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Chapter 54

许是往事太过沉重,回忆一遍,就耗费了所有精力。

在回家的车上,南偌靠在沈意东怀中,不知不觉睡着了。

回家后，沈意东让保姆把孩子抱到了房间，自己抱着南偌，进了卧室，将人放在床上。

皮皮被放在大床旁边的婴儿床上，也睡得一脸安详。

沈意东看着床上的一大一小，心底波涛暗涌。

他去了一趟书房,打开邮箱，点开最新的那封email。

Email是他在法国请的律师帮忙调查当年事情的原委。

里面有南偌在医院里资料的所有情况资料，以及她这些年来在巴黎奋斗的艰苦史。

之前，他就在调查她。

可是，没有她自己说得那么详细。

他知道她受过很多的苦，却不知道，她曾经站在深渊边，因为他又重新回到了这个美好的世界。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微弱苍白的光芒,映在沈意东的脸上，有点诡异。

他靠坐在皮椅上,手托腮，手指轻点在嘴唇边。

看着屏幕上，邮件里面那张从监控视频上截取出来的她坐在走廊上的照片。

她穿着条纹的病号服,头发高高扎起马尾，瘦弱，无助。

让他的心也跟着揪成一团。

他轻轻地扣了一下食指的第一关节处，又用大拇指按在上面，用力往下压。

那些被藏匿在心底的事情，犹如波浪般，一股脑地往外涌了出来。

沈意东的记忆里，第一次见到南偌，是在小卖部外面。

那时，是燥热的八月份。

高二其实还没真正开学，可是一中提前开始补课，比其他学校早了半个月上课。

他们刚上完老高的数学课，觉得心烦气躁，很是口渴。

一大帮人勾肩搭背地往小卖部而去。

陈湛给他拿了瓶脉动，他接过来，就往外走。

燥热的天气，让他觉得全身都不舒服，腋下白色校服已经被汗水沾湿。粘粘的。

其他几个男生拿了冰棒，吃得特别开心。

陈湛还抓着冰棒不停在唇间进进出出地摩擦，他觉得这样冰冰凉凉，特别爽。

沈意东觉得他有病，随口骂了句：“变态。”

陈湛笑得更是开心，“这怎么就变态了。我看是东哥你自己想歪了吧。”

沈意东懒得理他。

陈湛突然在旁边吹起了口哨，旁边的男生也跟着起哄。

沈意东抬起头，看到前面走过来一个女孩。

她穿着剪短了的校园裙摆，婀娜多姿地从他们身边走过。

一点也不畏惧，反而光明正大地把视线放在了沈意东身上。

他怔了下。

只是一秒钟，随即拧开了脉动，仰起头，大口地喝着。

没想到，女孩正面看向他，还对他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有点蒙。心想：什么鬼？我认识你吗？

女孩没有说什么，走进了小卖部。

陈湛随即凑过来问，“诶，你认识？”

他摇头：“不认识。”

“不认识，人姑娘干嘛一直对着你笑？”

“我他妈哪里知道？”

陈湛“切”了一声，明显不相信，“该不是你最近新泡的妞？这女的可以啊，校花。”

“校花？”沈意东不解，“校花不是言诺吗？”

“言诺？？”陈湛蒙逼脸，“你他娘是活在哪个国度？言诺小姐姐已经毕业，去绍大上大学了。”

“噢……”沈意东并不在意。

陈湛和旁边几个兄弟还在笑话他，除了读书，什么都没放在心上。要不是他IQ200，都觉得他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啥都不知道。

听多了，沈意东有点烦，举手就要打人。

这时，那个女孩从小卖部走了出来。

没有离开，而是直径往他们这边走来。

几个人看到那双笔直的大长腿，纷纷停了下来，抬起头，发现是去而复返的校花。

校花南偌往沈意东怀里扔了个东西，他眼疾手快地接过来，低头看了眼，是根冰棍。

疑惑抬头，看向那女孩。

她微笑说，“请你吃根冰棍，交个朋友。”

沈意东握着那冰棍，掂了掂，没说话。

用舌头抵了下牙槽。

而后，他听到她说：“南偌，高一（16）班的。今年17岁。”

他还是带着笑。

“我知道，你叫沈意东，学霸。我也是。所以，我们是天生一对。”

他终于笑了，“天生一对？”

“对。你，和我。”

他的嘴角咧得更开，心情莫名很愉悦。

从初中开始，跟他告白的女人不少，有偷偷摸摸写情书的，有紧张兮兮当面告白的。

这么义正言辞地说和他天上一对的人，还真是第一次见。

“天生一对，这是你说的。”

“嗯？”南偌边啃冰棍，边问：“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像放屁。”-

……

那时候，她对他来说，还跟其他的女孩一样，盲目喜欢他，却一点都不了解他。

沈意东对她并没有太大兴趣。

或者该说，他对那些花痴的女孩，都没有兴趣。

他很清楚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的是，能够跟她过同样生活的女人。

不论是高中时期，还是往后，都是如此。

后来，陈湛时常会叫她一起，在草地上坐着聊天，或者在晚自习之后去外面吃烧烤。

他对她的印象，从花痴的少女，变成了呱噪的女孩。

事情并没有太大的改变。

直到在辰炎尧家里，看到了女孩拍摄的杂志，他才开始重新审视她。

那是一本青春杂志，里头都是些无病呻吟的文章。

但在那个年代，却因为达到了很多人的共鸣，所以异常火热。

他去辰炎尧家里玩，不喜欢跟他打电动，随手拿起了他房间桌上的那本杂志，翻了翻，在里头看到了她拍摄的青春气息的插画。

插画有好几张。

其中一张，她穿着黑色的校服，站在雨后的青藤架下，双手拿着黑色的书包，压在头顶上。

明亮的眼眸，望着镜头，很是迷惘。

还有一张插图，是她背着双肩包，走在教学楼走廊上。她的后面，一个男生穿着白色衬衫，背着斜挎双肩包，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而她，站在原地，面对着他的方向，抿紧了嘴唇。

莫名让人觉得，想要抱住她。

那种感觉只一闪而过。

沈意东抗拒它，所以将杂志丢回了书桌，不再看它。

过了两天，陈湛过生日，仍旧叫来了南偌。

她穿着蓝色的校服裙摆，背着黑色的双肩包，走进包厢时，沈意东看了她一样，莫名觉得心痒痒的。

他又想起了那本杂志，想起了她单纯无害望着远去男孩的脸庞。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喝醉了，包括南偌。

将南偌送到楼上宾馆房间的时候，沈意东是很烦躁的，他觉得这个女孩真随便。

将人丢在床上，他就想离开。

女孩却拉住了他的手。

沈意东想甩开，却被她紧紧拽着。

她抓着他的手掌，抬起来，嘴唇对着他手背亲了一口，笑嘻嘻地说，“亲了就是我的！”

他懒得跟醉鬼说话，想抽回自己的手掌。

她很是执拗，紧紧抓住他的手掌，对着食指的位置，咬了下去。

沈意东疼得皱紧了眉头。

过了良久，她才松开嘴巴，抬起头，笑得眼睛都快眯起来了。对他说：“留下痕迹，证明，是我的！”

**

隔天，南偌醒来的时候，看到沈意东坐在床边，明亮眼眸直勾勾望着她。

她怔了下，问：“怎么了？”

沈意东举手为她将耳边的鬓发往后拂去，问她：“睡饱了吗？”

“嗯。”

“睡饱了就起来，吃点东西，带你去个地方。”

她爬起来，看了眼旁边睡得正熟的沈北，靠在他肩上，问：“去哪里？”

他没有回话，拿来衣服，帮她穿好，带着人去楼下吃了早餐，嘱咐保姆看好沈北，便带着南偌出门了。

坐在车上，南偌看着车窗外的景象，疑惑问：“我怎么觉得这条路很熟悉？”

沈意东淡然笑了声，“待会你就知道。”

当车开进一中的时候，南偌还是愣了下。

沈意东为她解开安全带，“下车。”

“我们来一中做什么？”

他侧眸，看着她，嘴角微扬。下了车，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把她牵下来。

又为她将围巾往上拉了拉，裹好了外套。在寒风中，牵住她的手，往里面的教学楼走去。

“我们去教室吗？”

“嗯。”

“去教室干嘛？”

“回味下过去？”

他的表情有点逗，挑了挑眉毛，有点故意的做作，得到了南偌一个白眼。

冬日里的风缓缓吹拂而来，路边的常青树树枝摇摇晃晃，没有声响，带着冬日里的寒气。

她恍然像是回到了过去，他们穿着校服，在广播体操之后，欢欢喜喜地走回教室。

“怎么会想要回来看看？”南偌问。

“带你去看个东西。”

“嗯？”

沈意东松开她的手，走到她身后，抓住了她的肩膀，推着人往前走。

她疑惑回头看了眼，被他掰着脑袋看向了前方。

视线转移，她看到了前方不远处新的教学楼，教学楼两边都是翠绿的人工草皮，被两排矮树切割成的小道延伸到楼前。

教学楼外面贴着白色的瓷砖，看起来很是神圣高洁。

在教学楼的正面中央，用红色字体，写着“南偌楼”三个大字。

她怔了下，随即反应过来，“你给我盖的教学楼？”

“嗯。”

他从身后环抱住她，脸颊贴着她的，轻轻蹭了蹭，温热的气息回荡在耳边。

“本来认为，这些都可以不告诉你。没什么好说的。”

爱你，只要我心里知道就好。

一直是这么认为。

可是，听到你说，不知道我爱你的时候，感觉很绝望。

所以，还是想让你知道，我有多爱你。

“高二那年，我爸公司出了点状况。爸妈都没告诉我，我自己去公司拿东西的时候，听到秘书在商讨对策。后来，我调查了下，发现公司的资金链出了很大的问题。公司可能面临破产。”

“嗯？”

“还记得有段时间，我总是很烦躁，就算是跟你们在一起，也一直在睡觉。其实，那时候我是在想应对的方法。我想了很久，打算去跟辰炎尧他爸讨资金。可是，这不是小事，不是我跑去跟他说‘叔叔，你借我点钱！’就能解决的。我跟辰炎尧熬了好几天，做了一份报告，让辰炎尧送去给他爸看。”

他从后面抓住了她的双手，紧紧握着。

“那天，我在家里等消息，你突然来了电话。”

原本在等消息，他就有些烦躁，躲在房间里，紧紧握着手机，心里忐忑不安。

电话响起的时候，他看了眼，却发现是她的来电。

他原本想挂掉，迟疑了几秒钟，最后还是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南偌，在电话接通后，莫名奇妙问了句，“沈意东，你真的想让我滚吗？”

沈意东坐在书桌前，一脸疑惑。什么鬼，莫名奇妙！

南偌又问了一遍，“沈意东，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滚？”

他深呼吸，很无力地说：“滚。”

单纯只是让她别烦他，他正在等很重要的消息。

而且，那时候整颗心都在关心爸爸公司的事情，压根没有精力去猜测女孩的心思，也没有力气去解释或者做更多。

等事情都尘埃落定后，他才听到陈湛说：“南妹转学了，听说去了法国，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

他心底还在想，“走了？”完全没有真实感。

虽然，他当时回答陈湛的话是，“随她。”

可是，心底并不是这样想的。就是觉得，心底空荡荡的。

他曾经在晚自习回家的路上，偷偷给她打过电话，提示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沈意东叹了口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你跟温奕说，我不知道你这么爱我。南南，你一定也不知道，我如此地爱你。”

在你离开的那些年，我还怕你会彻底消失在我的世界里，只能用这样的方式，固执地将你钉在我的世界中。

他举起手，将左手平摊在他跟前。

她看到，他左手的食指上有个刺青，是之前所没有的。

是他昨晚临时出门，找了认识的朋友，刺上去的。

她抓着手，低头看了眼，那是一个类似戒指的图案，上面有着两个英文字母。

NN。

曾经，你在这里咬了一口，我抚摸着这个痕迹，过了七年，也将你偷偷搁在心底，整整七年。

如今，我将你的名字刻在这个你留下咬痕的地方，告诉你，我将爱你，一辈子。

如这个刺青一样，刻进心底的爱。

**

南偌和沈意东在校园里逛了半个小时，被保姆的一通视频紧急召回。

视频里面，皮皮看到南偌，开始嚎啕大哭，一直想要扑到妈妈的怀中。

南偌心疼死了，拉着沈意东，赶紧往回赶。

车上，沈意东感慨，“果然，生个儿子是来虐自己的。老婆现在都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南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怎么还和你儿子吃起醋来了。”

沈意东直摇头。

“对了，我们先回家一趟，待会要去酒店看看辰辰。”

“嗯。”

她瞄了下开车的男人，“那个，辰辰可以暂时先住在我们家吗？”

“不可以。”

没想到他会拒绝的这么直接，她有些诧异。

“辰辰现在孤身一人，总不能把她送到孤儿院去，我想先收留她。不然她真的太可怜了。”

“谁的孩子，谁去养。你又不是她的妈妈，瞎操这么多心？”

“？？”南偌没想到他这么冷血，可是为了辰辰，她只能耐心跟沈意东解释，“辰辰的妈妈已经去世了。”

“那她爸爸呢？”

南偌怔了下，没有回答。

“她爸爸应该承担起抚养她的责任。”

她叹了口气，“可是，我答应过温奕，会帮她照顾好辰辰。”

“你有没有问过辰辰，想不想见到自己的爸爸？”

“但眼下，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辰辰现在没有人可以抚养。所以，我想先暂时收留她。”

“为什么没有人抚养，辰炎尧不能抚养她吗？”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南偌怔住了。她疑惑看向了沈意东，“怎么会扯到辰炎尧？”

“因为辰炎尧就是辰辰的爸爸。”他讲的十分笃定。

“……”她没有想到沈意东居然知道这件事，顿了下，还是选择默认，“你怎么知道？”

车刚好在家门口停下，沈意东将车子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转身面向她。

“有一件事，我还没告诉你。大一开学前，我去巴黎住过两个月。为了去找你。可是，我没有找到。”

这件事，南偌倒是真的不知道。

“那时候，辰炎尧已经在那边留学，我都是住他那边。他交往了一个女朋友，是校友，一个模特。我这人冷漠惯了，没有在意对方叫什么名字。可是，当年他跟那个女人的事情闹得很大，我几乎都知道。而且，你们都以为辰炎尧不知道温奕怀孕了，其实他知道。不然当年他不会发疯似的找她。后来，是知道她跳楼自杀了，辰炎尧才会受不了，选择回国。这些年，连公司都不去，也是因为当年他父母做得这件蠢事，让他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南偌没有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昨天看到辰辰的时候，辰炎尧就觉得不太对劲了。你睡着的时候，他给我打了电话，问我你是不是认识温奕？”

所有的事情都重新被接上。

辰炎尧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直在找的孩子，会来找南偌，被自己遇上。

也是到了现在，辰炎尧才想清楚，难怪南偌从第一眼看到他，眼神就很不善，看他很是不顺眼。

一切都是因为温奕吧。

事情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去。

南偌自己也没有想到，原本想要守护一辈子的秘密，这么轻而易举地被揭开。

用沈意东的话说，在他这里，她的所有事情都不是秘密。

因为她是他的命，他不可能连自己的命都掌控不了。

后来，南偌见过温辰辰两次，是辰炎尧带着她一起过来的。

听说，辰家人接纳了温辰辰，将她接回去。温辰辰是个开朗的孩子，还挺受辰家人喜爱的。

辰炎尧和花翎的婚期不意外地推后了。

南偌以为是花翎接受不了这件事，或许这婚也结不成了。

没想到，有天在聚会上碰到了花翎。

花翎告诉南偌，她没有办法，因为太爱辰炎尧了，关于他的所有，她只能接受。

好在辰炎尧没有想象中那么渣。

他跟花翎领了证，许诺等温辰辰接受了，就会给她一个盛世婚礼。

再后来，南偌听沈意东说，温辰辰挺喜欢花翎，两人相处得还算不错。

而他们自己一家，因为沈北的到来，有了全新的欢乐。

南偌被沈家人宠上了天，什么事儿都无须操心，连夜间起来给皮皮换尿裤这种事儿，都是沈意东在亲力亲为，承包走了。

她唯一的念想是，重回T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