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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三国之力挽狂澜》》 · 金桫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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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以?我家小姐辛苦七八个月,已经快要临产,现在如何打掉胎儿?而且小姐说了,若要杀死她腹中胎儿,她宁可悬梁自尽,跟随我家姑爷结伴一起去黄泉。还请侯爷救命!救救我家小姐吧,救救我们小姐腹中的孩儿吧!”那个女子大哭,连连给刘武磕响头,直磕到额头满是鲜血。

“将军,不能答应啊!马邈那个混蛋的子嗣后代有什么好保护的?您忘了几天前我们弟兄们都是让混蛋给逼到那种地步,死了那么多人!而且您答应董老将军已经是很难的事情,您怎么可以再给自己找这种麻烦?”周大急了,身边的弟兄们一个个吵吵嚷嚷不希望刘武答应。刘武看看身边的刘魏,刘魏脸上果然满布着同情,呆呆盯视那个额头磕破、血泪交加的女孩儿。

这就好,刘武总算放心了,这个孩子本质还是好的,就是被仇恨迷了眼。

“侯爷救命!”那个女孩儿右手微伸,从怀里摸出一方绢帕,轻轻抖开,高举过头。那是一份书信,一封用鲜血写成的书信。

“侯爷,这是我们小姐给您的信件,我们小姐用簪子刺破自己手臂,一点一点写出来的。”女孩儿大哭。

字很秀丽,至少刘武这么认为,比他的鬼画符漂亮多了,跟吴如写的不相上下。刘武将这书信接下,细细阅读,看了几句就有些疑惑,望着那女孩,低声问道:“你家小姐到底叫什么名字?”一出口又觉得失礼,忙道,“算了算了,你不要说她名字了,你告诉我,为什么她知道我妻子的闺名?她们认识么?”

女孩儿忙点头道:“侯爷,您忘了么?前年我家小姐出阁,你家送了不少礼物呢。我家小姐跟您夫人是从小玩到大的好朋友啊!”

原来是吴如的闺中密友,难怪!

也难怪这家的女儿会来找刘武,一个女孩子家家,丈夫的人头几乎就要落地,就在这最后的时刻,她能做什么?哀求娘家出头,把丈夫救出来么?娘家现在正在跟马家划清界线,哪里肯帮她?娘家现在透过董厥,向刘武传达信号(不一定是一个人啊,可能是一批人,刘武是其中一个,别误以为刘武现在就那么牛。),已经是低声下气的事情了。为了保住她的颜面,不被归入叛臣家眷内,许氏家族在做最大的努力,这是出于对她的怜悯,更是出于对自己家族尊严的保卫。可现在要许氏家族连那个孩子也保?那就有些困难了,叛国罪,依律该当族诛,阆中黄氏家族在帝国是个特例。当年,也因为当初国势不稳,跟随黄权逃亡的,以及那一仗打败后被迫降伏东吴的子弟们所属家族都在观望,祖父才最终放弃对黄氏家族的处分。

可马邈有什么?一个很普通靠妻族力量谋求官位的出生中原的小小人物,他没有家族支撑。皇帝是一定会拿马家树典型的。

这个即将做寡妇,又即将失去孩儿的可怜女子,已经绝望了,只有恳请所有她能找到的关系和力量做最后的努力。

刘武看着这份血书,突然觉得心中堵得慌,眼前也恍惚出现母亲那张渐渐被自己淡忘的娇颜,那张写满温柔的脸,温柔的抚摸着自己高耸的小腹。

母亲是生妹妹时血崩死的,可是母亲,在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真好,给我的武儿添个妹妹,以后,我的宝贝就不会寂寞了。”可惜,妹妹也在母亲死后几个月还是夭折了。

……

“你起来吧!”刘武道,“你家小姐跟你家姑爷感情还算和睦么?”刘武说出口就觉得自己说了句废话,看书信上的口气,感情应该不错。果然,那个女孩儿迟疑一下,道:“我家姑爷心眼很好,对人很客气。小姐跟姑爷感情也一直很好,前几个月小姐刚刚得知自己怀孕,害怕自己不能尽妇道,还希望姑爷纳妾,姑爷只说等小姐安心产下孩儿再做打算。”说到这儿,脸上微微发烫,那个准备成为小妾人选的,就是这个磕头磕出血的女子。

那个时代,富贵人家谁不是三妻四妾?马泉能遏制欲望乖乖陪在老婆身边,已经是罕有的好男人了,或许日后还是会置妾,那也没什么,至少到目前为止,他是一个女人幸福的源泉,这就足够了。

马邈这么个毒草,竟然长出这么个好苗,这就是命运的无常,刘武暗暗感慨。

“我可以帮你家小姐试试。”

“将军,不可以啊!”周大叫嚷起来,“那个孩子皇帝是不可能允许留下的。您这么做,实在是以卵击石。您会给自己招惹很多麻烦的。”

“住嘴!”刘武怒斥,“我自有分寸!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周大被镇住了,嗫嚅着,想说话,却又说不出口,一脸愤愤。

“你回去告诉你们家小姐,连你们家姑爷,我也帮她保下来,让他们夫妻孩儿可以团聚。”

女人哭泣着连连磕头向刘武道谢,众亲兵哑然,一脸无奈。

(注1:尚书许游,许钦子。许钦,许靖子,早夭。许靖,汝南人平舆人,许劭从兄长,兄弟两人关系不佳,后来刘备开国后许靖官至太傅,刘武老子安平王的策封诏书,就是许靖执笔的,写诏书时许靖是司徒,刘理的初始爵位是梁王。许劭就是给老曹点评什么治世能臣乱世枭雄,搞月旦评的那个狗血人物。)

(注2: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是谚语,现代科技证明,人体细胞速度,大约就是100天,古人真是聪明之至,一点微观科学都不懂,也能总结出这种结论。

按这种结论,刘武的确不能久战,在下在之前的文中反复絮叨的就是这一点,刘武自兴势山脱围起,一直受伤,大伤小伤,最大一次是在剑阁栈道,中箭被砍几乎丧命,此后勉强过了十天多,又带领弟兄们去江油转转运气〈古代蜀地就三条路线还算是路,米仓、金牛、阴平,李果只所以提到阴平道,原因也就是蜀地就三大主要通道,前面两个都有重兵,他不说阴平说什么呢?都是骗饭吃的么,李果就是这样的人。〉,结果打成这样,我反复交待过的,刘武的弓,暂时在周大手里,弓名射日,力道极大,刘武身上有伤,特别是一条手臂上的,连普通弓没法瞄准,射日更拉不动。现在有机会休息,自然那些对刘武和气的人们,会建议他留下,不能操劳过度养成积患。像关羽,就是个反面典型,本来根本用不着刮骨疗毒,全都是箭伤过后没时间好好调养,导致箭头毒素积累,阴天下雨钻心的疼,不过请注意,三国志可没交待是华佗干的,就说了个医者。我要再多扯几句,华佗的医术并没有失传,《黄帝内经》,编者吴普等,吴普就是华佗学生,所以这本书应当就是华佗一支的医术总结。)

(注3:竹简,不要嘲笑,三国时代,还是竹简主打,那个时代纸很贵的,达官显贵们也许会常用和其他人等,只有重要的事情才会用轻便的纸张,而且阴天下雨下雪这些纸张很容易烂,古代人练书法大多都是靠沙盘,在沙子泥土上书写,也有用水在地上书写的,反正舍不得用纸。这种奢侈品不是给那些工匠们工头儿调发文书资料用的,对于给工匠们工头儿的,还是结实耐用的竹简。请注意,竹简不一定全都得规规矩矩几十片才算,那几片勉强扎在一起的,也算。至于雌黄,跟雄黄类似,都是砷硫化合物,雌黄主要的功用就是跟刀子合用,跟今天我们使用的涂改液似的〈所以成语中才有一个信口雌黄〉。颁发命令是不可以只靠嘴口口相传的,必须留下文书凭证,不然人家有可能会拒绝接受命令。那些工匠头儿,大多都是认识几个字的,当然,绝大多数工匠,都是文盲,这才是封建时代的特色,三国时代尤其如此,百姓中认识字的,就算是人才。能写,更好,懂算术的,那就是杰出人才了。南北朝之前,我国算术,主要还是靠算筹,计算非常困难,为此还有人针对算筹使用方法写过书,据说还很长很厚很有名很受当时人欢迎。当然后来出现算盘,这些算筹就下岗了。)

(注4:女子入门,凡有七种,妇〈就是接受百辆之仪,受钟鼓琴瑟明媒正娶的大妇〉,保母〈与傅母类似,一般都是老女人〉,傅母,宾〈宾客〉,记室〈这种比较少,一般记室大多为男子,不过女记室还是有的,就像宫廷中有书记女官一样〉,妾〈这个不用多说〉,婢〈婢礼也很简单,匍匐磕头就行〉。)

转变之章 节九十五:初七

当刘武开始走神,当他同情心泛滥,当他将那个想保护自己腹中胎儿的许家姑娘跟自己的亡母联想到一起,终于在一时冲动下,妇人之仁的答应那个小婢女为那个姓马的倒霉小子求情。

可是等人家千恩万谢离开后,他的亲随便不断埋怨这位大嘴巴将军,怎么随随便便就答应人家。没错,刘武现在的声望处于巅峰,现在就算是皇帝刻意压制,也压不住了,谁都得忌惮他三分。然而连周大这些粗人都知道,马家这个倒霉蛋,依国法就是一死,皇帝跟刘武向来不对付,哪里会顺着刘武的意思,刘武去求情,只有反效果。

刘武自己回过神来细细琢磨,也觉得话有些说大了,微微有些懊悔,只是话都说出来了,还是坚持到底。

“我说过要帮她家小姐的,不能言而无信。不然以后我再对谁许诺什么,谁会相信呢。”

众人默不作声,刘魏缓缓点头,也觉得义父说的很有道理。

没办法了,刘武想问问董厥的意思,等跑到董厥那边掏出血书跟董厥这么一说,老头儿立即跳起身来,呆呆望着刘武,嘴巴张得大大的,半点声音都发不出。

“还请老将军帮帮忙,我答应人家的,一定要做到。”

老头儿沉吟许久,望着刘武道,“办法或许倒是有个,就是对您太不公平。”

“能救人就行,只要我能完成我的诺言,什么都可以,”刘武很高兴,“您快告诉我吧?”

董厥凝视刘武许久,眼中,满溢着感动,他低低道,“侯爷,您……您为了这一时冲动牺牲不值得啊,您能够愿意出来帮忙保住许李两家的尊严,对这两个家族已经是大恩大德,这还是您肯舍弃江油城那边的战功,难度也不算很大。马邈家那个小子……哎,那可不行,皇帝总要杀一儆百,而且我也听说,那小子心眼不错很老实,可是才能低微,您犯不着为这种人再得罪皇帝。”

刘武一阵沉默,深深吸气,感叹道:“才能高低不重要,我已经答应过的,非得达成不可。呵呵,我以后知道说话要谨慎了,若我做不到,下次绝对不答应。”刘武笑了,吐出残存浊气,闭上眼思索许久,才再度睁开眼望着董厥:“您就教我怎么做,什么法子我都愿意,只要我这次能完成。”

董厥慢慢说了,这法子跟之前的方式差不多,就是损失更大,牺牲更大。刘武无语,思索很久,最终接受了。

事有凑巧,十一月初六,就是刘武回到涪城的当日傍晚,成都特使到,诏令诸葛瞻先行带领援军部队班师。栈道也能过人了,涪城右栈道修复任务,可交予剑阁方向部队。顺手将那些豪门子弟兵们全带回成都,准备解散,返还各家。

卫将军诸葛瞻得令后迅速集合队伍,下达军令,明日返回成都。

这一夜原定的众将宴会中,所有准备回成都的未敢尽兴,卫将军喝了一小半坛,刘武更多一点,张遵张哲父子每人接近一坛没敢再多,只有留在涪城的众将各个欢饮直到沉醉。第二日,在涪城军民欢送中,卫将军带领大军慢慢往西开拔,涪城积存的几条走舸反复运输将全部援军运送到西岸,大军渐行渐远,最后几个蜀兵绕过一道小山梁踏入栈道后,涪城百姓的欢呼声也消失了。

十一月初七过午,大军终于到达成都,皇帝出城五里迎接,刘武再度见到自己这个恨过怨过,又血脉相连的伯父大人。还像以往那样,他们伯侄之间客气回话,几句而已。

不久,队伍解散,刘武没有直接回家,先去北地王刘谌府上,刘谌一脸惭愧,连连骂自己不是东西,兄长对自己那么好,还听信别人的鬼话,做出那种下作的勾当,说着说着眼泪都流出来了。

“这是多大点事情,你呀,我可不是来向你问罪的。”刘武安抚这个兄弟,告诉他自己已经知道缘由了,江油城的战功,虽然是刘武和黄崇拿下,不过这点战功无足轻重。相比而言,刘谌能请到那么多援军,才是最大的功劳。

“这些魏兵非比寻常,如果没有你请来的援军,魏兵迟早会冲入蜀中,哥哥我恐怕也得战死涪城了。所以这次你立的战功是最大,”刘武如是说道,“多亏你和援军及时赶到,我大汉五百年基业方才保住,否则,社稷宗庙陷落敌手,我等死后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兄长……”刘谌一阵哽咽。

兄弟心结烟消云散,两人似乎又跟当年一样。

“现在我有个小小事情,”气氛缓和之后,刘武终于将自己本意托出:“马邈是个混蛋,他的妻小儿女是无辜的。马邈夫人你知道的,她跟诸葛家有些瓜葛,追究她不太好吧。还有那个马泉,我听说人很老实本分,声誉还不错,帝国现在人丁单薄,我觉得不必将他杀掉,将他贬成庶民,不是很好么。”

“好的兄长,我尽力试试。”

刘谌答应了,刘武也不在那边多呆,明日就是临时朝会,时间急迫,他赶着去劝说那个茅坑里的石头。一两刻种后,到达镇军大将军兼兖州刺史宗预府前,时正已时,太阳西斜,眼看就要落山了(阴历11月初7,成都太阳落山时间大概是当地时间几点?我不是很清楚,我只是按平原地带大致估算的,有知道的告诉在下一声,我好修改。)。刘武敲门后让门房通禀,这个臭石头果然不甩他,只让下人告诉刘武:见面就免了,他今天身体不好,之前只是为了公理,为了帝国的未来才说那段话的,他跟刘武没什么可说的。亏得董厥早有先知之明,让刘武带着自己的手书,下人将手书带进府内,不久之后又出来告诉刘武,宗预已经看过。

“主人让小人对您说,您和董老将军他们是在摧毁帝国的基础,他跟您没什么可说的。明天朝会他还是会坚持己见,您要是醒悟过来,最好跟他一起,这对您有好处,对帝国也有好处。”宗预的家奴恭声道,“主人就说了这么多,他请您早早回去休息。”

给宗预当家奴也难,这老家伙出口成脏,一口一个竖子鼠辈,想来这些话语都被这个家奴美化过。

没办法,沟通失败,刘武只好回家,太阳也快落山了。

一回家,下人们偷偷告诉他,老夫人坐在花厅里等候,有些不高兴。

刘武一进门,什么话都没说,老太太先叫儿子跪下。根本没夸奖儿子战功赫赫,先让儿子反省,到底哪儿又错了。

刘武实在莫名其妙,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那好,为娘的代你说!”老太太怒斥道,“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没办法的时候,你可以冲,可你打江油城怎么回事?你厉害啊,你好威风啊,带着几十个人就敢往上冲,城内就一定没有伏兵么。城外那么多人,那么多的兵,你是谁?你是将军,不是小卒,你懂不懂为将之道?江油戍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哼哼,亏你那个笨蛋手下前些日子回来还一脸自豪呢,我看他一身的伤,脸上都裹着布看着可怜才没对他发火。”老太太把儿子骂得狗血淋头,儿子不敢开口。骂了一顿后,老太太呜咽着,哭泣起来:“你这个傻孩子,你怎么能这样呢,你知不知道,为娘的现在只剩下你一个孩儿,那个小贱人生的孩子一天到晚只会跟女人嬉闹,一点都不像你的父亲,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你连个儿子没有,要是你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对得起你母亲和你父亲,你又让为娘的如何活下去。”

刘武急忙磕头认错,老太太哭了一阵,收住泪水,望着刘武道:“我前些日子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向我那些兄弟们讨个情,让他们派些人手给你帮帮忙,你现在终于名震天下了,身边得多几个贴心的保护,我兄弟的那几个孩儿年岁虽小,都是久习弓马,不比你现在带的那些小子们差。你收的那个孩儿,为娘刚才瞧见了,小家伙人很规矩、相貌也行、脑子不笨,为娘挺喜欢他,等过些时候,给他找家合适的成婚,也算有个宜男的兆头,你父亲也过世满三年了,好好跟如丫头多生几个孩儿,对了,还有华灵那个小丫头,我都给华老爷子下彩礼了,等过些天,你就去把华灵娶进门,我们受华家恩惠不少,等小丫头进门后,她名义上是妾,实际与如丫头一样大,知道了么?”老太太说了一车的话,唠唠叨叨,最后,又想起什么,望着刘武道:“那个李果,我也见过了,谈吐很得体很智慧,你可以多跟这种见过许多事情的老人家聊聊对你是有好处的,比天天跟那些笨蛋厮混强。对了,前些日子你离家没多久,吴家的那几个呆头小子带着几个吴家女孩儿来找探望如丫头,顺便找你有事,他们说什么来着?哎呦,瞧我这脑子笨的,算了,你去问问如丫头,还是她告诉我的。”

刘武告退,回到自己房间,见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老婆。没什么可聊的,吴如是个合适称职的大夫人,却是个除了床上才有些乐趣其他时候古板得要死让刘武无话可说的美人儿(正宗闷骚)。吴氏一族自长乐宫和其兄长吴懿死后,日渐衰败,长乐宫又未曾生下子嗣,吴氏家族就像漂在水上的浮萍,没有根基,亏得吴懿族中还有个族弟吴班,也算勉强支撑家族的荣耀和地位,只可惜吴氏一脉阴盛阳衰,女儿生了不少,男丁少的可怜,到现在只能依附其他家族。那些个吴氏家族的后代,来找吴如,二则是到成都瞧瞧到底怎么回事,当然,刘武离开成都的那几天,成都的消息正扩散到武阳,那边传的乱哄哄的,都说是北方打了大败仗,帝国差点完蛋,吴氏家族自然想到京中瞧清楚。至于跟着来的那些女孩儿,是顺道来看看她们被宗族献祭给问题宗亲刘武当契约的姐妹。

这天晚上,宫里来了消息,明天刘武要参加朝会,这是预料之中,就是刘谌那边没消息,不过应该不碍事的,他已经让刘谌转达了他的让步条件,就像李果以前说过的,这对皇帝而言比什么都好,董厥的话里行间也是这个意思,皇帝会考虑的。

吃完晚餐后,被打扮得诱人的老婆勾引,刘武带病坚持工作,就把吴如吃了。久旷的怨女(都是父丧闹的,三年呢),喜极而泣,另一个,前些日子刚刚吃过,就是自己稀里糊涂的,只知道最后自宝贝上残留着证据,应该是吃过荤腥,可还是没尝出什么味儿,这次,真的跟老婆亲密接触也很兴奋。

几乎快有两刻钟,两人快乐过后,各自静静躺下休息,那个闷骚女人养足元气后又恢复之前的端庄模样,微微裹着被子坐起身,看着刘武柔声道:“夫君,前些日子你让妾身安置的那两个女子,妾身按您的意思安置好了。”说完,静静查看刘武的神色。

使唤婢女,负责给吴如收拾收拾花厅,放置器物等等,若不是吴如闲扯这么一句,刘武是没想起来。

“哦。”不咸不淡,轻轻答应,刘武轻声道:“睡吧,明天我得上朝。”

吴如笑了,刘武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没什么,夫君,明天妾身会亲自来伺候您起床。”吴如敛去笑容,认真说道。刘武微微点头,闭上眼,没再追究。

明天要上朝,这是刘武的第二次,也许,只有这一次。

后悔已经不及了,不过刘武并不打算后悔,说过的话,必须算数。

转变之章 节九十六:转变

“夫君,时间不早了,您该起床了。”女人轻轻反复推摇那个裹在温暖被子里的伟岸躯体。

喊不醒的刘武就这样被吴如推醒,天还没亮,才四更多,洗脸漱口,整治衣服,让刘武有些诧异的是今天侍奉他穿衣的,不过也仅仅是诧异,他没那么多工夫思索那些额外的闲事。

坐上低塌,小厮们将案桌挪到刘武近前,婢女们将食物盛放到案上。

新制的炊饼加昨儿个吃剩下的一些肉、卤猪舌,外带几条鲜美花椒豆豉煮鲫鱼佐餐。(原生形态鲫鱼很小,跟今天圈养的半斤多的大品种不一样,味道更美,可要做一道菜,一条不够。)刘武狼吞虎咽吃着炊饼,门房守夜的家奴来报,北地王来了。刘武哦了声,继续吃。

“他怎么还没进门?”刘武都吃了大半个,院子里还是静悄悄,心中奇怪。

“侯爷,要不,我去请他进来。”管家张强建议道。

刘武皱皱眉,放下手中残存的炊饼,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刘谌那个小子以前到自己家从来是直接往里闯,除了卧室,他哪里都敢去。难不成皇帝没有准许那个提议?

他亲自去门首。他们兄弟这才见面。一见面,刘谌便贴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哥哥,那件事可以了。”

这是好事,不过……刘武还是费解:“那你怎么不进门,害得我还紧张了一阵子。”

“我,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哥哥。”刘谌黯然低头:“马家的事情,再牵扯轮不到哥哥,哥哥却为了他们牺牲了那么多,功劳还算是我的。我觉没脸跟哥哥您说话。”

“你呀,”刘武说,“我可是很看好你的,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功劳算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打了多少仗,我知道打完仗战士们最希望得到并不是功劳。”他看着刘谌,很认真的说:“能好好活着,不缺胳膊少腿,那才是最大的幸福。现在,我的确得到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

刘谌沉默良久,羞愧道:“跟哥哥比起来,我觉得自己很不要脸,就是个小人。”

“不要这么说,”刘武急忙摇手,说道,“你才是第一次上战场,怯战也很正常,我当年不要说第一次,足足一个月,每次打仗后都想哭鼻子呢。”

这是安慰,当年的刘武,才不过十五岁,小孩子哭正常。

刘谌正百感交集胡思乱想,刘武又说道:“恩,时间也差不多,我们也该去上朝了,对么。”

快五更了。

……

十一月初八,天渐渐放亮。

辰时正,刘武府宅门首站了五个的男子,周大和李果,以及两个亲兵和那个因为冒充北地王被抓入牢房酷刑折磨险些丧命的姚陨。门房的便将刘武昨日夜接到宫中消息今日去早朝的事情告诉众人,众人略有些意外,门房也让这些刘武的亲信们进门,也要不了多久,就快散朝了。众人进来后,一直走到原先刘武习武的地方,那儿,现在是那个小屁孩刘魏使用,小孩儿正学着使用弓箭,教导他的,是比这五个刘武心腹早来大半个时辰的一堆女孩儿,汶山马家的姑娘们,昨天傍晚刚刚到成都安平王府住在马老王妃院子里。这些相貌只能算端正但身材个个健美的姑娘们,大咧咧的指导这个跟她们只不过差几岁身份却是她们侄儿的小刘魏武艺。刘魏也让这些热情过度的小姑姑们操练得够呛,特别是这些小姑姑们也不知是不懂什么叫男女关防,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就站在刘魏身后,抓住他的手,教习他正确射箭姿势,搞得小刘魏心惊肉跳心不在焉,射击脱靶,然后就被身后小姑姑一阵臭骂,再换一个人上来教授。

真是温柔的地狱啊,搞到现在刘魏身上满是这些女孩儿身上香油的味道,箭法也不见什么长进,臭骂倒是领受了无数。后来,这些小女生们,也知道刘魏基础很差,干脆,让这小子从马步蹲起,蹲马步端着短弓,小男孩累得都想哭,马家的姑娘们呢除了留下一个监督,剩下都笑嘻嘻的去吴如那边跟她们的嫂子吴如和准嫂子华灵妹妹玩投壶游戏。刘武的这些亲兵们个个咂舌,没想过这些马家的姑娘们如此暴力野蛮。

“你是我哥哥帐下的那个小校周大?”那个留下监督的马家女孩很感兴趣的盯看着周大的黑脸。

“啊,我就是。”周大不知道这个女子到底想说什么。

“听说你箭射得很好,我想领教一下。”说罢,将刘魏手中短弓夺了下来,交到周大面前。周大无语,接过弓走到箭桶旁,捡出只箭,搭箭便射,正中二三十步外靶星。

女孩儿咯咯较笑,再度从周大手中夺弓,周大只觉得手上一紧,大吃一惊,这女孩好大的气力,手上多使了些力,将弓握紧。

“你干什么?”女孩儿毕竟是女孩儿,扯了几回,弓在两人中摇来晃去,还是没到自己手中,微微皱眉,颦道:“你是欺负我一个女孩儿家,跟我比气力么?”周大这才讪讪将手放开。女孩儿轻轻冷哼,也弯腰从箭桶中抽出一只箭,抬手举高,目视前方,拉弓,放弦,弓箭飞出,跟周大射出的箭一样,扎在靶心区。

“看见了么,”女孩儿望着正起身偷会儿懒的小男孩刘魏道,“现在的你比我们女孩儿家都不如,你还是干脆学文算了。瞧瞧,你这马步哪里是马步啊?我瞧你坐上马非让马儿抖下来。”说着还在小孩腰间捏了一把,很痛。

刘魏苦着脸嘟起嘴,最后咬咬牙,继续蹲。

“教这种笨小孩真累,没意思,你们慢慢指导这个小子啊,我还是去陪姐妹们,不奉陪了。”这个马家的女孩儿丢下弓弩,转身扭着小腰肢,顺着走廊上后院去了,众男子面面相觑。

华灵母亲胡氏当初斥责华灵那句你可是汉女,怎么可以不知妇言妇德?虽然是情急下对女儿的呵斥,却也是情有可原,汶山郡马家这些野丫头,女红针指一个都不会,诗书都看过一点,字认得些却不太会写,年岁最大的一个丫头勉强能写个信,可连她自个儿大名也写的很逊。作饭个个会,但都只会做烧烤,骑马打猎是家常便饭,连平日的游戏,也是打打闹闹,拳脚相加,幸亏都是些女儿家家了,大家约定好的,不许动兵器不许打脸,否则这些野丫头那些身上手上经常出现的淤青,就会常到脸上做客了。

管事的张强偷偷告诉这些刘武的部下们关于这些小姑奶奶们的情况,众人无语,还是暂时在院子里先陪少将军刘魏习练武艺。

过了一会儿,大概是已时,门房跑来告诉这些男子,刘武回来了,众人都去花厅等候。

刘武进门时气色不错,想来应该顺利吧?

李果察言观色后忙笑眯眯道:“将军今天可有什么收获。”

“还行,”刘武答道,“马泉的性命总算是报住了。”

李果笑脸一僵,不明白怎么回事,呆呆望着刘武道:“我问的是您有没有,得到什么实在些的好处?”

刘武微微一愣,哈哈一笑:“皇帝赏了我三千斤铜,还有大量的布帛绸缎,这下子,弟兄们都发财了。”

李果鼻子都气歪了,怒道:“将军,我问的不是这个。嗨,直说吧,皇帝给您封了什么官制?”

刘武深深吸气,踌躇片刻,低声道:“振威将军。”众人都很高兴,刘武总算不是那种半吊子杂牌一摸一大把的护军将军了,大家都有了盼头。

“那么将军,我们的辖区在哪儿?”周大插嘴问道,“是阆中还是剑阁还是阴平?”

“周头儿,这有什么好猜的?肯定是阴平啦,我们将军可是陇西那些混蛋最怕的人,皇帝一定让我们去守阴平道,嘿嘿,对吧将军。”两个亲兵中的一个嘻嘻哈哈道。

“不要指望三大道了,”李果也笑道,“能得到个地方管辖就行,随便哪儿都好,就是去南中永昌都行啊!对了,将军到底是哪儿啊?”

刘武不说话,众人脸上的笑容也在慢慢变僵,最后,刘武抬头,扫视众人,平静的说:“镇军大将军(宗预)提议我去大都督(姜维)帐下效力,负责镇守阆中汉昌城,我拒绝了。”

气氛蓦然死寂一片,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们的将军,怎么会这么糊涂。

“将军!那是多么好的机会啊!”周大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您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好不容易到今天,都可以正式成为一城之主,您竟然轻易就放弃了,您对的起那些为您战死的弟兄们吗?”声音颤抖,一脸的悲愤,“天啊,您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两个同来的亲兵连忙拉住气愤难平的周大,安慰这位心灵上大大受伤的莽汉。

“将军,既然不是城守,想必您一定是在剑阁大都督帐下直接受命,是么?”李果堆起笑脸问道,就是这笑脸跟哭没什么两样。

“没有,我请求留在京中养伤。”

众人彻底绝望了,这样一来,不要说是振威将军,就是官封到跟董厥类似品叙,也是屁用没有,刘武注定以后再也不能上战场了。

“将军,您好糊涂啊!怎么会说这种话?”李果一脸沉痛,哀叹道:“天啊,我对您推心置腹倾囊相授,就是希望您能够一飞冲天,日后只要您垂怜,光复我贾氏一族,我就感激不尽,您怎么可以自甘堕落呢!”

只有那个小屁孩刘魏突然插嘴大声叫好:“父亲做的对,要皇帝老儿给的官干吗,要做官我们自己做去。”

“您!”李果向刘魏瞪了一眼,低声羞恨道,“少将军,您啊!把东西看的太简单了,我们怎么去自己做官,天下三分鼎立,大势已定,我们难道要在蜀中拉开队伍造次么,那可是大逆。况且蜀中国力衰败,我们内乱,北方正好乘虚而入,那不是自寻死路么。”

说这话也是大逆,亏得现在这些都是刘武的亲信家眷,不会有人告密。

“那就在魏国搞,”刘魏摸摸鼻子,说道。

“魏国国力远胜我国,我们又是毫无根基,怎么能得手?”李果苦笑道,“本来将军只要慢慢坚持,要不了十年,等大都督引退,到时候当还有将军一席之地,要不了二十年,将军当可叱咤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统帅整个大汉帝国。就像昔日的诸葛武侯一般。可现在全完了。”老儿深深一叹:“这可怎么办啊!您到底为什么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刘武正要说话,门房那边传来消息:马泉家的婢女送东西来了。就是当日那个磕头磕出血的傻丫头。

她带来了份书信,不过这次是墨和蔡候纸,写的很匆忙,还是那个写血书女子的笔迹。感激刘武救命之恩,救了她一家三口。就在刚才,马家得到宫中的消息,判马泉流放汶山郡。

“那怎么是我,”刘武忙道,“你们有空该谢谢北地王,是他劝说皇帝的,我没做什么。”

“不,不,”那个婢女连忙说到,“我们家小姐说了,她又不认识北地王,王爷根本没必要救她,要不是侯爷您暗中出力,根本不会有这种结果,我们家小姐不是不懂道理的。”

女孩将东西送到后便离开了。接下去,是李果等人哭笑不得看着面色平静的刘武。

“将军,”李果道,“我离开您后怎么发生了那些事情?我真的无话可说。”老儿看看那些一样郁闷难当的弟兄们,说道:“你们回来时也不告诉我,算啦,事已至此,悔也无用,还好在这次我们将军干的还不错,恩,也许、并不一定是坏事呢。”

“事情都闹到这地步了,刚刚说不好的也是你”周大愤愤道,“贾老儿,你倒说说,怎么不是坏事?”

老儿哈哈一笑道:“天机不可泄漏。”又在故作神秘。

周大等人无语,不过,就像老家伙说的那样,事已至此,悔也无用,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这天下午,皇帝的诏书雪片一般下达,分发给各家有功之臣,刘武得到是最大最多的财帛赏赐,比诸葛瞻的都多,剩下的是霍俊,他得到的也不少,正式成为将军了,忠义将军。诸葛显也得到赏赐,诸葛显又在给皇帝的奏折上请准到阴平道军前效力,刘武等人知道,这小子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牵挂。皇帝准了。宗预提议将霍俊调拨与诸葛显合作,一起守备江油城江油戍,另外,从明年开春起,江油城将被重建,目前的江油城,防御力量几乎可以忽略,城墙又薄墙体又矮,已经不适合作为前线粮草囤积地了。皇帝照准。霍俊就是有些舍不得离开刘武,想拒绝这个任命。

“你不是说好不容易才立这么点战功,总得得到点什么补偿一下可怜的屁股么?”刘武笑骂道,“你个混球,现在心中正暗爽是吧?滚吧你,好好当你的将军,老子这儿用不着你了!”

众亲兵哄笑。这些天刘武心情大好,果然如霍俊所言,以前的刘武可不是那么好惹,也会骂人打人,多亏弟兄们也没做什么错事,暂时还没人被整过。

“对了,你走时把弟兄们都带走吧?”刘武对霍俊道,扫视了下愕然的弟兄们,忙补充了几句:“不是我不要你们,没那种事,只不过你们现在一个个的大小是个官,我现在身边一点兵都没有,按规矩,你们是不能跟着我的。把你们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霍俊是你们多少年的弟兄,他照顾你们我就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所有人都觉得心里难受,将军明着是升官了,暗着还不如个杂牌将军当得爽快呢。

“你们都搞什么?”刘武装出一脸不悦,道“这次你们可都没空手呢,怎么个个哭丧着脸?再这么下去,过些天老子纳妾不要你们这些哭星上门,晦气死了。”

众人连忙挤出笑脸,刘武还是不满意,众人立即在霍俊这个新鲜出路的将军指挥下一阵干笑,惹得刘武哈哈大笑,众人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十一月十五日,刘武再度大喜,将华灵娶进门,这天,那些刘武的亲随自然不用说,个个到场。此外,还有张哲、诸葛尚等小辈,北地王刘谌和虎骑监糜照也来了,一直私下跟刘武交好的李密,这次也送了份礼物,让他儿子带过来。至于还在为父服丧的傅息,也让人备了份礼,诸葛显留在家中照顾其哭到病倒的母亲李氏,所以也是让人送来一份礼物。还有暂时滞留江油的黄崇和阆中王氏,都送来礼物庆贺。朱提太守滞留成都的孙子,也偷偷送来礼物,就是希望不要在礼单上写他的名字。与此类似的还有几个小家族,刘武也一一收下,让吴如记在心中。最后还有大都督姜维等汉中诸将一起送的东西,也是好大一份。

连吴如都私底下都这样对华灵讲:“你运气真好,我嫁进门那会儿哪有这么多人家送礼?”

除了皇帝宫中送来的礼物,就是娘家和夫婿父亲兄弟们送的那点礼物,其余没有。

这一夜,刘武欢饮过渡烂醉如泥,第二日夜,方才将新妇变成旧的。

(转变之章就是这样了,蜀中各大家族对刘武开始重视,不过,请注意,不是全部,毕竟各大家族不能无视皇帝的存在,一些会继续观望,一些就像我文中所说,送礼,但请不要记载,相对于早先全部无视,已经好太多了,难怪吴如会略微有些妒嫉。今日,展翅之章的,开是开了,就是写了半节,没好意思上传。)

展翅之章 节九十七:赋闲

十一月十八日辰时,周大等人带着还是步行不便的霍俊一起前来拜别他们的将军,再度赶往江油,接手黄崇那边的防务。同样要去江油赴任的诸葛显也来看望刘武,向刘武辞别。他为前日未能参加刘武纳妾仪式感到抱歉,刘武也能体谅一个要照顾悲痛欲绝老母的孝子心情,让诸葛显不必介意。

“好好干吧,我对你有信心,你能行的。”刘武鼓励诸葛显,诸葛显感动得眼中满是泪水。转头再度看着那些站在诸葛显身边霍俊等人说道:“你们都听清楚了,虽然霍俊官位也比诸葛小子高,你们一个个不要以为诸葛小子年轻欺负他,不听他的命令。伯逸跟我一样,都是少小从军,缺少才识,不懂治理地方,伯逸打仗的话,我放心,但治理地方,有什么事情都得听诸葛小子的话,知道么?”

众人七嘴八舌,都说哪敢啊。

刘武也再度望着诸葛显道,“都怪国家多事,你小小年纪就得报国从军,你叔祖父,有没有给你表字?”

诸葛显已经有两个小妾,小妾都快生育了,不过在没娶大妇、没参加正式的加冠仪式前还算个孩子,是不会有表字的。还要等两年才能由族长代替其亡父给他加冠。这也是刘武一口声诸葛小子的主要原因。诸葛显连忙道:“昨日,叔祖父在祠堂向我家历代祖先前为我正式加冠,表字明义。”

刘武点点头道:“这就好,以后我就喊你明义。”

“将军还是直呼我名吧,”诸葛显道,“您是我的长辈,叫我的名字理所当然。”

刘武微微一愣,点点头:“恩,论岁数,最起码我做你叔叔的确也够,既然如此,我也不客气了,”又继续道,“小显,这些都是跟随我多年的勇士,对帝国都是忠贞不二,有他们在又有天险屏障,江油可保无忧。现在的问题是你有没有治理江油的方略,对你我也不玩虚的,你这次靠功劳加上你家族的力量得到的这个职务可不轻啊,江油不比广汉、东广汉那些县城,那些县城闹出乱子无非是派兵镇压,你那边出了乱子,要是万一又摊上魏兵大举入侵就是万劫不复,皇帝现在之所以同意你去那边你也知道原因的,我就不明说了。”无非是说,现在皇帝对那个家族都信不过。这是那个糟老头子李果私下给刘武分析的,不一定全对,但至少刘武觉得很有道理,李果怎么告诉他的,他就怎么对诸葛显转述。

出了吴义、蒋舒、马邈这么多家叛逆,皇帝肯定心有余悸,对谁都不放心。大都督姜维虽然名声很高而且大家有目共睹对帝国中心耿耿,刘禅也信得过,可是单单守备剑阁和米仓道两路数百里,已经让姜维首尾难顾,哪有精力照看阴平一线。原本宗预的提议也是为帝国着想,论资历论战功,刘武的确可以镇守米仓道,就可以让姜维抽出精力统辖江油一线,然而皇帝最不放心的就是刘武一支。为此,皇帝只好在张、诸葛两家寻找合适人选守备阴平线。张遵已经是尚书,即将接受张氏家族族长宝座,暂时不可能离京,张哲这些天忙着在京中,那个张哲的弟弟,纯粹一个色鬼,不堪大用,其余的小辈就不谈了,资历不够,家族内声望也不够。诸葛瞻地位尊贵不可久离京城,而诸葛尚,地位是够的、皇帝也能放心,就是生性鲁莽。到最后反倒是让诸葛显一个小子变成一城之主,兼领江油戍军侯,亏得皇帝知道光可靠是没用的,只好将这次守卫江油焚烧粮草战功卓著与魏军势同水火但显然还是刘武党羽的霍俊也派遣过去作为军事主将。

“对了小显,”分别前刘武把诸葛显叫住,“差点都忘了,前天下午那个姚陨向我说的,他想跟着你去江油,想请我打听打听你到底愿不愿意。”

“啊!他吗?”诸葛显大喜,“那有什么不愿意的?那个哥哥才学过人,我跟他聊过一次,十分希望能跟他交往呢,他能来帮助我自然再好不过。”

刘武微微摇头,这就是人与人的不同,在北地王眼中,姚陨不过是一个懂点诗书,见过点世面的无用文人,只不过会口技能代替他说话冒充自己,纵使是后来姚陨被痛打一通到现在还是不太能走路,北地王给姚陨的待遇也不过是好酒好肉婢女服侍。

诸葛显等人离开后不久,那个昨日继续宿醉的糟老儿李果总算醒来。之后,刘武又开始跟李果一起重新学习诗书,那些珍贵的从尚书郎李密那边借来抄写的书籍小心翼翼铺展在书案上,一沓沓珍贵的蔡侯纸被刘武狗爬的烂字蹂躏,看的李果直皱眉头,不断埋怨:“将军,您那是在写字?分明是戳字,您用那么大气力干吗?”刘武的抄书工作屡试屡败,勉强抄出几页,也是难看的很,自己都不知道写的什么。

李果无奈:“算了算了,我也不难为您了,抄书这种事情,您干脆请夫人和小夫人她们帮忙吧。(注1)”刘武同意,让下人将诗经的一部分带到后堂,交予还在与马氏姐妹厮混的吴如华灵姐妹,俩姐妹俩也爽快答应帮助夫君抄写书籍。马氏姐妹们马上跑过来跟刘武抗议,刘武也只好硬着头皮将那几张丢人现眼的字纸取来给表姐妹们看,希望姐妹们谅解。

“我向李令伯家说过的,”刘武苦笑道,“半个月后一定归还诗经。”

“真是的”马家大姑娘马紫云一脸不屑,埋怨道,“哥哥,你又不是不会写、认不得,你能打仗就行,学文人写那些字有什么用?那些臭文人连马都不会骑,都是些废物。”马紫云是台乡侯马承长女,年二十有一,已经嫁人,生过两个孩子。马紫云上面有三个哥哥,马志、马韫、马念,大哥马志跟随其父马承管理汶山郡马氏一族十几处田亩牧场,二哥马韫,是个大大的粗人,混迹在白马羌部的也不知道是哪一支,反正天天跟那些羌男羌女厮混在一起,据说是被几个羌女迷住了,一时半会儿不想回家。马念,武艺出众军学上佳,在马氏一族中出类拔萃,可惜这一两个月钻牛角尖,想去捉一匹能跟狼牙差不多的座骑,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亏得身边有十七八个人保护,料想应当无事。(注2)

亏这位大小姐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嘴巴还是一点德都不积,“臭文人”李果面色困窘,一脸通红。

万幸,不知为什么,新鲜出路的小女人华灵从后院跑出来。她是来请姐妹们去后边玩的,不要打搅她夫君学习。

女人们一顿白眼,丢给小丫头,马紫云带头讥嘲道:“小灵子,你才变成哥哥的人先护上来了,你呀,真是的。放心,我们姐妹以前打过你夫君的主意,现在还是想,可惜你夫君对我们姐妹没兴趣。”

众女咯咯娇笑,华灵粉脸微红,笑嘻嘻道:“我是不介意再多几个姐妹啦,就是怕等我侄儿长大后找我拼命。”她的意思是指马紫云家里有那两个小不点。马紫云嘻嘻一笑:“我跟你说着玩呢,我男人对我不错,我那两个儿子,嘻嘻,也很好玩的,有空欢迎妹子你到我家逗逗那两个小东西。我现在过的不错,是不会再打我表哥的主意的。就是表哥啊,我家那些几个小妹子就快长大喽。是不是考虑给小灵子再添个小妹?”

李果眼中神色闪动,这些天来,他对刘武家的事情比以前知道的多许多,当年刘武娶妻风波,也在一点一滴耳闻目睹中猜测到大致情况。马家当年是很想将刘武正室宝座收入帐下的,他们通过马王妃劝说刘武,马家那些姑娘们也个个跃跃欲试,当年马紫云就是其中之一。无奈安平王不许,王妃马氏也只能作罢。前些年,刘武正好是父丧,跟老婆上床都不行,更纳不得妾,马家那些女孩只好嫁人的嫁人,许亲的许亲,都有了人家。看来现在似乎还有这个意思重新建立关系么。那些当年不过几岁的小屁孩,眼看着也慢慢长大,待到十五结笄,也该嫁人了。

“以后再说吧?”刘武打哈哈,“现在我忙着学习诗经,你们要是愿意,就陪我一起学。”

众女娇嗔嬉笑着拒绝,让她们打猎杀虎熊都没问题,跟着刘武一起写字,还是算了吧。她们向刘武告辞,结伴到京中其他地方游玩不提。至于华灵,则一直赖着不走,很亲昵的依坐在刘武身边,摸摸脸摸摸手,老半天,李果干咳了声才打断某厚脸皮女生肆无忌惮的调戏自己老公的举动。

“小夫人,我有些小事要对将军一个人说,不知可不可以?”李果讪笑。

华灵嘟起小嘴,有些不悦,嘟囔道:“有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的。是马家姐姐说的话么?我又不在乎多几个妹子,只要武哥哥不会不要我就好。”说着楚楚可怜的望着刘武。

李果面色难堪,刘武安慰小妾几句,看着李果道:“您不妨直说,灵儿是我的女人。”这话说得好,小丫头心中一阵甜蜜,依偎到老公胸口,娇艳欲滴。

李果无法,只好硬着头皮说道:“将军,您该考虑跟那些大家族修好了。”

刘武一愣,不太明白:“你这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

华灵皱皱小鼻子,有些不太愉悦的小声道:“夫君,他的意思是您该给妾身和姐姐多加点姐妹对吧?”女人就是这上面特别计较,鼻子尖到你想都想不出来。

李果继续讪笑:“小夫人高见,在下想说的,都让夫人您给猜出来了,就是这个样子。”

小丫头幽幽一叹:“讨厌,真是的,”很不情愿的看着刘武,两个眼睛水汪汪的:“妾身已经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武哥哥要怎样就怎样吧,马家的姐妹们我都熟,武哥哥放心,妾身会好好跟妹子相处的。”一脸委屈模样小,显然,她才嫁进门没几天,就要做姐姐,有些不甘心。

刘武连忙把李果叱喝一顿,让他暂且不要再提纳马家小妾一事,华灵这才高高兴兴跑回后宅。等华灵回后院,刘武连忙向老头子道歉,老爷子也不生气,平静道:“将军多虑,女人嘛,总是要哄哄,不过,您日后要争取那些大家族,不是我说,您非得考虑纳妾不可。老朽年迈,很难追随到您大展宏图,我那迂阔侄孙儿,老老实实做事是他的长处,动心眼却是不行啊,日后将军还是得找些贤良共图大事才行。”

纳妾,这是李果给刘武提的醒,刘武是必须纳妾,而且必须是各家的嫡系,那些大家族,只有变成自己人,才会考虑跟你深度合作。在这之前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对一个自身难保的小人物,那些大家族们也是不可能将宝贵的嫡支女子嫁入门作为盟誓契约的。

“好了将军,”李果收住思绪,再度返回诗经,望着刘武道:“诗经对您其实不太合适,将军,您明天向李令伯重新借一套《史记》吧?那套书我自小见过几卷,觉得很不错,您可以考虑细读。”

刘武赞同,多亏太史公这本书,才有了李果胡言忽悠,若没有李果胡言,今天的蜀中怕是岌岌可危,大厦将倾。因此,他对这本书很是向往。不过可惜,李密那边有公羊左氏,有诗赋曲谱,就是没有史记,李密当年向现任中散大夫谯周借阅抄录的书名目中,偏偏没有《史记》。其实昨天前些日子向李密借书时,刘武早已提过这套浩大的史书。

李果微微皱眉道:“那你可否向中散大夫……”话说到一半,李果嘿嘿一笑打断自己的话自嘲道:“真是幼稚,中散大夫可是出了名的老成,一定不会见您的。还是不要自取其辱了。”

李果说到这里,突然拍头,叫嚷道:“找那条路干嘛?您可以修书一份给辅国大将军让他帮您想想办法。”说到这儿,老家伙一脸笑容。刘武同意,当下修书一封,让家奴带着赶往涪城,向董厥求书,三日后,董厥回书至,他家里也没有完整的史记,盖因这本书实在太浩大,当年求学时抄录了一些,实在抄不下去了,就变成半吊子书。不过他知道哪家有完整的《史记》,就是尚书许游家,他当年就是在许太傅门下抄写这本书的。于是收到信的第二天,刘武带着礼物到许游府求教,目标——《史记》,许游虽然托病不见刘武,但还是将家中珍藏的那套许靖带领几个许家兄弟花整一年抄录的《史记》拿了出来交给刘武,只是有个要求,希望能尽快归还,不能残损。

“家父说,这是先祖手迹,不敢毁弃,家中几个兄弟前些时日也分别抄录了一些,若是侯爷不弃,可否将其中的一些卷目暂且留在我府?我家自当尽快找人抄录,将那份新的送予侯爷。”许游次子许信站在刘武面前恭声道。

“那就多谢了,此书千金难求,小子刘武大胆,请奉千金易书。”

“那可不敢,”许信连忙道,“要不是这份《史记》是祖先遗物,单侯爷对我家的恩情深重,连这套书本来也是可以送予侯爷的。家父说,若侯爷日后想看什么书,但凡我家有的,您派个人通知我一声就行。不过如是孤本的话,就请侯爷先等我家抄撰留档,之后才能送予侯爷,还望您见谅。”

许家记着刘武的恩情,虽然很明显,许游还是顾忌皇帝不敢于刘武见面,却让自己个儿的小儿子跟刘武接洽,算是变相交好了。这对刘武而言已经是好的不能再好的消息,李果也乐得直龇牙。(注3)

十一月下旬,就这样慢慢度过。每天早上,刘武跟着老儿李果修习知识,李果打仗是个白痴,这点姑且不论,但是他讲的东西不少的确很有道理,刘武也一一默默记下。

十一月二十六日,大雪连绵下个不停,小丫头笑着闹着在院子里吵着要玩雪。吴如不许,小丫头眼珠子一转,坏心眼上来,把刚刚四岁的小姑娘刘越叫上,显然小孩没有不喜欢玩雪的。刘越一哭,吴如当下没了脾气,加之刘武知道后,也仅仅是让下人们多加照顾,吴如只好任由这一大一小胡闹。

这天中午,领近雪停时,冻得小脸通红的刘越滴滴答答跑到正跟李果说话说得兴致勃勃的刘武跟前直叫“父亲跟越越来看”,嚷嚷着叫刘武到院子里来瞧一瞧,刘武没办法,只好抱着女儿走到院子里,然后瞧见那个淘气的华灵,笑眯眯看着自己。

“夫君,您可觉得妾身又长高了些么?”华灵娇滴滴问道。

是高了许多,看上去都刘武高好一截了。刘武细细察看,才发现这个丫头正站在一个竹筛子上,而那个筛子,平铺在厚厚的积雪上,微微有些凹陷,却还是在雪上。怪不得这么高。

“不要搞怪了,”站在走廊里的大妇吴如又气又好笑道:“瞧瞧你自己脸上,都冻红了。越越,不许过去,你小脸也红的利害,不要学你姨娘发疯。”

这就是刘武在京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轻松惬意,每日,都是欢声笑语,整个天下似乎与他们毫无关系。

十一月二十六日夜初更时分,兴丰侯府来了一个身着斗笠的访客,男子,二十五岁,刘武并不认识。不过,他带着马志的手书,希望能够见刘武一面。

(注1:写字这种事情对于当时的人来说,是种超级奢侈,连堂堂大将王平都是文盲一个。

而且,在妇产医学还不算发达的古代,依靠自然基因法则保护,女婴存活率的确可以远远高于男婴,幼年生长时夭折率也远低于男婴。可一但女人到达成熟阶段,开始延续血脉时,自然法则又彻底逆转,对女性的残酷性体现无疑。只要是能生育的,绝大多数的宿命都是死在产床上,有些就在生第一个孩子时生死,生下孩子的,也有不少在坐月子时伤口细菌感染死掉的。那些幸运逃生的,不少也在三四十岁年岁渐长时再度生孩子中难产或者血崩而死。就算不死,那些成为*人母的女性绝大多数的精力都用在照顾孩子家庭上面。这也是为什么古人对女性从来没要求她们学那么多文化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没必要。

当然,也有极少一部分女子是懂书写的,那些本来注定要当大妇的,大多都懂点知识,就像蔡琰、黄月英、辛宪英,她们都是能书能写。所以,我说吴如能书写,也是可能的,不过,就算不能写也不要紧,大妇只要指挥管家就行。)

(注2:马氏一门后裔,只在三国志中惊鸿一瞥。除了那个马承之外,马承的儿子侄儿们都是热心弟兄“诸葛不niu”赞助的角色,反想人物,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以马家的习俗,都是嗜武成性的,刚猛有余智慧不足。那些我自前文交待带有羌部血统的马家姑娘们,不好意思,更是反想人物,以后,我会提到些西晋早期历史曾经出现过的女子们,比方说,诸葛氏,胡氏,杨氏……这里不少都是本来晋武帝的老婆妃子,晋武帝老婆杨氏,已经被推倒了,这个大家就不要指望了。不过那些妃子么,有些在263年还很小,比方说胡烈家那个女儿胡氏,263年还在她母亲身边呢。其余我暂且卖个关子,呵呵,商业机密。)

(注3:不要跟我说什么君臣合乐,不可能的。一个统治一个被统治,君臣之间是有隔膜的,大臣之间的交往,皇帝一向也是不爽的,就像诸葛亮家与各大家族交好,皇帝觉得很痛快么?不痛快,可是诸葛家气候已成,再无法铲除,皇帝也只好吃了这只死苍蝇认了,再加上诸葛家毕竟是臣不是君,也不会有大位继承权,皇帝不用担心,可刘武不同,他的父亲是老二,是有继承权的,虽然前面密密麻麻排了许多刘禅的子孙,刘武根本没机会,可是有机会就是可怕的,皇帝怎么可能不提防他?刘武身上流着羌人的血,被各大家族视为低贱,可对于盟国东吴来看,他们关注的是刘武血统中的另一部分,那一部分来自一个女人,孙尚香。

为此,自其父安平王始,刘禅就一直提防这一支脉。生怕这一支脉得到外力援助冲击自己的皇座,诸葛瞻这一门就算权倾蜀国,皇帝还是他刘禅,而刘武这一支崛起,情况可想而知。皇帝不提防才有鬼!吴书诸葛恪传中记载,诸葛恪的长子骑都尉诸葛绰,就因为跟鲁王交往,孙权知道后立即叫诸葛恪好生管教,诸葛恪竟然就将自己的长子鸩杀。刘武的身份不是王,可是他也是皇族,也有继承权,更是皇帝心腹之忧,他的情况不见的比东吴鲁王强,大臣们哪里肯随随便便结交刘武?肯私底下送书,已经说明关系很好很好了。要知道当时的书全是手写,木板刻制印刷,是佛经传入后,西方雕刻艺术传入中国渐渐演化出来的,当时的中国,纸张尚且宝贵到富人都舍不得怎么用,早期根本没必要发展印刷术。所以,这些抄的书贵到你难以接受,因此许多人可以没有田亩没有酒肉,单单家中有几本自己拼死抄誊的书,就值得大大夸耀,可参见谯周传,蜀书秦宓传中就介绍到李权向秦宓借书也可佐证书在当时的珍贵。肯送书,就等于送金子送厚礼财帛,而且书比这些东西还要贵重得多,毕竟当时会写字的人可不多,这些书都是身份尊贵的读书人一点一点慢慢写出来的,就像比尔盖茨的手稿,你说该多少钱来买?)

展翅之章 节九十八:端倪

刘武就坐在被窝旁,慢慢阅读马志的信。

那信上说,这个人带着很重要的消息,事关紧急,还望刘武及早见他,不要推辞,字和口气跟马志都很像,还有马志的信物为证,的确是真的[奇qinkan.net书]。刘武只好打消钻到刚刚被小丫头捂暖的被窝中荒淫的念头,穿好衣服前来相见。

刚到花厅门首,张强连忙挽住他,低声道:“爷,这个人好生奇怪,都到花厅了还是不肯卸掉斗笠。”

“不要乱说,你且退下。对了,过会儿不要过来打搅我们。”

张强欲言又止,不过他心中明白,这准是有什么重要秘密连下人也不能知道的事情,忙低头小声答应:“是!”说罢慢慢退下。

此后,刘武走入花厅,向那个马志信中连名字也没提的人一拱手,笑道:“不好意思,我来迟了,还望尊客见谅,不知尊客深夜来访,到底有何重要事情?”一边说一边慢慢往主位走去,眼睛一直看着这个头戴斗笠的男子。

那男子终于将斗笠揭开,露出一张瓜子脸,瘦削凤眼,鼻翼尖削,嘴也恰到好处大小,除了眉毛比较粗,鼻下两道漂亮的胡须和颌下一缕山羊须,身高与刘武相当,还是挺高的,其他各部都清秀到有几分女儿气,想来这个男子的母亲当是个美人,子随母相。

刘武直皱眉头,说不出来,到底哪儿见过这个男人。

那男子也不等刘武再多想,先自给这位还一头雾水的兴丰候再加了份猛料,拜倒在地,给刘武连磕三记响头,哀啼道:“候爷救命!”

……

刘武实在是无话可说,他一进门还没好好说话,这位先给他磕头,他连忙站起身,叫道:“且慢,你先说说,到底什么事情?我可受不起这种大礼。你先说明白,你到底是谁!”

那男子一阵哽咽,抹着眼泪哀声道:“候爷您贵人多忘事,去年岁首大会,在下跟随家父坐,跟您见过的。”

能参加岁首大会,照例是大臣,官位还不能太低,要么就像刘武一般至少是个皇族近支。皇族中间刘武虽然不全认得,却也觉着没见过这个男子,那他的父亲,应当是国之重臣。

“尊父到底是谁?”刘武小心问到。

那男子惨然一笑:“家父是绥武将军,在下是蒋涭。跟马伯高(注1)是多年相知的朋友。”

原来,他的父亲竟然是安阳亭候绥武将军兼汉城护军蒋斌。刘武彻底无语,前些日子李果还跟他说什么除了马吴两家,除了阆中黄氏王氏,其他豪门嫡支会继续跟他保持距离,哪知道今天来的是豪门中的名门蒋家的长子。

“你父亲他,”刘武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犹豫了老半天。蒋斌负责镇守汉城,现在汉中沦陷,汉城被重重大军围困,已经是肯定守不住了,蒋斌的命运只有跟黄权一样,投降曹魏,要么血战到底也行,只有以死报国。

何况谁知道现在汉中到底变成什么样子,谁知道蒋斌投没投降,大都督姜维自贬为前将军代掌大都督职,所有人都没敢指望剑阁方面再出兵进入汉中与魏人缠斗,先好好保住蜀中再说吧,蒋斌生死已经注定与帝国无关。

刘武狠狠心,语气故作平静道:“你好好保重吧,这种事我恐怕帮不了你。”蒋涭来的目的刘武知道,可他也办法。

蒋涭一愣,又低泣道:“候爷,您不能见死不救!我父亲到现在还在那边苦守待援,您得帮帮他啊!您能帮助那个叛臣马邈家属,为何不肯帮助我父亲?”

“你,你怎么知道的?”刘武大吃一惊,旋即暗自讥嘲自己怎么问这种愚笨问题,有谁是傻瓜呢,就像李果告诉他的,刘武保下马邈家族,初看是不智,其实倒也未必,至少这对蜀中各大家族是个信号,刘武的心胸还是比较旷阔的,可不是像他战场上那样凶狠。只是凭心而论,以实实在在的好处换取未来可能出现的优势,李果还是觉得实惠比较好,谁知道那所谓的未来优势能不能达成。

万幸才不过几天,就像现在,名门蒋家竟然真的屈尊向他求助,以前刘武想都不敢想的。

思念至此,他心中微微舒服了些,望着蒋涭又道:“马邈家的事情跟你家的不一样,他家在成都,生死全在皇帝一念之间。你父亲身处重围之下,连皇帝都没办法的,我也没办法,要是你父亲万一”他将投降两个字咽下,这两个字太伤人不能说,“总之,我会挺身出来为你家辩驳的。”他是不会说为什么要帮助马泉那一家的,那个近乎儿戏的原因没必要说出口,说出来对自己有害无益。

他也不想趟蒋斌那塘浑水。汉中沦陷,那边的情况凶险之极,谁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蒋斌没投降也罢、投降也一样,十几万大军控制的汉中就跟老虎屁股似的,谁敢摸?李果不会同意,母亲马氏应该也不会同意,何况他手上的确没兵,就算他肯冒险也没法帮忙,他也是实话实说。

“候爷难道您真的打算见死不救么?”蒋涭哭道,“我祖父对帝国忠心耿耿,我父亲对帝国也是一片忠心,我父亲他是不可能背叛帝国的,您若是不肯帮助我家,只怕我父亲会壮烈殉国。”说完哭声更大了。

刘武让这个男子哭到脑袋疼,又不敢太得罪这位名门嫡支,只好站在那边忍着,这位一哭起来就没个完,刘武只觉得头大,连忙嚷道:“你再哭我也没办法,我手上一个兵都没有,怎么解救你父亲。我总不能一个人杀进去把一个城的人都救出来吧?”刘武说出来就有些后悔,这不得罪人么,哪知道那个蒋涭竟然收住泪水望着刘武道:“您是说只要有兵,您就肯帮助我么?”

“啊,算是吧。”刘武觉得自己又信口开河了,恼得只想抽自己嘴巴子,没办法,只好看着蒋涭苦笑道:“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你非要找我,我只是个光杆将军,你要是想救你父亲,应该去找大都督啊!”

蒋涭眼中神色一暗,低声道:“汉中地形复杂,您是从汉中回来的,路比我们熟,而且只有您是将军知道怎么做,我们根本不懂。大都督那边,我若是找他只能是自取其辱,他是不可能为了我父亲去调度军队的。”

刘武气结心中暗怒,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罢了,毕竟也是个孝子。听他的口气,似乎他手上有不少兵呢,怎么回事?他暗暗小心询问。

“我手上有六百人。”蒋涭道。

六百人,倒是真不少,刘武有些吃惊。

不过转念一想四圣相家族每个都是名声赫赫显要光辉,诸葛氏就不用说了,费家大姐是太子正室,费家老二又回娶了公主,费氏一族也够光辉显要的,仅次于刘张诸葛三族;董家自董允父董和始就是国之大臣,家族累世扎根蜀中,势力也很雄厚;蒋家族长才不过一个区区绥武将军汉城护军,其弟蒋显也不过是九卿之中很不起眼的太仆。说起来四圣家族蒋家的情况似乎最差。可是瘦死的骆驼大过马,蒋氏一族以及依附者几十年积攒下的力量能凑出六百人马也不该奇怪。就是这六百人投入到汉中必死险境就跟冰投到火中似的,还是不够啊。而且不听皇帝调令擅自出兵,麻烦很大的。

“你且先去准备兵器粮草吧,容我先考虑考虑。”刘武觉得这事儿还是危险,想先征求征求李果等人的意见。

蒋涭千恩万谢缓缓离开,临走时说他会在三日后再度来拜访,刘武唯唯诺诺先将蒋涭支走,此后这位本来决定再度荒唐的侯爷回到小妾房中对着那具,却连荒唐的意思都缺乏。亏得小丫头贪睡,已经睡着了,刘武也将就睡在小东西身边,凑合一夜。

第二日,刘武早早起床,伤势还没好透,所以马马虎虎练了会儿武艺,省得伤好后气力消退,之后再度回到房中看书。那本史记果真是博大精深,计谋策略都是刘武前所未闻的,怪不得那些丑文人用起诡计来一招是一招,原来就是欺负他们武夫看不懂书,不懂这些古人用过的东西。正在感叹时,那个天天睡觉到天亮懒得起床的老家伙李果这才姗姗到来。

“侯爷早!”李果笑眯眯的,看这老家伙的德行,肯定又跟哪个婢女胡闹了一夜,刘武也不多说什么,望着李果道:“先生,我有件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

“啊,什么事说吧。”老头儿打了个呵欠,看来这老东西的确昨天没睡好,让那几个色迷迷到饥不择食的婢女缠着老当益壮来者。

“是这样,昨天晚上初更时分来了个客人。”刘武老老实实把原因经过说了一通,才刚刚听到刘武说蒋斌长子蒋涭前来拜谒,李果老儿便哈哈大笑:“我就说嘛!未必是坏事,蒋家是多大的势力,能得到他们支持,以后情况就好多了。”就是话才刚说出口又噎住了,瞪大眼睛看着刘武道:“怎么可能?他为什么白天不来,非到初更时分来拜谒侯爷您?”老狐狸的鼻子就是灵光,从这么点细节就觉察到不正常。

刘武苦笑道:“他是来请我去做他们的统帅,想让我带领他们去汉中。”

李果张大嘴,“去汉中干什么?”李果脑中灵光一闪,低声惊呼:“啊,我差点忘了,他父亲是汉城守将。”老家伙脸上神色再度陡变,看着刘武道:“您在开玩笑么?现在去汉中就是送死。天啊,您到底在想什么啊!您不会答应他了吧?”

刘武忙道:“我只是说先要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直接回绝他,蒋家的势力很重要也没到可以拿命换的地步。”李果生气道,“您要是答应他我就马上告诉您母亲(注2),到时候看她肯不肯!”

这件就是这样了,刘武在李果身边继续听老家伙胡侃史记,研读史记心得,如是便又是一天过去。

看来情况就那样了,如果不是另外一件事情发生的话,或许刘武会依照李果的意思回绝。

李果代替刘武考虑考虑后的第二天下午未初,门房送进来一份信札,说门外又来了个带斗笠的。刘武和李果正读书读到兴头上,听到这个消息面面相觑,神色都是惊疑不定。

“来了那人是前天那个么?”李果望着张强问道。

“这回不是,”张强道,“这次来的人壮实多了,小人看他比狗熊都结实。这是他让小人带给侯爷的。”说着将那份信札交送到低案上,刘武瞧了瞧署名,又是马家的,这次是马念写来的。

马念在信中说,这是个非常非常剽悍的男子,力可扛牛,生性豪爽可以交往。

刘武望着张强道:“你将他带到花厅等候,我过会儿就去。”张强答应着告退。

不久,刘武也到达花厅,李果刘魏跟随,两下见面。

那个男子脸上一道浅浅伤痕,头大而圆,阔脸,厚厚的眉毛,虎目浑圆,颧骨高,鼻翼宽,阔口,上胡须浓密,颌下一小撮硬须,长长的耳垂,身材比刘武还要高大,一身不合体粗劣的平民装束包不住满身的腱子肉,衣服几乎要裂开模样。那个人对礼法也知道的不多,刘武让他坐时,竟然不知道坐哪儿,坐到李果的座次上,而且坐姿奇怪,屁股着地。李果坐在刘武身侧偷偷提醒这人可能的来历,刘武点点头,转身望着那人。

“你不是汉人,对么?”

那男子微微一愣,嘿嘿一笑,摘去斗笠,漏出秃秃的脑袋,只有一小簇头发。

“我叫树机能,”男子很沉稳的看着刘武说道,一口蹩脚带着浓重口音的蜀语,腔调古怪异常,亏得刘武和李果还能听得懂。

“因为久仰西凉马家,前些日子去拜访,顺便向他家拿了这么封书信,就是想来成都瞧瞧名震天下的血屠夫,到底长什么模样。”说罢哈哈大笑:“血屠夫也没陇西那边传的那么厉害嘛,就是眼力不错,马家那些个乍一看我,还没认出我来呢。”

树机能,这个名字刘武听都没听说过,陌生得很,就是李果将那人上下打量过后,慢慢问道:“您是从魏国来的?”

这脸型发束不是南蛮也不是武陵蛮的,只有北方蛮族才这种扮相,最重要的是这个男人的口音,很接近陇西话。

“那儿也算魏国?”树机能微微皱眉,又复坦然自若道:“那好,你说的不错,我就是从那边来的。”

这个男人,真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不懂汉家礼法,却偏偏懂最后向马家讨要引荐信。(后来刘武才知道,引荐信是马志主动写给他的,这些都是末支小事,便不再提。)

跟这个来自魏国的蛮族聊天,很简单,有什么说什么,刘武也问了一些关于魏国对自己的评价。

魏国百姓,特别是陇西百姓,都说血屠夫金武是杀不死的恶鬼,砍不尽的脑袋,说的有模有样的,所有妇人吓唬小孩睡觉,要么喊“姜维来了”,要么就是“金武来了。”

刘魏听了直乐,呵呵笑出声,看到李果朝他努嘴打手势,勉强忍住。

以讹传讹,魏国百姓们对这位敌国将领评价很恐怖,恐怖到刘武自己都觉得荒谬。

“对了,我在这边听你们的百姓们偷偷议论,说是你把那个邓艾杀死了,对么?”树机能问。

刘武微微迟疑,道:“我没杀死他,他是自刎身亡的。”

树机能点点头,一脸笑容:“管他怎么死的,总之他死了,再也不能威胁我们。哈哈,真是太好了,邓艾一死,魏国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李果眼中神色闪动,灵机一动,连忙插嘴:“凉州那边现在是一片大乱么?”

树机能摇头道:“这我可不懂,我秋天离开部落的。不过,”树机能向着李果笑道:“老头儿,你说的很有可能,现在那边肯定热闹的很。恩.,好吧,我也不在你们这儿多呆了,***,我要赶回去告诉我家老头子,该换牧场了。”

树机能离开前,走到花厅门首,又转回身,看着刘武道:“血屠夫,我觉得你这人蛮对我胃口的,听说你在这个破国家老受气,干脆,你跟我回陇西吧!我们家人不多,地方也没这个国家大,可是自在啊!我还有几个没跟男人睡过的妹子,都给你也行,到时候我们天天喝酒吃肉,不知道多快活。要是你愿意,到武威城随便找个鲜卑人报我的名字就行,他会带你去我们家的。”说完大笑转身戴上斗笠离开,刘武目瞪口呆,坐在那边连起身送客都忘记。

老半天,刘武才回过神来,望着李果道:“这个人到底是什么人?”

李果摇摇头,小声道:“我没瞧出来,不过我觉得他倒是应该有些地位。”老家伙言语中顿了顿,又说道:“将军,听他的口气,陇西恐怕要大乱。那些氐、羌、鲜卑各部恐怕都要乘机起事。”

刘武思索许久,点点头:“有道理。”

邓艾这座魏国西北门户擎天支柱在这场浩大的灭蜀战役中轰然崩塌,他的死带给魏国整个大西北是一个巨大的空荡,没有名将坐镇、缺少总大将(注3),那些氐羌鲜卑部,显然也有恃无恐,个个都准备抗拒大魏统治。

“父亲!这是大好良机啊!”刘魏建言道:“我们可以乘机到西北去!”他脸上满满的都是野心和欲望。这些日子来,刘魏对刘武的态度正在逐渐改善,刘武本人的确很有魅力,对于部下和亲属,都很照顾,特别是对待叛臣态度上……自从马泉被免去死罪后,刘魏见到刘武后一口一声的父亲,或许,同为叛臣余孽的魏氏家族后代也对刘武的宽容感动了。

李果挠挠头,努努嘴,皱眉道:“西北是有机会,可是我们手上没兵啊!”

刘魏小脸上满是不忿和哀切:“这倒也是,没兵怎么办啊?多好的机会啊!”

“不,我们有兵!”刘武望着李果一脸的自信笑容。“有兵啊!”小刘魏拍手叫好。就是李果睁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相信:“将军!您怎么可以这样做?他们的兵可是要不得的。”

“有什么要不得的,不过是去汉中,”刘武深深呼吸,平静道:“若是事情能成,我手上就有好几百可战之兵,若事情不成,也没什么关系,大不了再逃回蜀中就是了。”

“您!您!您这是胡闹!”老儿气愤道,“不行,我不能由着您胡来!”

小刘魏举起双手欢呼。

(注1:马志的字)

(注2:这里指的就是嫡母马氏,不是指死去的生母梁氏)

(注3:缺少总大将的后果很严重,我们可以参考张郃传,当初在汉中争夺战夏侯渊战死后,魏国实力远胜蜀方,有那么多的部队,竟然还会出现“恐为备所乘,三军皆失色”。由此我们可知总大将对于部队的士气意味着什么。陇西的情况非常复杂,三国时代,那边整个就是蛮族势力领,从金城和武威两郡开始向西,几乎没有汉族势力领地的。我们可以瞧瞧金城郡西边紧邻的西平郡,西平郡有几个城名字特别有意思,也很露骨,分别叫安夷、临羌、破羌。这个郡其实整体都在西羌各部包围之下,局面万分危险,如果不是依仗邓艾赫赫威名,陇西各郡魏国的统治是很难持久的。魏国的国策也是如此,利用招募的羌部和匈奴、乌丸三大势力的骑兵纵横天下。不过魏国的招募接近强盗式掠夺,各大部落种姓民众是很不爽的,就像蜀国不时招募南蛮部队前往各处抵御敌军也导致南方蛮族对蜀国很不爽。魏国的国策也是趋狼吞虎,各大蛮族被迫参加魏国的南征北讨每每还要定时定量上交皮革马匹牛羊。因此,一旦魏国国内出现什么变动,特别是名将战死,人心惶惶,各大部落就敢起兵反乱了。)

展翅之章 节九十九:鱼水济

刘武决心已下,让家人去安阳亭候府通知蒋涭前来议事。老家伙无奈,只好暂且退下,不久张强回报:老头儿离开侯府。

显然李果是告状去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好等母亲来了之后再问问母亲的意思,能不能说服她老人家。

马氏到来前,蒋涭首先到来,还是穿着那身平民装束,两下见礼已毕分宾主坐下直接进入正题。

刘武看着蒋涭道:“我决定了,可以帮助你。不过我有几个小小条件。”

蒋涭大喜过望,忙点头道:“莫说几个几十个都行!”

站在刘武身后的刘魏讥嘲道:“几十个?那可是你说的,以后不许反悔啊!”刘武向义子丢了个眼色,刘魏讪讪低头不再多语。

“小儿不懂礼数,还请您多多原谅。”刘武道。蒋涭连忙摇手说道:“没事没事,我是真心的,侯爷您肯出手帮助我家渡过难关已经是天高地厚的恩情没齿难忘,您就请说吧,到底是什么条件?”

四圣相家族蒋氏家族的情况本来就是最差,蒋斌若降、那蒋氏家族就会像当年轰轰烈烈辉煌一时的黄李吴三家一般迅速没落,到时候不但蒋涭等蒋氏后裔会遭到整个蜀中百姓的蔑视,那些蒋氏依附者也会迅速抛弃每况日下力量衰微又复失去声誉的蒋氏家族,就像史记中记载的那些叛国者家族命运一样。

刘武心中暗自叹息,收拢心神,望着蒋涭:“救你父亲逃离汉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六百人是还不够的,恐怕至少得一千人以上。你还能凑的出这些人马么?”

蒋涭一脸难色,沉默许久,说道:“侯爷,一千人也能凑的出,可这六百人都是久习武艺的,再多出来的可没有这样的了。”

刘武心中一惊,才知道这六百人竟然又是蒋氏及其依附各家的子弟兵,都是精锐。忙道:“那也行,人数勉强够了。”他本来还以为全是些家奴兵杂兵呢,蒋涭脸上的难色也慢慢褪去。

刘武又道:“第二个要求是……”刘武话说了一半,眼中神色慢慢严厉起来,死死盯着蒋涭,语气冰冷,缓缓道:“你们做好牺牲的准备了么?”

蒋涭呆了呆,垂下眼睑,黯然:“知道。”

“那就好,”刘武神色又复稍缓,“你也该知道,打仗可不是儿戏,会死人的。”他轻轻一叹道,“你该知道的,江油那边可是折损了许多人,这还是我军占据优势情况尚且如此,何况现在汉中那边情况我们一无所知,我们这几百人冲入汉中等于是光着膀子冲到狼群中。最坏的结果就是全军覆没,而最好的情况或许也得死不少人才能把你父亲他们带回来,想不死人是不可能的。”

蒋涭脸上满是痛楚:“他们都说江油城死那么多人是您的错,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刘武点点头,脸上的神情随之舒缓:“有这觉悟就好。”指指自己手臂和胸口,大腿上的伤势又继续说道,“我的伤势到现在只是勉强愈合未曾痊愈,所以这次出战我恐怕不能手持兵刃也不能冲锋陷阵,还要你们多加奋战,我只能指挥。”

“那个是自然,”蒋涭连忙道,“侯爷您肯为我家挺身而出已经是天大的恩德,我们就是再不懂事这点该懂的规矩也是明白的。您只要指挥我等就行,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弟弟会带头冲锋的。”

刘武微微有些疑惑,蒋涭解释道:“我弟弟小我两岁,单名一个筑字,他很壮实的,一顿能吃十个炊饼,十六岁时就能把最肥的猪举过头。”

“那就好,那就好,”刘武点点头道,“但战场上可不是在家里练武时的那一套,他杀过人么?”

蒋涭迟疑,看着刘武专注的眼神方才恍然大悟,小声道:“没有,只杀过野兽,不过他很喜欢打猎。”

野兽和人可不一样,能眼都不眨杀死野兽未必敢杀人,也没别的好人选了,姑且试试吧。

他又问蒋涭这六百子弟兵中有参加过战争的么。答案是没有,这让刘武略略有些失望。不过也没办法,这些久习武艺的子弟兵平素都金贵的很,哪有那个家族肯为帝国下血本捞出来全送上前线的?

蒋斌身边或许已经带了不少子弟兵,这已经算是为国尽忠了。

同样,这次江油战役刘武害得那些大家族损失不小,从诸葛显那边听说诸葛瞻在这些日子里正一家一家拜访,显然是赔礼道歉来着。

所以刘武自己都知道这次自己捅的篓子可不算小,折损了那么多各家的精锐,那些底层的反倒不会计较,可上层最是难搞,这就是李果所说的政治。

就像当年刘焉是得贾氏一门之力才能顺利从洛阳赴任进入巴蜀,然而等刘焉刚刚站稳脚跟,就向贾氏亮出屠刀一族几灭。政治这个玩意儿对于刘武这个十五岁就加入行伍至今还在军队效力的小子来说还是太难了。

算了,暂时不理这些。

刘武深深呼吸收回放纵的思绪,看着蒋涭再度缓缓道:“这次我擅自带着你们到汉中去已经是大大违反国法,就算事情能成恐怕我也得被皇帝斥责,很有可能这次事情完成之后我这个将军又得请辞了。”

“侯爷的恩情我蒋氏一门没齿难忘。”蒋涭跪拜感动不已。

“我没那么伟大,下面的最后一个条件就是为了我自己。”刘武看着蒋涭,认认真真说道:“这个条件对你们来说比之前的过分得多,我不否认这件事上我自己是有私心,不过如果事情能成,它对帝国也是大有好处的,你们家族再兴或许也很有可能。”

说是不理政治,却还是把李果这些天教的东西挪过来些,刘武心中暗暗失笑,没想过自己也说这种肉麻兮兮恶心死了的诡诈言语,不过,毕竟是第一次说这种话,一开始还是实话实说自己有私心。

这是一次博弈,就看蒋氏一族如何选择了。

“侯爷,您,您想做,做,做什么?只要我家族能做到的,我们会,会尽力满足您的。”蒋涭神色微凛,有些愕然惶恐,看来他也觉得情况不妙了,语气很是犹豫。

刘武微微皱眉,他不懂面前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这世上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现在他微微有些理解李果所说的东西了。天下第一等学问不是别的,就是研究别人想什么,为了这个学问其他一切都可放弃,就像那些家族族长们不必知道如何行军打仗,一样能做得很好,战功照样有份。

这就是人心,这就是政治。

“你想哪儿去了,”小刘魏嚷嚷起来,“我父亲只是要求等帮助你救出你父亲后能不能赞助我父亲些兵马,我们要去陇西。”

“去陇西干什么?”蒋涭瞪大眼睛。

“你管那么多干吗?就说肯不肯吧!”刘魏很是不满道,“我们也不要多少,四五百人就行。”

还说没多少,一共就600人他就要去一大半,不过那个蒋涭脸上表情从容起来,堆起笑脸道:“只要侯爷能帮助我等,到时候我等愿意听随侯爷调遣。”

真是莫名其妙,不懂刚刚这个蒋涭到底在想什么,刘武正纳闷中,儿子刘魏附到耳边低语:“父亲,我看这家伙真是蠢蛋,八成以为您要他们起兵反皇帝老儿哩。”刘武豁然开朗,越想越觉得是有几分道理,微微吃惊,望着蒋涭道:“我也不瞒你,我向你家暂借兵马是想去陇西起事。”

这下子蒋涭算是明白了,低头思索片刻,再度抬头望着刘武道:“侯爷,您的意思是乘着魏国西北缺少主将,您要煽动各族反乱,是么?”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刘武点点头,那蒋涭闭起眼,叹道:“好吧,只要您将我父亲救出来,我愿意向我父亲请求将家族子弟兵交出让您带入陇西。”

说得很勉强,刘武也知道这对蒋氏一族是乘火打劫,蒋氏人丁虽然较之诸葛家族兴旺许多,可是在蜀中各大家族中仍算中下,将这些珍贵的子弟兵带入汉中是被形势所逼,可现在答应刘武要跟去陇西就是去找死,不知道到最后能有几个能活着回蜀中呢。

而且这六百子弟兵中肯定还有那些跟蒋斌一起的那些校尉等官僚家族的子弟兵,这些子弟兵若是想调动的话还是不太容易。

刘武隐隐觉得有些后悔,干吗打这些兵的主意?陇西虽然缺少总大将局面混乱,可是万一那些蛮族没敢起事呢?

费老大的力到最后也未必能成事那不是两头不讨好么。

他将蒋涭送出花厅送出走廊一直送到侧院偏门处,蒋涭请求刘武留步不要送了。最后,刘武嘱咐蒋涭一定要多多准备弓箭,不要带过多沉重物资,冬天路上积雪,很难开拔的,长兵器也不要带,长兵器都很沉也扎眼,用不着。蒋涭一一默记,向刘武再行一礼告辞离去。

刘武站在院子中目送蒋涭自小门慢慢离去,呆呆站立许久。就在这时听见身后响起刘魏的声音:“父亲!”满是无可奈何的沮丧。

刘武回头,骇然发现母亲马氏一脸怒意的望着自己,马氏的身后就是义子刘魏和面无表情故意看天空的老家伙李果。

“小东西,你好威风啊!”马氏恼怒道,“刚刚从江油回来你又打算开溜了是么?哼!为娘的跟你说什么你全忘记了么?我跟你说过几遍了,不要冒险,不要冒险!你干吗要答应他们再去汉中?难道你不知道汉中已经不可能夺回来了,你现在去就是去找死!”老太太气的脸都红了,狠狠道:“你给我跪下!”

刘武就乖乖跪倒在还有几分残雪的院子中央,跪在老娘面前,刘魏也知趣的跪在父亲身后陪跪。接下来马氏照例是一通哭骂,向死去的丈夫安平悼王告状,直哭骂儿子不听话难管,直嚷嚷着要追随老公于泉下,省得被这个忤逆子气死。

亏得张强识相,让几个晓得事理的家奴将这个院子的几处出入口都先关上封死,不然刘武被老娘臭骂的场面让下人们瞧见了岂不是笑话?

刘武硬着头皮也不敢申诉,静静等母亲气消。马氏骂了许久,喘息着静静安抚下来,她叹了口气,看着儿子道:“我知道你也委屈,你父亲和你哥哥他们都能忍,你却不是那样的个性,为娘的明白,你学不来的。”老太太语气婉转许多,似乎还有回转的余地么?

果然`,老太太接下去又说道:“刚刚我也听到你们说的一些东西,你这个小东西,比你父亲敢做敢为多了,要是我的父亲处在现在这种地步他也会这么做的。”老太太眼中神采突然变得无比坚定,更重要的是,她竟然认为刘武做的蛮有道理的?

这下子李果傻了眼,刘武忙跪拜只说不敢。

“你不要否认,”马老太太叹息道,“本来我只是希望你能在家好好呆几年先开支散叶,等你有四五个儿子后我就不管你了,随便你怎么都行。”老太太道,“真是世上从来没巧事,现在你既然说要去陇西起兵,我也不为难你,你去吧,想去就去。”

说到这儿,老太太又补了一句:“只是你给我听清楚了,给我好好活着!你记住,如果你死了我也只好向你父亲以死谢罪,都是我不好才教出你这么个忤逆子!”

说罢,老太太抬脚便要离开,就是走出几步又转回身来,看着刘武道:“听李老哥说这两天你接到可都是我马家那两个混蛋小子写来的信么?”

老太太也不等刘武回答,又说道:“你也不早说,那几个混蛋小子就是找打,我马上让人修书一份让我弟弟去骂骂那几个小子。真是太过分了,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不行,这次我绝对不放过这几个小子!嗯,你要是去陇西还是需要他们的,毕竟他们姓马,而且你也需要有几个信得过的保护你。好了,就这样,你先暂且不要离开,等我将那几个混蛋小子招回成都再说。”

如是,本来预定是十二月初二出发,又再度被迫延迟,十二月初八黄昏,汶山郡马家族长马承带领他的儿子、女儿们和随侍的家奴下人们与滞留成都的女儿们会合,齐集兴丰侯府。

马氏先将那些狗血侄儿们臭骂了一通,又埋怨弟弟管教不严,怎么让这些小子稀里糊涂随随便便给人写引荐信?给自己带来多大困扰。马承只好向姐姐赔礼道歉,然后对姐姐笑道:“姐姐勿忧,我这不将那两个糊涂小子都带来了么,既然他们闯下的祸就得他们来弥补,从今天起这两个小子全交给您处置了。”说罢,看着身后的马志马念道:“你们听清楚了么?你们要好好保护你们的表兄弟,知道么?要是他有什么小闪失老子我可饶不了你们两个混球!”

马志马念向刘武拱手示意,笑容可掬。

马氏没什么可说的,也罢,弟弟都这么表示了,这件事就此终结。

十二月初十,刘武带领马志、马念及刘武自己府中家奴兵及马氏家奴兵共六十人在马家姐妹们欢呼下,在泪流满面的小丫头华灵和神色黯然的正妻吴如注视下向成都城北四十里外的新都城进发。在那边的一处郊野山村,早已集结完毕的蒋氏家族队伍已经等待两天了,两天时间等待,顺便让这些大爷兵适应冬季野外行军。这种艰难到让人抓狂的爬雪匍匐前进让那些大爷兵们个个满手冻得通红。刘武也对他们说得很明白,这是很重要的训练,汉中多得是那些没被踩塌大雪弥漫的野地,他们到达汉中后不但要对付那些该死的魏狗更要对付这该死的大雪。很可能这一路上就得这样一步一爬慢悠悠往前走。

大雪弥漫,战马也行进艰难,所以也没有必要携带了,一切的一切完全靠人拉背扛。

刘武将这支超级杂牌军小部队检验妥当后先分出队什伍长,然后照例宣读军令。这是刘武对蒋涭提的要求之一,很显然蒋涭也已经对族中子弟和那些依附蒋氏的下属子弟们都交待了。

军令下达,部队正式开拔,目标涪城。

展翅之章 节一百:汉中

千里外,汉中。

这是几十年来汉中最萧条的一个冬天,与当年魏武帝(曹操)下令迁移全部汉中百姓那年类似。那些当初躲入山林的汉国百姓们正在遭受最残酷的命运,那个当年不可战胜的大汉帝国早已不再强大,这一次又被打败了。大都督姜维带领大军被迫龟缩回蜀中,他们这些苦难的百姓的命运是被抛弃。

现在面对他们的是虎狼雄狮大魏帝国军。这些大魏帝国的斥候就在兼职干这种事情,一个山头一个山头的喊话,让那些隐藏在山中的汉中百姓出来,接受大魏的统治。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不过也有人重复逃入山林的,特别是那些靠近阳平关城的,更是如此。

魏人屠城了,那个下令屠城的就是这些魏人的总大将钟会,这是那些魏军官兵私下里议论,那些被逼以身服侍魏国久旷军士的汉中女人们从那些该死的关中兵的口中,从那些勉强能听懂的长安话中知道这个秘密。所有苟且偷生的蜀国百姓们个个愤恨不已,你传我我传你,一些亲友就住在阳平关的汉中百姓躲在家中被窝里嚎啕大哭。无辜丧命者的亲属中一些年轻气盛的,再度逃回山林不愿降魏,他们的回归使得那些躲在山林中的汉中百姓们不知如何是好,总之,那些魏国斥候们每天哑着嗓子拼命喊,还是效果低微。每天出来的不过几十人而已,自汉中光复(注1)以来加上之的,硕大的汉中郡百姓粗粗计算,只剩下三四万人,所有户籍残损不堪,有些一家就剩下区区一个老人老妪或者孩童。

王含降服时乐城内的军五千民五千,已经算得上是一笔很大的数目。钟会向王含许愿,等日后晋公封赏至少给王含一个顺义候做做。这一方面是嘉奖王含的识时务,二则是为了劝诱汉城。

汉城守将蒋斌拒绝投降,并且亲自带领家族子弟兵彻夜巡视,防止城内有人偷偷将城门打开献降。

整个汉中除了这座汉城其他城池尽数落入大魏帝国手中。

整个汉城四周被那些从诸葛绪手中收编的雍州兵和其他各部分成三座营垒堵住西北、西南、南三个方向。此外离汉城稍远位置的褒城、武街城、南郑城、阳平关城也各自有兵驻扎,特别是阳平关城,这座。汉城的蜀国部队就在这种重重包围之下,断无逃生的可能。所以,鉴于此态势,钟会从阳平关陷落后就没有再下令强行攻城,只是让人严加守备,阻止汉城部队突围而已,那三座紧贴汉城的营垒一直对汉城构成严重的压力。

不过一场又一场的大雪,运输困难最终迫使这三座营垒的兵力一再收缩,到现在西北角位置的营垒已被收缩到只有区区两千人,南方比邻定军山的营垒人数更少,只剩下一千人。西南营人数虽然保留,到现在大部也变成些运粮队,忙着将阳平关的粮草运送到南方的魏国汉寿白水防线,只有区区几百人负责提防汉城突围。

不过,任谁都知道汉城已经是死透了。

三座营垒虽然现在形同虚设,阳平关内有过万魏兵扼守住汉城之西沔水上游,东侧是汉中郡首城南郑,魏军主帅钟会帅帐所在,也有将近万人扼守,在下游就是魏国魏兴郡。南边虽然魏军兵力很少,可是南边是定军山营垒,再加上沔水未曾封冻必须找到船只才能渡过沔水,耗时又长南岸魏兵又可据险守卫,南岸魏军虽少也足以阻止汉城部队自此逃窜,更何况就算突破南岸营垒继续南行还要面对魏军的主力白水汉寿防线数万大军。

最后西北营地也是此意。

钟会将整个汉城外三营撤离只有区区几千人包围看似松绑,其实用心更为歹毒,就是希望城中军士以为有机可乘突围。蒋斌只好一次次的对那些愤愤然急于出战的军士们又是恩赏又是恐吓才勉强弹压下士兵们的躁动。说是坚决苦守待援,可其实连蒋斌自己都知道那个援兵是不肯能出现的,他的命运只有战死。

汉城包围战的最后一段时间就在这样外宽内紧莫名其妙的气氛中延续着,城内的五千蜀兵能战者尚有四千出头,百姓也有五千左右,双方依旧像当初那般互相叫骂,这似乎是两方每日的唯一例行公事,似乎。

景元五年(注2)十二月十一日中午,南郑城,洛阳来的钦差到了,还是太仆刘厚,他再次带了晋公的信函,晋公在信中充分肯定了钟会的这次伐蜀功勋,并同意钟会的提议,由钟会暂时兼领汉中太守一职,至于钟会前些日子向中央要求将关中百姓和荆北魏兴上庸南乡新城诸郡抽调一些小门散户充掖汉中的建议也准了。

晋公还给钟会加爵增赏,又多加了一千户食禄,这样东武亭侯钟会便领有一千三百户邑数。除钟会外众将也各有封赏,信读完后大家都很高兴齐声感念晋公恩德,钟会也连忙邀请刘厚参加宴会。

不久,南郑城内蜀大都督府正厅中酒香四溢,巨大的镬内煮着一整头去皮去瓤的肥猪。

钟鸣鼓磬,歌舞鼎盛,大厅中央是一堆美艳女子一个个扭着娇躯,锦缎绫罗裹着纤腰丰乳肥臀,乌发如流水香气扑鼻,几个最美丽的头上甚至插有悲翠玉簪(注3)又有嵌含玳瑁的金钗步摇,这些美女们一个个腰间别着的铜香囊也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股股奢靡诱人的气味,加上歌声曼妙媚眼如波,端的让人精神为之一震、口水横流。

暖美酒,大块肉,钟磬乐,人生极乐不过如斯,这天钟会喝了许多,有些是他敬人先干为敬,有些是人敬他,他也一饮而尽。眼见着脸上满是红晕,脸色却也和缓了许多,不复是那张平日心怀叵测满是城府的模样。

倏的,钟会站起身,端着还有一半酒水的铜酒樽从席间摇摇晃晃踉踉跄跄走到正厅中央,那些美貌舞伎们也慢慢且舞且退,给这位醉意浓浓步履漂浮的征西将军让开中心位置,又复环绕这位将军继续起舞。

“太仆大人,”钟会望着也醉意几分的刘厚哈哈一笑道,“会平生不喜饮酒,今日可是破例随您痛饮,今日不醉不归啊!”说着举杯相邀,先干为敬,刘厚也连忙起身回礼一饮而尽。

钟会长舒口气,望着大厅侧右方那些乐人高声道:“为我奏乐,我要歌一曲!”

说罢也不等那些乐人弄明白到底这位将军想唱什么曲子,这位将军已经自顾自的高声唱起歌谣:“陇头流水……”亏得这些乐人机灵,马上将乐曲更换,笛声起,钟磬伴奏。钟会又继续唱道:“流离西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西上陇阪,羊肠九回。山高谷深,不觉脚酸。手攀弱枝,足逾弱泥。(注4)”歌声很难听,一会儿快一会儿慢,走调走到那些乐人们跟不上,又是酒醉,舌头直打转不听使唤,更是难听之极,那些伴舞的女子们一个个心生蔑意,就是谁也不敢流露一丝表情。

“诸君以为如何啊!”钟会哈哈大笑,看着众人道,“我五岁便识音律,我母亲便说我乃是天生奇才,可学师旷作万世乐,可惜岁月蹉跎,到今天方能如愿。”

关中诸将一个个拍手直叫好,狂笑不止。

“太仆大人,您也来歌一曲吧?”钟会相邀,刘厚连忙说不敢不敢,轻轻推却。

“太仆大人这就不够意思了,”钟会脸上微微有些不悦,这让刘厚一阵惊慌,不过钟会很快就又换上一脸笑容道:“算了,会也不难为太仆,这些女子,太仆觉得如何?”说着慢慢转身,指着左右四周的这些仍在慢慢起舞的女子。

“都是人间绝色!”刘厚老老实实,“特别是领舞的那几个。”

钟会仰天大笑:“太仆大人您真是快人快语,这些都是会让部下特地从长安征招来的歌伎,今日正好与诸君同享,太仆大人您若是看上哪个不妨带回宅中细细享受温柔。帐中诸位也可随意挑选,后营还有一二十女子备用。”

众将哈哈大笑。

这些歌伎们一脸惊慌,舞步也有些散乱,旋即又恍若没事人儿似的继续跳。

这场宴会最终就在酒意狂乱的终点渐渐消退,众将一人挑一个带回各自府宅细细享受温柔,钟会也自己挑了一个带回自己房间。

刘厚在离开大都督府没多久,身后的卫瓘就追了上来,拉住有七八分醉意的刘厚衣袖,低声道:“太仆大人慢行。”刘厚微微一凛,让自己的亲兵将那个自己挑选的女子先带回自己房间,跟随着卫瓘,两人到一民宅内坐下,卫瓘身边的亲随也送来醒酒药物递给刘厚、卫瓘。

等亲随离开后,“卫瓘小声问到:“太仆大人,晋公有什么吩咐么?”

刘厚慢慢取出怀中的一块黑色蓝田玉佩(注5)递给卫瓘,卫瓘醒会,轻轻将玉佩磕裂,露出玉佩内被卷缩成一小片的纸张。

卫瓘读了许久,目光变得呆滞,他不敢置信的看着刘厚,低声道:“这么处置行吗?”

刘厚忙道:“这是晋公的意思,这个玉佩是晋公交给在下的,除此之外晋公只让我带一句话给你。”他顿了顿,又道:“知道了,不用担心。”刘厚继续道:“晋公就是这么说的,别的就是信上说的。”

卫瓘无语,刘厚又复低声道:“阌乡侯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晋公心明如镜,他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只管小心接受就是了。”

卫瓘轻轻一叹,低声道:“那好吧,”他话锋微微一转,再度道:“您明天该回洛阳了吧?您可否代为回禀,邓士载军败也是不幸偶然撞上那人(注6)。老将军为帝国保疆守国十余载,如今丧师辱国虽是大罪,看在他一片忠心份上,还是姑且将他子女禁锢府内,等得知蜀中情况再作处分吧。”

“这是自然,”刘厚道,“晋公就是这么做的,没有将他们收入大牢。”

两下分别,临别前,卫瓘又想起件事,望着刘厚道:“对了,太仆大人,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子这次还算勉强。帮长城都督打点粮草调度很得长城都督赞赏,不知太仆能否……”

刘厚笑了:“这是自然,在下明白,在下会告诉太傅大人请他老人家稍稍提拔提拔那个小子,毕竟我们也是同宗嘛。”

卫瓘也笑道:“那敢情最好,这次是在下欠您一份恩情,日后有什么事情只要在下能帮的上的一定不会推辞。”

刘厚笑嘻嘻起身去快活了。

卫瓘等刘厚走远小声嘟囔:“哼,同宗,笑话!你们跟那边的不也是同宗么。”他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之后又自言自语道:“刘实啊刘实,你个混蛋小子,本来多好的战功啊,现在好了,那个该死的小子逃出升天把邓老将军都搞死了。论起来,你这次闯的祸可不小哪有什么战功?哼,要不是你姐姐和你那个侄儿,我才不会帮你呢!”

他嘀咕完后站起身,也离开这座小小宅所,今夜是狂欢之夜,他也不会例外。

(注1:光复,指的是老曹当年定军山战败后被迫放弃汉中,以曹魏的眼光来看,他们自然也会说光复。)

(注2:这是魏国的年号,蜀景耀六年、炎兴元年,吴永安六年,西元263年。)

(注3:悲翠就是现代人口中的翡翠,三国时代吴国出产这种玩意儿,魏国拿马牛跟吴国贸易换取奢侈品扮装女子,事件见资治通鉴魏纪青龙三年十一月。)

(注4:这是乐府诗《陇头流水歌辞》,是横吹曲词,横吹指的就是主要乐器是笛或者其他一些管状乐器。汉代并不像后来唐朝以后那样风行五言七言诗,如大家所知汉代更盛行赋,相类似的诗的格律也跟后来不同,所以拿唐诗来显摆自己有水平有文化在汉代三国魏晋都是吃不开的。诸君要写三国时代诗文,不妨看看古诗十九首和汉乐府,难度比较大哦。)

(注5:蓝田玉,这是中国古代名玉种之一,墨玉。现在的蓝田玉,实在是不值什么钱,本身的矿藏也几近枯竭,但是,你要知道何氏璧其实指的就是蓝田玉,而根据历史记载,这块何氏璧最后被秦始皇雕凿成印绶,这就是传国玉玺,传国玉玺就是一块镶嵌着金边的墨玉。墨玉的优势就是黑,因此夹藏书信文件也很容易。)

(注6:那人指的就是刘武,不提名字的。)

展翅之章 节一百零一:意外

仍然是十二月十一日,依旧是中午,就在大魏帝国太仆刘厚抵达汉中南郑城颁读诏谕的几乎同时,蜀中涪城涪水西侧,一支队伍正慢慢顺着金牛道南端栈道缓缓往岸边赶。

这就是刘武手中的那六百多人,素质还不错,不愧是子弟兵。几次故意穿梭那些没人走过的叉路时都能跟上,虽然在雪地行军还是差了点。可是正常时节谁在冬季长途行军呢,因此马念提出要测试一下这些士兵时,刘武同意了。这一天半的行军就是测试,如果这些士兵基本上都不适合雪地作战那刘武也只好厚着脸皮退出,他去汉中是一场豪赌,一点好处的机会都没有他是不会去的。

这样,本来可以一天多一点就能抵达的涪城,他们多用了半天时光。

一路上刘武跟马志马念和蒋氏兄弟们不断沟通,马氏兄弟是将门之后个个好战英勇,与刘武也是从小相识的伙伴,让刘武略略吃惊的是,马念这小子,这两年没见就端的好生厉害,多读了几本书不但开始掉文还能结结巴巴将孙子兵法念上几篇也粗通大意。至于马志这个当大哥的,马志这家伙这两年每日里都苦着脸跟他老子马承天天盘算筹划自家的产业,也算学问见长。虽然两人都只算粗通文墨,这几本书下来儿时的鲁莽性子总算消磨掉一些。至于蒋氏兄弟,那个弟弟蒋筑就跟马氏兄弟几年前的模样一样,鲁莽到没头没脑,亏得还知道听哥哥蒋涭的话。这小子论气力便是刘武身上一点伤没有怕是也敌不过,恐怕只有徐五才能不相上下,可惜徐五……命运真是残酷,当年刘武还在陇西的时候好几次身上几乎满插着箭也没死掉,可是那么个壮汉只是一支箭就……刘武眉头微锁,暗暗一叹:这就是命运,可惜了,多好的一个汉子。

“将军,竹筏搭好了。”蒋涭小心提醒还在感伤逝者的刘武。

刘武收回心神,看着那些正将竹筏推入涪水准备渡河的士兵们,忙道:“那好,我们现在渡河,到涪城内休整。”

“可是,”蒋涭望着刘武小声为难道,“我们能不能不进涪城?”

刘武默默注视这个男子。昨天晚上露营时这个比他小两岁的蒋家嫡长子差点没哭出声来,刘武也知道这个蒋家嫡长子目前的处境也很苦,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他答应蒋斌参加救援行动的那天后,刘武也从母亲马氏那边陆续得到了一些关于蒋氏家族的情况。

自蒋斌被困汉中,加上汉中局势到现在还不甚明了,整个蒋氏家族就像站在沸油锅旁。只要蒋斌投降,就算皇帝顾及局面不会追究到底,可一但人望尽失,蒋氏一族的未来将会彻底崩溃。

所以,据说这段时间太仆蒋显正不断游说家族内各个年长老者希望能在汉中坏消息到来之前将兄长的族长大位暂时交由自己代摄。从情理上说,也并无不可,蒋显是蒋斌亲弟弟,就像张绍暂摄兄长张苞之位。可是当年张绍暂摄兄长张苞之位时张遵不过几岁,蒋涭已经二十五岁了,这种情况由蒋涭继承是天经地义,蒋氏家族完全没有必要由蒋显暂管。现在蒋显提出这种要求明摆着要乘机夺兄长一脉的权力,亏得族中几个老人坚决反对,非要等汉中消息确凿才肯出面。

这或许是为什么蒋涭非要将父亲救出汉中的一个原因吧,他是为了他的那个这些日子天天哭泣据说哭到眼睛都有些看不清楚的母亲,也是为了自己。

将心比心,刘武大致揣测蒋涭是担心到达涪城后会消息走漏,他静静道:“这次救你父亲最少得要个把月,最快也得要一二十日,你把族中子弟擅自带离临邛城这么长时间肯定会被人察觉。早让人家知道又能怎样呢。你来找我帮忙无非是你不懂汉中情况,可我离开前线也有些时日了,我也得问问旁人。”他继续说道:“放心吧,我只是想去问问几个老朋友前面到底什么情况,他们知道我们是想去汉中救援汉城也许会偷偷帮助我们的,就算他们不敢帮也不会阻挠我行事的。何况我们没有带更多粮草,总要先去补充一下。顺便让弟兄们休息休息。”

蒋涭无语,算是默认。

刘武率领这支超小型部队在一个时辰后终于进入涪城。涪城内还是那么喧嚣,密密麻麻多达数万人,据说这些时日原本驻扎在梓潼的主力都暂时退缩回涪城就近取粮,涪城守门将连盘查都省去了,街道上到处可见熙熙攘攘的军人,这支几百人的操着一口地道蜀郡口音的小部队顺利进入涪城。

进城后蒋涭便让族中子弟暗暗探访,过了一会儿蒋涭回来报告:宁随、董厥、张翼、廖化、包括大都督姜维这些日子都陆陆续续到达涪城,大都督府也暂时设在此处。可是今天偏偏例外,大都督和众将分两队去视察左右谵道修复工程了,留在城内的只有一个参军来忠。

“问清楚来参军现在在哪儿么?”刘武问道。

“听说好像是在查阅帐目。”

刘武明白,还是在前些日子他去过的那个地方,只不过现在不是董厥而是来忠罢了。

“我们去拜访他老人家。”刘武说道。

“侯爷,这不太好吧?”蒋涭一脸难色。

“你不要担心,来将军也是很好说话,他是不会告发我们的。我们只有从来将军那边知道剑阁那边的消息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啊。”

说到这儿刘武突然又想起那张胖乎乎肉球球老是带着和善笑容的肥脸。今年快七十岁的来忠是夏侯老将军的好友,那段陇西岁月里刘武与来忠交往颇深,刘武甚至知道这个抽老头儿肚子上长着一枚大大的瘊子,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是用滚水泡脚,喜欢跟人抬杠开玩笑。

“那好吧,”蒋涭无奈,成都那边是不会对所有人告知北方剑阁的情报,没办法,他也知道必须知己知彼,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北方的消息。

不到一刻钟,刘武等一行人陆续抵达涪城守将府门首。大门洞开,就是有两个卫兵看守,这次跟城门那边的守兵不同,他们喝斥这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马念忙带着刘武的信物前去解释,然后请这两个小兵将信物带给来忠,顺便还偷偷在这两个小兵手里各塞了一小把五铢钱(注1)。两小兵笑嘻嘻手下,一人进去将信物递交给来忠。

不久,那个小兵出来了,对马念说了什么,马念慢慢走回来,望着刘武小声道:“来老将军让哥哥你进去,一个人。”

一个人,为什么只能一个人?但事到如今可进不可退。

在那个小兵带领下,刘武绕过几道回栏迈入一间房间,见到了端坐在一条软草席上等待他到来的来忠。

两人默默对视示意,来忠也点点头,伸手请刘武坐下。刘武也顺从的坐到来忠正对面的草席上。

两下先沉默片刻,似是都在整理思绪考虑如何开口。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不安的气氛,很是压抑。

终于,来忠先深深呼吸,然后一脸肃穆的望着刘武:“你的来意我都知道了。你呀,真是的,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干吗老那么冒失呢!”

刘武整个人都懵了,他张口结舌老半天。

“你就带着那么点人还想回汉中冒险,你真的是活腻了。”来忠眼中满是责备。

“您,您怎么,怎么知道的?”刘武实在说不出话,没想到消息传播会这么快。

来忠摇摇头慢慢道:“你先不要管老夫怎么知道的,你先回答老夫,你可知道汉中现在有多危险?你难道不知道现在的汉中就是龙潭虎穴,只要你进去就得掉一层皮。你小子虽然号称血屠夫魏国人谈到你就有些害怕,可是你别忘了你就那么点人。”说到这儿,来忠压低声音,低低道:“你这孩子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可惜夏侯那家伙,哎,不然他会阻止你的。老夫看在跟他十多年的交情上就不向皇帝告发了,你还是早早回成都吧。”

刘武摇头,缓缓道:“我答应过蒋家兄弟的,不能失信。”

“这不是借口,”来忠微微有些不满意,“你干吗非去汉中不可?那地方现在我都不敢去,而且就算你祖父昭烈皇帝再世也不敢就靠这几百人进入那种地方。说吧,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可不想听假话,你老实说到底想干什么,是要对蒋家施加恩德么。”

刘武苦笑道:“那我可不敢,这种事情都是伯父大人的特权,我可不想再被伯父大人忌惮。”

这些日子跟李果研读古书总算有些心得,特别是插在史记课外李果的一些闲话,是关于一本书的。

韩非子。

据说当年诸葛丞相给刘武伯父皇帝刘禅写下的必读书目中便有这本书。

就这样,刘武总算渐渐知道一些基本的政治原则。特别是对别人加恩忒别是对那些大家族加恩,都是绝对不可以明目张胆的,就如韩非子中所说,那是君王的权力。

来忠颇有些不屑的说道:“哼,你若不是对蒋家加恩那又是什么?别告诉老夫你小子活腻了老是想冒险。”

刘武轻轻一叹:“实不相瞒,我并不是平白无故帮助他们,我有条件的。”

来忠微微一愣,又连忙道:“什么条件?”

这个老头儿跟自己关系很不错,刘武也不想隐瞒,和盘托出,他将自己的那个宏大计划讲述了一遍,当然这个计划已经被许许多多人润色过,除了那个向马氏告密这些日子故意躲着不参加议论的老家伙李果。这个计划还算相当不错,来忠听了直瞪眼。

良久,来忠微微叹息:“若是成功他们会跟你去陇西。好算计,你果然比以前成长了许多,肯用脑子细细思量了。可是,”来忠语气一转,又道,“你知道么,现在的你其实不必急于一时,你的伯父之比老夫小几岁,老夫现在已然是风烛残年朝夕待死,你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的,不该这么急。”

这分明是暗指皇帝驾崩后蜀国内部会出现权力更迭,刘武可以乘势崛起。来忠不愧是夏侯霸的好朋友,这种大不敬的话语也敢说。不过这也亏得来忠父亲来敏言传身教,来敏“语言不节、举动违常”,来忠这位荆楚名门来氏之后也跟他父亲一般博闻强识,狂放不羁。

来忠是第一个对刘武说这种大不敬言语的名门之后,显然他对刘武报有很大期望。(注2)

刘武感激莫名。

“我也不为难你了,万事皆有天命,”来忠看着刘武道,“你且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见几个人。”说罢起身往院子中走,转过两道回栏就听见马儿的低鸣,刘武大吃一惊,这分明是狼牙的叫声。

果然,他很快看见马圈,也看见正在欺负其他马儿的狼牙,他也看到了刘魏。

“父亲,您来了。”刘魏笑嘻嘻的迎上来,见刘武脸上神色不喜,连忙道:“父亲,这可不是我的错,我可没想坏您的事儿,我只是给人带路来者。您瞧瞧,哪,我是给他带路来的。”小家伙指的方向十来远处正站着一个瘦瘦高高文弱男子,那人见刘武看他,马上一脸笑容慢慢走了过来。

“外叔祖,”那男子先向来忠行礼。来忠点点头道:“你来正好,”说罢又再度回头抬手指着着刘武再看着那个男子道,“这位就是你要找的兴丰侯。”然后再望着刘武道:“他叫宗容,字广崇,二十又四,宗柳的次子,他爷爷就是宗预。”

刘武还没缓过神、这位来忠就抛出这么个震撼弹来。

竟然是宗家的,竟然是宗预家的!

“他母亲算起来是我的表侄女,”来忠道,“前些年我才知道的。”欲言又止,将刚刚打算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望着宗容道:“你家的事情你自己说吧,我也说不出口,你猜得没错,剩下你们先聊,我去继续处理公务去,等过会儿你们聊完了到我那边去,知道么。”说罢转身离去。

整个院子内,只剩下刘武刘魏父子和这位叫宗容的男子。

两下客套一番,你敬一尺我敬一丈占就是迟迟不进入主题,刘武实在忍不住道:“现在时间宝贵我也不绕那么多弯子,请问,您到底来找我又什么事情?”

宗容迟疑刹那,道:“我想加入您的队伍,不知道您愿不愿意?”

刘武愕然,很久才道:“你可知道我现在要去哪儿么?”

“自然是汉中,”宗容笑了,刚刚来忠说他猜得没错就是这个意思。其实这也不是他猜的,刘武离开成都前几个时辰,临邛的消息已然到达成都(注3),太仆蒋显气得暴跳如雷,整个成都城内也迅速在各大家族中传播开,宗预也在刘武走后的当天中午知道这件事情。偏巧宗预家一个下人在这天的更早些时候瞧见蒋家那两个兄弟跟兴丰侯府下人出城来者。宗预便联系到刘武身上,一查果然。

一切都是巧合,宗容也是今天早上才到达涪城的,不比刘武等早多久。

刘武吓出一身冷汗,亏得宗预似乎没那个意思举报。不过这个宗容想加入自己这个队伍到底什么意思?

“汉中很危险的,我们只有六百多人,你知道的。”

“恩,”宗容点点头道,“的确危险。所以我更希望您能准许我参加,或许我也能为您出点主意判断判断情况。”

六百人的小队伍也需要军师辅助?刘武觉得好笑,可是人家想加入就是件好事。

“你可知道我除了帮助蒋家脱困外还准备带着这些队伍去陇西?”既然已经告诉来忠实情了,也没必要对这个宗容遮掩,刘武死死盯着宗容的眼,只见宗容一阵愕然,旋即眼中复又闪烁起诡异的神采:“侯爷打算趁着陇西兵败在陇西起事么?那您更需要在下了,在下才能虽然低微,但也粗通军略。”

……

刘武同意了,没什么可说的,或许,这是命运使然。(注4)

之后,他们一起去见来忠说明决定。来忠看着刘武和宗容,幽幽一叹:“随你们好了,就是你们只有这么点兵去汉中无异于找死。今天刚刚从前线得到的消息,魏狗在白水汉寿留下好几万军队驻守,你们怕是没法从剑阁那边进入汉中了,现在你们准备怎么办?是从阆中过去么?”

“外叔祖您明鉴,我们恐怕只能从阆中那边过去。”宗容恭声说到。

“你好像忘了阴平那边了。”来忠哈哈一笑。

“那边的道路听说很难走。”宗容一脸为难。

“哼,那是没人走的时候是这样。现在怕是未必。”来忠淡淡道,“当年我也跟随右车骑将军(廖化)筑造广武军城,那边道路我还算清楚,平日瞧上去似乎比较难,就是好好修整把那些树砍了就能吓你一跳。说出来你们未必相信。剑阁米仓两道那一条都比阴平险要得多。若不是西羌诸部比邻粮草运输困难,这条道怕是一两万人也难守住。”

正是大开眼界,刘武等人心中为之一凛。

“兴丰侯你说想去陇西,你的胆略可嘉,而且这对于我国休整也是有利的。”来忠说道,“我也听说诸葛家事情了,也为难他了,身为哥哥却卷到这种事情里。嗯,正好这些日子要抢修江油那边,我发道命令,今天会涪城会有四千人马去江油帮助铸城,加上之前的一千多江油那边可是五千多人呢。到时候你想法子让那小子睁只眼闭只眼帮帮你们吧。阴平道路那么长,现在又是冬天必须有人专门背粮供给你们,不然到时候你们怕是只有几十个人能到达汉中了。”

刘武大喜,连忙向来忠道谢。

来忠摆手道:“你先别谢我,如果事情不成日后被人揭发出来我可是什么都不知道。”

(注1:铢本来是个重量单位,很小,一两的二十四分之一为一株,汉代始中国就使用的五铢钱很轻,笔者家里就有一枚,可以漂在水上。这枚钱一面写着篆体五铢二字,另一面不详。这种钱在中国历史上流通史上可谓空前绝后,长达一千年,早先是国家铸造,后期是私人富豪等等私铸一直到唐朝使用开元通宝陆续禁止私人铸造五铢后依旧在部分偏远地区有使用五铢的,五铢钱才是三国时代的硬通货。此外,魏晋时代,那些豪门世族大多私铸五铢钱,以弥补自家奢侈用度的不足,在古玩市场上还出现过一种或者外侧,或者中间被敲碎只剩一半只剩下三铢乃至更少的五铢钱,这些也是豪门世族玩的花样,那些敲落的碎铜收集到一起又能再铸造一些新钱,再如法炮制,这或许就是谚语中的一个钱敲成两半花的原形。这些钱除了重量不足外成色也极差,掺合了过多锡铅,因此在后世古玩市场这种魏晋时代的五铢钱基本没货又也是很破烂的东西。最后,在两汉的几个时段还试用过三株宝货等等货币政策,不过效果很烂,反而激发百姓的强烈不满。王莽新王朝的崩溃就是货币政策改革失败。说句笑话,如果真有穿越,王莽或许就是个穿越者,竟然天真的想出那么多货币花样,特别是那种金错刀,一刀平五千,好新颖的概念,这已经与现代的符号货币有异曲同工之妙了,可惜他忽视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那是个百姓根本不认识字的时代,百姓们只知道重量大小差不多就算等价交换根本不会在意钱上面写什么。所以,王莽的帝国崩溃说到底其实跟后来的许多二三十年代热血小青年类似,过度天真。注意,汉代的度量衡与今天略有差异,请大家谨慎对待,若有不清楚的,可以百度一下,我就不再多说了,现在已经是搜索的时代,一切百度优先。)

(注2:很大期望不代表来家就此支持刘武反乱,要知道正式的造反是要流血的,没有那个统治阶层会希望流血式权力更迭,因为那样的话会出现权力断档,就有可能让第三势力乘虚而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种教训太多了,因此举凡明白些的权力更迭都是尽可能少牵扯到军队,而是从上层体制选举操作避免过大变动,诸葛亮剔出李严家族势力就是如此,基本没有损及蜀国国力动摇国本,而失败的教训可以参考后世的李闯王崇祯大清,三国时代李傕郭汜兵戎相争曹操得利也可为此例。

这里所说的第三势力指的是原先不在统治阶层而又靠某种手段积蓄了相当实力的在野势力,当年曹操那时就是这样,没有大义名分,但本身实力尚可。此后曹操靠大义名分压制兖州,青州北海相孔融等一干愿意继续臣服大汉帝国的势力领都得以成为曹操名下势力。势力方才空前庞大。

在曹操迎奉献帝之初,汉帝国的影响力还是不小的。当时的老曹正处于四战之地危若累卵,偏偏又为其父大开杀戒导致人望皆失,连当初一心迎奉曹操为兖州之主的陈宫都厌弃老曹屠城恶名选择名声其实也不算好的吕布。当然,诛杀国贼董卓乃大功一件,士大夫们虽然诟病吕布弑父恶名,到底还得承认吕奉先功劳的。此外,说起来吕布弑父不假,但三国志等书都没说吕布滥杀无辜的,三国志魏书武帝注释中写道:“布骑得太祖而不知是,问曰曹操何在,太祖曰:骑黄马足者是也。”这个注释最后写道吕布的部下放过曹操去追那个骑黄马的,看上去很搞笑但其实正反映了一条关键性消息,吕布对部下管理比较严格,部下没有滥杀无辜的习惯,相对于曹操纵兵屠杀琅玡等地百姓好太多了,因此吕布虽然有弑父恶名,张邈陈宫等人宁可选择吕布。正由于这些方面的原因、曹操势力在迎奉天子时也正处于比较虚弱状态,这也是为什么曹操的那些文臣武将心腹们劝说曹操不要迎奉天子,当时天子仍占有大义名分,有庞大的无形力量,曹操的党羽们认为曹操可能无法与之抗衡,会被天子将领地势力吞噬。曹操手下那些文臣武将中间有不少也都是汉帝国的死忠,比方说在曹操如日中天时候仍然带头反对曹操进位王爵的荀彧,河东杨氏家族也是汉帝国的旧臣,也很反对曹操进位,献北海的孔融也是如此。吞噬掉皇帝庞大的影响力协天子令诸侯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那些协来的势力对曹操仍然是巨大的威胁,直到他儿子称帝许久还要将山阳公献帝派兵一千余监国就是明证。古代人很重视大义名分的,特别是那些自诩为名流的士大夫们就算是肚子里盘算利益也是满口的大义名分。

来忠说这番话,其实就是“语言不节、举动违常”,这跟孟光对郤正所说“吾好直言,无所回避”是类似意思,直言不讳而已。反正言出于我口,听止于君耳,再无他人,若有人问起,我只说无有此事。)

(注3:消息并不是刘武那边就被发现的,请注意蒋氏家族子弟兵集结那边等待刘武到来已经有两天了,之前还有集结等等事宜,也得再花点时间,这么多人只要有一两个人不谨慎的嘴快话就落出来了。刘武离开前几个时辰就是前天傍晚时分,族中子弟兵全部消失,这么大的事大半时间对于那些一个个耳朵尖尖刺探各大家族事务的豪门,的确是足够了。)

(注4:其实哪里是命运,宗容加入刘武军队,很简单,因为宗容也是庶出啊!宗氏一族不算大族,宗预又是恃才傲物的臭老鼠人物,家族的势力地位本身就很危险,全靠镇军将军宗预维系,宗预死后宗氏一族命运堪忧,更何况是庶出子?想飞黄腾达又不想冒险除了你是美女中的美女能把皇帝迷到不理朝政其他的还是得冒点杀身之祸吧!风险越大收获越大,这就是世理。)

展翅之章 节一百零二:返还

冬季雪后泥土冻结坚硬无比,非要先铺上一层草秣焚烧将泥土中的冰晶溶解方才能取土建筑,非常麻烦费事,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冰雪给这个工程带来麻烦的同时也断绝了敌人大举进攻的可能,这是非常关键的。因而草料等等诸物源源不绝的自涪城运抵江油。

这就是江油城、江油戍工程,江油戍那边太过遥远,且本身地位不过是个警戒哨所,因此帝国并不打算花太大力气,自诸葛瞻兵退之前已基本修补完毕。而江油城,这个当年只是拿来囤积粮草作为北方一系列哨卡的后勤转运中心勉强被叫做城的小小城郭,现在变成帝国最重要的缓冲点,地位相当于阆中一线的汉昌城。汉昌城可陈兵过万坚守数月,这个小小的江油也当如此。原有的城池变成内城,大约有两百人正在缓缓加固加厚这道内城城墙,新的外城城墙就在这个内城所在的小土山脚开始构筑,整座城池规模较之之前扩大了六七倍,虽然还是不及涪城更不及规模巨大的都城,但也算的上是中等城郭了。当然,那是建成后,在目前来说,这个中等规模的城,仅仅只有地基,外城墙处到处是巨大的深坑,整个工地上到处是供民夫士卒取暖做饭的火堆,兵过千

民夫近万,无论男女无论老幼。

十二月十二日晨,江油工程又像以往那样开始了,当然,前些日子是由董厥负责诸葛显跟随老将军身后学习,后来董厥见诸葛显做的很不错(注1),正好他也有其他事情要做,十二月初七便回到涪城。诸葛显这个即将成为新江油城主宰的小子就在姚陨霍俊和大量精于筑城的工匠和工匠头头们辅佐下正式接手工程,如是已是第五日。

这天的辰时,江油城南方又出现了浩浩荡荡的运输队伍,让诸葛显和霍俊周大等人疑惑的是这次来了许许多多军士。

更为震惊的是这些军士中间竟然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新上任的忠义将军霍俊连忙召集弟兄们一起回到江油内城临时将军府议事,诸葛显也交代了其他人继续施工后跟着返回城中。

至此,刘武带着蒋氏兄弟、宗容和刘魏以及那四千弟兄们中间几个人望颇高的首领与诸葛显霍俊周大等旧部会合。

刘武先为霍俊等人介绍自己带来的人,之后向那些人介绍霍俊等人。先分尊卑长幼宾主坐下,霍俊虽然是江油城主将但坚持刘武官位高过自己又是自己的老上司,请刘武坐在上首,刘武也不推辞。

“将军,您怎么不在成都到末将这个地方来呢?”霍俊小心翼翼的第一个发问,他是在场官位仅次刘武的又是刘武的心腹旧部,第一开口很正常。

刘武思虑片刻,道:“我打算从你们这儿经过去北方。”

“将军,您去北方干什么?”霍俊奇怪道,“现在北边到处是雪。”说道这边神色一愕,呆呆看着蒋氏兄弟,低声道:“你们兄弟的父亲,好像不是在蜀中,对吧?”

蒋涭一脸苦涩,点头道:“忠义将军说的是,我父亲现在还在汉城。”

霍俊挣扎着想站起身,却被屁股上的未愈的伤口拖扯,疼得直咧嘴,终于放弃企图坐在那边大声叫道:“天啊,汉城!将军,你不是吧?现在都打成什么模样了您还打算去汉中?那边到处都是魏兵,路又那么难走运输困难,他们没法攻进来我们也打不过去啊。”

“谁说我们要攻打汉中,”刘魏抗议道,“你看看我们像是要跟魏人打仗的么?我们只是想趁他们不注意,那个,把汉城的百姓和蒋老爷子救出来。”

“哼,你个傻孩子,”霍俊不屑的丢给刘武一记白眼:“你到了汉中就知道了,那地方可是有十几万的魏国部队可不是邓艾那三两千人,只要一个不小心让魏国人察觉你连骨头都不会剩下。到那地方你还想救人呢,先救自己吧。”

“伯逸,我知道你也是好意,不过现在我已经答应帮助蒋家跟他们一起把蒋老将军救出来,你就不用多说了。”

刘武的话让霍俊只觉得郁闷,小声嘟囔:“将军您怎么又乱答应人?上次的苦头还没吃够么?”

“我可不是胡乱答应,”刘武神情严肃起来,“我们说好的,只要等这事了结蒋家的子弟兵暂且借我。”

霍俊瞪大眼睛张大嘴,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将军,您要那么多兵干吗?”诸葛显不解道。

“我自然有用,”刘武扫视一下这堂中诸人,那些四千兵的头头脑脑们全都是汉中兵,其中两个还是他认识的,有一个是陇西时候夏侯霸中军的一个队长,当时刘武任夏侯霸传令小校时虽然两人不太熟,昨天野营叙旧时两人也是聊着聊着聊出感情,这些头头脑脑门对于刘武是很尊重的,算自己人。反正事到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可能回头了,也不怕消息走漏。

“我就直说了吧!”刘武看着众人道,“当初邓艾说我生在蜀国可惜,我觉得也颇有些道理。所以,”刘武脸上绽出笑容,“邓艾战死陇西现在就是无主之物,我打算去那边乘机夺取。”

除了蒋氏兄弟、刘魏和宗容,一堂皆惊。

空气中流转着摄人心魄的躁动,所有人都在震惊中慢慢回味刘武这句短短而充满雄心和傲气的话语。

“将军,”周大一脸激动地望着刘武道:“不管怎么说,您一定要带上我!我周大愿意为将军效死力!”

周大开口,陆陆续续的这些刘武的旧部一一向刘武请求一起去汉中,诸葛显也表示江油其实就是刘武的,刘武想怎样就怎样,他愿意服从。倒是宗容一旁看的清楚,忙道:“将军,您不可全带去,现在的江油城还在建设中,不可懈怠啊。”

刘武点点头认同。

就此一部分人被留在江油继续修复城池,另一部分假借修整江油戍的名义先去江油戍。

十二月十二日下午,这些名义上加入城池增筑任务中的将士足足四千人继续向江油戍开拔,刘武将刘魏带来的狼牙和刘魏本人都被托付给诸葛显,为此刘魏一脸的不甘心。霍俊是不能走的原因跟诸葛显不能去一样,毕竟他们现在都是江油的首领,他们若是消失别人一定注意,整个江油也会处于混乱停滞,更何况霍俊身上那些伤口还没好利索他是不能去的。

不过周大带着些老弟兄继续跟随刘武前进。

十二月十二日晚,这四千人抵达江油戍,是夜,又下了场小雪,众人直骂这该死的老天不给面子,亏得这场雪没下多久就停了,积雪没添多厚。次日,大军正式顺着一个多月前魏军败逃的路线开始跋涉。这是条艰难的道路,因为大雪,可是刘武不得不承认原来这条道路果真如同来忠所说,这是条故意被荒废搞得难走的道路,跟那条处处是险恐怖的三十里剑阁道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最重要的是邓艾已经将那些地方都修复好栈道,那些逃回陇西的魏兵似乎也忘记将这些栈道撤毁,刘武等人进军相当顺畅,只是前方开路部队比较可怜,几乎一脚一脚将大雪踩实,后军才得以继续前进。

他们就这样慢慢开拔,陆续建立营地,陆续留下部队负责转运粮草,先穿过青川再穿过几道山梁……

现在这些饱受冰雪折磨的人们一路上闲来议论谁都觉得魏军不太可能在冬季将部队展开,因此只要小心避开那些营垒,避开那些可能出现的斥侯,或许在抵达汉城之前,无谓的战斗应当不会发生,这使得士兵们都觉得安慰了些,心中的恐惧也稍稍收拢。此外天老爷很给面子,这些天来都没有再下雪,路上那些雪都是大半个月前的,雪也消融了一些,只刚刚没过膝盖。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刘武等总算带领只剩下区区一千的部众走出最后一道山梁抵达一处比较开阔地带,这些被厚厚积雪折磨到精疲力竭的蜀兵们抵达一条这处开阔地带边际北段时看到一条宽阔河水,他们等了好一阵子才从一个匆匆忙忙赶过来的广武老军口中得到证实,这是白水上游。

刘武终于站在满是积雪的白水河畔望着陡峭河谷下只有边缘微微结冰河中央依旧奔腾不息的河水,心中无限感慨:这条河他到过几百次,本来以为汉中失守今生怕是再无缘得见的,然而不过两个月却又看到它了。

现在,能见到这条河,这说明他们离汉中腹地已经没多远了。下面就该是真正的痛苦和煎熬的开始。

“将军,我们该顺流东下了。”蒋涭小心提醒这位感慨命运的主将该继续行军了。

刘武回过身,向蒋涭望了望,又扫视一眼那些累到依靠在石壁上、树旁、坐在大石头上的弟兄们。

“且不要急,弟兄们都累坏了,先让弟兄们吃饱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走也不迟。”这或许是他能给弟兄们最后的休息,之后他们只能在死亡恐惧中慢慢煎熬,谁知道能有多少人能活下来?

蒋涭也点点头同意。

(注1:从十一月十八日到这会儿还不足一个月,或许有人会觉得这诸葛显成长的有些快了吧?怎么这么快就敢指挥工程?不是的,指挥建筑工程没那么难,总指挥不是技术人员他是领导,就算诸葛显跟裹尿片的小皇帝类似什么都不懂也不要紧,他下面自然有懂行的,正式的工作都有下面的各自负责,所以诸葛显只要多听听下面的意见就可以了。那个在刘谌眼中无甚大用的姚平允帮助计算统筹,只会拼命不甚会动大脑的霍俊周大等武夫督工,懂行的工匠头头们也相互监督,最后董厥只是事情繁忙离开一段时间又不是不回来了,那些下面的自然也不敢过度敷衍。再说了,诸葛显是文官,从小学的就是文人的一套东西,隋唐科举之前那些文人们学的东西都是千奇百怪,有些就是医卜星卦〈蜀后部司马蜀郡张裕,魏五官中郎将沛国朱建平,魏少府丞平原管恪。〉,汉代魏晋举孝廉连孝顺都能算才能〈卧冰求鲤的晋太傅王祥〉。不少那个时代的文人都是懂一点点建筑学知识的,毕竟那是乱世嘛,不少文人虽不能跟武夫一样上战场砍人,但指挥修城指挥劳动生产都是有点知识的,这就是所谓的天文地理略知一二〈晋尚书令裴秀〉。何况诸葛显名义上的曾祖父诸葛亮就是这么个所学繁杂的文人,血缘上的曾祖诸葛瑾也是杂学大家,诸葛显也应当是如此,他自小应当也见过家中那些曾祖父留下的藏书,肯定也学过,他只是没有实践机会,因此一旦到实际应用中也费不了多少时间。)

展翅之章 节一百零三:奇袭

十二月二十六日,汉城西北城墙一角,日近黄昏,冰冷的空气,前日又再度下了一场雪,幸亏不算大,可也够呛。

粮食还够支撑两月,足够熬到开春了。可最最要命的是燃料不足,那些城中极少量的马匹所食草料也被军士们充为燃料,至于那些马儿没有草料更无可能长期用粮食喂养、因此陆陆续续杀死节省口粮也给弟兄们改善改善伙食。

空荡荡的汉城城墙上,到处是微弱瘦小的火堆,这些火堆不少都是拿城中那些住家的大梁或者各色覆板截取下来,城中多了许多的废墟,士兵们就此倒卧在冰冷刺骨的泥地上打盹。连蒋斌自己都是勉强在地上铺两层破烂草席,再盖张破烂棉被安寝。

他早知道军心崩溃是迟早的事情,不过挨一天是一天吧,这个四十八岁的小眼消瘦短须男儿轻轻一声叹息。

自父亲蒋琬与建兴十三年主政到延熙九年病死,蒋氏家族的辉煌时代就此终结,情况渐渐不济,父亲病死之日,蒋斌不过三十出头,在整个豪族世家族长中算是极年轻的,他的才能并不足以领导凝聚蒋氏家族,到如今刚刚有些起色,他却又身陷汉中。

他注定将战死以谢国恩。

“将军,食物已经备好,还请将军先回去用饭。”自城下缓缓走上来一人,年过七十,这是督农杨敏,蒋斌父蒋琬时代的旧臣。先始,这位督农很鄙视蒋琬,非议蒋琬远不及诸葛亮之才,蒋琬知道后也恍若不知,此后这位老者犯下小过,所有人都认为这位老者要栽到蒋琬手上,可是蒋琬并没有那么做,此后这位督农感念蒋琬的大度便成为蒋氏家族的追随者之一。钟会开始伐汉中时,这位老者带领家小全数从汉中的北方逃入南郑,但逃到汉城就停下来了,坚持要求家人呆在汉城。到现在汉城被围,老者也毅然要求家人参加守城,他自己也是拖着病体坚持每日登城巡视。

“不必了,我不饿。”蒋斌声音沙哑,显然是被冻着了喉咙有些发炎,城中被困,军械越用越少,必要的药材也是奇缺,一点小病也只好忍着。

“那可不行!将军,现在您要是有什么事儿我们这一城的军民百姓可怎么办?”杨敏急忙劝诫:“将军,您可不能倒下,帝国北方就剩下这一座城池,您若是有什么意外北方就彻底玩了。”

蒋斌苦笑道:“您认为帝国还能来收复汉中么?”杨敏哑然无语呆呆许久,神色暗淡低声:“我不知道。”

蒋斌指指城下那些正押着那些来自汉中各处的百姓前来劝降的魏兵们,再回身望着杨敏道:“我就是拖一天是一天,到最后粮食耗尽就只好以死谢罪报国。”

城下,那些该死的魏人仍在叫骂,那些汉中百姓走到城前不过百十步远一边流泪一边在魏兵刀箭胁迫下冲着城上哭喊。

突然间,一个站在队伍最前段的六十来岁的老头子一口的梓潼口音,冲着城上大喊:“城上的孩子们,杀光这些魏狗。他们在阳平关到处杀人放火欺负你们的兄弟姐妹,他们不是人,都是些畜牲。快放箭,别管我们。快射箭!帝国万岁!”

这是第一个将阳平关屠城事件透露给汉城蜀兵的,城下那些魏兵们基本没听明白这个老家伙在说什么,城上已是哗然一片,你传我我传你。

尽管阳平关离汉城不过几十里模样,但汉城被困外边消息一概不知,那些劝降的魏兵也不会将阳平关之恶讲给汉城守军,蒋斌只觉得眼前一黑,站都没能站稳,亏得身边几个充为亲兵的蒋氏家族的儿郎扶助自家的族长。

“屠城,”蒋斌咬牙切齿,望着城下稀稀拉拉的魏军部队,这些魏兵部队纯粹是来找死的,一刹那间,他决定下令全军出动,跟这些畜牲决一死战,就算这是魏人的诡计他也认了。

“传令全军,准备出击!”蒋斌大声说道,那几个蒋氏家族子弟亲兵连忙答应,准备召集弟兄们。

“将军,万万不可!”杨敏连忙拦住那个准备跑去传令的蒋氏家族子弟,劝谏蒋斌:“将军,现在我军依仗城池地理防御还能勉强支撑,若是我军全军出动就是正中敌人下怀啊!而且我们城中那些伤病百姓老弱只好全部留给魏人了。”

蒋斌语塞,脸上的悲怆神色越发浓重。

“那有什么办法?”那几个蒋斌身边的亲兵低吼道,“现在已经这样了,出去是死,守也是死,难道要等雪化了魏人运输便利再度重兵集结将我们包围无法可施活活饿死么?”

“可!”杨敏无语,转身看着城下,那个刚刚对城上喊话的老者已经被两三个魏兵拖回队伍后方,就像拖的一条死狗,显然活不成了。城下那些汉中百姓们一个个相互拥抱哭泣着,那些魏兵们也拿粗实的茅杆抽打这些城下的老弱妇孺们。城上的蜀兵怒目圆睁,一个个愤怒之极模样。

士气可用,可惜大局已然如此无法回天。

“看哪看哪!”杨敏指着远处一支顺着那条被魏兵一次次碾压出来的雪道上高声道:“他们又来人了。”

这是那个西北营地,最大的一个营地,下雪之后被收缩到两千人,然而似乎还是觉得太过靡费人力,最终在十二月十三日卯时征西将军钟会下令将这个营地大半数的兵力收缩到阳平关城内,只剩下区区六七百人而已,现在来的那些,估计有一千左右。

这本来或许也能算是一条很好的逃亡路线,可现在又多了一千人,恐怕没机会了。

……

城外,西北营地,魏守将喝得醉醺醺的爬不起来,营垒中到处是微醺的魏兵将士们,新来的据说是自沮城来的部队,顺便押送一些沮城的百姓前来说服汉城投降。

“有什么用啊?刚刚我们去说服了,有个混蛋老东西不知死活叫城上的那些南蛮子拼死抵抗,现在你们再带人去说纯粹是浪费口水。再说了,要有用之前就该有用,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代替守将主持军务的魏兵小校先走出营门依照军法核对信物。这也没什么好对照的,面前的男子一口的谯郡谯县口音,与自己的山桑话系出一渊,小校粗粗一看就将信物交还。他拍着这个带队健壮男子的肩笑嘻嘻道:“你呀,你们那个皇甫(注1)将军就是爱做怪,老是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亏他也是名门出生,这么点小事也担心么?我们将军就好,这些蜀兵没胆子出来的,而且白水和汉寿那边是我们的人,整个汉中除了这座城之外他们无处可逃,出汉城就是找死,那个姓蒋的也没那个胆色。”说到这儿,又笑嘻嘻道:“对了,兄弟,你老婆给你生了几个儿子?我老婆和小妾那俩娘们不争气,前些年都是妞,这次我离开家前跟我那大肚婆娘说了,要是她再不能生个带把儿的,我就要再纳妾!”

那个健壮带谯郡口音的男子点头嬉笑道:“兄弟说的是理,对了,弟兄们鞍马劳顿累得紧,先让弟兄们把这些南蛮子都带进营地来。”

“行。”小校挥手示意身后人将门扯开。

营门处的栅栏被士兵们拉开,那些一脸沮丧的蜀国百姓们也在那几百沮城魏兵押解下慢吞吞进入营地,营中的魏军官兵们肆无忌惮的抚摸这些蜀国百姓中年轻女子的胸部屁股,肆哈哈狂笑,女人也是一脸的羞红,任由这些男子轻薄。这些微醉的魏兵们丝毫没有在意这些女子们眼中除了羞涩还有愤怒的怨毒。

贴近天边的太阳就在一刹那间坠落,苍茫大地在一片雪白烘托下依旧明亮。营地内,到处是炊烟,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这些新来的魏兵们刚刚进入这个现在显得略略有些空空荡荡的营地各处,隐隐约约把住营中各处要隘。

“兄弟,该带我去拜谒你们的主将了。”这个谯县男子客气的对那个营中作主的小校笑道。

“那个醉鬼又什么好拜谒的。”那小校不屑道,“现在恐怕还在睡呢!”

“话不是这么说,规矩总的讲,他听不听是另外一回事,我可不想犯军法。”

“行,我带你去。”

两人笑嘻嘻的用谯郡话慢慢聊着缓缓步入中央营帐。

……

汉城西墙城楼上,蒋斌勉强吞食那一点点马肉,咀嚼实在无法下咽渐渐变冷的炊饼,呆呆望着正西方的阳平关方向,眼中满是泪水,他只知道傅佥殉国,没想过会那么惨,竟然会是屠城。

城上,所以的汉城蜀兵都在啜泣咒骂那些该死的魏狗,连女人孩子也杀,毫无人性。士兵们一个个赌誓要杀光魏狗为弟兄姐妹们报仇雪恨。

西北城墙脚上突然间喧哗起来,不知是何事。

蒋斌身边的亲随连忙提醒这个汉城主将。蒋斌丢下食物连忙带着这些自家的子弟亲兵跑下城楼,还没到那边呢,就听见西城墙上士兵们在议论纷纷。

“将军!您快看!”蒋斌身边的一个族侄指着那些士兵议论的焦点,正是之前杨敏指出的那个西北营地,那里面……奇怪的动静,很多人跑来跑去,几声低低的吼叫声,似乎是在打斗。

魏人西北营地内一片混乱,不过没过多久就又再度恢复平静。

不久,几个身影正顺着小道从那片营地出来,急速往汉城方向赶来。

再之后,那些人到达汉城西门脚下,一人望着城上大喊:“父亲,我是涭儿,孩儿跟弟兄叔伯们前来救您和大家了!”

蒋斌几乎傻了。

那个声音真的是自己长子蒋涭的声音,天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到汉城来的?

“父亲,您不要犹豫了,孩儿还将弟弟筑儿带来,您若是不信请您快丢下一个火把,您亲眼瞧瞧就知道了。您快请开门啊,让我们进来!弟弟快给父亲请安!”蒋涭这般一说,城下也立即响起蒋筑粗旷的声音,城上也照他们所说丢下火把,映照出四个身影。

“的确是他们!”蒋斌身边的蒋氏家族子弟叫喊。

汉城西门很快就被扯开了。四个站在西门首的急急冲进城内,蒋斌也急急忙忙往城门首赶。

父子在西城门阶梯处相会。在火把照耀下,彼此默默无语对视着。看着蒋斌满脸尘土一脸憔悴,蒋涭脸上的泪水止不住的直往下落。而蒋斌也看清儿子身上不少细碎还未包扎的伤口,忍不住一阵痛心。

“父亲,现在不是我父子说话的时间,兴丰侯带领我等奇袭西北营地大功告成,现在我汉城兄弟们得到一处逃生出口还望父亲您现在就下令弟兄们跟我等尽速离开汉城与侯爷合兵一处。”

“这,这怎么回事?”蒋斌目瞪口呆,老半天才说了这几个字。

“父亲,您不能再犹豫了,我军前日为了夺取甲仗信物已与魏军交火一次,现在攻击西北魏营已是万不得已,我军必须在天亮前撤离汉城,不然再无机会逃生!”

毫无质疑一旦与魏人正式交火将很快被觉察,所以为了珍惜这仅有的机会,自抵达白水上游开始深入汉中腹地,大军为此宁可选择难行的山路放弃那些已有的栈道和便利平坦道路,潜伏闪避所有已知的城池以及那些探马探出的魏军营垒。整个蜀军奇袭队伍就在这种惊恐不安中翻山越林走那些孤僻荒凉的道路闪让一个又一个可能导致败露的危险,而且是行军速度极快,特别是自前日起伏击魏军运输队夺取甲仗后速度较之之前更加加强。偏偏自前日起再度下雪,蜀兵为了避让阳平关城继续走那些崎岖小道为此付出高昂的额外代价。

自白水起始,部队折损严重,许多军士在被雪覆盖崎岖道路一脚踩空受伤,更有大量士兵感冒发烧头痛,这些伤病被迫留下加上另外一些一起架设新的营地负责运输粮草及消除那些雪地上留下的痕迹监视提防魏军斥侯。庆幸的是,由于阴平一线道路被再度休整,原先的部队陆陆续续接手前方的运输任务,此外他们竟然撞上那些身藏深山不甘心魏人统治的汉中百姓,这些百姓虽然大多不希望加入战争,不过那些与阳平关有关的年轻人,自告奋勇加入运粮队伍。

这样,他们自白水城北方山林穿越后,逆西汉水而上,在接近武兴城之前迅速折返向东,渐渐得知汉城情况。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在那些不服从魏国统治的蜀国百姓帮助下诈充百姓在沮县城郊一处沔水河滩峡谷处伏击魏军补给队,终以损失近百蜀兵精锐的代价全歼该部夺取魏军衣服甲仗和信物能冒充魏军。此后自沮城南侧穿越沔水,将那些木筏等物小心藏好开始最后的强行军。自沔水北岸迅速顺流东下,让避阳平关城,终于在十二月二十六日中午到达这儿。

自初次袭击魏军起始,已经过去两天,再度拖延就意味着前功尽弃,钟会不是笨蛋,必须争夺一切可以争取的时间。

十二日中午,蜀军探明该营地只有几百人模样并不像当初在山林隐秘处那些汉中百姓所说拥兵数千之重。原先奇袭粮草队谋取魏军服饰里应外合计策顷刻间变得无关紧要甚至可以说画蛇添足,不过事已至此,没有必要消耗宝贵的兵力,傍晚刘武依旧遵从既定计策纠合队伍冒充是沮城兵进入西北营地,马志马念兄弟把住营地西南两处入口、宗容把住北侧入口、东侧由蒋氏家族子弟挑选强壮子弟把守,刘武及蒋氏兄弟配合带领主力在营中奇袭。

毫无悬念。

这个兵力被大大收缩、俭省到只与刘武带领的队伍总兵力大致相当且又是毫无提防的营地被刘武带领的队伍仓促袭击。他们就像以前的那些饱受伪装计策袭击的蜀兵一样,被那些坐在自己身边穿着魏军衣着说着带有奇怪口音京兆话的蜀军部队大肆屠杀,瞬间全灭。

“父亲,请您快快下令,我军必须立即出发,必须在明日天亮之前离开。”蒋涭用最快的速度将事情经过讲述一遍如是,再度请求乃父下令撤退。蒋斌还是微微犹豫,蒋涭情急,大声道:“父亲,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家族弟兄们用血和生命换来的,您千万不要放弃啊!”说到这儿,望着那些城中的蜀兵们大声道:“弟兄们,我们没有时间浪费的,一旦魏人察觉通知整个汉中各城魏国守军我们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他说的没错,城中诸人群情振奋,纷纷请求蒋斌下达命令跟随小将军等冲出城去与援军回合一起逃离汉城。

“将军,令公子所言无差,”杨敏站到蒋斌身边诚恳道:“还望将军考虑一试带领儿郎们返回帝国。”

“好吧,”蒋斌同意了。

蒋涭大喜正要说话,然而这时另一个同来的蒋氏家族子弟向他低语,这让他面露难色,微微点点头,转身看着蒋斌道:“那么父亲,请您下令全军只许带干粮等物,特别是那些受伤不便行走的请留在城内。”

“这是什么话?”蒋斌大怒,“难道要我军抛弃这些与我们生死与共的帝国子民么?若是这样我们逃回蜀中又什么意义?”

“父亲,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蒋涭眼泪都流出来了,急急辩解,“我军自前日袭击魏军运输队事情便再无回转余地,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在钟会察觉并对各城下达封闭军令之前逃出汉中,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前进。父亲,我们是不能带着这些老弱的,长坂之祸就是前车之鉴啊!”

无语。

“将军,令公子说的极是,”杨敏也插口道:“带着老幼行进速度太慢,所有人都不能逃生的。”

汉城诸部的生机就是跟时间赛跑,这些耽误行程的年迈老弱若是带走的确会大大减缓行进速度,这个蒋斌何尝不懂?可是抛弃这些百姓独自逃生这对蒋氏家族刚刚勉强恢复的威望无异于重重一记耳光。

“这是兴丰侯的意思么?”蒋斌思来想去,问道。

蒋涭微微迟疑,连忙道:“父亲,侯爷也知道留下这些弟兄姊妹们让您很为难也很对不起他们,他们的家人为国浴血奋战,到现在我们却要抛弃他们。可是大势所趋,非我等能决定。侯爷说,想留下的弟兄们等到明日天明大可向魏人投诚,他们已经为国尽力了,不该死在路上。”说到这儿微微停顿,再度说道:“父亲,侯爷肯挺身出来帮助我等就是为了挽救我等家族不被蜀中百姓唾弃啊!所以我等就是拼了性命也要将您从汉中带回蜀中。”

蒋斌心中一阵颤抖,儿子说的没错,他又何尝不知这些小门散户汉中百姓皆可降他却是不能降的。也罢,正要开口,杨敏抢先道:“兴丰侯所言极是,将军,您必须带着大家撤离汉城。至于汉城您就交给老夫吧?汉城不可群龙无首,正好老夫年迈体弱不堪远行,老夫就在此继续督领这些伤病老弱在此代替将军您镇守汉城,也好再多拖延几日。”

“你!”

“将军勿忧,”杨敏挤出笑脸道,“我留在城中并无大碍,到时候只是开门投降罢了。将军,汉中已丢我杨氏家族也大受打击,若是您可怜我杨氏家族为国戍守边疆还算尽忠的份上,请将我的儿子孙儿孙女等都带在身边将他们带回故乡吧!”(注2)

众人个个感动莫名泪流满面。既然杨敏这样说,也省得蒋斌留下恶名,蒋斌也赌誓一定要将杨氏家族再度振兴。

这一夜汉城内到处是低低的啜泣离别,每条街道上都是孩童们哭泣,不过很快被那些同样泪流满面的母亲们拉扯回房间。夜已深,整个汉城内***黯淡,就像往常那般,目标集结地西北大营也是黑漆漆一片。

并没有任何强迫的意味,愿意留下就请留下,愿意跟随一起返回故国,就要做好艰苦的准备。

士兵们愿意跟随的十之八九,足足三千八百人,女人、男人和知道事理轻重的十二三岁以上孩子也超过两千之数,城内剩下的大约还有三千人许,超过一千是不足十岁的孩童。

五更时分,这只浩大的队伍在那些因各种原因留在汉城的百姓们默默眺望下悄悄离开。

不久,这支队伍与连续两天休息不足正在西北营地抓紧时间休息的援军队伍会合,刘武也与蒋斌会面,两下也不做更多客套,一起踏上西归之路。

夜里又下起了雪,并不算大,不过直到第二天的早上也没有停下的意思,汉城也难得城下没有出现那些劝降的押解汉中百姓劝降的魏人队伍。

汉城内也在老头儿杨敏管制下渐渐平静,等待着魏军觉察异样再度兵临城下,到时候投降也就是了。

在这之前他们尽可能保持平静恍若这个城市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这算是对大汉帝国最后的临别赠礼。

(注1:皇甫闿,钟会伐蜀时的参军,东汉名将皇甫嵩的后裔,时年42岁。)

(注2:当年,刘备进位汉中王时与曹操争夺汉中郡,刘备得地曹操得民,所以蜀国取下的汉中基本是座空郡,后来陆陆续续将一些蜀中人口调集充填汉中,杨敏家族应当也是如此才被调入汉中的。杨敏是诸葛亮和蒋琬时代的督农,照理说应当岁数比较大,一般五六十岁合宜,除非一些特殊情况可再小一些。我取最低值,即将老家伙在蒋琬时代五十岁左右,到如今正好大致七十岁。)

(上一节,刘武在白水河畔默默叹息这支远征队伍不知道能有多少能活下来,并不是意味就在汉中战场要跟钟会血战到底,没那个资格,他不过千人不足的一支小小队伍怎么可能正面与士气正高军力庞大又携带各种武器的钟会部交火。

就算是多次偷袭也没可能,军队与军队之间都是有斥候联系的偷袭一个很快就会让其他各部发现,对方只要知道你部在汉中袭扰就会开始拉网式搜索,十多万大军砸你个满头包轻而易举。文中写到二十四日偷袭给养补给队夺取衣服甲仗是刘武等在知道汉中蜀国百姓透露汉城包围部队实力后无可奈何的举措,但自此就算暴露了,所以更要争取时间,为了时间,他们放弃休息强行军就是这个意思。因此到二十六日终于赶到汉城附近,却发现并不像那些遁入山林的汉中百姓所说,汉城包围圈西北营地的部队没那么多完全可以靠夜袭强行拿下不必袭击运输队伍夺取甲仗提前暴露。但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们必须为了时间加速行军。这些蒋氏家族及依附者的子弟兵,刘武是不会大手大脚浪费的,毕竟在汉中浪费多了他能带去陇西就少了,都是精锐啊,虽然这些精锐在陇西或许算不上什么,不过做生意得有本钱,本钱越大生意也越方便做大,损失过多本钱对于刘武不是什么好事,这些蒋氏家族子弟兵,就算消耗也得在陇西那边。其实叹息也大致指的是未来的陇西。去汉中是捞人不是血战,汉中也不会有什么大战役大决斗,两者根本不是一个重量级别的。钟会现在得意忘形也只是因为得志,可不代表他就此变笨,但刘武现在是既有谋臣又有武将,再加上不多的精锐兵力,以后只要慢慢捞,必定是渐入佳境。)

(我不是那种很主动的人,每每都是人家找我A签于是才签了,人家告诉我三江,之后就三江,再之后,分页强推,到后来热点推荐,现在,终于人家告诉我要分页封推了。

让人感慨万千,太多复杂感受,我已经没有之前上三江的兴奋,真的。

我的起点之路对我而言近就像我写的主角,几乎就要死透,又缓过气来,让人哭笑不得,我的三江之路很快,可惜,很快就意味着很快凋谢,三江之路只用二三十天,也就在那时候才勉强爬到900收,很惨烈,点推比更惨不忍睹,将近15w点就三两千推,之后的一次又一次的实验,也是无力。说句实话,我最感谢除了屡次出手相助的编辑大大就是《三国云飞扬》的燕云老大,你我素不相识,您却能帮我一把,我知道,若非您,我的收藏数,也许还在1500徘徊呢。

谢谢大家了,谢谢。)

展翅之章 节一百零四:南安郡

二月末,雪水渐渐消融,春色已暮然还是来了,那些被积雪覆压一冬残败的草叶根部慢慢吐出无数的新芽,漫无边际的巨大土黄色夹杂着淡绿色,到处是低矮的丘陵,满布着这种景色。树木稀廖,低缓矮坡,绝少险隘,极目远望到处是三三两两的牛羊马匹,不时可见纵马狂奔的牧人。男女的欢笑声,追逐嬉戏,用汉人绝然难懂的奇怪语言大声歌唱。

丘陵的边际是一条弯曲奔流的小溪,从西南方从容流向东北,并入自鸟鼠山起源折返数次东下渐渐变得宽阔的渭水。小溪的边缘与渭水交会处的一处平坦小平原上,一簇簇农耕地,不少百姓带着珍贵的耕牛在田间劳作,这些耕地环抱着一座很小的城镇,几个同样小到不能再小的村落拱卫城池外瓜分支配这些田地。

极度平静,优雅的像一首诗,天空湛蓝如水,万里无云,空气中也满布着让人沉醉的安逸气味。

或许,一切只有那些田间不谐和的大多只剩下一根残缺木枝的招魂幡还在提醒人们刚刚过去的伤痛。不过,亭长们都说,或许得有一段平静时光了,汉中丢失后南蛮子元气大伤,肯定不会再试图进攻这儿了。

他们应该将有很长一段时间能够好好享受安宁。

天际,一支队伍正背对日出方向向着西北方缓缓前进,这些人人数不多,足足有十来人模样,带着百十来头牛百十来只羊一同前行,为首一人骑着一头棕马,口中哼唱着秦地小曲,手上晃悠着一把短弓左顾右盼怡然自得。这人二十多岁模样,面容还算工整,脸上微微有些许伤疤,眉目中神采飞扬,气定神闲中又有些许邪气,似笑非笑中满股子让女子不由欢喜的奇怪魅力。

身后,那些督赶牛羊的汉子中一个瘦削男子拍马向这个为首的男子赶来。

“徐头儿,我们快到中陶了,是不是就在那儿把这些东西出手?”瘦削男子询问。

“急什么?”那唤作徐老大的男子漫不经心将手中的弓虚挽半满,冲着前方好一阵,才再度闲闲道:“你难道没听见那几个死鬼商人说过哪边缺货么?我们把这些东西带到襄武不是更好么。”

“可是那边听说情况有些不稳,我们人带得不多,就怕万一……”瘦削男子一脸忧虑。

“怕什么?怕遇上同道?”为首的男子呵呵一笑:“我不打他们的主意就算是客气。把老子惹毛了老子连他老婆崽子一起杀了炖肉吃!”眉毛微微一挑,森冷的笑容。

瘦削男子一脸堆笑,谄媚道:“头儿您是谁,就算是官兵来了还是拿咱们什么法子也没有。”

“哼,官兵?”为首男子颜色一冷,眼中满是虐气,“什么官兵?你现在承认自己是魏人了么?”

瘦削男子大惊失色,忙低头向首领道歉,连连说自己混蛋。

“你是够混蛋的。”徐姓男子冷冷道,“不过看在你跟我好些年了,姑且饶过你。记住,下不为例。”

“谢谢头儿,”瘦削男子一边道谢,一边望着那些山坡上的牛羊群,那边没多少看守,就两个男子加两个女人,冲着徐姓男子说道:“头儿,那边也有不少财物,我们是不是去捞一把?”

“哼,东羌部族有那么好招惹么?”徐姓男子鄙夷的看着身后这个不学无术的的瘦削男子,“你可知道这些人放牧地方临近就是他们的部落营地所在,你敢打他们的主意可是活腻了。”他微微一顿,继续说道:“老子和我叔叔带着你们可有些年头,你们天天有酒有肉可曾吃过大亏?要是你们这些稀里糊涂的,怕是早就横死路边了。”

“您骂的是,是我一时糊涂,”瘦削男子挠头尴尬一笑。

“我们只劫远来商人,其他不碰。”徐姓男子淡然自若,眯起双眼,脸上笑意柔和许多:“算了,这次就听你一回吧,从中陶到襄武也好几十里嘞,懒得走了。便宜点就便宜点卖掉拉倒吧,反正是没本买卖。”

如是,一行人缓缓靠近这座小城。

临近城门前,徐姓男子又转身对身后那些人说道:“老子今天懒得再费口水,你们去找人买卖去,也让老子歇一歇跟翠香快活快活。这也是也给你们这些混蛋小子一个捞钱的机会,少捞点就是了,不然老子没法跟剩下的弟兄们交待可是会翻脸的啊。”

“头儿放心,我们只揩点小钱够喝酒就行,逛窑子的钱不敢揩。”一男子嚷嚷道,众人嘿笑带着各自牛羊离去。徐姓男子也带着自己的爱马缓缓入城。

城内到处是泥土堆垒的低矮土屋,空气湿润,没有尘土飞扬,除了铁匠铺的丁丁当当之外一片寂静。西北不比中原,人口不多,中陶又是西北小城,整个城中除了几处修理农具器物和出售鞭子箭头等杂物的商肆外只有一处供外地商贾饮食起居的小小客栈,其余都是民居住户。

徐姓男子九去了这么一家住户,将门敲开后,出来一个身着褐色麻布衣物的风骚泼辣美艳女子,一把抱住徐姓男子。

两人将马牵入围墙内便进入宅所一阵缠绵。之后,徐姓男子依靠在土炕墙壁上,望着那正取出一盆清水洗拭身体的女子问道:“翠儿,这几天中陶可曾来什么大主顾么?”

那用清水拭身女子,抬起如花媚眼,向那男子微微一撇,嗔声道:“亏你也问的出来,这么个小小中陶哪有那么多商人前来?你们把住洛门又是必经之地,难道还不知道有谁要来么?问我干什么。”

徐姓男子摸摸鼻子,微笑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向我的小翠赔罪。”

涎皮赖脸一直哄到那女子笑嘻嘻。

“对了,你听说汉中那边的消息了么?”那女子突然想起件事、问道。

“什么事?”徐姓男子颇为好奇,“那边又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了么?”

“你呀,只知道刀口子舔血却连汉中那边消息都知道得少的很,真是的。”

女子抱怨归抱怨,还是将汉中境况说了一遍。

先是在去年的十一月开始下雪,汉中的大局也早已定下,除了唯一一座汉城其余全部向大魏降伏。至此,整个汉中各处城池都驻扎或多或少的魏兵,兵力最多的是汉寿、白水、阳平关、南郑四座城池,规模最大也是蜀国汉中郡首城的南郑顺利成章的成为征西将军的大本营本据。

汉城虽然没有降伏还是一块小小心病,但征西将军也做了完备处置,在汉城城外西北、南、西南三处驻有部队,加上南郑、阳平关城两座各有雄兵过万的大城东西夹击本来是万无一失。

可是,就在去年岁末出现了问题,去年岁末沮城南侧沔水河畔,原本从阳平关城返回沮城的一支一千人许的运输补给队伍消失了,沮城皇甫闿在久久等候还是毫无消息情况下第二日下午愤然下令部下去阳平关询问,第三天的中午,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六日中午,皇甫闿得到消息,那支队伍在二十四日清晨就离开阳平关返回沮城。大惊失色下,皇甫闿连忙派人赶去南郑通知钟会。十二月二十七日中午钟会才得到消息,他急急忙忙赶去汉城外诸营检查,骇然发现西北营地的魏军已被全歼。

这天的下午,汉城便在钟会带领南郑大军包围下主动投降,但汉城守将已然不是那个蒋斌,守城的是个老朽,城上也没有一个身体完好的男子,都是些伤残,要么就是改梳男子发髻冒充男子的女人们。守城的那个老朽在下令献城后伏剑自杀以明心志。

而汉城的守将蒋斌,据说,皇甫闿差点就能拦截住,可惜沮城兵力不济,只让蜀军留下一百多具尸身和三四百汉城百姓之外别无所获,等阳平关援军大至已然太迟。魏军只好开始循着蜀军溃退的踪迹全力追击,力求在蜀军顺西汉水逃回南方时与汉寿白水城部队构成前后夹击态势。

让皇甫闿更为大吃一惊的是,顺着蜀兵溃逃路径,魏军竟然遭到几次小的陷阱伏击,不过那些蜀兵也很奇怪的傻乎乎的往白水城方向跑,皇甫闿心中的忧虑也慢慢放下,虽然这些蜀兵很奇怪的竟然不往剑阁方向逃窜而是逃往绝地往桥头方向逃窜颇有些让人不解,可最终魏军在白水城西还是啮咬住蜀兵尾部。

但问题是正当皇甫闿以为事情已成,大可全歼这支汉中残部时,这些蜀国汉中残兵突然丢弃几乎全部兵器重物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雪地上快速通过,所有魏国官兵们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些踏雪疾驰的雪上飞。

再也没能追上这些蜀兵,皇甫闿也只好在郁闷中下令收兵。

“雪上飞?很有意思。”徐姓男子点头微笑道,“这些蜀国人倒也蛮有趣的嘛,能想这种鬼机灵怪招。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女子咯咯娇笑道:“说出来你不信,其实都是我们女人家用的东西。就是簸箕筛子等等,拿条绳子拴好就能踩着雪走路,可方便多了。”

亏得汉中离这儿那么远,这几个月来才将消息原原本本传到这边,也许要更早,只不过从大户人家那边传到平民百姓家总需要些时日,中陶又是小城,汉中的消息能到也算难得。

“这谁想的主意?”徐姓男子一脸愕然,惊叹道,“真是聪明绝顶,好厉害!”

“据那些俘虏说,好像又是那个血屠夫带队前往汉中救援的。”那女子一脸敬畏,“听说是从护羌校尉(镇西将军邓艾)修的那条阴平道进入汉中的(注1),不愧是血屠夫,胆大包天,据说姓钟的听到血屠夫顺着那条路进入汉中脸都气青气肿了。”

血屠夫,对于整个大西北就是一个神话,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都被女人们拿来嚼舌根子,就像传说……血屠夫有九十九个女人,也有说一百个或者两百三百四百的,至于长相么,有高的有矮的有肥的有瘦的。

徐姓男子深深呼吸,呢喃感叹:“走阴平道入汉中,胆子不小,就是粮食……我就不信呢,他们能拿石头当饭吃。”

“哎呀,你也真是,干吗爱跟人家抬杠?”女子丢给徐姓男子一记小白眼,娇嗔道:“他们怎么进汉中就能怎么回去,你呀,不过是个盗贼头子却老是琢磨这些东西,总共不过百十来号人捉摸这些有什么用。”

这话也就是她能说,别人说至少都是一顿胖揍。不过,这个女人也被处罚了,罚她将衣服除去乖乖躺倒炕上等宰,女人娇嗔不许,到最后还是接受了,又是一阵欢愉。事毕后,两人相拥而眠。

天黑前,女人起身给徐姓男子做了些吃食,羊肉汤和馍,微微加了一点盐巴提味。

“对了,前些时候城里来过几个面生的,”女人在男人大快朵颐的当儿突然想起件事儿,对那徐姓男子说道。

徐姓男子微微迟疑,又继续喝汤,漫不经心道:“是什么人?”

女人笑嘻嘻道:“十几个槽老爷们儿,就是带头的几个长得还算秀气,特别是为首的那个,可真讨人喜欢呢,满口的京兆味儿。”她眼前仿佛又出现那个英武男子的面容,那张略带风霜的面庞上,和蔼中透露着威严,威严中带着几分温柔,这个男人不是一般人,应该很有地位,真是讨女人喜欢的一个男子。

“你这婆娘不会是打算把这小子拉上炕吧?”徐姓男子很是不喜,停下盯着女人。

“怎么会?”女人娇笑道:“你这冤家就爱吃醋,自跟你以来我什么时候背着你找相好的?只有你贪心不足老是出去另找女人。算了,我也不管你了,你什么时候让我也见见那些个妹子。”

“以后吧。”男人继续大嚼羊肉喝着香鲜的羊汤。

“对了冤家,”女人又说道,“那个年轻小子那匹马非常有精神,可厉害了,城里那些个拖车拉货的马没一个敢杵在那匹马跟前的,那马鼻子一吼其他的马儿都得往后退,可真是匹好马呢,一点都不比你这头奔雷差。”

徐姓男子望着女人:“真有这等好马?那个小子还在么?是什么模样?”

“早走啦,”女人娇嗔道:“听杨家婶子说他们向她打听西边的事儿,杨家婶子还得了一只羊呢。至于那匹马么,样子有些丑,灰白杂毛,粗看上去跟平常的马没什么太大不同,就是靠近一看就能感到这这匹马好生厉害。”

徐姓男子一脸疑惑。

“你怎么啦?”女人问道。

“哦,没什么,你做的饭太好吃了。”轻轻将事情盖去。

不久,那些捞一票的弟兄们一个个满脸笑容来了,带着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还有几坛美酒和大块卤肉,那些带在路上享用的酒囊也被灌得满满。女人生起火盆,将酒水倒入釜中架在火上微微煮暖。徐姓男子和这些弟兄们大口大口吞咽微暖的美酒,将腰间别着的匕首抽出从卤肉上割下一块手抓送入嘴里。众人快乐的聊着,肆无忌惮。

城中不少人都隐约知道寡妇薛翠香家跟土匪有点勾搭,不过这些土匪只打劫远方商客不动周边乡邻,大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守城门的士兵们甚至还会跟这些土匪打招呼,讨点过门钱。

剽悍男儿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说着荤段子,丝毫不在意身边就有女客,当然,那个女人也根本不理会这些让中原女孩儿们听了脸红心跳的黄色笑话,照旧平静的烫酒,将釜中渐温的酒一舀舀倒回坛中。

这就是西北,大魏帝国旗帜飘扬的地方,有着大魏最骁勇的百姓,可以组织天下最精锐的部队,也是最无视帝国的法律、中原伦常的地方,民风剽野叛乱不断。

“对了头儿,”那个瘦削男子一脸神秘道,“您老是说您的奔雷天下无双,可今天咱们弟兄可算开了眼了,我跟您打赌,您的奔雷绝对绝对比不上那匹马。”

“哪匹马?”徐姓男子微微一愣,回过神连忙道,“是不是一匹灰白杂毛马?”

“晕!您怎么知道的?”

“哈哈,刚刚听翠儿说的。说说,你说说看那匹马怎么好法?”

“那个,那个,其实我也说不出来,就是觉得,我们哥儿几个的小宝贝都比不上它,好凶狠的家伙。”

徐姓男子沉默不语,老半天才看着那瘦削男子问道:“你在哪儿见到的?”

“啊,就是我们路上见过的那个羌部营地里。”瘦削男子如是说道。

(注1:其实严格说是先阴平郡后折返梓潼郡再后进入汉中郡,是这个路线,但对于不懂军事又身处遥远的南安郡中陶小城的女人而言,就像她只会注意邓艾的护羌校尉这个现管身份而对邓艾更高的镇西将军一职忽视不管,县官不如现管,皇帝不如太监。女人能将说出阴平道进入汉中就算不错了,下文中对钟会的描述,就有些夸张了,现代报纸上谬传都很正常何况那时是人口相传,有些走样也很正常,最后,钟会在魏国百姓中口碑实在不怎么样,哪有人把他往好处说的。)

展翅之章 节一百零五:羌

万里无云,和风日丽,时至正午。

一座巨大的营垒,数以千计的牛羊散布附近穿行其中,这是比邻中陶不过十余里外。

轻轻呼啸,一支箭自一个男人身边近近掠过,相隔不过几步,直直飞向营地内空地上一个枯木树桩,木桩呻吟着颤抖着,箭身好一阵才停稳。

好大的力道!

“的确是把好弓!”那个射这支箭的小子大声夸耀,“真的,我差点拉不动。”一口不地道的长安话。而那个险些被杀的男子,一脸愠怒,破口大骂,一口的奇怪语言。那个射箭小子身后一行人等直皱眉头,连刘武这个流着羌部血统还算懂点羌语的也是稀里糊涂似懂非懂。

“侯爷表哥,您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吗?”站在刘武身边的马念低声问道。刘武苦笑摇头回应:“只听懂一些,这个部落不是算白马羌的一支么,你们们天天跟他们打交道难道你们也听不懂?”

马念尴尬的挠挠头,低声道:“这也不怪我们,他们的首领不是说了么,他们有些将近几十年没回那边了,这些年收纳了不少流散的宕昌羌人,再说了,您又不是不知道一个部落就是一种方言。”也就是说,过了这个部落想听懂下一个部落人说什么是很困难的。

“太不团结了,”马念刘武身后小东西刘魏一脸鄙夷的小声嘟囔:“难怪羌部有那么多人那么马还是打不过汉人。”

刘武回身向儿子刘魏瞪了一眼,低声喝斥道:“我跟你说过几遍了,到了魏国就得说魏国话,我不希望再听见有人说蜀中语。”

刘魏连忙闭嘴,向父亲讪讪傻笑,又逃回到马志那边找温暖。

……

汉中战役以蜀军的逆袭拯救汉城百姓成功逃回蜀地告终。

出乎刘武意料之外的,那些遁入山林的汉中百姓中不少在他们逃离汉中时坚持要加入队伍,这使得整个队伍预计行进速度大大减缓,导致了皇甫闿能够追上逃窜的蜀兵队伍。当然,被皇甫闿追击的那也是被迫分兵由马念、蒋涭带领的一支疑兵队伍,也亏得在离别之前马念报怨积雪太多行进困难脚容易陷到雪中时刘武突然想到当日那个小丫头华灵的恶作剧,宗容又根据这个发现试验了一下,于是从山中百姓们那边搜集到不少的竹木条编制品,一并交给马念、蒋涭。

就这样,当马念和蒋涭带领着几百疑兵诱使皇甫闿追击的时候,刘武蒋斌等一行人带领数以千计的百姓顺着山间小道艰难逃往白水河预定目的地。在白水河畔与损失部分兵力的马念蒋涭会合后众人得知皇甫闿已放弃追击,一行人这才安心的踏上南归道路。

最后,一月十日终于抵达江油戍,此后清点人数,发现汉中救援战最终连同汉城百姓和其他各城村等处逃逸百姓超过八千人。

刘武也如约得到了足够的兵力,蒋家及蒋家依附者交出了子弟兵共计五百人,在大都督姜维或成都御令到来之前又再度顺着江油戍悄悄北上。

当然,在江油呆了许久早呆腻了的小东西刘魏吵嚷着要跟父亲一起去陇西,刘武也同意了,一起带走。跟随刘武离开的除了马志马念兄弟、蒋涭蒋筑兄弟、宗容、刘魏,还有一直想去西北瞧瞧、这些日子也都呆在江油照看霍俊的华典,周大也想去,只不过宗容、诸葛显以及那个借口探望侄孙也到江油等待的李果合力劝说刘武,不该太纵容部下,整个江油必须留下足够的自己势力的人,霍俊一个人忙不过来,也必须要有周大辅助防守的江油戍。

周大只能悻悻放弃。

刘武在一月十日离开江油戍后,先赶往阴平郡让弟兄们补充一下食粮,此后自武都郡进入魏国雍州四处打探消息。这些南方人换上北方衣物看起来倒是人模狗样,就是一开腔立即露馅,宗容极度建议刘武让这些不懂魏语的抓紧时间学习魏国当地语言,可是这一个多月来他们从扶风飘到广魏,又从广魏飘到安定,从安定又穿过广魏到天水到现在的南安,地方没少去就是太多了搞得这些蜀兵们无所适从,结果还是偷偷说蜀中话。

……

“真搞不懂你父亲和姓宗的姓蒋的那两人到底想干什么,不直接去凉州起事非要到处探消息。”马志安慰刘魏的同时对这个他还算喜欢的侄儿低声埋怨,也是一口蜀中腔。

“就是,还在雍州干吗啊?这儿可不像凉州那边,没什么机会的。”刘魏满腹抱怨。

“你又没有私下偷偷问你父亲到底怎么回事啊?他老说等过些日子才告诉我们原因,也有些时日了,我们这些人一点都不明白他们到底想干什么,真急死人了!”

自从宗容加入后,宗容对刘武经常提前将计划告诉许多部下让部下们一起讨论很不满意,这里是西北,魏国的土地,知道机密的人越多就会使得全军越危险,蒋涭也觉得宗容言之有理。于是,刘武采纳建议,到现在连颇有些才智但生性较为豪爽一喝酒变得口无遮拦的马志马念兄弟也被暂时排除出决策层,除了宗容和蒋涭,刘武暂时不跟任何人说起第二天要干什么。

众人只知道他们去了许许多多东羌部落,一些仅仅是到达地界问了几个附近百姓就立即离开,一些则进入村寨与那些羌人稍稍交流,也是过一两天就走,飘来飘去倒像是去游山玩水来者,害得刘魏想一睹父亲沙场争雄英姿也只能落空。

刘魏正要继续说什么,马志又拍拍这小孩的肩,笑嘻嘻道:“瞧,那两个小丫头又来了。”

刘魏吓得直往马志身后躲。

“哈,小孩子家家没见识,让这两个小丫头抽几鞭子有什么要紧的?她们瞧上你了,她们都不嫌你一个对俩,你怕什么?上啊,不要白不要。”马志哄笑道,让开身子,方便那两个蛮妞看见刘魏。二女一阵欢呼,冲着刘魏跑来。刘魏直叫苦,亏得碍着男子汉的自尊没转身就跑,只恨恨对马志道:“你怎么没睡那几个女人?你也怕。”

“我怎么是怕?”马志挠挠头词穷,讪讪道:“我只是没那个兴致,不喜欢这么随便吧。”

下一句不用对小东西解释,他已经被那两个初知男人滋味一心想将俊俏帅气的小东西拿下的两个蛮妞像扛猪似的扛了就跑,刘魏大声喊救命,亏得这个时候部落中有其他年长些孩子赶过来,才阻止了这场闹剧。

就差没哭鼻子,眼泪汪汪的。

“小魏子,别哭了。”马志拍拍侄儿的肩说道:“我们该准备走了!”

刘魏猛然一愣,眼泪收住,抬头四顾,果然,就在这当儿,刘武已经和这个部落首领长子扎巴(注1)到远处去了,士兵们也在宗容蒋涭指挥下打点各色物资。

“又要走吗?”马念埋怨,“我还没歇够呢,累死我了。”

马志淡淡道:“你要想歇我可以告诉候爷让你留在这儿。”马念连忙讨饶。

日过正午,刘武一行人告别这个羌部,留下不少礼物也带走这个羌部为他们准备的牛羊等物,临别时吸上几口为他们准备的咂酒(注2),在羌部首领父子及族人欢送下离开大营。依旧照前例,能说一口比较地道长安、洛阳话的刘武在最前段,其他人轮替。这次是宗容、马志、华典留守本阵主持后方事物,蒋氏兄弟和马念、刘魏带领十多个在前方两三里外先行,后队只要注意跟随就行了。

“父亲,我们到底准备去哪儿啊?”刘魏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还是在雍州么?”

“去陇西郡,”刘武淡淡道。

众人个个神色亢奋。

虽然还是在雍州,不过陇西郡紧邻西平武威两郡,去年的伐蜀战役,陇西郡由太守牵弘统帅陇西子弟出阵,陇西部队在镇西将军邓艾手中也是最主要的力量,陇西一地一般也区别于以长安为主城的其他比邻中原的雍州各郡,更何况邓艾兼领护羌校尉一职,因此陇西郡这些年都是由凉州兼管,到陇西就等于到凉州了。

“父亲,我们是去找先零羌么?”刘魏问道。

刘武微微抬眼,向儿子看去,眼中神色不喜。刘魏脸色讪讪,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东西。

“小魏子说的是,”马念大咧咧道,“我们该去找先零羌了,那边我们都熟,正好他们应该现在就在陇西郡。”

刘武想说什么,但看看蒋涭,还是把话收回去了,不置可否。

刘武不开口,马念也只好闷闷不乐的将好奇收回去。

“将军,前面山坡上有几个人,好像在看我们。”正好这时一个蒋氏家族子弟指着远处大声对刘武说。

几个人几匹马,似乎,带有兵器,他们向刘武方向纵马跑来,刘武身边亲随也迅速拉满弓,只等那些人显出敌意便立即射杀。

……

“天啊,头儿,他们把弓举起来了!”

“闭嘴!你把武器丢了,上去告诉那些人我的名号,让他们的头儿出来见我。”

“头儿,您不会是脑袋烧糊涂了,连他们的主意也敢打?他们现在人数就比我们多,远处那个巨大队伍好像也是他们的人。”

“你去不去?”徐姓男子迅速挽弓搭箭箭头直指那个瘦削男子,目光冰冷。

瘦削男子连忙叫道:“别射别射,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说罢,将身上的弓箭长刀等物丢下,向着远处直招手示意一边大喊“我有话要说不要射我”一边向刘武等人冲去,在刘武身前才被两个蒋氏家族子弟兵截住几步开外,几个亲兵七手八下便将这个男人扯下马鞍,按在地上。

瘦削男子奋力抬起头大叫:“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我们家二头领有话要,要对你们的头儿说!”

看来这小子被吓得不轻,结结巴巴的带着奇怪口音长安话。

蒋涭对刘武低声道:“看上去好像是匪类,将军,您打算怎么办?”

“候爷表哥,见见吧,”马念也低声插嘴道,“反正这是在魏国,他们打劫是魏国,关我们什么事。话说回来,现在是人家找我们,不见也不太好吧?也许能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马念的建议颇有些道理,蒋涭也说不出什么话反驳的,默认。刘武便挥挥手让人将他放开。

“喂,你回去告诉你家的头领,叫他过来说话。”马念结结巴巴用参杂着蜀地腔调的长安话说道。那人没听懂,马念只好再度说了一遍。

“这个……”瘦削男子一脸为难,但看看那几个刚刚按住自己面露凶光的汉子连忙道:“我马上回去对他说。”

他跳上马往徐姓男子那边赶,跑到那边将刘武这边的意思又说了一遍。

“他让我过去跟他说话么?”徐姓男子眯起眼睛一脸冷笑,低声呢喃:“好谨慎的人,以为我要害他么?看来的确有可能是他。”

“头儿,您可不能去,那些家伙肯定是同道,比我们还凶狠,您去了万一被……我们可怎么回去见大头领啊!”

“闭嘴!我自有打算,你对他说明我的名号了么?他怎么说?”

“那个,那个,我,我说,说您是我们家二头领……”

“废物!快去说清楚,就说南郡徐鸿想跟那个骑着灰白杂色马的说说话,就在那边的山头,希望只有他一个人去。”一边说一边示意,指着远处那个空荡荡的小山包。又转身对身后那些小弟道:“过会儿你们也不用跟来了,我跟他会一会。什么也不要说,我自有打算。”说罢驱马慢吞吞往小山包赶去。等徐鸿到达小山包顶时,那个瘦削男子也到了刘武跟前,徐鸿注视着那边,只隐约瞧见那边乱的很,似乎正在争辩,手舞足蹈的。

不久,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健硕伟岸的身影,驱使着一匹灰白色杂毛马往自己方向急驰而来。这匹马果然了得,速度极快,就算是自己这头爱马奔雷似乎也略有不及呢,的确很有可能是它。

一刹那间,徐鸿眼中的瞳仁迅速收缩,继而,他笑了,笑容极度灿烂。

……

“你们怎么不拦着将军?”

后队终于赶来了,虽然带着牛羊行进较慢,但不过两三里,也花不了多久,宗容在得知详情后大怒,恶狠狠盯视马念、刘魏、蒋涭,怒道:“你们究竟怎么搞的。难道不知道劝阻将军不要冒险吗?你们这些属下到底怎么做的。特别是你,重德,你可跟他们不同,你该是懂事理的,怎么也稀里糊涂的,将军要是真有个什么闪失我看你怎么对弟兄们交待!”

“喂,姓宗的,你也别怪罪重德,”马念大叫道,“我那表哥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那边就一个人,我表哥的武力你又不是不知道,几个人都不怕一个人还对付不了么。”

“将军这个脾气最差劲了!”宗容面色一沉,低吼道,“他哪有点身为主上为臣下着想的本分?老是恣意妄为意气用事。”

宗容望着面色困窘一脸愧疚的蒋涭不依不饶继续怒道:“你也是的,我只以为你见识不差,却怎么连据理谏言的胆子都没有,若是以后再像这样可怎么得了。”刘武的性命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事关许多人的荣辱兴衰,宗容下定决心最终追随刘武就是此意,可现在刘武竟然很自大的一人去赴会,真是可笑可恼之极。

“不要骂了,你瞧瞧,瞧瞧将军不是回来了么?”

刘武与那个陌生男子各分东西,两人各自拍马离开。

刘武一回到本阵,宗容立即跳下马跪倒刘武鞍前大声道:“臣有一言冒死进谏,望主公允准。”刘武跳下马搀扶宗容只请宗容单说无妨。

接下去,刘武就被宗容臭骂一通,亏得众人知道刘武心胸开阔,宗容骂了一通,刘武也点头如捣蒜只说下次注意。还是众人解劝宗容才慢慢回转,喘息着平静下来对刘武道:“将军,那人是谁?”

刘武道:“此人叫徐鸿,字子迅,原是我国南郡人,建安年南郡失陷后他的家族四处飘流,现在跟随叔父在附近落草。”

“那他知道我军动向么?”宗容双目圆睁,眉毛微挑,满布着杀气。

“姓宗的,你不会想杀人灭口吧?”马念嚷嚷道,“你也太狠了,在汉中就老出那种狠辣主意(注3),你也不怕日后会有报应!”

“有没有报应我管不着,我知道我是为将军着想,将军要事事是听我的我保证只要几年我军就可在陇西站稳脚跟。”

“算了吧,要是事事听你的人心早散了。”马念反唇相讥,“我可不喜欢我候爷表哥变成你这样冷酷无情的家伙。要是我是候爷表哥,像你这种家伙我一定赶回蜀中。”

两下几乎变成争吵,还是蒋涭出来打圆场。

“对了将军,”蒋涭道,“那人到底想怎样?”

刘武道:“他想……”刚说道这边宗容连忙打断:“将军!”

刘武沉默,他知道宗容的意思,众人也不再往下问,那些已经超出他们的本分,他们只要知道将军是爱护他们的,此外将军有令大家都得听,就是这样。

“你们说吧,我们不听就是了。”一脸不悦的马念招呼弟兄们离远点,不一会儿,只剩下刘武和宗容、蒋涭,其余人等都退到十几步开外。

半刻钟后,三人拨马返回本阵。刘武、蒋涭面色如常,只有宗容脸上隐有忧色。

“父亲,我们现在去哪儿?”刘魏小心翼翼问道。

“当然是陇西郡。”刘武平静道,“我们去找先零羌。”

宗容又不太高兴,眉头微皱,就是皱到一半,一脸无奈,别过脸去不再理会。

马念大笑道:“候爷表哥,果真是去那边吗?太好啦!”他对着身后那些军士们大喊:“是去先零羌,马家的儿郎们,我们要重归先零羌啦!”

众马氏家族兵丁一阵欢呼。

之后,全部士兵一起欢呼。

经过长达一个多月的游山玩水似的四处观察,刘武终于决定出手了。

(注1:扎巴,这是我胡诹的,没办法,连宋代党项羌西夏文西夏语都失传了,更古之前三国时代到底该怎么说谁都不懂,我只好根据现代羌部中的一支来设定,扎巴是现代羌部一支对自己的称谓,相当于汉语中的“我”。)

(注2:咂酒,羌俗,以青稞、大麦〈明代以后加上玉米〉酿成。将酒曲和材料封于坛中,饮时启封注入开水插上竹管,众人轮流吸吮。吸至无汁加清水再吸,直至味淡。饮时先由在场的最年长者讲说四言八句合辙押韵的吉利话,然后按年龄长幼依次轮咂。平辈们在一起饮咂酒可以每人插一长竹管于坛中同时饮用。)

(注3:汉城突围后那些汉中百姓依附刘武请刘武将他们带回蜀中时,宗容的主意,就是放弃这些志愿跟随刘武等返回蜀中的汉中百姓,继续原定计划,只将蒋斌一行人带回蜀中。但遭到刘武、蒋斌等人拒绝,无奈下才选取折中方案,由马念、蒋涭带领部队引诱,使得皇甫闿误以为蜀兵已然逃离,放弃在白水上游继续追击围堵,这才导致最终成功将八千多汉中百姓带回蜀地。如果刘武真的如同宗容那般选择放弃汉中百姓,那就糟了,你今天能放弃这些百姓明天就能随便牺牲自己的手下,到时候且不说刚刚愿意选择依附帮助刘武夺取陇西的蒋氏家族子弟们会担心畏惧,就是霍俊周大等一干老弟兄也会有所芥蒂的。所以才会说“要是事事听你的人心早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