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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月沉吟》》 · 卿妃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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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找到了!”帷幔被拉开,浓浓的酒气扑面而来。

感觉到唇上的重压缓开,只听修远沙哑地低吼:“滚!”他长臂一挥,强劲的真气将秋启明震出门外。再一震,圆桌将木门抵住。

我急喘着仰视,从没见过这样的修远。唇上热热的,伸手摸去,好似微肿。身上有丝微凉,颔首看去,我衣襟散乱,大片肌肤外露。低呜一声拢起衣衫,两手掩容不敢与他对视。没脸见人了,没脸见人了。

热源渐渐贴近,我僵直身体好似一条死鱼:他…他……覆上来了,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梳理着我的长发,“云卿。”醇美的嗓音贴在我的鬓边轻喃,一声便让我柔软。

温热的唇触及发,其中的怜惜让我心湖荡漾。

“云卿。”如丝缎般低稳的声音,轻滑在我的心底。

他微冷的面颊贴上我的手背:“两情相悦并不是什么丑事。”

心头一颤,僵直的双手找回柔感。

“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看我么?”温温的语调浅浅低流,那般的柔,那般的让人不觉叹息。

“不……”我不禁回应,出声了才发现自己的语音有多虚弱。

双手被轻轻地拨开,入眼的是他被夜色隐柔的俊美轮廓,以及他耀着象牙白的肌理。这美色迷乱了我的神智,头脑一阵轰热。他浅淡扬唇,笑得极之醉人。黑滑的长发垂落颈侧,[奇qinkan.net书]细软的发梢微拂在我的脸颊,痒痒的酥麻一直流入心底。

他眼中的细细思慕渐渐化为炙热情火:“卿卿。”低哑的轻唤似曾相闻。

在何时何地?我下意识地追忆。

啊,是在梦里。

可这不是梦,因为我感受到他的真实,他的隐忍,他的渴望。心头软软的,软的不可思议。这个男人不知何时霸占了我的心底,在我的心湖漾起涟漪。一段悄悄酝酿的感情,已如月光,在眼角眉梢静静栖栖。终是酿成了一瓮,让人思之欲狂的醇醴。

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我抛开了矜持,挣脱了赧意。伸出双手,轻轻触碰他的身体。

他惊颤,他低吟,发丝终是交缠在一起。

“唉!”门外一声高吼,“怎么关上了?”

肌肤渐渐加温,我听不真切,有些意乱情迷,眼中只映着他熠熠生辉的曜瞳。

“啪!”一记重响,将我从沉醉中惊醒。

“嘿嘿!劈飞拦路虎!”是师姐的声音,她进来了?!

修远低斥一声,撑起双臂,俯身轻吻我的眼睑。如丝细雨般,密密。

“卿卿?”师姐的声音很是轻缓,像是在试探着什么,“卿卿?”

脚步近了,我手足无措很是慌乱。修远轻轻叹息,拿起衣袍将我细细裹紧。束胸的布条还在,勒得我有些难以呼吸。

“卿卿?”透过帷幔,只见师姐跳步而来,她刚要触及床幔,只见修远抓住帘缝不让她掀起。

“师姐……”我躲在修远身后,哑哑出声。

“卿卿你怎么了?”她有些急躁地扯动帘布,“受伤了?!”

“没没。”我急急应声,看着快要撕裂的帷幔,额角浮起冷汗。

“小鸟!”师兄你真是春雨突至,解救了我这棵快要枯死的禾苗。

“放开。”师兄低喝道,“不要胡闹。”

“梧雨兄,外面怎么了?”修远突然出声,惊的师姐向后几跳。

“咿?咿?”师姐出声低叫,“卿卿和夜景阑,这、这、这……这就是捉奸在床?!”

大窘,强作不闻师姐的念叨,我侧耳倾听,妓馆果然安静了许多。

“呵呵。”师兄的笑声如细阳淡照,很轻暖,“呀,夜兄现在才发现异样么,真的是好令人意外啊。”忘了补充,还笑得依旧坏心。

修远似已习惯他的调侃,不恼不怒,表情淡然。他挡在我身前,姿态闲雅地穿起衣袍。我正欲穿衣,却正对他眼底煽情的残色。脸上骤烫,偏身背对他整理起衣襟。

“星陨东天,月掩轩辕。”幔外响起师兄低低的吟诵,“如雨西流,如瓮如斗。”

说的是流星?!我穿戴整齐,套上长靴便向窗边跑去。

啪地一下推开窗扇,只见深渊色的天幕里,流星如水墨大师信手晕染在宣纸上的线条,如草叶上垂下的清露,一瞬间,便坠向不可知的所在……

不!不是不可知!我撑手探身,任由夜风拂动身后的长发。星陨处,如萤火点燃了草丛,天边燃着熊熊大火。暗红色的火舌叫嚣着冲天而去,好似卷烧着流星为景的画轴。

如此热烈,如此蓬勃,为夜点亮了不尽的希望。

火蔓处,是青国的王宫,怪不得这云上阁已人去楼空。

是谁操纵着这祝融,又是谁隐密在夜色中?

钦天监啊,钦天监。我不禁惊叹,允之你是先谋后动,果然是高手。而你烧的可是那处,可是华族的脉搏?

腰间被轻柔环住,我靠在修远温暖坚毅的胸膛上,极缓极慢地牵起一抹笑。

红炉焙酒宜早寒,鸳帐共话夜语喃。

寒光垂静自一色,飞星东曳灯火阑。

这一夜,星陨,天变。

第三卷 青空万仞 第25章 两重心字 一剪相思

第三卷青空万仞第25章两重心字一剪相思

云上阁里莺歌燕舞、香粉缭绕,最北边的三等雅间外,一个纤细瘦小的人影蹲在门边正侧耳倾听。

“咿?”小人儿抱着一个玉酒壶,细白嫰耳紧贴门上。怎么会这样?她秀气的眉头紧紧锁住,紫色的胎记随着面颊的鼓起而显出几分生动。

半晌,她站起身,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不禁一阵雀跃。她兴奋地伸出食指,暗运内息将蒙窗的棉布戳开一个小洞,黑亮活泼的大眼眨视屋内。透过纱质屏风,她隐隐看到床帷里交叠激浪的身影。

“官人,好官人,饶了奴吧……”下面的女子轻泣告饶。

“贱人!看你那副荡样!”身上那男子动作很是激烈。

“呜……”女子喉间发出类似于低咽的声响。

“唉?”偷窥的那人抱紧酒壶,面色越发的迷茫。她撇唇颔首,再次蹲下:不是鱼水之欢么?怎么没有鱼也没有水,更没有欢呢?

她垂首敛神,美目中闪过一丝恼意。难道是小鹤子骗了她?果然啊,上次她问柳寻鹤妓院有何好玩之处。那家伙就闪烁其辞,被问的不耐烦了才丢下四个字“鱼水之欢”。

欢?欢?这样叫欢?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魔音缭绕的雅房,杏眼流火,鼓起腮帮。

忽地,她舒开双眉,恍然大悟般地拍头。

原来是这样!“鱼水之欢”,只有置于其上的鱼才能吃到好饵,才能感受水中之乐啊!怪不得只有上面那人一脸兴奋,下面的女子痛不欲生。鱼水之欢也是要讲求位置问题,嘿嘿,若不是她溜班来“学习”,岂不是要错漏这么一段重要的“知识”?还好,还好啊。

她庆幸地扶了扶胸口,兀自偷笑。

“什么东西这么有趣?”

小鸟猛地一惊,身体僵直却不敢回首,因为她已感受到那个存在感十足的人就在身后。

丰梧雨盯着眼前一动不动的师妹,琥珀色的淡眸耀出笑意。他俯下身,贴着纤细的娇躯探向窗上小洞。

“师…兄……”小鸟吞咽一口,哑哑开口,“其实……”话出一半,再难继续。

丰潋滟心急如焚,面如土灰,只觉一个小人在心中发癫打滚:啊!怎么会被师兄发现!怎么办?怎么办!

丰梧雨眉梢微挑,带笑直身。垂眸就见体前佳人削肩垮下,细嫩的耳垂红得滴血。

他心头一阵微痒,兴奋的握起双拳。按捺下心中滋蔓的邪念,丰梧雨这才微哑开口:“小鸟,长大了。”

意味深长而又暗带隐忍的语调滑入某人的耳际,却被曲解为这般……

唉?师兄没有责怪她?丰潋滟如被解穴,如释重负地抬首一笑:“是啊,是啊,小鸟是大人了。”

美艳的双眸轻轻一耽便让他心驰神荡,在丰潋滟看不到的袖里,他手上的青筋明显暴起。

这小人儿终于对男女之事动了心思,真恨不得就此将她拆骨入腹。他忍啊忍,终于忍到今天了。

“师兄,咱们还是快点离开吧,被发现了可不太好。”

丰梧雨看着她左右飘动的美眸,过了好久放才平复血管里激流的热血。

“嗯,是啊。”他笑得无害,任由小鸟拽着前行。

瞧着她如细柳裁成的腰肢,丰梧雨心头有说不出的火热。十七年前,当他看着师傅怀中好似面团的婴孩,只觉有趣。而后的岁月,他将她护在怀里,教她读书识字、鞭法武功。说是师兄妹,其实更像师徒、父女,亦或是青梅竹马。后来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是这么恶劣,竟将她当成面人,沾着情水就捏成了自己喜爱的模样。

在丰梧雨的心中只有一个师妹,那便是丰云卿。

而她……

冬阳般轻暖的眸子细成了弯弯月,丰梧雨不留痕迹地舔了舔唇角,露出骇人的占有欲。

而她,是他早就定下的妻啊。

十七年都熬过来了,更何况着须臾片刻?丰梧雨隐下心间欲火,微垂淡眸。这丫头还是根木头,这样怎能吃的尽兴?他要等到这棵妖娆情花发出芽、抽出叶,一点一点蜿蜒到他的脚下,迫不及待地缠上他的身,娇俏无比地凑近他的唇。

而他,只要张口就能将她吃下。

“啊~切!”某人皱了皱鼻子,打了个响喷:可恶!是谁在说她的坏话?

……

“还没找到?”秋启明虚起阴鹜的眼,瞥向身侧。

“是。”贴身小厮垂目避视,低声说道,“小的看着那龟公扶着丰侍郎转过了楼角就不见了。”

打死也不能说他是被上菜的侍女挑逗的心神恍惚,才跟丢了那个貌丑龟公。否则凭他家主子的残虐做派,他这条小命怕是难保。

秋启明虎口一收,玉杯霎时迸裂。助荆一仗宁侯立下大功,引起各方注意。其实他们大可以将九殿下诱于麾下,共助彻然登基。怎奈小七打小嫉恨这个弟弟,只肯赶尽杀绝。而秋家的赌本可全压在他这个精明狡诈的表弟身上,就算是难以赞同此举,他也不得不为彻然完成心愿,今日必须弄清丰云卿的身份。

想到这,秋启明面上重新扬起轻浮的笑,伸长双臂将左右艳姝揽于怀中:“来!喝!喝!今夜不醉不归!”

继续作乐,却是笑里藏刀……

满脸通红的秋启明靠在小厮身上,满面傻笑,脚下打晃,眼中却闪着精光。他假作醉态,呼朋引伴。

过了楼角,有六间房。

他眼珠一扫,便有了计较。

“来!来来!”秋启明卷起舌头,声音扭曲的可以,“都…都陪少爷好好……耍啊…耍……”

“少侯爷,您醉了!”左右赔笑。

“丫丫个呸!”秋启明一张嘴,带着浓重酒气的吐沫喷洒在侍从的脸上,“谁…谁……他娘说…说本少爷…爷醉了?”。

“没,没。”小官们点头哈腰,赔笑哄道。

“嗯,嗯。”秋启明脸颊酡红,回身一脚踹开了第一间房门。

他眼中精光闪过,嘴角夸张地咧开:“看看,里…里面…是谁?”

“啊!”

“少侯爷?”

帐内赤条男女遮被大叫。

搜房,一间,两间,直到这第三间……

“滚!”

帐内男子沉声一吼,一记掌风就将秋启明挥出暖房。

“哎唷!”周围随行被压个正着。

在左右的搀扶下,秋启明打着晃站起。虽然只瞧到了一眼,但也能确定房中人并非他的目标。只是,这江湖人太不知好歹,竟然将他一掌扇出。等他收拾完姓丰的那小子或丫头,就来教训教训这个不长眼的莽夫。

“哼!”秋启明怒瞪一眼,脸上旋即堆起迷蒙傻笑,“还有……谁……谁……呵呵,呵呵呵!”

继续,继续,继续捉“奸”。

“近了,近了。”

最里间的暖房里,朱雀披头散发地跳上床。看着平静如水的如梦,他警惕地双手环胸,“等下,你可别乱来啊。”

什么?如梦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男子,完美的表情瞬间破裂。

“我可告诉你,仰慕是可以的,但不能动手动脚。”自恋的朱雀脱下衣袍,谨慎地来回打量。

仰慕?她躺在下面只得仰,但决无慕!

“哈哈哈!哈哈哈!”撒泼似的大笑自门外传来。

木门被踢开的瞬间,朱雀除下最后一层衣物钻入暖被。

瞪,瞪,床上两人僵持不下地瞪着。两看相厌,不爽滑到嘴边,却变成了情到浓处的宛转吟娥。

人才,朱雀看着身下这女不禁暗叹。

是个人才,如梦不情不愿地承认。

帐外装疯卖傻的秋启明垂眼看了看凳上的衣物,嘴角勾出阴笑,终于找到了。

“谁?”帐内一声低哑的清吼。

“谁?谁?”秋启明兴奋地打着癫,一把拉下虚掩的床幔,“是……是……”醉语未落,他打结的舌头就已僵住。

怎么可能?!

秋启明看着眼前这人平坦的前胸,目光不甘地来回逡巡。

男的?怎么会是男的!先前他几次试探,几乎可以肯定丰云卿是为女子。何况表弟请宫里资深的验身内侍仔细打量过,更笃定了此人女扮男装。

啊?!

跟在秋启明身后踏入暖房的众官个个塌眉耸肩,一副希望破灭的模样。

真的是男的?可恶,真的是男的?!丰侍郎明明笑若桃花,明明腰若纤柳,明明行似弱风,明明静似幽兰,明明……

哎呀,明明有无数个“明明”,明明让他们浮想联翩。怎么,怎么真的是一介儿郎?

朱雀横眼一扫,翻身下床,薄薄的亵裤难掩男性特征。

“看够了?”他拾起凳上的衣物,自顾自穿了起来。

一群色鬼,朱雀在心中暗骂。唉,怎奈艳郎独绝、尽被意淫啊。只可惜,只可惜他最在乎的那人是眼盲心盲,看不到他的美、他的好!可恶,着实可恶。

衣服上残留的暗香让他锁紧眉梢,妖精啊,连衣服都沾了妖味。

女人,女人有什么好?为什么师兄和女人欢好?想到这,朱雀不禁忿忿。他怒瞪石化的众人,冷硬出声:“女人与我如同鸡肋。”

床上背身穿衣的如梦脊背一僵,清美的脸颊微微颤动。这家伙也不想想,大放厥词坏的是谁的名声?人才?先前是她瞎了眼,他明明就是个蠢材。

啧!丰少初喜欢男人!

众人眼中又重新迸发出希望,看着他纤细的腰肢,心头快要熄灭的火苗又重新燃起。好啊,真是好!

“不好了!不好了!”那边刚说好,唱反调的就来了。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秋启明的贴身小厮倒摆起了威风。

“天…天……”行走侍从喘着粗气,指着房梁吼道,“天变了!”

什么?秋启明大步向前,忽地推开木窗,身后一阵抽吸。

“天外飞矢!”

“不祥之兆……”

冷风吹散了秋启明身上浓浓的酒气,他举目远望,星陨处似有红光。

暗红、赭红、殷红、明红……

夜幕终被焚起衣角,妖娆的祝融在天边缭绕。

“那是?!”

“王宫走水了……”

王上,不会已经?

大逆不道的猜想回荡在每个人的心间。

室内忽静,适才言笑晏晏的众人轻轻地、轻轻地挪动脚步,渐渐分为泾渭分明的两丛。

天变了,横在朝中的宽广银河却不变。

这岸是烈侯,那岸是荣侯。

大火点亮的不仅仅是暗夜,更点亮了青空下的储位之争……

星陨夜之两重心字

日入后,琉璃宫灯一盏接一盏地点起,点点橘光隐约的像雾,四野已不似白昼那样具体。宫人的怨念随风潜入夜,飘入墨香殿里。

青王凌准本就不是贪色之君,加之他勤勉非常,一个月里召幸宫妃的次数就更加寥寥无几,而最近这少得可怜的机会几乎被那位娘娘全部占去。

今夜,又有多少人垂泪到天明?

而当下,令宫人魂牵梦萦的君王正端坐在宝椅中,眉眼柔柔地看着床上青丝垂散的丽人。

“爱妃,嫌烫?”凌准眈了一眼侍女手中的药碗。

“是……”弄墨看着冒着热气的汤药,柳眉微蹙。

凌准站起身走到雕花嵌玉的宫床边,接过药碗轻轻一吹。

“来。”他带着浅浅的笑,偏身坐上床缘,“不烫了。”

“王上……”弄墨神情复杂地看着眼前着形销骨立的君王,极力稳住微颤的双手捧过瓷碗,几近哽咽地缓缓出声,“谢…主隆恩。”

黑稠稠的药汁入口,苦涩的滋味刺激着她的味蕾,更刺伤了她娇软的心。

每日一碗的御赐汤药、数日一次的君王探病,让她成为了名副其实的眼中钉。

椒房独宠?隆恩浩荡?

不尽酸楚化为一滴泪,摇摇欲坠地挂在她细密微翘的眼睫上。

其实她明白,每日饮下的是毒不是药。当初她装病试探,如今却病入肌理。这其中的奥妙,七年前的弄墨或许不懂,而经历过后宫血雨的成妃却心知肚明。

王上,容不得她啊。

泪,垂落,与苦汁融为一体。

她喝得极慢,慢得让人以为她在品味着什么人间美味。

十年前她还只是将军府的家养奴才,还只是泼辣爽利的寒族女子。比起现在膏梁锦绣的生活,那时虽然清贫了点,但至少她很快乐。白日里,带着小姐读书嬉耍。入夜了,哄着小人同枕而眠。

那时的她,才是真性情。

而如今……

弄墨喉头微动,咽下一口苦汁。

而如今,她终日困在高楼深院,抬眼只有这一片天空,伸出手揽住的只剩自己。

青王抬起她娇俏的下巴,伸指摸去她唇边的药汁:“爱妃,还是那么怕苦。”

这一句柔的,近乎宠溺。

“王……”弄墨嗫嚅出声。

如果他眼中的情是真的该多好,可是早在几年前玉簪花开与他携手共游白萼殿后,她就明白了自己只是一个代替品。

那日,本该是她最春风得意的一天。当王上为她插上一朵白玉簪时,她误以为自己是这宫里,不,是这青天下最幸福的女人。毕竟这样一个雄才大略、英武俊朗的男子,是她向往已久的良人。当时她好似沉在了蜜罐里,满身满心都是甜腻的味道。

如果,如果那时王上不曾忘情地唤出“暖儿”这个名,亦或是她未曾听到,那该有多完美啊……

想到这,弄墨艳丽的容颜染上了难以抒解的愁色。

越发的像了……

凌准看着眼前青丝掩容的美人,心头乍软。

就是这种神情,拟歌先敛,欲笑还蹙,最断人肠。暖儿,他的暖儿。十年夫妻,他最爱的女人却未曾展颜。暖儿恨他,恨他强取豪夺将她囚禁在后宫深院。

暖儿永远是沉默淡定的,不论他如何娇宠,不论他如何迁怒,她始终不言不语,只是用一双轻染凄楚的秋水眸淡淡地、淡淡地看着他。

最后是他败了,他爱她,爱的几近卑微。她脸上的一丝异样都能让他回味许久,她嘴角似有似无的翘起都能让他欣喜若狂。他败了,且一败涂地。

只是,那时的他还太稚嫩,不明白君王的爱其实是最致命的毒。宫人的嫉妒、华族的惶恐,最后凝成了连他都抵挡不住的绳套,将他心头的“柔软”无情扼杀。他知道是谁下的手,但苦于无证可查,苦于被那人身后的势力掣肘。

其实,他是天底下最窝囊的男人,窝囊到竟不能随心所欲地为最爱复仇。

如今时机渐近,他兴奋的难以安寝,在为人不知的角落里独自舔着伤口,静等最后一击。

青王痛楚而又包含情思的目光让弄墨胸口越发憋闷,就是这种眼神。柔柔地穿透她的身,不知缥缈到何处,仿佛她只是一个木偶。但可以的话,她愿意成为王的木偶。因为她的心早已陷落,不知在何时,不知在何地,懵懂地陷落,毕竟他是一个很容易让人动心的男人。

可是,他是一位君王,而君王的妻子是为“臣妾”。

她首先是王的臣,其次才是君的妾。

自她坐着小轿进入这宫门的那刻起,她就再无资格放肆地爱上一个男人,即使那个男人就是她的丈夫。在她的身后,是九殿下,是少爷,是整个韩家。这些年,每当回忆起酹月矶上的遭遇,让她痛彻心肺的并不是那刀夺去了她为人母的资格,而是让她失去了那个孩子。在她心里,小姐就是她的孩子,她弄墨的孩子。而如今小姐回来了,她要弥补自己的过失,像一个母亲一样把能给予的全部献出。

七年同床,她虽然摸不透这深不可测的夫君,但至少这次她明白了他的用意。因为他并不打算瞒她,因为他很大方地给予选择。

“爱妃……”某个夜里,他的嗓音里犹带欢爱后的痕迹,轻轻地在她的鬓边低语,“孤命人算过,你那个侄女是后星啊。”

“后星……”她嚅嚅低应,是啊,在幽国时就有这样的传言。

“嗯。”王,鼻音重重。骨瘦的大手在她光滑的背上轻抚,“你的侄子也是天将显世,看来……”王无比温柔地将她揽在怀里,语调不明地开口,“孤的儿子是离不开韩家的扶持了。”

她怔怔抬首,颤,巍巍,如娇花照水。

夜还染着欢爱的情色,而他的眼里却没有丝毫残痕。娇花照水,照入寒潭。

“你觉得呢,爱妃?”

这一声将她打入地狱,不是殷殷垂问,而是冷冷相告。

王上薨逝后,宫里一个姓韩的太妃,一个姓韩的王后,宫外还有一个手握重兵的韩元帅。到时,这青国是姓凌,还是姓韩?

作为制衡,宫里只能有一个姓韩的女人。而王上属意的是新鲜血液,是她的小姐。其实王上不必问她,因为她的选择亦如是。

“全凭王上作主。”她乖顺地出声。

而后,抵死缠绵……

如今,弄墨看着碗底残留的汤药,嘴角微微扬起,仰首将残汁喝了个干净。

“臣妾,谢主隆恩。”

那一低首的温柔,那一流转的微笑,将青王从缅怀中震醒。

不像,一点都不像暖儿。眼前的女子对他不吝微笑,事事依从。从她那里,他贪婪地汲取了太多的温柔。那夜,就在他冷冷告知的那夜,她笑着接受了自己的安排。她是明白的,结果还是选择了顺从。在满意的同时,他暗生恼意,难道她和暖儿一样,迫不及待地想离开自己?

带着无限蔓延的怒意,他疯狂地向她索取。狂放肆虐的爱火,将两人燃烧的干净。

而后,他合上眼假寐,因为一时难以面对。

半个时辰后,一滴、一滴温暖的泪撒落在他沧桑的面颊上。

“王上……”很轻很轻的哽咽,“……”

他等着,等着她求饶,虽然他并不会答应。

“对不起,我爱您……”极颤极颤的语音。

他,失去了心跳,几欲张口,却最终无声。

很多年前,他曾卑微地爱着一个女人。很多年后,一个女人很卑微地爱着他。

让人心痛的循环,令人无言的命运。

他,凌准,一生听过无数女人的爱语。唯独这句,深深刻入了他的心。可是,他已不是多年前的他,如今的凌准已经老的给不起爱了。

即便他相信,也不能让她活下去。

不能啊……

想到这,青王缓缓起身,借着跳跃的烛火,俯视掩唇轻咳的佳人。欲抬臂为她顺气,终是忍了下来。他收起临在半空的手,轻轻地叹了口气:“爱妃且顾好身子,孤明日再来看你。”

弄墨瞧着地上的影子,将他刹那的犹疑分毫不漏地印入心底。她挤出一丝苦涩的笑,俯在床缘深深一揖:“谢王上恩宠,臣妾恭送王上。”

直到眼底的明黄消失,她才抬起头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身影,心底的委屈、眼中的热液终于满溢……

“得显。”青王滞下脚步,回望身后的墨香殿,“以后成妃的用品一律按后制配送。”

见多识广的内侍长不由一愣,转瞬应声:“是。”

凌准收回远望,毫不犹豫地转身。

弄墨,虽然现在孤给不起你想要的,但孤承诺,能与孤死同穴的,一个是她,另一个便是你……

日夕戌时,夜色沉暗,冬夜压抑的天地静默。

御案上摊着一封八百里加急战报,上面清晰地写着:十一月二十七,战,损兵四千,折舰一十三艘,歼敌四十六人。贼首雷厉风无恙,燕侯轻伤。

自移驾御书房后,青王盯着这份战报一坐就是半个时辰,面色如常,如常的诡异。

虞城会盟,他之所以当着众人允诺两个月内解决东南海患,一来是为了立威,二来是有这份自信。回朝后他派第十二子凌默然率水师出战,其一是因为水师多为小十二母家亲兵,其二是因为老三的大婚将近。默然痴恋左相之女,他这个当爹的怎会蒙在鼓里?他这个儿子虽然果敢但也莽撞,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如将小十二放到前线,用杀敌来一洗怨气。

可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样的战情。洋洲水师三万,东南海贼三千,仅一战就分出天地。

是小十二无能么?

不,他的儿子他明白,应该是那贼首雷厉风太出色了。如此人才,怎会沦为海盗?

“不好了!不好了!”

惊慌的叫声惹得凌准心头不快,不待他开口,就听得显就厉声喝道:“王上在此,何事喧哗!”

“奴才参见王上。”小内侍猛地跪倒,张皇失措地抬首,“王上不好了!流星飞矢,天火突降,左顺门外的长荫院走水了!”

什么?!凌准拍案而起,眼中闪烁着兴奋之情。长荫院,青国华族宗谱的存放地,失火了?!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衣袖,小内侍手脚并用地爬走。

得显看着来回踱步、身形微颤的青王,不竟微讶。他从未见王上如此失态,这神态不像是惊慌,更像是狂喜。

“呵呵呵呵……”凌准站定轻笑,不住颔首。好啊,好啊,做的好啊。小九这记连环脚,真是踢对了地方。

“哈哈哈哈……”低低闷笑变成了放声大笑,他十分享受地摇头。终于让他等到了这天,终于!

“得显。”瞬间青王敛起笑意,眼中爆出精光,“孤命你亲去监督,务必要在长荫院烧尽之后将火扑灭。”

之后?得显倒吸一口凉气,不解地窥视。

“明白了?嗯?”青王嘴角抹起冷笑。

这一笑,让得显最终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恭顺含胸:“奴才明白了。”

“嗯。”青王走到窗边,沉声但问,“今个值夜的是哪两位爱卿?”

“回王上的话,是洛太卿和聿尚书。”

“好!”凌准重重抚掌,真是天助他也!“传孤口谕,急诏二位卿家入奉天门议事。”

是时候清算了,青王推开东窗,仰望穹苍。

今夜,流星璀璨……

星陨夜之一剪相思

叩叩两声。

门外这丫头腰缠红色流苏,身著粉蓝花袄,一看便知是大户的家养奴才。

“小姐,是我。”说着,她推门而入。

暗夜,北风,绣阁里一灯如豆。

“放下吧。”声若娇莺初啭,音若玉击金石。

丫鬟依言将那盅补药放下,看着伏案临帖的主子不紧轻叹。她俯下身将冷却的炭炉点燃,清冷的室内才稍稍聚起暖意。

她诧异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红帕,低低开口:“小姐,您还没开始绣呐。”

腊月初八,是小姐出阁的日子。在神鲲,敷面的红盖头应由新娘亲手绣制。而距离大婚仅剩五天,小姐甚至还未开始描样,还是不愿意么?

她端着手,轻轻地走到桌案边,借着微弱的光静静看去。那双清冷冷的杏眼定定垂视,暗含无限情迷。小姐真美啊,她不禁暗叹。相较於云都另一美……容小姐,自家小姐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仙气。

桌上摊着一本缎面诗集,纸上墨字如银钩虿尾,臻微入妙。

蓝衣丫鬟默默地立于一边,欣赏着小姐持笔的姿容。皓腕一翻,毫下显书,那一笔一画竟同诗集上的字迹如出一辙。她明白,这横竖撇捺划出了小姐那浓郁了八年的暗恋。

“罗衣。”清音再现。

“小姐。”

董慧如目不转睛,笔走龙蛇:“你去绣吧。”轻描淡写的一句,好似事不关己。

“小姐?!”罗衣不赞同地惊呼,“这…这怎么可以?”

董慧如并不出声,只是凝神弄墨。头上的珠钗微微颤动,钗上蝴蝶栩栩如生。

罗衣跟了她十年,自是明白这无言的沉默代表着倔强的坚持。不再多语,罗衣走到绣架前轻轻坐下,她拾起炭笔,抬首问道:“小姐想要什么图样?”

“随便。”

明知道是这个答案,早该不问的。罗衣取过样图纸,一一挑选。

富贵牡丹?小姐性情淡薄,锦衣玉食非她所愿。

鸳鸯戏水?罗衣偷瞥案几,叹声垂目。三殿下虽为人中龙凤,但却不是小姐的梦中良人。

就“百年好荷”吧,她取下图样,开始细细描画。

小姐,生活不是戏文,姻缘不由自身,您还是顺从吧。罗衣很想这样说,但她明白说出来也只是徒劳。小姐对那人已经入了魔,发了痴,早就情难自已。

红帕上,画着一举风荷。清圆如许,摇落冉冉风情。

君若知时共我游,远水翻岸看沙鸥。

云水沉沉千里落,春潮平海戏风舟。

恋恋眼波随着这四句而涌动,董慧如樱口樊素、音似念奴。她心爱的人啊,如今,就在这座城里。

她含情凝思,恍惚间只觉书上墨字鲜活跳跃,不知不觉已化为细细春雨,空濛静落。

沙、沙、沙、沙,雨作乐音,梦回那年……

“小姐小心。”罗衣举着绣帕护着自己主子一路疾行,细密的雨丝落在董慧如苍白的脸上,轻滑地落入她的颈脖。

她,出生于钟鸣鼎食之家,是当朝左相的第三女。她的母亲是相爷的元配夫人,怎奈体弱多病,在去年冬末便香消玉殒。自母亲去后,家中的二娘便作威作福,处处给她这个嫡女使柈子,硬生生将她的亲事抢给了大姐和二姐。亲情凉淡,莫过于此。

九岁的她,成了左相府里可有可无的人。又因为她性格冷清且肤白如雪,所以被家人视为阴寒难近的幽灵。年后,外祖思念亡女,又怜她年幼,这才将她接到江东小住。

怎知这东南天气说变就变,出门时还春光无限,转眼间便烟雨胧胧。

“小姐,来擦擦。”十三岁的罗衣从怀中掏出丝帕,刚要为董慧如擦拭。忽来一阵清风,勾走了她手中轻滑的丝绢。

“唉!”罗衣追出凉亭,却眼睁睁看着那抹粉色飘入水洼,浸成了艳丽的胭脂色。“哼!”罗衣恼怒地跺脚,暗恨自己无用。

“好了,罗衣。”小小的人儿娇声出口,“快进来吧。”

“是……”小小的丫鬟垂头丧气。

四月里犹带轻寒,凉凉的雨滑下董慧如长长的发,冷冷地钻入她轻轻的衣。

“呃……欠……”她掩着薄薄的袖,皱起了秀气的鼻。

半晌,她睁开朦胧的眼,入目的是一只修长白净的手,以及掌间干净朴素的帕。

她怔怔抬首,眼前这人好似一枝竹,宜烟宜雨又宜风。

“擦擦吧。”那双清亮的眸子始终带着暖意,让她移不开眼,“欲暑还凉,最易染恙,请接受在下的好意。”

她开不了口,不是不愿意,而是早以沉醉,沉醉清风。

而后发生了什么,她已记不清。不是不愿记,而是陷入情迷。模糊中,她接过、她垂首、她含笑不语,直到那一声将她叫醒。

“元仲!”

恍恍地,她看着那枝“青竹”飒然一笑,转身离去。那清俊的身影,消失于初夏的这场雨。

劈啪,她清晰地听到心中某个角落发出的轻响。有什么打心尖钻出,怯生生地抽出嫩嫩的芽。

而后,她打听到了他的名,搜集到他亲书的诗集,开始一笔一笔临摹描画。

而后,她好似雨后芙蓉,绽放出清丽容颜。

而后,她名动京都,成为父亲引以为傲的女儿和待价而沽的货物。

而后,她始终珍藏这份年少情动,拒绝了王亲贵胄的炽热追求。

而后,她等来了他出仕入朝,却也等来了那无情的一纸诏书。

一滴墨,坠落,在纸上浓开。一滴泪,滑落,在墨中晕开。

她取出贴身而放的方帕,轻轻地掩住口鼻。用尽力气深吸,想要将他的味道融进心底。

“元仲……元仲……”她贪恋地唤出他的字,嫩笋般的指划过书上的墨迹。面对十二殿下的威逼,她尚能全身而退,这一次她定能一圆心意。

思及此,娇美的唇如花般绽放,勾出一抹艳丽的笑。她腮晕潮红,羞娥凝绿,像极了烟雨四月的那副画。

“罗衣。”她笑涡荡漾,颜韶容雅。

“什么事,小姐。”罗衣飞针走线,嚅嚅应声。

“明日陪我去上香。”

“好啊。”罗衣随口低应。

“我想去见他。”董慧如那笑,情致两饶,正是人面桃花。

“谁呀。”

“元仲。”她轻喃,情难自禁。

银针偏斜,扎入罗衣的指尖,绽开一朵血花。

闺房里,烛火摇曳,一室寂静。

“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屋外寒风凛烈,疾呼震天。

“扫把星,扫把星临世了!”

一剪相思,人难眠。

幸与不幸,两重天。

今夜,命运走向了另一边……

第三卷 青空万仞 第26章 无心水逐多情柳

第三卷青空万仞第26章无心水逐多情柳

俗话说的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小命送掉。

“啊!王上饶命啊!”

青穹殿外惨叫连连,阴沉的殿内很是静悄。与百官一样,我手持笏板、跪倒在地,抬眼只见前列的空位。那日张扬跋扈的“群架先锋”魏老头,如今已在殿外独自享受丰盛的“棍棒大餐”。

“孤自登基始,凡二十三年四月有余。天重二十三年丑月丙寅日,流星飞矢,天降重怒,烬毁华族之荫。”

内侍长捧卷高唱,四下一片呜咽。我翘首看去,允之俯在那里,一如众人面露凄凄。若不是我获知真相,也定会被他唬住。这人越发的阴晴不定、难以捉摸,昨夜自云上阁回来,便见他阴着脸坐在我房中。

……

“终于舍得回来了?嗯~”晦暗的夜色中,只见那双狭长的桃花眼虚虚合合,闪出近似於月照幽潭的寒光。

我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他,只觉该死的熟悉,这种诡异的感觉让人说不清道不明。

静静地对视,半晌,我耐不住出声:“你怎么在这?”

允之坐在窗边,璀璨的流星在淡色窗布上留下一道道残影,不时点亮他媚然的黑眸,好似两点星火。

我慢慢晃入内室,将双手浸在温热的盆中,身体渐渐回暖。

“定侯~”黑暗中他突然出声,惊的我心脏一颤。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轻响,我顾不得擦手,匆匆回身。

他气势逼人地走来,俊美的脸庞始终覆着诡魅的阴影。待近了,才看清他唇角挂着一丝浅笑,浅的有几分阴寒。这一次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贴上,而是在五步之外站定。

“定侯来了吧。”这一声带着笑,轻如空气,却又重若巨石,压的我难以喘息。

“你怎么知道?”其实我想问的是:还有什么为你不知?

“哼。”优美的唇线瞬间垂落,他悠悠走出暗影,随意扎起的长发随之飘动,剪出一抹深渊色,“因为刚才你笑得很丑。”

唉?我退回盆架边,垂首细瞧。平静水面照出那张许久不见的面庞,除了微肿的唇瓣,其他一如过往。指尖轻抹过唇,犹带着清淡的药香,细微的感觉让我不禁轻扬唇角。荡着涟漪的水面浮出熟悉的笑颜,公正客观的说,应该算是很能入眼的吧。

“很丑。”盆中映出允之恼恨的双目。

我微微皱眉刚要开口,就只听身后传来语调紧绷的询问:“卿卿,动心了?”

视线在水面交汇、倒映,我轻轻而又重重地开口:“是。”

那双眸子中似有墨浪翻滚,身后呼吸渐静。我转过身,入目的是两道杀人无形的寒光。“唉,允之。”我轻叹,“你何必如此……”

“殿下。”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窗下。

他并未应声,脸上渐染抹青。

“殿下?”

窗外那声犹带微疑,而他依旧静静。

“允之。”我沉沉地看着他,淡淡开口,“我不瞒你、不唬你,其中的意思你该明白的,其实……”

未待我继续,唇瓣便被点住。诧异地望去,惊见刻在他唇瓣上的浅浅笑意,媚色下透着几分凄凄。

这样不行的……我抬手欲拨开他的长指,不想却被他反手握住。

“殿下?”第三声明显焦急。

“嗯。”允之懒懒地推开窗,垂眸应声,“说吧。”

“事情办妥了。”来人原是林成璧,他面色微暗,冷风一阵竟带来了些许火味儿。

果然啊,什么天火,分明就是人祸。我偷睃向右侧,暗自使劲想要挣脱他的抓握,却被捏的更紧,紧的我手骨生疼。

“陈监副呢?”允之漫不经心地出声,眼睫下闪过杀意。

“已经寿终正寝。”

闻言,我急急瞪视而去,只听耳边响起似笑非笑的低语。

“陈寿生,钦天监监副也,半生沉醉星盘,月余前他推算出今日天降流星。”允之握住我的手,笑意深深,“卿卿这么聪明,应该明白了。”

是啊,明白了。我愣愣地看着他,原以为他会掐指神算,孰不知他是步步算计、精心布局,才有了很长很长的今宵。

“想要的,我从未失去。”他狭长的桃花目一扫往日迷离,迸出灿灿精光,“可知道为何?嗯~”他诱惑地倾身,攫住我的发丝,笑得很残酷,“因为我从来不怕脏了这双手啊,卿卿~”

那一刻,只觉寒意如蛇信缠缚全身……

寒意,寒意犹在身,耳边传来声声唱和将我从沉思中惊醒。

“……天谴于上而孤不悟,人怨于下而孤不知。孤上累于祖宗,下负于黎庶,唯罪己以昭天下,但削发以代孤首。余一人有罪无及万夫,万夫有罪在余一人。无以一人之不敬,使上仙鬼神伤民之命。凌准泣拜之!”

多深刻的反思,多动人的笔触,多恳切的语辞,多宽阔的心胸……无数个多在我的脑中凝成一句话:多狡猾的君王。

削发代首?连他老人家都自罚了,还有谁敢为魏几晏求情?

罪在一人?放眼瞧去,那日参与殴斗的官员哪一个不战战兢兢?

鬼神伤民?盖棺定论此为天灾,还有何人敢跳出来追究责任?

综上所述只一句:华族宗谱烧便烧了,要恨恨自己,要怨怨天去!

待《罪己诏》最后一字落音,却不闻御座上发语,更不见周围有人敢偷觑。殿外只剩闷棍声,却再听不见魏尚书的呻吟。

久久之后,期盼已久的沉声终现,只一个字:“念。”

“神佑青空,天重恒昌……”内侍长细亮的嗓音再一次回荡。

随着一字一句的明晰,静默的殿内终于有了响动。我前侧的工部尚书双拳紧握,身板僵硬。其实被调为户部尚书不也挺好,油水可不少啊。只是聿宁该如何呢?升?还是降?

“……聿宁徙吏部尚书……”

调令一出,帛修院哗然,数道目光直刺向元仲。

台阁两院四部中,以吏部为首。吏部尚书,古来被称为天官,称大宰,掌官吏任免、考课、升降、调动事宜。上世有句话说的好,跟着组织部,提干迈大步。由此可见,这是怎样一个肥缺,这是怎样一个关键。

“哼!”我的身侧不时传来冷哼,连适才忿忿的原工部尚书也侧首讽笑。左相这边早对右相手下的吏部眼红,如今肥缺易主,他们心中的痛快也就可想而知了。

“……原吏部尚书谈启颂转工部任尚书一职……”

“炮弹”一个接一个地砸下,这边刚松气,那头又开始着急。乱啊,乱成一团。台阁里平级调动,换岗的已不仅仅是尚书,还有侍郎、郎中、郎官……

“什么意思?”

“嘶~”

“没罚咱们,只是徙职?”

“你明白么?”

“不明白……”

我垂下眼眸,过滤着纷纷低语,脑筋飞转。只觉答案就在前方,几乎触手可及。但是直至下了朝,被钦点到御书房候旨,我都还没想明白。

殿外青石地显出几分白惨,第一次被招到偏殿不是因为自身受到重视,而是因为我那倒霉上司被打晕了难以听命。是的,魏几晏并没有被罢官,也没有调职,而是出人意料的蹲守原职。魏老头被杖残了还不够,非要榨干他的最后一滴油,死也要死在礼部里。黑,王的心真黑。

默默为他哀悼,不经意地瞟见同时自书房走出的左右二相目光缠斗、冷笑浮唇。

见此情景,我恍然大悟。当两相的座下再不是嫡系部队,当两派势力互相渗入,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时,这些官精又将如何?

很简单:互相拆台。

四部里有多少龌龊肮脏的家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把柄。狡猾的王上为大家准备了锹铲,就等着两派奋力挖掘了。挖掘的结果才是王上想要的,那便是架空两相、削弱华族。好一招隔岸观火,好一招借刀杀人。就算容董二人明知如此,他们也难以结盟,毕竟御座只有一个啊。

帝王心,不可测。

“丰大人。”小内侍在我身侧轻语,“王上唤大人进去。”

走入偏殿,龙涎香伴着融融暖意扑面而来,让人平添了一丝懒意。我垂目而入,俯身拜礼:“臣丰云卿叩见王上。”

宽大的衣袖软在地上,在绯色的地毯上绽出两朵安静的紫。与王会面,我是忐忑的,因为那一次赐字的经历。

明黄色的鞋履再次出现,我清晰地感觉到泰山压顶般的霸气。

侍郎的银紫终是抵不过君王的明黄,显得有些苍白。

“少初。”他没有让我平身,依旧保持着居高临下的优势。

我不愿示弱,平稳了声音,轻轻应道:“臣在。”

“昨晚丰爱卿真的醉了?”极其平缓的语调。

我倏地屏息,瞪目看地,牙关咬的紧紧。昨日云上阁装醉都没逃出他的法眼,云上阁一宴尽在他的掌握。王想告诉我,亦或是告诉我身后的允之,他无处不在。

尽管暖炉里燃着红罗炭,殿内浮荡的融融暖气却驱不走我心底的寒凉。

眼前绣纹精美的王袍幽幽垂下,慢慢遮住了那双黄履,压迫感逐近。王在俯身,我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魏尚书怕是要缺职数月。”语音平平中似带微扬,让人捉摸不透其中的含义,“如此一来,丰爱卿可是要身兼二职了。”

丁!脑中警铃大作。王上此次蓄意挑起华族内斗,其实是留有后招想要扶正寒族,而我却是台阁里唯一的寒族子弟。论资历,我入朝月余,轮谁也轮不到我升为二品。只有代职尚书方能让我名正言顺地接手礼部,这不会是王上留下魏老头的原因吧。

敛起心神,我轻言道:“能为王上分忧,此乃云卿之福。”

“嗯,倒有些官样了。”

只觉一只大掌轻抚我的头顶,不过却不似赐字的威压,这回倒给了我一种怜惜的感觉。

“丰爱卿,最近礼部的公务很多啊。”他收回了手掌,开始在我身边跺步,“腊八的大婚,旦日的大朝议,新春的易牙宴,还有。”他突然停下,声音甚是轻柔,“还有三年一次的春闱。”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我闭了闭眼,谨言道:“两位殿下的大婚尚书大人早就安排妥当,旦日大朝议按着祖制办问题应该不大。新春的易牙宴因要招待前来娶亲的梁国柳氏,宫内王后娘娘应会安排,只有这春闱麻烦些。”

“喔?怎么麻烦了?”王的语气甚好,饱含正中下怀的快意。

我闭上眼,气不加喘地说道:“春闱乃举才大事,以往我朝分华寒二族分别加以科考,可如今华族宗谱尽毁,明春旧制难循。”

“确实很麻烦啊。”王上槌了槌手,幽幽叹气,“这下可如何是好。”

玩,您想玩到底是么?我咬了咬牙,尽量平心地开口:“只有因时制宜、加以改革,方能最大程度地弥补损失。”我停了停,静候王意。

他扔下三个字:“说下去。”

“以往华族重考诗赋,而寒族偏考明经。盖因华族子弟多爱风雅,而寒族子弟擅长苦读。且华族多任上职,而寒族只可为下臣。”我顿了顿,继续说道,“宗谱既毁,如果两族分考,只会出现伪造宗谱、假冒华族的混乱局面,与其这般不如两族合考。”

“合考?”王上坐回案前,语调微疑,“你可知这会掀起多大波澜?”

“不会。”我短暂出声。

“不会?”他掩不住浓兴,轻快地问道,“怎麽个不会?”

“长荫院遭毁此乃天意,天意不可违,此乃不会之一。”王意即为天意,压倒华族的异议,关键看您老人家。今日您只亮了一招,就将祸水东引,这点小事应该不难吧。我抬起头,与之直直对视。

王上眉梢微动,随意地扬了扬手:“继续。”

“这场天火应让华族士子心中有数,想要按旧制已是不行,如此只要在新制上偏向他们,华族的反对应会降低。”

王上交叠双手,靠着椅背,懒懒睨视,眼中闪出异采:“那新制,丰爱卿可有打算?”

我垂眸视地,假作不安地挠了挠头,半晌沮丧开口:“下臣不才,具体的一时还想不出。”

伴君留三分,侍王傻三分。

如果此时我说出打算,那不是摆明了告诉他:您的心思我事先都琢磨透了,您会这么着、那么着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早就等着您问我答了。试问有哪个君王喜欢被看成一个透明人?试问有哪个君王能接纳一个猜透自己心思的臣子?

没有,从来没有。因此与君王角力,必要示弱,切记切记。

“也是,这倒急不得。”他慢慢一声,似带着几分了然,又似扬着几分轻松,“孤给你五日,五日后上本详议。”

“是,臣遵旨。”好像闯过了鬼门关,我终于松了口气。

“爱卿平身吧。”

轻晃晃地站起,未待我直身,王上亲和温软的声音已经飘来:“爱卿可知定侯昨夜进城了?”

我刚要下意识地说是,忽然瞥见左胸上的双鱼结,扎眼的艳红唤醒了昏昏然的理智。我抬首瞠目,诧异应道:“定侯进城了?”

若称是,那就离死期不远了。背着王上与外侯接洽,可是逆反大罪。放松的时候软软一击,恰是致命。我身上浮起一阵冷汗,脸上仍假作惊异。与王对话,真是来不得半点大意。

我诚惶诚恐地俯下:“下臣失职,请王上治罪。”

咚、咚、咚、咚……我暗数着心跳,喉间不停吞咽。

片刻之后,低沉的笑声响起:“连魏几晏都不曾知晓,你又何罪之有呢,起来吧。”

这一笑,笑得我头皮发麻,我颤巍巍地谢恩,假作仓皇爬起。思考,真累。与王交锋,不但得观其色,还得揣其意,更是累中之最。

“定侯不比他人,丰爱卿可要好好招待,尽心礼侍。”

“是。”嗯,不用你说,我也会全心全意。

“定侯说是来过冬不愿大张旗鼓,你这几日就陪着他四处走走。记住,一定要看好啊。”

我抬起头,只见他别有深意地望来。瞬间心明,看好的意思怕是更深吧。

“臣,遵旨。”

看好,当然要看好……

……

这,究竟是谁看好谁啊。

又来了,这次千万不能逃,丰云卿别那么孬,勇敢地看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毅然决然地抬首,来吧!修…

却见,一双春泓,湛湛融融。

那眸光,从云到雾到雨露,最后汇成潺湲清流。北风纵然凛冽,却吹不皱他眼中的情意澜澜。

不行,要被溺死了。我眼帘一颤,本能地回避。

唉,我承认我的确很孬。

昨夜之后,我和他之间像是有什么在悄悄改变。很细微、很细微的变化,细微到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

“没出息!”马边传来暗斥。

我眯眼回视,正对阿律不屑的眼光。“哼!”我心虚地重哼,“你懂什么?”

“定侯真俊啊!”

“啊!看过来了,他看过来了!”

耳畔不时飘来叽叽喳喳的声音,我睨视四周,却被无数道闪亮目光生生灼伤。这南溪街什么时候成女人街了?无数双美目眨啊眨,看得我眼角抽筋。无数道眼睫搧啊搧,搧得北风大作。

“啊!小姐,定侯在瞧你!”

谁家的丫头嗓门这么尖,尖的我很、不、爽。

翻眼瞟去,两位少女轻移莲步追马而来。那姣好的行姿,如弱柳扶风,却又紧跟不舍;那繁复的发髻,如灵蛇松盘,却又迎风不乱。这显然已达到专业水准,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此二人果非凡女!正当我暗叹时,就见身穿蓝袄的丫鬟一个狠力将她身后的佳人推出。那小姐娇羞地半掩容,扑闪的杏眼不时觑向我的身后。

嗯?定侯看过来了?

我冷哼着,只觉昨晚喝下去的那瓶酸醋开始在胸口涌动。好啊,很好。嘴角浮起颤颤的笑,屏住呼吸蓦地回首。

当!正中目标!

再一次差点溺毙,再一次很孬地窜逃。

什么啊!我躲开那双春风情无限的凤眸,狠狠怒瞪那个丫鬟。你是斜视还是散光?硬生生将直线看成了折线,害得我,害得我又呛了两口“春水”。

我白眼一翻,忽地扫见那位小姐含羞扭身,精准无比地掷来一个不明物。我怔怔地偏首、举目,只见冬阳远小,下一瞬正被飞来某物挡到。虚目凝视,原是一个香包,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上面绣着两只彩色的……鸭子。

嗯,以我十年苦练换来的明眸看来,确实是鸭子,真的是鸭子。

不出意料,此物还是没能突破修远的护体真气,看着香囊飞去,我胸口的酸气好似池塘中的气泡,还没浮出水面便啪地一声消失。

今日真是天高云淡,惠风和畅。爽啊,真爽。

我优哉游哉地咧开嘴角,漫不经心地轻转眼眸,对修远浅浅一笑。不知怎地,他清明的眼透出几分迷惘,又倏地收紧俊眸,厉厉环视。

唉?我随之转目,惊见阿律抱着踏雍不住撞头。

“妖精,男女通杀的妖精。”在人潮汹涌的街上,他的低低轻喃却能清晰地传入耳际。我这才发觉,原来四周早已死寂。

定格,众人定格,诡异的让我竖起汗毛。

“他……是谁?”那位小姐指着我颤颤开口,灿烂的媚眼灼的我短暂失明。

“不…不知道。”

我好像听到了咽口水声,于是开始耳鸣。

“@!@¥^%&”

“@!%&×”

眼前只觉万道金光,耳边只闻巨浪滔滔。

忽地,面颊左侧浮动微风,我虽暂时失明失聪,但想趁乱偷袭还真是自不量力!我果决伸指夹住飞来暗器,嗯?怎么软软的,凑近一闻还香香的。

“大人!不要啊!”

阿律的一声惨叫,让我霎时清明,暗器原是香包!谁?是谁胆敢当街谋害朝廷命官?

“他一定是丰大人!”

“赐字的那位?”

“没错!一笑清月华,只可能是他!”

“礼部侍郎啊……”

“不及弱冠已是从三品,且家中无妻无妾。”

一声声,皆是很耸人的语调。

“他收下了!”街边小楼上传来兴奋的尖叫。

我愣怔抬首,对着窗内少女晃了晃香包:“是你的?”

两朵红云飘上她的脸颊,女孩半垂美目,极含蓄地点了点头。

“喏,还你,以后要小心……”未待我将香包掷回,就只见头顶下起了香囊雨,漫天飞舞着各式各样的绣帕、穗子、袖子……

唉?袖子?我手忙脚乱地挡开各式飞行物,抽空瞄去,只见杂货铺的大妈正奋力撕扯另一只袖管。

什么啊!我哀嚎一声,挥动两臂,我挡我挡,我挡挡挡。

在人民群众的朵朵浪花中绝望地扑腾,迷茫地挣扎。眼见一个长圆巨物飞来,我咬牙合目挥出右拳,拼了!

手上并没有如期而至的痛感,我猛地睁眼,只见修远飘逸的长袖在面前拂动,一个冬瓜横尸马下。

冬……瓜……

卖菜的阿婆,你不要用那么毛毛的眼神看着我。刚才,你是想砸死我吧,嗯?

“大人,小心啊!”阿律的惊叫声再起。

这一回是身后,我急急转首,定睛一瞧。不是吧,飞来菜刀!

硬着头皮,我接!

眼前景物忽变,感到腰身被牵扯,我整个人向前倒去,菜刀险险飞过。

“哈!”我庆幸地抚胸,笑笑仰望,“亏好有你啊,修远……”

声音未及扶远,就被他截在了唇畔。恍然地看着他雅韵天成的俊颜,痒痒地感到唇上如羽毛般的轻扫,我仿佛停止了心跳。

他凤眸半垂,笑意缥缈,融融春水将我柔柔环绕。

“龙…龙……龙阳!”

头上“暴雨”忽止,我终于重见天日。

“我们家大人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啊~”

“逼的啊~”

一声、两声、三声,阿律痛彻心肺的哀嚎在街角回荡……

犹记得一个名为“看杀卫玠”的成语,《晋书?卫玠传》有云:“京师人士闻其姿容,观者如堵。玠劳疾遂甚,永嘉六年卒,时年二十七,时人谓玠被看杀。”

换到十六年前,我绝不会相信人会被看死,到如今亲身经历过我才明白,看死事小砸死事大。若我功夫差点,下场怕是和阿律一样吧。想到这,不禁向身后望去。

“看!看什么看!”阿律恶狠狠地递来一个白眼,双手在头上继续奋战。

我看着他插满金簪玉钗的束发,暗叹云都女子出手的精准与大方。

“这天宝阁的点心真不错。”坐在一边的宋宝言啧嘴赞道,“不比咱水月京喜善楼的手艺差。”

“哼,那是当然!”阿律拔下最后一根珠钗,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头发,“云都是人才济济,没有绝技傍身又岂能在这里立足?”

“是啊,是啊。”宋宝言从善如流地应着,别有深意地笑开,露出几颗白牙,“刚才街上那么挤,言行走还确实没能立足呐。”

“你!”阿律忽地站起,须臾之后磨牙笑道,“小人丢人现眼倒也罢了,倒是我家大人麻烦可大了!”他偏瞪向我身边的修远,“定侯殿下也不想想我家大人的身份,说下嘴就下嘴,不是存心给我家大人添堵么?”

想到刚才轻羽般的一吻,我暗自抚了抚胸口,一点也不堵,只是暖烘烘的。小心翼翼地瞥视身侧,修远很安静地剥着栗子,面色如依。

“真是不知好人心啊。”宋宝言弹了弹指尖的碎屑,站起身向我打了个千,“小姐,你可莫要听信谗言,误枉顾了我家少主的一番苦心啊。”

唉?苦心?我眨眼看向修远,今日他穿着一身杏色长袍,清冷的脸上始终染着浅笑,真是春情无限啊。

不觉看痴了,整个人浓缩为一阵如鼓的心跳。

“若不是宁侯殿下保不住小姐,我家少主何必自毁清誉、当街做戏、假冒龙阳、背负骂名,以求将小姐纳入羽翼?”

“我家殿下怎么就保不住小姐?!”

“若真保得住,那怎么会有昨夜一事?”

“……”阿律沉默了一阵,方又开口,“定侯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等你们过完冬拍拍屁股走人,小姐的死期也就到了!”

是啊,过了冬就该走了……我胸口空落落的,目光慢慢下移,心绪渐渐转凉。

“云卿。”耳边传来轻缓的叹息,仿佛一泉透明澄澈的山溪。他暖暖的指尖滑过我凉凉的耳廓,轻轻地绾起了我鬓间的发。“要走一块走。”融融而不失坚定的几个字让我霎时回温。

“好。”我望着春天般的他,漾笑道出了心底的话。

“原来是赖着不走。”身后飘来阿律阴阳怪气的咕哝,我回头怒瞪,却见他正分门别类地收拾着刚才的“战利品”。

“阿律。”我瞟了他一眼。

“嗯?”

我指了指他的怀里:“等会把这些东西送回去。”

“不送。”他回的果断,“这些东西卖卖还值几个钱。”

冷汗挂下,我耐着性子开口:“家里又不缺银子。”

话音未落,就见他挑眉冷笑:“呵呵,不缺银子?”

好可怕的表情,我不由自主地向修远偎去:“我有官俸,养家应是绰绰有余。”

“绰绰有余?好,今天咱们就来算比账,看您这个官儿还余多少?”阿律露出白惨惨的牙,勾过一张方凳,啪地坐下,“我朝从三品月俸二十五两,月谷四十斛。”

嗯嗯,四十斛,够养一大家了,我自得地看向修远。他唇线隐隐上扬,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翻动,片刻后将一颗完整的栗子放入我手边的小碟。

“另外还有冬至腊赐一百两,绢帛二十匹,牛肉两百斤、粳米一百五十斛,薪柴三车。”

没想到当官这么好,吃穿全包啊,我喜滋滋地想着。

“换成银子,礼部侍郎大人通共的家底是五百一十六两三钱。”

那三钱就不要了吧,凑个整凑个整。

“嗯哼!”阿律清了清嗓子,斜了我一眼,郑重开口,“大人回都以来,共请了三回饭,加起来一共是一百零四两五吊。”

怎么这么多!官场上的活动是少不了的,我才请了三次就花了五分之一的老本,实在是太奢侈了,以后能不请就不请,省着点花。

“上官司马嫁女,王妃等级,大人送礼花了一百五十两。原吏部尚书谈大人喜得贵子,大人出了三十九两的份子钱……”

“等等!”我急道,“一百五十两?什么礼?”

阿律阴森森地靠近,声音低低:“就是那尊送子观音啊,不是大人亲自挑的么?”

我不是好心么,翼王就盼着老来得子呢,那观音娘娘是金子做的?怎么那么贵!

“白玉的,上等白玉。”阿律像会读心似的抢先开口。

我无语了,颤颤地拿起一个栗子,急急啃着。

“武所萧太尉家中老母八十大寿,份子钱八十八两八钱……”

八钱也是钱啊,我食不知味地嚼着。

“……五十九两……六十六两……十七两三吊……”

声声如刀,割得我肉痛。

“本月两侯大婚,礼金至少得这个数。”阿律比了比手指,残忍地出声,“一人一百两。”

“咳、咳!”

我被噎住了,水,水……

一口暖茶下肚,感受着背上柔柔轻抚,我靠在修远的怀里,有气无力地出声:“说吧,帐上还剩多少。”

阿律扒着手指,翻眼算着。不待他出声,就见宋宝言抚额叹息:“五吊三钱。”

我手脚冰凉,霎时无气。

“不对!”阿律似乎嫌这打击还不够大,补充道,“昨天小姐让我给文书院的几位大人送了些跌打药,这钱您还没还我呢,一共是五两一钱。”他潇洒地挥挥袖,“算了算了,那一钱我就不跟您计较了。”

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切齿道:“下月发月钱时给你加上。”

“我的小姐唉!”阿律两手一拱,冲我施了个礼,“侍郎府里的家丁仆役全是宁侯府里的下人,我还从没拿过您的月钱。”

吸气,吐气,吸气,吐气,现在也只有这空气我能喘得起。

“不过我心好,这钱暂时不催着您还。到月末发官俸前,只要您省着点吃还是饿不死的。另外您那所五进大宅,是将军偷偷给您置的。房契上是您的大名,所以小姐不用担心被赶出去。”

哥,还是你好啊。我捂着脸,就差流下两行热泪。

“可是年关一到,花钱也就如流入水,这可怎么是好喔。”

难道要我伸手向嫂嫂借钱?不行,太丢人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啊……”

我猛地抬头,就见阿律捉黠一笑:“只要小姐出去笑笑,金银自然……”

一个硬壳飞过,剩下的半句阵亡在他张大的嘴里,阿律夸张的嘴脸瞬间定格。

“修远。”偏首的刹那,口中被塞进一个圆滚滚的栗子。我悄无声息地看着他,舌头正触着他温暖的指尖。大火从胸口一直烧到了颈间,又蔓延至额面,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冒出腾腾热气。

呀的一声雅间的门被轻轻合上,某人扛着某石像消失无踪。

我不安地转眸,向后退了退,那修长的指滑出了口腔,却停在了唇角。

“那个,师兄他们怎么还不来。”我盯着他杏色的衣角,虚弱地笑道,“这次真是托修远的福才能来这吃一次,不然凭我可怜的家底,是断来不起这一菜一金的天宝阁呢。”

虽不抬眼,我也能猜到他的表情,因为那长指正很煽情地描画我的唇线。这细细的触碰,让我很没出息地渗出手汗。

“那个,我在听同僚说过,天宝阁最有名的是八大菜式,像是纤纤绿裹、离离朱实,光听名字就很美味啊。”我目光游移着,声音越来越虚。

“嗯,很美味。”他声音暖的可口,好似软软绵糖。

终于有了回应,我长舒一口气,笑笑抬眸:“待会儿等师兄他们来了,都点来尝尝吧。”

他瞳眸若春水,情思顷刻漫溢。

“我想先尝。”他低低沉沉地笑开,将我勾进怀里。渐近的唇线浅浅飞扬,如丝般低稳悦的声音轻抚在我的唇际:“云卿,你逃不掉了。”

我心跳一滞,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这回却好运不在,他压着我的后脑,于唇舌间纠缠。上当了,受骗了,什么融融春水,根本就是灼灼夏火。虽然我很孬地想逃,可却抵不过他炙烈的燃烧。这火焰燃的我瘫了、融了、化了,却依旧不肯放过,大有连灰都不给留的狠劲。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生了又生,生了又生,生到我彻底缴械,还在继续蔓延。

在我壮烈的瞬间,热粥般的脑中闪过一个恐怖的念想:难道这才是真正的修远?

……

门被轻轻地推开,一阵冷风吹进雅房。

“睡了?”

啊,是师兄,我稳着呼吸继续装睡。

“唉?还不到春天卿卿就犯懒了?”

师姐,我犯春困的时候也比你勤快。

“滟儿你小声点,卿卿看起来很累,让她睡会吧。”

大姐可真温柔啊,可是即便我很累却也睡不着,因为修远他刻意骚扰。为什么每当我就要陷入梦乡之际,他总能用很真挚的语气叹出一句很羞人的话语。

“这样就累了,以后可如何是好?”

又来了,又来了,语气非但正经到令人发指,而且还轻到仅限于我一人听见。热浪再次席卷全身,我开始担心薄薄的假面能不能遮住脸上的红潮。

“难道就放着她这么睡?再等下去,菜可都要冷了!”师姐轻快的脚步渐近,下一刻我的鼻子被凉凉的手指捏住。

“滟儿!”大姐急急轻呼。

奇怪的是,抱着我的修远并没有阻止。

再憋下去,装睡的把戏就要穿帮了。我配合地张开嘴巴,一块凉糯的软糕顺势而入。

“嗯?”我抱着两颊,瞬间跳起。好酸,好酸,酸的我脸都疼了。

“嘿嘿,卿卿的弱点啊,就是怕酸!”师姐拈了块酸枣糕,很鬼地转动美眸。

“你!你!”我义愤填膺地指着师姐,语不成调。呜,酸的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顾及形象,我硬生生将那块软糕咽下,酸的胃疼。

“可恶!”我反手翻上,如灵蛇般缠上师姐的纤臂。

“师兄,救命啊!”师姐又想耍赖,我一步跨上顶住她的脚跟,动了动手指,精准无比地挠动她的痒筋。

“女侠,女侠。”她很谄媚地告饶,整个人成虾球状,“哈哈哈……我错了,女侠饶命!绝代美女饶命啊!”

“好啊,你让我绝代!没有后代是吧!”我开足马力,一阵猛挠,泄愤啊,狠狠地泄愤。

“好妹妹…哈哈哈……”师姐笑得癫狂,却没人上来拉架,“都捉奸在…在……在床了,后代估计不远了,哈哈哈!”

最后那声笑决不是我痒痒出来的,因为刚听到这声调侃我就呆住了。轰!脑中烟花四射,眼前彩光闪耀。

“小鸟,坐下!”师兄很有威严地开口,师姐不情不愿地噤声。

我看着地,恍恍惚惚地被拽到桌边,再被轻轻按下。

“好了,今日难得一聚,就不要姐妹相争了。”师兄笑得温温,“来,开饭吧。”

师姐指着贴着师兄而坐的阿律,娇喝道:“你,坐过去!”

“哼,先来后到,你不懂么?”阿律挑起兰花指,向师兄抛了个媚眼,“丰哥哥,你还记得我么?”他突然变了女声撒起娇来,冷的我鸡皮疙瘩直掉。

“你!你你!”师姐颤唇惊目,“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像林可颜!”

阿律眼中闪过讥诮,他忽地站起,顶胯扭腰,妖娆地撩动束发:“难为丰姐姐记得我这个风骚露骨的小丫头!”他重重吐字,抑制不住满腔忿忿。师姐曾经这么说过扮女装的阿律,看来这旧怨积得很深啊,怪不得阿律这般闹她。

我眨了眨眼,却见碗中堆成了小山。顺着那双忙碌的筷子一路望上,修远细长的凤眸里藏着月色,荡漾着细碎清光。

“多吃点。”他低稳地耳语道,“我尝过了,味道的确不错。”

“卿卿,你身上怎么那么红?”坐在左侧的大姐伸手碰了碰我的耳垂,“好烫啊。”

我默默地、控诉地看向那个罪魁祸首,他徐徐抬起漂亮的眼睛,黑瞳中只映着两个字:正派。

原来是我多心了,暗骂自己小人,真是对不起这位君子。

“你究竟是男是女!”师姐柳眉微颤,表情很是崩溃,“你、你、你,不要碰我师兄啊。”

“要不是为了保护小姐,人家哪里用得着女扮男装嘛!”阿律猛地挺胸,看得我差点噎住,不愧是易容高手,真是学什么像什么。

“你!”师姐娇颜微红,磨牙声清晰入耳,“死乞白赖的霸着我师兄,你知不知羞?”

阿律冷笑一声,猛地坐下,他抱着师兄的手臂,脆声应道:“就准你霸不准我霸?哼!我喜欢丰哥哥,才不怕羞。”

师兄并没有抚开八爪鱼似的阿律,相反却笑得很柔很柔,柔的很蹊跷。“小鸟你就坐在林姑娘边上吧。”

“师兄!”师姐薄怒道,“你叫她让开啦!”

“让开?”师兄深深地望着师姐,淡瞳抹过异采,“小鸟为什么叫喜欢我的姑娘让开呢?”

我兴奋地瞪大眼睛,出手了,头狼出手了。忍了十几年,师兄终于忍不住了!

一桌悄然,连挑起事端的阿律也傻了眼。

“因为……因为……”师姐憋红了脸,虚软地开口,“因为小鸟不喜欢。”

“喔?”师兄漫不经心地夹起一块腰花,在师姐殷切的注视下,轻轻地放入阿律的食碗,“可是,我喜欢啊。”

师姐明媚的眼眸倏地黯淡,她茫然地坐下,怔怔地盯着眼前的空碗,像极了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滟儿。”大姐狠狠地瞪了阿律一眼,“其实他是……”

“梦儿。”师兄截口道,“吃菜。”

“表哥,不说清楚吗?滟儿她还小,她不明白啊。”

“人总要长大的。”师兄淡淡地睨向大姐,“她不能糊涂一辈子,这对清醒的人不公平。”

大姐欲言又止,挣扎了片刻还是没说。其实师兄是对的,师姐是个拒绝长大的孩子,她理所应当地享受着师兄的爱,却又一次又一次地放手逃开,该是她面对现实的时候了。

我极力无视师姐微抖的双肩,食不知味地吃着碗里的美食。

抽吸,嚅嗫,咽咽。

一声声刺得我心酸,终是狠不下心。我深吸一口气,张口欲言,却见一块胖萝卜飞入碗中,映入眼帘的是师兄苦涩的目光。

唉,又怎能对师兄残忍呢?

暗叹一声,我垂下视线,悲痛地看向碗里。萝卜,我讨厌吃萝卜,可是这回不得不吃,不得不向师兄表忠心啊。威胁,这绝对是头狼赤裸裸的威胁。

捏着鼻子,小小地咬了口,嗯……好难吃。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从容就义,就感手腕被紧紧攫住。筷子调转,胖萝卜落入了修远的口中。他神态自然地品尝着那块“二口萝卜”,仿若正吃着什么美味。

未待燎原火势再次燃身,就只见师姐一抹眼帘,摔门而出。

“师姐!”我起身追出雅间,只闻身后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药下重了么……”

天色暗了下来,酒楼里华灯初放。师姐掩面疾行,廊下的灯火载不动她影中的哀痛。

“唉!”“什么人啊!”“哪儿来的丫头?!”所经之处人仰马翻、怨声载道。

“师姐。”在转角处我终于拦下了她。

她偏过头,微乱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颊。

“你哭了。”我伸出手想要抹去她眼角的泪,却被她快速躲过。

“没,我没哭。”师姐的声音哑哑的,一听就是在逞强,“不过是几滴水罢了。”她粗鲁地擦着眼角,却拭不尽漫溢的泪花,“该死,该死,不要再流了!停下来,停下来!”

“师姐。”我将她死死地搂在怀里,她先是挣扎着,而后渐渐软了下来。

“呜……”耳边传来压抑的呜咽,肩头感到她震颤的抽泣,我轻轻地抚着她的发。

“师姐,你为什么哭?”

“呃……”她打了一个嗝,没好气地说道,“少来,你会不知道?”

我攫住她的一束秀发,轻轻慢慢地开口:“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师姐猛地将我推开,嘟起娇唇:“谁说我不知道!”

斜阳冷照,浅淡的微光挂在她的眉梢。我依在栏杆上,静静地看着她。将她看羞了、恼了、躁了,也不曾收回目光。

师姐习惯性地咬起食指,眼珠四下乱瞟:“你现在是男人打扮,怎么能这样看一个姑娘家。你瞧你瞧,楼下的小二在偷看咱们呢。”她伸手大叫,试图转移目标。

楼下闪过一个衣角,“他听不到的。”我不急不慢地理了理束冠,“一开始我就查觉到有人,倒是师姐耳力退步了许多。”紧紧地盯着她,逼问道,“你可知为何?”

她虽与我对视,眼珠子却颤个不停:“本鸟重伤初愈,这也是情有可原么。”

“说来,师姐能病愈,师兄是功不可没啊。他为了你深入虎穴,冒着暴露身份的危险寻药。打小儿,师兄就最疼你呢。”

“哼!他哪里疼我?”师姐眼眶又红了起来,“若疼我,怎么会护着那个姓林的小丫头?”

酸气浓成这样,某呆头鹅还不自知。怪不得师兄下狠手,要再由着她,忘山头狼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我迎着夕阳,长吁短叹道:“唉,这大概就是重色轻妹吧。”

“唉?”她怔怔望来,一脸无辜,“重色轻妹?”

“嗯。”我重重颔首,“就像柳大哥那样,有了红颜知己就把咱们抛到身后啊,以前你不是说他没节操,重色轻友么?”

“像小鹤子一样?”弯弯柳眉颤着颤着,秀气的眉头渐渐近了,“不准!”她嗔怒道。

“不准?”我打趣地看着她,“为何柳大哥可以,而师兄却不行呢?”我放缓了语调,谆谆善诱着。

“因为……”她急喘着,腮面浅晕,“因为……”声如细蚊,似有似无地飘散在寒冽的北风里。

“大人!”楼下传来一声急唤,惊起枝头瑟缩的麻雀。

我看着渐渐飞远的黑点,静候师姐的觉醒。

“大人!”那声音伴随着凌乱的脚步,由远及近,“大人当真记不得我家小姐了?”

原来不是酒家女啊,我懒懒地想着。

“这位姑娘,你认错人了。”

我猛地正直身形,这是……

“聿宁,字元仲,江东涪陵人士,今年二十有五,原配早殁,留下一子一女。”另一道女声响起,清泠的熟悉,“新任吏部尚书大人,奴婢可有说错?”

奴婢二字自她口里说出,显得分外刺耳,这人是?

我好奇地探身望去,飘荡的风灯挡住了我的视线,被拉长的三道人影交错在地面,隐隐可见是一男二女。

“是我没错。”元仲叹了口气,“不过在下入京仅数月,还未曾见过哪位千金。”

“小姐与大人不是在云都相识的。”右边的影子微微晃动,这声音有几分讨好的味道,“八年前在涪陵,啊!是四月天,还下着小雨。”

半晌无声,师姐也靠过来偷觑。

“对不起,在下……”

不待元仲说完,清泠的女声颤颤响起:“落情湖畔,藏心亭。”

“对不起,在下记……”

“那时!”再一次打断,女声陡然尖锐起来,“那时我……”她顿了顿,语调颇为急切,“那时我家小姐才九岁,你还送给她一块帕子。”

“帕子?”元仲沉沉应道。

暮色像洗笔的池水,晕开了深深浅浅的墨色。地上的影子也愈发清晰起来,右边的女子抬起纤细的腕,极小心地递去一物。

“这确实是在下的贴身之物。”

“大人记起来了?记起我家小姐了?”另一人兴奋地开口。

“不记得。”元仲很果断地作答,“在下完全没有印象。”

“怎么会?”先前那人不可置信地低叫,而那清泠的女声却没再响起。

“请二位姑娘转告你家小姐,就说聿宁很抱歉。”地上的影子微微颔首,“在下还要赴宴,就先告辞了。”说完,他转身便走。

“江东聿宁,名士无双。王上求才若渴,于天重十九年、二十年、二十一年派人力邀他出仕,皆被拒绝,何也?”

清清亮亮的一声,震的远去的元仲停下脚步。

“质清如水,岂可与浊水同流?”动情而又激荡的语调在夜幕下回荡,“误入朝堂,非先生所愿,不是么?”

元仲并没有回应,只是稍稍偏身。他站在楼下的廊角,露出半张脸,嘴角带着不经意的微笑。

那女子像是受到了鼓励,切切再言:“这些都是我…我家小姐告诉奴婢的,她念过先生的诗集,读过先生的书册,天底下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你,更……”她哑哑地轻喟,“更……喜欢你。”

“有一个人,她可能没读过我的诗集,没看过我的书册。”元仲一步一步向那两人走近,“但她却知道我的真意,一语解开了我的心结,这个人不是你家小姐。”

“她是男是女?”女声不再清泠,染上了几分怒意。

元仲的笑声有些惨惨:“我也不知道。”

“那你?”

“我对她一见钟情。”

这一句,划破了宁静的夜,撞击着我的心。

元仲,你要的,我给不起……

“这帕子。”

“这帕子是我的!”破碎的声音,凄凄入耳,“是我的。”

“那,在下告辞了。”他挥袖而去,只留下一道残酷的背影。

廊下,风灯似枯叶,被朔风一阵阵地吹起。

“小姐。”一声叹息,却无回应。

“小姐。”再唤,依旧。

“唉,忘了也好。忘了,您才能安心出阁。”

我眼帘微颤,屏住呼吸。

“一见……钟情……”

“小姐?”

“一见钟情……”摇曳的灯光下,右边的影子有些模糊,“还不知男女……”

“小姐?”

“呵呵……”笑声凄凉,“原来落情湖畔落情的只有我,藏心亭里藏心的却是他。”

纤细的身影缓缓、缓缓前移。

“一见钟情……”笑中带着哭音,“却不是两情相悦。”

“小姐……”

冽风带着哨,打着旋,将摇摇欲坠的风灯卷下,那道俪影终入眼帘。

腊月初八,慧娘花嫁。

“罗衣。”

“小姐。”

“天,黑了。”

“是啊,再不回去怕是要被发现了。”

“嗯。”她笑得很轻很淡,“不如归去。”

灯火渐熄,只留下一个黯淡的皮囊在沙砾中游荡。

“喜欢么?”身侧传来师姐若有所思的低语,“卿卿,什么是喜欢?”

我背靠廊柱,偏首看向夜空:“就是不可分享的心境,就是最自私的感情。”即便伤了他人,也难以放弃。

“不可…分享……”

凭栏望月,心儿也有了阴晴圆缺。

新魄一弯似银钩,下弦蛾眉上西楼。

十五玉轮倾万里,夜心初破月含羞。

“卿卿,我明白了。”

一扫迷茫,师姐的声音清清亮亮。

“就算师兄重色轻妹,那个色也只能是我!”

无心水逐多情柳,竹马弄梅好女逑。

一段情,如流星,滑落天际。

另一段,则如月,冉冉升起。

×××××××××××××××××××××××××××××××××××××××花絮:都是俗人

“回来了么。”

空荡荡的房里突然飘来一句话,惊的六幺一个机灵。他抹了抹嘴角挂出的唾液,含混不清地答道:“回主子的话,还没。”

不是他太聪明能够听懂主子没头没脑的问话,而是这一句今晚听的太多了。

那女人……凌翼然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笔,分明不是公事公办,而是假公济私。

“啪。”

狼毫应声而断,六幺揉了揉眼睛再看去,身体止不住地哆嗦。从没见过主子这么、这么、这么直白的表情,直白的他好害怕。阿弥陀佛,神仙菩萨快点让主子正常点吧。自从那位小姐回来后,浮在主子脸上的神秘面纱就不时散去,露出这种浅显易懂到傻儿都懂的神情。六幺他胆儿瘦,不想明白也不敢明白啊,明白的人早死,这是内侍口口相传的不变真理啊

“你抖什么?”凌翼然从笔架上取下另一只狼毫,瞟了一眼瑟缩不已的六幺。他心不在焉地持笔掭着墨,黑眸半垂,似在凝阅案上的书信。

六幺极小心、极小心地偷窥,却见微黄的宣纸上空白一片。

主子、主子不会在发呆吧……

“六幺。”

“主子。”六幺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直视九殿下的墨瞳。因为每当被主子那样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总会产生被看穿、看透的恐怖幻觉。

“吃一顿饭要多久?”

唉?六幺诧异地抬首。

“天都黑了。”冒着酸味的叹息,浓烈的呛鼻。

要不是他今晚一直陪在殿下的身边,他恐怕要怀疑眼前这人是易容假冒。那个玩转天下、睥睨红尘的主子,怎么可能露出这么凡夫俗子的表情?俗的活像看到老婆爬墙的绿帽相公。

呸呸呸,他乱想什么呢。

“主子不用担心。”六幺陪笑安慰道。

安慰啊,多伟大的词,他从没想过还有安慰主子的一天。

思及此,他抖擞了精神,轻声继续:“这次有朱雀大人陪着,小姐就算晚归也定然无事。”

“哼。”凌翼然不爽地冷哼。

无事?就凭朱雀的花拳绣腿,别说打不过姓夜的宵小,就算对上卿卿他也铁定输阵。昨夜她迟迟而归,脸上带着明媚灼目的笑。笑的他心头乍紧,笑的他霎时清明,这姑娘动了春心。

啪地一声,又一支毛笔阵亡。

可恶,若当初他布局再周密些,若老天多眷顾些,她又岂会一别十年,又岂会认识其他男子,又岂会练就一身武艺让他看得着碰不到,一次又一次地折磨着他的心啊。天知道为了近身闻闻她的味儿,他总要挖空心思、趁虚而入,而后又要担心被她打倒在地失了面子。每想至此,他都悔得几欲呕血。

唉,他错过了武功精进的最佳时机。

凌翼然暗叹一声,合上俊眸,以免满腔忿恨倾泻而出。

“其实主子不必担心,小姐为人谨慎,不会胡来的。”

“喔?”凌翼然漫不经心地应着。

六幺偷瞧主子的神情,转了转灵活的大眼:“小的从未见过这么特别的官家千金。”

“官家千金?”凌翼然嘴角漾出一丝笑,带着几分宠溺的味道,“是很特别啊~”

心情好了吧,六幺暗赞自个儿,再接再厉地赞道:“小姐的样貌虽不及书上所说的那种天仙美女。”他瞥见主子微蹙的眉头,急急转口,“却是让人见之心动的清美容颜,见了小姐,六幺才算明白什么是一笑倾城。”

完了完了,主子的表情越发不善,这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可是,他有说错什么么?

六幺偷偷抹了抹额上的冷汗,硬着头皮继续:“其实小姐最特别的就是脑子。”

凌翼然挑了挑形状优美的远山眉,颇具兴味地出声:“脑子?”

“不对不对,是智慧。”六幺察言观色,字斟句酌地说道,“不论是战场上,还是朝堂上,小姐都能应付的很好,真是巾帼不让须眉,着实一个敏慧佳人。”

轻轻浅浅的笑像涟漪,一圈一圈地漾着,慢慢地散开。凌翼然睁开桃花目,俊颜带着隐柔的美感:“傻子。”

“啊?”六幺丈二了,在说谁?

凌翼然重新浮起迷雾般的神情,他抚了抚微卷的信纸,心情极好地下笔疾书。

他的卿卿是一个傻姑娘啊,十年前她单纯的想要与一个陌生人交友,十年后她单纯的以为可以保全自己的家人。就像是一个住着草棚的瓜农,不眠不休地想要护住每一个西瓜。可是即便他能防住人贼,却挡不住虫灾。若一个瓜从内里烂了、病了,她又能怎样?又会怎样?就算他知道,他也绝不会告诉她,告诉了她就只有一个结果。这傻姑娘宁愿赔了自己的命,也不会任由虫灾继续啊。

不能说,不可说,就让那个瓜慢慢地烂掉吧,他只想留住那个傻姑娘。

可,怎么留呢?

笔尖一滞,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

昨夜是他太急了,竟然出言威吓她。硬的不吃只能来软的了,只能欺她的傻了。

凌翼然俊美的脸庞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难以查觉的恼意,他有些急躁地揉起纸团,再掭了掭毛笔。

唉,比起大闹海疆的雷厉风,卿卿才更难缠啊。那海贼他只消一封信就能平定,而这个傻姑娘却让他舍不得下手、不忍心伤害啊。这样看来,最傻的不是她,而是……

他自嘲地笑笑,继续那封关键的破敌之信。

半晌,宛转的声音再次响起:“六幺。”

“主子。”

以凌翼然的聪明,一心二用绰绰有余。他一边挥毫写下诱敌之计,一边懒懒地闲聊:“侍郎府隔壁很热闹啊。”

“是。”六幺轻声应着,乖巧地研着磨,“住在小姐西面的乐川郡公今日迁宅。”

“迁宅?”

“是,据说有人出了天价求宅,乐川公被金子闪了眼,生怕那傻子反悔,正迫不及待地挪房子呢。”

“啪!”第三支狼毫阵亡,墨点溅在六幺的脸上,衬出他呆愣的神情。

“主……主子……”

“去。”阴冷无比的语调,凌翼然脸颊抹青,嘴角微抖,“去把侍郎府的西墙垒高。”

“啊?”六幺不明所以地搔脸,墨斑被越抹越大,“要垒多高?”

“越高越好。”

最好高的耸入云霄!

……

“少主,展信悦。

哎呀,怎么可能不悦。老宋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少主如此兴高采烈地离开水月京呢,您离开时笑的真叫春暖人间。当时小二一语中的:今年是个暖冬。

这话说的不错,至少我的老寒腿没怎么疼了。当然当然这是少主的功劳啊,少主给我配的草药我都舍不得用,那里面饱含着少主对老宋的体恤,好感动,真的好感动。“

这几行字墨是晕开的,似有点点泪痕,不过阅信人像是已经习惯某人过分充沛的情感,偏冷的俊颜依旧淡然。

“唉,也不知从何时起,我发现周围人的眼神总是毛毛的。我走在大街上,只觉被人偷窥。耳垂莫名其妙的发烫,明显有人在背后议论。而后我的桌案上时不时出现那种药,哎呀,少主你明白的吧,就是男人不行才用的。一开始我以为只是送错了地方,可后来那种药越来越多,多的都可以开药铺了。

什么人都是!也不想想如果我老宋真的不行,怎么能蹦出两个儿子?!这绝对是阴谋,阴谋抹黑我的形象。现在我天不亮就蹲在官所外,就等着抓住始作俑者。等我抓到了,哼哼,我就……“

夜景阑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抽出密密麻麻的六页纸,直接跳到第七页开始细读。

“……不是我说,少主啊有些时候不能太由着女人。”

修眉微挑,夜景阑凤眸虚起,似有不快。

“这些话咱们爷儿们之间偷偷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小姐啊。老宋我看人向来精准,像老刘的小老婆我当时就看出是个泼辣户,老刘您知道不?就是……”

再翻一页。

“……小姐虽然闯过江湖,但出身世家,骨子里透着大家闺秀的娇羞。小姐这么美好的女子,追求者一定比蜜蜂还多。私下说句露骨的话,没有哪个男人是君子,当然少主肯定是君子。不对不对,少主是男人。我的意思是说少主既是君子又是男人……”

又翻一页。

“做人不能太老实,少主啊你就是太正经了,要换成是其他人,这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夜景阑轻哼一声,目染不屑。

六个月,孩子都能下地跑了?看来那本《妇经》宋叔还是没有好好读。

“这几天我反复思考,唉,都是我的错,都是老宋没有考虑周全啊。小姐来水月京的时候,就该骗小姐……不对不对,是哄着小姐把婚事办了,办了才对得起我光荣献身的四季兰、富贵牡丹啊。”

水迹重现,看得夜景阑稍稍不悦,哄?骗?

“夜长梦多,只有吃到嘴里的才能放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啊!”

长指在纸上轻抚,挂在眉梢的不快渐渐消散。

“您和小姐都是一路人,都是守礼、面薄、心高气傲的孩子。但男女之事可不能顾面子、耍傲气啊,再蹉跎下去,就怕老宋入土了你们还在花前月下啊。少主,花前月下固然好,但绝对比不上被翻红浪。

哎呀,不要怪老宋说的庸俗,作为过来人我是透心明白。真的,不骗您。

嗯,要不,您试试,试过了就知道这话准没错。“

这几句字迹微斜,仔细一看,笔画隐隐有些不稳。

“少主,忍字头上一把刀,伤心更伤身,该不忍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忍啊。”

夜景阑静静地看着纸上的文字,眼中漾着细碎的月光。

今日在街头,她笑的很甜,像极了轻软的绵糖,好让他垂涎。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嗜甜,喜欢到忍不住轻舔。

想到这,夜景阑薄薄的唇角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当然忍不住也决不能猴急地推倒,嗯,我是说推倒也是一门艺术。为此老宋我厚颜请教了几位情场浪子,特别为少主拟下了几个妙招……”

他双眸清明,快速掠过剩下的几页,看样子并没有上心。

“叩叩叩。”门响。

“少主,是我。”说着推门而入。

宋小二看着案前坐姿如松的少主,再看了看案上那叠厚厚信稿,暗叹道:“不愧是家书,家书啊。”

夜景阑淡瞟一眼,起身走入卧房。

“啊,少主,宅子的事情办妥了。”嘿嘿,他就说么,银子底下哪有不低头的,阵前碉堡他算是给少主抢下了。

夜景阑轻轻颔首:“准备一架马车。”

“马车?”宋小二诧异地出声,少主可从来不用马车啊。

“不要太大。”夜景阑散开束发,转身的瞬间唇线隐隐上扬,“够两个人就好。”

“喔。”小二长吁一声,“明天我就去办,少主早些歇息。”

他挪着步子细细琢磨。忽地抚额低笑。少主一定是吃醋了,今天小姐笑的那么“惊心动魄”,少主一定是想用马车把她藏起来啊。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少主这么霸道。

任少主不动声色,也逃不过他宋小二的金睛火眼!

就在宋宝言合上门的瞬间,一张纸自厚厚的家书上飘下。

“第三招,擅用马车,车帘之后无须再忍……”

……

几日后,天宝阁的伙房里。

“听说,眠州定侯和丰侍郎当街打啵了?”

“什么听说,老娘可是亲眼看到的!”

“唉?孟大娘你看到的?”

“可不是,那天老娘去街口磨刀,回来的路上看到丰大人回头那么一笑。”粗壮的婆娘用围裙拭了拭手,“哎唷我的娘喂,笑的老娘当下就傻了www奇Qisuu书com网,手中的刀不知不觉就飞了出去。”

“飞了出去?砍死人了?”帮佣的丫头惊叫。

“蠢丫头,要砍死了人老娘还能在这跟你说话么。”孟大娘点了点那姑娘的额头,“结果定侯一把将丰侍郎拉了过来,然后……”

跑堂的刚走进厨房,就听到女人们一片惊叫。

“啊!真的啊!”

“两个大男人唉!”

“而且是两个俊美的好郎君,唉……”

一片哀叹中,只听一女坚定说道:“龙阳又如何,他们一定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两情相悦!”

“呸!”跑堂的啐了一口,“还两情相悦,二妞你傻了吧。”

“你才傻了!”

“我告诉你,丰侍郎绝对是被逼的。”跑堂的昂起下巴,笃定说道。

“吹吧,吹吧,抡圆了吹。”

“吹?!”跑堂的吊起眼眉,蹭地窜到桌上,“老子是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八卦女抖擞了精神,期盼地仰视。

“是啊,那天晚上我去地字雅间送菜,结果看到丰侍郎和一个姑娘搂在一起。那个姑娘哭得叫一个伤心喔,丰侍郎一脸温柔地摸着她,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小情人儿啊。”

“那和定侯……”

“是被逼的吧。”

“棒打鸳鸯。”

“丰侍郎好可怜啊。”

三人成虎,没几天云都最大的“老虎”出世了,百姓们众口一词为街头龙阳做了注解:

眠州定侯觊觎丰侍郎美貌,不惜强取豪夺、棒打鸳鸯,意欲对丰侍郎行使不道德之事。而后青王助纣为虐,威逼丰侍郎出卖肉体,以换取两地和平。

呜呼,哀哉。

第三卷 青空万仞 第27章 一世情缘付流沙

第三卷青空万仞第27章一世情缘付流沙

这一夜,北风呼啸。

绣阁里铺天盖地的红,触目惊心的红,灼灼刺眼的红,红的却不见半分喜气。

“罗衣。”轻轻一声,细若游丝。

“嗯?”正清点妆奁的丫头低低应着。

“你跟了我几年了?”听似漫不经心地一问。

“奴婢八岁进府后就一直跟着小姐了。”罗衣合上樟木箱子,微微侧头,“算来,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啊。”颇为感慨的叹息,“你道,这些年我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

罗衣纤身一滞,抬首看向桌案。

颤动的烛火映出那张无垢雪颜,在沉暗的夜色中竟透出诡魅的惨白,白的好似八年前那个被家人视为阴寒难近的幽灵。因为就在几天前,那抹被江东烟雨染就的娇艳,如花一般刹那凋零。

“是……”罗衣不忍地顿了顿,而后含蓄答道,“是夫人去后的第二年。”

一室无声,烛火越发的颤了,地上的剪影残了、破了,最终碎了。罗衣微拢眉再看去,却见一页薄纸覆在喜烛上。微黄的光映的纸张有些通透,隐隐可见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

“小姐!”

橙色的淡焰自纸边蔓延,蚕食着点点墨痕。那双杏眼倒映着光亮,耀出颤颤痛色。

烧吧,烧吧,就让一切在今夜燃尽。

火焰如潮水般弥漫,浅黄的宣纸扭曲着、蜷缩着,化为漆黑的灰烬,轻旋在冷冷的冬夜,浸没在董慧如黑亮的发间。

丽眸中映出的是绝望,更是眷恋。

一张、一张、又一张,昔日视若珍宝的《流照集》被无情撕下,成为祝融的祭品,浮散于冰冷的地面。

“小……姐……”罗衣喏喏出声,心酸地看着那张被火光薰热的酡颜。

刹那间她心神恍惚,只觉横在她们之间的不是暗夜,而是人鬼两域的鸿界。

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罗衣不住摇首,再定睛,眼前却又产生怵人的幻象。佳人苍白的近乎透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轻薄的惊心,整个人仿佛融于漆漆夜影,似要随风散去。

“小姐!”罗衣试图用叫声冲淡恐怖的幻象,充实虚无的夜景。

“嗯?”董慧如无心地应着,从怀里取出那方男帕。白皙的指尖不住摩挲,不舍之情笼于眉梢。

罗衣撇过眼,咬唇怂恿:“烧了吧,小姐。”

杏眸瞬间黯淡,董慧如抬起皓腕,极慢极慢地移动着。

轻烟薰黄了帕角,火苗舞动得妖娆。

……

天边染就一抹橘色,微熹的晨光静静宣泄,垂檐的冰柱晶莹中透出几分淡萱。

“天重腊月八,东方浴初霞。”

如白雪般清朗的男声打破了薄浅的晨雾,在漫天喜红的左相府外飘荡。

“阿母笑开容,好媪贴蕊花。”

喜娘们笑闹成团,偷瞥向门缝。

“执雁催妆的就是那位吧。”

“啧,不像啊,哪里像传言中的貌美如花?”

“念诗的就是被定侯强取豪夺的丰侍郎?”

“引娥下凤台,携手共天下。”

听久了,却觉得这声音清中带柔,如初春的山泉般浅澈轻漫,让人不禁浅醉。

不得不承认,是这一缕柔声软化了催妆诗里的坚硬与霸气,这样稍稍可以入耳吧。罗衣暗忖着,转眸瞧向身边的新娘。但为何那繁复红艳的嫁衣透出的不是喜气,而是令人心酸的戚戚?

“借问妆成否?早入帝王家。”

这句刚落,罗衣就听到飘渺而又决绝的一记冷哼,而她几乎可以想见这障面下勾起讥诮弧度的两瓣红唇。

“吉时已到,恭送小姐出阁!”

一声唱和,红门徐启。

“慧如。”双眼红肿的左相夫人依依不舍地拉住新嫁娘,“你记住,嫁过去的不是董慧如,而是董家三小姐。”低低咬音,不似耳语,更似警告,听得陪嫁的罗衣不禁寒心。

二夫人,您这样让小姐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不过,小姐对这样凉薄功利的亲情早就木然了吧,那就让她替小姐痛吧。

罗衣垂首掩去眸中的哀伤,扶住那瘦绿消红的纤身。她略带薄茧的指轻触那不再平滑的柔掌,心头不住抽颤。

小姐还是忘不掉啊,不惜舍身扑灭帕子上的明火。即使深受情伤,却倾心难忘。

一跨高门去,谷豆落如雨。

二跨别双亲,再非董门女。

身后是二娘哭的宛如唱词,听起来很真。不过,只是听起来罢了。

胭脂红唇勾出一丝冷笑,慧娘毫不留恋地举步离去。

红障下,她只能看到眼前很狭小的天地,狭小的仅见一片片随风欲起的衣襟,狭小的仅见一缕黯淡的晨曦。

一双喜靴卷着尘,盛气凌人地冲入眼帘。

“啪!”一记响鞭,抽在她脚前。

鞭下之威,以夫为纲,此为婚礼也。

她屈身一礼:“妾身受教了。”

沙哑的回应让人以为是哭嫁所至,众人即便误解,又有何关系?

她哭的是心,不是目,她哑的是情,不是音。没人懂,又有何关系?

她想离开的是董门,想嫁的却不是侯府,天大地大她无处可去,又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她冷然地看着她所谓的夫转身离去,冷然地看着另一双稍显秀气的冬靴落入眼际。

是执雁的礼官吧,她撇过眼,金莲绣鞋踏上喜凳。

“清弦即抑,繁音乃扬。”

极之悦耳的低吟,让她产生了刹那迷惑,是劝嫁的新曲么?

倾身入车的瞬间,但听清声飘逸。

“缘起则生,缘尽则灭。”

略带轻叹的吟诵如九天梵音,丝丝没入耳际,却难入她心。

清弦即抑,繁音乃扬?

她宁要清弦,不慕繁音。

缘起则生,缘尽则灭?

她也曾想断情,可是、可是……

她翻过掌,睇着被灼伤的皮肉,早已干涸的眼中又重新浮起雾气。

可是忘不掉啊……

轩车迟迟,载荣载归。

人人都说她嫁的好,却无人明白这一切并非她想要。

亲情早在娘亲去世的那年死去,而仅存的暗恋也于日前化为泡影。

她颤巍巍地取出剩下的那截断帕,心如刀绞。

可是,即便此身茕茕,即便此心戚戚,她也绝不会随波逐流、任人鱼肉。

丽眸闪过狠色,她决绝地拔下一根金簪。

宁做竹下孤野魂,不恋苍木叶蓁蓁。

感到腕间汩汩涌出的液体,她惬意地勾起红唇,原来她的血是温的啊。

嗯,果然是温的,是因为心中住着那个人吧。

她看着手中的残帕,目流柔情。

人道,魂过奈何桥断缘处,每走一步,便忘却阳间一份情。元仲啊,慧如会望断前缘,却不会忘了你,因为此情入魂、再难淡去。

人道,轻贱性命者过鬼门,锁入第六殿枉死城,直至阳寿期满方能再入轮回。元仲啊,你可知慧如宁愿受尽几十年刑狱,也不愿喝下那孟婆汤,生生将你从魂中剥离。

伴着震天的喜乐,热液倾泻,流逝的生气模糊了她的眼帘。触感渐渐丧失,她凭着执念握紧右拳,将残帕拢于指间。

叮叮……

那是谁的铃?

“来人可是董慧如?”

她看不清,眼前一片雾茫茫。

“生于天重六年丑月丁酉亥时三刻,殁于天重二十三年腊八辰时初刻,董氏慧如?”

原来是来拘魂的鬼差啊,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正是。”

“上路吧。”

她拨不开浓雾,却感到胸前一阵抽痛。

原来是索魂链,她果然已经死了,真好,真好。

“哎!”前头幽幽一声叹息,“人道轮转数千载,世世为情轻性命,那一世终是伤了魂、残了魄么?”

她微怔,这说的是谁?

“可知最伤的人是幻海龙王,而不是你啊,南枝。”

南枝,难织,旧梦难织,原来最痛的是第一世。

“哎,龙王又历经了一次锥心之痛,阳间的天要变了……”

天变了……

上一瞬还冬阳暖照,此刻却漫天阴霾。

叮、叮……

这是?

幽幽铃音穿透了激昂的喜乐,似有似无地缠绕在我的耳边。

叮、叮……

风过也,吹远了柔曼的南音。

一声声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好似引魂的鬼铃。

我心神不宁地骑在马上,楞楞地看着手中被吹弯的雁羽。

腊月初八,二美花嫁。吹箫引凤,一世荣华。

艳艳红妆铺长街,翘首夹道窥红颜。

这是何等的荣光,却散发出隐隐的不祥。

今日我随烈侯迎新妇,执雁催妆一步步,恁左相府红灯高挂、倾家举财斗容府,嫁娘董氏却未显半分喜气。

不,准确地说,是未显半分生气。

在她临去登车的刹那,我不禁脱口,用传音术将那缘缘箴言送上,只盼她能敞开心房。

可,我明白这一切不过是自己美好而又不现实的希望。其实早在目睹她以死相抵十二殿下孟浪的那刻,早在亲闻她抛下矜持倾诉衷肠那夜,我就明白董家慧娘其人、其性、其量。

思及此,我惴惴望向前方珠顶雀檐的宝车,默默祈祷。

但愿,是我看错了,猜错了,想错了。

但愿,但愿。

忽地,猛听一声凄然长啸,仿若龙鸣千里直下九霄。狂风空自恶,喜幛乱飘摇。

我掩面虚目,只见福云滚边的袖袍随风招展,垂鬓的红穗好似妖娆的灵蛇在眼前舞动,遮蔽了前途。

一时间人难立马难行,街上飞沙走石,百姓迎风欲倒。

“下雪了!”

我闻声仰首,只见密雪飘飘摇摇、纷纷扬扬,被狂狷的风儿无情卷落,像烟雾一般遮掩了长空。喜乐被不祥的风雪淹没,虚软地消散,难以抚远。

嫁娶的行列似乎加快了速度,喧闹的人潮很快被甩到身后。

解开眼前纠结的红穗,理了理未乱的衣袍,我凝神挺立在马上。不知怎地,不安感渐浓,浓的好似这漫天飞雪,浓的好似地上的那点殷红。

什么?殷红?

我倾身瞪目,惊见地上每隔数米绽开朵朵殷红,一点、两点、三点……

回溯寻之,终见“源泉”。

“停车!”我急吼一声,策马向前。

喜乐好似老化的磁带,扭曲了几个音,遂又回复到躁人的路子上。

该死,装傻充愣么?

“停车!”我气沉丹田再吼,立马横于轩车之前。

“丰、侍、郎。”红袍新郎扭曲了颜面,鹰目灼灼,“你想干什么!”

我充耳不闻三殿下的怒气,侧耳倾听。果然,车内没有半丝气息。顾不得许多,我飞身下马,在一片惊呼中撩起布帘。

红,满目艳红,惊心赤红,浸车血红……

破空声自身后传来,我运气震开这记重鞭,飞窜至车内,按住她几可见骨的皓腕。

脉呢?脉呢?

看着那双涣散无神的杏眼,看着那染血含笑的红唇,我哑然。

“大胆丰少初!”一只大手扯开车帘,探进三殿下怒色浓烈的长脸,“你究竟想……”齿间的斥骂戛然而止,眼中的厉色化为虚无,他惊愕的望来,满脸无措。片刻后,他偏身挡住帘角的缝隙,闭眼大吼:“停车休整!”

三殿下厌恶地睨了一眼车内,额上爆出青筋:“如何?”

我紧了紧双拳,轻叹:“全无脉相。”

他绷紧下颚,面色铁青,喘息声渐粗:“你是如何发现的?”

“下官执雁在后,看到了地上的血迹。”

哎,疑心真重。

“血迹?”这声微紧,三殿下低声咒骂着,“可恶,可恶。”

半晌,他突然倾身问道,“如儿你确定么?”

这唱的是哪出?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哎,虽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也不必……”一声声似在低语,却响亮的震彻四野,“罢了,罢了,本侯就如你所愿吧。七宝!”

“殿下。”车外低低作答,听声应是一名内侍。

“听到侯妃的话了么?”三殿下睇向身侧,满眼肃杀。

“听到了……”这声虚的可以。

“那还不快去,派人往车后泼水!”

“是!”

脚步声急急,渐远。

“小姐。”关切的女声在帘外响起,“殿下,我家小姐……”

三殿下厉目一扫,须臾之后,薄唇诡异地翘起:“你是?”

“奴婢是侯妃的陪嫁丫鬟。”

“哦,你在担心你家小姐么?”亲切的询问。

“是。”

“那为什么不进去看看呢?”三殿下轻柔地诱惑着。

“谢殿下恩典。”那女声微颤,“小姐。”

一抹纤影飞闪入内,是那日陪伴在董慧如身边的丫鬟。

“小……”惊呼声还未吐露,她就被三殿下从身后捂住檀口。

他将那丫鬟拦腰扛入,狠狠地瞪着我:“出去!”

在下车的那瞬,忽听身后一声冷笑:“丰侍郎你是聪明人,该怎么做、怎么说不用本侯教吧。”

我垂眸蔽视,平平应答:“云卿明白。”

掌中的粘稠遇风即干,涩涩地粘着在肌肤上。

我翻身上马,仰望密雪穹苍。

这就是你的夫君么,这就是你的良人么,董小姐你走的真好,真干净。

漫天大雪在我心头,扬扬撒下……

……

“一拜天地,天重宝华。”我平波无漾地念着。

眼前这新娘身形偏润,不似董慧如那般纤细。

“二拜先祖,天佑吾王。”

满座嘉宾济济一堂,里面有富绅巨贾,更有文官武将。没人发现李代桃僵,没人发现这是待嫁新娘。毕竟左相千金养在深闺,即使美名在外,外人也多是隔雾看花,怎能窥出其中蹊跷。

我握拳垂视,盯着她袖口那圈凝黑的绛红,道出了最后一声:“夫妻对拜,情意绵长。”

礼成,举座庆贺。

“丰侍郎。”在与新郎错身的瞬间,我对上了那双阴鹜的鹰目,“可千万不要让本侯失望啊。”

我蜷起染血的十指,拢袖低应:“恭贺殿下新婚,云卿自当尽心。”

移步慢行的新娘明显已是脱力,三殿下不露痕迹地扶着她的纤腰,看似浓情蜜意,其实是在步步紧逼。

三殿下究竟在车里说了什么?是以她亲人的性命相要挟,还是以她主子未寒的尸身相逼迫?

毕竟要对付这样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子,实在是太容易,太容易了。

“丰大人!”中气十足的高吼将我从哀悼中生生拉回。

“娄敬。”我抬头仰视,“你怎么来了,伤好些了么?”

“呵呵。”他憨憨地挠头,“多谢大人送来的伤药,何猛皮厚肉粗已经没事了,啊。”他一抬猿臂,从身后扯出一人,“茂才兄也想当面向您道谢呢。”

茂才?我诧异地看向来人,原是领导殿前弹劾的文书院编修路温啊。

我轻扬唇角,缓缓出声:“路编修,身体可好?”

他淤血未散的眼角微抽,表情有些怪异。半晌,他低叱一声:“一个大男人,笑得像什么样!”

“哎?”我挑起眉头,不经失笑,“路编修,你没头没脑的说什么啊。”

他逃似的垂下视线,面色有些微红:“怪不得人家那样说你。”

“说我?说我什么?”我求教地看向何猛,他目光闪躲,面色极不自然。

“说什么?”路温声调略高,狠狠瞪来,“说你人比花娇,有异于常人的癖好,说什么,说什么,这下大人该明白了吧。”

不明白,我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

“茂才兄!”何猛一挥袖,挡在我身前,“你怎麽能听信那些小道消息!”他偏转巨身,厚掌重拍在我肩头:“大人是铮铮硬汉,何猛我信你!”

“啊。”我咬牙止住脚下的颤抖,心虚地应着,“多谢,多谢。”白兔兄,还是你单纯啊。

他话锋忽转:“退一万步讲,就算那样……”

哪样?我抬头看向满目痛惜的何猛。

“就算那样!”白兔兄擤了擤鼻子,翻眼望向房梁,“就算那样,何猛也绝不轻瞧大人。”他慢慢垂视,眼角噙着满满水雾,“大人忍辱负重,为国献身,真乃伟男子!”

慢着,什么献身?

“即便如此,大人也要注意影响。”

啊?我偏头看向面色冷凝的路温,如此?如什么此?

“天火之后,朝中的风向也变了。作为我们寒族的头领,还请大人洁身自好。”

“头领?”我拧起眉头,“本官什么时候成了寒族的头领?”

“哼,大人还想置身事外么?”路茂才斜睨我一眼,似带不屑,“如今寒族中您品级最高,面子上您自然是头领。”

我勾起冷笑,觑向身侧:“路编修,本官为人向来随性,绝不会为了面子上的虚名委屈自己。”

路温面带薄怒,忿忿颤唇:“你……”

“圣贤有语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既然如此哪还用的了洁身自好?”我一挥宽袖,洒然前行,“既入了这泥潭,就别怕脏了脚,路茂才你可要看清楚啊。”

清劲之寒?允之,你的爪牙还不够锋利啊,这也就是你眼见他们受尽屈辱却不出手相助的原因吧。不折了这身傲骨,又怎能斗垮那些官精?又怎能倚重他们一掌神鲲呢?

满肚子的不合时宜,到头来只有一个下场。就如今日董娘,虽留得清白赴黄泉,却徒留祸事在人间。

我握紧手中的雁羽,扫了一眼身后。这不,麻烦正如影随形。

“丰侍郎。”一声熟悉的呼唤,让我心头乍暖。

“韩将军。”我真心笑开,“将军不是在京畿大营练兵么,怎么?”喜不自禁,喜不自禁,恨不得拉住他的手促膝慢谈。

“今儿是腊八。”深邃的眸子透出点点暖意,他笑得很俊朗,“若丰侍郎不嫌弃,喜宴过了就赏脸去我府上喝一碗腊八粥吧。”他俯身耳语道,“你嫂子想你了。”

我打趣地仰视,其实是哥哥想我了吧。果不其然,他俊脸薄红。唉唉,我就说人无完人么,这个战场上宛若天神的男子私下里涩于传情,而且极易害羞。这算不算是云都一大秘闻呢?我暗自偷笑。

他清了清嗓子,玩起严肃:“嗯,就这样吧。”

“韩将军。”我睨了一眼身后,心中又覆阴寒。

“嗯?”

“下官有约了。”我恭恭敬敬地作揖,转眸向他示意。

哥哥深眸微紧,眈了我身后一眼,转瞬间脸上凝起冷霜:“哼!真是不识抬举!”他佯怒拂袖,大步离去。

三殿下的狗腿盯的可真紧啊,此刻我怎能拉哥哥下水?只能假装陌路了,不禁深深叹息。

“丰大人……”

一声压抑的轻呼传至耳边,我环顾热闹的喜堂,满眼都是相互寒暄作揖的宾客,并无人看来,大概是听错了吧。

“丰大人……”

又一声,是在左侧。我偏首望去,只见那位名唤七宝的内侍躲在门后向我偷偷招手。

心下微疑,我踱步上前:“何事?”

“喜房的礼器被丫头弄乱了,殿下想请大人去看看。”

“礼器?”我蹙眉看向他,七宝低着头,让人瞧不出表情。

“是。”他抬起头,一脸无措,“大人请快些个,误了吉时可就不好了。”他不待我应声,便径直向前,“大人?”

我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

七宝被我看的有些窘,他眼睫飞扇,回身拽住我的衣袖:“大人,冒犯了。”

真这么急么?我任由他拉着,在深深游廊里疾走。

悄然的北风,黯然的黑云,如粉的冬雪随风飘散。长廊里仿佛升腾起冥冥迷雾,那样的深,那样的浓,让人看不清前途。

不对,很不对。

雪花时不时钻入我的衣领,化为冷冽的水滑入我的颈脖。

太安静了,周遭太安静了,哪里像通往喜房的道路。

我滞住脚步,奋挥衣袖。

七宝被我甩了一个趔趄:“大人?”

“呃……”我仓皇地环视,“那个……”

“怎麽了大人?”他稳住身,向我靠近。

我摸着小腹,尴尬挤笑:“本官内急,怕是憋不住了。”

“啊,没事没事,小的帮你找个地方。”

刚才还那么急,现在却转口没事,果然不对。

我跟在七宝身后走进遍覆白雪的园子,垂眸暗忖着。

“大人去方便吧,小的在外面守着。”

我弓身跑到假山后,故意弄出声响。

“大人请快些吧,那边还等着呢。”

“嗯,嗯,马上就好。”我敷衍了一句,无声飞去,踏雪无痕。一口气飘过数丈,窜上长松。

“大人!”远远传来尖细的高吼,“大人!”

待那人寻远了,我轻叹一声刚要下树,忽闻雪地里传来脚步声。

“艳秋!艳秋!”

两个男子在雪园里追逐着,前面一人身形纤弱,看起来还是个少年。

“艳秋你给我站住!”后面那人穿着青色官袍,是个四品。

几番追逐,青衣人像是发起了狠,将那少年按在树上:“逃?我看你还怎么逃!”

“朱大人,这可是烈侯府。”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子,这男人,不,是这男孩还是株嫩苗。

“哼,我当然知道这是烈侯府。”男人暧昧地靠近,俯身咬住那少年的耳垂。

混蛋,这孩子才几岁啊!

“就因为是在今日的烈侯府,我才敢来私会你啊。”男人很恶心地舔着那少年的脸,“今日三殿下大婚,娶的是云都二美之一的董家小姐。下月他又要迎娶翼国的天骄公主,听说那位可是骄横的主儿啊。艳秋,艳秋。”这就喘起来了,“你一个男娼留在这里只会被烈侯的妻妾欺负,不如……啊……”他猴急地抚摸起那孩子的身子,“不如我向殿下讨了你回去,可好,嗯?”

男娼?我痛惜地看着树下那任人鱼肉的孩子,心中不禁忿忿。正房、偏房、小妾还嫌不够,竟然豢养少年来发泄兽欲,这是什么世道!

“大人,如果您想要就快些,别叫人看见了。”

好像在说喝水这种小事一般,语调平静的可以,这孩子已经被折磨的没了心性么?

“你这贱人还是那么贪慕虚荣!”男人撕扯起孩子的衣裳,“今天我就干死你这婊子!”

再难忍受这无耻行径,我飞身而下,宽袍在半空中迎风鼓起,一抹淡紫飘散在雪的世界。

“大…大…人……”

“原来是朱郎官啊。”没想到这人平时在礼部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私下里却是个杂碎。

姓朱的慌乱地理了理官袍,深深弯腰,这一揖差点贴到地上去:“丰大人怎么会在这?”

“那朱郎官又怎会在此呢?”我瞥眼看向那少年,眼珠再难移开。

“下官…下官……”他结结巴巴地说着,“啊!前头还有事,下官就先告辞了!”慌乱的踩雪声渐渐远去。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人,十三四岁的光景,生的、生的…极美……美得甚至看不出是个男孩。耳垂上艳红的血痣晶莹饱满,衬得整个人风情无限。

他慢慢地跪下,黑亮的长发散乱在雪地里,显得很柔顺。

“贱奴叩见丰大人。”他不止美丽,还很聪明。

“地上凉,起来吧。”我看了看他被扯坏的衣裳,轻叹一声,脱下身上的锦袍,“先披着吧。”

他身体微僵,见势又要跪倒。

我伸手捉住他的细腕:“别跪我也别推拒,反正出了园子你还得还我。”

他抬起精致的脸,黑瞳木然:“是。”

我内里穿着白布棉袍,因方才使过轻功,所以也不觉得冷。

“这是哪里?”我负手在前,轻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这里是幸园,侯爷内眷居住的地方。”

我再指了指游廊延伸的远处:“那边呢?”

“那边是侯爷的独院。”

“独院?”我蹙起眉,七宝领我去那里做什么?

“独院是侯爷的书房,一般人进不得。”

我回身望向那美丽少年,他说的很委婉。进不得,进不得,那独院怕是什么机密场所吧。三殿下让七宝领我去那里是栽赃?嫁祸?还是想让我触动什么机关惨死在密楼里,而后再往允之身上泼一盆脏水?

越想心越凉,却又不由庆幸,还好刚才溜了。

为了避免祸及无辜,现在和这美丽少年待在一起才是上上选,毕竟他是殿下的宠脔,和他一道应该不会被怀疑泄密吧。

即使他因此遭罪,即使……不,应该不会,也许不会。

我郁结地抓起一把雪,狠狠地搓着手。虽冰寒入骨,却洗尽了指间的血迹。我看着地上淡红的雪水,转眸看向那少年。他站在几步之外,瞥眼看向远处,没有丝毫好奇。

是个聪明人,我再次暗赞。

他看起来和我一般高,紫色的锦袍显得分外合身,衬得整个人越发的娇美了。那眉宇间的秀色有点眼熟,又有点眼生。

“你多大了?”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跟在我身后,柔顺地应答:“过了年就十四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心头对烈侯和那姓朱的恼恨又多了一分。

“是哪儿人啊。”我背着手,捡着厚实的雪地踩去,吱吱轻响让我不禁想起云遥那日,那时我和修远也是这样踏雪而行啊。

“贱奴不知。”

心头的甜蜜霎时消散,我回头看向那少年:“不知?”

他艳容冷冷,回的干净:“是,贱奴从小就在娼馆长大,不知生地,更不知父母。”

我蓦然地看着他:“你想的吧。”

“嗯?”精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冷面以外的表情,很可爱。

“其实你很想自己的爹娘,即便被抛弃了,还是很想。”我仰首看向长空,雪花洋洋洒洒,一片接一片地落在我的眼睫上,雾蒙蒙地模糊了视线,“也许,你并没有被抛弃,只是他们早已不在人间罢了。”

“贱奴早就不想了。”一声冷哼,“想他们有什么好?”

我虽捉住他眼底的伤,却没有戳破,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在雪地里走着,各怀心事。

“丰大人!”何猛的大嗓门震落了枝丫上的雪,一堆凉凉的砸向我的额面,“您怎么进了内院!”他大熊似的奔来,“哎呀,要被人发现可就糟了!哎,他是谁?”

“是人啊。”我径直走着,头也不回,“怎么?看傻了?嗯,的确是个很美丽的人啊。”

“这…这…这……”

平时只知道他口拙,却不知道他还结巴。

“大人。”

我转身看向那个名唤艳秋的美丽少年,他松开身上的长袍,露出残破的衣裳。“多谢大人出手相救。”

怎么又跪下了?我穿上锦袍,束好腰带,倾身将他扶起:“地上凉,跪不得。”

墨色的媚瞳闪过点点光华,只一瞬便觉得他妖美非常。

我狠了狠心,转身而去:“保重。”

我特地等着有人经过才与你分别,这其中的蹊跷你该懂吧。我不是个好人,你别那样瞧我,我不配,不配啊。

“大人!大人!”没几步,何猛就追了上来,“你和他,你和他……”

我瞪了他一眼。

“当然……当然是不可能的。”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娄敬,你怎么出来了?”

“喜宴要开始了,下官见大人不在,就出来寻大人了。”

“喜宴啊……”

……

至少目前很安全,我缩在角落里,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三殿下的演技真是一流,瞧他眉梢带笑地敬着酒,哪里看得出是……

“刚刚丧偶的鳏夫么?”

耳边一声轻喟让我不禁呆楞,这人是妖怪吧,竟能猜透我的心思。

“卿卿,你的眼神太直白了。”桃花目情转,尽显迷离风情,“怪不得今天三哥笑得有点多,哼,原来是故作姿态、欲盖弥彰”

“允之。”我紧张地看了看周围,“你别太嚣张了,小心隔墙有耳。”真后悔刚才全告诉他了。

微凉的指间自我的唇角划过,我瞠目结舌地望着他。

他笑得很无辜,俊瞳瞟了瞟四周:“这儿的人都等着巴结我三哥呢,哪儿有人盯着咱俩。”

那七宝呢?我警惕回望,却只见六幺缠着他喝酒划拳好不开心。

心跳稍稍平缓,拖允之下水果然好啊,这下可有靠山了。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我哥哥怎么突然回来了?”哥哥虽然不说,但我还是瞧出了端倪,武将没有王令怎能擅离大营进京?

“嗯,这半个月你长进不少啊”他似笑非笑地睇来,“前日上官司马参了竹肃一本。”

“上官密?”我看向主桌,那老匹夫正和三殿下的幕僚把酒言欢,“他不是七殿下的人么,怎么?”

“哼,七哥养了头白眼狼啊。”允之自斟自饮,“上官氏现在很得翼王宠爱,老家伙翅膀也跟着硬起来了。”

怪不得他舍了那边的喜宴到这里来套交情,原来是想脚踏两条船啊。

“他参什么本?哥哥得罪他了么?”

“卿卿,你知道备所为何被称为上阁肥地么?”

我迷惑地看着他:“为何?”

“军队里大到招兵买马,小到穿衣磨袜,哪一样不是备所说了算?”允之蘸了点酒在桌上写写画画,“朝廷给士兵拨的安家费是每人每年二两,军饷是每人每月十吊,遇到战事紧张的年头还有额外军贴,而实际上军士却拿不到这么多。”他懒懒地抬眸,笑得很浅,“你说少了的银子都进了谁的腰包?”

自然是……我暗叹一声:“王上不管么?”

“这些是人尽皆知的惯例,父王即使知道也不会插手,不贪一点能叫官么?”

我怒挑眉:“那关我哥哥什么事?”

“呵呵”允之眼中抹过异采,“助荆一战韩家军折损三万,此次备所招了五万新兵,你猜竹肃留下几人?”

我白了他一眼:“自然是三万。”

“五千。”

我盯着他看了好久,确定他眸子里没有半丝玩笑,这才嚅嚅开口:“五千?”

“想进韩家军可是比考科举还要难啊。”他勾起唇角,露出满满自信,“要不然在成原死战中面对数倍于自己的强敌,竹肃的手下怎会没有一个逃兵?”

《孙子兵法》有“六如真言”:疾如风,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其中后两如说的是将帅,而前四如说的则是士兵。达“六如”者,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天兵也!哥哥不仅善军事,而且善练兵。

“如此一来踢走了四万五千人,备所这回可是亏大了。”

我满心自豪地看向不远处的哥哥,真是丰神俊朗、气宇不凡。试问,月箫一出,谁与争锋!

“真傻”

不理,继续得意。

“笑得真傻”

怒目横向身侧,允之支手托腮,定定地看着我:“你要再笑下去,竹肃怕是要被人添入你的猎艳名单了。”

“你胡扯什么?”今天怎么一个个都话中带话,我究竟错过了什么?

“哼。”他眸色遽冷,夹起一筷子酸菜,“吃。”

“我不食酸。”

他笑得很惬意,继续往我碗里堆菜:“这几天你吃的不是很好?”

什么?这几天阿律给我上的不是酸萝卜就是酸白菜,酸的我牙疼、胃疼、头疼,原以为是账上没钱只能节衣缩食,没想到,没想到……

“是你搞的鬼!”我颤抖着,恨不得一掌扇飞他。

他黑瞳骤沉,极慢极慢地倾向我:“你既然有胆子寻欢,还怕挨不住酸?”

“什么寻欢!”我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啧啧,瞧瞧,瞧瞧。”酒气扑鼻而来,“小情人吵架了?”

“三殿下。”我心下一沉,连忙站起。

“三哥。”允之堂而皇之地揽上我的腰,恨得我牙痒痒却不敢乱动。

“弟弟恭祝三哥新婚大吉,心想事成。”

三殿下脸上闪过一抹铁青,厉目刺向我:“九弟,哥哥在这谢你吉言了。”他随意地碰了碰允之的酒盏,仰头饮尽。

“丰侍郎。”他递出酒杯,随侍的内官连忙斟酒,“今日迎娶送嫁,你尽、心、尽、力。”他一字一字地蹦出,眸中闪着冷光,“可谓功劳不小啊。”

“云卿身负王命,这些都是分内之事,殿下……”

“哎?”他状似薄醉地挥了挥手,“今儿是本侯的好日子,可不准打官腔,来来来,丰侍郎陪我喝上三杯。”

不由分说,杯盏中被满上香醪。

我看着杯中微晃的酒水,假笑一声:“就因为是好日子,殿下才更不可多饮啊。”。“哦?”三殿下鹰目半掩,笑意未达眼底

“殿下陪咱们这些爷们儿闹个什么劲。”我陪着笑,陪着小心,调侃道,“侯妃还等着呢,殿下可不能喝多了,可要好好享受这洞房花烛夜啊。”

“丰侍郎真是考虑周到啊。”他转了转手中的酒盏,“那……”

那?我心弦一紧,浮起不祥预感。

“那就请丰侍郎陪我喝完这三杯。”他鹰目射出精光,“三盏之后本侯就去陪我那娇滴滴的新娘。”

他抬起手臂,唇畔的笑越绽越大。

“叮!”瓷杯相碰的乐音传入耳际。

指间凉凉的,是泼洒出的醇酒。

三殿下挑了挑眉,仰首饮尽这第一杯:“丰侍郎。”

心中寒凉,终是逃不过么?

我噙着苦笑,慢慢举盏、颔首、拢袖。

这盏是味若醍醐馨香透,还是苦似黄连胜毒鸠?

感叹咨嗟,只能共饮三杯。

我仰头、闭眼,唇角触上青瓷的刹那,手中骤然空空。

“这酒,就让我陪哥哥喝吧。”

宽袍闪过,定睛时却见允之红唇润润,嘴角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你……”我猛地扯住他的衣袖,喉头像是被异物堵住,发不出声。

他笑睨我一眼,潇洒地举臂:“满上。”

允…之……

我伸手欲夺,却被他反手握住。

那瞳眸带着笑,浮散了以往的迷雾,清澈如泉,缓流在我心底。

那一刻,我不禁哽咽。

“你!”三殿下压抑的声音飘来,“算了!”他挤出虚伪的笑,“各位慢慢吃,本侯先去了。”

“恭喜,恭喜。”

“春宵苦短,殿下可要抓紧啊。”

“哈哈哈”

“怎样?”我目光片刻不殆,捕捉着他的每一丝表情。

他挺身端坐像一座高山,瞳眸幽幽如一汪深潭。

“怎样?”

他轻握着我的手,高深莫测地笑着。

“究竟怎…样?”

……

一晚上,我都在重复同样一个问题,而他始终未言。

外面还在下着雪,绵延的银光迤逦了一地。

他的手有些凉,凉的让我好不安。

“那酒……”

我蹙眉抬望,他的黑发随风飘动,完美地融入暗夜。

“没有问题,是么?”

他微白的唇绽放出异常的春意。

“对吧,没有问题。”我的声音有些颤,连带着心也在缠。

他滞住脚步,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上我的脸颊:“我若说不是呢?”

柳絮似的雪花停留在他的发间,衬得那张脸有几分惨白。

我眼角微酸:“允之,你差点就骗到我了。”

“呵呵”他笑得很得意,很欣然。

我暗吐一口气,他果然是在耍诈。眨眼欲瞪,忽见一抹暗黑自他的唇角滑下,挺秀的身子向我软软倒来。

“卿卿,我从不骗你啊。”

一声轻叹落在耳畔,催软了我的心田。

“允之……”

第三卷 青空万仞 第28章 但笑风流谁人省

第三卷青空万仞第28章但笑风流谁人省

万籁俱静,前方流淌着浓浓的白雾,空气中满溢着迷人的甜香,一切如梦般诡异。

他是谁?

此身何处?

修长的手撩开娆曼轻舞的雾气,也撩开了沉睡已久的记忆……

……

外面好吵啊,小小的身子蚕蛹似的在锦被里扭动。

“快!快!”

“快点!娘娘要生了!”

纷乱的脚步声在殿外响彻,听起来无措而惊慌。

“唔”锦被里发出抱怨的轻声,“好吵。”

一个长相朴实的女人跪在床头,轻轻地拍着那个“蚕蛹”:“殿下,过一会就好了。”

“不好了!不好了!”

尖细的女声惊得床上的小人猛地坐起,形状优美的桃花目透出几分迷蒙、几分惧色:“张莲?”

“殿下别怕。”女人覆上那只微颤的小手,柔软地轻应着,“奴婢一直就在您身边。”

小人儿舒了口气,卷密的睫毛轻轻眨动着,驱散了眼中的混沌。

“谁不好了?”软软的童声响起。

“没有谁不好,是殿下做噩梦了。”女人欺哄着,扶着小主子慢慢躺下,双目却担忧地看向前殿。

“王…王……王上……”内侍颤着音,几乎是吼出一句破碎的话,“王…王上驾到!”

“父王?”小人推开乳娘的双臂,拖着鞋子一路跑去,“父王!”

他散着发冲到殿廊里,冲天的灯光刺的他不禁眯起美瞳。明明是黑夜不是么,怎么亮的那么刺眼?

“殿下,您怎么出来了。”

这个声音他识得,是父王身边的内侍总长。

他渐渐适应了周围的光亮,眼前景致渐渐清晰。“我……”他张口欲言,突听一声厉斥。

“万敬文,你好大的胆子!”

是父王,只是父王为何如此生气?他绕开内侍,有些忐忑地望去。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跪伏地上,抖得像空竹。嗯,这人他认得,白发老头晌午时来过,听张莲说是来照顾母妃和他未出世的小弟弟的。

“臣…臣……不敢。”

“不敢?!”年轻的君王一脚踹去,老头滚了两下,呕出一口鲜血。

“父王……”这样的父王好陌生,小人儿有些害怕地退后。

“贵妃就是喝了你开的补药才早产的,不敢?孤看你是太敢了!”

早产?什么,叫早产?

小人儿退到乳娘身边,迷惑地抬望,女人牵着他微凉的小手并未多言。

“王上!”万太医爬到君王的脚下,唇边犹带血迹,“就是借老臣一万个胆子,老臣也不敢加害娘娘和未出世的小殿下啊!王上!”

君王眸色冰寒,凌厉的注视几乎可以穿透地上的老头。

“除了补药,贵妃晚上还吃了什么?”阴冷的问讯。

“回王上的话,贵妃娘娘近日身子不大爽利,晚上只还吃了一碗五福莲子汤。”

龙睛穆然地睨向身侧:“是殿内伙房做的?”

“不是……”

君王峻眉忽拧:“那是谁送来的!”

“是…是…是……”

君王怒目一瞪,那名宫人霎时跪地。

“是德妃娘娘送来的,德妃娘娘听说娘娘口味淡,特地炖了一盅莲子汤来。”地上那人话音极快,“贵妃娘娘不好拂了德妃娘娘的面子,就当着德妃娘娘身边大姑姑的面喝了一整碗。”

君王垂首而立,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阴影。“你是说送汤的一直盯着?”这一问如羽毛般轻软,却似利刃般锋利。

“是……”宫人也垂着脸,没人能瞧见她嘴角那弯浅浅的弧度。

“得显。”声音有些压抑,君王合着双目,似在极力隐忍,“该怎么做,你应该明白了吧。”

内侍长倒吸一口凉气,谨言道:“是。”

什么明白了?小人儿迷惑地望着从身边急急走过的内侍长,他轻轻地摇了摇乳娘的手:“张莲?”

女人拉着他躲在阴影里,眼中满是恳切:“殿下,别问。”

张莲只想保住殿下心中的纯净,所以请您别问。她半蹲在地上,捧着粉嫩的小脸,与那双纯净的黑瞳对视着。

“好,我不问。”小人儿伸出手抹了抹乳娘眼角的湿润,“你别哭,哭丑丑。”

“嗯。”女人抓住那双小手,咽咽颤声,“嗯……”

“娘娘!娘娘!”内殿传出几声急吼。

君王遽睁双目,一脚踢开了紧闭的红门:“暖儿!”

“王上,产室不祥!”

“请王上三思!”

“滚开!”王怒了,挥袖扇开众人的阻拦,“暖儿!”

小人儿愣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混乱的场景。只觉一切颠覆在今夜,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有两张脸。

平和而又暴躁的,是父王。

恭顺而又怀恨的,是太医。

坦白而又隐晦的,是张莲。

那,母妃呢?

他歪着头,想的好认真。

亲近爱笑的是母妃,冷漠无言的也是母妃。只不过前者面对的是他,而后者面对的则是父王。果然啊,母妃也有两张脸。

那他呢,他需不需要也变出另一张脸?

小人儿抹了抹自己微凉的脸颊,当然要啊,他可是太师口中的神童,可是兄弟们艳羡的小九,怎麽能落于人后?况且这天下将来都是他的,嗯,是他的。虽然他不太明白“天下”有多大,但注定是他的。所以嘛所以,他要有三张、四张、五张脸,一定要比父王的还要多。

想到这,他开始拉扯自己粉嫩的脸皮。长出来,长出来,小九的新脸!

“殿下!”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圆脸女侍从内殿跑出,“殿下,娘娘叫您进去。”

小人儿瞳眸璀亮,急匆匆地向门口跑去。

“娘娘……”

身后传来怪怪的闷闷的嗓音,他滞住脚步回身望去,张莲怎么又要哭了?

“娘娘……”乳娘咽咽难语,这时候让殿下进去,该不会是……若是,殿下可怎么受的住,怎么受的住啊。

“张姐姐你苦着脸做什么?”圆脸宫女抹了抹头上的汗珠,“王上一进来,娘娘就生了,真是王气祥瑞呢。”

“生了?”小人儿眨了眨眼,美瞳弯成了月牙形,“呐。”他拽着宫人的衣裙使劲晃着,“我是不是当哥哥了?”

“是哦,我的小祖宗!”宫女刚要捉住他的小手,就见他转身向寝殿跑去。“哎!殿下!娘娘急着见您呢!”

“我当哥哥咯!当哥哥咯!”他迎风跑着,衣袍共着黑发随风起舞。

他有亲弟弟了呢,亲的!就像二哥和三哥那样,总一处玩儿,不会说彼此坏话的亲兄弟呢!去年生辰时,他就许了个心愿,想要一个亲亲亲弟弟。以后他有了天下,分弟弟一半,一块儿耍陀螺,一块儿骑竹马,一块儿……

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内室,从枕头边摸出一个东西,顾不得鞋履的脱落,赤着脚向原路奔去。

还有,还有,一块儿玩竹蜻蜓!

小小的手攥着一个很丑的竹蜻蜓,弯弯的眼眸盛不住满心快意,纯真的笑沿途洒落,点亮了每个宫人的心。

原来,殿下一直都很寂寞。

“母妃!母妃!”他高举着手臂,兴奋地冲向床边,“您看,您看,这是小九做的。”

床上的女子鬓发浸湿,她瘫软在被褥间,只有一双美目还勉强可以眨动。

“翼然。”低沉的声音笼在他的头顶,小人儿抬起头,只见高大的君王里在床幔边,目色有些严厉地看来,“你母妃累了。”

“哦”他皱了皱鼻子,轻轻地捏了捏娘亲露在被外的纤指,“请母妃好好休息,小九去看弟弟了。”

虚弱的美目微微睁大,眼中流转着一丝笑意。

小人儿宝贝似的护着竹蜻蜓,向热闹的耳房走去。

“暖儿,你辛苦了。”身后响起一声轻喟,“孤不准你再生了,不准再生了。”有些像他要糖块时的语调,很没骨气啦。哎?没骨气,他密睫扇扇,回头再看去。父王那样好像被主人遗弃的狗狗,而娘却秉承了一贯的冷漠,连那双眼都合了起来。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啊。”

“是啊是啊,一点都不亚于殿下呢。”

他转过小脑袋,卯足了劲钻进人群:“哪儿呢,哪儿呢,我的亲弟弟呢!”

周围忽地安静下来,他爬上圆凳,很快就要见着他梦寐以求的亲弟弟了。

“哈哈哈!”

几声大笑差点让他前功尽弃,他稳了稳身子,黑瞳含怒。

“哎哟,我的好殿下哎,是谁告诉您娘娘生了个男孩儿?”

“不…是……弟弟么?”他听懂了宫女的调侃,小声问着。

一个红色的棉团映入他的眼帘,他摒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瞧着。

“是妹妹,殿下的小妹妹。”

妹妹?他探出小手,颤颤地摸向那个粉嫩的“肉团”。真的好小哦,还皱皱巴巴的,有点丑。

他歪着头,很认真地看着、摸着。

不是弟弟也没关系啦,长的丑一点也没关系啦,反正是他的亲妹妹,亲亲亲妹妹哎。

想到这,他举起那个同样很丑的竹蜻蜓,轻轻地在“肉团”耳边说着:“妹妹,这个是哥哥给你的礼物哦,哥哥亲手做的呢,怎么样,很崇拜我吧!”

“呜……”“肉团”突然发出轻微的声音,宫人们噤声看去。

“呜……”微紫的小嘴有些颤动。

应是早产儿小公主出生的时候没有啼哭,这会子怎么?难道是兄妹之间的感应?

宫人们期盼地看着新生儿,静心聆听。

他的亲亲亲妹妹刚才答应了呢,小人儿俯下身:“妹妹,你是真的很崇拜我吧。”

“呜……”

他再靠近些,那双紧闭的小眼骤然暴睁,吓得他失了心跳。

“啵汩、啵汩。”黑色的液体自“肉团”的口鼻中冒出,发出古怪的声响。

“血,血,是黑血!”扭曲的尖叫响彻在他耳边,“快叫太医!”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像是失了心魄。倏地一股腥臭喷上他的面颊,那液体染黑了他的双瞳。也,染黑了天地。

“殿下!”

“九殿下!”

哎,他的亲亲亲妹妹啊……

……

漫天飞舞着很丑的竹蜻蜓,周身笼罩着粘稠的黑雾。

他,凌翼然,青国的九殿下。五岁时曾有过一个亲妹妹,就夭折在他的面前。

早就忘了不是么?怎么还能回到当年?

他胸口有些酸痛,熟悉的腥臭泛在喉间。

“允之……”

远远传来一声呼唤,让他好眷恋。

“允之?”

轻柔的音调好似清冽的泉水,冲淡了口中的腥臭。

“允之!”

微光就在眼前。

“允…之,你醒醒啊,允之……”

细雨淋湿了他的眼帘,朦胧一片。

“醒了,醒了!”声音颤抖而嗡嗡,“允之?允之。”

他枕着一方温软,身下有些颠簸。慢慢地,双眼找到了焦距,。

“允之?怎么样?疼么?”

眼前的两瓣红唇如花般娇美,看得他失了心魄。视线缓缓上移,入目的是一张清秀而略显苍白的少年脸。再往上,对上了那双盈盈欲滴的秀丽眼眸。

“要不要喝点水?”

他一瞬不瞬地凝眸,恍若一眼千年。

“允之?”

他修长的指爬上了她苍月般的容颜,寻寻觅觅来到了她白润的耳边。

两张脸,他不要对着这第二张脸。指尖摸索着,终于将假面取下。

天上秀丽月华,清颜白璧无瑕,恰似云边探竹、水中望月、雾里看花,百般难描,淡雅入画。

“卿卿……”他忽觉嗓音的沙哑,“卿卿……”他体内抽痛,唇边却微微地笑着。

“允之,你再坚持一会儿,很快就到家了。”

家啊,他好像没有家。

指尖顺着那芙蓉面轻轻滑下,最终停留在她的粉唇上。

好软啊,软的他想一口吞下。

“允之。”诱人的唇一张一合,让他不觉口津蔓延。

“待会儿,让修远来给看看,可好?”

桃花目遽紧,长指下移到她细白的下巴上。

他发出切齿之音:“你是想让我死么?”

“允之……”

“你……你是……”口中漫出腥臭的黑血,“想让我…死不瞑目……”

“不,不是。”眼前这人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惊慌,纤指颤动着为他拭唇,“不是,允之,不是。”

他一把捉住那只柔荑,用尽力气瞪视着:“那就别提他,也别想他。”

秀目凝出一丝痛色,他无视,继续紧逼道:“你的眼中只准有我。”

秋水颤动,她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拧了拧湿帕,轻缓而又默默地为他擦拭着。

“卿卿。”他瘫睡在她的臂弯,享受着难得的温柔。

“嗯。”

“唱首歌吧。”他双目迷离地抬望,“梦湖上的那首。”

“好。”

他攫住她的细腕,极认真地补充道:“只为我。”

“…好……”

他绽开一朵笑花,心满意足地合眼。

“山清水明幽静静,湖上飘来风一阵,啊,心呀心呀,静呀静。

……“

飘渺的白雾重新浮现,迷人的甜香渗入鼻尖,他再一次走进了虚无的世界。

正如他所料,三哥没敢下毒药,酒里掺的应是西北黄家的迷药“七段香”。

一段二段断人肠,三段四段暗魂伤。

五段六段心怅惘,七段香尽终将忘。

将人困于过往,不致死却入梦七段,渐忘今日时光。

如果她知道他代饮的不是毒酒,如果她知道知道他这么做其实别有用心,如果她知道他的确耍了诈,那个傻姑娘会怎样?

恩,应该会很生气吧。

所以,他不会告诉她真相,不会。

微风吹动着雾气,眼前的薄纱曳曳拂动,柔美的乐音传入耳际。

“……

千秋江水千秋月,爱也切切,情也切切,梦也切切,魂也切切。

……“

凄婉动人的歌声缠绕衣角,他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那是……

……

“只因有这千秋月,心儿才有那阴晴圆缺,世间才有那生死离别。”

新笋般的细指轻轻拍动,小人儿恍若陷入甜梦。

“娘娘?”

榻上美人仰抚云鬓,轻柔地为孩子掩上薄被,极小心地抽身离去。却不知在她足踏金莲时,小人已悄然睁开双目。

外殿,内侍长抱着拂尘,深深一礼:“奴才见过贵妃娘娘,娘娘……”

“不必多礼。”清越一声显得有些冷,“有什么事?”

得显抬起头,正对上那双琉璃目,这位娘娘虽独倾君心却吝于笑颜,她究竟想要的是什么,真让人捉摸不透。

“王上赐药,命奴才服侍娘娘喝下。”

“得公公,这是什么药啊。”身边的大宫女接过玉碗,随口问道。

“是…”得显头坑的很低,“是芜子汤。”

宫人手腕一软,眼见那玉碗就要滑下,忽地却被人接住。

“娘娘?”宫人惊诧抬眸。

丽眸乍现一丝轻松和快意,她睇了碗中一眼,毫不犹豫地仰首喝下。

“娘娘!”宫人失声大叫,“不能啊!”

美人轻拭唇角,红唇勾出一抹笑:“得显,别忘了带我向王上谢恩。”

“是……”内侍长有些愣怔,这是娘娘第一次对他笑,真是姑射之姿、仙人之貌。

“娘娘……”他双肩抖动,好似低泣。

美人蹙眉,丽眸含疑。

“王上的苦心没有白费,娘娘终于明白了。”得显含泪抬头,眼藏欣慰,“奴才真为两位主子高兴,真为……”话音骤失,因为他看清了那双美目,里面染着的不是感动、不是柔情,而是解脱。

芜子汤?小人躲在帘后,咬着手指凝神苦思,什么是芜子汤?为何宫女姐姐会大惊失色?为何娘会畅然喝下?为何得显会欲言又止?为何……

无数个为何在他的脑中纠结,待他明白自己永远都不会再有亲亲亲弟弟或亲亲亲妹妹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已经,太晚了……

“最近娘娘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老太医低声问道。

“自从那件事后,娘娘日常饮食都与王上同灶,除了…除了……”

“除了什么?”君王紧握美人柔荑,目中流火。

宫人闭上眼,咬牙吐出一句话:“除了王上送来的那碗芜子汤。”

龙睛微暴,君王含痛望向沉睡中的美人:“得显。”

“奴才在。”

王并不怀疑得显,毕竟他们是一块儿长大、形影相随的主仆,若说世上只有一人能信,那人就是他了。

“奴才敢用性命担保,那碗芜子汤绝对是干净的。”得显挺直身子,口齿清晰地说道,“从取药、煎熬到入碗,每一道都是得显亲自动手,绝无片刻疏漏。”

“嗯。”君王应了声,身影略显疲态,他凝眸一寸一寸地扫过娇颜。

“太医!”他低吼一声,“贵妃的额上怎么映出了一个花苞?”

“花苞?”

花苞?小人弓着身,自人缝里望去。母妃的眉间隐约显出一个花苞,小小的,还在颤动。

……

颤动,小手抚上她的眉,想要止住那即将绽放的花朵。

“母妃。”他眨也不眨地望着那张美颜。

“嗯?”美人强撑精神,轻声应着。

“这是什么花?”他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就是停不住那曳曳生姿的白花。

美人半虚迷离睡眼,咕哝道:“昙花。”

“昙花?”小手一滞,秀气的眉头拧在了一起,“昙花一现,这可不吉利。”

“花啊,都是吉利的。”美人微凉的纤指抚上他小小的脸颊,“不吉利的是人啊。”

“人?”

“尤其是这里的人。”美人伸出藕臂将小人儿揽入怀中,“翼然,娘好爱你啊。”

“娘……”这个字比母妃更亲切,他喜欢,“孩儿也爱娘。”

“生下翼然是娘入宫以来的唯一好事。”

唯一?那父王呢?父王是那么地爱您啊。他心中虽疑,却没有问出口,面上仍带着纯真的笑。他的第二张脸啊,不知不觉间长了出来。

“在娘的心中,翼然是最英俊最帅气最聪明的孩子。”

“在孩儿的眼中,娘是最美丽最温柔最聪慧的娘。”

母子俩笑闹成团,自那夜之后,他第一次感到了快乐。

“翼然。”细细的指为他撩开散乱的发,那双美目一扫慵懒,出奇的清亮,“这宫里的东西都别要,别人想要就让给他,千万不要去争,好么?”

他抬起头,不明所以地望去,眸中映出母妃哀伤的容颜,那朵昙花伸展开最后一瓣花丝,就这样静静地怒放。

“好。”他低应。

春风南来,轻吹仙袂飘飘举,鬓云欲度香腮雪。她,笑得犹如怒放的昙花,决绝的绚烂,瞬间的永恒。

“允之。”她嘴边噙着笑,眼眸有些迷离,“凌翼然,字允之,这是娘送给你的表字。”

“允之……”他喃喃自语,“允之……”

绀发浓于沐,秀云漫铺洒,美人倚在屏榻上,将小人环在胸前,慢慢地合上了眼。

“允之,娘好累,好想睡啊。”

媚然迷离的桃花目眨啊眨,却见她额上的昙花一瓣、两瓣、三瓣,悄然凋零。

“娘?”他推了推粉腮红润的美人,“娘,别睡了,陪允之说说话吧,娘?”

半晌无应,美人睡得很甜,嘴角犹带笑意。

“仲郞……”她轻轻梦噫着。

仲郞?怀中小人挑起眉头。

“…别了……”

随着美人的这声轻笑,最后那瓣昙花飘落残萼。

那一瞬,他好像听到了花落之声,很轻很美。

就在这倦懒的春日下,母子二人相拥着静静睡去。

……

凌翼然,字允之,六岁那年他的母妃溘然长眠,就在他的身边。

幽香的花雨洒落,伴着湿湿的白雾沾在他墨黑的发上。他伸出长指,厌恶地掸落璀璨晶莹的落花,毫不留恋地向前走去。

自此后,他最恨昙花,最恼花落,且在春日最难眠。

眼见就要走进白光,忽地狂风大作,满天飞旋的花瓣迷蒙了他的双眼。

落红塑成三段香,玉容寂寥暗魂伤。

……

“九哥,九哥。”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声。

他一扫忧郁,变出春风笑颜:“十二弟,你跑慢些。”

自母妃去后,他就被送到柳嫔身边教养,没想到弱柳般的柳嫔能生出这么一个虎头虎脑的十二弟。

“九哥!”只到他胸口的小十二咧开缺齿的小嘴,笑得很像这六月里的骄阳,“我想要这个!”

弯弯笑眸忽地冷凝,他盯着那只很丑的竹蜻蜓一时难言。

“九哥,我好喜欢,送给我好不?”小十二拉着他的衣袖,扭来扭去,“九哥求您了,九哥。”

两泓幽蒙的眼谭,很深很深,深到窥不见一丝倒影。

“默然。”

轻软的一声,虽不是唤他,却刺痛了他的心田。如今,娘亲的曼语只在梦里闻见。

他用酸涩掩去眼中的冷漠,脸上极快地染上了一抹笑:“十二弟喜欢就拿去吧。”虽然应的很不经意,可眼波却依旧恋恋。

“啊,翼然也在啊。”。

“母妃。”他漾起纯真的笑,甜甜一声,却未抵心间。

柳嫔长的虽不算宫里拔尖的,性子却是最温善的,这也就是父王将他放心交给柳嫔的原因吧。

他垂眸凝思着,脸上始终带着笑。

不知多久,微噎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殿下……”

“嗯?”他敛神抬望,“怎麽了,张莲?”

乳母抿了抿唇,眼中是满满的心疼:“那个竹蜻蜓,可以不送的。”

他心头一颤,却笑意未减:“允之允之,那不过是个死物。”

“殿下……”

“嗯?”

“请别再笑了。”豆大的泪珠挂落在她的眼帘,“这样的笑,不适合您。”

“张莲。”

“嗯?”乳娘掩面低应。

“别再哭了。”

“殿下?”

他仰望乌云翻滚的穹苍,眼眸平静依旧,不见一丝波澜。

“这样的哭。”红唇溢出淡淡的冷笑,“不适合这王宫啊。”

轰隆,惊雷乍响,乳娘愣怔在原地,眼中映着蓝紫色的闪电。

“变天了。”幽魅的嗓音飘散在南风中,“张莲,成璧,回去吧。”

昏暗的地面没有一缕阳光,他的身后却有个影子,一个决不让第三人看见的影子……

窗外,荷叶田田,浴雨初绽的芙蓉点缀其中,清圆的露珠沿着荷叶的边缘缓缓滑落,惊的围在荷茎的锦鲤四下散开。

“有道之人,固骄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骄有道之士。”

窗内,太傅拖着长音念着枯燥的文句,他不太起劲地托着腮,懒懒地瞟向前边。

第一张桌已经空了很久了,德妃被赐死后没多久,一向康健的大哥就因“病”卒世。在这王宫里没了娘的孩子却能活到如今的,他是唯一一个。

“日以相骄,奚时相得?若以华寒之议与幽翼之服也。”

并排相习的是他的二哥和三哥,他俩是他曾经艳羡的亲兄弟,而如今却生分了。四哥身子不好从不来书房上学,五哥和六哥稍显愚钝,而七哥……

他微虚双目,淡淡看去。

七哥是兄弟中唯一一个从始至终只显出过一张脸的人,不过七哥脸上的笑他是熟悉的,就像照镜子般。只不过那般虚伪的脸是他的假面,却是七哥的真颜。

“九殿下?”

这老头什么时候站到了他的身边,他眨了眨桃花目,有些怯弱地站起:“周太傅……”

“九殿下,你说说刚才那句是什么意思?”

“是?是?”他求助地看向四周,收获的却全是幸灾乐祸的眼神,“我忘听了……”他垂下头,让人看不见神情。

“怎么又愣神?”老头长叹一口气,“你三岁对句、五岁对诗的聪明劲跑哪儿去了?亏老夫将你错看成神童,原只是昙花一现罢了。”

小小的拳头在袖中紧握,他冷冷地看着太傅那双滚着金线的锦靴,眼眸越沉越暗。

娘,您说的真对,不吉利的是人啊。当年您椒房独宠,年仅五岁的孩儿被太傅捧上了天,被誉为百年难遇的神童。而今人一走,茶就凉,连满腹圣贤文章的太傅都棒打落水狗,若不是碍于孩儿的王子身份,怕是要叱骂一声“蠢物”吧。

呵呵,如今母后娘娘和华母妃分庭抗礼,太傅他开始夸起二哥、三哥和七哥了呢。娘,不用孩儿允之,他们就轻易得到了。到如今,孩儿还有什么可以让的呢,仅存的就只有这条命了。

书房里浮动着讪笑,而他则回以没心没肺的傻笑。

这是他的第几张脸?第五张,还是第六张?

都,记不清了。

他迎着晚霞一个人走着,身后的影子曳的很长,带着些许寂寥。

“九弟!”

他滞住脚步,回身望去,只见一个挺秀少年含笑跑近。

“七哥。”投之以木瓜,报之以琼瑶,他笑得更加灿烂。

“咱们同路,一块儿走吧。”七哥是天生暖眸。

“好啊。”他也丝毫不逊色。

“九弟,今晚是千巧呢。”

“是啊。”他戴起第四张假面,从善如流地应着。

“哎,九弟你听说了没,御花园里闹鬼呢。”

“鬼?”他忽地愣住,又变出另一张脸,目流惧意。

“九弟你是在害怕么?”好哥哥关切地问道。

“没…没……才没!”

“那……”暖眸熠熠,“九弟敢不敢随我去捉鬼呢?”

小脸惨白,这是他刚长出来的新脸。

“嗯?难道九弟真的在怕?”

“才不是!”他一拍胸脯,假装逞强道,“去就去!”

“那九弟可千万别告诉其他人哦,告诉了就去不成了。”

“知道了!七哥!”

“哎呀,时候差不多了,母后怕是要找我了。”暖眸少年面露急色,“九弟,你也早点回去吧,七巧家宴可不能迟到啊。九弟,咱们晚上见!”

“晚上见,七哥!”

侧对斜阳,他的小脸一半明媚,一半晦暗不清。

“成璧。”他唤着自己的影子。

“属下在。”这人是娘亲去世后,外公悄悄送到宫里来的,任务就是保住他这条岌岌可危的小命。

他抱着书卷走在浓荫边,淡看晚照。

“你说这世上有鬼么?”

夏风徐过,骚动着片片绿叶。

“应该有吧。”浓荫里传来不确切的一声。

“那你说我七哥想捉的又是什么鬼?”

“属下驽钝。”树梢上的响儿大了些。

他望着渐衰的夕阳,唇角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

原来,是一只“色鬼”啊。他举着蜡烛,冷冷地看着假山里的人。

极小心地向后退去,却碰上了坚硬的石壁。是啊,出口被七哥堵住了,他现在怕是逃不掉了。

“二哥?”眼前这个少年比年长他七岁,下巴上已经长出了绒须。

“你是谁?”这声音带着浓浓的情欲,沙哑的很异常。

“是我啊,小九。”他看着少年微隆的裆下,心中有了少许波动,“二哥,你怎么在这?”他平稳着语调,想要拖延时间。

“我怎么在这?我怎么在这?”少年神智显然已经不清晰,他拉扯着衣襟,步步逼近,“喝了酒就在这。”

“谁给你喝的。”他不动声色地向左边挪了挪。

“谁?”少年面带潮红,裆下越鼓越起,“呵呵,呵呵呵。”

不大的假山洞里回荡着怵人的诡笑。

“美人儿,来啊。”

少年打着晃一步步逼近,他想要再让却发现已退无可退。

“二哥,你清醒点!”小手抵在少年半裸的胸前,他惊讶于那胸膛的灼热,“二哥,我是小九啊!二哥!”

“哦你叫酒儿啊。”高大的身子忽地俯下,“真是个美人儿。”

“二哥,你别着了七哥的道!他是想毁了咱俩呢!”他挣扎着,想要摆脱少年的撕扯。

早已迷失心智的某人却充耳不闻,野兽般地将他按倒在地。

“二哥!”他真是太自负了,小看了七哥的阴险。

他拼劲全力却不及身上这人,当硕大的坚硬递上了他的下身,他的脑内只剩一片空白。

“成璧!”

“成璧”

回音如雷。

待他找回了心跳,却见少年俯面倒在了地上,而他身上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喘着粗气,慢动作般地定睛、转眸、合目、叹息。

“属下来迟,让殿下受惊了。”影子跪伏在他的脚边,语调颇为自责。

他已然脱力,任影子将他抱起。

迎着夜风,一人一影飘荡在宫殿上。

“成璧。”他声音还有些颤,“我二哥被下了什么药?”

“是……”影子偷瞟臂间,不知该不该在一个孩子面前吐露真言。

“什么药?”

“第一春。”影子说的很含蓄。

“果然是春药啊。”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药刚猛么?”

“嗯,若两个时辰内不与女子……”影子的脸上浮起淡霞,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不与女子交合,就会爆裂而死。”

原来七哥不是想毁了他们,而是想杀了他们。他望着无月之夜,凉意在心间蔓延。

娘,您瞧见了么,连这条命他们都想要呢。

娘,允之这个字还有第二解呢,允之允之,允之于己。

娘,孩儿从没告诉您,除了命,孩儿还有一样不能让。

一抹亮采划过他沉暗的黑瞳,优美的唇线在夜色中隐约勾起。

就是这天下啊!

“成璧。”

“殿下。”

“待会儿你去鸾凤殿一趟。”

影子翻身下檐,轻手轻脚地将他抱进寝殿,并未惊动睡在内室的乳娘。

“把我七哥身边那个贴身丫头绑去。”他脱下支离破碎的外袍,很平静地焚衣。

“绑去……哪里?”影子看着那张被火光映红的小脸,嚅嚅出声。

“哼,做弟弟的总不能眼见哥哥惨死吧。”

“……”

“还不快去,迟了这宫里可要大乱了。”那眸子深沉的不似孩童。

“是。”

他背着手看着眼前那团火焰,唇边泛出冷笑。

这宫里是有鬼啊,每个人心中都住着一个恶鬼。

而他的恶鬼,就在今夜被生生勾出

七哥,以后千万别露出那么浅白的眼神。不然,任鬼都知道你喜欢的是谁啊。

……

这是一桩王室丑闻,千巧节那夜,他的二哥玩死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他也如愿看到了七哥的另一张脸,失魂落魄的一张脸。

而后父王暴怒,将二哥遣至边疆,二哥的王位之梦就此破灭。当时,就连二哥的亲亲亲弟弟三哥也未发一言,很乖顺地选择了缄默。

原来亲亲亲弟弟也不过如此,还好他没有啊,还好。

他,允之,八岁时心中住进了一个恶鬼,就在那个闷热的夏夜。

忽地他胸口像要爆裂,难道是那个鬼想要破身而出?他站在迷雾里,死死地按着自己的前胸,试图将鬼逼回。

可下一瞬,那个恶鬼变化成了浓浓的腥臭,一路蔓延,最终喷涌在他的嘴边。

“允之!”

“允之!”

是谁在牵引他的魂魄,是谁让他如此眷恋?

“嗯……”刺眼的光亮让他不禁虚起眼。

“允之!允之!你终于醒了!”

入目的是一双微肿的泪眼。

“卿…卿……”他喉头干的发痛,“水……”

“好、好。”

他饮下满满一碗清水,真是前所未有的甘冽。

“白天啊。”他看着敞亮的内室,脑中渐渐清明,“卿卿,在我没好之前千万不要上朝。”

佳人眼底映着血丝,虽然有损丽容,却让他好欢喜。

“嗯,我明白。三殿下这几日应该有动作,下药是为了拖住我,不想让我拆穿吧。”

该死,他的心尖又开始痒了,痒到只想将她一口吃掉。可他现在又能怎样,又能怎样?

有心无力啊,不尽恼意满溢在心间。

“对了,你的那几个妻妾想过来瞧瞧你。”佳人拧了帕子为他擦拭脸颊,“可张嬷嬷却不许,将她们锁在了园子里。那样,怪可怜的,你……”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攥紧她的细腕,眸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你,你。”他胸口急促起伏,“你是在同情她们?”

佳人吃痛地拢起眉头:“怎麽了?”

“只有同情?”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她不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中只有抱歉。

“算了。”他撇开眼眸,冷生冷气地开口,“自我十六岁后,每年都娶进一个妾室。哼,你在疑惑么,为何只剩三个?”他唇边溢出诡异的笑,“因为女人之间的争斗我从不插手,不论谁死谁伤,我都乐见其成。”

“为何?”

终于开口了么,他暗转眼珠,定定地看着她:“为何?因为她们的主子都见不得我好啊。”

佳人瞳眸微凝,一脸惊异。

“还活着的三人,一个是我十七岁那年母后娘娘送来的,一个是我十八岁那年三哥硬塞进门的,另一个则是我父王的钦赐。你说,我该在乎她们么?”

他满意地看到她眼中的挣扎,软了嗓音,轻轻地唤着:“卿卿。”

她凝眸望来。

“我最在乎的人是你啊,卿卿。”

她垂着眼,目光沉沉落下。

“卿卿。”他渴盼着她的回应。

“允之。”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的见面么?”

灿瞳骤然黯淡,聪明如他,焉能不知她的言下之意?

冬日之晨,静默流溢在两人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飘来清泠缠绵的笛音,如迎风飘逸的丝带,把人缠绕又解开,解开有缠绕。

无意的一眼,却让他胸口血气再次蔓延。

“卿卿!你答应过我!”他虽咬紧牙关,黑血还是止不住地渗出,“不准想他!不准……”

……

他不甘心啊,还没有说完就再次落入甜香。

怨气在心中郁结,他含痛闭眼。

“刚才真是谢谢了,你好,我叫韩月下,下个月就满六岁了。”

娇软的童音传入他的耳际,他倏地睁开双目,灼灼地看着眼前甜甜笑开的女童。

她眨着清澈的眸子,真诚地望着他,且眼中只有他。

原来这一次他亲身入梦,回到了十年前。

她圆髻上的绸带随风起舞,调皮地抚上着他的脸颊,痒痒地搔动着他软软的心尖。

“握一下,咱们就是朋友了!”她大大方方地伸出右手,粉嫩的唇俏皮地勾起。

他看着这个怪异的动作,一时百感交集。

“不。”他坚定地出声。

“哎?”她挫败地嘟起嘴。

“我不要做朋友。”他抬起晶亮的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清风徐来,水殿香满,又是一个千巧夜。

他上前一步,将小小的人儿搂在怀里:“卿卿。”

当初他就不该放手,就不该任她离去。

月隐遁,风飘扬,他的笑容缓缓漾深。

“你注定是我的皇后。”

他,凌翼然,字允之,是青国的九殿下。

二十一岁那年他许了一个愿,就在半梦半醒之间……

黛云远淡,天鹏展翼,但笑风流谁人省?

半湖烟雨,一枝丹碧,任他风雨任他晴。

第三卷 青空万仞 第29章 浅吟未了 惊心又歌

第三卷青空万仞第29章浅吟未了惊心又歌

“如今毒气散尽,殿下已无大碍。”

太好了,我不禁庆幸。

“只是……”

只是?我正首看向前方,老大夫捻着白须似有不解。

“只是这最后一口怎么成了鲜血?”

先前的三天三夜他不时吐出浓稠的黑血,每醒一次眼眸就越发的清明。直至今夜二鼓时分我从迷蒙中睁眼,却发现他伏床呕出的是一摊殷红。

“允之。”我走到床边,探身轻唤,“哪儿不舒服?是不是伤到内腹了?你说出来啊,说……”温言相诱却换来流火逼视,他眼中的怨色让我哑言。

也是,连累他受了这么多苦,好好一个人清减许多,是该怨了。

转身送走了大夫,我安静地坐在床边,拨弄着铜盆中的温水。

夜里有些冷,白色的雾气在灯下蔓延。

半晌,我还是耐不住先开了口:“允之。”

“嗯”他闭着眼,看上去很享受。

我拧干了帕子,而后轻轻覆上他消瘦的脸。棉帕上的热气蒸腾升起,渐渐驱散了缭绕在他身侧的诡曼寒雾。

“对不起。”我喉头有些堵,声音有些咽咽,“允之,对不起。”

见他伸手意欲掀开那条温帕,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不要动,让我说完。”

他手上一滞,停在那里。

“允之,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对你敞开心胸。”我的视线在他棉帕勾勒的脸廓上游弋。

“你还记得十年前么?我们第一次相识。”

“嗯。”他微微颔首。

“其实,允之那个时候很讨厌我吧。”

他不语,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不知疾苦的小丫头轻易地说出朋友二字,换到如今,我可能也会讨厌的。”我眨了眨眼逼回眼中的泪珠,“允之,你可知道我也曾讨厌过你?”

半晌,帕下传来一声低低的回应:“何时?”

“送灵的路上,你的那副挽联太犀利了,犀利的让我以为你一直都在冷眼旁观。”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允之,你有么?”

他喉头微动,面上的帕子轻颤:“我若说没有,你可信?”

“信。”我清声应道。

“哎”他长叹一声,浸湿的棉布描画出他微扬的嘴角,“答得这么快,若不知你的性子,我怕要怀疑这个信字的真假了。”他轻笑着,“当时,钱相与你父亲间的不合已不是什么秘密,加上荆国求援蹊跷、你和你母亲消失的突然,这前因后果想来就不难了。”

若不是爹太相信幽王,悲剧应该可以避免的吧。有时候太过刚正也不好啊,就像老宅的那幅“浩然正气”的匾额即便留了下来,却依旧蒙了尘、失了颜色。

“至于我父王有没有参与,这…”他顿了顿,“这,我真的不知道。”

“嗯。”我轻颔首,“允之,这几天我在想,若过往不曾发生,现在又会如何呢?”取下已经冷却的帕子,直对他那双灿亮的黑瞳,我极认真地开口,“照着幽王的旨意,就算我百般不愿,也会被塞进那吃人的王宫里,嫁给我不愿嫁的人吧。”

他瞳眸遽紧,面色忽变。

我转身浣帕,清清的水映出清清的眼,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高门深院不甚寒,魑魅魍魉更那堪?”棉帕在温水中沉浮,撩动浅浅涟漪,“一入宫门,非生即死。原本我就是普通到了极点的女人,到了那样的环境……”我偏过身,望着凝神静听的允之淡淡笑开,“我会选择求生。”

他好像松了口气,面色柔和了许多。

“只是宫中的求生等同杀人。”我依旧看着他,清晰的声音在室内回荡,“被杀与杀,是那红墙里不变的主题吧。”

他张口欲言,眸色却最终黯淡。

“不是我惨死,就是我化成了狞笑夜叉。”我拧起帕子,叮、叮,垂落的水珠敲击着铜盆,发出悦耳的清音。我举起右手,帕子停在他面前。

“而我杀死的那人也许会是我丈夫的亲生孩子或者是他宠爱的夫人,亦或是他这个人。”

他脸色暗变,染上了一抹淡青。

“你说我会快乐么,他会快乐么?”

“不会。”他眉心微拢,俊美的脸上闪过难以掩饰的恼怒,“你不会的。”

我静静地看着那双盛满了期盼的眸子,轻轻地为他擦拭。

“只要他足够强大,你就可以永远做自己。”他的声音略略拔高,“所以,你不会的。”

我失笑。

“你笑什么!”他捏住我的手腕,指间越拢越紧。

我虽痛的嘴唇微颤,却依旧笑着:“我会的。”

“不会!”

“我会的。”

“我不准你会!”

“即使你不准,我也会的。”我叹了口气,“权利使人腐蚀,环境逼人改变,允之啊,你最擅操弄人心,又怎会不明白这样浅显的道理?”反手捉住他的手腕,一点点地加力,“我,真的会的。”

他唇缘微垂,黑眸凌厉地耽来。我不闪不避,平静地回望。

“允之,你对我而言,永远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我指了指自己的心房,“不论是丰云卿还是韩月下,这里始终有一个角落属于你。”

黑眸顿失厉色,好似两泓被轻风吹皱的深潭,浅浅地漾着。

“过去我答应入朝,为的是能让韩家重见天日。”我停了停,深深地吸了口气,“而如今我愿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惜!”

那双瞳眸漾着、漾着,漾起了微波细浪。

我放缓了指间的力,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允之,你想要那御座,我帮你。你想要这天下,我祝福你。也许今后当你得偿所愿时,我们还能把酒言欢,追忆往昔。允之,你可愿意?”

他眸中的细碎波纹一圈一圈地聚敛,渐渐重归无波幽潭。

“呵呵”他斜起唇角,笑声轻滑地在夜色中飞散。那笑好似蜻蜓点水,搅乱了一池静水,却未达眼底,那双眸子冷的惊心。

“卿卿。”

摇曳不定的烛光下,他脸上交织着诡魅光影,幽魅的嗓音蓦地响起。

“好狡猾啊”他漫不经心地玩着我的垂发。

“嗯?”我诧异应声。

“真的是好狡猾啊”他徐徐抬眸,令人费解的眸光忽地一凝,“狡猾的,让我差点就着了你的道。”

着了……我的道?

“卿卿,这三天三夜我忘了些东西,是什么这一辈子恐怕都难以再想起。但”他轻缓了语调,也指了指心,“有些记忆永远都留在这里,我绝不会忘记。”

“允之……”

“我还许下了一个愿。”他以着让我形容不出的惊人气势慢慢靠近,一瞬不瞬地沉眸,“你想知道么?嗯”

我下意识地回避,不敢触及。

“秘密”他轻笑着,将下巴搭在我的肩头,明显已经无力,“一个终将实现,天下皆知的秘密。”

我伸出手将他扶至在褥间,默默地为他掖紧被角。

“我拒绝。”他忽地捉住我的手腕,冷然的眼底带着让人难以窥探的复杂神色,“你的提议我拒绝。”

无奈、无力、无言地看着他,是他太懂,还是根本不懂?也许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交心。

允之,我的,朋友。

将心底的失落迅速收起,藏的妥妥当当,我浅浅勾唇:“允之,你先好好歇着,其他事就先交给我吧。”

“大人。”外屋响起六幺很合时宜的提醒,“快三鼓了。”

“嗯。”我拾起桌上的假面,“再多睡会吧,我先走了。”

转身行至门帘,就听身后一声宛转轻笑。

“卿卿,你可觉得少了些什么?”

我倚门回望,只见他衣襟半松,长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红色的长袍上,笑得很无邪……

夜静的让人不安,我偏过脸遥望沉暗的西方。

“少了那烦人的笛音啊?”

袖中的掌握成了拳,他还是那么擅于揣测人心。

“难道”

……

难道难道难道

心头回荡着魔音,我有些焦虑。

“大人?”

“嗯。”我无心地应着。

“那个……”

前头的灯笼有些晃动,缭乱了曳地的暗影。

“夜里奴才瞧见了。”

“什么?”我瞟了侧前的六幺一眼。

“大人打…打…打……”

我挑着眉毛凉凉地看着,他平时不是很伶牙俐齿的么。

六幺眼珠乱滚,一会皱眉一会咬唇,折腾了一会忽地轻声叫道:“啊,是打蚊子!”

嗯,半梦半醒之间我好像是打了蚊子,那蚊子叮的人怪疼的。思及此,我摸了摸后颈,还好我动作快没让它叮出包来。可是……

“哈欠!”一阵冷风吹过,六幺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在这数九寒冬还有力气叮人的蚊子可真是奇葩了,我摇了摇头继续向前。

“大人。”

“嗯?”

“大人打蚊子都用武的么?”他眼中尽是好奇。

“哎,习惯了。”我望着惨淡的残星,叹了口气,“以前住在山里,那些蚊子一只只有半指长,飞的又快又急,不用掌风横扫是打不中的。”

“哦……”他拖长了尾音。

“嗯?”我心生诧异。

摇曳的风灯在前,月亮门的那边就是我的府第。迎着沉暗的夜色,我径直走去。

“奴才只是觉得。”

我偏首睨向身后。

“那只蚊子好可怜哦。”

……

难道是他误会了?不会,修远他对我有信心,嗯!有信心!

难道是他生病了?不会,修远的医术很高明,嗯!很高明!

难道是他负伤了?不会,修远的武功很卓绝,嗯!很卓绝!

难道……

“一千零一十,一千零一十一,一千零一十二……”

念经似的轻声打破了我的思绪,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人。他靠着墙打着盹儿,下颚不时坠坠。“一千零一十八,一千零一十九,一千零…零…零……”

“二十。”我陡然出声,惊的他猛地定睛。

他抹了抹唇边的涎水,睡眼朦胧地望来:“大人……”

“阿律,你在数什么?”

他举起灯笼照了照我脚下,一个圆圈痕迹。

“我只是好奇大人要转多少圈才能遁地。”

“好,很好。”我嘴角抽搐着。

“大人,都过三鼓了,你就别在西墙角蹲着了。”

狠狠瞪视,我什么时候蹲着了!

“你快趁着上朝前去洗一把澡,不是我说,你身上这味儿着实……”他口鼻微动,向后挪了又挪,“着实不雅啊。”

只是一些药味么。

“再说,这隔壁已经一天没动静了,你听墙角也听不着什么呀。”

难道?无数个问号像雨后春笋般在脑中噗噗冒出,我甩了甩头,与其在这乱想,不如去一探究竟。

思毕,我足下一蹬,飞身而去。

“大人!”

冬夜绵长且漆漆,我仰首瞧不见墙头,只能靠直觉判断。待飞上丈许,我迎面向墙外飞去。

“大人,咱家西墙高有三丈!”

什么?!完了……

额上重击,脑内嗡鸣。

“痛。”

眼前金星闪烁,只觉此身坠落九重。

“大人!大……”

声音戛然而止,不,好像是止于身下。我揉着脑门,慢慢坐起。

“阿律?”眼睛还是模糊的,看不清。

“噗噗……”

我站起身,脑袋里像有几个铜铃在相互撞击。

“阿律,你在哪儿?”

“噗噗噗……”

“阿律?”我眨了眨眼,试图找回清明。

“你踩到我的手了。”

“啊。”我慌忙跳开,“对不住。”

“……”

我抱着头靠在墙上,严肃了嗓音:“没钱给我吃饭,倒有闲钱来砌墙,阿律你是怎么管家的?”听着声,我皱紧眉头,“你在喘粗气?是我冤枉你了么?”

“苍天啊!”

一声恸吼震得我头更晕、眼更花了。

“我容易么!管家、行走、侍从、丫鬟、老妈子当了遍,如今成了人肉垫,还得被人念!老天你是在玩儿我是吧!”

我抬起头,只见阿律绕着那个圈开始转悠。

他突然止步,指天大吼:“是吧!”

声音抚远传开,只听墙外一声鸡鸣:“噢—噢—噢!”

“阿律?”我小心地靠近,轻哄道,“没关系,随便砌,爱砌多高砌多高,我再也不说你了。”

他目露凶光,胸口剧烈起伏,忽地倒吸一口气,巨吼呼啸喷出:“不是我干的!”

“噢—噢—噢!”

我张口欲言,忽闻衣袍迎风之声。抬首仰望,只见长衣飘然若流风回雪,好似一朵自枝头旋落的素花,坠势曼妙而闲雅。

只一眼便让我心底微颤,多想他啊,我有多想他啊。

情意如春草般孜孜蔓延,转瞬就已漫山遍野。

“卿卿。”他自夜雾后走来,带着浅淡笑意。

“啧!好浓的味儿……”身后一句话,唤醒了我的嗅觉。

风吹过,卷来了他身上的……胭脂味……

他停在三步外静静地看着我,清湛的眼波盈盈。

“难道”身后,恼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缠绵的爱意既可以漾起情意绵绵的心绪,又可以种下蚀骨惑心的疑窦。看着那双湛然凤眸,我欣然一笑,纵使他衣染艳香又怎样?

与君相执手,情意两不疑。

我信他。

举步上前环住他的腰际,很安心。

转眼间,他成为了我的天地。静静地相拥,半晌无言。

“修远。”

“嗯。”

我埋在他的胸前,嚅嚅细语:“别搂这么紧。”

“疼?”

“不……”我扭了扭,拉开了些距离,偷睨他一眼,目光随即瞟向远处,“非要我说出来么?我也是好面子的。”

“嗯?”这一声带着笑,他修长的指撩过我颈边的发,渐渐回旋在被蚊子叮过的地方。

我耳边像是被灼烧一般,出奇的热,那里竟开始痒起来。

我垂着头,从牙缝里憋住一句话:“你不觉得我身上有异味儿么?”

“不。”他屈臂将我搂在怀里,声音如夏露般清润,“很香。”

他的黑发落在我的腮畔,搔的我好痒,这种痒意悄然滋蔓,直至心间。

原来自开始起,可以交心就只有一人而已。

……

“真的?”

我手上一滞,桃花鱼鲊停在嘴角。

“哎呀昌南兄,满朝文武中能与我交心的只你一人,愚弟再怎麽也不会骗你啊。”

我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假山,怪不得以往到了午休时分官所里就没了人,原来都跑出来“交心”了啊。轻咬一口松软咸鲜的鱼鲊,感动的我眼角微烫,好美味,还是官饭好啊。

“可是我听说,那定侯和礼部的丰侍郎交情,啧,匪浅啊。”

啧的这声有些诡异,我细嚼慢咽,不愿错过一丝美味。

“那些市井流言纯属子虚乌有,难道昌南兄相信王上会威逼丰侍郎卖身?”

什么?!这一激动,裹在鱼鲊里的细刺卡在了喉间。不敢惊动了假山后的二人,我俯身催吐。

“那倒不会。”

不会什么?王上不会逼我,还是我不会卖身?可恶,都是什么东西!

“就是,而且昨晚上是我亲眼看见的,定侯和七殿下一起进了云上阁的雅间。后来我想要点丹桂陪酒,嬷嬷却说今儿的一等姑娘都被包了。你倒说说看,这还有假么?”

胭脂味是这样来的啊,只是例行公事,例行公事。我深吸一口气,仿若还能闻到那身艳香。胃里翻滚,浮起一阵恶心,张口就吐了出来。

“嘶自入云都以来定侯可从来没应酬过。”

“嗯。”

“连上次左相要为他摆洗尘宴都被拒绝了。”

“没错。”

“如今定侯却和七殿下亲亲热热地逛花楼?”

亲亲热热?我擦了擦嘴,不禁失笑。

“对,是我亲眼所见。”

“也就是说定侯和七殿下联手了?”

又是被我拉进浑水么?胸口堵着慌,修远啊,欠你的我该怎么还啊,想还也还不清了。

“可不是。”

“如今,这三殿下将娶翼国公主,而七殿下又搭上了定侯,局势又开始不明朗了。”

“咱们可要选好边,这可是赌上身家性命的大事啊。”

“嗯。”

而后两人像是陷入沉思,山后终于安静了下来。我仰面沐浴着温和的冬阳,慢慢地合上眼。连无派无别的官员都想着选边站,我却得过且过妄图混过这半年,真是太幼稚了。我该感谢三殿下,若不是那杯毒酒,我恐怕现在还守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信念。殊不知,这官场上注定了斗争,没有“犯不犯”的疑虑,只有“谁先犯”的问题。

我慢慢睁开眼,仰面望向苍穹。在杀与被杀之间,我选择……杀。

掌,握成了拳,我已经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稚童了。

鹰隼破天去,不与杜宇啼。往昔,往昔,不复来。

“昌南兄?”

“嗯?”假山后,对话重新响起。

“我觉得还是跟着七殿下比较好。”

“为何?”

“左相之女过门第二日就香消玉殒,这可能是天意啊。”

三殿下已经有动作了?也对,按青礼,过门后第三日新妇就该祭拜祖庙。董慧如名动京师,认识她的人太多。即便三殿下找到了易容高手,可同期拜庙的还有一个深藏不露的新任七王妃啊。与其被七殿下抓到把柄,不如先公布死讯吧。可是,这死因?

“叔长你别乱说,这事儿可不是你想的那样。”

“哦?”

“昨天这案子就递到刑狱寺了,为兄看了卷宗,原来这三王妃是被三殿下的宠脔给毒死的。”

宠脔?我屏住呼吸,脑中闪过一张艳容,身子不由发寒。

“不会吧!”

“你小声点!”

“好、好。”

“原先艳倾云都的不是有春、夏、秋、冬四个小倌么,春夏二人分别被左相大人和秋小侯爷赎了去,秋冬两伎则被三殿下收了房,而三王妃就是叫那个弥冬给毒死的。”

弥冬?我要没记错,那孩子名唤艳秋。不是他,不是他,我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罪恶感骤然消散。

“他哪儿来的胆子?”这人的语气有些兴奋。

“在大婚前两天,殿下让人给府里过了十六的小倌去了势,连受宠的弥冬都没逃过。”

“怪不得啊,这明显是为了王妃下的刀子么。哎,宠脔的怨恨也是很可怕的。”

“归根究底啊都是三殿下喜好庞杂惹的祸,你没瞧着么,这两天殿下和左相上书要求赐予封号,王上到现在还没松口呢。”

“应该还在生三殿下的气吧。”

“不过这气也气不长久,毕竟下月翼国的公主就要嫁过来了,说到底左相家的小姐不过是抛砖引玉。而且龙阳之好在朝中也不算少见,前几天九殿下和礼部丰侍郎双双告假,今儿早朝时丰少初倒是来了,可”

嗯?又是什么?我不禁伸长耳朵,静心偷听。

“昌南兄你也瞧见了啊,脖子后那一大块,啧,也忒明显了。”

我拼命扭头还是看不到,郁闷。

“他要不是官儿,应该会被那几位收藏吧。”

“别说那几位,这样桃花一笑的美少年连我都想要……”

“哎……”

细碎的叹息传入耳际,喉间又浮起一阵恶心。皱了皱眉,我转身离去。

王上还没赐予三王妃封号,多耐人寻味的一个消息啊。

我凝眸仰视,一片闲云正自头顶迤逦飘移,落下的是云的影,遮住的是我的形。云从龙,风从虎,今天注定难以平静。

“大人!”

这标志性的大嗓门……

“娄敬。”我微微颔首。

“大人。”白兔兄拽着我的衣袖一路疾行。

“怎麽了?”瞧他左顾右盼的心虚样,一定出事了。

“到了您就知道了。”他的表情异常严肃。

……

“娄敬你口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就是他?”正指着我鼻子的是文书院的一名编修,看我的眼神极为不屑。

何猛巨大的身子突然挡在了的面前。

“丰大人是咱们的头领,当然不可或缺!”

他就是那种受了点恩惠、就能为人两肋插刀的老实人啊。

“头领?”听得出这是声冷笑,“他不过是个挂牌的,只有娄敬你才瞎了眼真当他是头儿啊。”

“好了,文饶。”躲在阴影里的路温淡淡开口,“来了就来了吧,丰侍郎算是咱们的人。”

“同一个毛头小子说什么说!”

看来要从收服这群寒族开始啊,我弯腰拾起几粒石子,绕到何猛身前。“文饶兄?”我扬起笑,眼前这人有些愣怔。

我瞥了瞥虬枝凌乱、残叶障目的四周,抬腕射飞石子。

“呃!”“痛!痛!痛!”

树后、石后传来几声闷叫。

我冷冷地看着呆楞的几人,轻声说道:“连我这个毛头小子都知道此处不宜多留,而几位大人竟然还敢在这里商议密事,你们……”拂袖讽笑,“是想弄的尽人皆知么!”

几人目光垂落,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老实了下来。

“我听大人的!”白兔一脸崇拜地看着我,“大人说去哪儿,何猛就去哪儿。”

我扫过默不作声的几人,伸手指向不远处:“那儿。”

池水中飘着几块残冰,隐隐犹见锦鲤沉在池底,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举目四顾,水榭之外一览无遗。

我合上奏本,瞥向身侧:“娄敬,上面写的可都属实?”

他拱手一揖,目光坚定:“一字一句皆有查证。”

“好。”我微微一笑,双手一扯。

“喳……”

“大人!”

“丰少初你干什么你!”

不留情地睨视,我继续撕纸。

“你这混蛋!”张文饶眉目狰狞地扑来,我足下一点,立在栏杆上。

手上继续,直至那本奏折化成了粉末。

“大人!”白兔一脸痛色,下颚有些抽动,“大人!你怎么!”

“娄敬,本官要是没记错,那次殿前弹劾后你就被调到了工部,可对?”我平平开口。

“对。”他垂下头,“自下官到了工部,就日夜不休地忙于公务。”

“不。”我打断了他的话,“是在翻旧账。”纸屑漫过指间缝隙,随风飘散。

“是……”他脸有些红,“可一同调过来的同僚也都在翻旧账。”

“你有没有想过,为何前任工部尚书、现任户部尚书年大人的把柄都好巧不巧地被你查到了?”我急急逼问,这三人都收敛了怨色,拢起了眉梢,“你又想过没有,为何王上会将你调到工部,为何将文书院的编修官衔从八品升为了五品?难道是因为欣赏你们那胆大包天、不计后果的胡闹弹劾么?!”

“路温你不服气?”我盯着那双怒气腾腾的眼睛讪笑,“那次弹劾除了害死了一条人命,你们还得到了什么?嗯?”摊开两掌,任纸屑翻飞,“王上为何调了你的职,升了你们的官,你们认真想过没有?想明白没有?”

表情由愤怒到吃惊再到无措,这三人愣在了原地。

“想不通,我来告诉你们。文书院的设立、编修的提升都是王上的一盘棋,你们自寒族科举一路至今,做的最多的事是什么?嗯?”

“抄写文书,分类奏本。”路温喃喃道。

我俯下身,放缓声音:“日日面对的都是王令、政令、各部批文,还有比这更好的学堂么?”

“你是说!”路温的眼睛遽亮。

“没错,王上是让你们熟知政事,了解王国的运行。”我细声慢语,“其目的不言而喻啊。”

“大人你是说王上在教我们?”何猛难掩喜色,“王上是想倚重……”

他话未说完就被张文饶捂住嘴:“小声点,想人尽皆知么?”

我满含兴味地看着他,张文饶脸颊微红,不敢与我对视:“大人请继续。”

我跳下栏杆,懒懒坐下:“你们上次胡闹可谓歪打正着,碰到了天灾和人祸,算是给王上一个借口来整治胡作非为的台阁。只调了娄敬一人是因为他还算华族,背后又有一个何御史,他的调职不会引起剧烈反弹,此举算是在台阁里埋下一个前哨。”

“前哨?”何猛挣开张文饶的拉扯,不解地看来,“什么前哨?”

我笑笑地看着他们:“当然是寒族荣光的前哨。”

望着傻愣的三人,我继续道:“虽然没有职位上的变动,但从八品到五品,这其中的奥妙可就大了。”凭栏闲望,原先沉在池底的锦鲤纷纷浮起,争食着水面上的纸屑,“同样是五品,在台阁里就是可以管事的品级了。”

“台阁……您是说!”路温的声音兀地拔高,若不是在空寂的水面,怕是任聋子也能听到吧。

“嗯,台阁。”我勾起嘴角,“你们只要静心等着,等到换血的时候再一展拳脚。”

“真…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文饶兄。”我转过身,倚着栏杆,“哎…你别哭啊。”

“让大人笑话了。”路温拍了拍他的肩,“只是这一天我们等了太久,我们的前辈也等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