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草莓加柠檬》》 · 暮海惊云 · 2026-07-25
“头痛非常呢。”庄则闵苦笑,“简直就像是重演了一场我和她的过去。”
四年前,庄则闵决定提前参加春季高考,是他走向理想也是选择逃避的方式。
从小就立志投身政法界的庄则闵几乎从初一那年就开始阅读各类法学书籍。有本向往已久的《民法案例五十讲》是法学界一位非常有威望的律师的私作,发行量很小。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仅在市图书馆里有一本。等他去借阅的时候,恰好已有人捷足先登。于是庄则闵跟管理员登记预定这本书,等对方二十天借书期限满期再来。
可是二十天以后再去图书馆,管理员却又告诉他:这本书被前一位读者弄丢了,对方按照规定赔偿了三倍于原价的费用,馆里却没有办法在短时间里进到,除非此书再版发行。
庄则闵心态好,没有看到期盼已久的书也只是略略失望,兜了一圈图书馆借了几本别的书准备回家。在他把自行车推出车棚的时候,车后轮挤到了一个女孩。然后他的书还安然躺在车箩里,女孩的却掉落一地,其中一本便是《民法案例五十讲》。
那就庄则闵和风浅影的初识。
那一天,他问她借了那本书,互留联系方式才得知彼此是校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原来是那么的吵,那么的粘人。弄的他耳边都是她唧唧喳喳的声音,“则闵小强,则闵帅哥,则闵美人!”弄的他因为撞了她的腿一下,每天放学都要做她的车夫,先驮她回家。
那时候,他才发现,相较那些天天谈偶像剧或者埋头学海无声无息的异性同学,他更加喜欢和这个同样爱好法学,性格开朗又有点小马虎的校友。
渐渐的,他一天比一天期盼着放学时间的到来。
渐渐的,有些谣言开始散布。
庄则闵是个很懂得坚持自我的人。他并不介意别人觉得他们是天才和差生的奇怪组合。
不过大概是别人眼里的他们还是差距太大了,这些谣传,最后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而他们,依然跟以前一样,在放学后一起回家,一起说笑。
还记得春季高考前的那个圣诞节是百年校庆,又逢住宿生的月假,老师提早到十一点半就放学了。从繁重的学习中突然得到半天休假,方知何谓忙里偷闲的快乐。只是松闲下来的人却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他骑着车,她坐在后面,盲无目的的晃荡,看到一家KFC。对于那个年代的高中生来说,约同学出去吃KFC是不小的奢侈。不过庄则闵有个当税务局局长的老爸,他并不觉得。
冬天太冷了,阳光特别薄。他和她坐在KFC二楼的落地窗前吃汉堡。
她嘴里叼着可乐的吸管,目光留恋在那又高又远的天空上自言自语,“天堂那么远,阳光会不会更加照不到?那里的人会不会觉得冷?”
他似若无心的笑她可爱,“那你坐飞机去天堂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听到他的话,她转回目光,静静的看过来。
这辈子,他都不会忘她那一刻的眼神。
在那目光深处她伤痕累累的心,被藏如此的深,如此的沉,好象一汪没有丝毫活力的黑潭水。
偏偏是,点点滴滴融化在眼前。
失神于浅影眼神的刹那,则闵心疼了,也明白自己心动了。
感情问题是很多学生的困惑,不过他向来自信,也懂得争取。
风浅影这个人,嘴巴厉害,爱刺激人,可是真的要她不正经起来,还不定钻哪个地窖里去了。
走出KFC,浅影可怜兮兮的把红通通的眼睛凑到则闵面前,“看吧,谁让你叫我酒足饭饱思淫欲的?现在我都想睡觉了!”
他对着她的左看看右看看,一本正经的指指墙头,“靠吧,靠上去睡吧。”
“不嘛,那里哪有你暖和?”她贼笑起来,脸皮很厚的向前挨近,“看呦呦,皮滑肉嫩,秀色可餐,还天然暖炉。这等货色怎么好便宜了别人呢……”
“也好,我便宜你。”
则闵脸不红心不跳的点点头,伸手把还没反应过来的浅影拽进冬衣里面。
头一低,他就吻了她。
那是他们的初吻。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吓的瞪大了眼睛一动都不敢动,脸烧如石榴。
毕竟是KFC门口啊,什么级别的人流量和回头率啊?
他挫败对她说,“把眼睛闭起来。”
她或许已经不会独立思考了,很听话的闭起眼睛。
然后他,再一次吻下去……
冬天的唇,彼此都凉凉的。
就在那个冬天,有唯一一个一起度过的寒假。
当时已经是则闵女朋友的浅影成了庄家的常客。庄则闵的电脑在父亲的书房,浅影则喜欢窝着他父亲的那堆大砖头书。
庄父在税务机关工作多年,始终有写工作日记的习惯。日记就放在书架上,七八本之多,家里倒没人会有兴趣去看。
可风浅影发现以后,却似很急的在翻找某些记录。
她要找的事情在九三到九六年的那本日记中。
粗黑有力的笔迹清晰的记录着,九五年末,C城最大的国营企业**厂被发现有偷税漏税嫌疑。从开始查帐,询问相关人员到厂长自杀,案件不了了之,该厂倒闭的基本过程。
调查中,检查机关,税务机关和公安机关以及涉案银行连手合作,陆续发现有九千万资金被以种名义提调出公司帐目,空挂于各项投资领域。可那位参与作帐的会计科长在税务机关展开调查前几天公差去首都,还不幸车祸去世了。结果导致一部分可能指向厂长涉案的证据死无对证。
十一月二十三,检查机关因证据不足释放该国营企业厂长,停职观察。次日,该厂长服用安眠药自杀,抢救无效,留下一封玄乎其玄的遗书。
就这样,案件没有再查下去。九千万资金凭空消失,各种猜测四起,税务局和其他机关一样将当年那个案件的帐本复印件等物留存归档,嫌疑人记录依然设定在厂长和会计科长身上。
如今的庄则闵当然知道那份档案对风浅影来说有多重要,可当时的他真的不能理解她竟然偷了他父亲发办公室的钥匙,还妄想去税务局的档案室。
这简直是疯子的行为!
去拦她的路上,他找了很多借口,告诉自己也许她不过是好奇。可当他在税务局门口抢回钥匙,她看他的眼睛却陌生而冷漠。
“让我进去,那里面是很多人的清白。”
“庄则闵,你以为我只是跟你一样喜欢看法律书嘛?!”
“你可能只是喜欢,而这是我爸爸的命!”
那么坚决的眼神,那么彻骨的绝望,现在感觉起来,还心有余悸。
“风浅影,原来你跟我在一起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那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复杂曲折的过程,说起来却无须多久。
说完以后,沉默横行。
尹澈抬起手,按住眉心。
她是点燃他生命的希望之灯。
他却不知道她心底里的希望,早就被生活烧尽。
当年有太多的迹象表明,那件案子是厂长和会计科长暗中联合做的手脚。甚至于很多相关部门都做此推测写入报告,更何况人言可畏。
父亲去世时年仅十一岁的风浅影,面对学校里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眼里飘出来的歧视,该多害怕绝望!
所以她才会选择,迷失在外。
消失
公交车下一站是司徒街北。
今天早上七点多,风浅影爬起床来打开笔记本,点进娟姐所在的文化公司——锦绣文化的网站,把职位申请表打印出来。又简单的写了一下简历,便换好衣服出门,挤上公车。
锦绣文化的总部在司徒街北科技大厦,风浅影走进电梯,按27楼的按纽,到《锦绣新瑞》编辑部。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最初那次是由娟姐牵头,锦绣文化代理了她写的校园小说的全部出版手续,要来这里签写合约。再后来,她在《锦绣新瑞》上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专栏,有事没事也会来找找娟姐联络感情。
今天娟姐还在家休产假,是董主编负责面试。
风浅影没有什么不自在,倒是董主编掩饰不住眼中的惊讶。
记得娟姐第一次带风浅影来见董主编的时候,就把董主编的下巴吓掉了,“怎么是个小丫头啊?我还以为晴空是个文静内敛又成熟的大女生呢。”
晴空是风浅影的笔名,在C城杂志界称不上什么大人物,不过许多喜欢晴空文字的人,对她的评价都是恬静,清韵。
反正同样的词语运用到风浅影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董编辑微微感叹,年纪大了,一听到小风的唧唧喳喳就觉得落寞。快点结婚,一定要快点结婚!
今天的风浅影穿了件白色连衣裙,而不再是一身滑稽的草莓。不长的头发在脑后盘了个略歪的髻。可算有点二十二岁的样子。不过那说出来的话嘛……
浅影望着表情丰富的董主编笑,“董老大,还有问题要问吗?您到底收不收我啊?”眨眨可怜无辜的眼睛,竟然还带点弃妇的忧伤。
工作出色、为人老练的董主编,三十五岁,高薪,单身,成家心切。这种眼神对他最有杀伤力。
果然,董主编推推眼镜说,“问题就问这些吧。不过你申请的这个职位本来是跟老白,做他的助理编辑。可是老白前几天已经招到人了,现在你只能先在我手下面做实习生,从最基本的开始学起。以你的文字功底,前途很光明啊!正好小绢也不在,她办公桌是空的,你到IT那边领个电脑就好了。至于工资待遇,人事会找你的。”
“好,那我先去了。”浅影站起来要走。
董主编又叫住她,“刚才你说预支工资的事情,人事应该不允许。你现在有急事要用钱吗?我可以先借你。”
浅影摇摇头,“没什么,我问着好玩的。”
走出主编办公室,她叹了口气。看要在舒月家多蹭几天免费食宿了。
还有很多例行公事要办理。去IT部门领电脑,去人事部门签合同,去后勤部门登记储物柜,去……总之,看似不多的事情,也折腾了很久。待浅影定定心心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该吃午饭了。迅速在心理掐了下时间,她下楼买午饭,一杯珍珠奶茶,一只面包。然后,再次挤上公交。
明天才正式上班,她在想,趁有现在有空可以把留在大侠那的东西收拾收拾,搬到舒月那去。
“从大侠家搬出来?你脑子有问题啊?”
别看舒月大大咧咧,一副杀人如麻的强女造型。今早她得知浅影的决定,可是坚决反对的。离开家人住在外面的辛苦,她太了解了。
中午的公车里人还是很多,浅影在起点站上的车,坐在最后一排的窗边。原本每到中午就炽烈的阳光,温和宜人。她这才发现,时至入秋。
窗外景物缤纷错综,她靠在玻璃上,反复想着舒月的话。
搬出来,搬出来……就算后悔也要搬出来啊,搬出来的理由那么多,不搬的理由却一个都没有。
“我总是住在那里,大侠他拿什么地方结婚啊?难道再买一套房子?”
是啊,哥哥总是要结婚的。从没有妹妹陪婚的道理。
“如果我真的在锦绣工作,那每天从大侠家去D区上班,都要穿越整个C城。我不要睡觉了啊我?”
也对,她喜欢睡觉,是懒猪。超级大懒猪。
“滴滴滴——”坐在身边的人手机响了。
“喂?是我啊……什么事情……我在公交上听不清楚啊,你大点声!”
人群喧闹,浅影低头摸出手机,窒了窒,关机,卸下电板取出电话卡,丢出窗户。
那些事,那些人,又或者她和则闵,四年前就已尘埃落定。
如今再见,只会徒增痛苦。
看着那金黄色的卡片飞快划出视线,心好痛。浅影关上车窗,手上的串珠轻轻磕碰着玻璃。她呆了呆,伸手握住手腕,久久的,静静的。
戈晨……
分别就是这样的简单,而相逢难上加难。
不久以前还在抗拒独立的风浅影真的就这样开始了工作,每日重复着上班,回家,筹划实习论文的生活。时间便似装了翅膀一般,晃眼就飞到了冬天。
今早,浅影裹着厚重的棉衣出门,被寒风吹的猛缩脖子。她只好抱着‘自力发热,奔跑觅食’的信念,一路小跑着去一站路外的豆浆摊买早点。三个月前,在报纸上看到现在租住的这个老式小公寓,浅影就从舒月家搬出来了。这里离上班的地方只有三站路,就是没有公车。刮风下雨都得自己走。
十分钟以后,浅影像往常一样喝到了热豆浆,啃到了大馒头。她满足的呵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往上班的地方走。
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的时候,时间刚刚好。一拐弯就到司徒街北了。
浅影突然站定,用已经热起来的手揉揉不敢相信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昨晚下班还很正常啊!
一夜之间司徒街上到处都是五彩缤纷的圣诞装饰,好多店家的玻璃上用喷漆喷了图画,挂了小饰物,门口还摆上了大棵的圣诞树。
差点还以为自己拐错了地方,浅影拍拍胸脯继续走,幸好看到移动门口那几个充值有奖的字样。
才钻进科技大厦底下的旋转门,热气就扑面而来,浅影把棉衣脱下来搭在手上。总台小姑娘那欣朝她招手,“快来这里!快来这里!发圣诞礼物了。”
“啥礼物啊?”浅影笑嘻嘻奔过去。
“每人一份,超级大限量!”那欣哗啦一下从总台的大围桌下面抽出一张——巴掌大的贴纸,再附送完美笑容一个,“晴空,这个是你的。”
“……”
不过,白胡子白头发的老人,笑眯眯的看过来,实在不好意思说不要。浅影看看左右无人,把它贴在董主编的储物柜的钥匙孔上。再掏出超级巨大的黑色记号笔写上——查封!
“嘿嘿。”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渐渐的弯起,弯起,却在形成弧度之前又突然塌了下去。
大侠……
哥哥。
放好衣服包包,浅影走回座位。往年这个时候航空公司也会有很多圣诞小礼物,尹澈每次都带回家好多好多。金色银色的小铃铛,包在彩色纸头里的外国糖果,可以拆装四肢的小玩偶……去年的圣诞节,他们还去B市滑雪。
敲击键盘的手不知不觉停下,浅影瞪着屏幕上写到一半的稿子,头脑开始打结。她刚才写到哪?
“滴滴——”
QQ在叫,是装乖那家伙。浅影找到休息的借口,赶紧点开右下角跳跃的头像。
乖:我最近好郁闷啊@@
影:你咋了?
乖:偶和偶男人吵架了!
影:==!
影:酱紫啊,偶当虾米。几天了?他跟你道歉没有?
乖:满久的,昨天他say sorry了。可是我没有听懂。
影:你马马乎乎原谅他吧,又不是真的听不懂。
乖:不好,偶要听国语的。
浅影抽搐着嘴角,终于明白这是个没事找抽的,鼠标一移,就把对话窗口关掉了。背后传来老白的惨叫声,“写不出来啊!写不出来!”转椅一滑,人就到了浅影身边。
“晴空,帮我想想新文案怎么写。”
主功摄影的老白最爱抓文字壮丁,浅影的一半工作是他附加的。
“你看我们这期的主题是呼吁家人间的内心交流,可是我写了好多个了,那味道都怪怪的啊。”
浅影抬了下眼皮,“是吗?那我想想。”
结果忙吃完午饭以后才有时间想,浅影闭目考虑了会,抽了张白纸开始写——
[家是我们的避风港。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力量,也有弱点。
在脆弱的时候,我们必须学会坚强。
很多时候,只有认识到这一点,家才不会失去希望。
生在怎么样的家庭,拥有怎样的家人,他们并不是我们选择的。
能选择的,都不会成为家人。
所谓寂寞,是我们忽视了他们。]
浅影苦笑了下,这些话好象是写的自己。把草稿打出来用MSN传给娟姐审核。
一分钟以后娟姐大吼一声,“老白,文案可以,你发稿吧。”
老白立即笑咪咪的发誓,“嘿嘿,晚上请晴空吃饭谢她。”
“去死!”娟姐拆穿他个老小气鬼,“晚上明明是聚餐!又不是你付钱。”
老白耸肩,“晴空才不介意呢,对吧?”
浅影还在忙,背对着两人猛点头。
娟姐又说,“老白,晚上你带你儿子一起去吗?”
老白摸摸下巴认真思考,“还没有想好,你想干吗?”
“不想干吗!”娟姐一手托着腮帮,一手指向办公桌上女儿的照片,“就是叫你记得把儿子带过来给我女儿玩!”
“扑——”立即有人喷水。
一片笑声中,浅影忍不住停下手里的活,旋回身,看着笑成一团的同事们。忽然瞧到董主编从衣帽室冲出来,手里吊着她早上贴的贴纸!
“是谁干的?”董主编抖着手质问,众人一片茫然。一位早上来的晚,瞧见情况的同事把情况传扬了下,笑声再次毫无顾及的扬起。
“老董,你你你被查封了?!哈哈……”
“是检查机关还是公安机关啊?”
“我看是圣诞老人的礼物,也许里面有情书的哦。”
董主编虽然是编辑部的老大,但是大家混的熟了,从来都这样不分大小。他眯起眼睛,一一扫过众人的嘴脸,突然左手一掀,自自个口袋里也抽出一张一模一样的贴纸,“看我老董来做回福尔摩斯,这个贴纸人手一份,你们把自己的拿出来。谁没有就是谁的!”
算了,这样被抓出来还要丢人。浅影抖起手臂,高举过头顶,“是我,我认罪!”
“认罪就要认罚!”老董哼哼。
“说吧,要罚什么?”浅影很配合,可怜兮兮的拿手支着下巴,“大人要从轻处理的哦,人家还是未成年少女嘞,受法律保护的。”
“罚你报销晚上聚餐的费用!”老董的心老狠的,结婚特花钱,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
浅影顿时把一口牙齿咬的咯咯直响,他故意借题发挥的,肯定是!
聚餐吃什么好呢?大家都在苦恼。
聚餐吃什么才省钱呢?浅影也在苦恼。
最后,举手表决去吃火锅。
那就吃火锅吧,浅影想,大冬天吃火锅暖和,而且也不是很贵。于是热热闹闹地在火锅城吃了一顿火锅。结果吃完饭后同事都说不尽兴,又嚷着要去KTV通宵唱歌!
天啊!浅影看着空瘪瘪的皮包,还让不让她活了?
于是就趁着付帐的功夫开溜了,反正天塌下来也到等她过完明后两天的周末了。
周五的晚上特别热闹,而且就快圣诞节了,到处都是牵手勾背的小情侣。浅影拐边上的小巷子离开小吃街,另一边的大马路就要冷清很多,只有车子依序飞驰着。
这么空旷的人行道上,会不会突然跳出个抢劫的?
浅影想着,忽然笑了。瞪着路边岗亭里值班的警察叔叔。
“啪啪啪”走上去敲岗亭的玻璃。
“你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值班警察叔叔行了个礼,礼貌的问。
浅影摇摇头,从包包里挖出从老董手里抢回来的圣诞老人贴纸,“这么晚了还要值班,辛苦你了。这个送给你,节日快乐。”
幸好对方没觉得她是个没事找抽的,礼貌的收下,还反过来感谢她。
“不用谢,”浅影认真的说,“没有你的话,我就要被人抢劫了。”
??
警察叔叔听的一头雾水,他怎么不记得最近抓了什么抢劫犯。
“嘿嘿,再见了啊。”浅影对还在奇怪的人摇摇爪子,转身就走。
忽然背后传来急吼吼的一句,“诶,你停下!”
怎么了?浅影莫名其妙的回头。
值班警察叔叔从岗亭里窜出来,大步从她身边跑过,拦在十多米外一辆违章停车的轿车前。
“对不起同志,这里不能停车。你这样……”
值班警察叔叔教育的话大篇大篇,飘荡在寂静的马路上,但浅影却渐渐的什么都听不清楚。车里的人灰色的西装,高大的背影,虽然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可她认识这辆车,认识这个号码,这是大侠的POLO叔叔。
大侠,好久不见。
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她看着他。
上个月过完生日就虚岁三十岁了,他有没有发福?是不是棉衣放在副驾驶那里,怕自己胖的跟她一样?她不在的时候,他有没有想她?有没有……
心有好多疑问,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一步挪向他,饶过车尾,走到门边。
直到看到车里的人,她倏地窒息,似被泼了一桶冰水。
“对不起啊,我只是停下来接个电话。”车窗拉下,是一位四十出头的男子,深灰色的西服,宝蓝色的斜纹领带,却有几份像尹澈却不是尹澈。
“这个……这个车不是你的。”
不小的声音打断了男子与警察叔叔的对话。
“什么?这车不是他的。”看看脸色苍白,明显是知道内幕的浅影,又看看一脸惊讶的男子,警察叔叔从职业的角度明白过来,对男子说,“同志,请你熄火下车。我现在要和总局确认一下这辆车的资料。”
“老历啊,XX927是郑自强先生的!”
交通总署的档案显示摆在面前,警察叔叔狠狠的瞪着风浅影,“同志,刚才你说车主是尹澈,但是系统里明明不是。你这是妨碍公务,提供虚假信息,要拘留的。”
“可是……”浅影急的眼泪汪汪,“这辆车真的是我哥哥尹澈的。”
被还以清白的郑自强先生见状,出言帮忙,“警察同志,我这个车过户之前确实是尹先生的。还是算了吧,算了吧。”
“他卖车?为什么?”浅影抽了下鼻涕,转身拽住郑自强。
没有理由啊。大侠又不经济危机。
郑自强就简单的把方才跟警察交代的情况又说了下,他是台湾人,新到大陆做生意。上周买了一房一车,都是从尹澈那里。当时看这个人很急着出手的样子,他还压掉了三万多块钱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他似乎很急着用钱,要不也不会又卖车又卖房那么彻底了。”
从警察局出来,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浅影慢慢的走着,一团团白雾随着呼吸吐出来,脚下很沉重,又似踩在棉花上让她无法站稳。
刚才翻出电话本给尹澈打电话,是关机。给言崔雅打电话,也是关机。再给昊泽打电话,他说,他们都辞职了。
她大脑里立即一团混乱,完全听不懂昊泽的话。意识里只反复的重复着一个意思:大侠生气了,消失了,丢下她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呢?
她想不通,眼泪毫不客气的成串落下,泪痕挂在脸上被夜风吹的冰凉。
可她不是也任性丢下了大侠吗?
他又有什么错呢?
夜很静,连偶尔的车开过的声音都没有。
她想起那个夜晚,他在倾吧KTV聚会,她在花园巷街逛街,他给她打电话。隔着喧闹的人群和音乐,他对她说:我去接你。
他总是能找到她的,不论她走到哪里都不需要担心迷失方向。
可现在她要去哪里找他?
堵塞的胸腔抑制不住的痛,浅影呼吸困难。按着路边商店的门滑坐到地上,大口呼吸。冰冷的气息却令眼泪更加疯狂。
在这个无人的夜晚,冰冷的水泥地上,许多痛苦的回忆都被从深处挖掘出来,一幕一幕似噩梦袭来。父亲去世时铺天盖地的绝望,家被穿制服的人彻底清查的恐惧,和妈妈无处可去的害怕,无数小孩子追着她扔垃圾的狼狈,为了考去则闵同一个学校同他解释而每日每夜学习的疲倦,听到戈晨出国时刺耳的震撼……
那时候每一天都好象世界末日,她在黑暗底部苟延残喘。
“我们之间的爱轻得像空气,而我依然承受不起。任往事在心里不停的堆积,如果你不懂珍惜思念会过期……”
蓦地响起的手机铃声把浅影从绝望的深渊拉回现实,她摸出手机,朦胧的眼前看不清楚是谁的号码,只能接起。
心里有一瞬间侥幸的兴奋起来,之前是不是大侠在跟她开玩笑?
“影影,你现在在哪里?”庄则闵焦急的问。方才才接到C城公安打过来的电话,找到他要找的女孩子了。
则闵担忧的声音传来时,浅影突然觉得有一种东西从身体里飞走,生命彻底撕裂。然后剩余的部分再也不受控制的寻求温暖,她紧紧的抓着电话大哭。
“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你们都在哪里?你们都不要我了……我好害怕……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听见自己说害怕,每一次有人从生命中消失的感觉。却分不清楚是说爸爸,则闵,戈晨,还是尹澈。
又或者是那个扬言不送行的风浅影,她站在飞机场对同尹伯伯离开的妈妈说。
我好害怕。
妈妈,别留下我一个人。
结婚(上)
天气越来越冷,天晚也的越来越早。尹澈走出美国领事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推开大门的刹那,整条马路上的路灯都恰好一齐点亮。星星点点的灯光从微弱的紫色到柔和明亮的橙黄,一路延伸到天边。手里厚厚的牛皮袋里面装着赴美签证的申请材料,他把袋口封好,深吸了口气,一步步走下高高的石阶。
外面真有点冷呢,尹澈苦笑了下。大使馆里是有暖气的,所以他脱下外套一身轻松的面对工作人员的审核。
一张张表格,一道道问题,繁琐而较真。末了,却是这样的回答。
“很抱歉,尹先生。我们发现您在最近这段时间往美国汇去了数笔金额巨大的款项。而您在中国又没有房子,车子,和工作,这样的情况。我实在无法忽略您的移民倾向。另外,您与这位戈晨先生并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戈先生也不是我国的永久居民。所以他这样的邀请函,我们是无法认可的。”
办理手续以前实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困难。那时候递交辞呈给公司,是一个很无奈,又不得不做的选择。尹澈考虑过了,也许他要在美国呆一个月,两个月,也许要呆一年,两年。这样的假期,公司是不可能给的。
然而如今,他没有工作担保就不可能得到签证。
还记得第一办理签证的时候他尚未辞职,是委托的旅行社进行手续。但是旅行社在最后关头却需要十五万的保证金。
十五万呐,戈晨半个月的医疗费用,他怎么可以给?
匆匆从上海的美国领事馆坐火车回到C城,老旧的火车站临近一条不算宽阔却很重要的城市干道,车来车往,行人也多。尹澈混在等红灯人群中,留意着周围的车辆。一见绿灯,便跟着人潮穿过马路。马路对面是个广场,聚集着不少晚锻炼的老年人。老头老奶们跟随大广播中的音乐扭动腰枝,正在跳健身操,每一张岁月勾画的脸上都好似挂着满足的笑意。他绕开跳健身操的方阵,来到广场东角的公交站台。早有一群才收工的建筑工人等在那里,人多的满满溢到了绿化带上。尹澈挤进人群,一路疲倦的说着,“对不起,麻烦让一下。”
自从五年前从澳洲回来买了车以后,他已经好多年没有搭公车了。抬头看站牌下的公交线路说明,才发现这里没有直接回家的车子。
哦,不是的。
那所公寓,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忽然就觉得心好乱。
很多东西,都改变了。
却连一点让人适应的时间都不给。
满眼红的绿的箭头和站名,看的他越发迷茫无措,却又不得不迫使自己坚强起来。
尹澈,戈晨在美国等着手术,你却在这里发呆!
他埋怨着自己,重新看那些公交线路,一站一站找下去,终于将应该坐的车次明确。手伸进口袋找硬币,结果挖出来的时候还夹带了张字条。黄色的随意帖上是一串数字,用兰色圆珠笔写的。
这是傅溪给的他影影现在的电话号码。
号码间的间隙巨大,每一个都很倔强的样子。尹澈垂着眼睛,字条安静的躺在手心。天有点太过暗了,路灯又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后面,光线有点照不过来。手上的字迹越看越模糊,然后就想起了和庄则闵单独见面的那次。
同样是傍晚,同样是如此灯火阑珊。
“既然我回来了,那么一切就会重新开始。”那个带金边眼睛的青年如此对他说,“我和影影,你和影影,甚至,戈晨和影影。”
戈晨?他怎么会连戈晨都知道呢?尹澈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心里却充满了不安的疑问。庄则闵是个自信的男人,清楚自己要什么,更明白如何争取。
他们,如此的不同。
公车来了,站台上的人大半都在等这条线路的车。骚动的人群,粗鲁的向狭小的门口急去。尹澈拽着硬币,艰难的跟在最后面。慌忙收回的思绪,料想着本来就很拥挤的车厢内,也许不会给他留下空隙。
忽然有人唤他,惊喜的声音又充满了疼惜,“尹澈!”
目光从人群中穿过去,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你怎么会在这里?”尹澈有点尴尬,又很心疼这次错过的好象是末班车啊。
已经摇下副驾驶车窗的言崔雅,急忙给他打开车门,“上车再说。”
很久不坐轿车了,身体靠入舒适的沙发就条件反射性的进入庸懒状态。尹澈系好安全带,对言崔雅笑笑,“走吧,前面几段红灯多,也许今天会堵车。”
言崔雅笑笑摇头,车子缓缓打转,跳转车头进入另一条车道,“我还没有吃晚饭,一起去吧。你不赶时间吧?”
尹澈抬腕看了下时间,八点多,点点头。
车内很安静,一路橙黄的灯光,从车头移到车尾,划过的间隙,人脸被照的清晰无比,然后又暗去。
想了想,他还是客气的问道:“今天你怎么会走这条路?我记得你好象不住E区。”
“火车站在E区啊!”言崔雅注视着前方,直截了当的说,“尹澈,我找你快一个月了!如果今天找不到你,我明天就收拾东西去上海,在美国领事馆门口守株待兔。”
尹澈意外的看着她,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来:“工作交接上……出问题了吗?也许我走的是太匆忙了点。”
言崔雅有点受不了的要吐血,回头瞪了他一眼,“我们不说公事好吗?我现在已经不是航空公司的人了。”
他吃惊的盯着她,干净的面容,不知何时爬上了憔悴。细卷的睫毛,和略显苍白的肤色告诉他,一向注重仪表的言崔雅这次出门出的很匆忙。他很茫然,又在顷刻间了然了很奇∨書∨網多东西。
半饷以后,尹澈点点头,转首看着窗外。
当年,听说她考去航空学院的时候,那个祝贺的电话从澳洲航空训练基地打回国内,他对她说,“其实以你的成绩可以上更好的学校,这样,好可惜啊。”
可是这样,就可以离你更加近一点啊。
言崔雅想要专注的开车,心内却不由自主泛起空落。那个握着话筒的自己,一次又一次听见心底的声音在呼唤。
“去美国的签证要几天?”前面是红灯,她提前放慢了速度,车子缓缓划到停车线前方。
“我被拘签了。”他看着种植在绿化带中央的夹竹桃,平静的告诉她结果。
“你现在住哪里?”她很快就理智的转移了话题。
他顿了顿才回答:“租了个比较便宜的地方。”
“我知道。”她看到麦当劳的名字远远的出现在前方,维持着原来的速度行驶过去,然后在路边停妥当,“我下去买吃的,你等会。”
“好。”他有些怅怅地应着,然后默默看着那个巨大的黄色的M。美国那边该天亮了吧,戈晨今天的情况如何呢?该用的药都用上了吗?
麦当劳后面的大厦高高耸立着,顶楼上闪着图文切换的霓虹灯——容康实业。
尹澈的手不自觉的握起来,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开,然那眸子中的水光无法忽视的脆弱易碎。
杜容康,这个人于他来说原本只是个遥远世界的名词,可是戈晨的名字把这个世界和他的生活连接了起来,冷汗涔涔又无可奈何。
他曾以为,他会是个知道赎罪的父亲,可却忽视了他也是个抛妻弃子的男人,也是自私自利的商人。
正因为这个忽视,叫许多事情变的无法挽回。
三个月前,尹澈接到了一通越洋电话。
“你好,我叫宁知宜,是加洲血液遗疾病中心的华裔实习护士。请问您是戈晨的哥哥吗?”
“对不起,我要通知您,病人移植手术无法进行了。”
“是的,我们是找到了合适的肝脏,但是……但是这个肝脏来自病人的父亲杜先生,他本人并不愿意做出捐献。”
“这个……杜先生觉得捐献小部分的肝器官有损身体健康。医院也表示很遗憾。”
“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杜先生已经三周没有为戈晨支付医疗费用了。现在的一切药物都停止了,也无法让戈晨在医院继续居住下去。而药物一旦停止许多并发症都会来,请问您能想一想办法吗?”
听到这些的那刹那,整个世界都崩溃了。尹澈痛苦的闭上眼睛,黑暗带着连日来的操劳焦虑席卷而来。
“小姐,这些一共是七十一点五元。”
柜台后的收银员迅速的把东西装袋,言崔雅付过钱,提着两大袋吃的走出麦当劳。打开车门坐进去,却发现尹澈已经睡着。头笔直的靠在椅背上,一脸的倦容,手还紧紧的握在一起,仿佛下一刻就会克制不住的砸向什么东西发泄。
她伸手开大车内暖气,温暖的气流缓缓流贯在不大的空间内,再一抬手,从后座拉过一条披摊盖到他身上。
洗澡以后浴室内的水气好重,一层又一层模糊了洗漱盆上方的镜子。风浅影穿好衣服掀开浴帘走出来,一面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面拿毛巾的另一端擦去镜子上的雾气。
镜子里的人眼皮肿肿的,眼白里充满了血丝,下巴尖尖的,好是憔悴。
她擦镜子的手,挥着挥着就顿住了。然后,移到自己的脸上用力的扯唇角,拉出一个丑的没话说的笑容。手一松,还消失了。
几次以后,风浅影挫败的带着一脸顽固的憔悴打开浴室的门,撞上那道无法躲避的视线。
门外就是客厅的沙发,坐在沙发上的庄则闵,直直的看着她。
整整四年,从上次在税务局门口的吵架到现在面对面,已经整整四年了。
他却觉得什么都没有改变。
她躲闪他的注视,目光飘忽不定。
在那目光深处她伤痕累累的心,依旧被藏如此的深,如此的沉,好象一汪没有丝毫活力的黑潭水。
他看着她走近,走近,然后从身前走过,走向阳台。
一股沐浴液的芬芳飘来,庄则闵站起来,跟在后面。
“影影。”他叫住她。
她站定,足足十秒以后,才背对着他,应了声,“恩。”
又是沉默。
从见面到现在,她除了抱着他哭就是走的远远的沉默,这样的情况叫人心惊。庄则闵摇摇头,想摇去彼此间疏离的感觉,却发觉自己的心,早就抑制不住紧张起来。他一向是骄傲的,可骄傲的自信在她面前,一无是处。
“影影,我们怎么了?”他走上去,抱住她。感觉到那个身体是这样的僵硬,好象完全不适应他的体温和怀抱。
“我们……挺好的吧。”她的声音,弱弱的,好象小动物的叫声,带着点懦弱,带着点胆怯,还带着点,不安。
他靠近她,低下头贴上已经冰凉的发丝,唇埋在发香中低呤,“为什么不让我找到你?我上大学以后年年都有去你家找你,可是……”
她不说话,垂眸看着缠绕在自己身体上手臂。这是则闵的手,则闵的怀抱。可他怎么在颤抖?他跟她一样,害怕吗面对最初相识的真相吗?
“可是我找不到你……影影,我问遍了你的朋友,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了哪个学校。如果不是戈晨来找我,告诉我这四年里你的情况。我……还以为你和你的母亲一起出国了。”
“我以为,你并不想知道我的……消息。那天你说,你情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说,他情愿,我们不曾认识过。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这句话我早该说的。”他轻轻的摩挲她的头,头发中的水渗透进衣服,冷冷的贴近心口,“那时候的我们,年少无知,也无能为力。可是现在不同了,影影。我会重新查那个案子,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不会再让你心里有裂痕。”
裂痕啊,她早已分不清楚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旁人的,哪些与命运纠缠到了一起,不分彼此。
可是……
她轻轻去掰他圈着自己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掰开。直到完全松开来,他的手掌在清楚的眼前,双臂小心的环着,不敢离开她的身体。
她把自己的手比上他的掌心,小去好多。
则闵,他的手变大了。
她转身,仔细的看他的容颜。
则闵,他还喜欢戴金边的眼镜,笑时,一边的嘴角有些歪。
心忽然好醉,晕忽忽的想睡。她伸手穿过他的腰,紧紧的环住,深吸一口,那种味道,那种梦里的味道。
哎……再不想那些过往了。
因为这是她拒绝所有人,一直在固执等待的,即使是不同高度,不同世界,也宁愿为之颠倒一切的人。
“则闵,”她唤他,双眼已经被泪水模糊。这些年她好想他,拼着命微笑,就是害怕一旦停下就会止不住崩溃;这些年无耻的吸收别人的温暖却弥补不了心里缺失的洞,错乱的亏欠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拆开的乱线?所以,“不要再调查我爸爸的案子了,就让那些过去吧。爸爸,他不会怪我的。”
又或者那些真的是爸爸做的,他是被杀人灭口还是畏罪自杀?
不……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这个心结不是她的,也就不会是他们之间的裂痕。
“则闵,停止吧,停下来。”
不要成为另一个疯狂的她,执著的她。
尹澈睡的很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自己清醒过来。
一转头,就看见言崔雅直直的看着前方,双手紧拽方向盘,关节苍白。不知道是什么严肃的事情,让她这样左右为难,强烈的思想斗争着。
他不禁伸出手去在她面前晃了下,竟把言崔雅吓的肩膀一耸,差点从驾驶座位上跳起来。
“尹澈你吓死我了!” 她有些嗔怒,拍着胸脯埋怨他。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没什么。”她摇摇头,目光还是迷惑的。暖气的声音充斥在寂静的车内,显得两个人之间很远,又很近。
尹澈没有追问。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惊一诧的伸手拍方向盘,然后把麦当劳拿出来,“你饿了吧?”
确实是饿了,可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他看着那袋子吃的。摸到本该冰冷的果真竟然还带着点点的温度,摩挲过纸杯的手掌不禁用了点力。然后,他笑笑,喝下很大一口温温的酸甜液体说,“又渴又饿,现在起码能吃下去六个巨无霸。”
可是冰凉的巨无霸吃起来并不可口,面包咀嚼在口中是无数的面疙瘩颗粒。尹澈很津津有味的大口咬下去,转眼便消磨掉了大半。
结婚(下)
他们之间好象从来都没有过多的话语,于是任沉默蔓延了许久。
那是一种没有心悸却也不令人窒息的沉默,游弋在车厢里的暖气提升着皮肤表面的温度,也拉近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一种可以称之奇#書*網收集整理为平淡如水的靠近。
“很晚了,”言崔雅说,“我送你回去。”
尹澈报出租住房的地址,夜里的路况比较好,似乎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那里。那是栋破旧的老楼,寒碜的叫人心惊。他没有不好意思,简单的跟她道别。
言崔雅叫住他,“我父母反正也不在国内,你可以搬到我那去住。”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半点别的意思,一双眼睛真诚的看着尹澈。他在老楼暗色的阴影里,显得那么孤单又坚强。
尹澈想了想,说,“好,不过要等我把这个月住满,要不租金就白交了。”他对她笑,难得的幽默叫她听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惆怅,无奈又或者乐观,很多东西交织着。
言崔雅踌躇的望着他,慢慢把车拐出小巷。几乎所有的店面都已经关门,还会亮着灯的就是通宵经营的车店。
言崔雅把着方向盘,看看后视镜中的自己,又看看路面,忽然笑着拍拍仪盘,“你跟我的日子也没有多久,也许还能卖个不错的价钱。”
尹澈摸黑爬上吱咯吱咯响的木楼梯,打开房门,立即就闻到一股霉味,不是很浓烈,但闻着越加疲倦。他合衣在床板上躺下,却再也没有睡意,眼睛很干涩,瞪着天花板。老闹钟的声音回荡在狭窄的空间里,固执的重复着。
相隔千里,他对弟弟的思念,连绵不绝。而比思念更迫切的,是无底洞一样的治疗费用。人民币和美元八比一的兑换汇率,如何能让一个平凡的中国工薪阶层人士负担的起大洋彼岸高昂的医疗?更何况,比起钱财和治疗,戈晨此刻更需要家人的呵护!
今晚通过言崔雅,他终于联系上了一个能在美国帮的上手的人——她移民去美国的哥哥言崔哲。有了言崔哲的亲自监护,尹澈才能放心前面汇去的医药费已使戈晨受益。而且从此,就有个可以和戈晨说中文的人。异国他乡,哪怕是个熟悉的发音,也会给戈晨带去希望。
这一天,终于不是完全的碌碌无为。
他叹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来面对新一天的骄阳,心却在不听话的抽搐,伴随着愈渐清醒的神经,有两个字从心口一直徘徊到唇舌间,“影影……”
他的声音,疲惫地在周遭的空气里爬行。
因为知道了尹澈的住处,言崔雅常去那里看他。
这天下午尹澈回到住所的时候,言崔雅又在。她给他开门,然后他看到简陋的屋子里面摆着几个小菜和一枝美人樱。
“你买花了啊?”他展开一丝笑容,嘴角在消瘦下巴上方疲倦勾起。
她接过他手上的文件袋,转身放好,状似随口的问,“你知道美人樱的花语吗?”
他走近小水池,一面洗手一面笑道,“你知道我对这种东西向来没有研究的。”
在盛饭的言崔雅抬头一笑,“美人樱的花语是同心协力。”
他心头一震,走出来默默坐下吃饭。桌上却只有饭碗,没有筷子。两个人面面相觑,尹澈站起来说,“我去拿筷子。”
言崔雅和他同时站起,慌忙伸出手来,手还没有碰到尹澈又收了回去。他看着她,感觉的出来她有话要说,也知道她想说什么,可是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走那一步。
“还是我去吧。”尹澈说,从言崔雅身边走过。
搬家的时候带的东西本就不多,不过筷子还是有一把的。尹澈从碗柜里抽出两双,走过来,一双递给言崔雅,“看你最近也挺忙的,是在留心找工作吗?”
她捣着白饭想了一瞬,说,“你觉得以我的能力会找不到工作吗?不过想要称心合意点就只能多挑几家。”
尹澈笑笑,“吃饭吧。”
言崔雅见他的憔悴的样子,低头嚼着白饭。头一天见面她就劝过他,这边去美国难,但是叫戈晨回国可简单了啊。国内的医疗费用还便宜许多,有亲人在身边伸个手就好照顾到。
可是……尹澈说,“那边那家是专科医院,戈晨又已经系统的治疗了半年多了,我不想就此终止,还要他一个人坐飞机飞回来。他从小就很敏感,看到我们在这边的情况,也许会产生偏激的想法。”
哎!不管了!言崔雅重重的搁下饭筷,转头问尹澈,“你真的想去美国吗?”
他意外的抬头看她,看到那目光中的坚毅和星星点点道不明白的凛然,他点点头。
“那我们结婚吧!”她看着他说,“让哥哥发封邀请涵过来,我们以新婚夫妇探亲的名义过去,大不了在结婚之前就把离婚协议签好。”
尹澈一下怔住。
言崔雅一口气把话讲到底了,也对自己吃了一惊,她转开头不再看他,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我这样是不是像趁火打劫?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反正这个建议也只是建议,我不会要求你什么。我们是朋友,我也是戈晨的姐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你好好考虑下吧。”
尹澈瞪着言崔雅,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何种表情,是慌乱,是无奈,是错愕,是感动,还是……兼而有之。
手术需要的适合肝脏依旧没有下文,尹澈不知道手头上的钱是不是能支持这种漫长且希望渺小的寻找。眼前有条最直接的救命路,就是戈晨的父亲妥协,同意肝脏移植方案。这样的话,即使要他卑躬屈膝的哀求,他也毫不犹豫。
可是哀求对于金钱利益至上的人来说,是没有价值的东西,杜容康不屑面对。他选择避而不见的态度,甚至通过媒体侧面表示公司未来的发展要转移到房地产行业,金融资金已经大面积调度,并与他的个人资金全线投入到第一批土地的购买中去。
看到这个节目的时候,言崔雅并不了解其中的深意,突然被身边的巨响吓了一跳。回头才发现尹澈痛苦的愤怒的砸了一拳头墙壁。
他蹲在墙角喘息,觉得自己劝戈晨出国完全就是个错误,离谱的错误!
眼前戈晨已经踏出不能回头的一步,而在最关键的时刻,杜容康的暗示却明显又无情,他不会捐出器官,更没有多余的钱给儿子!
那一瞬尹澈几乎是绝望的,绝望的人只会是豁出性命相搏。
尹澈决定公开向社会求助,一方面是作为这个父亲不负责任的报复,另一方面更多的还是为了戈晨。
他找到一位在报社工作的老同学,把戈晨的情况告诉他。
老同学说,“小澈,这种情况我怎么说呢,可行性是有的,但是社会效益并不会有你想的那么大。病人在美国啊,中国有几个家庭能让孩子去美国治疗的?这首先就侧面反映了你们家庭环境的优越,读者是有草根情节的,他们习惯了被贫苦无奈感动,也已经对许多状态产生免疫。其次是这个情况下对容康实业的影响不好,你该明白这个报道得罪的不止是杜老板,更会得罪到某些你惹不起的人物。”
但老同学还是表示报社可以考虑是不是能在允许的范围里提供一些公益帮助,尹澈最后婉谢谢绝,他不想给不必要的人带去麻烦的可能。
这夜,尹澈在床沿坐了一夜,一夜没睡,也一夜没动。
清晨,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串号码。影影的名字跳跃在手机屏幕上,可是电话那头传来的却只是忙音。
这个电话在她失踪以后,他拨了不下千百次,哪怕是在拿到她现在的电话号码以后,他还是在固执的拨打原号。
他放下电话,麻木的站起来,电话却震动了。
他看到言崔雅发过来一条短信,她叮嘱他一定要吃早饭。
尹澈反射性的点了回复键,可是半饷都没有打出一个字,片刻后还是合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他走到租住房外面的马路,一脸漠然的面对来去的人群,仿佛整个城市的喧闹都不再与他有关。就这样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走向公交车站。
十点多,已经不再是上班高峰了,尹澈在相对空旷的公交车里给言崔雅打电话。
“小雅,把身份证带上,我们去民政局。”他的声音低沉,末了,又补充一句,“谢谢你,真的。”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在民政局门口碰面了。彼此都是面色平静,仿佛今天来抉择的是其他人的终生幸福。
排了不一会的队,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把一张结婚登记表摆在两人面前,不由有些疑惑,为什么这队新人会如此沉默?
在民政局工作人员向他们解说每一个条款的时候,尹澈和言崔雅很明显的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是他们在排队时签下的离婚条款,有没有疏漏了什么应该注意的地方?会不会在美国回奇www书qisuu网com来以后给对方造成什么不必要的影响?
“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解说完以后,问。
没有回答,面前的新人很古怪的彼此看看,然后摇头。
“那你们就签字吧。”
尹澈拿起办公桌上准备的钢笔,一一填写着表格。期间许多地方,他都认真的思量,还征询言崔雅的意见,俨然一对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然而民政局的工作人员却觉得,跟其他新婚的男女比起来,他们之间在商量的更像是有关一份工作合同。片刻后,尹澈把表格递过去审核,然后工作人员又交还了回来。
尹澈拿起笔,签了字。
他把笔给身边的女性,今天的新娘。
言崔雅接过钢笔,也签了字。
当两个名字都签写完成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法律上的夫妻了。
他们看着新拿到手的大红色结婚证书不由都舒了口气,因为,接下来,他们就可以筹备材料去准备美国签证了。
要递交的材料里面,有一份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尹澈和言崔雅的单位证明。
当然,这一点他们现在都做不到。
为此,言崔雅去找了老付。老付工作时间长,人缘也广,认识不少其他航空公司的朋友,也许会有一些内部招聘的渠道。所以老付也就成了第一个知道他们新婚消息的人。
那一天,老付在咖啡厅里沉默了许久,他对尹澈的事情也有耳闻,遂没有深问下去。
“小雅,恭喜你们,需要我送点什么吗?”
“不用了。”
“别跟我客气,不管怎么说都是件喜庆的事情。”
言崔雅沉默了一会,说,“真是太谢谢你了,老付,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很照顾我和尹澈。”
“没什么,你们两个跟我认识的时间那么久了……”老付笑起来,希望缓解眼前令人窒息的氛围。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必须有固定房产证明,我早把房子卖了,现在戈晨最需要的就是治疗费用。”言崔雅深吸了口气,语气一下变的直率而简单,“你如果真的想送实用的,就给我一些钱吧。”
老付愣住了,张嘴想问些什么,最后还是把嘴合了起来,点头道,“好,我知道了。”
“谢谢。”
老付又问,“你带着你们的身份证吗?”
“有。”
“先给我去朋友那边登记下,也许很快会有招聘的信息。”
时间一点点溜走,尹澈和言崔雅保持着联络,但交谈的内容大多是戈晨的病情,医疗费用,找工作的情况,又去公证处做了申请材料的公证等等。
那段日子,他们仿佛徘徊在命运的关口。
老付那边一直没来消息,好的就业机会不是没有,毕竟尹澈和言崔雅是经验丰富,记录良好的飞行员和空乘。可是又有哪一个公司愿意作出承诺,无条件等待这两个要去美国陪伴一条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生命的人呢?
有时候,他们实在觉得疲惫,会各个找条街边的凳子坐下。眼睛安安静静的注视着来去匆忙的人们,猜想着这每一张漠然的脸背后,有跟他们一样举步艰难的困境。
那段时间,他们特别清晰,特别神圣的感觉到:生命在无关紧要的人眼里只不过是一粒尘埃,落入眼睛,促使泪腺分泌泪眼。然后适当的吹一吹,揉一揉,就会被淡忘曾经的悲伤。只有他和她,这样至亲至爱,跨越了血缘的人,才会把那曾经的点点滴滴融合到自己的生命里。
经历了数个月的寻觅,终于有一个非常不错的机会落到了尹澈和言崔雅面前。
那是一家新创办的航空公司,规模庞大,可能将来会打破全国三家航空公司独大的局面。因为是创办之初,许多信息都还是机密的,找到尹澈和言崔雅的是C城最大猎头公司。
面试之后,对方开出来的条件异常诱人,在还没有正式营业前,他们都可以先休息在家。公司还会一次性给出一人十万的优待金,只要两人签写在今后的十年内都不会离职跳槽的合同。
这无疑是一个天大的好机遇,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瞬间好转了起来。
开春的时候,尹澈和言崔雅去美国的手续终于办妥当了。在这之前,他们已经住到了一起。
第二天,老付来拜访他们,看到两个收拾整洁的房间,他心头多了一层疑虑,然后拿出一个信封交给言崔雅,“这是同事们的一点心意。”
言崔雅道着谢,尹澈跟老付上阳台去抽烟。
她打开信封一看,里面是两张去美国的机票,机票下面还有十几张钱,全是一百面额的美金。
尹澈在阳台上说,“小雅,你给老付倒杯茶。”
“哦,马上来。”她擦了下眼睛,把美金塞进衣服口袋,然后把信封搁在饭桌上。尹澈是个有尊严的男人,他不会接受那些善意的帮助。他所用她的所有的钱都写了借据,所以这些钱就由她来偿还吧。
三天以后,他们登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以一对合法夫妻的身份,去那里探亲,探望许久不见的戈晨。
回来
这几天刘海老是要挡到眼睛,风浅影就想找时间修剪一下。周五下班以后去买了菜,回来正好看到小区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家理发店,她便推门进去。
理发店的老板娘在里屋洗客人们用过的毛巾,听见门上铃铛的声音,老板娘就喊,“马上来,马上来,麻烦先自己坐一下哦。”声音很温柔,也很热情。
风浅影四下看看,和店面一样,屋里也很朴实整洁,简单的暖色装饰令心里一亮。她在门口放下装菜的塑料袋,抱着包包在镜子前坐下。刚好手机震了,有短信,是庄则闵——小丫头在干吗?我上火车了。
风浅影笑起来,“头发长了,我在理发店里。你下了火车打电话给我。”现在知道了,相隔两地就是不好,老要跑来跑去。打完最后一个笑脸,她合上手机。说好了今天庄则闵要来C城的,就多买了些菜,一会一起吃火锅。
想是这么想的,她心里忽有一个叫嚣的声音在作祟:如果换成尹澈呢?她是不是又会指手划脚的打扰他作饭,即便他才从国外飞回来还很劳累?如果是戈晨呢?她是不是嘴巴不饶人的刺激着他绝对过人的手艺?
风浅影有些恍惚,无聊的拨着手机上的吊饰,“你说为什么要拿他们比较?为什么……你说……”
“让你久等了啊,是要剪头发吗?”老板娘甩着湿漉漉的手从里屋走出来,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客人。
风浅影点头,抬起头来。两人的目光在镜子中交会,彼此皆是一愣。
“明羽阿姨?!”风浅影先反应过来,起身转头,惊喜又意外,明羽阿姨在这样的小理发店里?她不是可尼沙龙的首席设计师吗?而且还是容康实业的董事长夫人!
被认出来的明羽不好意思的掠掠头发,一开始只是觉着眼熟,被这么一喊她才认出客人是戈晨的同学。
见到风浅影看自己的古怪神情,明羽有些局促的招呼,“你好。”又指指风浅影刚才坐的坐椅,“别站着,坐啊。”
风浅影尴尬的坐下,疑惑的盯着镜子。镜子里的明羽阿姨擦干双手,微笑着向她走来。许久不见,她的眼睛有些深陷,面色憔悴,哪里还有上次见面时的高贵气质,眼睛里倒是多出了再如何微笑也掩饰不去的忧伤。
“你的头发有些厚重了,我打薄一些好不好?”明羽一手挤呀压了一团洗发膏,一手拿起装着清水的瓶子,开始干洗风浅影的头发。
“就打薄一些好了,”风浅影冲明羽一笑,“刘海也稍微剪短一些。”
“好。”明羽的手轻柔的按在风浅影的头皮,她的手很柔软,力道也刚刚好,白色的泡沫渐渐充满了发丝间。
明羽和风浅影的目光在镜子中略一碰撞,平淡的移开。
这些场景好熟悉,那时候也是她要修头发,她拿着剪刀梳子认真的工作。唯一不同的是那时候他们身边不远的地方坐着戈晨。
明羽微微一叹,闭了下眼睛,又睁开,继续手里的活计。
戈晨他从来不叫妈妈,也不正眼看她。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如此,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瘦瘦的,高高的站在杜容康的身边,一声不响。她从没有想过倔强这样的字眼能那么明显的写在一个人的脸上。
戈晨……如果他的生命也能如此倔强该多好!
“阿姨,你怎么了?”风浅影摇摇僵在原地的明羽,语气很小心。
她豁然一惊,抬起眼睛,却发觉眼前的景象被透明的裂痕分割成无数的碎片,“戈晨这孩子……”心猛的一痛,人也清醒了过来,明羽慌忙摇头,背身去擦眼睛,“没什么,我刚才在想事情,不好意思。”
风浅影还是不放心,清楚的听见她声音里的沙哑,“阿姨,你到底怎么了?戈晨又怎么了?他去美国念书以后没有再联系你吗?”
明羽听到“念书”两字,惊讶的转回头来。风浅影关切的看着她,令那胸臆中壅塞的痛意肆意扩散再也无法掩饰。同样是青春年华,同样是蓬勃朝气,为何别人的孩子这样好好的站在面前,而她的孩子却在天涯海角痛苦?
“以戈晨的成绩早就可以去国外读书了,高考之前就有这个计划,他说什么都不要去。”明羽苦笑,“他说他这辈子都要在白杨山陪他妈妈,可是这么一句无心的话,老天怎么就那么当真呢!”
风浅影怔怔的看着她,很久很久。
“阿姨,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风浅影走出理发店,夜色沉静,远处高楼的霓虹灯仿佛浮在天上,浅紫的,酒红的,暗蓝的,橘黄的……闪烁着,变换着,愈加衬着天空如黑丝绒一般沉静。
她收回目光到自己的脚尖,腿还抑制不住的颤抖着。
“影影。”很熟悉的呼唤。
她看见庄则闵向自己走来,金边眼镜后的眼睛里跳跃着欢喜,微笑,关心……很多复杂的东西交织在一起,说不清楚。
眨眼庄则闵就走到了风浅影身边,轻轻握她的手,声音却很凝重:“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肿肿的?你哭啦?”
她不回答,问,“则闵,我要你帮我找大侠的时候,你为什么说他最近不在中国?”
庄则闵微微一愣,说,“我帮你查了,他被澳洲的飞行员培训基地聘用了。”
“真的吗?”她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不相信。”他肯定地盯着她看。
她静静看着他,良久,手慢慢从他两侧穿过,抱住他,侧头靠在他身前。
明羽阿姨的话还回荡在她耳朵边上,明明知道每一句话的意思,可她只觉得大脑里嗡嗡作响,混沌的只有一团糨糊。
明羽阿姨说,戈晨病了,人命不等时间,他父亲只要捐献出小部分肝脏就能进行手术了,可是最后费用和手术都没有到位。
她说,怎么可能?就算杜家不出钱,尹澈哥哥也会想办法的,他不会丢下戈晨不管的。
明羽说,他想办法了,能想的办法他都用了。可是这不是一般的病,需要适合的肝脏,否则一切都是零。她也想劝服杜容康去手术,但是那太难……太难!
她只觉得怎么可能呢?天下父母心到了杜容康那里就失去意义了吗?
呼吸,保持着正常的频率,风浅影按住胸口,心脏有力的跳动在那里,一声,一声,又一声。
可她怎么觉得呼吸的地方很痛呢?
这是伤心的痛,和戈晨的病痛一定不是一种感觉。
她闭上眼,只是埋头在庄则闵的怀里,鼻间都是他衬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他有力的手回抱着她,怀抱里充满了温暖
可越是这样,心口就越痛,就越想哭。
庄则闵骗她!
他骗她……他骗她……
“则闵,带我去见尹澈,带我去见他。我知道……我知道他上个月回国了!”她闭上眼睛,任眼泪再一次划过脸颊。
庄则闵猛然一僵,风浅影机械的抱着他,他只要一低头就能亲吻到她明亮的眼睛,她小巧的鼻子……
影影,他们此刻是如此的接近,她滴在胸口泪水是那么炽热,几乎要灼伤他的灵魂。
那令他手脚冰凉的慌张,究竟是什么?
尹澈确实回国了,时间凑的非常巧。没有再过几天,聘用他和言崔雅的新航空公司也通知他们开始正式上班。他来不及收拾什么,思绪或者行李,便再次投入到天空的环抱中。
也许,他想自己是喜欢飞翔在白云之上的感觉。在那里,天一味纯净,云海壮阔,无边无际。如果真有天堂,那么这是他能做到的靠近天堂的,唯一方式。
这一天是飞首都,班次安排的非常合理,一个来回下来,到C城的时候刚好下午四点半多,作完交接班便能回去休息了。
之前经历的种种不仅是身体的也是心理的,他觉得自己真的太累,疲倦就好象灰尘一样学会了积压。他很想安稳的睡上一觉。
“澈,晚上我们就在楼外的弄堂吃吧,早点回去休息。”言崔雅把随身的小箱子拉出拉杆交给尹澈拖着,一面说一面歪头取头上的发卡。她今天还没有换便装,头上固定小圆帽的发卡卡的很不舒服,她想拿下来。
尹澈拖着两个拉杆箱走在机场大厅密集的人群中,他笑,“好啊,就随便吃点吧,前几天都飞夜班,你一定一点作饭的动力都没有了。”
言崔雅白他一眼,“还说呢,是谁说作饭他负责的,我只要洗碗就好了。最后还不是女人的活,女人干!”
“哈哈……”尹澈难得爽朗的大笑,可那笑声像风一样,才洋溢开来,又消散了。
言崔雅取下发卡,疑惑的转头,然后她看见尹澈平静的望着玻璃墙,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见了玻璃墙外的那道身影。
人流像江海,不带依恋的在身边划过,那道身影一动不动的矗在那里,静静的看着方才说笑的他们。
脚步不由自主的一顿,她差点拉在依旧在走的尹澈身后。从意外知道尹澈辞职,到经历去美国的一切,最后回到国内,不长不短半年的时间,她却觉得只是这侧头一瞬间。
那个一直她疑惑,不解,意外,惊异为何不出现的身影,在最不应该,最不可能,最不能解释的情况下,再一次出现在她和尹澈身边。
就如同最初的时候,她的名字忽然创入她的世界,她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风浅影的人,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尹澈的心。
那此刻呢?
言崔雅的心一跳,目光移回尹澈的脸上。太平静了,她看不出他心底的想法。
尹澈转回头,“你在坐车的地方等我一会,我过去说几句。”
言崔雅什么都说不出来,就是怔怔的望着他。
尹澈对言崔雅微微一笑,不想她担心。他把东西交过去,大步的向风浅影走去。他们之间隔的不远,只是隔离他们的透明玻璃,穿越的了阳光,穿越不了人。
在玻璃墙前站定,尹澈先对站在风浅影身后很远处的庄则闵略一点头。
庄则闵对上他询问的目光,默默无声的摇头。
尹澈的双手不禁一握,没有瞒住吗?得知戈晨情况的那天正好他和庄则闵在咖啡厅见面,那个时候他千叮万嘱他绝对不能让影影知道,一定要拖住她不要回家。
玻璃墙的外面,风浅影看着尹澈,她张嘴,但是他听不见她的声音,指指大门的方向。
他们同时迈步,彼此看着向大门走去。
玻璃墙很长,离大门很远。那刹那两个人却有种错觉,如果永远都走不到大门那该多好,她忽然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也忽然不敢再讲一次噩耗。
可大门还是走到了,尹澈转出门,走到风浅影的面前。
“今天怎么来了?”
她摇头。
这么久,这么久,然后她听到的是这样的一句疑问,不是她要的答案,不是她想的生气。而是这样平淡无常的客气,他们之间的生疏到底是从她开始的还是从他开始的?
她很难过,尹澈清楚从风浅影的眼睛中看到忧伤,不由放轻声音说,“这里人多,我们到外面的椅子那边说吧。”
两个人坐在长凳说起戈晨,一个大男人,一个小女孩,一个面色沉重,一个神情恍惚。因为知道迟早是要如此,言崔雅和庄则闵自觉的站在不远处的树下。两个人同时转头,然后略略点头,算是打招呼。
“听说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在查那个案子?”言崔雅先开口,没有点明内容,从庄则闵的神色上也看的出来,他明白她指的是尹澈妈妈任厂长时发生的偷税案。
她这些消息也是从尹澈那边听说的。因为她发现他的行李里大部分是无法丢弃的东西,没有他名贵的衣服,没有他珍藏的书籍,而是母亲的遗物和父亲最喜欢的几枚篆刻,以及……以及一张塑封起来的餐巾纸,那上面是尹澈的笔记,也许也是他唯一的私人物品。
“恩,一开始所有的人都去找过了,只有一个叫杜辛的人不知道后来去了哪里。”庄则闵点点头,用眼神指指远处说话的人,“如果没有戈晨的那些资料,我想没有这么快有切入点。很多人都以为杜容康是在外地赚到了投资金才回来创业的,没有想到他就是曾经的小出纳杜辛。可是现在动不了他,上面说我还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一定要帮戈晨处理他,”言崔雅难得生气到咬牙切齿,说,“杜容康这样的父亲死不足惜!”
庄则闵象征性的点点头,不喜欢是一回事情,依法处理案件是另外一回事。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杜容康在职期间接触资金调动的面远没有影影的父亲风丰大,也没有尹澈妈妈龚秋琳的签字职权,从主从关系上来说,最多算个偷税案的从犯。可他手里确实有点点他也涉案的线索,到底如何,现在说不准。
“影影,晨晨不想永远留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最后我们带他一起回来了,以后我们还可以经常去看他。”尹澈的目光渐渐恢复了以前的温暖和深邃,“他希望我们开心的生活,就好象以前一样。”
“我知道。”风浅影抠着椅子上的小洞,嘴巴里答应着,眼泪却无法忍住,模糊了眼睛,“我知道……我知道……”
风浅影嘟哝着,用力抹过脸,“戈晨,你真心急,我都没有去找爸爸,你就先去找妈妈了!你这么狠心,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因为你哭。”她说着又哽咽,声音小了下去,“今天这是最后一次,你就让我哭个爽吧。”说完,眼泪大颗落着,鼻涕抽着,管他什么公共场所,管他什么淑女形象,她从来都不想去在乎这些。
尹澈叹息,心口已经愈合的地方又开始溃烂。
心殇
“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根本看不懂她?”言崔雅问庄则闵,目光远远的跟随着尹澈和风浅影,充满了迷茫。
庄则闵淡淡一笑,“她在我面前像个大人,在尹澈面前却完全就是个胡闹的孩子。这是你眼里的风浅影?”他勾勾嘴角,转头看来。
言崔雅不否认,于是庄则闵继续说,“每一个女孩子都这样,你可以把它理解成——影影对尹澈,是小女孩在和爸爸撒娇。而她面对我,则是一个女人,一个拥有足够坚强的一面来给彼此信心一起走下去的女人。”
言崔雅象征性的一笑,她没有庄则闵的自信,所以风浅影的回来对她而言无疑是一个句号,结束她和尹澈这段时间平淡生活的句号。
直直的看着尹澈,她忽然很失落。他像一幅画,画面中赤金色的夕阳穿越长椅上方的枝叶投射着,在他身上绽放出好多光环。
而她在画外,走不进去。
“经历了这半年,我以为……”言崔雅咬住唇,说不下去。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梦,肆意泛滥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还以为不论他走的有多快,是飞上蓝天白云,还是远渡重洋,她总会有跟上他的一天。可事实似乎完全不是这样,她微微的叹息,指尖划过脸颊,就好像他的手指也曾这样轻柔的拂过她的发丝。
言崔雅,言崔雅,你好傻……
她不禁嘲笑自己。
他们又回去了,回到了过去的状态,他回到了那样溺爱着风浅影的,完全看不到别人的尹澈,她回到了那个远远观望,再不能,也没有资格再向前走一步的言崔雅。
言崔雅手脚冰凉,怔怔的说,“我该走了。”
“你……等等。”庄则闵听出她语气中的别样,忍不住叫住言崔雅。她只是头也不回的冲他摇摇手,“我累了,先走了。”
她和尹澈,那个二十多年的梦,就这样结束了。
脚步不听使唤的机械的向前迈着,言崔雅扬起头。宽敞笔直的机场大道,她只看的到寂寞。此刻茂盛的法国梧桐,为什么每到秋天就要放弃这些令他美丽的树叶。这就是自然规律吗?
有一些总要舍弃,就好像她。
思绪混乱,好不明白,只能搂着肩膀加快步伐。双眼开始模糊酸涩,人山人海里,看不清楚地面和人面,她静静的拥抱自己的结局。
这份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的距离。他始终在她的视野里,幸福与否,快乐与否,她都会知道,永远永远都知道……
言崔雅想笑,又笑不似笑,鞋跟踩在石子上,险些扭到脚踝。她睁着充满泪水的眼睛,脱下脚上的高跟鞋提在手里。双脚着地,又冰又硬,可这是真是的踏实,和飞在云团上的浮华不同。
“尹澈……”她呢喃着他的名字,团起自己蹲下来,心里询问着他,她可不可以不再维持着表面的坚强?她可不可以偶尔发发脾气,撒撒娇?而他可不可以告诉她……爱还是不爱而不是承诺留在她身边?
“小雅,所有乘客都下去了吗?”浓烟在机舱中,尹澈从A舱巡视到B舱,言崔雅方才扶一个大学生跳上冲气救生滑梯,忙回到说,“这是最后一个,没有乘客了。”
这是不久前因为机翼忽然起火,飞机在韩国机场起飞后紧急迫降。
发现情况的第一时刻,言崔雅收到尹澈返航的最后决定。从驾驶室冲出来拿起话筒,她将声音克制到了最冷静的状态说:“各位旅客我们的此次旅行因为遇到天气原因有所颠簸,为了您的人身安全,请按照我们机组人员的演示佩戴座椅上方放下的氧气罩。有孩子的家长请务必先为自己佩戴好以后,再帮助孩子佩戴氧气罩。”
“各位旅客,请系好安全带,飞机现在因为天气原因需要回航首尔机场。”
广播里反复播放的声音,尹澈和指挥塔的联络型号却断断续续,“JE7723右翼有不明黑烟,初步怀疑是起火,我们请求降落,听到请尽快回复,指挥塔听到请回复!”
乘务们在机舱里奔走,劝说乘客脱下易燃的衣物或随身物品,不要将大件行李抱在怀中。
“先生请你先给自己待氧气罩,先生,这是为了您的人身安全。”“小朋友,把你的玩具给阿姨好不好,一会下飞机阿姨再还给你。小朋友乖,听阿姨话。”“阿姨,请您放心,飞机没有发生事故,我们的机组人员会确保您的安全的。”
驾驶舱里的飞行员看到地面上停泊的待执勤飞机,迟迟不能迫降。有的旅客已经看到了机翼的浓烟,开始尖叫,情况越发不能收拾。
言崔雅再一次拿起话筒,“请大家千万不要惊慌,让我们乘务人员最后一次确认大家安全的安全带和氧气罩。我们的机组成员是最成熟,最有经验的,现在飞机没有遇到机械故障,绝对能保证大家的出行安全。请配合我们的工作,请相信我们!”
尹澈紧握操纵杆的手心满是汗水,飞机在天空中惊险的盘旋了十五分钟,等待清场的每一秒都似是生命的时钟在耳边滴答。
几分钟后,降落时巨大的冲力直把飞机甩出了轨道,从安全门或者窗口向外看去,只有无尽忙乱的人影,警车,救护车,消防车,满地降温的白色泡沫。作为机长和乘务长,尹澈和言崔雅必须协助旅客和组员逃生,他们是最后离开飞机的两个人。繁忙中,在学校和训练时演练了无数次的紧急情况,清清楚楚的充斥在脑子里。
终于所有的人都撤离飞机了,接下去的事情就是地面工作人员的。本以为不会再有事,谁知道就在滑下冲气滑梯的几秒钟之后,“轰隆——”小面积爆炸的冲击同时扑来,尹澈的大脑中一瞬空白,然后身后压上来一个身体。
清醒过来看到言崔雅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的心险些跳出喉咙,“小雅!”那刹那,才发现身体里慌乱跳动着惊恐,唯恐失去眼前鲜活的生命,眼前可以跳跃的青春!她不回答,只是紧紧的抓着他的手,鲜血透过天蓝色的工作服向外喷射。
好久好久以前,久到他几乎要不记得是什么季节,什么时间,只知道是她考上他所在的航空学院那年,她问他,“尹澈,你想一想我们以后会穿什么颜色的工作服?啊!你们的澳洲训练基地穿的是藏青色吗?我还以为是天蓝色,本来嘛,只有天的颜色才适合我们的形象啊。”
天的颜色,明明是蓝色可他为什么看不到,只见一抹血色染红天际?
记不清楚是怎么到了医院,他跟着快速移动的推车一步不差的跟在她的身边。他听不懂韩语,只能从偶尔的几个英文单词中听明白,失血很多可能是爆炸飞出碎片伤到了内脏,也有可能,打入脊髓,影响下半身的感知。
尹澈一刻也不敢把眼睛从言崔雅的脸上移开,“你会没有事情的,别担心,我会陪着你。”
“澈……我们回国以后还没有去办离婚手续……”她却在这个时候提醒他,苍白的唇颤抖着,因为失血而没有颜色,因为失血而全身发冷!“如果我以后……都要躺在床上了,你不需要负责,我们的离婚协议是提前签写的!”
“不会的,你别胡说,不会的!”他一遍遍和她解释,“不要去想那些,我不会离开你,我不会离开你,不会离开……求求你不要想那些,求求你!我会在你身边,我们不会离婚!小雅,你不要担心……”
两侧的手紧握起拳头,尹澈撇开脸,不再看风浅影。心在下沉,因为她的眼泪而沉沦,他只怕,再看下去就会崩溃。
不是秋天,地上却有落叶。风吹起,沿着水泥地爬行,宽大的叶面,是梧桐的叶子。几个月前,有孩子去医院做爱心慰问,在住院区的梧桐树下放了好多彩色的蜡烛。戈晨就指着蜡烛,回头对他笑,“哥,我们总像飞蛾扑火,因为心里有伤痛,所以努力靠向热源,靠向欢乐的源泉。却不知道源泉本身只有背负了更加深刻的伤口,她才嫩将我们一览无遗。”
那时候只是模糊的明白弟弟话中的意思,又或者一直明白,他却不想面对。尹澈蹙眉,捡起地上的梧桐叶。
在美国的日子,他发现戈晨喜欢侧着脸照镜子,也不问是不是自己瘦了,颧骨明显,下巴尖瘦。直到有一天,他休克着,不能再坐起来照镜子,嘴里说起胡话,“哥,如果我戴了眼镜,是不是有些像庄则闵?”
他的心一跳,竟不敢否认。
还好病情得到了控制,戈晨又很快醒来,这一次,他直接的告诉他,“哥,我要是还能回去,一定会后悔把庄则闵找回来。所以,你别浪费钱了,我不想好,不想好。”
尹澈说不出话来,摇头,只能对他摇头。
戈晨一笑而已,习惯性的去摸摸头,尽管那里的头发已经不多,可在尹澈眼里他真的很帅气,非常帅气。
尹澈伸手抓住弟弟的手,帮他够到自己的头,轻轻的,摸了一下,又一下。
“不用了,头发越来越少了。”戈晨喘息,尹澈把他的手塞回被子,可他却不想安静,“哥,我的眼力好吧,要是看不出来,就一直都自作多情下去了。有时候真宁愿笨一点,笨的看不明白她心动的原因是什么……哥,就算先遇到又如何,就算长的像又如何,我奢求的实在太多。”
就算先遇到又如何,这句话是对他说的吗?
他给她天堂的谎言,却错过了最初的相识;他是她执著寻找的人,却不是她坚守等待的爱情。
命运不愿给与的,那就是奢求。
忽然明白了戈晨以前说的话,尹澈缓缓闭了下眼睛,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向庄则闵看去。庄则闵会意,快步走上去,搂住风浅影,接受了安慰的工作。
“回去以后麻烦你煮点梨水给她喝。”尹澈提醒道,“哭过以后喉咙容易哑。”
庄则闵扶起风浅影,冲尹澈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又看向言崔雅离开的方向,“她走了,看起来不太开心。”
“多谢!”尹澈感激的冲他点头,“麻烦你送影影回去。”
尹澈以为言崔雅上车了,搭上计程车去追机场大巴,却见到她蹲在路边有气无力。
“小雅。”
梦里的尹澈总是这样喊她,言崔雅不禁在恍惚中雀跃的应他,“恩。”然后那只从后来伸上来的手有力的把她拉起来,熟悉的脸在支离破碎的视野里汇聚成型。
“小雅。”尹澈喊她,“腰又痛了吗?”这是上次事故以后的后遗症,医生说如果不注意休息,也许以后还会恶化。
他这是在关心她吗?言崔雅笑咪咪的扯开嘴角,伸手指向心脏,歪头看着面前的人,“这里痛,好痛,因为你。又觉得很开心,也因为你。”
因为你,因为你,因为你。
她失落的笑着,“言崔雅的喜怒哀乐都因为尹澈,可以吗?”挣脱开他的手,抬头望着他,理直气壮的无视那些闻声望来的路人,她只想问他,“尹澈对言崔雅好,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因为我,可以吗?”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她听不见自己到底问了多少次,腰上受伤的地方火烧一样痛,她再也抵抗不住,只能任凭疼痛驾驭意识。
尾声
住院楼楼下的秋千静静的荡着,风浅影枕着庄则闵的肩膀沉默。他不问她知道了什么,关于戈晨,接受现实已是不易,再回忆一次,那实在太残忍。
很久以后,风浅影抬了下头,声音很疲倦。
“则闵,跟我说说话。”
“好,我们说话。”庄则闵不自觉的伸手越过她的肩膀,把她环在自己的范围里。
“则闵,那时候我为什么要离开大侠的家呢?”
“因为你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可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个负担啊。”
她小声的嘀咕,换来他轻不可闻的一声笑,又不忍心告诉她。其实爱本身就很沉重,有的可以承受,有的无法接受,归根到底不取决于她或者他。
“则闵。”她又沉默了一会,然后叫他。
“我在这里。”
“大侠问了我一个问题。”
“恩?”
“他问我,我和戈晨,是不是就这样了?”
庄则闵垂眸,风浅影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花圃,长长的睫毛颤动着,他轻轻的拍拍她,说,“你可以好好考虑清楚,再回答他。”
“我们是不是就这样了呢……”她迷茫的重复着,摇摇头,“这样又是怎样的……同学?朋友?兄妹?还是……”
庄则闵闭了闭眼睛,他明白还是后面消失的意味,似乎应该生气吃味,可是真的没有。他圈紧风浅影,用力的给与她安全感,“影影,你还有很多时间考虑。”
她因为他的用力而有些气闷,又贪恋那种说不出的温暖。风浅影叹息,“则闵,高中时候的戈晨,是怎样的?”
“我们的高中时候。”庄则闵不禁笑了笑,抬头看着天空,“那时候他很优秀,不喜欢说话,也不怎么合群。打球很帅气,擅长定点投篮。”
天空中密密的布着云丝,游弋着阳光的温暖。庄则闵微微眯起眼睛,风浅影的问题,忽然带回了好多好多的回忆。原来那时候的年少青涩,有如此美妙的节奏。
庄则闵说,“高中时代完全是成绩代表一切,那时候我和他虽然同班却在完全不同的两个生活圈,虽然都备受老师的喜爱,却对对方没有过多的看法。”
当年的少年,一个傲然一个冷漠,他们曾经不屑的认为,不可能有人能和自己站在同一个高度。
“原来不是这样的。”戈晨在B城找到庄则闵的时候,这样对他感叹,“忽然很后悔,我似乎太晚认识你了。”
是啊,那刹那他也有相识恨晚的感觉。而且在四年之后能够重见风浅影,这一切全靠戈晨。谢意千言万语不能言尽,庄则闵轻轻叹息。戈晨的出国,走的匆忙,那一次见面,他没有想到就是最后的一次。或者戈晨自己也没有想到。
“庄则闵,你小子以后可别欺负影影,要不我可不会放过你。” 戈晨在上回C城的火车前,重重的打了他的肩膀一记。
“我不会。”他对他承诺。
戈晨笑笑,甩了下背包上车,走出几步停下来,却不回头。
“你们一定要幸福,就算是……”他低声说,几乎听不清楚,“为了我也要重新开始幸福。”
庄则闵转过头,默默凝视着风浅影,墨样的瞳眸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愫,“影影,我会陪你想戈晨,我们一起想他。”
“则闵……”风浅影的声音埋没在悲伤中,“戈晨他……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该怎么办?在那样重要的时刻竟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虽然戈晨的父亲没有同意移植,但是在最后,最关键的时候,尹澈其实已经找到另一个适合的肝脏!
戈晨是汉族人,更加容易配型的脏器自然是在中国。那个适合的肝脏就来自国内,然而问题的关键却是目前的法律却还不能允许非血亲之间的器官移植。
庄则闵明白风浅影的意思,紧紧的拥着她。可他又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戈晨的感受,也更加揣测不出尹澈被欢喜和失望反复蹂躏以后的心情,毕竟那一刻,已经永远停留在过往,不复存在。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活下去的希望明明就在眼前,却无力抓住。
“则闵,崔雅姐会不会有事呢?”
“不会的,她一定会好的。”他坚定的说,上天怎么可以不让她好起来呢?尹澈还在手术室外等着她平安出来……
一夜彻夜不眠之后,尹澈早早的到医院食堂打饭,以免一会言崔雅醒来会觉得饿。敲门声响起,风浅影推门进来,他看了一眼门外的庄则闵,继续笑眯眯的用开水烫餐具。
风浅影在床边坐下,轻轻的掖好被角。言崔雅还在睡,乌黑的头发垂在耳边,气色好多了。
“我先去了。”
尹澈指指饭盒的位置,轻声带上病房门。风浅影打开马夹袋,拿出带来的苹果,取出水果刀削起来。
“尹澈走了吗?”声音自床头传来。
“你已经醒了啊。”风浅影有些意外,站起身赶紧靠近床头。床上那张消瘦的脸却摇了摇,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一直都没有睡。”
言崔雅想换个姿势,按动床边的操作纽,让床微微倾斜起来。风浅影赶紧来帮忙,才削到一半的果皮却掉的满地都是。
她笑起她,“看你急的,我自己来吧。”其实她的身体情况不是很糟糕,医生说多观察几天,等情况稳定以后就可以出院了。
风浅影手忙脚乱的从地上捡起苹果皮,丢进娄子。然后再跑回来,双手不由自主的在自己腿上擦着,“我削了水果,你吃点吧。”
言崔雅笑了一下,没有拒绝,手却迟迟没有伸出被子,“影影,我问你一个问题。”
又是一个问题。风浅影觉得头大,支支吾吾不说话,想远远的找个地方躲,却在她轻柔的目光下越走越近。
“呵呵。”言崔雅被她紧张的神情逗笑了,心情也不再那么压抑,“你别紧张,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可怕,不可怕!”风浅影伸手划过她消尖的下巴,“就是觉得你突然之间瘦了一大圈。”
言崔雅顺势抓住那只的手,一冷一热分明的体温,又纠缠,又排斥。
她看着她,轻轻的感叹,“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老天是不是真的会安排姻缘,一定要你和尹澈在一起。”
风浅影猛的一跳,却抽不走自己的手,看着她,躲着她眼中的炽热。
言崔雅松开手,垂头看着雪白的病房,“以前戈晨喜欢你,老天带走了他。后来庄则闵跟你在一起以后,又要因为调查杜荣康而遭遇检查所扣留。然后我……”她抬起眼睛,注视着她,“然后我以为自己要瘫痪在病床上,这一切都是因为老天要成全你们。”
“但是则……”风浅影忍不住想安慰她,又觉得自己的话是在为自己辩解,说不下去。
言崔雅笑了,“但是庄则闵明明回来了,我也没有瘫痪,是不是?”
风浅影苦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年所经历所感受的,三言两语真的说不清楚,却又不自觉的自问:要是戈晨还在,我现在和他会是怎样的呢?
她鼓起勇气站起来,其实尹澈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心里堵的好慌好闷。也许这个问题,他不仅是在问她对戈晨,也是在问她对自己的人生。
窗外阳光明媚,白杨山就在城市的边缘,郁郁葱葱。放眼遥望着,身体趴在窗台上,花园里孩子的嬉戏声飘啊飘进病房。
“我喜欢过他。”风浅影牵动着墙壁下方爬山虎青嫩的小脚,它们的叶片割过手指留下一片酥痒,“我喜欢过戈晨。”
“不是把他当作别人的替身,也不是因为其他,只是单纯的女人对男人的喜欢。可是我不敢……有时候所谓的亲情也很脆弱,经不起一点点小小的撞击。我固执的觉得我对他,他对我,那种心动只是日积月累起来的感情,那在记忆面前显得淡薄到不能再淡薄,还觉得自己喜欢一个人的能力早就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消失了。”
“也许再固执的留恋着过去也不会变成幸福,如果时间再多一点点,命运再好一点点,我的这份喜欢就会变成爱吧。可是爱与喜欢还是不一样的。如果习惯也是一种爱,那么我已经习惯爱着则闵,习惯在自己的茧里等待他,就好像你——习惯了跟上大侠的脚步走一样。”
“所以那些如果,在现实面前都太遥远。我得到的教训已经足够多,我得到的眷顾也足够多。则闵回来了,我对戈晨不是一声感激可以言表,也不是一份歉意能够解释。”她伸开双臂,仿佛想拥抱窗外的春暖花开,“我只能保证,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比珍惜身边的人更加重要的,我珍惜则闵,更珍惜大侠,用一种不是爱情的方式珍惜着。”
“戈晨,你觉得这样好不好?”她拢起双手问,等待响亮的声音在和风中散去。然后微笑着回过头来看着言崔雅,“崔雅姐,你觉得好不好?”阳光好似长了脚丫子,刹那间就在那一回头爬满了房间。
也爬满了所有人的心房。
走出医院的尹澈和庄则闵不禁松了一口气,兴许是方才听到的对话,兴许是因为申请通过就将见到那个人。
昨天晚上,有关杜荣康为何会锒铛入狱的新闻为C城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从小出纳,到亿万富翁,再到巨额挪用公款的阶下囚,起伏跌宕的似乎只是他本人的人生,却因为种奇∨書∨網种牵涉到的家庭为人遗忘。
预定的探视时间到了,尹澈站起来,杜荣康戴着镣铐走入他的视线。他们在玻璃的两边各自静静坐下,都没有想到会有今天这种以前想都想不到的见面。
“我想把肝脏给我的儿子,可以吗?”
“好。”
这是他们唯一的对话,尹澈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杜荣康,就算戈晨已经不再需要。
回到医院的时候,言崔雅和风浅影正坐在阳台上。风浅影跳跃着给他们开门,和尹澈道别,然后挽起庄则闵消失在楼道尽头。
尹澈有些忍不住冲她们的背影说,已经不小了,还嘻嘻哈哈的哪里像个已经工作的丫头。就算以后不再叫他担心,也不要再叫庄则闵担心了。
她当然没有听见,反正这个道理,她早就懂得了。
他走上阳台,在阳光下亲吻言崔雅的额头,她惊讶而迷茫他的举动。他摇摇头,问她,“你以前一直担心我吗?担心我走的很远,而你却跟不上?”
她咬着嘴唇低下头,“影影早上的说的话你听到了吗?不过没有关系!”她伸手捂住他的心口,“我知道亲眼看着自己的心碎很痛,我会守着它,等它好起来。”
他的眼睛有一瞬黯然,说,“心碎?没有,只是心痛你这些日子来的担心,崔雅。”
“我早就知道了,只有你还在担心我和影影好不好?”他捏她的鼻子,许久以后拥着她低语,“我的心没有碎,就算曾经碎过,我也会把它养好。因为我要给你一颗完整的心。”
树枝摇曳于风中,爬山虎的巴掌叶子好像鼓掌的小手。他的心已经满到装不下言崔雅的爱,只好源源不断的把爱拿出来送给她。
一起去白杨山的那天也是这样好的一个天气,万里晴空,满眼的松柏挺拔葱翠,山道上满是清明节前来拜祭祖先的人。
尹澈拉着言崔雅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着嬉笑的庄则闵与风浅影。
戈晨,我们来看你了。
他收回视线,温柔的望向山顶,就好像穿过层层人海望向许愿池边那面贴满照片的墙壁。
那是去美国照顾戈晨前,最后一次飞意大利。墙壁上层层叠叠的照片中有两张东方面孔。照片上,众人在许愿池前鼓掌歌唱,包围着相拥的一对青年。
他正吻着她。
她在他怀里。
那是,戈晨和风浅影。
忽然有一点点的欣慰,忽然又有一点点的怀念。山风过处,阳光点点,正在松柏翠绿间向未来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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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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