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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贵婿》 · 笑佳人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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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贵婿

作者:笑佳人

文案

新皇登基,贵妃之兄李贽成了御前新宠。

李贽看似谦和实则自负,最不喜世家名门,直到他遇见沈阁老家貌美动人的七小姐沈卿卿。

——大猪蹄侯爷的婚后恋。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甜文

主角:沈卿卿,李贽 ┃ 配角: ┃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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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沈三爷沈廷文携家眷正走在官路上,半空突然响起一道惊雷,要下雨了。

“母亲莫慌,父亲已派人去前方打探,看看有没有避雨之处。”

“知道了,你快回车上去吧,小心淋雨。”

“是……母亲,怎么不见妹妹?”

雷声隆隆,人语喧哗,马车也颠簸得更厉害,沈卿卿再也无法安睡,皱着眉头睁开了眼睛。车厢里很暗,听到哥哥找她,面壁而躺的沈卿卿迷迷糊糊地往外扭头。

“慢点,仔细摔下来。”坐在外侧的陈氏及时扶住了女儿,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迷离水润的杏眼,陈氏柔柔地笑了。旁人都稀罕儿子,她却最爱这唯一的女儿,恨不得走到哪儿都将女儿揣在怀里,娇娇地养一辈子。

沈卿卿这才记起自己身在何处,视线掠过美丽的母亲,透过半开的竹帘,沈卿卿看到了一个面如冠玉的少年郎,正是她的好哥哥沈肃。

“哥哥?”沈卿卿疑惑地唤道,此行她与母亲同车,父亲带着兄长、弟弟,哥哥为何过来了?

刚睡醒的妹妹傻乎乎的,沈肃浅笑解释道:“要下雨了,马车急行会很颠簸,妹妹忍忍。”

他话音刚落,一阵风卷着雨点吹了进来。

有水珠落在了沈卿卿的脸上,凉凉的痒痒的,沈卿卿本能地一歪头,埋到了母亲怀里。

“拿娘的衣裳当擦脸巾子是不是?”陈氏笑着捏了捏女儿露在外面的白皙耳垂。

沈卿卿闭着眼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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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官路较偏,沈家的车队急速跑了两刻钟才来到一处山脚下。

大雨如注,马车上不了山,除了留下几个护卫看守,其他人只能步行去山腰的小泉寺借宿避雨。

换上蓑衣,走路更加不便,沈廷文亲手牵着六岁的次子沈望走在最前面,陈氏由丫鬟搀扶走在中间,沈肃、沈卿卿兄妹俩并排跟在后头。

石阶上长了稀疏的青苔,湿滑的很,主仆一行走得小心翼翼。

虽然如此,沈卿卿却心情不错。她最喜欢看雨了,小时候一下雨她就偷偷往外跑,赤着脚在浅浅的干净水坑里踩来踩去,然后很快就被乳母发现抱走,直到长大了些,她才碍于闺秀的规矩礼数不再随心所欲。

一手被兄长牵着,沈卿卿放心地观赏山间雨景,只见雨水茫茫如帘,远处青山云雾缭绕,宛如仙境,近处雨线在绿叶间汇聚成珠,一颗颗滴落在石阶上,滴答滴答亦很动听。

直到爬山爬累了,沈卿卿才收回四处张望的视线,专心走路。

管家提前与寺里住持打了招呼。小泉寺只是沧州地界的一个位置偏僻的无名小寺,寺里除了住持,一共就四个和尚,平时香火惨淡。如今听说京城沈阁老家的沈三爷要来借宿,住持如何不喜,喊来四个和尚迅速打扫出几间客房,再一起站在门前迎接贵客。

等了许久,山路上终于传来几声人语,住持神色一凛,抬眼看去,就见绿树掩映的小道上陆续转过来几道身影。为首的是一对儿夫妻,男人三旬年纪,面容白皙温润儒雅,女子明眸雪肤娇艳美丽,那姿色让出家人都不好多看。

这定是沈三爷夫妻了。

夫妻俩中间的男童浓眉大眼,乌溜溜的眼珠东看西看尽显顽态,再看后面的兄妹俩,少年郎眉目俊朗气度沉稳,小姑娘……

视线落在小姑娘脸上,住持不禁一怔。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沈夫人很美,但毕竟是三个孩子的娘了,此时的沈夫人美得端庄温柔,不像她的女儿,正值十三四岁的豆蔻年华,杏眼灵动得像两汪涟涟清泉,唇粉嫩似新开的樱花,还有那吹弹可破的娇嫩肌肤,整个人仿佛花儿捏出来的一样,叫人想抱过来放到花瓶里,天天看天天怜。

幸好住持年近六旬,早过了轻易动色心的年纪。

收回视线,住持双手合十,微笑着朝已经走近的沈廷文夫妻行礼。

长辈们寒暄,沈卿卿好奇地打量对面的五个和尚。大概寺里的伙食不太好,这五人里四个骨瘦如柴,只有低垂眼帘站在最后面的那个黑脸和尚长得高高壮壮,在这样的寺院里很是扎眼。沈卿卿忍不住多瞧了瞧,冷不丁那人抬头朝她看来,露出左眼角一道长长的蜈蚣似的丑陋刀疤。

沈卿卿吓了一跳,忙不迭往哥哥身边凑,再不敢多看。

两刻钟后,和尚们都退下了,沈家一家人坐在陈设简陋的客院厅堂闲聊。

“爹爹,我想出去玩。”六岁的沈望不安分地坐在母亲身边,期待地请示道。

沈廷文笑道:“雨太大了,放晴了再去。”

沈望撒娇:“我现在就想去。”

沈廷文收笑,眉头也皱了起来,十分的威严。

沈望登时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

陈氏笑着摸了摸幼子的小脑袋瓜。

“爹爹,你看见那个黑脸和尚没?”沈卿卿心有余悸地问父亲,“我总觉得他不像好人。”

沈廷文来了兴致,看着女儿问:“为何会这么想?”

沈卿卿自然有她的道理:“和尚若安分守己,每日念经诵佛怎会受伤?而且他眼神凶巴巴的,我看了害怕。”

沈廷文失笑,反问女儿:“有人天生面善,有人天生凶相,单凭容貌怎可判断一人品行?再说他的伤,也许是他路见不平救人时落下的,对不对?”

沈廷文乃当年殿试先帝钦赐的状元郎,沈卿卿讲不过父亲,便嘟着嘴转过头去,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沈廷文赶紧哄女儿:“不过我刚刚说的也是猜测,他也许是好人,也可能是坏人,咱们出门在外总要小心些。”说完,沈廷文喊来随行的吴管事,命他安排好护院,不许外人随便进出这座院子。

吴管事领命走了。

沈卿卿这才笑了。

没过多久,寺里送来了今晚的斋饭,无非是馒头、粥等素食。清清淡淡的饭菜摆上桌,最喜荤菜的沈望第一个不高兴了,瞪着眼睛挨个打量菜盘子:“怎么没有肉?”

沈廷文对儿子可没有对女儿的娇气,肃容道:“佛门不杀生,老实吃饭,不得多言。”

沈望不敢忤逆父亲,委屈巴巴地抓了个馒头,低着脑袋吃。

沈卿卿早在瞥见一个菜碟上的小裂纹时就没了胃口,以手掩面做打哈欠状,起身朝父母撒娇:“我好困,爹爹你们慢用,我先回房了。”

夫妻俩都没有拆穿女儿。

沈卿卿笑着往外走,门口玉蝉早早打开宽大的青纸伞,替自家姑娘遮雨。

沈卿卿住在东厢房,主仆俩过来时,沈卿卿的另一个丫鬟玉蝶已经铺好了床帐。

“姑娘,寺里东西肯定比不上咱们自家用的,今晚您要受委屈了。”玉蝶瞅瞅里面陈旧的梨木床,无奈地道。

沈卿卿走到床边,床上的青面棉被一看就不是新的,或许是下雨天的缘故,整个床铺都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潮湿霉味儿。别说沈家的主子们,就是沈府粗使下人们用的被子都比这个好。

沈卿卿嫌恶地退后两步,刚想去找父母抱怨寺中艰苦,人都走到门口了,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沈卿卿咬咬唇,重新退回了内室。如果她真去抱怨,父母只能派人下山去车里搬东西,雨大路滑,她还是别折腾自家那些下人了。

但那么破旧的床她也睡不下。

沈卿卿干脆坐到了桌子旁。

“姑娘,你不睡吗?”玉蝶疑惑地问。

沈卿卿对着窗户叹气:“就在这儿将就一晚吧。”

娇滴滴的小姑娘怎能坐一夜,玉蝶正要劝说,旁边玉蝉飞快朝她使了个眼色。劝什么劝啊,自家姑娘什么脾气她们还不清楚?从小就被三爷夫人养成了娇贵脾气,吃穿用度稍有不如意便宁可扔了,也绝不委屈自己。

“晚上凉,小姐披件褙子吧。”玉蝉从随身携带的小包裹里取了一件粉色褙子出来。

沈卿卿百无聊赖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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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一夜,翌日早上,沈卿卿腰酸背痛。

“雨停了?”睡醒第一件事,沈卿卿先问阴晴。

玉蝉一边端着木盆往里走一边摇摇头:“还在下,不过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应该下不了多久。”

沈卿卿很失望,换过衣服去给父母请安,果然听到了一家人要再寺里多住一晚的安排。

“昨晚没睡好吧?”陈氏一眼就发现了女儿的异样,心疼问道。

沈卿卿困倦地靠到母亲怀里:“娘,我想快点回家。”

陈氏笑着拍拍女儿肩膀:“快了,这次回了京城,咱们再也不出远门了。”

娘俩小声说话,院子里突然传来沈望兴奋的声音:“娘,后山有棵老槐树,我们四个人都抱不过来,静安和尚说老槐树已经活了一千多年,是这里的镇寺之宝,还说对着老槐树许愿最灵了!”

声音未落,沈望小牛犊似的跑了进来,身后沈肃步伐稳重。

“看你,怎么不撑伞?”陈氏摸摸幼子微湿的头发,轻声责备道。

沈望满不在乎:“这点雨算什么,姑娘家才怕雨呢!”

说完,男娃娃还仰头看了亲姐姐一眼。

沈卿卿懒得理会顽劣的弟弟,侧过头又打了个哈欠。

沈廷文见了,知道女儿最讲究贴身器物,忙安排人下山取枕、被等物。

用过早饭,沈廷文准备带妻儿去看看那棵老槐树,沈卿卿困极了,说什么都不要去,一头倒在新铺好的床上睡着了。

同一时刻,官路上马蹄声急,十六匹快马风驰电掣般赶来,又齐齐停在了沈家车队前。

宽大的蓑衣挡住了诸人容貌,但那训练有素的阵仗依然令人心生忌惮。

最前方的高头大马上,李贽手握缰绳,微眯着眼睛望向山腰间隐约可见的小泉寺。

“侯爷,我有确切消息,反贼曹雄就藏在小泉寺中。”

李贽颔首,凤眼瞥向官路一旁的沈家车队。

早有下属去打探了,回来禀报道:“侯爷,昨日沈阁老家的沈三爷携家眷经过此处,因为暴雨难行,车队暂停,此时沈三爷一家还在小泉寺避雨。”

沈家?京城第一清流名门?

李贽冷笑,沉声下令:“今日务必擒获曹雄,若有人碍事,一并铲除。”

作者有话要说:  又挖新坑啦,这本肯定好好更新,大家勇敢地跳吧,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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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

沈廷文等人去拜千年老槐树,住持领着一个和尚亲自作陪,剩下三个和尚留在寺里。

小雨淅淅沥沥,院子干干净净无需打扫,三个和尚中有两个站在一块儿低声讨论沈家众人,唯有眼角带刀疤的黑脸和尚独自站在门前,对着远山的云雾缭绕出神。

忽然,有人叩门。

刀疤和尚目光一寒,随即垂眸。

因为他在门口,里面的和尚便使唤他:“了尘,你去开门,肯定又是来避雨的。”

了尘闻言,默默跨出门槛,然而高大的身影一转弯,却是往后面去了。

里面的俩和尚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不禁一起咒骂了尘,边骂边去给香客开门。

不远处的走廊拐角,了尘隐匿身形,幽深的眼眸紧紧盯着寺院大门。

老旧的寺门打开,门外站着两个身披蓑衣的男人,蓑衣之下,露出了长长的刀柄。

了尘和尚,不,反贼曹雄见了,立即往后逃。

小泉寺并不大,曹雄疾步跑到后院,却见后门处同样站了两个带刀的蓑衣人。曹雄心里一突,没等对方发现自己便猛地退了回来。

曹雄知道,此刻小泉寺已经被平西侯李贽的人包围了。

怎么办?

李贽奉旨追捕他这么久,既然能找到小泉寺,李贽必有万全准备,今日他光靠硬闯绝逃不出去。不靠硬闯……

曹雄忽然想到了沈家众人,沈阁老乃圣上最器重的老臣,也是皇后的亲生父亲,如果他抓了沈家家眷当人质,李贽敢不给沈家面子吗?

管李贽敢与不敢,他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思及此处,李贽直奔客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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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纷纷,轻微的滴答声极为助眠,沈卿卿睡得正香,忽闻院中有人高声怒斥。没等沈卿卿分辨到底发生了什么,玉蝉、玉蝶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一个急着搬椅子挡住内室门,一个苍白着脸冲到她面前:“姑娘快起来,那个黑脸和尚真的不是好人,非要硬闯咱们院子!”

沈卿卿大惊,声音都开始发颤:“爹爹呢?我爹他们回来了吗?”

玉蝉一边手忙脚乱的帮她穿衣服一边快速道:“还没,不过已经有人去通知三爷了,小姐莫慌,咱们先保护好自己,三爷……”

她还没说完,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竟是有人踹门,一脚将挡门的椅子与扶着椅子的玉蝶都踹飞了出去。椅子咣当咣当乱滚,玉蝶扑倒在地一动不动,已然昏死。

变故陡生,玉蝉双腿发软,直接跌了下去。

沈卿卿也被门口凶神恶煞的黑脸和尚吓坏了,可她衣衫不整,姑娘家对男人天生的恐惧迫使她保持理智,一边匆匆系裙带一边跳下床,瞪着黑脸和尚恐吓道:“你别过来!我爷爷是内阁阁老,我姑姑是皇后,你敢动我分毫,他们一定不会放过你!”

十四岁的闺阁少女乌发散乱,衬得那一张小脸越发莹白稚嫩,宛如一只待宰的羔羊。

昨日沈卿卿进寺时头戴斗笠,曹雄只窥见她半张侧脸,此时见到沈卿卿的容貌,他也是一惊。不过李贽随时都会杀过来,曹雄对任何美人都无兴趣,他只需要一个能令李贽忌惮、放他离开的人质。

其实最合适的人选是沈望,又是嫡子又是年幼好欺,可惜男娃随父母去了后山。

曹雄只能退而求其次。

屋里就沈卿卿与两个丫鬟,玉蝶已经昏迷了,玉蝉鼓起勇气挡在沈卿卿身前,视死如归地盯着曹雄。然而曹雄曾率领三万甲兵造反朝廷,身材魁梧、武功过人的枭雄,能对付不了两个弱质女流?

可怜的沈卿卿只来得及发出两声尖叫,就被曹雄抓到了怀里。

“放开我!”男人的铁壁紧紧箍着她的腰,沈卿卿双脚几乎离地,她双手狠狠地抓在曹雄手背上,双脚也努力去踢曹雄的腿。

但这些对于曹雄而言就像挠痒痒,搂着沈卿卿的腰,他风似的往外闯,出了门就将一把匕首抵在了沈卿卿娇嫩的脖子上:“都让开,否则我马上杀了她!”

锋利的刀尖刺入肌肤,沈卿卿疼得再也不敢挣扎,杏眼里泪如雨下。

玉蝉与沈家护院们投鼠忌器,只能让开地方。

曹雄押着沈卿卿往前走,就在他即将离开客院之时,前面突然多了两个蓑衣人。

曹雄停下脚步,视线迅速扫过两人的脸,没有李贽。

“让开,否则我杀了她!”曹雄再次威胁。

两个蓑衣人互视一眼,眼里都有犹豫。侯爷是说过碍事者一并铲除,可那姑娘是沈阁老的亲孙女,沈阁老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并不逊色侯爷,当真动手,侯爷今后就要再无宁日了。

“卿卿!”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唤划破长空,沈廷文、陈氏夫妻终于赶回来了,亲眼见到沈卿卿沦为人质危在旦夕,陈氏险些哭死过去,沈廷文、沈肃父子则满面怒色。

“你是何人?”沈廷文让长子照顾妻子,他努力保持冷静,一边大步走过来一边朝曹雄拱手:“这位好汉,我沈廷文与你素不相识,相信你我之间并无仇怨,只要你放了我女儿,无论你有什么麻烦,我都愿意替你周旋。”

曹雄闻言,手中匕首继续抵着沈卿卿,然后朝两个蓑衣人扬了扬下巴:“他们要杀我,沈大人若能劝他们退到山下,我自会放了令千金。”

沈廷文立即转向蓑衣人。

高个子蓑衣人抢先解释道:“沈大人,我们乃平西侯身边亲卫,与侯爷奉旨抓捕反贼曹雄,今日若叫曹雄活着离开,我家侯爷如何回京复命?”

平西侯李贽?

沈廷文暗暗松了口气。

当今圣上最宠爱纯贵妃,李贽正是纯贵妃一母同胞的兄长,年方二十四岁。

李家原是江南富户,世代经商,李贽受商家家风熏陶,为人温润谦和处世老练圆滑,从不与人交恶。圣上登基时,西南藩王叛乱,李贽临危受命负责调度粮草事宜,机缘巧合又卷入了前线血战。也是李贽天生富贵命,他少年时走南闯北曾随高人学了一身好武艺,这一入战场便如鱼得水,为平藩立下赫赫战功,回京就受封平西侯,官拜禁军统领。

从一个小小的商人到封侯拜将,有人盛赞李贽乃天降奇才,也有人嘲讽李贽靠贵妃妹妹平步青云,更有朝中大臣自诩清高处处与李贽作对。可李贽心胸宽广,遇到挑唆宁可忍让三分也从不仗势欺人。去年驸马爷张咏公然赋诗耻笑李贽为本朝杨国忠,圣上大怒欲治罪亲妹夫,还是李贽主动求情,张咏才免了一顿板子。

这样豁达大度的贤臣,沈廷文相信对方绝不会罔顾他女儿的命。

“侯爷人在何处?”沈廷文忙问道。

先前答话的蓑衣人心思一转,终于明白侯爷为何不露面了。

他垂眸道:“侯爷有事耽搁,恐怕还在路上。”

沈廷文攥了攥手。

李贽不在,曹雄大喜,押着沈卿卿往外走。

沈廷文等人下意识地避让,陆续赶至的一圈蓑衣人都原地没动。

曹雄见了,手腕一转,沈卿卿只觉得耳旁一凉!

惊恐交加,她哭着望向父亲:“爹爹……”

眼看女儿被贼人削去一截头发,沈廷文顿时没了方寸,怒容吼那些蓑衣人:“还不快退下!”

沈卿卿还在哭爹喊娘,许是美貌的小姑娘哭得太惨,蓑衣人们开始退让。

一个往外走,一群人步步往后退,在曹雄的掌控下,众人渐渐来到了小泉寺后山。

“都别动,动一步,我便削她一根手指,直到全部削完。”背对后山面朝众人,曹雄攥住沈卿卿一只手,阴狠威胁。

陈氏一听,立即就跪到了一群蓑衣人面前,泪眼婆娑:“求求你们放过我女儿吧,她才十四岁,她没得罪过你们啊!”

“娘,你起来!”沈肃一把将母亲拽了起来,但也与陈氏并排挡在了蓑衣人之前。

蓑衣人们正要商量,忽见曹雄脸色大变,目光落到了他们身后。

众人齐齐回头。

细雨霏霏,有人撑伞而来,一身紫袍勾勒出男人修长挺拔的身形,黑靴踏水,步步带声。

离得近了,伞面上抬,露出紫袍男人的面容,其眉似远山清隽,其眸如山泉澄澈,温雅俊逸仿佛世外散仙。

“侯爷。”蓑衣人们同时下拜。

这就是那位商贾出身的、能带兵打仗的平西侯李贽?

沈廷文外放多年,未曾见过李贽,就在他难以将对面的俊美男子与平西侯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他终于注意到了男人腰间的佩剑。

既然来人会武,那应该真的是李贽了。

惊疑过后,沈廷文看看被困的女儿,上前对李贽道:“侯爷,沈某携家小借宿寺中,不想妨碍了侯爷大事,可沈某只卿卿一女,还望侯爷怜惜小女年幼无辜,暂且退到山下,待小女平安回来,沈某愿随侯爷回京请罪。”

说罢,沈廷文双手抱拳,朝李贽深深行礼。

李贽见了,快步走到沈廷文面前,边扶边道:“三爷言重了,若非我带人上山,你一家也不会受此一惊。”

沈廷文站直腰身,一抬头,对上了李贽那双温润的凤眼。

他面露希望:“那……”

李贽示意他不用多言,转而对曹雄道:“曹雄,你抓了沈姑娘,我确实不敢冒然伤你,但你也该清楚,我绝不会轻易放你下山。与其徒劳对峙,不如让其他人下山,只你我单打独斗。若你胜出,我放你离开,若我胜了,你随我回京复命,如何?”

曹雄抿唇,目光阴鸷。

李贽淡笑:“莫非你不敢?”

男人笑得令人生厌,曹雄狠狠呸了一口:“少用激将法,你曹爷我还没怕过谁!”

李贽还是笑:“很好,那你放了沈姑娘,让她随父母下山罢。”

曹雄扫眼沈廷文夫妻,眼里掠过讽刺:“你当我傻?先让沈家众人与你的属下都退到山脚,否则谈何单打独斗?”

李贽皱眉,似在犹豫,沈廷文夫妻同样不想丢下女儿离开。

曹雄见了,狞笑着抓起沈卿卿一根手指,举起匕首来。

“不要!”陈氏尖叫,近似疯狂。

沈廷文咬咬牙,抱着绝望的妻子对李贽道:“侯爷,小女就交给你了!”

李贽郑重颔首。

沈廷文最后看眼女儿,只一眼,他眼睛便红了。

沈卿卿早已哭得视线模糊,她的脖子很疼,她的全身都在发抖,可母亲的连声哭唤更让她难受。刀尖抵在喉头,沈卿卿不敢大声说话,望着父母的方向,她哽咽劝道:“爹爹,哥哥,你们带娘下山吧,我没事……”

安慰的话没说完,她就泣不成声了。

没事,真的会没事吗?

作者有话要说:  蓑衣人:侯爷,不是说好了一并铲除吗?

李贽:是啊,你们为何不动手?

蓑衣人:……我们不敢。

李贽:我敢,但我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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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

山道路口,曹雄押着沈卿卿,亲眼盯着沈廷文等人下了山。

至此,寺中只剩曹雄、沈卿卿与李贽三人。

沈卿卿已经止了哭,一边努力配合曹雄的步伐避免匕首割到她脖子,一边安静地等待结果。

“你可以放开她了。”李贽扔了手中雨伞,随时准备与曹雄动手,而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到过沈卿卿身上。所谓的名门贵女,无非是仗着出身装腔作势,一旦家族落败,那些贵女除了一身娇嫩皮肉,连养活自己的本事都没有,还不如农门妇。

放开?

曹雄冷笑,挟持着沈卿卿道:“侯爷莫急,咱们先找个比武的好地方。”

说完,曹雄拽着沈卿卿往小泉寺东边去了。

李贽笑笑,闲庭散步般跟在两人身后。

小泉寺东边不远有片池塘,是以前的僧人们合起来挖出来的,再引了山上的活水过来,方便僧人们日常用水。池塘不知挖了多少岁月,时间一长,竟慢慢变成了一片湖泊,最深的地方足有三丈。

曹雄在小泉寺隐匿了半年之久,对周围一带十分熟悉。

湖岸近在眼前,曹雄扫眼步步紧逼的李贽,忽然低声问怀里的姑娘:“你可会游水?”

沈卿卿身体一僵,意识到曹雄要做什么,她哭着哀求:“我不会,你放了我吧……”

曹雄很满意,停下脚步,他抬起头,笑着问李贽:“刚刚沈大人将爱女托付给侯爷,侯爷也应了,想来沈姑娘落水,侯爷不会见死不救,对不对?”

声音刚落,不等李贽有何反应,曹雄便猛地将沈卿卿丢进了湖中!

天旋地转,沈卿卿失声尖叫,伴随着扑通的巨大水声,冰凉的湖水登时从四面八方涌来。沈卿卿本能地挥舞手臂拍水,脑袋露出水面,她看见曹雄飞速往小泉寺后山跑了,那个叫李贽的侯爷居然也紧紧追了上去,一眼都没往她这边看。

“救命啊!”沈卿卿对着两人的身影大叫。

声音传过去,曹雄当然不会理睬,李贽也恍若未闻。

沈卿卿继续高呼救命。

曹雄听得李贽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不由慌了:“李贽,你不顾她死活,就不怕沈家找你算账?”

李贽身形如风,声音却稳若磐石:“她因你而死,与我何干?”

曹雄不甘心:“可你已经应承沈大人了!”

李贽淡笑:“贼人奸诈,毁约害死沈姑娘,我非圣人,救助不及,沈大人通情达理,断不会怪罪于我。”

曹雄还想再骂,身后忽然传来凌厉的破风声,下一刻,有什么东西深深扎进了他后心口。

脚步踉跄,曹雄难以置信地摸向后背,只摸到一把刀把,刀刃已经深入他肺腑。

“你,你……”曹雄艰难转身,指着十几步外的男人叫骂,“你这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李贽笑容温和,仿佛与好友叙旧:“彼此彼此。”

曹雄听了,气血上涌,直挺挺地往前栽了下去。

李贽默默地看着,等了等,他缓步上前,黑色的靴尖挑起曹雄的下巴。

曹雄机械地翻过脸,唇角带血,死不瞑目。

确认反贼真的死了,李贽收回脚,原地站了片刻,他才不紧不慢地朝湖边走去。

绕过几株老树,粼粼的湖水映入眼帘,李贽面无表情,直到整片湖都呈现在他眼底,直到他看见了湖北有个粉裙身影正背对他往东方游去。女人的长裙漂浮在水面,宛如一朵随风游走的粉莲花。

李贽微微眯了眯眼睛,他亲耳听见沈卿卿对曹雄说她不会水,原来竟是撒谎?

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到活命之法,而且掩饰的天衣无缝……

李贽笑了笑,从袖中取出报信儿的响箭。

沈卿卿正在奋力地游水。刚刚她已经游到北岸了,然而北岸太高,水里的泥土又太滑,沈卿卿怎么都爬不上去,无奈之下只得另寻个岸浅的地方。冷不丁身后传来“嗖”的声音,沈卿卿吓了一跳,回头,就见李贽站在岸边,凤眼远远地望着她。

沈卿卿偷偷撇嘴。这位平西侯,看似光风霁月的神仙君子做派,其实冷血极了,当着父亲的面承诺会救下她,父亲一走,他就只顾抓捕反贼不管她的死活了,若非她幼时学过游水,这会儿早就淹死了。

姑姑在宫里当皇后,李贽的亲妹妹则在宫里当贵妃,两家的关系绝不会太融洽。倘若一开始李贽就见死不救,沈卿卿也不会太怪他,毕竟人家不欠她什么,可李贽当面一套背地里又一套,实在太虚伪。

转过头,沈卿卿继续往东游。

北边岸高,东边岸低,李贽略加观察就明白了沈卿卿的意图。

他提前绕到了东岸,笑容温和地朝沈卿卿伸手:“我扶姑娘。”

沈卿卿不需要,扭头又往别处游。

小姑娘浑身湿透,乌黑的长发下是一张莹白娇艳的脸庞,眉黑如黛,唇红似朱。美是美,但最让李贽惊艳的,还是她转身前那含着怒气与不屑的短短一瞥,仿佛一串雨珠轻轻自心头滑过,带起不可抑止的痒。

生气了?

李贽笑,下一刻,他径直跃入水中,游龙般直奔前面的沈卿卿。

沈卿卿傻了眼,等她意识到李贽的目标是她,她既不解又害怕,赶紧加快速度。可论体力,一个十四岁的闺秀怎么比得上李贽这个武将?眼看沈卿卿就要抵达岸边,腰间忽然一紧,沈卿卿扑腾着挣扎,奈何还是被人搂到了怀里。

“放手!”沈卿卿用力掰男人的手。

李贽搂着她往北游,关怀地解释道:“我救你上岸。”

她需要被救吗?

沈卿卿气坏了:“我自己会游!”

李贽低头,正好对上沈卿卿那双水盈盈的杏眼,比这湖水还要清澈。

视线在小姑娘樱红的唇瓣略作停留,李贽温声道:“令尊将你托付给我,我不能言而无信。皇命在身,适才追捕反贼而弃姑娘乃情非得已,如今反贼已灭,我自然要救你。”

言而无信?

沈卿卿忽然明白了,李贽下水,是要做样子给父亲看,果然虚伪!

“你以为这样我们沈家就会念你的恩情了?”沈卿卿讽刺地问,她又不是傻子,一会儿见了父亲,她一定会说出实情,让父亲知道李贽真正的为人。

李贽淡笑:“我并非施恩图报之人。”

明明在讽刺他他还能笑得那么虚伪,沈卿卿越发恶心,懒得废话,她继续去扯李贽的手。小姑娘动来动去的,仿佛一条成了精的粉鲤滑不溜秋,李贽不得不加大力气,紧紧地将沈卿卿夹在他的腰身与手臂之间。

“放开我!”沈卿卿挣扎不开,干脆转过来,伸手去打李贽的脸。

李贽毫无准备,竟被她得了手。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沈卿卿,目光冰冷。

自打李贽下水,他就一直都是微笑的样子,此时瞬间变脸,一下子从玉面谪仙变成活阎王,沈卿卿全身一寒,竟忘了反应,就那么呆呆地与他对视。雨还在下,水珠落在她吹弹可破的脸颊,也滴在她饱满丰盈的唇瓣。

目光缓缓下移,李贽毫不掩饰地盯着沈卿卿的唇。

沈卿卿更怕了,怕到一动都不敢动,唯恐自己一动,李贽就会做些什么。

“你长得不错。”李贽忽然开口,声音轻佻。

沈卿卿又惧又怒:“你……”

李贽笑,看着她的杏眼道:“所以,这次我不跟你计较。”

沈卿卿抿紧了唇。

“老实别动,到了岸上我自会放你。”李贽淡淡吩咐。

沈卿卿现在只想快点恢复自由,便默许了,乖乖地任由李贽将她拖到了北岸。

上岸之前,李贽将沈卿卿移到他前面,随即双手抓住沈卿卿的腿,助她上岸。

湖水很凉,男人手心却热,隔着薄薄的夏裙紧紧贴着她,沈卿卿别扭极了,为了快点摆脱这种感觉,她没再挣扎,双手抵住湖岸,使出全身力气往上爬。可就在她右腿搭岸正准备抬左腿时,左腿腿根、腰上突然分别多了一只大手,牢牢地将她抵在岸上,动弹不得。

“你混账!”

如此屈辱的姿势,沈卿卿破口大骂。

小姑娘就趴在他头顶,湿透的衣裙完完全全附着在身上,勾勒出一个漂亮的桃形。桃子扭来扭去,李贽一边心如止水地欣赏,一边笑着商量道:“沈姑娘,我李某最爱虚名,稍后见了令尊,你能否告诉令尊,就说我先救你上的岸,然后才去追的反贼?”

沈卿卿都快气死了,怎么可能答应?

“你做梦!”她大声咒骂,纤细白皙的指头深深抓进了岸边的泥土中。

“真的不答应?”李贽笑问,放在沈卿卿腰间的大手慢慢地往下移去。

沈卿卿倒吸一口冷气,然后在李贽的手碰到禁地之前及时妥协,咬牙切齿:“好,我答应你!”

李贽这才停了,大手往上一顶,沈卿卿就被他顶到了岸上。

一上岸,沈卿卿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李贽人在水中,笑着问她:“沈姑娘,你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

沈卿卿闻言,下意识地顿住脚步,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左脚只剩湿漉漉的袜子,绣鞋不见了!

她瞪着眼睛转身,如果眼神能杀人,李贽已经死了千百遍!

李贽一跃上岸,动作利落。站稳了,他无视沈卿卿愤恨的眼神,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中的精致绣鞋:“倘若你按照约定回禀令尊,日后我与令尊见面,他必会谢我,那时我再找机会将东西还你,否则……”

故意拉长声音,李贽一边将绣鞋藏入怀中,一边意味深长地对沈卿卿道:“否则,这鞋便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

沈卿卿:……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之徒?

“还我!”

别无他想,沈卿卿红着眼圈跑向李贽,要抢回自己的绣鞋。

李贽笑笑,指着后山道:“捉拿反贼要紧,恕不奉陪。”

言罢,男人风似的跑了。

沈卿卿不甘心地去追,还没跑远,身后有人高呼她闺名,沈卿卿不用回头,也知道那人是谁。

“哥哥!”

这一声哥哥唤的清脆婉转又充满了无限委屈,随风传到李贽耳中,却引得男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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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沈肃回寺不久,沈廷文、陈氏夫妻也带着沈望气喘吁吁地赶来了。

“娘!”沈卿卿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泪眼汪汪地唤道。

她头发全湿,白皙的脖子中间有道刺眼的血红刀痕,陈氏心都要碎了,扑过来扶住女儿检查:“还有没有哪里受伤?”

沈卿卿抽搭着伸出两条胳膊。

陈氏卷起女儿袖子,就见小姑娘娇嫩如藕的胳膊上赫然多了几圈淤青,定是曹雄挟持女儿时用的力气太大留下的。

陈氏心疼死了,确定女儿没有别的伤,她才搂住沈卿卿安慰道:“不怕不怕,娘那有活血祛瘀的膏药,涂上两天就好了。”

沈卿卿小脸埋在母亲怀里,只管哭。

陈氏轻轻地拍着女儿肩膀,回头对丈夫道:“一会儿咱们就出发,尽快回京城。”她这辈子都没遇到过贼人,女儿小小年纪就遭此一劫,不害怕才怪。

沈廷文点点头,等女儿哭得没那么厉害了,他温声问道:“卿卿,你怎么落的水?平西侯呢?”

李贽?

想到那个人沈卿卿就来气,恨声道:“爹爹别提他,如果不是他来抓人,我也不会遇险。”

女儿又耍小脾气了,沈廷文叹道:“话虽如此,可他奉命捉拿反贼,知道反贼藏身此处,他岂有不抓之理?卿卿,就像爹爹料不到寺中藏有反贼,平西侯也料不到咱们一家会牵涉其中,你就别怪他了。”

沈卿卿咬唇。她怪李贽的原因当然不是这个,可绣鞋还在那无赖手里,沈卿卿也不敢说出实情。

“反正我不会感激他。”沈卿卿恨恨地道。

沈廷文笑而不语。

沈肃解释道:“父亲,曹雄推妹妹入水以争取逃生之机,平西侯救下妹妹后便去追捕曹雄了。”

他刚说完,吴管事来了,对沈廷文道:“三爷,平西侯派人传话,说他们先去抓捕反贼,日后回到京城,他再亲自登门赔罪。”

沈廷文看向妻子。

陈氏面露赞许,平西侯真是太客气了。

沈卿卿将父母的态度看在眼里,再想到李贽虚伪的言行,越想越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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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沈卿卿一家终于抵达京城。

这些年沈廷文一直外放为官,去哪里都带着妻子儿女,所以沈卿卿上次回京,还是三年前。

临近晌午,烈日如焚,沈望兴奋地探出脑袋张望城墙,暑气便顺着帘缝扑了进来。

“快放下。”沈卿卿躲在团扇后面,催促顽皮的弟弟。

沈望不听。

沈卿卿嫌弃极了,朝母亲抱怨:“娘就不该让弟弟来咱们车上。”

陈氏笑道:“谁让望哥儿喜欢你?这会儿嫌弟弟了,你五六岁的时候还不是天天跟在你三姐姐后面,寸步不离的,弄得别人都以为你是你二伯母的女儿。”

沈卿卿早不记得幼时的事了,不过聊到三姐姐,沈卿卿突然就特别想她。

沈家一共三房,除了沈阁老已经过世的原配所出的沈大爷、沈皇后兄妹,沈二爷、沈三爷都是沈卿卿的亲祖母宋氏宋老姨娘所生。既然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房、三房的关系非常好,因三房只有沈卿卿一个女孩儿,沈卿卿小时候就总喜欢跑去二房那边找堂姐姐们玩。

沈家阴盛阳衰,沈卿卿上头统共有六位堂姐,如今四位已经出嫁,只剩大房的五姑娘沈嘉容与二房的六姑娘沈嘉意待字闺中。

“下个月初十祖母生辰,以前都是我们陪祖母一起过,三姐姐、四姐姐一出嫁,就剩我与六姐姐了。”缓缓摇着团扇,沈卿卿轻声感慨道。

沈望听得话音,扭过头笑:“明年姐姐也要出嫁了!”

沈卿卿愣了愣,随即一扇子拍在弟弟高高撅着的屁股上:“不许胡说!”

沈望委屈:“我没胡说,爹爹跟娘说的,回京了他们就要给你说亲……”

“闭嘴。”眼看女儿羞红了脸,陈氏连忙瞪儿子,“我们说可以,你不行。”

沈望嘿嘿笑。

沈卿卿举高团扇,缩在角落谁都不看了。

陈氏笑着握住女儿的小手。女大不中留,一转眼女儿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怪不舍的。

车队慢慢通过了城门,一进城,街上就更热闹了。

担心女儿被路上百姓瞧了去,陈氏拉住幼子道:“老实待着,明天让你哥哥带你出来玩。”

沈望这才乖乖地坐好。

“我也要去。”沈卿卿懒懒地强调。京城的各种时兴一年一变,她得四处逛逛看看,免得与别府闺秀们见面时插不上话,跟乡下姑娘进城似的。

陈氏无奈道:“行行行,你们都去,娘自己在家待着。”

说说笑笑,马车又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停了下来。

沈卿卿还没下车,就听见堂兄堂姐们朝父亲行礼了,她笑着照照镜子,确定妆容未乱,这才收起巴掌大小的西洋镜,跟在母亲身后下了车。

“卿卿!”六姑娘沈嘉意开心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沈卿卿。

沈卿卿情不自禁地笑,故作嫌弃道:“这么热的天,你快放手,我可不想出一身汗。”

“就你爱干净。”沈嘉意笑着松开堂妹,拉着沈卿卿的小手打量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沈嘉意这才对着堂妹娇美的脸庞由衷夸道:“卿卿越来越美了,瞧这脸蛋嫩的,好像能掐出水儿来,真是让人羡慕。”

她说话的时候,大少爷沈卓、二少爷沈晋、五姑娘沈嘉容也过来了。

兄妹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沈卿卿脸上。

其实十三四岁的少女,只要精心保养别被风吹了被日头晒了,脸蛋基本都是光嫩嫩的,可沈卿卿的嫩又不一样,那肌肤莹白细腻仿佛一戳就破,她一个人的时候还不太明显,与沈嘉容、沈嘉意到了一块儿,顿时显得出挑起来。

沈嘉意不介意亲堂妹比自己美,大房的沈嘉容就不一样了。

站在兄长身边,沈嘉容隐晦地打量完沈卿卿身上柔软顺滑的苏绣衣裙,又瞄了瞄沈卿卿头上的赤金彩蝶簪头。那簪头可真漂亮,赤金打造的外沿蝶翼薄如纸张,往里分别铺镶了一层细细的红宝石、绿松石颗粒,阳光洒落下来,蝶翼轻轻颤动,光芒耀眼。

除了这根彩蝶簪子,沈卿卿耳朵上的珍珠坠子、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都皆非凡物。

沈嘉容羡慕的眼睛都要红了。

人人都道沈阁老位高权重,深受皇上依赖,唯有身在沈府才知道沈家日子的艰难。祖父自命清高,从来不收底下官员的孝敬,全靠他那点俸禄支撑全家。父亲继承了祖父的刻板,领了俸禄立即交到公账上,母亲倒是想花钱,然而母亲与她那早逝的亲祖母一样,都出自寒门,手里根本没有钱!

如果全家人都清贫度日,那沈嘉容也就忍了,可宋老姨娘有钱啊,宋老姨娘有钱二叔、三叔就有钱,偏偏两位叔叔娶的婶母也都出身名门望族,带进来的嫁妆都够两房上下花几辈子的了。

于是,沈嘉容从小就活在对二房、三房深深的羡慕与嫉妒当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祖父痛恨铺张奢侈之风,沈卿卿炫耀也就炫耀这一会儿罢了,等傍晚祖父回来,沈卿卿也必定像沈嘉意一样,白白有无数珍贵首饰,却必须藏在屋里,平时只能朴朴素素地见人。

“七妹妹长高了。”收起内心诸多复杂情绪,沈嘉容笑着对沈卿卿道。

沈卿卿好歹也在沈府住过多年,对沈家众人的脾气都很清楚,故只是敷衍地朝沈嘉容点点头。倒是沈嘉容的亲哥哥大少爷沈卓,端方正派俊雅谦和,沈卿卿是真心喜欢的,笑盈盈地唤了声“大哥”。

沈卓微笑。

二少爷沈晋今年十七岁,生了一双招蜂引蝶的桃花眼,言行举止也比长兄散漫多了。他一开始没有说话,等陈氏走到沈廷文那边了,沈晋才眯着眼睛啧啧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家七妹妹这一回来,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哪还轮得到张琇?”

沈卿卿向来以自己的美貌为荣,听了这话自然欢喜。至于张琇,那是庆德帝之妹华宁长公主与驸马爷张咏的掌上明珠,沈卿卿见过几次,长得确实很美,但照她还是差了点,至少沈卿卿是这么觉得的。

心里这么想,沈卿卿却害羞般躲到了沈嘉意身后,小声嗔道:“二哥就会笑话我。”

沈晋追过来,用扇尖指着小姑娘高高翘起的粉嫩唇角:“七妹妹装什么装,明明就很爱听。”

沈卿卿只当没听见,自与沈嘉意说笑去了。

绕过影壁,大夫人、二夫人正联袂往外走,沈卿卿松开沈嘉意的手,与哥哥弟弟一起上前行礼。

大夫人一身茶褐色的褙子,脸庞瘦削,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她颧骨很高,显得很是严肃。

二夫人打扮得也很素净,青色的裙摆上绣着一从兰花,平添几分生动。她肤色白皙,桃花眼妩媚艳丽,与大夫人站在一起,竟像差了个辈分。

看到沈卿卿一家,大夫人笑容淡淡,二夫人就很热情了,与陈氏亲昵地说个不停。

“三弟、弟妹车马劳顿,快快回去休息吧,待晚上家宴咱们再叙旧也不迟。”

一片喜乐融融的氛围中,大夫人突然开口。

陈氏笑道:“嫂子说的是。”说完,陈氏又对长子道:“肃哥儿,你送大伯母回房,顺便把咱们给你大伯父大伯母准备的礼物带过去。”

沈肃恭敬应是。

大夫人的笑容总算变得真切了些,看着陈氏道:“都是一家人,送什么礼。”

陈氏回道:“无非是些地方特产,嫂子莫要嫌弃才是。”

大夫人点点头,这便领着一双子女离去。

陈氏继续与二夫人聊了会儿,两房人才散。

三房住在沈府西院,走到半路,沈卿卿忽然停下脚步,笑着对父母道:“爹爹你们先回吧,我去祖母那边蹭饭吃。”

沈廷文扫眼周围,低声提醒女儿:“这里不是苏州,人多眼杂,你注意称呼。”

老爷子最重规矩,按照规矩,女儿只能喊已经过世的那位为祖母。

沈卿卿满不在乎地撇撇嘴,牵着弟弟一块儿走了。

烈日灼灼,姐弟俩手牵手走在一柄伞下,大的亭亭玉立小的憨态可掬,看着就叫人喜欢。

目送一双子女走远,沈廷文摇摇头,对妻子叹道:“他们在苏州时懒散惯了,这次回来,肯定要吃些苦头。”

沈廷文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的事,背不出文章老爷子要罚他,早上睡懒觉老爷子要罚他,嘴馋想吃肉也要挨罚。如今他都改了,幼子沈望却接了班,变本加厉的顽劣,哪天偷懒耍滑撞到老爷子面前,打手心都是轻的。

陈氏道:“吃就吃吧,望哥儿调皮,就该多个人管他,我只担心卿卿,她那么爱美,不吃肉没关系,不让她打扮,她能忍?”

沈廷文苦笑,不能忍也得忍,女儿在别处受了委屈他敢出头做主,唯有家里的老爷子,他是半句都不敢顶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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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5

沈卿卿的祖父沈渠沈阁老是个非常严于律己之人。

沈渠出身乡野,父亲早逝,是大字不识的母亲将他养大,辛辛苦苦地赚钱供他读书。十八岁那年,沈渠中了举人,寡母高高兴兴地替儿子做主,让沈渠娶了她娘家的侄女当媳妇,这便是沈渠的原配夫人杜氏了。

杜氏长得不错,但与村里大部分女子一样都没读过书,沈渠虽然与杜氏说不到一处,但也安安分分地跟杜氏做了夫妻,从未起过什么花花心思。五年后,沈渠再次进京赶考,途径通州时意外救下当地富商宋老爷。

宋老爷见沈渠生的一表人才谈吐不俗,绝非池中之物,立即起了将女儿许配给沈渠的念头。救命之恩在前,宋老爷也不介意让女儿给沈渠当妾。然而沈渠不图厚报,说什么都不肯答应,宋老爷想了想,暂且不提姻缘,硬是将沈渠拉到家里做客。

于是,在宋家,见到宋老爷的爱女之后,沈渠动了他这辈子的唯一一次的色心。

宋氏太美,年轻的沈阁老没能抵挡住诱惑,纳了宋氏为妾。

宋氏貌美又有才学,沈渠十分喜欢,但他严于律己啊,于是就给自己定了规矩,每个月去妻妾屋里各十次,剩下十天他自己睡,养精蓄锐。

尽管如此,原配杜氏还是很不高兴,处处找宋氏的麻烦。宋氏并不想浪费心力与杜氏纠缠,见杜氏生活拮据,宋氏便提出,只要杜氏与她保持距离、两人相安无事,每年宋氏就给杜氏一百两银子。

杜氏懵了,别说一百两银子,她连十两银子都没沾过手。

那么,是一年一百两银子重要,还是沈渠这个丈夫重要?

杜氏毫不犹豫地选了银子。

妻妾和睦了,后院平静了,沈渠也就可以专心于官场了,官职越升越高。

长子沈廷楷到了娶妻之年,沈渠已经是四品京官,就在沈渠准备物色个温柔娴淑又知情达理的好长媳时,临时担任春闱主考官的他,在考场上见到了十几年前的一位同窗好友夏举人。夏举人家中也很清贫,否则当年他与沈渠不会惺惺相惜,如今久别重逢,一个官运亨通,一个还在赶考,实在令人唏嘘。

春闱结束,沈渠请夏举人到家中坐席,几杯小酒下肚聊到儿女婚事,夏举人很兴奋,提议将他的女儿嫁到沈家。

沈渠一直都很赏识夏举人的才学,他相信夏举人教出来的女儿一定是个好姑娘,欣然应允。

当时杜氏已经病逝,沈廷楷又十分听父亲的话,这门婚事就成了,沈渠还因此得了个高风亮节、不嫌贫爱富的美名。

得了好儿媳又得了好名声,沈渠心情不错,一直旁观的宋氏皱起了眉头。

自打进了沈家,宋氏对沈渠敬重有加,沈渠不喜铺张,她就收起了金银首饰素面朝天,沈渠希望妻妾和睦,她也不与正室争宠,唯独在子女教养上面,宋氏不太赞同沈渠的做法。沈渠不喜厨房大鱼大肉,宋氏就偷偷给两个儿子开小灶,沈渠教导孩子们要像他一样刚正不阿,宋氏私底下告.诫亲生的两个儿子,为人处世该变通就变通,千万别一根筋走到底。

从未向沈渠提过任何要求的宋氏,终于在沈廷楷成婚后提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沈三爷、沈三爷的婚事必须经过她的首肯才能定下。

沈渠早已习惯了宋氏对他千依百顺的样子,安分守己的小妾突然就要干涉儿子们的婚姻大事,夫权被挑衅,沈渠很不高兴,厉声训斥了宋氏一顿。

宋氏冷笑三声,亲手将沈渠推出门外,扬言沈渠不答应,那就别再进她的屋。

沈渠傻了眼!

杜氏已经死了,沈渠后院就剩宋氏一人,清高的沈大人又不想再找别的女人,僵持三个月后,沈渠受不了了,于一个月黑风高丫鬟们都看不清他脸色的夜晚敲响了宋氏的门。也正因为这件事,沈二爷、沈三爷才分别娶到了现在的名门之女。

而且,自打这件事之后,宋氏就成了沈府唯一不怕沈渠的人了。前几年沈渠嫌每日来往宋氏的桐园太麻烦,让宋氏搬到他的正院住,两人一起吃一起睡,宋氏却嫌老爷子吃穿住都寒碜,硬是没搬,继续花着她的私房钱过着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的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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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卿领着弟弟,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宋氏的桐园。

三房归来,桐园这边提前得到了消息,宋氏身边的李嬷嬷早在院子里翘首期盼了。见到沈卿卿姐弟,李嬷嬷高兴地一拍大腿,边往外迎边扭头对上房喊道:“姨娘快出来!七姑娘、四少爷来瞧您了!”

沈卿卿笑了,祖母这边啊,光李嬷嬷一人就够热闹的了。

“嬷嬷,三年不见,您怎么越长越年轻了?”进来院子,沈卿卿甜甜地道。

李嬷嬷笑得脸上开花,瞅瞅如花似玉的七姑娘,再看看虎头虎脑的四少爷,真是越看越喜欢。

“四少爷,你还记得老奴吗?”李嬷嬷弯腰,逗沈望道。

沈望上次离京时才两岁,当然不记得,傻乎乎地摇摇头。

沈卿卿教弟弟喊嬷嬷。

说话间,堂屋门前多了一道身影,沈卿卿抬头,就见阔别三年的祖母站在前方,目光慈爱地端详她呢。

“祖母!”沈卿卿丢开弟弟就跑了过去。

宋氏张开手臂,笑着抱住了她的小孙女。

“祖母,我好想你。”沈卿卿仰起头,清澈的杏眼里满满都是久别重逢的欢喜。

宋氏点点孙女的嘴角,无奈地提醒道:“小点声,被你祖父听见,他该训咱们忘了规矩了。”

沈卿卿撇嘴:“他又不在家。”

宋氏只是笑,手指落在沈卿卿清丽的眉眼,她轻声赞道:“长大了,比你娘年轻时还漂亮。”

“比娘漂亮,跟您年轻时候比呢?”沈卿卿娇娇地问。

宋氏佯装回忆了片刻,然后摇摇头:“照我还差点。”

沈卿卿扑哧笑了,不过,看着年过五旬却依然风华犹存的祖母,沈卿卿完全能想象的出三十多年前的祖母会有多美,也能想象出老古板祖父是怎么破的戒。

“姐姐,我也要认祖母。”

娘俩亲近时,底下忽然响起沈望瓮声瓮气的声音,沈卿卿刚要气气弟弟,宋氏已经松开她,弯腰去抱幺孙了:“望哥儿可算回来了,祖母想你想的都快吃不下饭了!”说着,宋氏吧嗒一口亲在了男娃的脸蛋上。

沈望开心地笑了。

沈卿卿嘟嘴抱怨:“祖母都没亲我,您重男轻女!”

宋氏一指头戳在小姑娘的眉心:“我若重男轻女,会把你惯成今天的模样?”

沈卿卿装糊涂:“我什么模样?我多好啊,长得好看又精通琴棋书画……”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走走走,屋里聊,别在外面晒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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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卿姐弟俩在桐园吃了午饭,饭后顺势在这边歇晌了。

沈望睡得很沉,沈卿卿觉浅些,一缕凉风吹来,她一下子就醒了,睁开眼睛,就见祖母坐在床边,手握团扇正在替他们姐弟扇风。

“祖母,你怎么不睡?”沈卿卿慢慢坐了起来,轻声问道。

宋氏瞅瞅里侧的孙子,目光温柔极了:“三年没见了,祖母多看看你们。”

沈卿卿莫名心酸,跪坐过去,她抢过祖母的团扇反过来替老人家扇:“您歇着,让孙女孝敬孝敬您。”

宋氏很欣慰:“卿卿越来越懂事了。”

说到懂事,沈卿卿愁上心头,一边摇着团扇一边小声嘀咕道:“祖母,这几年我娘给我添了很多首饰,若是不能戴,那多可惜啊,您说是不是?”

小姑娘的心思太好猜,宋氏失笑,点头附和道:“是挺可惜的。”

沈卿卿立即扑到了她怀里,软声央求:“那您好好劝劝祖父吧,让他安心当他的阁老,别管我们姐妹穿什么了。”

宋氏摇头:“你上面六个姐姐都听祖父的话,我若替你求情,他一猜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回头再训你爹爹一顿。”

沈卿卿急了:“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我才不想天天打扮得跟女道士似的。”

宋氏逗她:“你打扮得那么漂亮,是想给谁看吗?”

沈卿卿哼道:“为什么一定要给谁看?我自己喜欢,难道祖母不喜欢那些绫罗绸缎珍奇首饰?”

宋氏自然喜欢,她也有办法对付老爷子,只是她一个姨娘深居后宅,反正也见不到几个人,犯不着为这个跟老爷子置气。至于底下的孙女们,前面六个都比较老实,等了这么多年,就小七有胆量挑衅老爷子了。

“真不怕你祖父?”宋氏笑着问道。

想到祖父威严的模样,沈卿卿不吭声了,却也不甘心地嘟着嘴。

宋氏便俯身,在孙女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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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渐渐西垂,笼罩京城一日的闷热暑气终于被晚风吹散了。

内阁之中,柳阁老放下刚刚拟好的折子,一抬头,发现同僚沈阁老沈渠也还没走。

“你家老三今天回来吧,你怎么不早点回府?”柳阁老好奇地问。

沈渠头也不抬地道:“三年没见而已,又不是十年二十年。”

柳阁老算是服了,理理桌案,他先走了。

沈渠继续审阅奏折,直到剩下的四道折子都批注过,他才捶捶酸痛的腰背,慢慢站了起来。

天边已经变成了青蓝色,最后一抹夕阳即将消失。

沈渠不禁加快了脚步。

宫门外沈家的车夫早就等着了,沈渠上车后,听见车夫嗖嗖的甩鞭声,他沉声道:“慢点开,小心撞人。”

车夫担心老爷子着急回家才想加速的,既然老爷子不急,他就继续慢慢赶车了。

车厢里,沈渠几次皱眉,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待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天彻底黑了。

沈渠叹气,这事弄的,他不急着看老三,可他想三房的孙子孙女啊。

念头未落,外头车夫扬声道:“老爷快看,三爷他们出来接您了!”

沈渠心里一跳,半边身子都贴到车窗前了,忽然记起规矩来,于是又压下思念之情重新坐好。

嗯,他是祖父,得给孙子孙女们做好端肃沉稳的榜样。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加更来啦,你们的热情在哪里?

☆、006

全府家宴,沈家三房老小等了半天,最要紧的老爷子还没到场。

厅堂里的气氛渐渐僵了下来,毕竟都聊了半天了,哪有那么多闲话可谈。

六岁的沈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男娃心思单纯,困倦地问母亲:“娘,祖父什么时候回来啊?”

陈氏柔声道:“祖父很忙,忙完就回家了。”

沈望又打了个哈欠。

大爷沈廷楷有些过意不去,怕三弟夫妻心寒,他替老爷子解释道:“正逢酷暑,各地或旱灾或洪涝,奏折纷纷,父亲经常晚归,今天肯定又忙忘了你们回来的事。”

沈廷文笑道:“大哥客气了,我还不清楚父亲的脾气?”

陈氏跟着道:“是啊,父亲忧国忧民,忙起来连饭都不顾的吃,这些年全赖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服侍他老人家了,我们心里着实惭愧。”

沈廷楷摆摆手:“老三外放多年,你们一家四处奔波也很辛苦,照顾好自己就行,不必挂念这边。”

大夫人闻言,难以察觉地撇了撇嘴,丈夫总是这样,旁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老三一家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没人管没人训,过得快活着呢,哪里苦了?

大夫人就是当年那位夏举人的女儿,夏家一贫如洗,夏举人在沈渠面前将女儿夸得天花乱坠,其实大夫人根本没读过几年书,小小年纪就与母亲一起做针线补贴家务了。过了那么多年穷日子,听说可以嫁给官员之子,大夫人别提多高兴了,做梦都在吃香喝辣穿金戴银。

哪曾想,沈家的日子根本不富裕。公公勤俭朴素,婆婆一毛不拔,丈夫的俸禄也都充了公账。大夫人辛酸啊,有次趁夜里夫妻刚恩爱过,大夫人挠着丈夫的胸口撒娇求丈夫给她点私房钱,结果就被秉性像极了公公的丈夫给严厉教训了一顿。

熬到现在,大夫人每个月也只能拿二两银子的月例。

为何是二两?

因为沈渠爷四个每个月的俸禄折合下来共六十两,沈家男人们又没有其他进账,这六十两必须精打细算的花。按照惯例,沈渠父子们的月例是五两,宋氏与三房儿媳妇、四位少爷的月例是二两,七位姑娘的月例是一两。

剩下的部分,扣除饮食花销、奴仆月钱,每年沈家公账上只能攒七八两银子,就这点家底,因为这些年陆续嫁了四个姑娘也都花光了,而且,幸好皇上心疼贤臣,每年都会厚赏沈渠几次,不然沈家姑娘们的嫁妆根本没法看。

当然,沈渠只管明面,三个儿媳妇若想花自己的嫁妆钱在各自的小家开开小灶,或是给孩子们添点零花,只要不太铺张奢侈,沈渠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夫人、三夫人有丰厚的嫁妆,两房私底下几乎顿顿吃荤,大夫人既没多少银子又舍不得花,为了几个孩子,才隔三差五的吃吃鸡鸭鱼肉。

所以,大夫人特别嫉妒二房、三房,越嫉妒就越想挑挑两房的错。

可惜两位妯娌都很聪明,人后享受人前朴素,大夫人愣是找不到把柄。

但今日又有不同。

瞟眼沈卿卿头上的赤金红玉簪子、耳朵上晶莹剔透的玛瑙坠儿、身上海棠红绣牡丹的苏绣褙子,大夫人体贴地提醒道:“卿卿这几年出落得真水灵,跟仙女下凡似的,只是咱们沈家家风勤俭,你这样打扮有些招摇了,等会儿祖父见了怕是会不喜,还是回房换一换吧。”

说完,大夫人看向丈夫。

沈廷楷点点头,他也觉得小侄女的妆容太华丽了,有悖父训,虽然这样打扮挺好看的。

沈卿卿垂下眼帘,姿态扭捏:“大伯母,我好久没见祖父了,今晚我想精精神神地见他老人家。”

小姑娘软声细语的,话里全是慕孺之情,沈廷楷心一软,不再干涉。

大夫人只是冷冷一笑,不换更好,三房就等着挨老爷子教训吧,她乐得看戏。

又是一阵沉默,沈廷文看看院子,起身道:“父亲应该快回了,我们出去接接。”

沈廷楷也站了起来:“一起去吧。”

于是,沈家这三房人浩浩荡荡地都来到了沈府大门口。

马车停下时,大房、二房诸人识趣地站在原地,只有沈廷文一家跨下台阶,去车前候着了。

车夫跳下马车,准备摆放木凳,沈廷文立即抢过木凳,亲自放在地上,再伸手去挑帘子,声音恭敬:“请父亲下车。”

沈渠自然听出了儿子的声音,他理理衣摆,这才探身出来。

“父亲。”沈廷文激动地唤道。

沈渠抬眸,见自家老三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温润俊朗没胖也没瘦,他便简单地嗯了声,目光投向儿子身后。

陈氏端庄大方地行礼:“不孝儿媳给父亲请安。”

沈渠对儿媳比对儿子稍微热乎些:“这些年你既要照顾廷文又要养育三个孩子,辛苦了。”

威严的公公难得说这种掏心窝子的话,陈氏悄悄湿了眼眶。

沈渠再看向儿媳身后。

沈肃一撩衣摆跪了下去:“沈肃拜见祖父。”

沈渠:“嗯,肃哥儿长高了。”

沈望学哥哥那样跪下请安,圆圆的脑袋瓜却高高地仰着,好奇地打量祖父。

沈渠心想,幺孙越长越想他老子了。

就在沈渠准备叫两个孙子起来的时候,沈卿卿终于从母亲的身影中走了出来,她双手搭在腰侧,俏生生地朝车上的老爷子行礼:“孙女给祖父请安。”

那声音甜濡濡的,沈渠不自觉地就露出几分慈色,他循声看去,看到一个穿海棠红褙子的小姑娘,头戴红玉簪,耳辍玛瑙坠儿,她慢慢地抬起头,一张白皙娇嫩的小脸染了门前灯笼的红色,宛如新开的海棠花瓣。

沈渠心跳陡然加快,目瞪口呆。

这,这……

短短瞬间,时光仿佛倒退了三十多年,沈渠又回到了通州宋家老宅,那日他在客房闭门苦读,宋老爷派人请他去花园喝茶,沈渠无奈应约,随着下人走到半路,路过假山拐弯时,迎面忽然走过来一对儿主仆,领头的少女杏眸雪肤,一身海棠红的褙子,耳畔的玛瑙坠儿晃得他心慌意乱……

被老爷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卿卿有点慌,小声唤道:“祖父?”

沈渠终于回神,定睛再看,面前分明是他的小孙女。

其实沈卿卿小的时候沈渠就看出来了,二、三房的四个孙女里唯有小七长得最像宋氏,如今三年一过,十四岁的沈卿卿与当年的宋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的明艳逼人。

咳了咳,沈渠再看孙女一眼,低声感慨道:“卿卿啊,像你祖……”

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言语有失,沈渠连忙闭嘴,由沈廷文扶着下了车。

为了掩饰刚刚的失态,一下车,沈渠就神色严肃地往里走了。

沈卿卿跟在母亲身后,望着老爷子依然修长挺拔的背影,淡淡夜色里,她忽然觉得特别甜蜜。

祖母叫她这样打扮,沈卿卿追问原因,祖母不掩得意地告诉她,说当年祖母与祖父初遇,就是这样的装扮。祖母还说,她能迷倒祖父一次,就能迷倒第二次,只是这第二次迷魂阵,要沈卿卿来摆了。

刚刚祖父光顾着看她的脸了,根本没注意到她的首饰衣料过于出挑,是不是就证明祖孙俩的计谋管用了?

为什么管用?因为祖父太喜欢祖母,因为祖父对当年的初遇念念不忘。

嫡祖母杜氏病逝后,祖父再没有续弦也没有纳妾,人人都道祖父洁身自好为官清廉,现在看来,其实是祖父心里只有祖母,只想与祖母白头到老吧?祖母那么笃定此计管用,想来也是看透祖父的心意了。

沈卿卿是个聪明的姑娘,既然祖母替她铺好了路,剩下的沈卿卿自己走也没问题。

“祖父,我扶您!”

撇下父母兄弟,沈卿卿脚步欢快地跑到老爷子身边,亲昵地挽住了老爷子的胳膊。

沈渠身体一僵,后面的三房众人也都看呆了!

那可是不苟言笑、动辄训斥人的当朝阁老啊,三个亲儿子都不敢在老爷子面前有半分僭越,一直养在京城的两个大孙子都从不敢在老爷子面前嬉皮笑脸,沈卿卿一个明知故犯的孙女,居然还敢去挽老爷子?

陈氏紧张地大气不敢出,很怕公公下一刻就把她的宝贝女儿训哭了。

大夫人幸灾乐祸的勾起唇角,期待着看一场自讨苦吃的好戏。

众人之前,沈渠低下头。

沈卿卿仰着小脸,杏眼倒映着灯光,水盈盈的。

祖孙俩目光相对,沈卿卿嘟起嘴,软声抱怨道:“祖父真是的,明明知道我们今天回来还忙到现在,您是一点都不想我们吗?亏我晌午打盹儿还梦见您了呢!”

沈渠:……

生平第一次被个小辈如此亲近,他好不习惯!

嘴唇动了动,沈渠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老爷子僵硬地似块儿陈年木头,威严的脸庞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喜欢,沈卿卿心里发怵,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她这一步都跨出来了,就只能继续。

“祖父说话啊,您到底有没有想我?”沈卿卿撒娇地晃了晃老爷子的胳膊。

沈渠兀自傻眼,后面沈廷文再也看不下去了,扬声斥责女儿:“卿卿,不得对祖父无礼。”

沈卿卿咬了咬唇,慢慢耷拉下脑袋,挽着老爷子的手臂也一点一点松了开来。

娇娇的孙女因他迟迟没有回应而挨骂,沈渠有些自责,胳膊用力,下意识地夹紧了孙女的小手。

沈卿卿意外地仰起头。

沈渠抿抿唇,回头瞪儿子:“我与卿卿说话,要你多嘴?”

沈廷文:……

这,这还是他家老爷子吗?想当年老爷子去外地办差,一走数月,终于回府那日,才七岁的他忍不住冲上去抱住了日思夜想的父亲,然而老爷子做了什么?老爷子瞪着眼睛训了他一顿,说他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思及旧事,沈廷文忍不住看向两个兄长。

沈廷楷、沈二爷兄弟俩互视一眼,又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也许,他们哥仨都是捡来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就这一更哈,吃完饭就去看苏大强啦,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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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小仙女们的地雷~

☆、007

人都到齐了,等沈渠更衣回来,大夫人立即吩咐厨房上菜。

在沈家,凡是有沈渠出现的席面,那菜色一定是非常简朴的。

因为是给三房的接风宴,桌面上难得有道清蒸鱼、有道红烧肉,剩下四道都是素菜。

男女分桌而食,沈卿卿早就对这顿家宴做好了心理准备,依然笑盈盈的。隔壁男桌,六岁的沈望瞅瞅菜色再瞅瞅威严的祖父,虽然没有抱怨什么,但那胖嘟嘟的脸上早就写满了失望。

沈渠视若无睹,拿起筷子道:“吃吧。”

他一发话,沈廷文三兄弟不约而同地拾起筷子,仿佛训练有素。

孙辈里,沈卓、沈晋、沈肃也都默默地吃饭,只有沈望无精打采地拨弄着碗里的白米饭。

沈渠看了幺孙一眼。

沈望耷拉着脑袋没瞧见,沈廷文心里一突,忙低声训斥儿子:“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做什么都必须一心一意,赶紧吃饭,少东想西想的。”

沈家的男人都怕老子,沈望也不例外,挨了骂,沈望立即端起碗,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男桌只闻吞咽声,女桌这边,五姑娘沈嘉容快要被沈卿卿的红玛瑙耳坠儿晃晕眼睛了。

“七妹妹,你这副耳坠儿如此剔透,一定很贵吧?”扫眼斜对面的威严祖父,沈嘉容轻声问。

大夫人动作一顿。

二夫人看向陈氏,陈氏继续吃菜,仿佛没听见一样。

就在二夫人担心亲侄女说错话的时候,沈卿卿放下筷子,朝沈嘉容甜甜一笑:“还好吧,怎么,五姐姐喜欢吗?要是你喜欢,我就送给你,就当多年不见的见面礼了。”

沈嘉容虽然很羡慕沈卿卿,如今沈卿卿提议送她,沈嘉容就又觉得沈卿卿是故意寒碜她了。

“七妹妹客气了,你的东西,我怎么好夺爱。”沈嘉容强颜欢笑地说。

沈卿卿:“没事的,我还有两对儿玛瑙耳坠,这对儿就送姐姐吧。”

说完,沈卿卿微微偏头,分别将两只耳坠儿摘了下来,笑盈盈地递给沈嘉容。

沈嘉容咽了下口水。

她想要。

一边是实打实的昂贵首饰,一边是高傲的自尊心,沈嘉容为难地看向母亲。

大夫人马上道:“卿卿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沈嘉容暗暗欢喜,矜持地接了过来。

沈渠自然听到了两个孙女的对话,既满意小孙女的大方友爱,又终于意识到小孙女打扮的太扎眼了,他奉行节俭,家里七个孙女有六个都素妆见人,轮到小七,规矩也不能懈怠了。

想到这里,沈渠目光深邃地看向隔壁桌的小孙女,久别重逢,他希望孙女领会他的意思,避免一次不愉快的告诫。

沈卿卿若有所觉,抬起头,见老爷子在看她,沈卿卿展颜一笑,甜美极了。

沈渠:……

算了,明天再说罢,也许小孙女明天就不是这副打扮了。

结果第二天傍晚沈渠回府,发现他的小孙女依然穿金戴银的,与整个沈家格格不入。

“祖父,这是我今天练的字,您看看怎么样?”

正院厅堂,沈卿卿神色认真地展开一张宣纸,那是今天她练的小楷。

沈渠垂眸,没看见字,先看见了小孙女手腕上绿汪汪的翡翠镯子。这么一对儿镯子,估计能卖几十两吧?今年各地灾害连连,多少百姓只能吃草,三儿媳就算有钱,也该留着银子做些有意义的事,怎能放纵孩子奢侈成性?

沈渠出身寒门,家里曾经穷得揭不开锅,穷得一件衣服补了又补。有些穷人发迹后立即胡吃海喝,而沈渠依然保持着少年时的节俭作风。在沈渠看来,人活这一辈子,饭能管饱、衣能管暖便可,没必要在衣食住行上浪费银钱。

“卿卿,你在苏州时都是这么打扮的?”按下孙女的字,沈渠声音严肃地问。

沈卿卿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站直身体,有些心虚地答道:“是啊,我在那边认识的闺秀姐妹都这样。祖父,我知道您躬行节俭,我爹我娘也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别花太多心思在衣裳首饰上。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有人喜欢下棋,有人喜欢弹琴,我就喜欢打扮自己,若不让我戴好看的首饰穿漂亮的衣裳,我会特别不开心。”

说到这里,沈卿卿嘟起嘴,杏眼瞄着老爷子,露出一副无比委屈的模样:“祖父,您舍得叫我难过吗?”

沈渠:……

沉默片刻,沈渠选择回避这个问题,语重心长地道:“卿卿,你知道现在咱们大周有多少百姓流离失所衣不蔽体吗?那些人连口饭都吃不上,而你的一件首饰就能够五口之家吃穿一生,想想这些,你还忍心花大笔银子在这些俗物上吗?”

沈卿卿咬唇:“祖父的意思是,我跟我娘得把家里的银子都捐出去?”

沈渠:……

他正色道:“那是你娘的银子,我怎会干涉。”

沈卿卿笑道:“既然您不干涉,那我们就不捐了,可是不捐,银子留在库房积灰更浪费,还不如花了让我开心呢,是不是?”

沈渠看着孙女狡黠的小脸,冷声道:“你这是狡辩,小小年纪就敢顶撞长辈,成何体统?卿卿,沈家家风节俭,你上面的三个哥哥、六个姐姐都能做到,为何你就不行?”

老爷子动了肝火,沈卿卿却想到了祖母的话。

祖母说,如果她想跟祖父争取一件事情,那就必须强硬到底,一旦露怯,那就彻底无法翻身了。

扬起下巴,沈卿卿不服气地道:“哥哥姐姐们另有癖好,我独爱妆容,祖父学富五车,难道不懂因材施教的道理?”

小丫头还敢顶嘴?

沈渠眼睛一瞪,真的动怒了:“爱慕虚荣强词夺理,你爹就是这么教你的?”

言罢,沈渠朝门外喝道:“胡成,叫三爷过来!”

胡成是沈渠身边的贴身管事,闻言不敢耽搁,匆匆而去。

听到胡成离开的脚步声,沈渠才再次看向孙女,却惊见小姑娘杏眼含泪,将落未落地看着他。

“祖父骂我,我找祖母去!”确认老爷子看见她的眼泪了,沈卿卿才扁扁嘴,哭着跑了。

沈渠:……

他教过三个儿子管过十来个孙子孙女,这小七还是第一个敢擅自跑了的!

“回来!”沈渠拍着桌子吼道。

可沈卿卿早跑远了,根本没人理他。

沈渠气坏了,自从他成家立业,这个家里向来是他说一不二,除了……

脑海里浮现出宋氏冷言冷语的样子,沈渠的怒火忽然一顿,等等,刚刚小七说她要去哪儿?

沈渠立即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又想起他已经派人去叫老三了。

抿抿唇,沈渠绷着脸退了回去。

三房那边,沈廷文刚从户部回来不久,正检查沈望的功课呢,听闻老爷子叫他,沈廷文不敢耽搁,丢下幼子就去见老子了。

路上,沈廷文问胡成:“不知父亲叫我何事?”

胡成与沈渠年龄相近,沈廷文三兄弟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会儿便悄悄提醒道:“老爷劝七姑娘节俭,七姑娘不肯听。”

沈廷文后背登时出了一片冷汗,造孽啊,在苏州时他管不了女儿,如今就要被老爷子管了!

既然知道怎么回事了,到了正院,沈廷文一进堂屋便朝主座上的老爷子跪了下去,磕头道:“父亲,都怪儿子管教不严,纵得卿卿任意妄为,儿子知错了,请父亲责罚。”

沈渠斥道:“你确实该罚,你看看你两个哥哥是怎么教女儿的,哪个像卿卿那样奢侈了?”

沈廷文肩膀压得更低了:“儿子无能,回头儿子一定严加管教卿卿。”

沈渠很生气,可儿子都当爹了,他不能再打儿子手心,也不能再罚儿子跪祠堂。

“卿卿去桐园了,你赶紧领她回去。”沈渠冷声道。

沈廷文连连应是,倒退出堂屋,然后就脚步匆匆地去接女儿了。

沈渠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

过了两刻钟,天都黑了,胡成往里瞅瞅,低声问:“老爷,今晚还去桐园吗?若不去,我叫厨房备饭了。”

杜氏死后,沈渠几乎夜夜都宿在宋氏的桐园,时间长了,这边的厨房也就成了摆设。

沈渠憋了一肚子闷气,正想找人说说,儿子儿媳妇各有小家,宋氏是他唯一的选择。而且,沈渠也想让宋氏帮忙管管小孙女,他是祖父,孩子们都怕他,话稍微重点把娇花似的小孙女说哭了怎么办?

思来想去,还是宋氏出面更合适。

于是,沈渠披着夜色去了桐园。

宋氏刚送走儿子孙女,听说老爷子来了,宋氏非但没有迎出去,反而坐到了梳妆台前。

沈渠挑帘进来,就见宋氏背对他坐着,一手拿着梳子慢慢地梳理着她依然乌黑的长发。屋里是那么的安静,沈渠不自觉地放轻脚步,靠近了,他看到了镜中的宋氏,她目光空洞,仿佛在想什么心事。

沈渠咳了咳。

宋氏终于有了反应,回头看看,她什么都没说,继续对镜通发了,眉眼低垂。

沈渠疑道:“怎么了?”

宋氏沉默不语。

沈渠皱眉,就在他准备追问的时候,宋氏忽然抬眸,透过镜子看着他问:“老爷,我还美吗?”

沈渠:……

老夫老妻了,问这作甚?

视线在镜中相遇,沈渠看到了宋氏美丽的眼,或许不如年轻时潋滟了,却因岁月而宁和。

他本能地侧转了过去。

然而沈渠转的再快,宋氏还是看到了他迅速转红的脸。

她无声地笑了,还阁老呢,就这点出息。

作者有话要说:  嗷,今天更新晚了,发100个小红包补偿大家吧!

p.s.:明天、后天也都是晚上更新哈,白天有事~

☆、008

宋氏慢慢地梳着头,等待沈渠的回答。

沈渠已经坐到了床上,拿起一本书翻了几页,才低着头道:“一把年纪问这个,也不害臊。”

宋氏笑了笑,斜着镜中人道:“我年轻的时候倒想问,可我是妾,为妾之道,不能卖弄风情勾引老爷与正房争宠,所以我从来没问过。”

沈渠翻动书页的手立即僵住了。

妾……

过去的三十多年岁月重新鲜活起来。宋氏貌美有才学,家中也富裕,如果不是遇见他,她完全能嫁个门当户对的丈夫,做堂堂正正的正房太太。新婚当晚,他曾问她为妾是否觉得委屈,宋氏浅笑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新婚第二日,宋氏的陪嫁丫鬟给她捧来崭新的绸缎衣裳,还有一匣流光溢彩的首饰。沈渠想到只穿得起布衣的寡母与妻子,担心母亲妻子羡慕嫉妒宋氏,他便搬出沈家家风节俭的说辞,希望宋氏也能遵循。

宋氏笑着说好。

从那之后,杜氏穿什么料子,宋氏就穿什么料子,杜氏戴木簪,宋氏也只戴木簪。他官职低微全家都住在一个屋檐下时,宋氏跟他们一样粗茶淡饭,直到母亲、杜氏相继去世,直到他的官职能让宋氏单独住一个小院子时,宋氏才开起了小灶。

因为宋氏从未抱怨什么,从来都是言听计从的样子,沈渠便以为她也喜欢这样的日子。

但现在,在宋氏说完刚刚的那番话后,沈渠听出了别的味道。

他沉默很久,才抬起头,不太自在地问:“你,你这是怎么了?”

宋氏放下梳子,缓步来到了沈渠身边,她慢慢坐下,自然而然地靠到了沈渠肩上,拉起他的大手与他相握,声音轻柔:“老爷,你有没有觉得,卿卿很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沈渠看着她不复滑嫩的手,嗯了声。

宋氏依次摁着他的指节,温声细语的:“我也觉得很像,看见卿卿,我就想起了我还是宋家女儿的时候,那时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喜欢哪匹料子爹爹就会给我买哪匹料子,不瞒老爷,我在宋家时,比在沈家快乐许多。”

沈渠呼吸重了起来。

没有哪个丈夫会高兴听见自己的女人这么说。

幸好年纪大了,沈渠才没有冲动到收回自己的手,他看眼身边的女人,沉声道:“是我委屈你了。”

宋氏笑,双手抱住他的手道:“老爷仪表堂堂品行高洁,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因为是你,我也心甘情愿地素面朝天,换了人,我才不会那么顺从。只是人都贪心,如果这几十年老爷允我锦衣华服,允我向你展现我更美的样子,允我为悦己者容,我会更开心吧。”

沈渠想象宋氏精心为见他而打扮的模样,无声地笑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哼道:“说了这么多,你在替卿卿求情?”

宋氏大大方方地承认:“是啊,我错过的光阴,我想在卿卿身上弥补过来。我知道老爷不喜铺张奢侈,可咱们卿卿只是戴的首饰贵重些,数量并不多,京城大多数官家闺秀都是这么打扮的,如果不看脸,把卿卿放在闺秀堆儿中你根本分辨不出来,这样怎算奢靡?”

沈渠竟无法辩驳。

他见过驸马爷张咏之女张琇,那才是真的奢靡,头上首饰多的让人担心小姑娘的脖子会不会被压垮,与张琇相比,自家小七可谓十分简朴了。

“可……”

他还没说完,宋氏便捂住了他的嘴,闭着眼睛,宋氏低声道:“元清,咱们都老了,这应该是我唯一一次求你了,你放心,我与卿卿都有分寸,不会刻意招摇的。”

唯一一次求他……

沈渠抱住身边的女人,再也无法拒绝。

“好,我不管了。”沈渠幽幽道。

宋氏笑了,一把推开沈渠,朝她的箱笼走去。

沈渠愣了愣,见宋氏蹲在那边翻箱倒柜的,他奇怪道:“你又要做什么?”

宋氏边忙边道:“既然老爷开了口,我就把我珍藏多年的首饰翻出来,明日分给卿卿她们三姐妹,反正我老了,再也用不上那些。”

沈渠失笑,重新看书,看着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宋氏说的是三姐妹。可家里还没出阁的三个孙女,只有小六、小七是宋氏的亲孙女。杜氏活着时从来没把二房、三房当自家人,宋氏却要把贴己送一份给大房。

书上写了什么,沈渠再也看不进去。

夜渐渐深了,一对儿老夫妻并排躺下,也没有什么精力再折腾什么。

宋氏没什么心事,躺了一会儿就困了,就在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旁边的男人忽然凑过来,从背后抱着她道:“便是你素面朝天,在我眼里依然……倾国倾城。”

宋氏:……

“大半夜的胡说什么,快睡吧。”宋氏嫌弃地道,脸却前所未有地烫。

这老爷子,年轻时想听他几句甜言蜜语他一个屁都不放,如今头发都白了,他又不正经。

.

天亮了。

大房这边,大夫人、沈卓、沈嘉容一家三口刚用完饭,就听下人禀报,桐园的丫鬟秀儿来了。

“她来做什么?”沈嘉容皱眉问。

大夫人也很奇怪,桐园那位老姨娘素来安分守己,婆母刚过世时她还以为宋氏要作妖,结果宋氏依然缩在桐园不喜露面,过得宛如道姑。

“带进来吧。”大夫人淡淡地道。

稍顷,秀儿就站到了娘仨面前。行过礼后,秀儿笑道:“大夫人,姨娘请五姑娘过去一趟,六姑娘、七姑娘那边也派人去请了。”

大夫人看看女儿,问:“有什么事吗?”

秀儿摇摇头:“姨娘只叫奴婢过来,未说是何事。”

大夫人有点不高兴,论身份,她的女儿是沈府嫡女,宋氏一个老姨娘凭什么摆长辈的谱?

沈嘉容小声提醒母亲:“娘,昨晚七妹妹惹祖父生气了,祖父忙碌,是不是想让别人管教七妹妹,顺便也警告我与六妹妹?”

大夫人一听,觉得很有道理,便绷着脸对秀儿道:“我这边有事要五姑娘帮忙分担,就不去了。”

母女二人对桐园向来不屑,秀儿想到姨娘桌上的首饰匣子,不禁幸灾乐祸起来。

爱去不去,她还不想姨娘的东西便宜外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  咳咳,本来还有点内容要写,但小田螺在呼唤我了,那就明晚再见哈!

晚安~

☆、009

“还是祖母厉害!”

桐园,沈卿卿一看到桌子上摆的三盒首饰,就知道祖母肯定把祖父劝服了。

“什么厉害?”沈嘉意还蒙在鼓里,不明白祖母为何叫她呢。

宋氏笑着解释道:“你们祖父终于放话了,今日起你们姐妹想怎么打扮就怎么打扮,只要别像张家姑娘那样张扬,你们祖父都不会再管。”

“真的?”沈嘉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女子爱美,沈嘉意也不例外,从小她就羡慕别府的姑娘可以打扮地花枝招展的,有时候都会羡慕哭,她向母亲求助,然而母亲同样不敢忤逆祖父,于是她与上面几位姐姐就一直被迫“朴素”着。

宋氏点头:“当然是真的。”

沈嘉意闻言,兴奋地尖叫一声,然后一把抱住了沈卿卿,简直比过年还要高兴。

姐妹俩抱了会儿,再一起坐到了宋氏身边。

宋氏分别推了一盒首饰到两个小姑娘面前:“这些是我当年的陪嫁,都是好东西,只是可能跟不上现在的时兴了,你们带回去挑喜欢的戴吧,不喜欢的拿到首饰铺重新打新花样。”

沈嘉意、沈卿卿互视一眼,都没动,沈卿卿劝道:“既然祖父不管了,祖母自己留着吧,您还年轻呢,打扮打扮祖父看了肯定喜欢。”

这话有点俏皮了,宋氏莞尔,故作遗憾地道:“你们祖父只是不管你们,我还得继续素着呢。”

她坚持要送,沈卿卿姐妹只好收了。

就在这时,秀儿从大房回来了,半是幸灾乐祸半是愤愤地道:“姨娘,奴婢去请五姑娘,五姑娘明明很闲,不知她与大夫人嘀咕了什么,大夫人就说她有事要五姑娘帮忙,不肯放人过来呢。”

沈嘉意瞅瞅桌上的第三只匣子,稀奇道:“她们母女最是见钱眼开,今日祖母有赏,她们怎么又清高了?”

沈嘉意久住京城,与大房打交道最多,说话很不客气。

秀儿忍笑道:“姨娘是要赏赐五姑娘吗?奴婢可不知道,大夫人问起,奴婢只好说实话了。”

沈嘉意扑哧笑了。

沈卿卿转向祖母。

别人看不起她,宋氏并不生气,指着那盒首饰道:“那你再跑一趟,把东西送过去吧。”

沈卿卿皱眉,沈嘉意更是着急,抢着道:“祖母为何还要赏她?人家都没把你放在眼里。”

秀儿附和道:“就是就是!”

宋氏叹道:“大房的情况你们俩都清楚,我若不送点首饰给她,她没东西戴,回头看见你们俩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她一嫉妒,跑去你们祖父那里告状怎么办?你们祖父操劳国事很忙,咱们就别给他添堵了。”

沈卿卿恍然大悟,原来祖母真正关心的是她们姐妹与祖父。

“祖母放心,我跟六姐姐会好好孝敬您的。”沈卿卿抱住长辈的左胳膊道。

沈嘉意立即抱住了宋氏的右胳膊。

被两个如花似玉的乖孙女黏着,宋氏心都化了,想了想,她又从第三个匣子里挑出一对儿红玉镯子,分别戴到了沈卿卿姐妹的手腕上:“人家不领情,我还是多疼疼我的亲孙女们吧。”

老人家报复的行径有点像孩子,沈嘉意、沈卿卿都笑了。

秀儿这才捧了匣子前往大房。

大夫人母女俩现在还真在忙正事,月底宫中的皇后娘娘就要过生辰了,虽然不是整寿,但沈家作为娘家人,都得有所表示。

“娘,你看我这朵兰花绣的如何?”沈嘉容捧着绣绷问,她要绣一幅墨兰桌屏。

大夫人仔细端详片刻,笑着道:“不错,容儿的兰花越来越有韵味了。”

沈嘉容先是高兴,随即又嘟了嘟嘴:“绣的再好又如何,姑姑贵为皇后,这么多年赏我的首饰都没超过十件。”

大夫人叹道:“不是你姑姑不赏,当年京城闺秀那么多,先帝为何挑了你姑姑当儿媳?先帝看上的就是咱们沈家姑娘端庄节俭,再说你姑姑,无论是当王妃还是当皇后,她都奉行你祖父的那套,否则怎么得来的贤后之名?说句难听的,她自己手里可能都没有几样闲置的首饰。”

沈嘉容撇撇嘴,边缝边嘟囔:“贤惠有什么用,谁不知道皇上现在最宠爱纯贵妃,娘也看见过,人家纯贵妃哪次露面不是一身珠光宝气?依我看啊,女人还是得长得美打扮的美,才会招男子喜欢。”

沈夫人动作微顿,脑海里浮现出纯贵妃风华绝代的模样,尤其是那一双顾盼多情的丹凤眼,别说皇上了,她初见时都忍不住心旌摇曳。据说当年纯贵妃与她那位兄长一同出游,恰好被在江南办差的皇上瞧见,没过多久,纯贵妃就成了皇上的新宠。

纯贵妃一风光,连带着她的商人兄长也一步登天,果然又是一对儿杨家兄妹。

心里这么想,大夫人严肃地训斥女儿:“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少谈论男人。”

沈嘉容抿嘴,不理母亲了。

十五岁的沈嘉容,虽然衣衫素朴,头上也无精美的首饰装点,但她正值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年纪,肌肤水嫩细腻,嘴唇不点而朱,怎么看都是个美人。

大夫人不禁庆幸,她生了三个女儿,前两个都随了夏家人容貌平平,只有小女儿得了沈家人的好容貌。太子今年十八岁了,选太子妃就是这两年的事,既然先帝欣赏沈家家风,当今圣上也有可能再替太子选个沈家女啊。而她的容儿与太子是亲表兄妹,亲上加亲最好了。

“容儿好好绣,这东西是要摆在你姑母的房间的,有的是机会让皇上瞧见呢。”大夫人满含深意地叮嘱女儿。

沈嘉容听了,小脸慢慢地红了起来。母亲的意思她懂,说实话,她也想嫁太子表哥呢。

“夫人,秀儿又来了。”

大夫人意外地抬起头。

传话的是她的心腹丫鬟锦书,见母女俩都盯着她看,锦书喜道:“秀儿手里端着一匣首饰,说是那边赏给五姑娘的,六姑娘、七姑娘都得了呢。”

首饰,还是一匣子的首饰?

大夫人瞪大了眼睛,沈嘉容更是激动地站了起来,要知道,她现在所有拿得出手的首饰加起来都塞不满一个中等大小的匣子。

“快叫她进来!”沈嘉容急切地道。

锦书笑着去了,大夫人回过神,皱眉提醒女儿:“这点小事便喜形于色,传出去让人笑话。”

沈嘉容羞愧地低下了头。

秀儿很快就来了,不冷不热的将匣子交给娘俩,她马上又走了。

大夫人让锦书退下,这才打开匣子。

宋氏不是小气之人,既然赏了,匣子里就都是好东西,雕刻繁琐精美的赤金发簪、红的似血的宝石耳坠儿,祖母绿的翡翠镯子……随便拿出一样,都能叫穷人疯抢。

“这,这是真的吗?”沈嘉容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一只红宝石耳坠,声音都发颤了。

大夫人当了这么多年官夫人,就算自己没有,她也从别的贵妇那里看了无数好东西,仔细检查过后,她既喜又疑:“那边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方?”

沈嘉容才不管那么多,抱着首饰匣子就跑进了大夫人的内室,对镜打扮起来。

“娘,好不好看?”装扮好了,沈嘉容开心地问。

大夫人看着明艳动人的女儿,忽然福至心灵,冷笑道:“原来如此,傻女儿,你真若打扮成这样,下一个被你祖父训斥的就是你。”

沈嘉容愣了愣,再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她震惊地道:“娘的意思是,她为了不让七妹妹一个人挨骂,才故意撺掇我与祖父对着干的?”

大夫人恨声道:“不然呢?以前怎么不见她赏你?”

沈嘉容一听,既生气,又实在舍不得将这些首饰退回去。为难片刻,沈嘉容笑了,得意地道:“娘不用动怒,我不戴到祖父面前就行了,咱们叫她赔了夫人又折兵。”

大夫人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娘俩相视而笑。

三房这边,沈卿卿将新得的首饰端到了母亲面前。

陈氏随便看看,低声感慨道:“你祖母这几十年过得不容易,卿卿,我跟你爹不方便去看她,你要多去瞧瞧才是。”

婆母毕竟只是姨娘,他们夫妻若去了,不合规矩,女儿年纪小可以撒娇,老爷子不会太反感的。

沈卿卿卖乖道:“这个自然,我都想好了,以后我天天住在祖母那边,反正娘早就烦我了。”

“你个小赖皮!”陈氏佯怒地捏了捏女儿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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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歇完晌,沈卿卿就带着弟弟去了桐园。

宋氏非常喜欢沈望这个胖孙子,让厨房做了很多好吃的糕点,吃得黄昏时分,沈望都不想走了。

“明天再来。”宋氏慈爱地道。

沈望用力点头!

沈卿卿牵着弟弟往回走,路上夕阳灿烂,沈府一片祥和。

“姐姐,爹爹是不是快回来了?”沈望不开心的问。

沈卿卿笑着猜到:“怕爹爹考你功课?”

沈望闷闷地嗯了声。

沈卿卿一本正经地教导弟弟:“男儿要好好读书才能考取功名,有了功名才能当官,爹爹管你也是为了你好,望哥儿怎能因此就不想爹爹回家呢?”

说话间姐弟俩已经来到了三房附近,再转个弯就到正门了。

沈望刚要反驳,忽然指着旁边的花树缝隙道:“爹爹回来了!”

沈卿卿偏头去看,隔着碧绿的枝叶,果然看到了她温文尔雅的父亲,只是父亲另一侧还有道身影,恰好被父亲挡住了容貌,只露出半个脑顶。

来客人了吗?

能被父亲带回家的客人,肯定是父亲的好友吧。

想到这里,沈卿卿牵着弟弟绕了过去,准备与长辈见礼。

“七姑娘,别来无恙。”

沈廷文停下后,李贽也止住脚步,微笑着对沈卿卿道。

沈卿卿看着男人那张虚伪的笑脸,不禁十分后悔刚刚对弟弟的说教,早知道父亲的客人会是李贽,那她也不想爹爹回家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终于忙完啦,明天试试加更看,小伙伴们给点热情哦~

☆、010

沈廷文身形挺拔足有八尺,站在一众文臣中鹤立鸡群,可李贽比他还高了半头。

方才沈廷文出宫时遇见了正要打道回府的禁军统领,沈廷文上前道谢,李贽反过来向他赔罪,还说要择日携礼登门。沈廷文不想李贽破费,便邀请李贽去沈府做客,今晚两人对饮几杯,小泉寺那件事就算过去了。

沈廷文再三相邀,李贽推辞不得,只能应允。

这会儿李贽穿的还是官服,紫色长袍修长笔挺,两肩、胸口、护腕均有铠甲纹饰,就如同李贽之人一样,将儒雅华贵与武将的英姿飒爽融为了一体。人靠衣装,李贽长眉凤目,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好容貌,这么一穿,立即成了人中龙凤,仿佛生来就在勋贵之家。

沈卿卿见过李贽最虚伪的嘴脸,当然不会被李贽的姿容迷惑,六岁的沈望就不一样了,第一次见到这么俊美又威武的男人,小小的男娃忍不住高高仰着头,如最普通的小兵见到了大将军,一副被李贽倾倒的憨模样。

沈廷文被儿子逗笑了:“望哥儿,这位就是咱们大周的禁军统领平西侯李侯爷,还不过来拜见。”

李贽目光温和地看着沈望。

沈望有点害羞,一挪脚步躲到了姐姐身后。

于是,李贽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到了沈卿卿身上。

沈卿卿上午刚得知祖父不管她如何妆容了,想想老爷子那么顽固的人都让了步,下午歇完晌,沈卿卿就刻意挑了一件没有任何精美绣样的素青褙子,准备晚上去老爷子面前卖个乖。但沈卿卿肤色白皙,穿什么颜色都好看,此时青衣配雪肤,衬得小姑娘就像刚刚冒出水面的莲花骨朵,清丽脱俗。

如果她再笑笑就更好看了,李贽心想。

“七姑娘的伤可好了?”李贽关切地问。

沈卿卿抿着粉嘟嘟的嘴唇,不想理他。

李贽见了,抬起左手,摸向右边袖口。

沈卿卿心里一慌,他该不会把抢走的那只绣鞋带了过来,要当着父亲的面还她吧?

就在她急得身上冒汗的时候,李贽大大方方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白色小瓷瓶,侧身递给沈廷文道:“沈大人,当日七姑娘因我被贼人割伤了脖子,这是贵妃娘娘刚赐我的白玉霜,可消痕祛疤,我武夫一个用不上此物,就赠与七姑娘吧。”

原来是伤药,沈卿卿松了口气。

白玉霜乃宫中珍贵轻易不外赐的神药,据说为了制出这么一小瓶,光冰山上的雪莲就要采集上百朵,其他名贵药材就更不消说了。

沈廷文连忙将李贽的手按了下去:“使不得使不得,这太贵重了,而且小女伤势已经完全复原,侯爷快快收起来吧!”

李贽坚持道:“大人若不收,我心难安,难道大人希望我愧疚一生?”

他说的这么严重,沈廷文面露为难。

李贽再次将白玉霜递了过来。

盛情难却,沈廷文摇摇头,接过白玉霜,一边递给女儿一边道:“卿卿快谢过侯爷。”

沈卿卿看眼李贽,再想想那只绣鞋,她决定再忍一忍,等拿回绣鞋了,她也就不怕李贽什么了。

“多谢侯爷赐药。”沈卿卿低头,规规矩矩地朝李贽行了一礼,贵女风范十足。

李贽却记起在小泉寺的时候,她头发衣衫全部湿透,发现绣鞋没了,她瞪着眼睛转过来,凶巴巴的眼神仿佛要吃了他,然而在李贽看来,动怒的沈七姑娘就像一只在老虎面前张牙舞爪的小狐狸,凶悍一点没有,只有满满的幼稚可爱。

如今她摆出大家闺秀的做派,反而无趣。

“只望姑娘莫要记恨于我。”李贽欠身回礼,君子儒雅。

沈卿卿腻味地慌,接了白玉霜便对父亲道:“贵客登门,我就不打扰爹爹待客了。”

说完,沈卿卿牵着弟弟就走了,沈望还想回头看,沈卿卿一把转过弟弟的脑袋。

见到她的小动作,李贽这才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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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卿回了自己的院子。

玉蝶、玉蝉一起过来服侍她。

沈卿卿一抬眼,就看到了玉蝶头上的一道疤痕,当日小泉寺里,玉蝶搬着椅子堵门被曹雄一脚踹开,玉蝶额头撞到凳腿边角,流了很多血,也落了一道疤。因为疤痕较深,至今都没消。

沈卿卿想也不想地拿出那瓶白玉霜,递给玉蝶道:“这是祛疤的膏药,你拿去用吧,不用还我了。”她知道白玉霜的珍贵,可再珍贵的东西也要看是谁送的,李贽那无赖,如果不是玉蝶用的上,沈卿卿宁肯扔了这白玉霜也不会自己用。

玉蝶毫不知情,一边接一边随口问了句:“是姨太太赏的吗?”

沈卿卿敷衍地点点头。

玉蝶就高高兴兴地接了。

“去看看祖父回来了没。”沈卿卿吩咐玉蝉道,今晚李贽肯定要留在自家用饭了,沈卿卿准备去祖父祖母那里蹭顿晚饭,免得等会儿饭桌上听母亲提到他,坏了胃口。

玉蝉笑着去了。

玉蝶去端水了,沈卿卿扫眼窗外,忽然皱起眉头来。上次李贽说过,只要她不在父母面前拆穿他,他就还她绣鞋。今日李贽应该是来试探的,她的配合自然会让他满意,问题是,李贽打算何时、用什么办法还她?

一日不拿回自己的绣鞋,沈卿卿就一日无法安心。

“小姐,洗手吧。”玉蝶端水回来了。

沈卿卿看看自己的丫鬟,脸色微红,尴尬道:“玉蝶,你先把那药给我,我有事要用。”

玉蝶倒没多想,笑着取出瓷瓶还给沈卿卿:“姑娘脸红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沈卿卿摸摸鼻子,懊恼自己做事还是太过冲动草率,这幸好是玉蝶,换成别人,她送了东西马上又讨回来,多难看。

洗了手,沈卿卿一个人在内室待了会儿,然后单独去了前院。

沈廷文、陈氏、沈肃正在招待李贽,吴管事在院子里候着,沈卿卿从走廊处转过来,先朝吴管事摆摆手,示意吴管事别行礼别出声。吴管事乖乖不动了,沈卿卿才蹑手蹑脚地走到廊檐下,偷听里面的谈话。

“侯爷容貌清俊温和有礼,像个书生,真看不出您还会带兵打仗。”

这是陈氏在夸赞李贽。

李贽谦道:“三夫人过奖了,当年平西之功全在诸位将领,我只是略添助力。”

“如今侯爷身在高位还能如此不骄不奢,实在令人钦佩。”

沈廷文继续夸。

李贽惭愧道:“有沈阁老珠玉在侧,大人就不要谬赞我了。”

男人声音清朗,短短几句话将一个谦逊不骄的贤臣形象演绎地淋漓尽致,沈卿卿听在耳里,就像吃了一大口肥肉似的恶心。这个李贽,靠贵妃妹妹小人得志,他作威作福她还敬他真小人,偏偏他有了功勋还贪慕虚名,非要装成伪君子。

沈卿卿再也听不下去,朝吴管事使个了眼色。

吴管事这才对着走廊拐角,扬声道:“七姑娘。”

沈卿卿回了他一个甜甜的笑脸,故意等了会儿,她才不紧不慢地走到厅堂门前。

里面众人已经都看过来了,见到沈卿卿,李贽还站了起来,那恪守礼节的样,哪像个以军功封侯的商贾侯爷?

沈廷文夫妻越发赞叹了。

沈卿卿怄的要死!

李贽见她手里拿着白玉霜,皱眉道:“七姑娘脸色如此难看,莫非这白玉霜有问题?”

沈卿卿:……

她为何脸色不好看,他心里真没有数吗?

发觉父母兄长都疑惑地朝她看来,沈卿卿默默吸了口气,然后拿出白玉霜对李贽道:“侯爷,我仔细想过了,那日之事全是巧合,您并不亏欠我们沈家什么,所以这礼我不能收。”言罢,沈卿卿快步走到李贽面前,将白玉霜递还了过去。

李贽习惯地要说场面话,忽见小姑娘白皙的掌心多了张纸条,就在瓷瓶之下压着。

心中微动,李贽看向沈卿卿。

沈卿卿强颜欢笑:“这礼真的太贵重了。”

李贽犹豫片刻,苦笑道:“既然七姑娘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话音一落,李贽动作利落地接过了白玉霜。

沈卿卿朝他浅浅行礼,走了。

傍晚,李贽陪沈廷文小酌了几杯,夜幕降临,李贽起身告辞。

沈廷文亲自将他送出沈府。

李贽骑马来的,也没带随从,走出沈府所在的巷子后,李贽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小纸条。巷子两侧都是官员之家,每家门前都挂着两盏府灯,借着灯笼柔和的光晕,李贽看见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行小字:明日再送糕点过来,东西与此字条皆藏于食盒之下,望守诺。

这个还鞋的方式是沈卿卿深思熟虑才定下的。如果约在外面,沈卿卿怕被人瞧见传出风言风语,约在家里就安全多了,而且为了避免纸条丢失暴露沈家,沈卿卿故意把字写得很难看,也没有点名道姓。

李贽捏着这薄薄的纸条,一眼看穿了沈卿卿的各种心思。

京城无数贵妇闺秀肖想却不可得的白玉霜她不要,却要糕点,还真不愧是沈家之女。

李贽笑了笑,重新将纸条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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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卿卿睡得不太好,既希望李贽信守承诺了却她一桩心事,又隐隐觉得李贽没那么君子。

上午六姑娘沈嘉意来找她了,吃吃茶就开始笑眯眯地打听起来:“七妹妹,昨日三叔宴请平西侯了?三叔怎么与他有的交情?”

关于此事,沈卿卿一家早就统一过口径,她心平气和地解释道:“我们回京路上遇到几个小贼拦路,还没动手,碰巧平西侯路过,他带着一队人马,三两下就把贼人抓起来了。人家帮了我们,爹爹当然要酬谢报答。”

沈嘉意点点头:“原来如此,哎,都说平西侯为人宽和豁达,没想到是真的,我还以为他会因为姑姑的关系袖手旁观呢。”

沈卿卿不想再多个家人被李贽蒙蔽,哼道:“其实我们身边有护院,无需他动手也能解决,他就是图个好名声。你看,现在我爹我娘多感激他啊,他以举手之劳换个美名,便宜赚大了,果然是商人作风。”

沈嘉意眨眨眼睛,反驳道:“我看不像,七妹妹久不归京有所不知,平西侯在京城的名声可好了,有人轻贱他,他一笑置之,有人奉承他,他一概不理,云淡风轻的,而且啊,平西侯都二十四了,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比咱们祖父还不近女色呢。”

沈卿卿下意识地寒碜李贽,小声道:“二十四都算老男人了,祖父心里有祖母,不近女色很正常,平西侯一个女人都没有,大概患了什么难言之隐吧。”

沈嘉意脸红了,轻轻推了推沈卿卿:“妹妹别胡说,小心被人听见!”

姑娘家讨论男人的难言之隐,太不应该了。

沈卿卿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左右看看,姐妹俩一起偷笑。

作者有话要说:  李贽:抓紧笑,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沈卿卿:呸,流氓!

李贽:……这话都能听懂,是我小瞧七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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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

“祖母,我先走了,明日再来陪您说话。”

红日即将西垂,沈卿卿陪祖母下完最后一盘棋,一边伸懒腰一边甜甜地道。

宋氏嗯了声,又嘱咐孙女:“就算是在自家府里,去哪儿身边也要带着一个丫鬟才行,否则路上摔跤了怎么办?”

沈卿卿笑道:“我又不是望哥儿,多大了还摔跤。”

宋氏哼道:“就你话多。”

沈卿卿撒娇地抱抱祖母,这就走了。

沈宅是沈渠当阁老后庆德帝特赐的宅子,造景清幽,盛夏时节,无论走到哪里放眼过去都有奇花异石。日薄西山,阳光变得柔和起来,可惜此刻沈卿卿却无心赏景,一路快走来到通往三房的小路拐角,沈卿卿就躲在一片翠竹后,忐忑地等待李贽。

她要求李贽带糕点过来,为了不让父母经手装糕点的食盒,沈卿卿必须再与李贽来场偶遇。

就是不知道李贽会不会乖乖听话了。

沈卿卿攥了攥帕子,眼睛盯着斜对面的主路,手背上忽然有点痒,沈卿卿低头一看,就见一只花蚊子正趴在她的手背上!

沈卿卿赶紧抓紧帕子拍了下去!

蚊子死了,在她白皙的手背留下一点血,没多久被叮的地方就起了一个包。

更让沈卿卿生气的是,周围不断有新的蚊子飞来!

一边是落在外男手里的绣鞋,一边是嗡嗡嗡的蚊子,沈卿卿权衡又权衡,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但为了不再被蚊子叮,沈卿卿将脖子缩进了衣领,然后一只手藏在袖子里,一只手随时在两边脸颊附近扇来扇去,防止蚊子降落。

等了两刻钟左右,沈卿卿看见父亲回来了,身边只跟着父亲的长随阿贵。

沈卿卿想了想,待父亲进了院子,她也忙不迭跑了出来,免得继续喂蚊子。李贽可能要晚点来了,那她一直赖在父亲身边,就能与父亲一起见到李贽,然后直接拿走李贽为她准备的不是那么贵重的赔罪糕点。

“爹爹,今天回来的好早啊。”

沈廷文刚进堂屋,就听见女儿娇娇的声音,他笑着转身,正想与女儿说话,却见女儿头顶粘了两片竹叶。

“怎么弄的?”沈廷文奇怪地问。

沈卿卿摸摸脑顶,顺势扯谎道:“路上看见竹子后有丛花,我就凑过去看了看,哎,没想到那边蚊子多,您看……”

说着,沈卿卿举起手,露出手背上两个大红包。

沈廷文心疼啊,忙叫阿贵去找止痒的膏药。

过了会儿,沈卿卿洗了手也上了药,就赖在前院了。

又过了一阵,该吃晚饭了,陈氏、沈肃、沈望也都来了前院。

沈卿卿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果然,直到守门婆子落锁,沈卿卿也没等到李贽。

“混账,无赖……”

临睡之前,沈卿卿揉着手背上的蚊子包,咬牙切齿地骂道。

.

接下来的几日,李贽都没有出现。

沈卿卿连续等了三天也就放弃了,只等哪天见面再与李贽问个清楚,而剩下的时间,沈卿卿一直在琢磨送皇后娘娘什么生辰礼好。人人都知道皇后爱兰,沈嘉容绣了墨兰桌屏,沈嘉意亲手绣了一幅兰花图,沈卿卿就觉得,她得准备一份与兰花无关的礼物,否则皇后收了那么多兰花也要腻味啊。

“娘,姑母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沈卿卿托着下巴问,距离月底只剩五天,她的礼物还没影,沈卿卿有点着急了。

陈氏摇摇头,叹道:“你爹他们兄妹四个,过得最像你祖父的当属娘娘,卿卿可见你祖父有什么喜好?”

沈卿卿无话可说。

陈氏给女儿出主意:“绣方兰花帕子吧,简单又能表孝心。”

沈卿卿咬唇,妥协道:“那就先绣帕子,想到别的礼物再说。”

收拾好绣绷针线,沈卿卿去祖母那边绣了,也是陪老人家打发时间的意思。

宋氏坐在孙女身边,见小孙女针脚细密,绣出来的兰花也生动秀雅,点头赞许道:“我们卿卿不但长得美,还有一手好女红,将来不知道要便宜哪个郎君喽。”

沈卿卿低头哼道:“我刚回京祖母就盼望我快点嫁出去,您是不是厌烦我了?”

宋氏笑着抱住孙女,亲了亲孙女脑顶。

祖孙俩腻歪了会儿,沈卿卿瞅瞅手里的针线,还是不满意:“五姐姐、六姐姐送的都是针线,我再送帕子,姑母能喜欢才怪。”

宋氏看着孙女发愁的小模样,试探着问:“卿卿很在意娘娘对你的看法?”

沈卿卿一愣,想到那位皇后姑母乃杜氏所出,怕祖母误会了,沈卿卿忙道:“没有,祖母,我是觉得我才回京城,以前姑母过生辰我都没送礼,这次若不多花点心思,姑母那里存了芥蒂怎么办?虽说不能刻意讨好,但咱们也不能给人添堵,您说是不是?”

小姑娘想的通透,宋氏欣慰道:“是这个道理,卿卿长大了。”

沈卿卿笑了笑。

窗外飞来两只麻雀,停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宋氏听了,忽的想起一事:“要说娘娘有什么特别喜欢的,我记得她小时候养过一只黄莺,后来那鸟病死了,娘娘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她在宫里,因为一个‘贤’字行事颇多顾忌,卿卿就送一只黄莺好了。”

黄莺吗?

沈卿卿觉得这礼物不错,黄莺既漂亮叫声又悦耳,最适合逗趣。

想到做到,沈卿卿立即去找沈肃了,要兄长陪她去鸟铺挑礼物。

沈肃对妹妹向来有求必应,知会过母亲后,沈卿卿换了男装,兄妹俩这便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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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鸟阁是京城最大的鸟铺,喜欢养鸟的富贵人家都会来这里挑选爱鸟。

沈卿卿第一次逛这种铺子,随着兄长走进来后,她的眼睛就不够使了,只见一楼高高低低错落有致地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鸟笼,有浑身雪白的鸽子,有拳头大小的红雀,有羽毛艳丽的鹦鹉,光鹦鹉一类就分成了好几种。

“两位公子是来随便逛逛,还是有想买的鸟了?”店铺伙计笑着迎了上来。

沈肃替妹妹答道:“有黄莺吗?”

店铺伙计马上点头:“有,就在这边,两位请随我来。”

一楼很宽敞,两排盆景将铺面隔成了三块儿,黄莺、百灵等鸟都在东侧。

铺子里一共摆了七只黄莺,沈卿卿挑了羽毛最漂亮的一只。

“两位现在就结账,还是继续逛逛?”店铺伙计体贴地问。

沈肃看向妹妹。

沈卿卿难得出次门,当然想多逛一会儿。

沈肃懂了,让店铺伙计先照看那只黄莺,他陪着妹妹四处走动起来,身后还跟了一个随时帮他们讲解各种鸟的小伙计。

一楼多是常见的鸟,兄妹俩很快就逛完了,视线飘向二楼,沈卿卿问小伙计:“上面都是什么鸟?”

小伙计道:“二楼都是凶禽,像苍鹰、大雕、秃鹫、燕隼之类的,两位要去看看吗?”

沈卿卿一听“凶禽”二字,立即没了兴趣,刚想拉着兄长去结账,二楼凭栏后忽然传来一道虽然清朗却叫她厌恶的声音:“沈公子,好久不见。”

沈肃抬头,就见李贽站在凭栏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位高权重的平西侯今日穿了一件白底暗云纹的圆领长袍,凤眼含笑俊脸温和,雍容华贵之态,越发不像一位商人或武将。

“原来是侯爷。”沈肃高高地拱了拱手。

李贽扫眼始终低着头的小姑娘,笑着邀请道:“我在挑鹰,两位公子可有兴趣上楼一观?”

沈肃知道妹妹害怕那些凶鸟,直接婉拒道:“侯爷美意我们心领……”

然而他话没说完,沈卿卿就打断了他,小声道:“哥哥,我想去看看。”

沈肃很意外,看着妹妹问:“你不怕了?”

沈卿卿撒娇道:“是有点怕,不过有哥哥陪我,肯定没事的。”

她对凶禽没兴趣,但她必须跟李贽算算账!

沈肃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人,想到楼上那位平西侯出众的容貌与尊贵的身份,而妹妹又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沈肃不禁心里一沉。如果妹妹要蓄意接近李贽,违背一个闺秀的教养,那他身为兄长,必须阻止。

“快晌午了,咱们先回家,下次我再陪你过来。”沈肃不容商量地道。

兄长神色严肃,沈卿卿大吃一惊。

与此同时,沈肃再次开口,婉拒了李贽。

李贽笑容不改,温声道:“既然两位有事,那我就不强留了,恕不远送。”

沈肃颔首,拉着妹妹的胳膊朝柜台走去。

沈卿卿不甘心啊,走了两步,她仰头看向二楼。

李贽一直在等着她,对上小姑娘恶狠狠的眼神,李贽改成苦笑,仿佛有口难言。

沈卿卿才不信他!怎么,堂堂的平西侯有功夫挑鸟,就没功夫履行约定还她的绣鞋?

一生气,沈卿卿不自觉地嘟起了嘴。

沈肃见了,误会妹妹是因为不能搭讪李贽而生气,心情就更复杂了。

结了账,兄妹俩各怀心事往外走,快跨出百鸟阁的时候,一个小伙计蹬蹬蹬地追了上来,捧着一方尺长的匣子对二人道:“小店规矩,凡是第一次光顾小店的贵客都会奉上一只凤凰木雕,木雕材质普通,略表心意,还望两位公子莫要嫌弃。”

言罢,小伙计打开匣子,露出里面一只黄花梨的凤凰摆件。

沈肃有些诧异,这凤凰摆件雕工精美,单卖也能卖些价钱。想来百鸟阁财大气粗,便用这种方式吸引回头客?

“多谢。”

沈肃接了匣子,马上又递给妹妹。

沈卿卿气兄长断了她责问李贽的机会,刚想赌气不要,忽见一旁的小伙计朝她使了个眼色。

鬼使神差的,沈卿卿想到了李贽。

不过,这匣子不像能藏一只绣鞋的样子啊?

无论如何,沈卿卿都先收了匣子。

回府路上,沈卿卿捧着匣子,脑海里各种猜测,若非哥哥就坐在旁边,她早就打开看了。

小姑娘一脸心事重重,沈肃再也忍不下去,沉声问道:“卿卿,你觉得平西侯如何?”

沈卿卿怔住,茫然地看向兄长,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沈肃抿唇,瞄眼马车车帘,他直接问道:“平西侯仪表堂堂,对你又有救命之恩,妹妹莫非对他动了情?”

沈卿卿:……

她会对李贽动情?

刚要反驳,对上兄长严肃的样子,沈卿卿终于明白兄长为何要阻拦她去楼上见李贽了。

沈卿卿失笑,凑到兄长身边,悄声保证道:“哥哥放心,你妹妹就是眼瞎了也看不上他!”

作者有话要说:  很久很久之后,

沈肃:妹妹突染眼疾,为兄很是心痛。

哈哈哈,二更来啦,谢谢小仙女们的地雷,晚安~

☆、012(补全)

回到沈府,沈卿卿将黄莺鸟交给丫鬟们照顾,她自己进了内室。

掩好房门,沈卿卿坐到床上,再谨慎地放下纱帐,这才拿出了店铺伙计送她的小木匣。

凤凰摆件没什么好瞧的,沈卿卿盯着匣底铺着的黑绸看了会儿,咬咬唇,揭开。

黑绸之下,果然有张纸条,无字的一面朝上。

沈卿卿翻过纸条,就见上面写了一行小字:频繁登门,恐令堂误会,望体谅。

那字形态俊秀笔锋清润,像极了李贽虚伪却令不知情人如沐春风的笑脸。

沈卿卿再看一遍纸条内容,呼吸渐渐重了,气得!

为什么李贽这话给她一种嘲弄的感觉?嘲弄她不爱惜名声,嘲弄她要他登门是别有所图?

他明明知道她只想讨回绣鞋罢了!

沈卿卿气得咬牙,三两下就将那张纸条撕了稀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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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宫中的沈皇后要过她四十三岁的生辰。

沈皇后以节俭贤德深受群臣赞赏,一个贤德的皇后,自然不会大办她的小生辰。

所以这日只有沈家女眷进宫去拜寿了。

沈皇后住在中宫。

沈卿卿、沈嘉容、沈嘉意三姐妹并肩走在长辈们后面,到了宫里,大家恪守规矩,一路上都安安静静的。但每个人的安静又不一样,沈卿卿、沈嘉意都面带浅笑心平气和,沈嘉容却眉头紧皱,不时瞥向身边的两个妹妹。

沈卿卿、沈嘉意都穿了新制好的夏衣,上等的苏绣面料柔滑,走路时如水波轻漾。姐妹俩的耳朵上分别戴了碧玉、珍珠耳坠儿,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衬得主人肌肤白皙细腻。这样的打扮,旁的贵女见了不会太在意,可今日沈嘉容浑身上下就一根最朴素的银簪,妹妹们精致的耳坠儿就扎了她的心。

察觉六妹妹看了过来,沈嘉容立即收回视线,心里非常懊恼。两个妹妹这般打扮已经有小半月了,她渐渐心动,母亲却认定宋氏祖孙几个别有居心,不许她效仿。倘若三姐妹都待在家里,保持原样沈嘉容也无所谓,但现在是在宫里,马上就要见到太子表哥了,两个妹妹花枝招展的,表哥眼里能有她?

沈嘉容真是越想越气,连带着将前面的母亲都怨上了。

中宫,沈皇后与太子赵稷正在品鉴一副名画,画乃赵稷所送寿礼。

“这副真迹花了你不少银子吧?”赏完画,沈皇后皱眉问儿子。

赵稷笑道:“只要母后喜欢,儿臣花再多的银子也值。”

儿子一片孝心,沈皇后当然高兴,她只是不希望儿子为了她的生辰太过破费。

命宫女收好画轴,沈皇后一边走向旁边雕灵芝纹的黄花梨罗汉床,一边低声对儿子道:“近年你宫里用度增加不少,娘不想事无巨细地管你,可你万万不能养成大手大脚的毛病,免得你父皇不悦。”

赵稷冷笑,自打纯贵妃出现,父皇待他们母子就越来越淡,这是纯贵妃还没生出儿子,哪天那女人生了龙子,父皇大概会想将他的太子之位也捧过去哄她开心吧?

“母后多虑了,儿臣懂得分寸。”赵稷敷衍地道。

沈皇后看看儿子,刚想再嘱咐几句,宫人忽然弯腰进来,说沈家女眷到了。

沈皇后闻言,眼里没什么惊喜,只有几分疲惫。沈家是她的娘家,可父亲、嫡亲大哥都恪守臣子本分,绝不会为她与太子谋划什么。剩下的,二房、三房都非嫡亲,她压根不用指望,至于一直巴结她的大嫂夏氏与亲侄女沈嘉容,沈皇后甚至都不屑与之为伍。

“请进来吧。”沈皇后淡淡地道。

赵稷扶了母后落座,然后他也坐在了罗汉床另一侧,目光懒散地投向门口。

陈氏三位妯娌率先进来,沈嘉容三姐妹紧随其后。

赵稷对沈嘉容、沈嘉意都非常了解了,所以他直接看向了走在最后的小表妹沈卿卿。对于这位小表妹,赵稷的记忆还停留在三年前,那时候沈卿卿才十一岁,漂亮归漂亮,但太稚气了,如今三年过去,不知她出落成了什么样。

衣影晃动,沈卿卿完全现身时,赵稷目光顿时为之一凝。

虽然是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个,沈卿卿的个子却不矮,身上的桃粉妆花褙子在腰间收细,显得那小腰如柳条般盈盈可握,裙摆浮动,隐约可见一双同色缎面的小绣鞋,玲珑可爱。视线缓缓上移,赵稷先看到了小姑娘耳畔的珍珠耳坠儿,圆圆的珍珠晶莹润泽,却比不上旁边的白皙肌肤。

除了戴上几样首饰,沈卿卿并没有涂粉描眉,因她天生姿容艳丽,眼眸乌黑清澈,嘴唇红似樱桃,双颊如白里透粉的樱花,这样灵秀润丽的好容貌,若再敷上胭脂水粉,反而落了下乘。

赵稷身为太子,自幼便见过各色美人,但像沈卿卿这样明明艳色逼人却给人清纯稚嫩之感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目光随着沈卿卿而动,赵稷已然忘了旁人。

沈卿卿觉得有人在看她,她悄悄抬眸,一下子就撞上了赵稷惊艳的黑眸。

沈卿卿也很久没见赵稷了,上次见面赵稷才十五岁,脸微微胖,神色倨傲,喜欢捉弄她们姐妹,是个顽劣的少年。而十八岁的赵稷仿佛变了个人,面容俊朗而威严,浑身散发出东宫主人的尊贵之仪。

才一面,没等沈卿卿看得太清楚,前面身影一晃,有人挡住了她。

是沈嘉容。

沈卿卿也就收回了视线。

在大夫人的带领下,沈家女眷们先向沈皇后母子行礼。

赵稷已恢复了正常神色。

沈皇后面带微笑,免了众人之礼,然后看着陈氏道:“多年不见,弟妹风采依旧,真令人羡慕。”

陈氏屈膝道:“娘娘谬赞。”

沈皇后摇摇头,看着陈氏身后的沈卿卿道:“这是卿卿吗?一晃眼都长成大姑娘了。”

陈氏笑道:“是啊,卿卿快来拜见娘娘。”

沈卿卿这才从长辈们身后走出来,笑盈盈地朝沈皇后行礼:“卿卿给皇姑母祝寿,愿皇姑母凤体安康,万寿无疆。”

小姑娘声音娇软甜濡,沈皇后连连点头,对着陈氏夸赞道:“卿卿这模样,比你年轻时还要出挑。”

陈氏打趣道:“娘娘千万别夸她,这丫头本就爱美,一回京就央求父亲允她打扮,破了咱们沈家姑娘奉行多年的俭朴,您要是再夸,我怕她以后越发不知收敛。”

沈卿卿听母亲这么揭发了她的短,虽然是实话,还是臊得红透了一张脸。

落在赵稷眼里,此时的沈卿卿仿佛海棠醉酒,令人难以自持。

他及时端了一碗茶,借那微凉的茶水压下满腹燥火。

沈皇后、大夫人几乎同时看向赵稷,见他并没有被沈卿卿的美色吸引,齐齐松了口气。只有从进殿就一直盯着赵稷看的沈嘉容暗暗攥紧了拳头,都怪母亲不许她打扮,现在好了,表哥光顾着看沈卿卿一眼都没看她,她的太子妃还有戏吗?

寒暄过后,沈家女眷陆续奉上寿礼。

沈嘉容的墨兰桌屏、沈嘉意的兰花绣图都得到了沈皇后的盛赞。

轮到沈卿卿,沈卿卿笑着从玉蝶手里接过一直蒙着红布的鸟笼,俏皮地问沈皇后:“皇姑母,您猜猜侄女给您准备了什么?”

沈皇后盯着那方红布,着实没有头绪,但她的眼里也终于多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兴致。

就在沈卿卿准备揭晓谜底时,一直沉默的赵稷忽然开了口:“表妹稍等,让我猜猜如何?”

这种情形,沈卿卿当然说好。

赵稷便站了起来,几步来到了沈卿卿面前。

沈卿卿这才惊觉,赵稷竟然比她高了一头多,绣四爪龙纹的杏黄长袍近在眼前,给人一种威压之感。

沈卿卿下意识地将鸟笼挡在了面前,眼帘也垂了下去。

赵稷唇角微扬,绕着鸟笼走了半圈,他忽然俯身,俊美的脸庞距离红布只有几寸。

停顿数息,赵稷保持俯身的姿态,眼眸却抬起,盯着沈卿卿猜测道:“里面有扑翅之声,我猜是一种鸟。”

男人目光明亮,饱含逗弄揶揄之意,沈卿卿不太习惯,赶紧夸道:“表哥好耳力。”

说完,沈卿卿提着鸟笼转到沈皇后面前,揭开了红布。

周围忽然敞亮起来,里面的黄莺鸟欢快地叫了两声。

沈皇后心头一软,惊喜溢于言表,然而瞥见沈卿卿酷似宋氏的小脸,沈皇后的喜悦便瞬间散了。她养黄莺时三位兄长都未娶妻,知道她爱黄莺的,只有父母兄长与宋氏。母亲已去,父亲日理万机,兄长们怕是早就忘了幼年之事,所以,一定是宋氏提醒的沈卿卿。

存心讨好她吗?讨好她又为了图什么?

扫眼贵为太子的儿子,沈皇后已经有了答案。

“这鸟有趣,卿卿的心意姑母领了,可惜鸟儿整日被困笼中实在可怜,还是放了吧。”沈皇后怜悯地道。

沈卿卿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不禁愣住。

“母亲若不忍养鸟,那就送儿臣吧,儿臣觉得这黄莺很合心意。”赵稷再次走到沈卿卿面前,体贴地替小表妹缓解尴尬。

沈皇后抿唇,严厉地批评儿子:“太子学业繁忙,还要观政,哪有时间养鸟?小心玩物丧志。”

此言一出,沈卿卿脸白了,陈氏也慌忙拉着女儿跪了下去:“娘娘息怒,是臣妇考虑不周,不该让卿卿携这无用之物进宫。”

沈皇后离席,亲自扶起娘俩道:“太子顽劣与你们何干,快起来吧。”

沈卿卿与母亲互视一眼,再次谢罪后,默不吭声地退到了大夫人身后。

赵稷护美不成反而挨了一顿训,脸色难看极了,当即拂袖而去。

陈氏听着赵稷离开的脚步声,心却越来越沉。方才她一进来就察觉了赵稷对女儿的反常注意,怕惹出什么误会,陈氏故意在沈皇后面前指出女儿的爱美之心,以示她们三房没有攀龙附凤之心,因为沈皇后素来节俭,绝不会让儿子娶一个好打扮的太子妃。

哪想到太子竟会明目张胆地维护女儿?

这下沈皇后肯定恨透她们娘俩了。

作者有话要说:  补齐啦,今天的更新在晚上哦!

作为补偿,这章发100个小红包吧,晚安!

☆、013

赵稷离开后,因气氛不再融洽,沈家女眷很快也就走出了中宫。

沈卿卿脸色不太好看,刚刚沈皇后看似在训斥太子,其实针对的还是她。

沈卿卿有点郁闷,也有点疑惑,这个皇姑母虽然不是她嫡亲的长辈,但以前她进宫沈皇后待她与大房的姐姐们并无区别,今日为何一点颜面都不给她留?

才十四岁的小姑娘,平时娇生惯养的没见过多少风浪,纵使有些小聪明也都是用在吃喝玩乐上,当然无法短短时间就猜透宫里人的心思。

旁边沈嘉容扫来一眼,见沈卿卿这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忍不住幸灾乐祸:“七妹妹,皇姑母最最心善了,那黄莺鸟好好的你非要把它关在笼子里,皇姑母看了怎能忍心?我知道七妹妹久别归来,想送点稀奇的讨皇姑母喜欢,但你也要想想皇姑母的脾气嘛。”

沈卿卿懒得与她做这些口舌之争。

沈嘉意看不过去,她知道沈嘉容一直想当太子妃,便低声道:“五姐姐的桌屏倒是讨了皇姑母欢心,可惜太子殿下一眼都没看。”

一句话刀子似的正戳在沈嘉容的痛处,她气红了脸:“你……”

沈嘉意得意地扬起下巴,像只打赢的小斗鸡。

沈卿卿听在耳里,皱皱眉,若有所思。太子与她搭讪之前,沈皇后还夸她貌美,对她的礼物也颇有兴趣,太子搭讪之后,沈皇后立即变了脸色。再想到太子对她的特别对待,沈卿卿心里一惊,莫非沈皇后误会她要勾引太子?

想明白了,沈卿卿反而不郁闷了,大不了以后少进宫就是。太子是很高贵,但也没高贵到让她才见面就想攀附过去。

到了宫门口,三房女眷分别上了一辆马车。

“卿卿受委屈了。”陈氏拉过女儿的手,轻声叹息道。

沈卿卿靠到母亲肩膀,小声道:“没什么委屈的,吃一堑长一智,以后她过生辰,我也随便绣朵兰花祝寿就是。”

女儿语气轻快,陈氏颇为意外,低头看看,她试探道:“娘娘给你难堪,你不伤心?”

沈卿卿撇嘴:“她又不是我亲姑母,我为何要伤心。”

陈氏非常欣慰,女儿不在意沈皇后的态度,就说明女儿对太子也没有亲近之心。

但太子对女儿……

这层顾虑陈氏没有与女儿讲,夜里睡下后,陈氏向丈夫倾诉了烦恼:“白日太子看卿卿的眼神,我有点担心。”

沈廷文闻言,再无睡意。

他回京快一个月了,期间听说过不少太子的闲话。论太子的储君地位,庆德帝子嗣不丰,迄今一共有四个儿子两个公主,其中他与沈皇后所生的皇长子早夭,活着的三个儿子,除了赵稷,三皇子初学马时摔伤跛了一条腿,四皇子才刚刚七岁,所以目前来看,只要太子不犯大错,他能稳坐东宫。

至于太子的品行,朝政方面且不论,但据说太子颇为好色,尚未大婚,太子身边的侍妾就有七八个了,更别提随时可供他暖床的宫女了。

沈廷文就沈卿卿一个宝贝女儿,他可不想找个风流成性的女婿。

“不论太子怎么想,卿卿的婚事都得抓紧了。”看着妻子,沈廷文神色凝重地道。

陈氏点点头:“成亲不急,先定亲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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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旬,沈卿卿的婚事还没影,已经出嫁的四姑娘沈嘉月临盆了,生了个七斤重的胖小子。

沈嘉月嫁的是禁军校尉韩琰。

韩琰乃京城有名的孤煞之人,生来克父母,功成名就时有了婚约又克死了定亲的妻子,所以即便韩琰官运亨通年纪轻轻就当了四品校尉,京城再也没有闺秀敢嫁给他。后来四姑娘沈嘉月去寺里上香,遇到个喝醉酒的勋贵子弟,对方想要调戏沈嘉月,韩琰恰好撞见,路见不平英雄救美。

沈嘉月不在乎韩琰是否克妻,坚持要嫁,这桩婚事便成了。

洗三这日,沈家女眷都去韩府道喜。

三房的马车走在最后,大夫人等人下车了,三房的马车还没停。

沈卿卿悄悄挑开一条帘缝,就见韩府门前站着一位高大伟岸的男人,大概二十六七的年纪,生的浓眉虎目,威风凛凛。

“四姐夫长得不错啊。”沈卿卿放下帘子,回头对母亲道。

陈氏笑道:“你们这些小姑娘就知道看脸,其实选夫婿最要紧的还是对方的品行,只要对方肯对妻子好,那容貌差些也无碍。”

沈卿卿挑眉:“娘说的好听,如果不是爹爹容貌出众,你堂堂国公府的嫡女,会看上他?您嫁进沈家的时候,祖父还没当上阁老呢。”

陈氏耳朵发热,别说,当时她第一眼看中的确实是丈夫的姿容。

“下车了,少胡说八道。”心虚反驳,陈氏佯怒转移话题。

沈卿卿嘿嘿笑。

过了片刻,沈卿卿三姐妹一起站到了韩琰面前,齐声喊姐夫。

韩琰不善言辞,面对三个娇花似的小姨子,他勉强扯出个笑容,指着里面道:“快进去吧,嘉月一早就在盼着你们了。”

于是三个小姑娘就丢下长辈,先去后院探望沈嘉月了。

沈嘉月的屋子有点闷,充斥着淡淡的奶味儿,沈嘉容闻不习惯,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只有沈嘉意、沈卿卿心急地凑到了床前。

沈嘉月身穿中衣躺在床上,看到两个妹妹,她开心地笑了,然后嗔怪沈卿卿:“七妹妹真狠心,回京这么久都不知道过来看看我。”

沈卿卿撒娇:“天太热了,就算我想来,四姐姐舍得我大热天出门吗?”

沈嘉月作势要拧她的嘴。

沈卿卿嬉皮笑脸地去看小外甥了,不过刚出生的男娃脸蛋皱巴巴的,丑丑的像猴子,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等大夫人等长辈过来时,沈嘉月就让三个小姑娘去花园逛了。

与御赐的沈府相比,韩家的宅子可谓寒酸,后面的花园更是一览无余。三姐妹随便逛逛,就坐到荷花池畔的凉亭里休息了。

“哼,都说四姐夫克妻,四姐姐现在不好好的?”沈嘉意打抱不平地说,然后很得意:“你们不知道,四姐夫对四姐姐可好了,四姐姐刚怀孕时孕吐厉害吃不下东西,四姐夫就陪着不吃饭,说是要与四姐姐同甘共苦呢。”

沈卿卿很惊讶,居然有这么好的男人?

沈嘉容摇摇团扇,对着韩家小小的花园感慨道:“四姐夫是挺好,就是家境差了些,委屈四姐姐了。”

沈嘉意很不爱听:“五姐姐口气可真不小,四品武官都入不了你的眼,不知五姐姐将来要嫁何等贵婿。”

沈嘉容但笑不语,等她成了太子妃,自有沈嘉意给她下跪的那天。

两人拌嘴还挺有趣的,沈卿卿听得正在兴头,忽见花园入口转过来一道身影,是个比韩琰还要高挺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女娃娃,挡住了他的面容。

“那是谁?”沈卿卿好奇地问沈嘉意,韩家客人不多,沈卿卿觉得沈嘉意会认识。

沈嘉意伸着脖子看过去,待看清女娃娃的面容,沈嘉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沈嘉容:“你看看,那是不是二公主?”

沈嘉容一看,还真是!

二公主?纯贵妃的女儿?那抱着二公主的男人……

心底涌起不好的猜想,沈卿卿死死盯着那身形高大的男人,终于,男人侧身过来,露出了他的面容,长眉凤目,俊脸带笑,不是李贽是谁?

沈卿卿很生气,这家伙怎么来了?

“那是平西侯吧?”沈嘉容低声道。

沈嘉意点点头,猜测道:“四姐夫在他手下做事,定是请了他来喝酒吧,就是不知二公主怎么也跟着来了。”

就在两人悄声议论的时候,李贽抱着二公主朝凉亭走来了。

沈卿卿咬了咬唇,坐着没动,稍后若有机会,她非要与李贽问个清楚。

二公主是尊,待李贽靠近,沈卿卿三女同时站了起来,走出凉亭朝二公主行礼。

二公主眨着她漂亮的丹凤眼,视线扫过有些眼熟的沈嘉容、沈嘉意,很快就定在了沈卿卿脸上,看了一会儿,她歪过脑袋,对着舅舅的耳朵说悄悄话:“舅舅,那个姐姐真好看,除了娘亲,她最好看了。”

然而女娃娃还没掌握说悄悄话的技巧,声音有点高,凉亭前的三女都听见了。

沈嘉容、沈嘉意识趣地都看向了沈卿卿。

被个女娃娃当着李贽的面夸美,沈卿卿有点脸热。

她垂着眼帘,就听李贽问:“哪个姐姐?”

沈卿卿:……

她敢用性命打赌,李贽是故意的!

因为二公主还没免她们的礼,沈卿卿走也不能走,只能屈膝生闷气。

“那个。”单纯的二公主伸出她肉嘟嘟的小手指,指着沈卿卿说。

李贽扫眼沈卿卿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生气而变成绯色的双颊,也用“悄悄话”的方式对外甥女道:“菀菀比她好看。”

二公主开心地笑了。

沈卿卿再也忍不住,抬头瞪了李贽一眼,瞪完马上移开视线,懒得多看对方。

李贽笑笑,提醒外甥女免礼。

沈卿卿站直了,气得也不想与李贽纠缠了,拉着沈嘉意就要走,未料二公主先开了口,指着她问:“你是谁?以前进过宫吗?我见过她们,没见过你。”

沈卿卿无奈,只得回答:“臣女沈卿卿,是户部郎中沈廷文之女,幼时曾多次进宫,这三年随父外放,故无缘得见公主。”

二公主“哦”了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忽然胳膊肘被撞了一下,她手里抱着的红布球就掉了出去,落地后滚啊滚,正好滚到了沈卿卿脚下。

“我的球掉了!”二公主急了。

李贽便道:“有劳七姑娘。”

沈卿卿深深吸了口气,弯腰,捡球,再低头作恭敬样走到李贽面前,双手托球奉上。

二公主刚要拿,李贽提前取了球。

球没了,沈卿卿手心却多了一物。

众目睽睽之下,沈卿卿大惊,来不及看那是什么,本能地先缩了手。

“多谢。”李贽将球塞回外甥女手里,凤眼含笑看向沈卿卿。

沈卿卿抿唇,正要淡淡回他一句,李贽却抱着二公主走了,仿佛不屑多看她一眼。

沈卿卿:……

作者有话要说:  沈卿卿:想杀人怎么办!!!

李贽:有本事你来杀,我在床上等你,保证不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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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更新啦,谢谢小仙女们的地雷~

☆、014

李贽抱着二公主走了。

沈卿卿悄悄地摩挲右手手心之物,薄薄的凉凉的,像……叶子。

趁沈嘉容、沈嘉意在讨论李贽与二公主,沈卿卿佯装去赏池子里的荷花,然后背对二女打开攥了有一会儿的拳头,低头一看,还真是片月季花叶子。

但这片月季花叶子上有字,好像是用细针之类的尖状物划出来的。

沈卿卿举高叶片。

叶片主脉络上下各有一句,分别是:早知卿在此,当携牡丹来。

沈卿卿:……

她的绣鞋上绣的正是牡丹,所以牡丹指代的是她的绣鞋,可这是她四姐姐夫妻的家,今日四姐姐家里洗三,李贽能料不到她会来?

言而无信的小人,他就是不想还她的鞋,就是要一直吊着她玩弄!

撕烂叶子,沈卿卿恨恨地丢进了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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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贽在韩府逗留片刻就离开了,送二公主回了纯贵妃的宜春宫。

“娘!”二公主迈着小短腿,开心地扑到了母妃怀里。

纯贵妃宠冠后宫,然而在自己的地盘,她打扮得十分简单,只穿了一件湘妃色的对襟褙子,乌黑的发髻间别了根杏花簪。但同样是素妆,有的人会暗淡无色,譬如沈皇后,纯贵妃却天生丽质,一颦一笑都动人心弦。

“舅舅带菀菀去哪里玩了啊?”抱住女儿,纯贵妃笑着问道。

二公主瞅瞅径自在一旁落座的舅舅,咬字清晰地回答:“舅舅带我去了韩府,韩夫人的儿子今日洗三,可我没看见她儿子,只见到了三个漂亮姐姐。”

李贽刚端起一碗茶,闻言险些呛到。

纯贵妃惊讶地看向兄长,漂亮姐姐,还一下子见了三个?

李贽继续喝茶,若无其事。

知道兄长不会主动交代,纯贵妃马上问女儿:“三个姐姐,菀菀都认识吗?”

二公主点点头:“有两个是皇后娘娘的侄女,我在宫里见过,还有一位沈姐姐,我忘了她叫什么了,最漂亮。”

纯贵妃对沈家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一下子就猜到了女儿口中最漂亮的那位沈姑娘乃沈阁老最小的孙女沈卿卿。沈卿卿幼时进宫,纯贵妃也见过几次,记得那是个小美人胚子,如今多年过去,小美人肯定出落成了大美人。

纯贵妃狐疑地看了眼兄长。韩琰确实是兄长的下属,兄长忙碌,通常不会参加谁家洗三这种宴请,但今日兄长不但去了,还故意抱了女儿去,若说兄长没什么特别的居心,纯贵妃绝不相信。

“你们在哪见到的她们?”纯贵妃眼睛盯着兄长,嘴里问着女儿。

李贽看了妹妹一眼。

纯贵妃笑了笑。

二公主乖巧地道:“花园,舅舅说韩家花园有很多花,要抱我去看,可舅舅骗人,那里只有月季、荷花。”说到后面,二公主很是委屈。

纯贵妃已经猜到了大概,让乳母抱女儿去休息,她摇着团扇走到兄长身边,一边落座一边揶揄问:“哥哥行事最为守礼,今日怎么去了人家的后花园?”

李贽笑而不语。

纯贵妃眼睛一亮,将心底的猜测说了出来:“哥哥看上沈家七姑娘了?”

沈嘉容、沈嘉意姐妹一直都待在京城,兄长若有意,早采取行动了,所以这次兄长的反常只可能是为了沈七。

李贽转转手里的茶碗,垂眸道:“小丫头长得不错。”

这便是承认了。

一把岁数的兄长终于动了心,纯贵妃先是高兴,旋即又皱眉道:“以哥哥的条件,娶位名门闺秀很容易,只是沈家,沈阁老八成不会愿意。”沈皇后与太子恨她恨得牙痒痒,沈阁老能把孙女嫁给她的哥哥?

纯贵妃并不看好这桩婚事。

李贽摇摇头,放下茶碗道:“妹妹多虑了,我只是觉得她长得还行,未必要娶。”

这倒是实话,自从来到京城,李贽见过太多光鲜亮丽的闺秀,每个人不管私底下是什么脾性,明面上都端庄守礼,只有沈卿卿让他看到了她聪慧可爱的另一面,所以李贽忍不住几番戏弄戏弄小姑娘,看看她到底能气到什么地步。

好感是有,但距离谈婚论嫁还远。

兄长说话从不与自己绕弯子,纯贵妃立即信了李贽刚刚的那番话,她有点失望,刚要催兄长早日娶妻,纯贵妃忽然想起一事,忙道:“哥哥,别怪我没提醒你,昨晚皇上说了,近日他就要替太子选秀,到时候京城适龄的闺秀都会被挑进宫中,沈家三姐妹貌美又与东宫有亲,极有可能入选,你不喜欢七姑娘还好,就怕你理清楚自己的感情了,人家已成了他人妇。”

选秀?

李贽有些意外:“这么快?”

纯贵妃毫不留情地讽刺道:“太子都十八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般不近女色?”

李贽苦笑。

别人家都是母亲催儿子快点娶媳妇,他却要被妹妹再三逼婚。

“我还有事,先走了。”李贽起身,大步离去。

纯贵妃望着兄长修长挺拔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看似温雅实则自负的好哥哥啊,到底想给她找个什么样的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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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贵妃并没有骗兄长,没过几日,庆德帝就在早朝上宣布要替太子选秀,并命礼部即刻操办。

这次秀女只在京城官家女中挑选,礼部操持了多次选秀,早就知道有些官员为了不让女儿进宫,会抓紧时间替女儿定下婚事。可礼部不能袖手旁观啊,万一官家女都定出去了,他们找不到足够的闺秀供天家选择怎么办?

因此,圣旨下达第二日,礼部就派官员去京城各官员之家登记秀女名册了。

礼部速度之快,令许多官员措手不及。

沈廷文夫妻就被礼部的利落做派弄懵了,昨晚夫妻俩还商量哪怕放低要求也要尽快把女儿定出去,哪想到隔天礼部官员就登了门,直接将他们的女儿名字记了上去?

夫妻俩很发愁。

沈卿卿根本没把这次选秀当回事,一边吃葡萄一边劝慰父母:“娘你们怕什么,皇姑母明显不喜欢我,她不可能留下我的。”

陈氏眉头紧锁,道:“她肯定不会让你当太子妃,但宫里大费周章选秀,你以为挑完了太子妃就没事了?卿卿,太子还有两个侧妃位置,除了侧妃还有普通的妾室……”

沈卿卿瞪大了眼睛,葡萄也不吃了:“难道她还想让我给太子做妾?”

陈氏没有回答,但目光已经泄露了她的这层担忧。

沈卿卿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沈廷文心有不忍,咳了咳,他低声道:“你们也不用太急,嘉容长卿卿两岁,又比卿卿懂事,还是太子的嫡亲表妹,娘娘真要从侄女们里选,一定也会选嘉容,而她选了嘉容,就没道理再选卿卿或嘉意了。”

哪有姑母挑了一个侄女当儿子正妻,再挑一个给儿子当妾的?就算她有那个心思,她也要顾及娘家人的颜面。老爷子那么严厉,皇后不敢触怒老爷子的。

沈卿卿看向母亲,陈氏也朝女儿看了过来,视线相碰,娘俩都笑了。

“还是你爹爹考虑周全。”陈氏欣慰道。

沈卿卿点头附和,若非有父亲这番话,今晚她是睡不着了。

三日后,沈家姑娘们就要进宫待选了。

沈嘉意与沈卿卿怀着同样的心思,既不想入选,也不担心会被选上,所以姐妹俩神态都很轻松。

沈嘉容就不一样了,临上车前,她还紧张地抓着大夫人的手,忐忑不安。

大夫人摸摸女儿脑袋,胸有成竹地道:“别担心,亲侄女进宫,娘娘哪有不给娘家人体面的道理?既然铁定会给体面,还有谁比你更合适?”

在大夫人心里,太子妃的位置已经非她女儿莫属了。

沈嘉容忍不住瞄了眼沈卿卿,她还记得上次太子表哥看沈卿卿的眼神呢。

“好了,上车吧,进宫后放宽心,千万别露怯,让人笑话。”大夫人最后叮嘱女儿道。

沈嘉容只能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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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首轮对身体、容貌的查验,最终有五十多名秀女成功入驻储秀宫。

秀女入宫,太子赵稷神清气爽,赶在下一轮秀女遴选之前,他提前去与沈皇后打招呼:“母后,儿臣想娶卿卿表妹为太子妃。”

沈皇后手里拿着秀女名册,闻言眼皮都没抬:“她姿容妖冶贪图享乐,不堪做太子妃。”

赵稷皱眉,沉声问:“那母后觉得谁合适?”

沈皇后这才看了眼儿子,然后点了点秀女名册上的一个名字。

赵稷低头,讶然道:“护国公之女周雅?”

沈皇后颔首:“周雅容颜秀美,举止端庄,与你十分相宜。”

赵稷不傻,护国公镇守边疆,他知道母亲中意的是护国公手里的兵权,他只是不解:“外祖父是阁老……”

沈皇后淡淡打断儿子,道:“他真想帮你,血亲的情分足矣,否则亲上加亲也是徒劳。”

赵稷明白了,思忖片刻,他赔笑道:“儿臣听母后的,可儿臣喜欢卿卿表妹,就让她给儿臣做侧妃如何?母后,我向您保证,只要您如了儿臣的意,日后儿臣定勤奋读书,绝不令您失望。”

沈皇后看看儿子:“此言当真?”

赵稷登时就要对天发誓。

沈皇后一把拉下儿子的手,恨铁不成钢地道:“好,我就应你一次,倘若你沉迷美色荒废……”

“儿臣绝不敢!”赵稷笑着打断母亲,眼眸明亮,为即将得到美人而兴奋。

沈皇后见了,既无奈,又很解气。

宋氏给父亲当了一辈子的小妾,给母亲添了一辈子的堵,如今她要宋氏的孙女继续给她的儿子当妾,至死无法翻身。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大家别急,成亲不会太远啦,婚后恋搞起来~

☆、015

庆德帝将选秀大事交给沈皇后与纯贵妃操办,他只需在终选当天露个面便可。

其实沈皇后、纯贵妃也挺闲的,秀女们自有教习嬷嬷调.教,若有秀女举止不端或头疼脑热,她们给个批示也就行了。

后日就要终选了,这天早上,教习嬷嬷将剩下的三十九位秀女画像呈递到了沈皇后、纯贵妃面前,一人一份。

沈皇后慢慢地翻阅着。

太子娶妻,纯贵妃不必太上心,她大致看了一遍,等沈皇后看完最后一张秀女图,纯贵妃才笑着问道:“按照皇上的意思,这次要替太子选一正妃、两侧妃、两妾,姐姐可有中意的人选了?若无意外,咱们今日也该定下了。”

谁都知道,终选当日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沈皇后笑了笑,将取出的三张秀女图递给纯贵妃:“除了正妃与一位侧妃我还没拿好主意,这三人都很合我心意,妹妹看看如何。”

纯贵妃接过三张秀女图,都是名门之女,容貌美丽,她点点头,笑着夸好。

沈皇后看着纯贵妃明艳娇嫩的脸庞,叹道:“至于太子妃与另一位侧妃人选,我再考虑考虑。”

纯贵妃道:“应该的。”

看完图,纯贵妃就告辞了。

回到宜春宫,她身边的宫女白露忍不住道:“娘娘,让谁当太子妃,那边心里肯定有数了,故意不告诉您,是怕您从中搅合吧?”

纯贵妃坐了一早上,累了,懒懒地靠到了美人榻上,闻言浅浅一笑。沈皇后可不就是防着她,怕她在皇上耳边吹风,吹黄了人家千挑万选的好儿媳。现在她还没儿子沈皇后就紧张成这样了,哪天她再有孕……

摸摸肚子,纯贵妃目光变得复杂。

不生儿子,将来太子登基,她们母女与哥哥都落不得好。生了儿子,庆德帝都快五十了,如果庆德帝能活到儿子长大成人,儿子或许还有机会,倘若庆德帝早早驾崩,那年幼的儿子只会跟着她一起遭殃。

罢了,先操心她的好哥哥吧。

“去请侯爷过来。”纯贵妃疲惫地道。

白鹭应了声,立即去吩咐外殿的小太监。

李贽刚从庆德帝的政和殿出来,闻听贵妃妹妹找他,他便来了宜春宫。

“娘娘何事找我?”外殿,李贽有模有样朝妹妹行了个礼。

这是规矩,纯贵妃也没拦,摆摆手,示意白露等宫人都下去。

等宫人都退到门外了,纯贵妃才看着兄长道:“哥哥老谋深算,我想什么能瞒得过你?”

李贽面露无奈:“为了选秀?”

纯贵妃笑了:“猜的这么准,哥哥果然将沈七姑娘放在心上了。”

李贽懒得辩驳,直接道:“无论我想不想娶她,她长成那个样,这次都不会入选,妹妹不必再为我费心。”

男子多好色,但天底下没有哪个母亲会乐意见到儿子沉溺女色,沈皇后对太子期待越高,就越不会往太子身边塞姿容妩媚之人。

纯贵妃轻笑:“万一呢?万一她真入选,哥哥会不会后悔?”

李贽暂且没有回答,脑海里浮现出沈卿卿气冲冲瞪他的模样。那么可爱的小姑娘落到太子嘴里,既便宜了太子,又糟蹋了她。

“太子配不上她。”李贽淡淡道。

纯贵妃懂了。

兄妹互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

“你打算如何让她落选?”

“就算她落选,沈家也不会轻易答应哥哥的提亲。”

话音一落,殿内有片刻沉默。

纯贵妃笑弯了眼,李贽摇摇头,无奈道:“就她吧,早点娶了,免得你天天催我。”

沈卿卿嫁给别人,他不至于后悔,但迎娶沈卿卿,他也没那么抵触就是。

.

翌日晚上,庆德帝罕见地来了皇后的中宫。

之所以说是罕见,因为自打纯贵妃入宫,庆德帝几乎就只去宜春宫过夜了。

不过沈皇后早对庆德帝死心了,而且五十岁的庆德帝老态渐显,早没了年轻时倾倒一众妃嫔的风采,故庆德帝来与不来沈皇后都不太在意。但面上还是要装作很高兴,笑着将庆德帝迎进门,沈皇后亲自替帝王倒了碗茶。

庆德帝接过茶,看了一眼沈皇后。

庆德帝从未喜欢过皇后。当年先帝非要替他选位贤妻,然后就选了沈皇后,这女人确实贤德,吃穿用度一切从俭,衬托得他这个帝王都快成了奢靡的昏君。性格不合胃口,沈皇后的容貌也只算中等偏上,就更加无法吸引庆德帝了。

但沈皇后给他生了一个好儿子,皇长子赵裕唇红齿白,才思敏捷,七岁便能赋出令太傅大加赞赏的好诗,庆德帝喜欢的走到哪里都要带上皇长子。可惜赵裕突染恶疾,缠绵病榻许久,用尽了各种名贵药材,还是去了。

沈皇后哭哑了嗓子,庆德帝一边悲恸,一边对同样丧子的沈皇后产生了几分怜惜。

为了这份怜惜,庆德帝封了次子赵稷为太子。

“太子妃的人选可定了?”庆德帝问道。

沈皇后坐在他身旁,笑道:“本来还没选好,白日太子来请安,我让他自己挑,他看过画册,选了护国公之女周雅。您瞧瞧,真是个温婉秀美的好姑娘呢。”说着,她将提前准备好的周雅画像递了过来。

庆德帝瞄了眼,觉得这姑娘气度确实不错。

沈皇后指指另外几张画像:“这是侧妃等人选,皇上要过目吗?”

庆德帝点点头,接过画像,翻到第二张时,庆德帝愣了愣:“这,这是卿卿?”

沈皇后笑道:“是啊,随她爹娘在苏州过了三年,养得越发水灵了。”

庆德帝盯着画像上的小姑娘,心想这何止是水灵,比他的贵妃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了,但毕竟年幼,稚气太足,不似贵妃风情万种。

因沈卿卿是沈皇后的侄女,沈皇后选她做太子侧妃,庆德帝没什么可挑的。

看完所有人选,庆德帝累了,命人备水。

沈皇后熟练地去服侍他。

夜幕降临,帝后并肩躺在宽大的床上,一夜相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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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尚未大亮,院子里就响起了清脆悦耳的鸟鸣。

沈卿卿懒懒地翻个身,扫眼窗户,想到今日就可以回家了,心情就好了起来。储秀宫的床褥太薄了,硬邦邦的睡得她浑身不舒服,连续睡了半个多月,她觉得自己都瘦了。

起床用饭,很快一众秀女就排成几排站到了教习嬷嬷面前。

教习嬷嬷再次告诫众人面圣的规矩,确定每位秀女都听清楚了,这才领着众人前往中宫。

到了中宫,秀女们又等了两刻钟左右,庆德帝、沈皇后、纯贵妃才从后殿来了前殿。

沈卿卿站在第三排,因为帝后她都太熟悉了,便径直看向了走在最后的纯贵妃。第一眼,沈卿卿深深惊艳于纯贵妃的年轻与妩媚,第二眼,沈卿卿忽然在纯贵妃顾盼生辉的丹凤眼上看到了李贽的影子。

想到李贽,沈卿卿立即收回视线,对纯贵妃没了兴趣。

哥哥那般虚伪,这纯贵妃可能也不是什么好人。

沈卿卿迁怒地想。

与此同时,刚刚在庆德帝右侧落座的纯贵妃,也缓缓地将目光投向了沈卿卿,就见小姑娘穿了一袭淡青色的长裙,乍一看在争奇斗艳的秀女当中并不起眼,可认真打量起来,沈卿卿脸颊水嫩,杏眼灵动,单单一双眼睛就令周围秀女失了颜色。

纯贵妃一边感叹兄长的眼光,一边有些好笑,自己期盼许久的嫂子竟然如此稚嫩?

还真是小嫂子了。

“皇上,现在开始?”都坐好了,沈皇后笑着问道。

庆德帝颔首。

接下来,教习嬷嬷开始命最前面的五位秀女走上前去。

哪些闺秀入选早已内定,庆德帝略加打量眼前的秀女,便按照沈皇后的意思留了相应秀女的牌子。皇帝夫君这么听她的话,沈皇后却高兴不起来,高兴什么?庆德帝若是亲自挑了,还说明他看重太子,庆德帝越是敷衍,越说明他对太子的淡漠疏离。

没过多久,就轮到沈卿卿一排五女上前了。

沈卿卿莫名不安。

太子妃已经选了,是护国公之女周雅,父亲劝她不用担心的前提是沈皇后选五姐姐做太子妃,如今五姐姐落空了,为了不扫娘家人的颜面,沈皇后肯定会从她们姐妹当中选一人做侧妃,侧妃再尊贵也是妾,沈皇后舍得委屈她的嫡亲侄女吗?

沈卿卿偷偷看向站在她左边的沈嘉容。

沈嘉容早在庆德帝宣布太子妃人选时就花容失色了,这会儿失魂落魄的。

就在沈卿卿努力劝慰自己不用太担心时,沈皇后开口了:“皇上,卿卿自幼乖巧懂事,甚合我意,可为太子侧妃。”

沈卿卿脸色大变,沈皇后居然真的选了她?

她心烦意乱地抬头,还没看清沈皇后的脸庞,忽见庆德帝右边的纯贵妃身子一歪,竟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阿莼!”庆德帝惊喊出声,及时将纯贵妃揽到了怀里。

“阿莼,你怎么了?”抓紧纯贵妃单薄的肩膀,庆德帝紧张地问。

纯贵妃无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庆德帝,她痛苦地道:“皇上,我,我好难受……”

说完,纯贵妃再次闭上了眼睛。

庆德帝大急,一边抱起纯贵妃往后殿走,一边高声训斥宫人快去请太医。

经此一变,中宫乱成一团,选秀不得不中止。

作者有话要说:  李贵婿大概是我笔下第一个靠妹妹娶到媳妇的男主吧,哈哈哈

☆、016

户部官署,沈廷文有些心神不宁。

放下手中的公文,沈廷文看向窗外,这个时候,选秀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念头刚落,负责往里传话的小太监弯着腰进来了,直奔沈廷文这边,然后低声道:“大人,平西侯来了,请您出去一叙。”

沈廷文讶然,平西侯?

附近几位听到话音的户部官员都抬头看了过来,别人也就罢了,平西侯可不是一般人物。

小太监点点头。

沈廷文回过神来,收拾好桌案上的东西,这就随小太监出了门。

户部官署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沈廷文跨出门,见李贽一身紫袍站在树下,阳光从枝叶间透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李贽俊美的脸上,恰好挡住了那双凤眼,叫人分辨不清他的神色。沈廷文一边奇怪李贽找他何事,一边大步跨下台阶,朝李贽走去。

“劳侯爷久等。”沈廷文朝李贽拱了拱手。

李贽笑着还礼,温文尔雅:“大人客气了。”

沈廷文观他神情,隐有焦灼之意,忙正色道:“不知侯爷所为何来?”

李贽朝东宫的方向看了眼,然后走到沈廷文身边,压低声音道:“时间紧迫,恕李某直言,这次东宫选秀,听闻七姑娘也在秀女之列,不知大人对七姑娘是否有所期许?”

提到女儿,沈廷文料到事情有变,看看李贽,他委婉地道:“小女被我们夫妻骄纵坏了,如果可以,我们还是想多留她两年,好改改她的娇脾气。”

李贽面露喜意,道:“有大人这番话,那李某也敢道明来意了。不瞒大人,自打小泉寺偶遇,李某就对七姑娘念念不忘,生了求娶之心。只我年长七姑娘许多,自觉委屈了七姑娘,故迟迟没有登门。”

沈廷文:……

这位御前新宠权臣,竟然看上他的女儿了?

李贽等沈廷文震惊过了,继续道:“今日秀女终选,皇上点了护国公之女为太子妃,随即皇后娘娘赞七姑娘聪慧伶俐,可为太子侧妃。”

沈廷文闻言,登时皱起了眉头。太子妃也好,太子侧妃也好,都是太子的女人,可太子风流成性,他根本不想女儿进东宫,一辈子与人争宠、终日算计。再说他的皇后妹妹到底什么意思,上次女儿送礼皇后还落了女儿的颜面,分明不喜,为何今日又放着嫡亲侄女不点,反而点他的卿卿?

“皇上怎么说?”沈廷文急着问。

李贽深深看他一眼,提醒道:“大人,今日选秀只是走个过场,到底哪些秀女入选,皇后娘娘肯定早就请示过皇上。不过,前日贵妃娘娘与皇后商议时,皇后还说太子妃与一侧妃她尚未定夺,想来昨晚见了皇上,皇后才确定的人选,正是周雅与七姑娘。”

沈廷文心底发寒:“皇上同意了?”

李贽苦笑:“昨晚皇上肯定同意了,否则今日皇后不会再提七姑娘,但,贵妃娘娘已知我对七姑娘的心,发觉皇上要应允,贵妃一时情急昏了过去,致使选秀暂延。”

沈廷文的心就随着李贽的话起起落落的,额头都出了汗。

冷静下来后,沈廷文忽然看到了转机。纯贵妃能宠冠后宫,绝非为点小事就晕倒之人,既然知道亲哥哥喜欢卿卿,纯贵妃肯定是故意晕倒的。现在李贽来找他,就说明纯贵妃有让皇上改变决定的把握。

他刚这么想,面前的平西侯忽然朝他弯腰行礼,语气诚恳道:“大人,非李某落井下石,实乃帝后有决断在先,贵妃想从中劝阻,必须有合适的理由才可。时间紧迫,若大人看得起我应下婚事,我这便使人知会娘娘,若大人不想节外生枝,那就当今日我没来过户部,贵妃也绝不会在皇上面前多嘴半句。”

沈廷文下意识地先扶起李贽:“侯爷一番好意,下官不敢当,快快请起。”

李贽重新站直,目光询问地看向沈廷文。

沈廷文陷入了为难。不答应李贽的提亲,贵妃没理由劝阻皇上,那女儿就要入东宫。可答应了李贽,女儿会高兴吗?父亲会同意吗?毕竟沈家是皇后的娘家,李贽则是贵妃的亲哥哥,任谁都会觉得这两家当是水火不容的关系。

李贽等了会儿,见沈廷文迟迟没有回应,他低声叹道:“我倾慕七姑娘,七姑娘未必看得上我,现在这般强求实非君子所为,奈何情势所逼,如果大人没有更稳妥的办法,那贵妃只有我这一个理由向皇上谏言。”

沈廷文明白,纯贵妃再得宠,她也不能随意干涉太子选秀。

思来想去,沈廷文惭愧道:“侯爷美意下官深表感激,只是兹事体大,侯爷可否容下官与家人商议?”

李贽想了想,沉声道:“皇上已宣太医为贵妃诊治,贵妃她,她应该不会昏迷太久,一旦醒了就必须给皇上合理的解释,大人出宫恐怕不行,与沈阁老商议或许还来得及。”

沈廷文已经猜到纯贵妃是装晕了,有太医在场,谁能演得长久?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找父亲,无论结果如何,下官都欠侯爷一份人情。”沈廷文一边说,一边回了李贽一个大礼。

李贽让开了,自嘲道:“李某也是为了自己,只盼大人莫怪我乘人之危。”

沈廷文连连摇头,再次道谢后,沈廷文匆匆朝内阁去了。

沈渠听儿子说完原委,脸当即就拉了下来。

他这个皇后女儿从小就不喜宋氏,卿卿长得那么像宋氏,女儿挑卿卿当太子侧妃绝非是因为喜欢,趁机报复还差不多。再说太子那风流的德行,就算是他的亲外孙沈渠也看不上。

可不选太子,就得选李贽。

李贽,沈渠看不太透这个人。说李贽伪善,谁能伪善的天衣无缝?说李贽是真贤臣,商人出身的他,又不太可能。

“父亲,要不您去劝劝皇后?”沈廷文提议道,如果皇后改口,那女儿就谁都不用嫁。

沈渠冷哼一声,低斥道:“她若怕我,此事就不会这么干,更何况她选卿卿肯定与皇上打了招呼,就算我去劝,她也不敢在皇上面前出尔反尔。”

沈廷文都快愁死了:“那咱们该怎么办?时间紧迫,咱们也无法去问卿卿的意思……”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问她作何?”沈渠瞪儿子道,父亲当成这样,怪不得小孙女敢顶撞他。

毫无预兆地挨了骂,沈廷文抿唇,对着地面委屈。他与女儿感情好,婚姻大事当然要考虑女儿的心意,老爷子倒是做惯了严父,可严父也不管用啊,皇后做事根本不顾及老爷子的态度。

“就平西侯罢。”沈渠肃容道。

女儿给太子做侧妃,这一世直接就可以看到头了,绝不轻松,嫁给有救命之恩的李贽,至少还有几分姻缘美满的可能。

非要二选一,沈廷文也更中意李贽,如今老爷子发了话,沈廷文立即去回李贽了。

.

中宫后殿,纯贵妃闭着眼睛躺在床上,黛眉轻锁,我见犹怜。

庆德帝坐在床边,神色不耐地看着太医替他心爱的女人把脉。

沈皇后站在庆德帝身后,一脸关切的模样。

太医足足把了两刻钟的脉,才小心翼翼地放好纯贵妃的手,弯腰对庆德帝道:“回皇上,臣有话要问娘娘身边的宫女。”

庆德帝立即看向白露。

白露紧张道:“大人您尽管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太医嗯了声,问她:“敢问娘娘可有月事在身?”

白露不假思索地摇头。

太医继续问:“那娘娘上次月事是何日?”

白露略加回忆,马上报了日子。

太医笑了,转身看向庆德帝:“回皇上,依娘娘目前的脉象来看,十有七八是喜脉,但想来日子浅,脉象不是特别明显,还需再等一段时日才能确定。”

庆德帝又惊又喜,激动地握住了纯贵妃的手:“此言当真?”

太医笑道:“皇上若不信,可再请几位太医来看看。”

庆德帝信,他当然要信了,他一直盼着纯贵妃能给他生个儿子,现在终于盼到了!

沈皇后看着庆德帝龙颜大悦的模样,心底既酸且涩,稳了稳情绪,沈皇后关切地问太医:“那贵妃为何会昏迷?”

太医道:“贵妃初孕,可能有些气血不足,但并无大碍,以后精心照料便可。”

庆德帝松了口气,正要问太医贵妃何时会醒,他手里握着的小手忽然动了动。

庆德帝立即低头。

纯贵妃悠悠转醒,美丽的眼睛迷茫地望着他:“皇上,我怎么了?”

庆德帝高兴道:“你刚刚昏倒了,太医为你诊脉,说是喜脉!”

纯贵妃愣住了,与庆德帝对视片刻,她慢慢地将手放在了小腹之上,心里哭笑不得。为了哥哥能娶到他心仪的姑娘,她不得已才装晕的,没想到误打误撞,将晕出个孩子来了。

“恭喜妹妹了,接下来妹妹可要好好养胎才是,万不可再劳心费神。”沈皇后在旁贺喜道。

纯贵妃点点头,柔声道:“多谢姐姐关心。”

庆德帝又嘱咐了纯贵妃很多,沈皇后默默站在一旁旁观,等庆德帝终于嘱咐完了,沈皇后才轻声询问道:“皇上,秀女们还在外等候,不如叫妹妹在这里休息,咱们继续?”

选秀是大事,不宜耽误,庆德帝下意识地就要点头。

帝妃的手还握着,纯贵妃面上带笑,却偷偷地用小手指勾住了庆德帝的大手。

这撒娇的小动作当然引起了庆德帝的主意,与纯贵妃对视一眼,庆德帝咳了咳,改口道:“朕有些累了,明日再选罢。”

说完,庆德帝命人去准备软轿,他要陪纯贵妃回宜春宫。

沈皇后暗暗攥紧了手。

目送帝妃恩爱离去,沈皇后既恨又忧。纯贵妃早不晕晚不晕,非要在太子妃的人选出来后晕,莫非纯贵妃不愿太子娶护国公之女,准备在皇上耳边吹风?除了这个,沈皇后更担心纯贵妃的肚子,若纯贵妃这胎是儿子,那太子的地位……

这该死的狐媚子!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啦,明天看看情况,如果顺利的话就加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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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7

宜春宫,庆德帝屏退了碍眼的宫人们,只他与纯贵妃说着贴己话。

“好好养胎,明年给朕生个胖小子。”搂着纯贵妃,庆德帝低头亲她的头发。

纯贵妃摇摇头,摸着肚子道:“还是生女儿罢,省心。”

庆德帝目光微变。

沈皇后、太子对纯贵妃的提防他早就看在眼里,可他的贵妃非但没有恃宠生娇,反而想着生女儿避着那边。

对沈皇后,庆德帝没有爱,对纯贵妃,庆德帝是又爱又恨,很相逢太晚。

“一切有朕,你什么都不必费心。”庆德帝低低地保证道。

纯贵妃不想去分辨帝王话里是否藏了什么深意,她仰起头,看着庆德帝渐显老态却依然雍容威严的脸庞,纯贵妃轻轻咬唇,欲言又止。

庆德帝笑了,问道:“怎么了?”

纯贵妃十分为难的样子:“皇上,若我犯了欺君之罪,您会罚我吗?”

庆德帝假作思索片刻,严肃道:“你先说来听听。”

纯贵妃闻言,立即缩回帝王怀里,耍赖地道:“那我不说了!”

年轻的美人娇艳欲滴,庆德帝一直爱到了心里,捏捏纯贵妃的耳垂,他笑道:“说吧,就算你欺君,朕也不治你的罪。”

纯贵妃这才露出笑脸,翻个身跪坐起来,她拉着庆德帝的大手,神态狡黠:“皇上,其实刚刚选秀我是故意晕倒的,您可知为何?”

庆德帝微怔,下意识地看向爱妃的肚子。

纯贵妃立即挡住肚子,失笑道:“不是因为这个,如果不是您请太医来,我也不知道自己怀了。”

庆德帝糊涂了:“那你为何晕?”

纯贵妃不说话了,丹凤眼巴巴地看了帝王许久,她才隐含忐忑地道:“因为,因为哥哥喜欢沈家七姑娘,他一把年纪的好不容易有了成家之念,我舍不得让我的小嫂子嫁入东宫。”

庆德帝惊呆了,李贽喜欢沈卿卿?

“皇上,您答应过不罚我的,不许反悔。”纯贵妃底气不足地晃了晃帝王的手。

庆德帝回神,看着纯贵妃楚楚可怜的小模样,庆德帝笑道:“不罚,朕只是意外你哥哥怎会看上卿卿,卿卿才从苏州回来吧?”

纯贵妃松了口气,笑着解释道:“仔细算来,还是您牵的红线呢,之前您不是让我哥哥去抓曹雄吗,哥哥得知曹雄藏在沧州的小泉寺里,立即马不停蹄地赶了过去,碰巧沈三爷一家回京,路遇暴雨在小泉寺歇脚。哥哥出现后,曹雄情急之下抓了七姑娘当人质,于是我哥哥就当了一回救美的英雄。”

庆德帝恍然大悟,再想想沈卿卿那漂亮的脸蛋,李贽动心也属正常。

纯贵妃继续道:“哥哥喜欢七姑娘,只是我们与沈家……哥哥怕沈家不答应,便迟迟没有去提亲,哪想到七姑娘刚回来就赶上您给太子选秀了?皇上,我哥哥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不争不抢,可我是他的妹妹,这些年因为他的婚事操碎了心,如今好不容易看到希望,我,我宁可被您责罚,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哥哥的心上人飞了。”

庆德帝拍拍爱妃的小手,表示理解,然想到他已同意沈皇后点沈卿卿做太子侧妃了,庆德帝奇怪道:“既然你有此念,终选前皇后要点沈卿卿,你怎么没跟朕提?”

纯贵妃犹豫片刻,说出了实情:“昨早上姐姐说太子妃与一侧妃她还没想好人选,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看上了七姑娘。这,这毕竟是给太子选妃,我也不好紧追着姐姐问。”

庆德帝明白了,他也能猜到沈皇后为何要隐瞒纯贵妃。沈皇后猜的也对,纯贵妃确实能左右他的想法,但纯贵妃惦记的是自己的嫂子,才不是沈皇后心心念念的护国公之女。

“你放心,卿卿不会进东宫。”庆德帝给了保证,紧跟着又道:“但能不能赐婚,朕也要先问问沈渠的意思。”

如果沈渠不想与李贽结亲,他这个帝王也不能强迫一位阁老随便嫁了孙女。

纯贵妃忙道:“应该的,如果沈家不愿意,皇上千万别因为我们兄妹寒了沈阁老的心。”

庆德帝笑着点头。

.

回到政和殿,庆德帝命人去宣沈渠过来。

内阁离得近,沈渠很快就到了。

庆德帝先与沈渠聊了聊朝政,正事谈完,庆德帝才笑道:“近日贵妃与皇后主持选秀,见卿卿秀美端庄,贵妃有意替平西侯求娶七姑娘,托朕来说项,不知元清意下如何?”

沈渠心情挺复杂。

这皇上,明明先应了女儿点卿卿为太子侧妃的提议,现在又因纯贵妃三言两语就偏向纯贵妃了,真有昏君的潜质,无论作为皇后的父亲还是阁老,沈渠都不高兴。但,沈渠还是一位祖父,从孙女那边考虑,纯贵妃能说服庆德帝改变心意,沈渠很欣慰。

“平西侯乃朝廷栋梁之才,卿卿被她爹娘骄纵坏了,实在配不上侯爷啊。”沈渠谦逊地道,心想孙女若能就此落选,太子、李贽都不嫁才是最好。

庆德帝看着对面的沈渠,却有另一番心思。

沈渠不想与李贽结亲,难道是想偏帮皇后太子?

说实话,庆德帝也不知道纯贵妃这胎能不能生皇子,他更担心自己百年后太子会报复贵妃一系。但目前他就三个儿子,一个残了一个年幼,只有太子能传大位,因为贵妃废了太子也绝不可能。倘若能促使沈家、李家联姻,那么就算太子登基后想对付贵妃兄妹,为了女儿,沈家也会去求求情。

思及此处,庆德帝笑道:“元清多虑了,其实平西侯早就对卿卿上了心,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又有一段英雄救美的缘分,实乃天作之合,你说是不是?”

沈渠本就同意把孙女嫁给李贽了,听出庆德帝的撮合之意,他顺水推舟道:“侯爷一表人才,若能嫁侯爷为妻,是卿卿之幸。”

庆德帝很满意,朗声道:“既如此,明日选秀之时,朕顺便替你们两家赐婚吧。”

沈渠心中苦笑,只能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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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卿压根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

纯贵妃晕倒不久,她们这些尚未被挑选的秀女就被教习嬷嬷带回了储秀宫。回去路上,沈卿卿感觉有很多人才看她,尤其是五姐姐沈嘉容的眼神,令她如芒在背。沈卿卿苦中作乐地想,才一个侧妃的名分就让五姐姐眼红成这样了,假如已经被点为太子妃的周雅还在,五姐姐是不是要扑过去咬死人家?

暗嘲归暗嘲,回到自己的小屋,沈卿卿再也维持不住平静的面容,僵坐在了椅子上。

太子侧妃,皇姑母居然要她进东宫。

经过之前的黄莺寿礼风波,沈卿卿再傻也知道沈皇后不喜欢她,今日的安排摆明了是要整她,想来沈皇后非常了解太子,知道自家侄女不愿入东宫为妾。

现在该怎么办?

沈卿卿非常着急,如果可以,她真想冲出储秀宫去找祖父,求祖父去教训教训他的好女儿。

可惜教习嬷嬷们对秀女们看管十分严格,沈卿卿就算想用银子打点人家都不会收。

沈卿卿很愁,愁得她一整晚都没睡。

第二天吃早膳的时候,沈嘉意偷偷对沈卿卿道:“七妹妹快看,五姐姐的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

沈卿卿没看,本来就没胃口,见到沈嘉容就更吃不下去了。

沈嘉意见堂妹无精打采的,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问:“你不愿意?”

论地位,太子侧妃肯定不如太子妃,但侧妃也很尊贵,只要不犯错,将来太子继位后马上就能封妃,占一宫主位。沈嘉意知道堂妹与她一样都不喜欢太子,但她也没想到堂妹会这般抵触,毕竟多少闺秀想当侧妃都当不成的。

沈卿卿什么都没说。

教习嬷嬷朝这边看了过来,沈嘉意缩缩脖子,将一肚子话都咽了回去。

时辰一到,教习嬷嬷再次领着精心打扮过的秀女们去了中宫。

中宫后殿,沈皇后对着昨日庆德帝、纯贵妃坐过的椅子暗暗忧愁。秀女们已经在外等了两刻钟了,两人怎么还没到?难不成纯贵妃还想搅黄这次选秀?

她刚这么想,前殿的一个小太监匆匆赶了过来:“娘娘,皇上刚从政和殿过来,已在前殿落座,请您过去呢。”

沈皇后连忙站了起来,到了前殿,就见庆德帝果然到了,右手边的席位却空着。

“皇上,贵妃妹妹呢?”沈皇后笑着问。

庆德帝淡淡道:“她有了身孕,不宜再操劳,朕今日很忙,开始吧。”

说完,庆德帝径直看向了一众秀女。

沈嘉容、沈卿卿都站在第一排。

沈皇后准备似昨日那般夸夸沈卿卿,庆德帝却先一步道:“嘉容秉性纯良淡雅如菊,颇有几分皇后的风骨,就选她为太子侧妃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沈嘉容喜出望外!她最想当太子妃,但太子妃的头衔旁落,沈嘉容退而求其次改为惦记侧妃,昨晚皇后要选沈卿卿,沈嘉容如鲠在喉,鲠了一晚险些憋死,未料今日峰回路转,庆德帝亲自点了她!

沈嘉容狂喜地都要笑出来了。

沈卿卿比她更喜!如果五姐姐成了太子侧妃,那沈皇后再想整她,也不可能连选两个娘家侄女。

至于沈皇后,她挺意外的,她以为纯贵妃会进献谗言改了她的太子妃人选,结果改的竟是沈卿卿。

“皇后,你觉得如何?”庆德帝看着沈皇后问。

沈皇后笑容真诚:“我也觉得嘉容不错。”

就这样,沈皇后当着所有秀女的面打了自己的脸,可谁让真正做主的是皇上呢?

待太子妃、两位侧妃、两位贵妾的人选都挑选完毕,这次选秀就结束了。

直到此刻,沈卿卿才彻底放了心,只剩对庆德帝改口的疑惑。

因为疑惑,沈卿卿偷偷看向庆德帝,未料庆德帝也朝她看了过来!

视线相碰,就在沈卿卿犹豫是立即低头回避还是朝皇姑父笑笑的时候,庆德帝先对她笑了,笑得很是高深莫测。

沈卿卿:……

到底发生了什么?

庆德帝并没有让小姑娘困惑太久,沈卿卿刚回沈家还没来得及与陈氏说话,庆德帝的圣旨就来了。

除了在外当差的沈渠与沈廷文三兄弟,沈家一家老小都跪在了前院接旨。

宣旨公公声音清润,扫眼沈家众人,他照着明黄的圣旨抑扬顿挫地念了出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户部郎中沈廷文之女卿卿容貌昳丽,温婉淑良,朕与贵妃甚悦,特赐婚于贵妃之兄平西侯李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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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沈卿卿觉得自己在做梦,她想不明白,她只是进了一趟宫,怎么就与李贽牵扯上了?

“卿卿,卿卿……”

沈卿卿木然地偏转视线。

跪在前面的陈氏歪着头,低声提醒女儿:“快去接旨。”

接旨?

沈卿卿想起来了,刚刚庆德帝赐婚她于李贽。

她咬紧了唇,睫毛低垂,身体僵硬。

宣旨公公已经等了很久,见沈卿卿似乎很不情愿,宣旨公公咳了咳,念及贵妃这才温声提醒道:“七姑娘快来领旨吧,奴婢还得回宫向皇上复命。”

沈卿卿还是不动,丰盈粉嫩的下嘴唇都被她咬白了。

陈氏心里猛地一咯噔,看女儿这模样,似乎很不愿意嫁给李贽啊,难道他们这些长辈选李贽选错了,女儿其实更想进东宫?

大夫人也看出沈卿卿不愿了,可三房的麻烦就是她的乐子,所以沈卿卿越不想接旨,大夫人就偏要激她去接:“卿卿还愣着做什么,难道你想抗旨不尊?抗旨是大罪,你要连累咱们全家上下吗?”

沈卿卿睫毛微动,半晌,她缓缓抬眸,看向自己的母亲,杏眼里泪水盈盈,随时都会掉落。

那万般无奈又委屈的一眼,看得陈氏心都要碎了。

沈卿卿却不再看母亲,低着头走上前,慢慢举起双手。

宣旨太监将重新卷起的圣旨放在了小姑娘白皙的手中。

礼毕,大夫人笑着请宣旨公公去厅堂里喝茶。

沈卿卿看不到大夫人,可大夫人充满笑意的声音如针一样连续地扎进了她脑袋,烦躁似海潮淹没了她,沈卿卿抓紧圣旨,逃跑似的朝三房奔去。

陈氏什么都顾不得了,急着去追女儿。

大夫人扫眼娘俩狼狈的背影,唇角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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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卿一路奔回了自己的院子,玉蝶、玉蝉都被突然出现的主子吓了一跳,更让她们惶恐的是,主子是哭着回来的!

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陈氏也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娘俩先后进了内室。

玉蝶、玉蝉互视一眼,默不作声地守在了外面。

陈氏跑进内室,就见女儿扑在床上,正在呜呜地哭。

“卿卿,你听娘解释啊!”陈氏快步赶到床边,坐下来去扶女儿。

沈卿卿脸埋在被子里,僵着身子不肯起。

陈氏没辙了,快速解释了原委,末了无奈道:“卿卿,他们两个人,一个风流成性妻妾成群,一个洁身自好且对你有救命之恩,如今你不满李贽,难道还想去给太子做侧妃?”

沈卿卿哭道:“我宁可去做侧妃!”

李贽就是一个心狠手辣、道貌岸然的无耻之徒,她才不要嫁给他!

陈氏不信:“卿卿你跟娘说实话,你当真要做太子侧妃?”

沈卿卿不吭声了,一边是虎穴,一边是狼窝,哪个她都不愿意。

至此,陈氏总算明白了,女儿是既不喜欢太子,也不喜欢李贽。

“卿卿,李贽救过你,你为何如此反感嫁他?”陈氏俯身,看着女儿耳边的碎发问。

沈卿卿红着眼睛转过来,抽抽搭搭地道:“他哪里救过我,那日曹雄用我当人质,他,他……”

对上母亲关切的脸庞,后面的话沈卿卿忽然说不下去了。

先是沈皇后看中她当太子侧妃,后是纯贵妃替李贽求娶,为了她,庆德帝已经驳了沈皇后的面子,就算父亲、祖父肯去求庆德帝收回旨意,庆德帝也不可能再让他最宠爱的纯贵妃失望。沈家执迷不悟,只会招致帝王的怒火。

也就是说,她与李贽的婚事已经板上钉钉,现在她说出那日小泉寺的真相,除了让父母愤怒、生气随即自责,别的什么用都没有。

想到这里,沈卿卿哭得更伤心了。

陈氏都快愁白了头发,坐在一旁追问不停:“卿卿,到底怎么回事啊?”

沈卿卿只管哭,哭够了,她才勉强找了个理由:“我才十四,他都二十四了,大了那么多……”

原来竟是为了这个!

陈氏哭笑不得,拍着女儿的肩膀道:“十岁不算太远,皇上与贵妃才算大呢。”

沈卿卿不甘心:“我为什么要跟贵妃比?”

“好好好,不比不比。”陈氏赶紧顺着女儿的话道,“那除了年纪,你还不满他什么?”

沈卿卿恨声道:“我看他不顺眼,他一笑我就恶心!”

陈氏愣住,人家平西侯多俊美的一个人,笑起来比丈夫都好看,怎会恶心?

沈卿卿还在继续:“他不过是个臭商人,靠贵妃妹妹才一步登天,根本配不上我!”

女儿这话太傲气了,陈氏忍不住道:“卿卿,沈家在你祖父当官之前,世世代代都种地……”

沈卿卿听了,气鼓鼓地坐了起来:“娘是嫌弃我们沈家了?”

陈氏抱住女儿笑:“胡说什么,唉,我的心肝肉,你跟娘说实话,到底为何不喜李贽?”

沈卿卿抿着嘴,一言不发。

她不想说,因为说什么都是徒劳。

“嫁就嫁吧!”

一转身,沈卿卿再次扑到了被窝里,一双小手紧紧攥着被子,恨不得将被子攥出两个窟窿。

东宫,得知自己的侧妃从卿卿表妹变成了嘉容表妹,而卿卿表妹竟被赐婚给了李贽,太子赵稷气得当场掀翻了桌子,沉着脸去中宫兴师问罪。

“母后,你不选卿卿就罢了,为何要怂恿父皇将她赐给李贽?”

宫人们一退下,赵稷就瞪着沈皇后质问道,语气极为不敬。

儿子为了一个女人便如此对她,沈皇后怒极而笑:“太子真想知道?那你去问贵妃吧!”

纯贵妃?

赵稷心中一动,皱眉问:“母后的意思,是贵妃从中做了梗?”

沈皇后懒得再理儿子,低头,继续修剪她的花草。

沈皇后身边的心腹宫女体贴地替主子解释了经过:“殿下,皇上明明都答应娘娘了,可那边一晕一有孕,这事就大变了结果。”

李贽那铜臭小人!

夺美之恨,赵稷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沈皇后看都没看,讽刺道:“太子若无其他事,可以走了。”

赵稷这才想起自己冤枉了母亲,忙过去赔礼:“母后,儿臣气糊涂了,冒犯之处,还请母亲恕罪。”

到底是亲儿子,沈皇后叹口气,对着面前含苞欲放的花骨朵道:“事已至此,生气无用,嘉容是你嫡亲的表妹,等她入宫,你好好待她,免得寒了你舅舅、舅母的心。”

选秀这事,她已经得罪了父亲、三哥,若儿子再苛待亲侄女,那她就彻底推开了所有亲人。

赵稷应承地很勉强。

嘉容表妹的姿色放在宫里并不起眼,性情也不讨喜,他宁可再换个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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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自打赐婚旨意降下来之后,沈卿卿就将自己关在闺房,哪都不去。

她无法抗旨,她也不想让父母太担心,但允嫁是沈卿卿目前唯一能做的,让她强颜欢笑,她做不到。

沈廷文夫妻见女儿如此反感李贽,都很愁。那日他们为了女儿着想才选的李贽,哪想到李贽也不行?

“都怪皇后、太子!”

夜深人静,陈氏忍不住对丈夫抱怨罪魁祸首。

沈廷文一声不敢吭。确实怪皇后,可那位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份太高,他没法替女儿做主。

第二天天未亮,沈廷文灰溜溜地去上朝了,出门时遇见父亲,沈廷文偷眼瞧瞧,发现老爷子眼底发黑,似乎昨晚也没睡好。昨晚,昨晚老爷子是在桐园歇的吧?

想到生母也给老爷子脸色看了,沈廷文很是解气。妻子怪他,他还想怪老爷子呢,当初管他们兄弟管得这么严,多吃一块儿肉都要挨骂,却疏忽了对皇后的教导。

“老三,卿卿为何不想嫁李贽?”出门时,沈渠冷声问儿子。

沈廷文只好搬出女儿罗列的那些借口,什么李贽年纪大、出身商贾之类的。

沈渠老脸一沉:“选婿看得是对方的品行才干,与年纪何干?还有出身,你姨娘也是商家之女,莫非她连你姨娘也嫌弃?”

沈廷文低着脑袋:“父亲说的是,回头我一定好好规劝卿卿。”

沈渠想到宋氏的冷脸,便将气头发泄在了儿子身上:“卿卿骄纵成这样,都是你教导不严。”

沈廷文老老实实地听训,心中却回了老爷子一句:您教导的严,那怎么把皇后教成了这样?

父子二人去上朝了,天大亮后,三房来了一位稀客。

陈氏惊讶地迎了出来:“姨娘,您怎么过来了?”说着就扶住了宋氏的胳膊。

宋氏给沈渠做妾三十多年,从未越过规矩,今日为了她可怜的小孙女,宋氏决定破个例。

“你忙你的,我去瞧瞧卿卿。”宋氏笑着对儿媳妇道。

陈氏惭愧道:“儿媳无能,累您费心了。”

宋氏摇摇头,夸了几句儿媳妇,这就往孙女的院子去了。

沈卿卿还在床上,被子乱糟糟的,她的头发也乱糟糟的,没有心情收拾,也不许丫鬟们帮忙。

“姑娘,姨太太来了。”玉蝉迈着小快步,先进来传话道。

祖母?

沈卿卿一骨碌爬了起来,却也止于此了,懒得下床。

故而宋氏挑帘进来,就见她的小孙女披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上,脸也没洗,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

示意丫鬟们下去,宋氏坐到床边,哭笑不得地问道:“那平西侯究竟做了什么,竟把我家卿卿气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