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柳与寻欢》》 · 春从春游 · 2026-07-25
这时身侧有人叹气,宁人不解的侧首看他。
那人说:“姑娘,这关府的人可不好惹,你以后要小心些才是。”
“怎么说?难道他们有三头六臂不成?”宁人不以为意的笑了。
“那倒不至于。”那人解释,“这关府本是关外人士,与我们也没什么相干,只是他们此番都是冲着夏侯千金来的,你也见到了,那关少仪态非凡,加上身家显赫,因而在年轻一辈中气焰最盛,与他们为敌就是与夏侯府交恶,所以凡事能忍则忍,还是不要惹到他们为好。”
“夏侯府?”宁人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是啊,这次夏侯府大办婚宴,宴请天下豪杰,他们名义上都是来赴宴的,其实都在打夏侯千金的主意,这要是谁能娶得如此美眷,那可真是名利双收啊。”
“你说……是谁的婚宴?”
“再过十天便是夏侯府二少成亲的大喜日子,这在城里已是人尽皆知了,怎么,姑娘没有听说么?”
……
“敢问兄台,是哪家的姑娘这么有福气,居然能让夏侯府二少青眼有加?”
声音的主人蓦然开口,慵懒的语调含着淡定的笑意。
“公子听说过洛阳离宫吧?就是离宫宫主的宝贝女儿。”那人感慨说,“真是世事难料啊……十年前两家还是势如水火,如今冤家变亲家,夏侯府还应承要以冰肌剑作为聘礼送还女方呢。”
夜月附和着应了几句,转身却发现宁人已经走出了有一段距离。
“这种情况你应该早就设想过了吧,怎么还是一副大受打击的样子?”夜月不无揶揄的走在宁人身后说。
宁人没有说话没有回头,不动声色的继续走。
“哎,这么不甘心的话……你去找他也不是不行嘛。”夜月笑得一派悠闲,“现在男未婚女未嫁,你还是有机会的。”
感觉到宁人的步伐渐快,夜月不禁轻笑出声:“这个夏侯纯还真是有意思,早不挑晚不挑,偏选在你生辰那日成婚,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俗语云——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宁人深吸一口气后豁然回头,眼里的寒意消逝殆尽,转眼已是一副华如桃李,冰雪消融的含笑模样:“夜大夫好像对人家的婚礼很有兴致嘛,不妨亲自上门道个贺如何?”
夜月只道宁人此时定然心灰意冷,竟是没有料到她还有心情回敬自己,一时倒没了反应。
“她要冰肌剑,可是剑在我这里,为什么夏侯府还要应承她?”宁人挑眉说,“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她想光明正大的有个名义拿到冰肌剑,这样也算名正言顺吧?”
……==!!
“……你居然还能思考……”
夜月无语望着宁人。
“回药堂还有一天的路程,你这样磨磨蹭蹭的要几时才能到啊。”
宁人说着,头也不回的走了。
一生一代一双人
,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在和风堂大门紧闭的台阶前站了一会儿,宁人迟疑着问:“倒闭了?”
夜月先是点头:“不是不可能……”而后又摇了摇头:“可是有风寻在呢,应该不会。”
“那为什么大白天的就关门歇业?”宁人又问。
“可能风寻还没起床……”夜月想了想,最后勉强找到了一个有可能的理由。
“……”==
两人拐到后院,被眼前的景象怵得愣在当场——
前堂的桌椅摆得有些零乱,桌上还有倒置的酒壶,地下有碎成一片的杯盘,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的器具上都蒙了厚厚一层灰,整个庭院一个人影也不见,死气沉沉,四围寂然。
宁人慌忙跑到廊道上,边推开各个房间的房门边唤:“长卿?段大夫?……”
空无一人的房间,空荡荡的走廊,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到宁人颤抖的声音不断的回响。
“……不用找了,他们不在。”
夜月沉静的说。
宁人却似没有听到一般,仍是不停的呼唤,表情已是惊慌失措了。
夜月拦在宁人身前,沉声说:“我说他们不在这里,宁人。”
“不在这里?”宁人低声重复了一句,抬眸望着夜月,“那……他们在哪里?”
“现在还不知道,不过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夜月的声音波澜不惊,“你冷静一点,长卿不会有事的。”
“……”宁人紧抿着唇,眸中不自觉地蓄满了泪光。
“风寻一定在他身边呢,他不会让长卿有事的,你要相信我。”夜月放柔了语调。
宁人半信半疑的点头。
夜月稍作收拾后,沏了一杯热茶,递到了坐在床沿的宁人面前。
宁人默然接过,温热液体滑过喉间的暖意让情绪恢复了些许冷静。
“……会不会是段大夫带长卿出远门了?”宁人说着连自己也不能相信的话。
“风寻有洁癖的。”夜月哂笑,“他怎么可能让房间乱成这样也不收拾?”
“是哦……”宁人讷讷的皱眉。
“能让风寻方寸乱到这种地步,还真是不简单呐。”夜月仍是一派悠闲的语调。
“会是什么人呢?”宁人看着夜月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除了风寻和长卿应该还有一个人吧?”
宁人蓦然睁大了眼睛:“……你说吕姑娘?”
夜月不置可否的眯起了细长的眼:“虽然不能完全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应该和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吧。”
“可是……为什么呢?”
宁人显然陷入了苦思。
“谁知道呢?”夜月说,“突然间冒出来,说要服侍风寻以报救命之恩……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陷阱啊。”
“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啊?”宁人语带怒意。
“我也是刚刚想到啊……”夜月颇为无辜的看着宁人,“连你都没有察觉不对劲的话……那个女人掩饰的功夫还真是厉害呐。”
“又不是什么看起来完美无缺的人……谁会去观察她啊。”宁人自暴自弃的说。
“所以说她厉害嘛。”夜月用带着几分赞赏的语气说,“不矫揉造作,估计风寻他们对她也完全没有防备吧。”
“……你是说,吕心眉的能耐比段师父还要厉害?”
“那倒不至于,风寻那家伙十八岁的时候就号称洛阳第一剑客打遍天下无敌手呢!”夜月回想起有趣的往事,面上露出了不知是开心还是幸灾乐祸的笑容,“只怕是长卿着了吕心眉的道,风寻再有能耐还不得乖乖就范。”
宁人没有回话,只是一脸狐疑的打量着夜月,目光灼灼,看得夜月头皮阵阵发麻,不得不开口说:“你看什么?”
宁人一本正经的说:“我在想你会不会是吕心眉的同谋。”
……==
“为什么?”夜月好奇地问。
“因为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担心,还一副觉得很好玩的轻松样子。”
面对宁人的控诉夜月哭笑不得:“担心有用么,况且我相信风寻能保护好长卿,这是信任你懂不懂?”
“不懂。”宁人目光凛冽,回答干脆。
夜月一时哑口。
平江城里客栈很多,可是最近投栈的人更多。
因着夏侯府喜宴临近的缘故,大江南北的人都聚集在一条街上,一时间热闹非常。
吉祥客栈里早已是人满为患,偏还有人挤在柜台处问房。
“这位爷,小店真的已经客满了,要不您到对面间转转,那儿地方比我这儿宽敞,兴许还有空房呢。”掌柜的小心陪着笑脸说。
站在柜台前的中年汉子不甚耐烦地骂咧开来:“他娘的老子就是刚打对面过来的!你们这儿的人到底会不会做生意?怎么尽把客人往外赶?!……”
正说话间,门口又进来两个人,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全身白衣的少女。
先进门的少年往柜台瞥了一眼,径直走了过来。
“兄台,你要住店?”
那汉子猛一听,顿时乐了:“是啊,小兄弟你有办法?”
“好啊,我那房正好要退了,让给你得了。”少年自作主张的说着,也不顾身后一群花容失色的少女,自腰间取出了房门钥匙。
对方大喜过望的就要伸手接过,钥匙却被一双纤纤素手抢先拦住了。
“对不住了,这房我们不退,请您到别处看看吧。”
那汉子当下唬下脸来:“你们耍老子呐?!”
“爷别动怒,这里有些碎银当是我们向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们计较成么?”少女容颜秀丽,说话婉转可人,又有银子可以拿,那汉子顿时脸色转好,也不再多说什么,接过银两就走了。
少年冷然立在那里,身边的少女哀哀求说:“公子,你莫要为难奴婢了,请你回房吧!”
“公子,是奴婢们伺候得不好么,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
“我说我要回去住,我家跟这儿就隔了五条街我为什么不能回去住?!”少年忍无可忍的瞪着眼前无辜的少女说,“人家想住店的没地方住,我明明有家可以住为什么还要待在客栈里?!你们这叫浪费资源会阻碍商家发展的知不知道?!”
少女们惶恐不已,齐齐摇头。
“真是受够了,莫名其妙的被软禁在这里,到哪儿都有一堆人跟着,烦都烦死了——你们主公是谁叫他立马出来,还是说长得太丑没脸见人啊?”
少女们面面相觑,最后一致保持沉默。
原先一直没有开口的男子朝少年笑了笑:“她们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急也没有用啊。”
“那怎样才有用?!”少年一双漆黑闪亮的眸子向上挑着看向男子,“总是一副懒散的样子,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关心一下现在是什么状况?在家里喝酒也会喝到不醒人事,醒来就被困在这里,跟坐大牢似的。”
“哪有坐大牢的有你这么嚣张啊,折腾得人人都急飞狗跳的。”男子气定神闲的笑。
“你、你……”少年手指着男子,面色开始发青。
气闷的感觉再度袭来,尖锐的痛感让少年揪着前襟喘息不止。
“长卿?”段风寻健步上前,将长卿紧紧搂在怀里,伸手在背上轻抚着。
长卿紧揪着段风寻背后的褶衣,指节脱力的泛白。
“……又发作了?”一道女声响起,段风寻抬头,正巧见她从门口进来。
“快让他服下。”女人说着,从手里的白色瓷瓶里倒出一粒蓝色小丸,送到长卿面前。
长卿恨恨的瞪了她一眼,偏过头去。
女人的表情有些尴尬,伸出去的手收也不是,举着也不是。
段风寻索性接过药丸,送到长卿唇边。
长卿摇头。
段风寻也不废话,左手托着长卿的后脑,右手将药丸塞进他口里,只呛得长卿一阵猛咳。
“水……”女人这次直接将水杯递给了段风寻。
段风寻将水送到长卿唇边,长卿喝了几口,慢慢地缓过气来。
“好些了么?”女人有些迟疑地问。
“吕心眉,不用你在这里假好心。”长卿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是眼神凌厉。
吕心眉螓首说:“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长卿捂着隐隐犯疼的心口,缓了缓气说,“你不要以为你每次拿这种药丸给我止痛我就会感谢你,毒是你下的,你现在何必假惺惺的在这里装好人?”
吕心眉也不回嘴,等长卿把话说完,便微微一笑,一派温柔的模样。
长卿看得愈发的恼火了——“你有话就说,把我们软禁起来是什么意思?”
吕心眉避重就轻的笑笑:“你刚刚好转一点,还是请回房休息吧。”
一众少女闻言立时围上前来,搀着长卿上楼。
段风寻向吕心眉说:“长卿年少气盛,吕姑娘不必介怀。”
吕心眉面色平静的看着段风寻:“段公子言重了,心眉自知愧对两位,怎么敢介怀呢。”
段风寻浅浅笑了:“要不是承蒙吕姑娘手下留情,又多方照顾,只怕我和长卿的处境比现在不知要坏上多少倍,段某虽不是什么英雄好汉,却也知道为人要讲情义,吕姑娘的心意段某在此谢过。”
段风寻说完就转身上楼了。
吕心眉听着这一席话,静静立在原地,若有所思。
二楼的廊道上,几个少女战战兢兢的候在门外,只听得房内一阵砸响,动静之大引人侧目。
段风寻的身影刚一出现,少女们都不约而同的齐齐松了口气。
先前拦着长卿的少女迎上前来柔声说:“段公子,你进去劝劝吧,为难我们不要紧,只是怕主公怪罪下来心眉姐也担当不起,趁着主公还信任心眉姐,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的好。”
“有劳依心姑娘费心了,你们先下去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段风寻说着,推门走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枕头不偏不倚的砸在肩头,段风寻接住后抱在胸前,极轻浅的一声叹息。
“麻烦出去时把门带上。”
长卿侧身躺在床上,背对着段风寻冷声说。
段风寻依言把门带上,却是没有出去,径自在他床沿坐了下来。
“忍一时风平浪静,你这样闹下去只能适得其反。”段风寻慢声说。
长卿只一动不动的躺着,安静得异常。
“你要是想发脾气,冲我来就好了,何苦为难吕姑娘?她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自有她的难处。”
长卿蓦然翻身坐起,指着门口,声音幽冷:“出去。”
段风寻只是看着长卿。
“你出去,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这是在发脾气?”
段风寻难得正经的皱了皱眉。
“是你说的——有脾气冲你来就好啊,你现在立刻出去,以后我都不要看见你了。”
长卿说话的时候面无表情。
“你说话的时候好歹要看着我吧?我怎么说也是你师父,这是起码的尊重。”段风寻神情认真地说,“只要你看着我把刚刚的话再重复一次,我马上就走。”
长卿低着头的身子颤了颤,眼神里渐渐闪过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最后眼圈都红了。
“怎么不说了?”
“……你、你不是我师父!”长卿颤声说。
“你说什么?”段风寻眯起的眼睛里透着淡淡危险的意味。
“……要是月师父在的话,他一定不会帮外人说话还要威胁我,他一定会来接我回去的……你走……你走好了!我被人下毒也好,疼到要死也好!不关你的事!”
大颗大颗晶莹的眼泪啪哒啪嗒的掉了下来,长卿慌忙用袖子捂住了脸。
“喂……我不至于那么差劲吧?况且我又没有欺负你,你哭什么?”段风寻表情接近抽搐状。
“你还说没有欺负我~~最过分的就是你了!你知不知道每次毒发我都痛得要死掉了!你居然还要怪我乱发脾气,还要帮她们说话,你这么坏,为什么她们不给你吃毒药呢?!你、你……”
长卿语无伦次的说着,“你”了半天也没有下文,索性不说话了,泪水不受控制的越流越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卿恍惚的抬眸,猛然对上了段风寻似笑非笑的眼。
段风寻斜挑着眉说:“都已经这么大了,一遇到不开心的事除了会闹脾气你就只会哭而已啊。”
长卿闻言,面色立时涨得通红。
“知道不好意思了?”段风寻忍笑说,“你放心,很快就能见到月了。”
“呃?……”
“算算时间的话,月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啊。”段风寻微微一笑,“哎,哭了这么久饿不俄啊?”
“……有、有点。”
“我去楼下叫伙计煮点东西上来吧。”
“那个……这种事,还是我来做吧。”
长卿抢在段风寻前面下床出了门。
段风寻还没有反应过来,愣了片刻,不禁失声笑了起来。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何事秋风悲画扇,朝泪如潮,昨夜香衾觉梦遥。
宁人没有想过再见到妹妹明雪,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楼外疏篱娟月,寂寂映轩窗。
眼前的少女白肤若雪,形容清冷。睫扇半掩下的眼眸透着一抹冰寒刺骨的幽冷,黑色蝉衣下玉骨冰肌,奇#書*網收集整理静到极致便是一片雪凝的清艳冷意。
蓦然被人往前推了一把,宁人踉跄着跌坐在地。
双臂被黑衣人用皮质的细绳反绑着不能动弹,扭动的时候勒得手腕处一阵刺痛,宁人忍不住挣扎起来。
身旁立着的黑衣男子见状,上前摁住了宁人的肩头,近乎粗暴的力度让宁人不得不安静下来。
“放开她。”
宁明雪的语调冷意森然,注视着宁人的眸中清冽得没有一丝情绪。
宁人心中百感交集,异样的情绪在胸口翻腾喧嚣,却是紧抿着唇不言不语。
傍晚的情形仍历历在目,可是感觉并不真实——
吕心眉背对着斜阳橘红的光影站在空落的庭院之中,表情从容而且平静。
宁人见到她的一霎那,竟然失了一贯的冷静,冲动的脱口而出:“你居然还敢回来?长卿呢?”
夜月上前一步拦在宁人动手前说:“不知吕姑娘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两位都是明白人,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若是你们还想见到长卿和段公子,何如静下心来听我说句话。”
“吕姑娘有话不妨直言。”
“主公并不想为难长卿和段公子,只是想请宁姑娘随我走一趟罢了。”
吕心眉笑容恬淡。
“好,我跟你走。”宁人答得不假思索。
夜月蹙眉看向宁人:“我和你一起去。”
宁人一怔,转头看着夜月。
“夜公子,主公吩咐要和宁姑娘单独谈谈,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宁人看着夜月,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便随着吕心眉出了门去。
门外却是停了一顶轿子,轿旁有四名黑衣人立着,衣着打扮与之前多次交手的那些人并无二致,宁人顿时心下了然。
只怕是对方见硬抢不成,这才使了阴招,且去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吧——
下轿的地方是一座府院阶前,黑衣人在宁人下轿的时候用皮绳绑住了宁人的双臂,然后将她带到了楼上的拐角处的房间。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近十名全身白衣的少女鱼贯而入,然后一个身着黑色蝉衣的身影蓦然出现在眼前。
是她……
尽管之前几次见面时少女蒙着面纱,可是她那双清艳冰寒的眼睛和周身的冷意宁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离宫宫主的宝贝女儿么……想起不日前路人说的话,宁人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苦笑。
“别来无恙吧……”此刻少女缓步行至宁人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依然跌坐在地上的宁人。
最初的惊骇已经悄然退尽,宁人的心绪随着她的声音渐至冷却,眼眸里也恢复了一点清亮的神色:“……明雪?”
“姐姐的记性真不错啊……”宁明雪纤葱白玉般的手指轻轻的扶在宁人肩上,“弄疼你了吧?我来帮你解开好了。”
宁明雪的指尖带着触肌生寒的冷意触到了宁人的手腕,宁人猛然往后退开,避开了她的触碰。
“你在害怕么?”宁明雪望着宁人问,凝眸深处丝毫不带情感。
“你到底要做什么?”宁人眼神锐利。
“……我以为我做得够明显了。”
“什么?……”
“剑一直都在你这里吧?……”宁明雪幽冷的视线落在了宁人身上,“我派去的人全都不是你的对手呢。”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又要夏侯府允诺许剑呢?”宁人心中隐约有答案,却还是问了。
“当年离宫在绝境之下将镇宫之宝献给夏侯府,这在江湖上人尽皆知,既然他们非要说剑仍在府上,我要冰肌剑不过是顺理成章的事罢了,反正不管怎样我都一定会拿到冰肌剑的,为离宫一雪前耻,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么?”
“你……”
“姐姐还想问什么?”
宁人咬了咬唇,问:“你和纯少爷……”
“姐姐是说我和纯的婚事么?”宁明雪淡然的说,“这和你应该没有关系吧。”
虽然知道她说的并没有错,可是亲耳听见妹妹用这样冰冷的口吻说出口的时候,宁人还是有一瞬间难过得几乎停止了呼吸——和纯成亲这样的事,曾经是自己连做梦也未敢奢求的幸福,光是想象就会让人感动到不可思议的幸福啊……
如果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的一次擦肩而过,一千次回眸才能换得今生在你面前驻足停留,那么,要用多少次回眸才能真正住进你的心中?
可是现在有人用这样漫不经心的口吻像诉说天气一般的态度,轻易的得到了和你一起的幸福……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用这样的口吻述说这般残酷的现实呢?
宁人的眼眸酸涩不堪,连眨眼的动作也变得艰难起来,良久才低低的说:“我知道了……冰肌剑可以给你,不过你要放了我的朋友。”
“放人可以,不过……还有一个条件。”宁明雪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宁人低靡的情绪,神情依旧冷漠如冰。
宁人困惑的抬眸。
“不许回离宫,一辈子……你都不能回来。”
宁人的眼神倏然睁大,心底因为过度震惊而久久无法回过神来……蓦然想起了那时候夏侯宣的话——“你必须留在平江城……假如你违背了诺言,此生都不得再离开夏侯府。”
“你是不受欢迎的人啊,母亲也是因为不想见到你,才会把你送到这么远的地方的。”宁明雪的神色染上了一抹瑰丽的色彩,“虽然说过要把离宫交给你这样的话……可是都是在骗你罢了,母亲根本就不喜欢你,怎么可能把离宫交给你呢?”
“不要说了……”宁人的声音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离宫遭受了这样的耻辱,母亲一定很难过,因为想要替母亲分忧,所以我才发誓一定要报仇……姐姐应该从来没有过这种念头吧?在敌人的居所里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的你,一定忘记了我们的仇恨了吧?”
宁人想要捂住耳朵,可是双手却被困在身后,根本动不了……八年来如同玫瑰露似的青春的确是消磨在了这个地方,这柔情一脉,便是千古伤心的种子,悲剧大约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就注定的吧——
“我没有想到姐姐会变成阻碍我的人……所以我花这么多的心思,其实都只是不希望姐姐一错再错啊。”
不管宁人怎样祈求,妹妹的声音还是清晰的传到了脑海——
“如果不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姐姐一定不会像这样乖乖的听我的话吧?你就好好的和你那些朋友待在一起吧,离宫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明白了吗?”
她还在说话,可是宁人的心里却是一片空白,刚才还势如潮水的那些念头已经无影无踪了,与此同时感觉到妹妹说的话也像雨水流过檐角一样没有留下任何印象……
小时候宁人因为渴望被爱而努力让自己变得乖巧懂事,可是这一切却变成了最后母亲要将自己送走的理由——
“宁儿,你是离宫唯一的希望哦,你这么懂事,不像妹妹那样任性,娘相信,就算娘不在你身边,你也一定可以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的声音那么温柔,而那时的自己却只觉得悲伤……那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好像做了一场恶梦一样,因为自己懂事,所以就要离开母亲,独自要遥远的地方去——
已经没有什么安全的地方或者避风港了,谁也不会为自己操心……冰冷害怕和绝望的时候,自己也会茫然的想问——有谁能够替自己挑起这副担子来呢?自己不是生来就这么懂事的啊,如果知道这样会让自己失去母亲的爱,那么自己宁愿做一个任性无礼的小孩……没有母亲生活要怎么过呢?可是自己却不能说出拒绝的话,因为不能让母亲失望……
心里忽然一片恍惚的麻木,宁人知道这种麻木很快会变成剧痛,最初那一瞬间是没有感觉的,接着才会剧痛起来——
“好,我答应你,这一辈子都不会回离宫的——”
宁人很想大哭一场,却没有眼泪,她只是发冷似的浑身颤抖起来。
宁明雪给她送了绑,宁人将剑递给她。
“你放心,只要你信守承诺,你的朋友很快就会回到你身边了。”
宁明雪说着,又递给宁人一样东西。
宁人下意识的接过了,低头看了一眼……红色,刺得眼睛会痛的红色……
“这是喜宴的请柬,姐姐要来啊。”
宁人勉强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容。
走出府院大门的那一刹那,宁人飞身掠过了屋檐,风声在耳畔肆意的穿行,发出了像是呜咽一样的声音。
夜色中,药堂门口有一道修长的人影,浅白的月光洒在那人身上,竟恍惚似有银光萦绕。
宁人走到他面前停下了脚步,干涩的泪腺似乎突然有了反应,滚烫的泪水毫无预警的滑了下来。
宁人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在他面前哭了。
她只是忽然之间很难过,难过得她连自己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了。
感觉好像被无名的恐惧追赶着无处可逃,盲目的不知道哪里才是自己可以停息的地方,可是在看到他的那一霎那,悬浮的空荡荡的心仿佛被什么满满的充盈着,血液似乎也沸腾起来。
被他拥抱的时候宁人没有迟疑,她反手搂住他的腰身,感觉他有力的臂膀正环绕着自己,这个胸膛是那么宽阔和温暖,就像童年时无数次扑进他怀里一样……无论怎样都让人觉得心安。
“兰师父……”宁人哽咽的声音让夜月为之一震,随即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最后宁人红着眼睛停止哭泣的时候,夜月的手上正拿着刚刚从她手里接过的红色请柬。
你要去吗……
夜月无言的望着宁人,眼神里似乎传达着这样的疑问。
宁人摇了摇头,低声说:“我不会去的,等长卿回来,我们一起留在药堂好不好?我不去别的地方,只要留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就好了……”
“好,我们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了。”
夜月的声音沉静而饱含情感,在那双黑耀石一般深邃的瞳眸里,闪着犹如星辰一般清澈明亮的柔和光芒。
不是犀椎是凤翘
从前幽怨应无数。一往情深深几许?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据说,古人最喜欢红色,因为它象征喜庆,也因为它能一下子吸引人们的目光。
在这样一个初冬的时候,鲜艳的红像一簇簇火,燃烧得那么旺盛,沉沉的压住人们的视线,犹如一场色彩的火灾。
迎亲的队伍在宽阔的街道上行进,道路两旁挤满了雀跃的人群。
宁人也在这浩然的人群里,那一抹白色的影子无须掩藏便轻易的淹没在人海之中。
白马上的夏侯纯一身通天冠绛纱袍,冕服纁裳,俊美至于绝世难寻——
美,有时候很清很浅,只要疏落的一抹雪缎却生出莹莹光华;
美,有时候又极浓极重,非得用浓墨重彩方可泼出瑰丽的颜容。
骏马上的人无疑是两种美的极致,极端却又同等的契合。
唢呐震天动地的乐鸣,把初冬的冷寂刷落得点滴无余。
寻思着再不回去估计长卿要等急了,宁人提着刚刚买好的葱姜转身退出了拥挤的人群。
今天也是宁人和长卿的生辰。
算算时间的话,他们回来也已有五天了。长卿原本饱受折腾的身子也已经渐渐回转,到了今日,他看起来已是相当有精神了。
大家都起了个大早。
夜月和段风寻负责收拾桌椅和打扫,长卿和宁人负责厨房。
正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却听长卿拧眉低呼一声:“啊呀……忘记买葱姜了~~”
宁人听了便放下手里的活,笑吟吟说:“我去买吧~~”
“嗯,不过记得不要去李叔的铺位买哦,他老是拿老老的葱姜糊弄我……”长卿侧首想想,“去顺嫂那里买吧~~她的比较新鲜的说~~”
“嗯!知道啦~~那我出门了!”
宁人回头冲长卿喊了一声,人已经消失在门口了。
街上很是热闹,宁人没有想过就这么短短一段路程而已,居然还是意外的看见了纯。
记得谁曾说过,人生就像是一棵渐渐成长的树,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出发,枝枝杈杈都是一条不归路,没有‘回到从前’这一说。起点只有一个,能够整装出发的站台绝不重复。选择掌握其一,就是选择放弃其他。倘若有回头的机会,也一定似是而非——“再回头已是百年身”,你已不是过去的你,一切也不会再是过去的一切。
是因为心里反反复复挣扎得太久,所以现在才忽然有这样平静的心情么。
无论如何,知道纯也和正常人一样会有七情六欲,在纯心里也有想要与之共结连理的心仪的人,宁人其实多少是觉得安心的,因为在宁人心里,若非亲眼看见,是无法想象像纯那样的人,也会有穿上大红礼服的时候。
清雅高贵像王子一样的纯……似乎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了。
宁人蓦然发现,其实自己从一开始喜欢上纯,就不停的在说服自己放弃……因为强求和勉强的东西,即使得到它的属于,也是一种彻彻底底的失去。
可是只要他一句话,一个注视的神情,就会轻而易举地将自己扔进新一轮的燃烧;一边怨他一边思念他,一边忽视他一边憧憬他。
宁人一度以为这样的矛盾和挣扎也许永远没有一个尽头……可是事实却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宁人回头默默地望了纯最后一眼,终于转身加快了脚步。
药堂门前停着一顶蓝顶白冠的轿子,轿帘上是宁人熟悉的梅形花瓣图案。
怎么可能……宁人惊愕的瞪大了双眼,心跳蓦然急速跳了起来。
今天是纯的大喜日子,她怎么会来这里呢?
来不及多想,宁人匆忙来到了后院厅堂,果然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丽影——
夜月和段风寻站在她们身侧,长卿眉眼之间尽是欢喜,缠着她们不知道在说什么。
宁人只觉得轰的一声,脑袋里像着了火。
身着紫色长衣的少女似有所感一般猛然回头,惊愕的与宁人四目相对。
此时粉衣少女也看见了宁人,立时朝她走了过来:“好你个宁丫头!今天原来是你生辰呀!要不是碰巧赶上我们都还不知道呢!”
“……”宁人说话一向是机灵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一看见这两个人就会有想逃走的冲动,连带着反应也迟钝了起来。
“宁宁,你倒是叫我们一番好找……”夏侯盈粉唇微启,一双翦水瞳眸定定的望着宁人。
从这个角度望去,楼阁的屋脊在阳光下闪着奇妙的色调。
宁人和夏侯盈并肩坐在庭院里的一株白兰树下,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可以窥见天空像破碎的镜片一样,在眼前晃得扎眼。
明亮的光线里,夏侯盈微微眯缝着眼睛,肌肤雪亮,整个人似乎都笼在柔柔的光影之中。
“有什么话不能在大堂说啊……为什么要到外面来呢?”
宁人无意识的把玩着垂落肩头的长发。
“你真的这么想么。”夏侯盈露出了一抹难以捉摸的奇妙表情。
宁人没有回答。
“今天是二哥成亲的大喜日子,你不会不知道吧?”
“嗯,知道啊,刚刚在街上还看到的。”宁人眉梢弯起,露出了一派明丽的笑靥,“纯少爷穿礼服也很好看啊……果然是长得好的话,穿什么都好看。”
“……”夏侯盈偏过头来静静的凝望着身边的人,“你……什么时候才会说真话呢?”
“……”面对这样近乎叹息的疑问,宁人忽然觉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夏侯盈随后的话更是让她惊得几乎要跳了起来——
“你喜欢二哥吧?”
“没、没有啊……怎么这么说呢?呵、呵……”宁人笑容僵硬。
“不要把我当傻子。我不是瞎子看不到,也不是聋子听不到……”夏侯盈的眼光渐渐热切,“你那么喜欢二哥的话,就去告诉他啊,你不说的话,怎么知道一定不行呢?”
“盈盈……”
“一直一直默默的站在原地,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去争取,有什么用呢?你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夏侯盈的控诉来得强劲而有力,宁人感到喉咙一阵干涩,连带着声音也嘶哑起来:“盈盈,为什么要说这些呢,纯少爷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应该待在府里比较好吧……”
很久很久,宁人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为时间就要静止的时候,夏侯盈霍然站起身来,群纱曳地的时候发出了沙沙的声响。
“盈盈?”宁人吃惊的望着夏侯盈。
“……算我多管闲事了,我回去了。”
在夏侯盈转身的瞬间,宁人直觉的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是……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你反正只要躲起来做你的缩头乌龟就好了,我以后不会来打搅你的。”与柔弱的外象不同,夏侯盈的态度十分强硬。
“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嘛。”宁人放软了语调,面上露出了可怜的表情。
夏侯盈的面色总算有些缓和,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就又重新坐下了。
“那个女人根本就不是真心喜欢二哥的,她看着我们夏侯府每个人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仇恨根本就无法掩饰……我不明白为什么二哥偏偏要选她做妻子,甚至不顾大家的反对执意要娶她。”夏侯盈的眼里满满的都是困惑和不解,“我总觉得她不会安安分分的做夏侯府的儿媳的,宁宁,我不想看到他们成亲……我有不好的预感,这个女人说不定会毁了夏侯府……”
能让一向温柔的夏侯盈说出如此激烈的言辞,可见她是真的很不安吧……
宁人望着她,心湖也被她的话激起了一丝涟漪——明雪对夏侯府所怀有的怨念那么强烈,为什么还会答应嫁给夏侯纯呢? 就算说是为拿回冰肌剑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这样的妥协也未免太过牵强了,这么容易就妥协不是明雪的个性啊……
可是,如果是……因为爱呢?
不管两个人之间的纠缠最初的开始是因为仇恨、欺骗……甚至报复,只要它最后的结果是变成了爱情——纯一定是很喜欢她吧,不然也不会为了她这样坚持的。
“盈盈,我知道你很担心,可是……我们为什么不能试着相信,为什么不能选择接受现实呢?”
夏侯盈闻言,浑身一震,望着宁人的眼眸里有不解,更多的是震惊——
“宁宁……”夏侯盈欲言又止。
宁人的心忽然一颤,扯开了一抹浅笑说:“……什么?”
“……你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夏侯盈的声音不大,可是宁人听来却有如惊雷一般,炸得脑海一片混沌。
“……你是不是不喜欢二哥了?”
夏侯盈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如受了伤的蝶翼。
“没有!我没有喜欢上别人……”
宁人说着,激动的站起身来。
“我知道了。”夏侯盈却忽然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笑容,“突然跑来跟你说了一大堆……一定让你很困扰吧?”
“不会啊,你怎么这么说呢?”宁人见她这副模样,反而比刚刚更加惊惶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一想到二哥要和谁成亲的话,当然是你比较好。”夏侯盈的声音带着淡淡自嘲的笑意,“可是现在想想……叫你嫂子的话,也好奇怪哦。”
宁人不知道要说什么,只能无言的笑笑。
“长大以后……烦心的事没完没了……要是我们都还像以前那样多好。”
夏侯盈的笑容哀伤莫名。
宁人心口一痛,久久没有回话。
蓦然想起了一件事,宁人脱口而出:“盈盈,你认识关云非这个人么?”
夏侯盈原本微阖的眼眸倏然睁大,一眨不眨的望着宁人:“你说谁?”
“辽东关府少主关云非啊。”宁人解释。
“怎么这么问?”夏侯盈笑。
“上次在路上有过一面之缘,大家都传夏侯老爷十分中意他,要收他做女婿,是真的吗?”
“……也许吧。”
夏侯盈不置可否的含糊应说。
“你真的要嫁给他?”
宁人吃惊的问。
“……是父亲私自决定罢了,我才不想这么快就成亲。”夏侯盈面上浮现出困扰的神色。
“他没对你怎样吧?”宁人紧张的盯着夏侯盈。
“……量他有十个胆子也不敢的,你不要担心啦。”夏侯盈无意多谈,沉吟一会儿笑道,“宁宁,和我一起回去参加二哥的喜宴好不好?”
“……”宁人为难着不知要怎么说。
“既然不喜欢二哥的话,去参加喜宴也没什么大不了啊。”
“不是那样……”
“那是怎样?和我一起回去嘛,我们这么久没见,你难道一点也不想我们么?”
“怎么可能?……好吧,我去就是了。”
宁人不得以妥协了。
夏侯盈像是松了口气般微微笑了起来。
夏侯盈正在大堂上向长卿他们说明了原委,便邀他们一同前去。
夜月和段风寻有礼的谢绝了,长卿却是露出了一副挣扎的可爱表情:“啊~~好想去的说~~可是我走了的话那谁留下来做饭啊~~”
段风寻闻言大笑起来:“小鬼,算你有良心,你要是走了那我和月今天可真是白忙活了。”
一席话说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宁人下意识的朝夜月走去。
夜月正一副置身事外的悠闲模样,手里端着白瓷的茶盏,见宁人走到面前也没有抬头,只细细吹开了茶沫,浅呷一口。
“那个……”宁人拧眉看着夜月说,“我要出去一趟,我会尽快回来的……”
夜月没有什么反应的挑了挑眉梢,笑道:“嗯,不用那么赶,你们姐妹许久没见,不妨多聚几日。”
宁人还想再说什么,却听海棠催道:“再不走,可就真的赶不上吉时了哦。”
“那……我走了。”
宁人转身随着夏侯盈和海棠走出门去。
一阵莫名的烦躁蓦然萦绕在心头。
卿自早醒侬自梦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满眼春风百事非。
夏侯纯没有躲开,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想要躲。
鲜红的血渗着他的深色降衣一点一点妖冶的盛开……黑色发缘下那张白皙精致的美丽面庞上甚至找不到半分惊讶的神色。
有很长一段时间,所有的人都只是震愕的望着这一幕,直到那炳寒光乍现的剑被倏然拔出,闪着白光的剑体染着殷红的血色,少女再度击出一掌……夏侯纯的身子凌空飞退了数丈,最后重重的撞倒了地面,从伤口喷涌而出的鲜血宛如绽开的鲜红花瓣,纷纷而至落了一地的凋残。
盖头的红纱被少女掀起落地——纯衣搂逸,花钗连裳……本来应该成为新娘的少女满目如霜,淡漠的神情岿然不动。
宁人惊惶失措的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红色的液体,没来由的害怕了——她不是没有见过血,以前杀人的时候见到的血比现在都要多……可是那些——都不会让她有这样心痛的感觉——
“快拦住她!”
不知是谁断喝一声,人群顿时犹如潮水一般涌动起来——分不清哪些是黑衣人哪些是侍卫哪些是宾客……混乱的争斗一旦开始,就注定了一场闹剧的诞生。
宁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耳边的声响倏然远去,仿佛全世界都只剩了一片安宁。
面前无声的景象里,夏侯纯宛如一个破败的精致人偶,在夏侯宣的护送下急速在殿堂上消失了,夏侯盈和海棠惊慌的跟在他们后面,瞬间也不见了踪影。
猛然间一支银箭划破长空,带着巨幅的卷轴射在了门楣之上,卷轴展开,白底黑字的幕幅赫然展现在众人面前——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誓不与尔俱生人世!
宁人倏然打了个寒颤,转身望去的时候,却见有艳红的凤冠风霞佩从高处落下,一身玄色蝉衣的少女傲然立在高墙之上,几个跳跃的瞬间,便隐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人流如洪流退去,适才还喧嚣宴宴觥筹交错的现场,已是一片狼藉……
手腕处猛的一阵生疼,宁人毫无防备的痛呼出声。
制住宁人的双手后,侍卫迅速的在她手上扣上了冰凉沉重的链锁,宁人没有丝毫反抗的动作,双眸定定的望着眼前一脸肃杀的冰冷男子。
“剑是你给她的?”
夏侯宣眼神阴贽。
“……是。”
“带下去。”
夏侯宣面无表情的一声令下,转身离去。
宁人在冰冷的地上抱膝而坐,下颚支在膝头上,眼眸在长长的浏海下变得幽深而晦暗。静静的等候似乎持续了很久很久,直到外面没有一点喧嚣的杂响。
手腕摇动时锁链发出了一阵金属的撞击声,宁人蓦然沁出了一身冷汗。
宁宁!
是谁在喊我的名字呢——宁人困惑的望向房间的门口,门似乎已经开了,一个少女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少女急切的走到面前,看到宁人手上的锁链后身躯一震,眼神由惊愕转为忿怒——
大哥怎么能给你戴上这种东西?!
宁人的脑海飞速的转动思考着,恍然清醒的时候便不动声色的避开了少女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宁宁……?”
“……”
宁人紧咬着下唇,长长的黑发随着低头的动作垂落胸前,一袭白衣显得身形瞬时单薄。
“这是误会……我去跟大哥说,让他马上放人。”夏侯盈解释。
“不是……”宁人忽然抬眸望着她,“不是误会……是我把冰肌剑给她的,在婚礼上用冰肌剑刺伤纯少爷、是为了让夏侯府在天下人面前颜面尽失,这些……都是为了报复罢了! ”
“宁宁……”夏侯盈的神情陡然严厉起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一定相信你绝对不是怀着什么报复的心情,所以你不要再说了……我这就去找大哥放人。”
“为什么……”
宁人的声音低不可闻。
夏侯盈怔忡着回过头来。
“……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要对我那么好……”宁人眼里隐隐泛着泪光。
“宁宁,你在说什么……我们是好姐妹不是么。”
夏侯盈行至宁人身前,一双柔柔荑轻轻的扶上了宁人的肩膀。
“……我母亲说过,父亲是在我两岁的时候病逝的。”
“……”
“明雪的意思,是要为父亲报仇……可是母亲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宁人用手撑起前额,眼神空洞。
夏侯盈万万没有想到困扰着宁人的居然是这种问题,一时也没了言语。
“就算父亲的死……真的和夏侯府有关,我也……不能为他报仇啊。”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宁人的眼眶滑落,“我、我不能对你们做什么过分的事情……我也不能为父亲报仇……所以,能不能求求你……不要再对我这么好……”
“不要……我不会答应你的。”夏侯盈搂着宁人,杏眼含泪,“上一代人的恩怨根本不关我们的事,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以前一样做朋友呢?”
“……”
“你不关心我了吗?你不管二哥了吗?”
宁人一震,倏然撑开了夏侯盈的身子,眼眸里尽是深重的恐惧:“纯……怎么了?”
夏侯盈抬手胡乱的擦拭着眼泪,拼命的摇头。
“他是不是……”
宁人觉得一阵晕眩。
“不是,没有……二哥只是昏迷不醒……”
“盈盈……你说实话。”
夏侯盈的眼圈更红了:“……差一点,真的只差一点就死掉了……大夫还说二哥的头撞伤得很厉害,脑袋里可能会有血块……”
宁人险些要站不稳了。
“宁宁,你等我,我去找大哥……”夏侯盈说着,匆匆的往门口走去。
宁人等了三天,没有等到夏侯盈,却等到了夏侯宣。
那时候已经是晌午时分,阳光透过高窗照在阴冷的房间里,空气中的细尘在明亮的光线里跳跃着。房门开启,一个人影背光立在门口,霎那间宁人眯起了双眼,用挑衅的目光斜眺了那人一眼。
夏侯宣用那双细长冷感的眼睛注视着宁人,足足有半晌才开口说:
“我可以放你出去,不过你必须留下来照顾纯。”
宁人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却也只惊讶了一瞬,因为夏侯宣紧接着又道:
“你本是离宫送来的质子,如今离宫公然背叛夏侯府,你觉得你的身份在这里还可以像以前一样么?”
宁人闻言,反而冷静下来:“把我囚禁起来不是很好,为什么要让我照顾纯?你不怕我对他不利么?”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也觉得囚禁你是个不错的主意。”夏侯宣冷声说。
“怎么说?”宁人不甚关心的挑了挑眉。
“纯已经清醒了,可是拒绝任何人接近,这样下去他的伤势只会继续恶化。”
宁人的面色陡然放松,却是沉默不语。
“我希望你能以宁明雪的身份来照顾纯。”
“你说什么?”宁人难以置信的抬眸看着夏侯宣。
“需要重复么?”
“纯又不是傻瓜,我也不是明雪!”
宁人忍无可忍的说。
“……纯的眼睛,看不见的。”
室内忽然一片死寂。
夏侯宣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有宁明雪可以帮纯。”
“……不可能的,明雪她不会回来照顾纯的。”
宁人绝望的说。
“就算回来,她也是死路一条。”夏侯宣口吻森冷。
“所以……你让我冒充明雪?”
宁人忽然有种不寒而立的感觉。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夏侯宣面无表情,“我已经告诉纯宁明雪现在沦为夏侯府的阶下囚,若他连她也不见,那她必死无疑。”
“……明雪不会这样罢手的。”
宁人低声说。
“就算她现在想罢手也不可能了。”夏侯宣的声音冷意森寒,“就凭那两个女人,就想向夏侯府挑衅,未免也太不自量力了。”
“你说……两个女人?”
宁人震愕的抬头。
“你想问什么?”夏侯宣斜睨着宁人。
“……你是说,我母亲也来了?”
宁人觉得呼吸困难。
“可我明明没有……”宁人拼命的回像当晚的记忆,可是可悲的发现自己当时只注意到纯和明雪的身影,根本就没有注意其他人。
“你果然是不被信任的女儿吧。”夏侯宣说。
“……这不关你的事!”
宁人失控的大喊。
夏侯宣冷冷看着宁人,良久才说:“……照顾纯的事,你考虑好了么。”
“……我答应你。”
宁人颓然闭上了眼睛——
不管是阴谋也好,圈套也罢……那些又有什么要紧呢?纯的身体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自己一点也不知道……与其只能在这里担惊受怕的话,不如走到纯的身边去……
只要能够,在你受伤的时候,可以陪在你的身边——
准拟相看似旧时
一味相思,。一别如斯,落尽犁花月又西。
初冬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屋顶的青瓦上,庭院的树木大都被修剪得只剩了赤裸裸的枝干,寂寥却又意外的给人带来暖意。宁人在长廊上走着,手上的链锁发出了清脆的响声,愈发显得四围一派沉静。
宁人站在纯的房间门口,犹豫片刻之后,抬手轻叩门扉。
房间里蓦然一阵杂响,宁人慌忙伸手一推,没有上锁的雕花木门瞬间就敞开了,眼前的景象让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夏侯纯只着一件白色单衣跌坐于床前,轻薄的单衣被胸前绷带渗出的血迹染出了点点殷红……他的眼睛被层层的纱布裹得严实,如云的长发缭绕肩头,看起来愈发显得脆弱不堪,大约是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此时正向着宁人的方向转过头来——
明明知道他看不见,可是宁人却还是没有直视对方的勇气,只匆匆上前,想要扶他起来。
“……明雪?”
因为夏侯纯不许人接近,因此除了夏侯宣提过的宁明雪,没有人敢擅自进来,所以他才会这么问吧——宁人这样想着,却没有说话,只动作小心的扶住他的手臂。
夏侯纯没有拒绝,在床沿坐下后伸手握住了宁人的手。
宁人悚然一惊,正不知所措时,夏侯纯的手却放在了冰冷的链锁上,之后便维持这个姿势迟迟没有动作。
宁人紧张的望着夏侯纯,却根本无法揣测他的心情。
“你走吧。”
听到夏侯纯这么说,宁人不由得苦笑——即使明雪做了伤害他的事,他也还是想要保护她吧……
夏侯纯见身边的人没有动静,不禁凝眉说:“现在虽然看不见,可是还不至于要你来同情,所以请你离开——”
硕大的泪珠毫无预警的从宁人眼眶里落了下来,滚烫的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夏侯纯的手背上,激起了一阵灼热的温度。
夏侯纯身子一震,倏然抽回自己的手,因为用劲过大反而牵动了胸前的伤处,顿时生生长抽一口冷气。
“……你出去!”夏侯纯忍着痛说。
宁人抬手擦着眼泪。
“……你不是明雪。”
宁人陡然一颤——虽然知道迟早会被拆穿的,可是却没有想到会这么快……
即使受了伤,眼睛又看不见,可是对恋人的感觉也不会因此而变得迟钝吧。
尽管自己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但无论是动作还是身体的气味……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是不一样的啊。
夏侯纯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力气做出更激烈的动作,他的面色白皙至于羸弱,因为疼痛而紧抿着蔷薇色的双唇,薄薄的冷汗瞬间密布整个面颊。
宁人用暖水浸润过的湿巾覆上他的前额,细细的擦拭起来,动作的时候手腕处的链锁不可避免地再度发出了轻微撞击的脆响。
“够了……请你马上离开。”夏侯纯的声音因为疼痛而轻轻的颤抖着。
如果是以前的纯说出这样的话,自己大概会黯然神伤的走掉吧,说不定还会在没有人的什么地方偷偷流着眼泪——可是眼下这个人,一定不知道用这样让人心疼的表情说出这番话来,只会让自己觉得非要留下来照顾他不可啊。
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止,宁人转身将湿巾浸洗后,再度坐到了夏侯纯的身边。
整个房间里回响着宁人的脚步声,流水的哗哗声,还有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宁人,我叫你走,你是没有听见吗?”
夏侯纯用百年难得一见的气忿语调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宁人的心跳也同时停跳了一拍——
“你去跟告诉大哥,叫他不用费心找人来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宁人一眨不眨的望着夏侯纯,生怕漏看了他面上一丝一毫的表情。
“什……么?”夏侯纯吃了一惊似的僵直了身体。
“为什么会知道是我?宣少爷没有告诉你我回到府上吧?”
“……”夏侯纯紧抿的双唇颜色渐深。
“为什么不会以为是宣少爷派来的侍女呢?刚刚我没有开口说话,你为什么会知道呢?”
夏侯纯紧蹙着眉头,侧过头的时候微微颤动的发丝闪着盈盈若水的光华。
“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这时候的纯居然像极了一个别扭的孩童,宁人心中被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柔情绪所笼罩着,面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让我来照顾你吧,直到你身体康复的那一天。”
宁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做过多的考虑,口吻自然得仿佛两人是多年的深交一般。
夏侯纯果然再度用冷漠的口吻拒绝了,宁人只是不甚在意的说:
“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一声罢了,并没有要征求你的意见啊。”
顿了顿,宁人又微微笑了起来:“如果你想要赶我走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有那个能耐的话。”
由于过于生气,夏侯纯的面色瞬间染上了一抹殷红的色彩。
曾经像暗夜星辰一样遥不可及的梦想,忽然之间却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知是幸与不幸。
待在夏侯府的日子不知不觉地过去,宁人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帮夏侯纯送饭,换药,拆洗绷带。夏侯纯的伤势在一开始的拒不合作到后来的听之任之的过程中渐渐好转,唯一不见起色的只有他的眼睛。
“二哥的眼睛是不是治不好了?”
夏侯盈站在庭院的石径上,忧心的蹙着眉头。
宁人刚刚从房间出来,手上还捧着盛满衣物的木盆,此时听了也只是平静的笑笑:
“放心,大夫说纯只是暂时失明,只要等脑里的淤血化开,是可以康复的。”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夏侯盈愁容不减,“都怪那个女人……她怎么下得了手。”
“……有她的消息么?”宁人问。
“简直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大哥差点把平江城给翻过来了,可是却没有任何消息。”
“……离宫擅长隐秘逃匿的遁术,她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用这样激烈的方式向夏侯府挑衅的。”
“我只是担心不知道她下一次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夏侯盈轻笼蛾眉,“最好别要落在大哥手里,不然定要叫她后悔的。”
宁人微微牵动了唇角,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宁宁,这段时间委屈你了,我和大哥求过很多次要他放你自由,至少帮你把锁链解开,可是……”
“没关系,我知道你尽力了。”宁人只是侧首笑笑,“不过……”
“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么?”夏侯盈问。
“这次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的,我又这么久没有回去,我怕他们会担心……”
“他们?”夏侯盈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宁人定了定神说:“……就是我在药堂的朋友。”
夏侯盈恍然点了点头:“你要我去向他们报平安?”
“嗯……”宁人想了想又说,“如果可以,我也想知道他们现在怎样了。”
“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夏侯盈由衷地笑了。
“嗯,那我去洗衣服了。”宁人露出了多天以来最为轻快的笑容。
穿过拱门的时候,长廊上迎面走来几个人。
宁人下意识的往旁边让了让,静静地等他们经过。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人看见宁人后俱是一怔,随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
“我说我没眼花吧?这不是野丫头么?”
粗鲁而不知轻重的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宁人蓦然一惊,抬眸飞快的扫视一圈,总算明白何谓狭路相逢了——眉梢轻挑,宁人顷刻间已是一派秀质清芬的笑靥:“我道是谁,原来是辽东八犬啊。”
关五哪里禁得起这一激,立时横眉怒目瞪了过来:“野丫头你骂谁是犬?!”
“好狗不挡道,你是没有听说过么?”宁人故意侧头作沉思状,“哎呀,还是说你根本就听不懂人话?”
关五急得面红耳赤,正要发作,却被一旁的关七拦了下来。
“怎么,说不过就要打呀,你也太没气量了吧。”宁人冲关五笑。
关七上下大量了宁人一番,嘴里笑道:“姑娘怎么带着锁链啊,别不是沦为阶下囚了吧,那可真是比猪狗还惨啊。”
话音刚落,余下七人顿时一阵哄笑。
宁人面色微变,知道多辩无益,转身就走。
那关七长臂一拦,所幸宁人后退得及时,这才险险的没有被拦腰抱住——
“姑娘,这么急着要去洗衣裳啊?我没看错的话,这是你男人的衣裳吧?”关七调笑着又往前逼近几步,宁人顿时恼了。
“老七你别逗人家小姑娘,你没见人家都害羞了么?瞧那小脸蛋红的~~”
“就是,吓到人家可不好了,好歹咱们也是在人家府里做客呐,还是收敛些好!”
“不过这丫头现在可是人府里的阶下囚吧?咱们客气什么?不如给她点教训啊!”
……一群人越说越离谱,宁人的脸色渐至肃杀。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忍无可忍的低啐一声,宁人旋身踢出一脚,那关七侧身要躲,却见宁人飞速的换腿一记狠踹,关七闪躲不及,冷不防结结实实的吃了一脚,跌出了足足有一丈远。
关五吃过宁人的亏,此时不敢贸然上前,向旁人递了个眼色,余下六人顿时同时出招,勾拳长踢纷纷而至,宁人果断地将手里的木盆飞旋着掷出,对面的人急忙躲避,宁人趁隙飞身跃出了包围圈,稳稳的又将木盆接在手里。
关府八人恼羞成怒的还要围上前来,却听背后一声冷喝——
“住手。”
关七回头一看,竟是自家主子和夏侯千金站在身后!
关云非此时面色沉郁萧疏,看得八人心下一颤,愣是分毫没敢动弹。
夏侯盈原是在半路遇见了关云非,两人信步走了一会儿,却忽然听见了打斗声,这才匆匆赶至后院,哪里料到竟会是这般场景,顿时冷下脸来瞪着关云非。
“盈盈,你听我说……”
“还有什么好说的?”夏侯盈气忿难当的打断了他的话,“看你调教的好手下,我今天才算长见识了!”
“不是……”
“够了我不想听!我告诉你,宁人是我最好的姐妹,你们要是再敢对她无礼,休要怪我下逐客令。”
夏侯盈说着,匆匆走到宁人身前:“宁宁,你没事吧?”
“我没事……”宁人沉声安抚着夏侯盈。
夏侯盈回头恨恨望了他们一眼,拉着宁人转身走了。
“少爷,这夏侯盈也未免太嚣张了些,她还以为自己是谁啊?居然敢对少爷大呼小叫!”
夏侯盈一走,关五便忿忿不平的抱怨。
“就是,只要少爷一声吩咐,咱们立刻把那女的绑到你房里,到时候看她还凶不凶。”
关云非笑:“你们当你们少爷是那采花贼不成?”
关府八人见他笑了,顿时松了口气,七嘴八舌的说:“是是,少爷你是玉树临风,潇洒倜傥,哪里犯得着用这种下三滥的技俩?”
“是那女的有眼不识泰山,改天叫她尝尝厉害!”
……“说完了?”关云非冷眼一扫,八人立时噤声。
“一群猪脑,连个黄毛丫头也搞不定,都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是,少爷。”
这回八人倒是应得齐整。
关云非挥手道:“罢了罢了,该干嘛干嘛去,看着都心烦。”
众人如蒙大赦,推搡着走了。
“都怪你说错话,惹爷不高兴了!”
“哪里是我,要怪就要那个野丫头!”
“爷在怪咱们没本事了,看来得动点真格的才行!”
“你个猪脑能有什么好主意?边儿去。”
……
谁见薄衫低髻子
白衣裳凭朱栏立,凉月西。,还惹思量。
夏侯盈和海棠说笑着往回走,忽然看到房门前的长廊上有人倚柱而立。
海棠眨了眨眼,转身问夏侯盈:“我没看错吧?那个人好像是宁丫头啊?”
“真的是她……”夏侯盈也有些微的惊讶。
“真是稀客啊~~宁丫头,你这可是回来以后头一遭主动来找我们呐~~好感动~~”海棠作西子捧心状。
宁人掌不住笑了起来,作势要打,被海棠嬉笑着躲开了。
“别闹别闹,进屋说话吧。”夏侯盈粲然笑笑,拉着两人进了屋内。
“喝茶喝茶~~”海棠动作伶俐的将沏好的茶在桌上摆了一道,笑嘻嘻的招呼。
“嗯,海棠泡的茶好香~~”宁人喝了一口,笑吟吟的说。
“嘴巴这么甜~~”海棠狐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不用照顾二少爷么?”
“他刚刚睡着了啊。”宁人笑。
“你等了很久吧?”夏侯盈微微一笑,“什么事这么急啊?”
“呃,就是想问……”
“什么?”见宁人支吾半天又没有了下文,海棠不耐的问。
“就是……”宁人面上忽然布满了可疑的红云。
“你是想问药堂的情况吧?”夏侯盈以手支颚望着宁人笑。
“嗯,是啊~~”
“我昨天去拜访过了,也告诉他们你在这里很好让他们不用担心。”夏侯盈口吻温柔。
“……那他们有没有说什么?”宁人忐忑的问。
夏侯盈眨了眨眼:“嗯……有说很多啊,长卿还说要来看你呢,可是你也知道要是被大哥知道就麻烦了,所以……没有办法答应啊。”
“……我也好想长卿了。”宁人语调颇为委屈,半晌又问,“那其他人呢?”
“你是说段大夫和夜大夫?”夏侯盈话音刚落,海棠便凉凉的接口道——
“姓段的说让你早点回来,姓夜的说没关系你住得开心就好……”
“你说什么?”宁人一个激灵跳了起来。
“喂你没事吧,干吗瞪我?我只是转述而已啊!”海棠不甘示弱的回瞪过去。
夏侯盈被两人剑拔弩张的样子吓到了,忙打圆场说:“你们都别吵,有话好好说啊。”
宁人也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悻悻的坐下后就开始沉默。
“宁宁,你怎么了?”夏侯盈担心的问。
“……我也不知道。”宁人紧蹙着眉头,好半晌又说,“不行,我要出去。”
“去哪?”夏侯盈一惊,“你又要走么?”
“不是不适,我只是要出门一趟,很快就回来。”宁人解释。
“你要去找他们?”海棠问,“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
“没关系,锁链只要用长披风挡住就好。”宁人巴巴的望着夏侯盈,“拜托啦~~盈盈,帮帮忙~~”
“可,可是……被大哥发现的话……”
“大少爷早上出门了,现在不在府里啦~~”海棠说。
“盈盈~~”
“好吧,不过你要赶快回来哦。”
受不了宁人热切的目光,夏侯盈只好点头。
宁人来到药堂的时候,长卿正巧站在门前的台阶上。
他先是怔忡着看着宁人,秀眉拢着,眼里闪着朦胧的光影。
“……”
宁人笑的时候微微牵动了唇角,长卿这才如梦方醒的飞快迎上前来——
“宁人!你总算回来了~~”长卿隔着披风搂着宁人喃喃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怎么会……”宁人心下一暖,眼圈渐红,“我怎么会不回来呢。”
“可是我叫师父去找你,师父却说你现在待的地方很好,他还说你不会回来了。”长卿语带愤懑的说。
“他是这么说的?”宁人凝眉问。
“嗯,我们不要理他!”长卿说着激动地要牵宁人的手,蓦然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两人都不由得吓了一跳。
“这是……”因为过于震愕,长卿一时瞪大了眼睛。
“啊……”宁人忙抽回自己的手,重新笼在宽大的袖袍里,长长的披风瞬间覆上了。
“她们不是说你过的很好么?为什么你手上会……?”长卿紧盯着宁人。
“说来话长……”宁人无奈的笑笑,“我这次也只能出来一会儿哦,不过我保证,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不要担心。”
长卿心疼的皱眉:“真的吗?”
“嗯。”宁人笑,“对了,怎么没看到他们呢?”
“段师父出去了,师父嘛……”
“他怎么了?”宁人紧张的望着长卿。
“没事没事你不要紧张……”长卿连忙摆手,“他在庭院里……”
“我去看看。”宁人说着就往后院走去。
“呃……”长卿欲言又止的站在原地,一双乌黑沉静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宁人的身影。
高大的柏树下有一双人影。
温暖的阳光不复凡尘凄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影零星的落在两人身上,潇湘两望,梦断疏桐,像一幅沉静的画面。
宁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心口也开始隐隐的泛疼……不是撕心裂肺的痛,可是却密密绵绵让人喘不过气来。
夜月背对着宁人站着,高挑俊瘦,却依然挺拔。
明明是很好看的背影,可是看在眼里的时候,却觉得扎眼。
他身边的女子裹着厚厚的雪白银狐裘,绣云的黑色发髻上佩着一支玉钿九环钗,从背后望去露出了一截线条优美的雪抹凝脂玉颈。
夜月侧首对她说了什么,女子笑了起来,发上珠钗轻摇。
是谁将清风明月挽入小山云鬓?
多少回眸都成空,一笑烟雨中。
有一瞬间宁人习惯性的想要拔腿就跑,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决不回头。
可是这一次,脚上却像生了根一般僵硬着无法动作,甚至连挪动一步都显得艰难。
前一刻还满怀期待的心情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突如其来的忿怒几乎要将宁人击倒了——还怕他没有自己的消息会担心,还以为他说“住得开心就好”是想要逼自己回来,一厢情愿就跑回来的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傻瓜!
在自己身陷囹圄的时候,他却和漂亮的女子花前月下。
也许是宁人的眼神过于炽热,女子缓缓的回转过身来……
红袖添香黯销魂,落雪寒梅香满髻,繁花尽,两相凝望成对影。
那是一双无限风流韵致的眼,细长的眉线高挑着弯成一抹斜影,满头青丝往后梳得齐整,在发迹边缘,眉眼上方, 露出了光洁前额上弧度优美的美人尖,柔美而诱人。
宁人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天旋地转……也不会比目前的状况更加糟糕了。
女子久久望着宁人,笑容敛去,眼神交错之间,却显得益发的美艳动人。
就算有八年没有见面,宁人也能瞬间反应过来她是谁。
明明是如此相似的眉眼,却是浑然不同的韵致。
“你怎么在这里?”夜月蹙眉,举步向宁人走来。
宁人抬眸望着夜月,眼眶酸涩不堪——为什么我会在这里?如果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就好了!
“你就这么不希望看到我么。”宁人浅浅的笑了。
“你不在夏侯府待着照顾受伤的人,跑来这里做什么。”夜月语气不善。
“……这是我的事吧。”宁人不以为意的扫了女子一眼,笑问,“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
“你说啊,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宁人语调陡变,眼神犀利。
“……她是你母亲。”夜月面无表情的说。
眼泪就是在这一刻流出来的。
“我不认识她……”宁人睁着泪眼朦胧的眼睛,一字一字吐字清晰。
“你说什么?”
夜月微微眯起了眼睛。
“夫人。”宁人却没有理会,而是径自朝女子笑笑,“天色不早了,要一起走么?我可以送你一程。”
周围一片沉默。
良久,女子绽开了一抹笑颜,直视着宁人缓声说:“谢谢姑娘好意,不用了。”
声若出谷莺啼,婉转沉韵。
宁人仿佛听见了脑海里嘎然弦断的声响——
为什么你不先认我呢?明明是你先抛弃我的啊……
只要你说两句好话哄哄我,不管你说什么都可以……怀有这种期待的自己果然是笨蛋啊。
宁人想着,微微笑了起来,泪珠一颗一颗的滑落,犹如带着残露盛开的花瓣。
凄艳却美得惊心。
“打扰了。”向夜月微一欠身,宁人转身走了。
走到长廊的时候,女子的声音幽幽传到了耳畔——
“月,你不去送送她么?”
“不用了,夏侯府离这里不算远。”
无论是幽静柔美的女声,还是暗哑沉郁的男声,都像一柄利剑,刺在心口的时候一样都是尖锐的疼。
长卿匆匆走到庭院,四处看了看,问:“师父,宁人呢?”
“她回去了。”夜月放柔了语调,微微一笑。
“奇怪……怎么突然就走了呢。”长卿拧了拧眉,“我还找了钥匙来呢……”
“钥匙?”夜月挑眉问。
“嗯,我想试试能不能打开那个锁啊。”长卿睁大眼睛看着夜月,“那么重的锁戴在手上一定很不舒服的。”
“什么锁?”夜月眉头紧蹙。
“就是宁人手上的锁啊,磨得皮都破啦。”长卿忧心的叹气,“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坏,怎么下得了手呢。”
夜月一怔,久久没有动弹。
“她应该还没有走远……”女子的声音沉静若水。
“……没关系。”
——你是不是真的很绝望,站在离我最远的地方。
——你是不是期待月光,穿透黑暗映在微侧脸庞。
——是我把清愁如画种进斜阳几重,只为天地一双人。[奇书电子书+QiSuu.cOm]
——是谁说相思相望,人世浮沉。
——只叹一声 天为谁春。
无分暗香深处住
,悔把兰襟亲结。怕见人去楼空,柳枝无恙,犹埽窗间月。
从夏侯宣的书房出来,宁人习惯性的朝府邸南苑行去。
虽然在书房里一开始的气氛不太好,可是出乎意料的是夏候宣并没有动怒的迹象,甚至连一句重话也没有,只说以后出府的话必须向他请示,最让宁人惊诧的是手上的锁链居然也被解下了。
宁人回想起傍晚自己刚刚回到夏侯府的时候,夏侯盈和海棠惊慌失措的样子……
“糟了糟了,宁丫头你快躲躲,穿帮了~~”海棠一边说着还一边把宁人往旁边拽。
“海棠,别闹。”夏侯盈虽然紧张,可是看起来明显镇定多了——“宁宁,大哥叫你回来后去他书房,他要问的话,你只管说是我让你出去散散心的,知道么?”
宁人点了点头,原本乱得一塌糊涂的心却忽然平静下来。
结果事情居然这样有惊无险的解决了……真是有点不可思议。
宁人自嘲的笑笑,动作娴熟的推开了雕花的木门。
夏侯纯正站在案桌前作画。
天色早已经暗淡下来,模糊的暗影里,纯的侧影幽寂而清丽。他的眼睛乍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仔细的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眼眸幽沉至于晦暗。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好在纯对房间的摆设已经十分熟悉了,在房间里行走基本不成问题,此时他也只是凭着直觉和印象在洁白的宣纸上描画。
宁人将烛灯点亮,室内的光线瞬间明亮起来。
在纯面前的宣纸上,画着一片暗黝连绵的山峰。
墨色的山体时明时暗,在轮廓的边际有细微的棱角,感觉像山顶的树木。
宁人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在夏侯纯忽然把笔往她面前一放的时候没有反应过来,只惊讶的问:“怎么了?”
“……笔尖干涩,没有墨了。”夏侯纯侧首望着宁人的方向,说话的时候眼睫微颤。
“啊……”宁人有些窘迫的接过笔,在砚台上润过后又将笔递了回去。
夏侯纯继续添了几笔,没多久就画完了。
“画得真好……”宁人将画纸捧在手上,由衷的赞叹。
夏侯纯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径自转身倒走了七步,然后在床沿坐下。
宁人静静的注视着对方在柔和光晕下线条明丽的脸,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笑什么?”夏侯纯微微蹙眉。
“没什么……”宁人眉眼弯弯的说,“你房间外面有一道白色的矮墙。”
“嗯?”夏侯纯明显没有听懂对方的话。
“墙上面有梅花型的镂空窗口,从那里可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哦。”
“真的?”夏侯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吃惊。
“嗯。”宁人很用力的点头,“你以前喜欢在地上铺被褥,而且睡觉的时候喜欢开着门窗。”
“……”夏侯纯面色微窘。
“不问我为什么知道么?”
……“为什么?”
宁人一怔,旋即笑出声来:“因为……我很喜欢纯,所以一直在偷偷的看着纯啊。”
“……哦。”
夏侯纯没什么反应的点点头。
宁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哦’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夏侯纯解释。
“……然后呢?”宁人很吃惊的看着对方问。
“什么然后?”
……
“装傻。”宁人说完,忽然间又想笑了。
夏侯纯没有反驳,微微扬起的唇角抿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感觉今天的纯似乎和以前有点不一样,宁人试探性的问:
“你……真的喜欢明雪么?”
夏侯纯一怔。
“她用剑刺伤你,你看起来却一点都不惊讶……你早就知道她不是真心要和你成亲吧?为什么还要娶她呢?”
就在宁人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夏侯纯的声音却清晰的响起——
“……不知道。”
“嗯?”宁人震惊的看着夏侯纯。
“她说要和我成亲的时候,我也想过她别有企图,可是万一不是呢?……如果我不答应的话,那么就连这一点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宁人的笑容染上了一层淡淡忧伤:“……原来你这么喜欢她啊。”
“这就是喜欢?”
夏侯纯问。
“你说什么?”宁人觉得自己对他的话完全不得要领。
“这样就是喜欢她么?”夏侯纯认真的说,“我知道她恨我父亲,我只是以为她真的会喜欢我,那么只要我答应和她成亲,过去的仇恨也许就可以一笔勾销了吧,即使她不是真心要嫁给我,那也没什么……如果伤害我可以让她减少一点对夏侯府的仇恨,那么何乐而不为呢?”
“……”
“我只是没有想到她会下那么重的手,一觉醒来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了……谁都会觉得害怕吧?”
“我不想被人同情,宁愿死了也不想变成夏侯府的拖累。”夏侯纯声音平静,“一直生活在夏侯府的荣耀之下,被大哥的羽翼保护着……我根本就没有为这个家做过什么,唯一一次的坚持,不仅让夏侯府在江湖上声名俱损,连自己的身体也……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想见任何人,连生活都不能自理的话……我根本就不想活下去。”
“纯……”宁人除了含泪喊着他的名字,已经无法说出别的话了——眼前的夏侯纯这么熟悉,却又这样陌生……一直以为自己喜欢纯,可是自己却从来没有试着去了解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他的自己……根本没有资格。
悲伤的感觉带着巨大的震惊冲击着宁人的内心,几乎催毁了过往全部的信念——
“……在我自己都要放弃的时候,你却坚决的要照顾我,说什么直到我身体康复的时候……我本来觉得很可笑,可是现在却又觉得很感激……不过是看不见了,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夏侯纯说着,声调渐柔,“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你喜欢我,可是……这是不可以的。”
“嗯?”
“并不是那种喜欢吧?”夏侯纯却微微一笑。
宁人的脑袋开始有点乱了。
夏侯纯却仍是一派温柔沉静的笑:“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行走在清冽的凉风中的时候,宁人才恍然冷静下来。
以前一直无法理解纯的眼神,明明是那么漫不经心的目光,为什么却总是带着很轻很浅的温柔。现在想想,恍惚又有点明白了。
胸口有不知名的情愫正在疯狂的滋长,暖暖的……却让人想要哭。
穿过小径,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时,宁人蓦然一震。
浅淡的星辉下,那人修长的身影显得朦胧而虚幻。
一俟看清那并非幻影,宁人转身就走。
“这么晚了,你还要去哪儿?”
沉沉的寂静中,那人的声音暗哑而慵懒。
宁人只觉得心中无名火起,顿时停下了脚步,改变主意转身向对方行去。
“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宁人挑着眉梢看着夜月,“傍晚的时候你不是不管我么?现在跑来是什么意思?”
没有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宁人忽然笑了:“我知道了,好不容易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你当然不希望我搅局了,你不想引起她的误会也很正常啊。可是能不能解释一下,你现在不是应该陪着她么?怎么有时间来看我呢?”
夜月一语不发的上前,不由分说执起她的双手,锁链虽然已经取下,可是手腕上的淤痕仍清晰可见。
“放手。”宁人声调冷淡。
夜月将一个白色药瓶放在宁人掌中。
宁人的手一挣脱,便随手将药瓶摔了出去,瓶身没入草丛,瞬间不见踪影。
“你走吧,我怎样不关你的事。”宁人飞快的从他身侧走过。
就在门扉推开的瞬间,夜月的声音低低传来——
“如果傍晚的时候我去送你,你又会觉得我是按照她的意思才这么做吧?”
宁人一震,身子险些就要站不稳了。
“你留在夏侯府,不是应该觉得高兴么?你为什么要生气?”夜月静静的望着宁人,声音沉静而悠远。
“……”
宁人回眸望着夜月。
“……在乎你母亲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吧?”夜月习惯性的挑眉。
“……你胡说。”宁人气恼的瞪着夜月,“你敢说你面对着她就没有半点念想?”
“宁兰是我的师母,我能对她怎么样呢?”
……久久的一片沉默。
宁人觉得有些呼吸困难——“你说什么?”
夜月却悠悠笑了:“我以为我说的很清楚了。”
“……你说她是你的师母?”宁人震愕的重复,“那我父亲……”
“你过来,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夜月向宁人招手。
宁人挣扎片刻,终于还是妥协了。
在夜月面前站定了,可是夜月却只是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宁人一眨不眨的挑眉看着夜月。
夜月纵身一个起落,落在了高高的树干上,松垮的外衫在枝叶间映出了一片雪白。
“你说不说?”宁人气极。
“别生气啊。”夜月笑,示意对方也上来。
宁人无法,只得依样飞身上了树干,坐在了夜月身侧。
“我要开始说了,你认真听啊。”
“……你废话也太多了吧?!”宁人忍无可忍的喊。
“咳……”夜月笑得肩膀都在轻颤,“话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住着一个小和尚……”
“混蛋……”宁人怒了,一拳过去,却被对方轻易的避开了。
“好啦好啦……说正经的,从前是有座山,山上没有庙,不过有一座离宫……离宫里住着一个小姑娘……”
……
忆流年(上)
沉思往事立残阳,杯酒莫惊春睡重,当时只道是寻常。
十七岁的宁兰,正是年当韶华的时候。
她出身于安逸富贵的环境,是被众人捧在掌心的明珠一样的人物。
宁兰自视甚高,做事全由着自己的性子来,好好的大小姐可以说不做就不做,收拾了包袱带了一个贴身的丫鬟就能不管不顾的下山去了——美其名曰身为未来的离宫宫主,自然要到江湖上走一走长长见识才是,其实也就是冲着游山玩水去的。
一路上山山水水的看着,从北方又走到了南方,最后到了江南平江城。
当时城里最负盛名的侠士便是夏侯府的公子夏侯尹,话说此人年纪轻轻却已跻身江湖十大名侠之列,不但武艺精湛其人更是丰神俊秀,品貌非凡,实乃当代百年一遇的武林奇才——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得那叫一个唾沫横飞精彩绝伦,把个夏侯尹夸得简直天上有人间无的时候,宁兰一口茶没喝完就当场喷了出来,这还不算,宁大小姐捂着肚子边笑边叫唤:“哎呦,夏侯尹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踩着三太子的风火轮啊,值得你这样夸他?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才知道吧?”
茶楼里一下子默了,那说书的也不说书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刷的往茶楼窗边的一个雅座扫去,那里坐了一个公子,此时正悠悠的看了宁兰一眼。
都说无巧不成书,故事若没个巧字又怎么能成故事?此人还真就是夏侯尹本人,只见他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一身绣裳绶佩果然潇洒,相貌也确如世人所传那般丰神俊朗,只是一双桃花眼带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看起来未免有些轻佻。
“不才正是夏侯尹,既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三太子的风火轮,恐怕要让姑娘失望了。”
宁兰一听就乐了——“原来就是你呀,躲在那儿听别人夸自己的滋味特好是吧?让我来领教领教你的高招好了!”说完也不待人回答,出手就招呼过去。
夏侯尹见对方是个美人,顿时也起了兴致,不急不徐的拆招解招,时不时地让她几手,饶是宁兰再没什么江湖经验也看得出来——这人敢情拿自己当猴耍呢?!
宁兰左右奈何他不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索性就着对方一个动作往后跌了一大步,接着就捂着心口“哎呦”的叫唤起来。
“你没事吧?”夏侯尹不察有异,立时走上前来,这手还没扶到宁兰呢,宁兰忽然长袖一拂,一枚梅型暗镖瞬时击中夏侯尹的左臂,夏侯尹顿觉心口一窒,捋开袖袍一看,伤处竟有大片紫青的淤痕。
“你下毒了?”
宁兰毫无惧色的拍掌笑道:“是又怎么样?谁要你居然敢小看本姑娘?”
“你我无怨无仇,姑娘这是何苦?”夏侯尹皱眉。
宁兰却是不理,径自起身就要走,在门口处又被夏侯尹拦了下来。
“喂……”宁兰不悦的挑着眉望着夏侯尹。
“解药。”
“想要解药啊?你自己来拿啊。”宁兰玩心又起,又是一句挑衅,瞬间两人又是一番缠斗,茶楼里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全围了人,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宁兰这回是真的把人给惹恼了,对方出手比方才严正多了,宁兰有好几次都险些招架不住了——人群里蓦然掠出一抹白色身影,拦在力不从心的宁兰面前接了夏侯尹一招,宁兰这才得以脱身。
夏侯尹见此人似有几分本领,有心要试,立时又出招攻上前来,那人也不慌,使的招式舒缓却又绵延有力,夏侯尹的攻势虽然凌厉却被轻易的化解了,两人过招有数百回合,夏侯尹忽然面色一变,顿时吐出一口鲜血来。
那白衣人转身向宁兰道:“姑娘,你们萍水相逢,不至于要致人死地,不如将解药给他也算不打不相识了。”
宁兰顿觉眼前一亮——好个神仙似的人物!
“要我拿解药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怕夏侯公子好了要跟我算账,那我岂不小命难保?”
夏侯尹当下觉得好笑:“分明是你要为难我,怎么变成我是恶人了?”
这话一出口,旁边看热闹的也起哄了——“就是,这位姑娘,夏侯公子怕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呢,你何苦这样为难人家?”
哄笑声中,宁兰忽然脸就红了,当下也不好说什么,只讷讷的自袖间取了装有解药的小瓶,丢给了夏侯尹。
却说那白衣人正是凌玉。
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三人都是少年心性,这一架打得也算不伤和气,事后自我介绍了一番,三人又没事一样坐在一起吃起酒来,言谈之下竟觉十分投缘,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宁兰和凌玉都是初到此地,夏侯尹自然担起地主之谊与二人把赏同游,结交各路豪杰,一段时日下来情谊更甚,最后索性义结金兰,夏侯尹虚长凌玉一岁,又长宁兰三岁,自然是大哥无疑。
三个都是有些才情的人,聚在一起的时候少不得吟风弄月一番,夏侯尹犹擅绘画,当时玩闹也画了不少三人嬉游之作,神形俱似,倒也真有几番韵味。
宁兰虽然心性甚傲,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女,正是芳情暗涌的大好年华,此时身边有这样一些优秀的青年才俊,说没有半点绮念那绝对是骗人的!
夏侯尹为人率直随性,凌玉始终温雅如风,看在宁兰眼里俱是与众不同的。只是相较于凌玉给人的如沐春风之感,年少贪玩的宁兰显然更喜欢和夏侯尹拌嘴斗气,光是想到人前风流潇洒的夏侯公子在自己面前吃瘪的样子,宁兰就能乐上好几天。
可是三人之间微妙的平衡终于在一次意外外打破,幸福的时光也想流水一般倏然逝去。
那是无数个交游甚欢的夜晚中极其自然的一夜,三人在客栈里把酒言谈,最是开怀的时候。古人教训得极是——酒是那最能乱性的东西,喝的多了总不是什么好事。
话说三人都有了醉意之后,索性要了两间客房歇脚。
三人酒意虽酣却仍未觉尽兴,最后夏侯尹干脆叫了宁兰一起到他们房中继续喝酒,再后来喝得过了,三人都有些恍惚,只觉得笑闹之中时光飞逝,一夜光景就这么过去了。
夏侯尹醒来的时候发现事情大条了——阳光充盈的房间里,赫然躺在床上的若只有自己倒也罢了,可是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若两人衣冠整洁也就不算什么,偏在被褥下的两人俱是赤条条的身子;
夏侯尹的冷汗就这么下来了——昨晚上风流瘾一上来,就把结义金兰给当成某只小情了!
正乱着的时候,房间里忽然又有了响动,唬得夏侯尹猛一转头,便看到凌玉从地上倚身坐起,睡眼惺忪的看着床上发怔。
“大哥……”
夏侯尹登时惊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忙打了个手势要他噤声,凌玉看清了床上什么情形,顿时也僵住了。
夏侯尹小心的披衣下床,扯着凌玉就往外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原来给宁兰定的房间里,凌玉压低了声音问。
夏侯尹蹙着眉头,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别跟我说是酒后乱性。”凌玉的声音难得的带了愤怒,“你打算怎么办?”
夏侯尹仍然没有说话。
“你是个男子汉的话,就要对三妹负责。”凌玉冷静下来后,声音也平静许多,“我看得出三妹对你的情意,你只要向她表明心迹,我想她会原谅你的……你尽快向离宫下聘,以夏侯府的声望应该不成问题的。”
不料夏侯尹面色一变,却是骤白了面色:“……不可能的。”
“你……”凌玉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你最好有个解释。”
“我的婚事……由不得我来作主。不瞒你说,我爹早在我出生时就给我订了一门亲事,我和她明年就要成亲了,我不能娶三妹。”
“那你为什么要碰她?!”凌玉忍无可忍的低吼一声。
夏侯尹面沉如水:“这件事是意外……我如果要娶三妹,就是与我爹为敌,夏侯府就我一个儿子,你要我置夏侯府于何地呢?况且……我并不认为我有那么喜欢三妹,可以为了她而放弃一切。”
凌玉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向敬重的大哥居然会说出这样冷心绝意的话来,一向温和的他顿时什么也不想说了,只径自推门往外走。
“你去哪儿?”
凌玉回首望着夏侯尹道:“自然不会叫大哥为难,大哥还是继续做你的夏侯公子吧。”
夏侯尹愕然望着凌玉,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今往后……你我义绝于此。”
不待夏侯尹反应过来,凌玉说完转身走了。
宁兰依旧沉睡着,明亮的阳光下她的睡颜犹如孩童一般,不似平日里刁钻古怪,反而多了几分天真烂漫。
凌玉不知待会要如何向她解释,索性退去自己的外衫,轻搂着宁兰闭眼假寐。
在下定决心要这么做以后凌玉便做好了接受一切的准备,只是当宁兰噙泪甩了他一掌的时候他还是感到了错愕。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不配做我二哥!”宁兰哭红着眼睛穿好衣衫,就要夺门而出。
“三妹……”凌玉拦住了她。
“别叫我三妹!你让我觉得恶心!”宁兰哭喊,她怎么也不明白一觉醒来为什么世界全都变了——一向温文尔雅的二哥居然对自己做出这般禽兽不如的事情!
“把昨天晚上忘掉……你以后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三妹,你冷静一点……”凌玉拼命想要让她平静下来,可是却换来对方更加激烈的挣扎——
“你放开我!我要去找大哥!”
“不行……你不能去。”凌玉沉声说。
“为什么?——”宁兰睁大了泪眼朦胧的眼睛,“难道……他知道了?……”
“是,他说要我好好照顾你。”凌玉说。
宁兰顿时浑身僵直:“……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我知道……”凌玉微微一笑,“我会负责的。”
“我不要你负责!”豆大的泪珠从宁兰面颊滑落,“我要去见大哥……我要跟他解释清楚……不然他会讨厌我的……”
“你要跟他解释什么?”凌玉的心骤然一窒,面上却依旧平静如水,“你觉得解释有用的话就去吧。”
“……我没脸见他……”
宁兰忽然大哭起来,她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心里面对爱情的憧憬还在萌芽的时候就以这样残酷的方式无疾而终了,明明喜欢的人却忽然感觉远在天边,明明恨之入骨的人却陪在身边!
宁兰用尽了各种方法试图让凌玉离开,可是凌玉却始终不离左右的跟在她身边,甚至一路陪她回到了离宫。
最后宁兰还是嫁给了凌玉,因为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对凌玉的恨从来就没有减轻,可是宁兰却无法对他作出更加绝情的举动,要叫她杀了凌玉那是万万不能的——除了那件事,这个温柔如水的二哥从来都是一个完美得无可挑剔的人,宁兰纵使不爱他,对他却是相当信赖的;可是要叫她原谅他,却也是做不到……只要一想到夏侯尹,她就会觉得心痛心酸至于麻痹了。
所以宁兰待凌玉的态度一直是冷淡的。
宁兰生的是一对龙凤儿,宁兰分别为其取名远、人,并且坚持孩子随母姓,其中的含义自然不言而喻了。在宁兰的房间里收藏着许多字画,那都是从前三人游玩之时的画作,宁兰将它们收成了一个柜子,却很少打开过。
凌玉在离宫却是相当受欢迎的人。宁兰的父母对自己的女儿居然能带回这样一个谪仙似的人物一直感到唏嘘不已,尽管不明白女儿为什么对他总是一副拒之于千里之外的样子,二老却是相当满意凌玉的才干,不仅将离宫信物冰肌剑传给凌玉,甚至将离宫的大多事务交由凌玉处理,凌玉自是不负众望,将偌大一个离宫治理得井井有序。
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絮已为萍风卷叶,空凄切。
在凌玉管教下的众多离宫弟子之中,夜月无疑是最为出色的一个。
当时的夜月不过十一二岁光景,却已经是模样相当出众的少年,他平日沉默少言,却是所有弟子中最肯下功夫的人。夜月当时跟随的兰护卫司已然年迈,凌玉爱才,便决定收夜月为徒,亲自传授武艺。
离宫所教之术本属阴柔之道,久练之人难免会染上几许阴沉之气,而凌玉的武功路数恰如春风暖阳,刚柔并济,开旷豁达,两者相融相得益彰。夜月武功精进之时为人也日渐开朗,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活泼却已经不至于浑身上下都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气息,对凌玉也愈发亲厚有加。
两个小家伙的到来给凌玉和宁兰之间的相处带来了转机。
宁兰喜欢孩子,她生活的全部重心已经转移到照顾两个宝宝身上,但是一人照顾两人显然是有点力不从心,在二老有意无意的撮合下,凌玉也得以常常有照顾宝宝的机会。宁兰虽然一开始对凌玉仍然十分冷淡,可是一年之后态度明显软化了,有时候也会心平气和的和凌玉说话,笑的次数也明显增多了。有一次夜里两个宝宝同时发起热烧,吵闹不休,宁兰在不知所措的情况下第一次主动敲开了凌玉的房门。
凌玉见是宁兰很是吃惊——面前的宁兰怀里一手一个宝宝显得焦急不安:“ 二哥你快看看他们……为什么哭个不停呢?”话音刚落,泪水又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这一声二哥唤得凌玉心神惧震,也及时让他反应过来,连忙接过两个宝宝哄着,夫妻俩第一次这么有默契的各自忙开了——宁兰去盛了清水来,用湿巾帮宝宝冷敷,凌玉则连夜调配退烧药方并亲自熬药给两个宝宝服下,足足折腾了有一个晚上,到凌晨的时候两个宝宝才终于有惊无险的退烧了。
疲累不堪的宁兰侧身躺在床上,凌玉则帮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就要走出门去。
却听背后有极低的声音传来——“二哥,你也累了,不妨留下歇息吧。”
听到这话,凌玉又是一震——自成亲以来两人一直分居而住,更遑论同寝而眠,顿时心中百感交集,一时不知做何响应。
宁兰见他久久没有答话,也沉默了,径自转身背对着他躺着,良久之后,便见凌玉吹熄了蜡烛,躺在宁兰身侧。
自此之后,两人开始同住,这件事让二老着实开心了一把。
离宫的平静生活只持续到第二年的秋天,那天夜月正在山下竹林里练剑,忽然听见一阵旋律熟悉的萧声。夜月凝神望去,却见绿影摇曳之中一道劲挺修长的人影,立在山林竹间竟似别有一番逍遥气度。
“小兄弟果然好身手。”那人将萧管放入袖中,斜挑着眼角笑道。
夜月生性清冷,本不欲多加理会,可是适才那一曲“行云流水”正是师父传授此套招式时吹的曲调,因而心中有几分留意,立时又练开了一套招式。
却听那人萧声又起,一曲“平沙落雁”正配合得一招一式天衣无缝。
夜月一时心惊,顿时收手停在原地。
“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假以时日你的武艺定在你师父之上。”那人不急不徐的打量着夜月。
“你认识我师父?”夜月无惧的望着对方,一双瞳眸清澈如水。
“玉面萧生‘凌玉’,我可有说错?”
那人轻笑一声,朝夜月走来。
“在下平江夏侯尹,是你师父师娘的结义兄长。”
夜月一时瞪大了眼睛——夏侯尹的名号他再怎么孤陋寡闻也是听说过的,江湖上的确有传闻凌玉与其乃换贴兄弟,只是凌玉从未提过,因而此时也只冷声道:“你说你是夏侯尹我便要信么。”
夏侯尹却笑了:“信不信由你,不过我确实有事要见你师父,你只要转告他一声,今夜子时我会在山上的赤松崖等他。”
“你既是师父故人,何不亲自上山?为什么还要费这些周折。”
“……只怕你师父不肯见我。”
“师父既不肯见你,又怎会赴约?”
“你只管转告他就是。”
夜月又仔细看了夏侯尹一眼,转身走了。
这着实让夜月好一阵为难——那人身份未明,说话也透着古怪,若然替他传话未免太过草率;可若他真的是师父故人有要事要见师父呢?自己岂不是要误了大事。
此时的夜月万万没有想过,自己以后的一生都在当时的决定而后悔。
凌玉听完夜月的描述,面色果然有些奇怪,只见他一时发怔,一时又浅浅笑了起来:“……果然还是来了么。”
“师父?”
凌玉却似没有听见一般,兀自说道:“算算时日,他也成亲一年有余了呢。”
夜月情知事情不在自己可以料想的范围,于是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月儿,这件事莫要让你师娘知道了。”凌玉温和的声音听来没有什么异常,夜月点头答应了。
如果事情的发展永远在人的意料之中,那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这许多的不如意了。各怀心事的师徒俱没有发现这番对话已经被长廊上的人全部听去。
却说宁兰本来是盛了参汤要端来书房给凌玉的,此时听完凌玉最后一句话后,立时不动声色的走了。
夜里夏侯尹在赤松崖上向碑而立,忽听得身后一阵响动,便仍就着背对着对方的姿势道:“二弟,你倒是来得比我预料的早了。”
身后的人一袭厚重长衣,并不答话。夏侯尹又道:“我知道你怪我那晚酒后糊涂,不想见我,我也不想打扰你们夫妻二人,所以才把你叫到这里来,我只问你一句——那一双孩儿,可是我夏侯府的骨血?”
静寂的空气中,只听得夏侯尹的声音字字分明。
宁兰手脚冰冷,如坠冰窟,死死的瞪着夏侯尹的背影确是说不出话来。
夏侯尹顿觉有异,回身一看,立时也怔在了当场——
“三妹?”
这一声“三妹”唤得宁兰周身血液逆流,往事如烟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曾经似懂非懂的事情如今想来竟都有了原由——原来如此。
自己心心念念的大哥居然是这样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而二哥的举动无疑更加残忍——当谎言发生的时候为什么不解释清楚?为什么要用一个更大的谎言来掩盖真相?这叫她情何以堪?
两年来种种心情顿时纷涌至心头,宁兰悲愤交加的怒喝一声,夹带着满腔怒意击出一掌,夏侯尹没有闪躲,结实的挨了一记跌坐于地。宁兰只觉得怒火更炽,抽出袖间匕首用尽全力再击一掌,电光火石之间,掌至刀中,孰料口吐鲜血的却不是别人,正是匆匆赶至的凌玉。
夏侯尹原来决意要再受她一掌,因而闭上了眼睛,不料身子倏然一震,一抹白影拦于身前,接着凌玉的身子就如秋风落叶一般晃倒,夏侯尹怔住了,宁兰也当场面色煞白。
“三妹……”凌玉刚一开口,胸口便气血汹涌,不由得又吐了一大口鲜血——匕首正中他的左胸,此时鲜血汩汩流出,甚为吓人。
“你这是何苦……”夏侯尹眉目纠结,眸中深刻的痛苦再难掩饰。
凌玉惨然一笑,只望着宁兰却无法张口,夏侯尹撕下长衣简单的为凌玉包扎伤处,血暂时流得没有那么凶了。
宁兰原来只是呆怔着站在原地,此时面上绽开一抹凄凉的笑意:“你这是在惩罚我么……”
凌玉缓缓摇头。
宁兰瞬间泪如雨下:“你在怪我对不对……是我不好我可以改……可是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来惩罚我呢?……”
“……”凌玉断断续续的说了一句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再度怔住了——
孩子……不能没有父亲……
时间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长,夏侯尹忽然疯了一般抱起凌玉就走。
“你带他去哪儿?”宁兰的声音透着惶恐。
“我随行的人里有一个神医,我立刻带他下山!”
夏侯尹话音刚落,人已消失在茫茫树海之中。
凄冷的风里,宁兰像个孩子一般号啕大哭。
蓦然有人走到宁兰身前,宁兰浑身一震,抬眸便看到了同样一身雪衣的少年。
夜月默然望着宁兰,倏然跪倒,眼角有晶莹的泪水滑落眼眶。
“月儿……”
“是我害了师父……是我……”夜月声音轻颤,泪水不停的滑落——如果不是自己把那人的消息带给师父,如果自己当做从来没有遇见那个人的话……一切就不会发生了!
因为担心而决定过来一探究竟,结果却看到自己最敬重的师父瞬间变成了血人,这惨烈的一幕已经不是夜月的内心可以承受的程度了……
宁兰久久的望着少年颤抖的身躯,最后无声的轻搂着他。
当语言变得苍白无力的时候,只有肢体才能表达人类的情感,让彼此能够相互扶持。
宁兰没有下山,她没有自信可以承受住任何一点打击——夜月刚刚从山下看过凌玉,此时正站在宁兰房间里。
“他……”
“师父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可是还是没有清醒过来,而且……”
“而且?”
宁兰的神色十分惶恐。
“……师父的头发……”夜月强忍着夺眶的泪水说,“全白了……”
宁兰僵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不是没有听说过有人会一夜华发,可是她万万没有想过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凌玉身上……那个总是温柔的笑着像水一样的人,那个气质出众犹如谪仙的人……怎么可能……
“大夫还说……师父受了过重的掌力冲击,筋脉俱损……很可能会……”
宁兰屏住了呼吸——
“……全身瘫痪……”
夏侯尹决定要带凌玉回平江治疗的时候,宁兰没有反对——此时她已经怀有凌玉的骨肉,也知道现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宁兰将自己以前收藏的字画全都收拾好打成包裹,交给了随行的夜月,夜月则随着夏侯尹一道护送凌玉去了平江。
夜月一走就是两年,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当年青涩的模样了。
“师父现在已经可以生活自理了,请夫人放心……我劝了师父很久,可是他不愿回来。”
宁兰听了却只是苦笑。
她怎么会不知道凌玉的心思呢?——以前的凌玉走到哪里都是人中龙凤,留在自己身边可以照顾自己,而现在的凌玉却连自理也很困难,以他的性子又怎么肯回来见她?
只是宁兰不明白,事情究竟是如何演变到今天这一步的……究竟一开始是谁走错位,结果一步错,步步皆成错!
夜月成为了离宫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兰护卫,并且在宁人五岁的时候开始教她武功。
夜月每年会定期回平江看望凌玉,在一次交谈中凌玉得知了离宫要进攻夏侯府的消息,神思变得复杂,最后他要求将夏侯尹的一双儿女带到自己身边,以求能避开这场纷争,可是夜月却否决了他的想法——
“把两个孩子同时带走的话夫人一定会起疑的,如果把帐算回夏侯府头上一定会引起更大的纷争,唯今之计只能带走其中一个,造成失踪的假象,另一个就由徒儿来照顾吧。”
凌玉同意了。
一年后宁远失踪。
又过两年,离宫向夏侯府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势,纷争卷入帮派无数,历时两年耗损巨大,最后离宫战败。
离宫应夏侯府要求将大女儿宁人送往夏侯府为质,并交出冰肌剑以示臣服。
夜月受宁兰重托,前往平江照顾凌玉,途中偶遇游侠段风寻,二人结为莫逆之交,遂结伴同往平江。
时年夜月二十岁。
絮语彻夜东风瘦
枕函香,花径漏。旧事逐寒潮,啼鹃恨未消。
“别说了,别说了……”宁人微微颤动着双唇,呓语一般呢喃着。
“嗯?”夜月俯身贴近耳朵。
宁人侧过身去,眸中一闪而逝的茫然没有逃过夜月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夜月的语调带着慵懒的笑意,右手自然的环住了她的双肩。
想说什么呢?——
有很多事以前想不明白,可是现在却觉得清晰无比……为什么夏侯宣不计较自己疯狂的所为,甚至提出要自己留在平江;为什么纯总是在自己遭受悲伤的时候出现,却从来不肯回应自己的心意;为什么盈盈从一开始就对自己如此体贴……
所有的一切,是因为自己从未察觉的爱吗……因为他们想要保护自己,却又无法公开自己的身份,原来是因为爱么?为什么明明是应该觉得释然,可是心里却涌起一股说不清是悲哀还是寂寞的情绪……这种悲哀与深度的疲劳非常相似,以至于应该被填补的空白被填补之后,自己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没事吧?”
夜月的声音带着无法言喻的亲近之感。
宁人稍稍用力挣脱了他的臂弯。
“你在生气?”夜月微微除起双眸。
“……”宁人似乎在隐忍着情绪,眉头也紧蹙着不肯放开。
“……你有话要说吧?为什么不说呢?”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一开始你要赶我走呢?你明明答应了凌前辈要照顾我,可是你却把我丢下八年不管……你……”宁人的指控声越来越小,声调里带上了浓浓的悲哀。
“因为……你在夏侯府过得很好啊。”夜月背倚着枝干,仰头透过树叶望着星空,“那里有真心要对你好的好姐妹,有你崇拜的心仪的人,还有一个足够强势可以保护你的人……如果不是你一时冲动出走,我想你也许现在还在那里幸福的生活吧。”
宁人一直没有说话,长长的睫扇不经意的一颤。
夜月的声音在一片树叶沙沙的声响中显得格外幽沉:“夏侯府的人本来是不知道长卿的身份的,也许真的是天意吧,没想到一向不会执着于什么人的长卿居然会那么坚持要把你留下来,我要你离开不过是不想他因为你而身陷是非罢了……否则的话没,这么多年的守护就真的功亏一篑了。”
“可是……你后来还是来找我了啊。”
宁人略带委屈的望着夜月。
“是啊。”夜月斜睨了宁人一眼,“不然能怎样呢?那时候夏侯府已经知道长卿的身份了,即使你离开也于事无补啊。”
“……你就这么讨厌我?”
宁人的眼神宛如受伤的小鹿。
“嗯?”仿佛没有理解对方的意思,夜月微微眯起双眼。
“就因为你觉得夏侯府的人待我好……就八年来不管不问……”宁人的口吻渐至忿懑,“你可以宠着长卿……为什么对我却连一点关心也要吝啬……对你而言,我真的是那么令人讨厌的存在么?”
宁人的控诉来得如此突然,夜月一时怔住了,直到看到她欠身要离开,方才倾身拉住了她的衣袖。
“放开!”宁人用劲想要挣脱,可是却没有成功。
“……长卿是我带走的。”夜月的眼神幽深而晦暗,“他不能待在父母身边已经是种遗憾,如果我不能给他一个快乐一点的人生……你要我怎么面对自己的所为呢?”
宁人低着头不说话,良久才道:“为什么要告诉我呢?……瞒我一辈子夜也没有关系的……不是么?”
夜月听见她的声音,似有所指的一声叹息:“……即使现在不说,你很快也会知道的。”
宁人警觉的回过头来:“你什么意思?”
夜月微微一笑,却不解释。
“天要亮了啊。”夜月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打了个欠身坐起,“我要回去了哦。”
宁人用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望着眼前的人。
夜月却携着宁人纵身一跃,宁人准备不及,落地的时候险些摔倒,幸而夜月及时的扶住了她的双肩。
“放心吧……”夜月说话的时候眼里带着轻柔的笑意,“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夏侯尹被绑架了。
对方的信笺传到府里的时候人人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不可能的,爹的武艺高强,而且身边又有侍卫保护,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呢?”夏侯盈的双手紧紧绞着绣帕。
“小姐你冷静一点,老爷不会有事的。”海棠在一旁柔声安抚。
“如果不是自愿的话……的确没有人可以做到吧。”宁人口吻平静。
夏侯宣冷然看了宁人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从信笺上的内容推断,老爷应该是昨夜落在他们手里的,而且老爷深夜出府却没有带一个随从,所以老爷一定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去赴约这件事。”宁人思忖了一会儿,又抬眸望着夏侯宣,“可以说老爷是自投罗网的,而可以让老爷这么做的人……除了我娘,应该没有其他人了。”
夏侯宣不置可否的望向窗外,若有所思。
“对方以老爷的性命为要挟,要你去城郊酒肆赴约,一定是设下了埋伏,你确定你要去么?”宁人看着夏侯宣问。
夏侯宣面无表情的起身。
“……在那里等着你的,一定是明雪。”宁人说,“而老爷……我想我知道他在哪里。”
夏侯宣一语不发的望向宁人。
宁人浅浅一笑:“娘要明雪为父报仇……并不是真的想要置老爷于死地,明雪也许还不知道她的父亲其实还活着吧。”
“你要说什么?”夏侯宣眼神阴贽。
“如果你要救老爷,那就不应该去酒肆让自己身陷险境,你应该去的地方……是太湖莱芜岛。”
“……”
“我娘一定会带老爷去那里见一个人……你也知道他是谁啊。”宁人说,“至于酒肆之约……就交给我吧,你不用担心她会对老爷不利,我想……老爷也许已经在去莱芜岛的路上也不一定,即使明雪要杀他,娘也不会答应的。”
“好。”夏侯宣不再多言,经过宁人身侧的时候,听见宁人的声音低低的传来——
“不要伤害我娘……”
夏侯宣步伐一顿,旋即大踏步走出了房门。
宁人走到一直沉默不言的夏侯纯身边,伸手要扶他。
“我和你一起去。”夏侯纯的声音平静无澜。
“……你在担心明雪?”
夏侯纯缓缓摇头,发色莹亮若水。
“即使去了……你这样也看不见她的。”
宁人面上露出了一抹苦笑。
“即使看见了,又怎样?”夏侯纯说话的时候羽睫轻颤。
宁人一怔,旋即莞尔——“也好,你可以先扮成宣少爷的模样呢。”
“宁宁,我也要去。”夏侯盈说。
“你就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宁人正色说,“海棠,你要照顾好盈盈,千万别出夏侯府。”
“放心吧,我会的。”海棠说。
夏侯盈无奈,只得应了。
纤云四卷,清风舒月。
位于城郊的酒肆没有招牌,只在门边插了一面写着“酒”字的红色棋布,木门内客人不多,跑堂的正招呼着一批过路的商客,时不时地往西北角的方向看上几眼,并不十分明亮的光线下,可以看见那里坐着一个形容清冷的少女,绛唇珠袖,楚腰纤柔,端是一幅娉婷袅袅的绝丽姿态。
蓦然间酒肆的木门声响,还未及看清来人是谁,便有一股强劲的冷风灌入室内,令人肌肤生寒。
跑堂立时利落的迎上前去,进来的总共有两人,走在前面的是衣袂胜雪的年轻少女,另一个则一身玄衣,由于带着黑纱斗笠所以看不清对方的颜容。
“两位客倌要点什么?”跑堂向少女露出了一抹粲笑。
“不忙,我们是来找人的。”少女露齿一笑,一双瞳眸波光流转,顾盼生辉。
跑堂闻言一笑:“两位是来找那位姑娘的吧?我看她就像在等人的样子啊。”
原本坐在角落的少女此时抬眸扫了来人一眼,不动声色的端起酒盏轻啜一口。
宁人举步向她行去,男子则在门口处坐下。
“你来做什么。”宁明雪望着宁人,眼中寒意陡升。
“啊,外面风好大哦……冻死我了。”宁人展颜一笑,自顾自在她对面坐下,往冰冷的掌心呵气。
宁明雪蛾眉紧蹙,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玄衣男子身上,目光一凛,倏然起身。
“明雪?”宁人抬眸一眨不眨的望着她。
“他不是夏侯宣。”
“……真是敏锐啊,我还以为掩饰得很好呐。”宁人咋舌。
宁明雪忽然想到了什么,神情乍冷,快步往门外行去。宁人的动作更快,顷刻间已经拦在她身前。
“让开。”宁明雪眸中寒意刺骨。
“……你追不上他的。”宁人浅浅一笑。
宁明雪长袖扬起,袖间白光一闪,一柄雪色软剑已然握在手中。
“若你再敢拦我,休怪我不念姐妹之情。”宁明雪语罢自宁人身侧走过,忽觉腰间传来冰冷的硬质金属般的触感,螓首一看,竟是一柄莹亮的匕首抵在腰际。
持匕的正是宁人。
“对不起……我不能让你走。”宁人的声音平静如水,却透着一股绝然。
宁明雪也不多言,手腕翻转,金属撞击的声响即刻响成一片。
酒肆里的人俱是一怔,眼睁睁的看着两名少女瞬时缠斗在一起。
宁明雪处于攻势,其剑法阴柔狠厉,手腕动处只见得到白影幢幢,宁人则是一让再让,飞身退后旋转跃起,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虽然并没有占优势,可是却姿态从容,交手百回合后依然神思清明,目光似水漾轻柔。
宁明雪心下了然——对方并无意出手一战,只是纯粹要拦住自己拖延时间罢了。
心念一转,宁明雪剑锋偏转,直指玄衣男子而去,宁人果然怔住,匕首顺势脱手掷出挡住剑忍,剑锋一偏,堪堪滑过男子颈侧,几缕青丝纷扬而落,惊得众人齐齐倒抽一口冷气。
“你还要伤他?!”宁人的声音带着不可遏制的颤抖。
宁明雪只道此人并非夏侯宣,却没想过他的身份,此时听了宁人的话也是倏然一震,手上动作凝滞,视线幽然落在男子身上。
男子无言的起身,抬手摘下了黑纱斗笠,一双清翦的瞳眸晦然幽暗,那颜色极是深沉,一眼望去竟似望不到尽头一般。
“……”宁明雪默然看着夏侯纯。
“大哥没来,我来也是一样的吧。”夏侯纯平静若水,“你要怎样对付大哥,不妨就怎样对我,这对你应该没有区别吧?”
“……若你是夏侯宣,你以为你现在还会有命在么?”
“你先是负我,又绑走我爹,现在还想取我大哥性命,你对夏侯府的仇恨有深到这种地步的话,就请你动手吧。”
“你以为我不敢么。”宁明雪话音刚落,手中的剑又再度指向对方的脖颈。
“不要动他。”宁人心中一阵刺痛。
宁明雪手腕微动,剑带疾风刺向夏侯纯面门。
“……你爹还活着。”
四围忽然一片冷寂。
“你说什么?”宁明雪冷眼直视着宁人。
“……我是说你爹,也就是凌前辈……他还活着,什么杀父之仇……是娘骗你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么?”
“我见过凌前辈,他真的还活着,娘现在不是带着夏侯前辈去见他了么。”
“你说谎,娘说的是去寻访一个故友。”宁明雪眼神冷洌。
“……还记得兰护卫么?”
宁明雪一怔。
“……他现在就住在城内,我带你去见他,一切就能见分晓了。”
……宁明雪不发一语。
“如果你最后还是不信,。到时候再报仇也不迟吧?”
宁明雪道:“你最好不要耍花样,否则我不会放过你的。”
宁人笑:“我知道了。”
谁与画眉商略好
一种蛾眉,下弦不似初弦好。月度银墙,不辨花丛那辨香?
药堂后院的石亭里,此时正坐了两个人。
“你怎么可以把我的马吃掉?!”
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些许不忿,眼神里满是不悦。
“……为什么不能吃掉?”男子微除着双眼以示困惑。
“我的马都被你吃光了啊啊~~”少年低喃着,手往棋盘伸去。
“喂……不是吧,又悔棋?”男子露出了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这步不能算……”少年阴恻恻的看着男子,“再来。”
“……”男子颇为无奈的笑。
一片沉默过后——
“哈哈,看你这回还不死~~”少年得意不已的瞥了对方一眼,慢悠悠的把对方的“车”纳入掌中。
“……你确定你走这步?”男子忍笑问。
“嗯,少废话,甭想悔棋!”
男子故作为难的叹气,手里也不闲着,挪了一个棋子——“……将军。”
……
……
少年石化当场。
男子微微一笑,眼瞥见长廊上有人过来,似不经意的笑了:“哦……忘了跟你说了,刚刚宁人来过了。”
咦???——少年睁大了眼睛。
“……喏,他们出来了。”
长卿急忙回头,果然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顿时眉开眼笑:“宁人!”
迎到面前,却忽然打住了脚步——“咦?这位是……”
“你见过的啊,夏侯府二少爷。”宁人望着长卿笑。
“……”长卿眨了眨眼,恍然说,“真的是夏侯纯啊!!!近看好像更漂亮啊~~”
段风寻站在长卿身后立时笑喷。
夏侯纯面色微窘,尴尬的站在原地。
段风寻忙敛了笑容,向宁人道:“怎么出来了?不是在大堂么?”
宁人眼神一黯,说:“明雪说要单独和夜大夫谈谈,所以我就带纯少爷出来了。”
段风寻了然的笑笑,又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夏侯纯一眼,“……还是看不见么?”
“嗯,大夫说是淤血不散的缘故。”宁人的注意力落在了夏侯纯身上。
“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妨在这里多留几日,夏侯公子的病症还是仔细检查下比较好。”
“……”夏侯纯略一迟疑,宁人道:“段大夫的医术很厉害哦。”
夏侯纯清浅的笑笑:“……也好,有劳了。”
“长卿,你先带纯少爷去厢房。”宁人说。
长卿笑着应了,扶着夏侯纯往厢房走,段风寻跟在后面走了一会儿,又回头向宁人道:“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嗯。”宁人一怔,颔首应了。
也不知在庭院等了多久,大堂里忽然传出瓷器碎裂的脆响,宁人心里悚然一惊,疾步赶到的时候,却见大堂里只剩了夜月独自站着,地上有瓷盏的碎片。
“明雪呢?”宁人紧张的问。
“她刚刚出去。”
宁人闻言也不细问,立时追出门去。
宁明雪并没有走得太远,宁人刚刚走出大门,便看到一身黑衣的少女在寂冷的长街上缓步行走,手上握着的白玉软剑无力的垂挂着,走了不多时,身子倏然一僵,手里的剑便脱手掉落了。
“明雪!”宁人蹙眉低唤一声,匆匆上前拾起了软剑。
宁明雪侧首看了宁人一眼,面无表情的回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你的剑。”宁人说着,将冰肌剑放回了她手里。
握着剑的纤葱玉指显然没有用上力道,松松脱脱的握着,猛一晃神的瞬间,手里的剑再度掉落。
“……”宁人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默然弯腰,拾剑。
还要再递的时候,却听对方冷淡的说道:“你收着吧。”
宁人一怔,只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本来就该是你的……你拿回去好了。”宁明雪转身背对着宁人,换了方向要走。
却被宁人拦住了去路。
宁明雪娥眉微蹙,一双清冽冷意的眼眸不解的望着宁人。
“什么叫本来就该是我的?当初明明就是你千方百计要得到它,现在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因为气忿,宁人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
宁明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宁人,冷不防轻笑出声。笑弯的眼角,弧形的红唇,一时竟至于冰雪消融,在夜色中弥散着无尽的魅惑情色。
这是宁人第一次看见她笑,竟然怔忡起来。
宁明雪一直在笑,直到星辉下的面颊有浅浅的莹亮闪过,宁人在猛然惊觉她的面庞早已泪湿,带着一抹触目惊心的艳绝。
“笑什么?……”宁人局促的站着,有些不明所以。
“……你真的要听?”宁明雪的笑容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神采。
宁人默然。
宁明雪笑得累了,背靠着青瓦墙倚身站着,视线幽然。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娘最信任的人偏偏会是你呢?”宁明雪的语调近乎低喃,“从你很小的时候,娘就说过要把离宫交给你啊……”
宁人完全不能明白她的话,只能僵直站着。
“要不是夏侯府一定要你作人质……恐怕现在离宫宫主就是你吧。”
“怎么可能?……?”宁人像是受到了侵犯的动物,眼神炽烈。
“……可是娘是真的想要把离宫交给你啊,娘总是说你聪明懂事,是可以沉住气做事的人,在娘的心里,离宫未来的宫主就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你不是说娘根本就不想看到我么?”
“我骗你的,傻瓜。”宁明雪嗤笑,“随便对你说几句狠话,你就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像你这样的人,哪里会奇∨書∨網理解娘的心意呢?我明明比你更有才干,可是娘却根本不打算让我接管离宫,离宫是娘的心血,凭什么要交给一个根本已经脱离离宫的人?我也是娘的女儿,我也想成为娘眼中的强者啊!可是她却总说我还是孩子,根本就不考虑我的心情……好不容易娘肯给我一个机会,结果却是在骗我……”
“……你在说什么?明雪?”
“你当然听不懂……”宁明雪看着宁人,眼中满是嘲讽,“努力了那么多年,娘终于答应给我一个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只要我能取回当年被当作贡品献出的冰肌剑,我就可以接掌离宫……我只是想要做娘最优秀的女儿而已,我只是不想娘的心血白白浪费,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凭什么说理解?”
宁人只觉得手脚冰凉。
“我问过娘,为什么要攻打夏侯府,娘说没有为什么,一切都是命运罢了……这种话用来哄小孩也就够了……等我长大一些,问娘攻打夏侯府是不是和爹有关,娘没有否认,我就知道一定是了……娘从小就告诉我们,爹在我出生那年病逝,我一直深信不疑……听娘的口气,我又问她爹不是病死的对不对,娘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头了……我就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爹一定是被夏侯府的人害死的,所以我才想要报仇……娘一直不知道我是这样想的,她还以为我做的一切都只是想要拿回冰肌剑……所以说,娘也是个大傻瓜……”
宁人已经说不话来了。
“娘以为我是真的爱上了夏侯纯,以为我真心想要和夏侯纯成亲,并以此名正言顺的取回冰肌剑……她很开心,甚至不计前嫌特地从离宫赶来参加我的婚宴,却没料到我作出了那样的事……娘是真的很难过吧,一直说她自己没有得到幸福没有关系,可是为什么连她的女儿也不能呢……我怎么安慰她都没有用,娘还说夏侯府不是我的杀父仇人,可我再问她又什么都不说……我知道我也许做错了,可是我却不肯向娘低头……已经做错的事,根本就不可能回头的。”
越来越强烈的晕眩感开始让宁人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宁明雪的声音却依然在耳畔清晰可闻——“我知道娘背着我去找夏侯尹,那时候娘根本就没有发现被我跟踪了,后来我看见娘和夏侯尹一起上了一辆马车,我知道娘一定有事瞒着我,而且她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所以我才索性将计就计,一方面派了人跟着他们,另一方面以谎称绑架夏侯尹为筹码,约了夏侯宣……我希望可以从他那里知道娘和夏侯府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没有想到我没等到夏候宣,却等到了你……”
宁名雪幽幽一笑:“……自以为是的你以为我要对夏侯宣不利,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夏侯宣以为是娘绑架了夏侯尹,再加上我之前对夏侯府的所作所为,他不会轻易放过娘的,可是你非但要阻止我,甚至不惜和我动手……竟然还带夏侯纯来牵制我,反正在你们心里我就是那么心狠手辣的人,我又何苦要跟你们解释?……只是突然听见你说爹还活着,一时接受不了罢了……我早就知道和风堂的存在,却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夜月就是当年的兰护卫……终于知道真相了,我却并不觉得开心……所有的一切,我做的一切事情……都没有意义了……”
宁名雪慢声说着,缓缓闭眼,泪水滑过脸颊,显得苍白而无力——
“娘为什么要瞒着我?……她不想让我知道爹还活着,她宁愿和夏侯尹一起去找他,也不愿让我知道……她为什么不能多信任我一点?……我这么努力的想要证明给她看……简直就像傻瓜以一样……搞不清状况就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一错再错……在她心里你才是最强的那个人……她根本就不信任我……”
“没有……不是这样……”宁人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用衣袖胡乱拭着眼泪,“我一直都很嫉妒你啊……你可以跟娘撒娇,可以一直陪在娘的身边,被娘抱在怀里……娘却从来没有哄过我……我觉得自己离她好远好远……我不是生来就那么懂事啊……我拼命的用功不是想做离宫的宫主,我只是希望娘可以多看我一眼……我也想可以陪在娘的身边啊……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娘不喜欢我,所以才要把我送来这么远的地方……”
语无伦次的说完,两人都回复了些许冷静,到了最后,相顾无言,一片久久的沉寂。
“傻瓜……都是大傻瓜。”宁明雪的声音拖着颤抖的尾调。
“我是傻……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啊。”宁人不甘示弱说,一双含着水光的眼眸在夜色里夏闪闪亮亮。
“……”宁名雪默然偏过头去。
“真的……不喜欢纯么?……你真的觉得即使他瞎了也无所谓?……”
宁人声音嘶哑。
宁名雪静静的站着,面上露出了一抹自嘲的笑意:“……我说喜欢就有用么?”
“……”
“你什么都不知道……”宁名雪的语调哀伤莫名。
宁人震愕的望着眼前悲伤的人,忽然间一片恍惚。
直到看到她移步要走,才急忙拉住了她的衣袖。
“……?”宁名雪不解的望着宁人。
“留下来……”宁人局促的说,“纯的眼睛需要治疗,我希望你可以陪在他身边……”
宁名雪浅浅一笑:“……你不会明白的……”
“……”
“他不爱任何人。”
宁人怔在原地。
“不过也好……我也想在那里等娘回来呢。”宁名雪笑。
“啊?……”
“娘一定会被夏侯宣带回来的,所以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可以见到娘,对吧?”
宁人还在怔忡的时候,宁名雪已经开始往回走了——
“那就打扰了——姐姐。”
恨如春梦畏分明
彤霞久绝飞琼字,人在谁边。人在谁边,今夜玉清眠不眠。
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东西,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即使是小孩子,也有小孩子认为重要的事情,但是人有时是会改变的——没有任何东西是不会改变的。
你有深深爱着的人吗?又或者是曾经爱过也好——
在冬日里依然青翠的绿地上,青丝堕髻的紫衣人犹似画中玉人,专注的抚弄着指尖的琴弦,悦耳的琴声幽柔寂远,在他身侧坐着一个白衣少年,以手支颔听得仔细。
这一日是宁明雪住在药堂的第十日,也许是有心,也许是无意,她几乎终日待在房中,即使出门也定然不会与药堂的人有多余的接触奇#書*網收集整理,在药堂的日子出奇的平静。
负责照顾夏侯纯生活起居的,则换成了长卿。
夏侯府上下,知晓宁人与长卿身份的除了夏侯尹,便只有夏侯宣和夏侯纯了——也许是血缘关系使然,两人的相处还算融洽。
宁人循着琴声而来,站在长廊上望着他们的身影,不由浅浅笑了,只是眼角眉梢犹挂着未散尽的忧色。
注视得过于专注,连背后有人靠近也没有察觉。
猛然惊觉的时候,已经被人以亲昵的姿态拥在怀里——
条件反射一般用手肘往后一击,却反而被对方反扣着牵制住了手臂,瞬时动弹不得。
“你……”宁人面上惊起一抹薄怒。
“在看什么?”结果对方根本没有理会她的挣扎,老神在在的微除起双眼。
“……放开我。”宁人唯恐被绿地上的人听见动静,低低说了一声,便要挣扎。
“……你在害怕啊?”夜月笑,狭长的眼眸宛如一弯新月。
“谁怕了?”宁人气急。
“你敢说你不怕被他听见?”夜月一针见血的说。
说没有被吓倒是骗人的,宁人的脸色在瞬间煞白,可是态度却依旧强硬——
“是又怎么样?你既然知道还不放开我!”
“为什么要放开?”夜月手上力道一紧。
宁人只觉得腰间一痛,登时龇牙道:“哎——你轻点!”
待夜月松了手劲,宁人终于妥协般安静下来,只是眼底忧思愈浓,自暴自弃的低声问:“……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还以为你知道啊……”夜月若有所思。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宁人怒了。
“那你呢?”夜月四两拨千斤的将问题丢了回去。
……冷汗涔涔。
宁人心思镇定下来,不由笑了:“还用说吗——你是我师父啊。”
“哦,乖徒儿。”夜月阴恻恻的说完,手上又有了小动作——
“……痛啊啊~~你干嘛掐我!!!”
宁人瞪着使坏的夜某人恨声说。
夜月笑得一派温和:“知道痛就好好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啊?!”宁人被他挑得火大,“我还没问你呢你到反过来说我了!”
“咦?你要问什么?”夜月有些许惊讶。
宁人笑:“……你是不是还有故事没有讲完啊?”
“……没有啊,我不是都告诉你了么。”夜月不解的挑眉。
“……是啊你的确说了,不过你说的是我娘和夏侯尹、凌玉的故事啊。”
“不然你要听什么?”……莫名其妙。
“……听不懂就算了。”宁人自觉没趣的说。
“……我其实是来告诉你,他们回来了……”
夜月话音刚落,宁人猛然一震,再无暇细究什么,脚步已经自觉地往大厅方向移去。
厅堂里坐着五个人,段风寻坐在主位,夏侯宣和夏侯尹坐于大厅左侧,宁明雪站在宁兰身侧,望着夏侯宣只不说话。
“以前的事就当没有发生,从今往后离宫与夏侯府两不相干,倘若日后你再有什么对我夏侯府不敬的举动,休怪我手下无情。”夏侯宣这番话是说给宁明雪听的,可是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宁明雪不由得心下恻然——夏侯宣向来以手段狠厉著称,凡有得罪夏侯府的人最后莫不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就是自决余生,不过他却是说话算数之人,此番他不计较自己过去的所为,甚至将母亲安然送回,实在匪夷所思……想来这一定是夏侯尹的意思。
正思忖的时候,却听宁兰柔声说:
“宣少多虑了,我和明雪即日便会离开这里,往后只怕也无缘再见了。”
这番话说得柔情百转,中听至极,却让刚刚赶到的宁人心口一窒,满腔的念想瞬间消弭殆尽,一时只木然立在原地。
夏侯尹虽已年近不惑,却依旧身姿俊伟,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十分浅淡,此时他似有所感的回头望了宁人一眼,眼神深邃。
宁兰顺着他的视线也注意到了宁人,杏眸中深思流转,最后浅浅一笑。
热流猛然自心口散至四肢百骸,宁人僵立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夏侯宣缓步行至宁人面前,眼神仍是一贯的冰冷。
“等纯的眼睛没有大碍,你和他一起回来。”
宁人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夏侯宣已经和夏侯尹一道离开了。
一阵静默后,宁明雪的声音蓦然响起——
“娘,我们也回去吧。”
宁兰微一颔首,自座位上站起身来。
宁人眼眶骤红,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拦在了两人身前。
“姐姐这是何意?”宁明雪眼神凛冽。
宁人的视线落在宁兰身上,痴然望着,红唇轻启,却没有说出话来。
宁兰沉默着,面上的笑容带着些许纵容的意味。
宁人想要问她是不是见到凌前辈了,见面后又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这么快就又要走……可是问题越多,心里越难过,冷不防就流下泪来——
“你们……能不能不要走……”
战战兢兢的说完,宁人觉得自己狼狈透了。
“留下来做什么?”
宁明雪蓦然望着宁人,眸中寒意陡生,“你有什么话快说,不要拖延时间。”
宁人只怔然望着宁兰。
宁兰秀眉微蹙,沉默许久之后缓声道:“我离宫已经有些时日了,是该回去了。”
仿佛心是玻璃碎了一地,宁人愕然呆立着,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态,隐忍多时的情绪在瞬时爆发了——
“你难道就这样一走了之?……分离八年,你就真的就连一句话也不想和我说么?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女儿?……到底我做错了什么?求求你告诉我……”
宁兰的眼神近乎宽宏的注视着几近崩溃的宁人,欲言又止。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你来同情……就因为我不是你和凌前辈的女儿?……”
宁兰笑容敛尽,眼神中有些许愕然。
宁人察觉到了,不免自嘲起来——“果然是这样啊……”
“娘,我们走吧。”宁明雪果断的扶着宁兰,绕过宁人出了门口。
宁人僵立着没有阻止,却忽然听见了熟悉的慵懒声音——
“夫人,长途劳顿想必十分辛苦,不妨在舍下多留几日。”
已经走到门外的宁兰步履一顿,回转过身来。
宁人不可思议的望了夜月一眼,又看向宁兰,却见到宁兰若有所思的站着,声音轻柔:“此去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啊。”
仿佛是叹息,又像是带着无尽的无可奈何。
宁人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戏台上的小丑——拼命的表演想要引起别人的注意,结果人家眼里根本就没有你……心口剧烈的疼痛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来得强烈,宁人简直快要无法呼吸了——
宁人转身出了大门,与宁兰擦身而过的时候,心里竟然没有半点念想——哭着求你又怎么样呢,终究连那个人的一句话也抵不上……
那么多的想念,那么多的话想说……一瞬之间却只剩一片空白——
好像缺了一块,再拼不回来
再不存在 ,比空白更空白
被时间活埋
从盛开到腐坏 然后爱从洁白到苍白
从苍白到尘埃
可是我还期待
我想离开
蓝色的悲伤还在
浓得化不开
夜月就跟在宁人身后,静默的走着。
宁人说:“你回去吧,跟着我做什么。”
夜月没有说话。
“……我问你的故事,你现在要说了吗?”宁人猛地停下脚步,直视着夜月。
“……你要听什么?”夜月说。
……
……宁人笑了,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
“你不要告诉我你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没有动过凡心你没有跟我娘有什么暧昧不清的故事!”
夜月身躯一震,眼神里含着太多宁人看不懂的情绪。
“……不要跟着我,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宁人说完,义无反顾的再一次转身离开。
一日心期千劫在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恐结他生里。
黑暗已经攻陷这世间每一个角落,风声正绕过草木疾行而去。
位于城关的山神庙内,却燃着明亮的烛火,不时传出一阵肆意的笑声。
“我说老七啊,你可真不愧是我们的智囊军师啊,你说待会儿少爷来了会怎么赏我们?”说话的人满面髯须,声若洪钟,正是辽东八虎里的关五。
“哈哈,事儿还没办妥呢,你倒想着邀功了,看你这出息!”关七一面取笑他,一面怡然道,“我们再过几天可就要回辽东了,少爷却一点也不着急,俗话说得好,千金易得,美人难求,咱也算替少爷了了这一桩心愿,等少爷抱得美人归了,少不了咱的好处。”
“亏得夏侯府的男人都不在,这真是连老天都帮我们啊!”
关七笑得狡黠:“废话少说,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你赶紧把酒给她服下!”
关五自案台上端了酒盏,一脸邪笑着向角落行去,堆积成垛的稻草堆上正坐着一个蓝衣少女,少女双手被缚着倚墙而坐,一双明眸此时倏然睁大,面色陡然煞白——
“你要干什么?”
少女的声音微微发颤。
“嘿嘿,小美人这一路随我们奔波而来,想必口渴了吧?这可是你们这里买不到的好东西,你喝一口试试~~”关五大喇喇的在她面前半蹲下来,将手里的酒盏递到少女唇边,顿时一股浓郁的奇香扑鼻而来,碧澄的酒液因为晃动而漾起了层层碧浪……
“拿走。”少女当然不会愚蠢到以为这真的可以解渴——兴许是毒药呢,谁会笨到要喝绑匪给的东西啊?
“哎,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啊!”关五瞪着她,口气凶恶。
“你好大的胆子!”少女怒斥,“你识相的话赶快放了我,也许我会让大哥饶你们一命!”
若是平江城里其他任何人听到这番话,莫不会担心疑虑最后妥协的,只是这辽东八虎是谁?一个个都是只认主子不认人的蛮汉,此时热血沸腾正在兴头上,又岂会被个小妮子三言两语的就吓退了的?
“夏侯姑娘,趁现在还有力气能骂几句就多骂几句吧——”关七闲闲笑道,“等我那几个兄弟把少爷带来这里,只怕你就没有心情骂人了呐。”
“你们……到底想要怎样?”对方的眼神实在过于邪恶,夏侯盈隐约有些畏惧起来——忽然被人用迷香迷倒,醒来就发现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庙宇里,不害怕才奇怪吧!
“要怪就怪你自己不识抬举,仗着夏侯府财势显赫就目中无人,我们少爷对你可是千依百顺,你还偏不领情,不给你吃点苦头你不知道我们的厉害!”关七毫无顾忌的嘲讽道,“本来我们可以把你迷晕直接丢到少爷床上去的,不过少爷向来不喜欢用强的,保不定他不会一时心软放了你——把你绑到这里可就不一样了,这儿荒郊野外远离人烟,只要给你服下这合欢散,少爷就是不想也不行了——合欢散乃是我辽东圣品,是媚药中的上上货色,服药之人若没有在一个时辰内与人合欢,轻则神志受损,重则性命堪忧,想必少爷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上人香消玉陨吧——”
如果说夏侯盈此前依然是有几分镇定的,此时听他这般道来,着实是慌了阵脚,眸中的惊恐之色已经难以掩饰了——“……你们要是敢这么做,我一定会杀了你们的!”
“啧,小美人,我还没见过那个姑娘和少爷好过后还舍得杀他的呢!”关五大笑不止,“只怕你日后做了我们少夫人,还少不得要答谢我们呢!哈哈!”
“你们这群疯子!”夏侯盈拼命想要冷静下来,强自镇定地说,“你们难道不怕你们少爷怪罪下来……”
“夏侯姑娘不必多费唇舌,试问天下间还有谁比我们更了解少爷的心思?少爷是君子,自然不会对心上人耍这些手段,可你又是怎么对少爷的?我们实在是气不过,我们不过是流氓混混出身,只要能帮少爷一尝夙愿,就算少爷事后怪罪又如何?你还是乖乖认命做我们的少夫人吧!”
“你们……放了我,我答应不怪罪你们……”夏侯盈是真的被吓倒了,说话也带着哭腔。
那关七冷笑一声,冲关五递了个眼色,关五顿时会意,强硬的捏住夏侯盈的下颔就要把酒液灌入,夏侯盈拼命挣扎,关五一时没拿稳,酒液倏然洒出,关五大怒——
“别不识好歹!”
“畜牲……你们这群禽兽!”夏侯盈已是哭得梨花带泪。
“啧……果然漂亮啊。”关五看得一怔,又呵呵笑了,“不过你还是乖乖喝吧,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关五说完,放柔了动作,又要将酒液给她灌入——千钧一发的时候,一枚梅形银镖倏然滑破空气,猛地击落了酒盏,“砰——”的一声,连带着酒液也渐了一地。
关七和关五俱是一震,没有料到紧要关头真的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回头往庙门望了一眼,却见一个白纱上褂的少女施然踏进门内,面上一派明滟的笑意——
“原来是关府八犬啊,难怪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的事!”
夏侯盈呆了半晌,随后喜极而泣——“宁宁!”
关五还没反应过来,关七却别有深意的咧嘴一笑,上下的打量了宁人一番,笑道:“看来老天待我不薄啊,还特地又给我送来一个美人!”
原来这关七前几番见了宁人,便起了几分色心,只是碍于宁人行事嚣张且武艺不弱才隐忍于心,此时宁人出现在这里无疑是天赐良机,关七不由得计上心来。
宁人原是伤心欲绝自药堂而出,要往夏侯府行去,谁知在半途看见关五关七二人扛这个麻袋行踪鬼祟,顿时生疑,于是暗中尾随,一路跟到庙前后宁人没有擅动,而是静观其变,后来见二人放松了警惕,这才靠近了躲在墙后,猛然发现那麻袋里绑的不是别人,正是夏侯盈,顿时怒极要破门而入,又恐自己鲁莽会坏事,只得强自镇定下来,这才施然现身,心里却也是一团乱麻。
“你们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也许是见到宁人心安许多,夏侯盈的口吻再度凌厉起来。
关五迟疑的看了关七一眼,却见关七朗声笑道:“为什么要收手?多个人多点乐趣——看来今天我关某艳福不浅啊!”
宁人挑眉,露出一抹粲笑:“人说色胆包天,我今天总算是见识到了,你若执意妄为,只怕明年此时便是你的祭日!”
“如果可以和美人一夜风流,要我关七死上千百次又有何惧?”
宁人眸中寒意陡现,手上白光一闪,挥剑就往关七喉间刺去——
关七不惊不恼,斜睨着眼眸看着宁人,笑道:“我死了不过是贱命一条,只可惜了你的好姐妹千金之躯却要与我陪葬……”
剑锋生生一转,宁人不得不收回剑势。在角落里,关五手持狂刀,刀刃架在夏侯盈颈侧不过咫尺的距离。
“……不要动她。”宁人冷然道。
“这才对嘛……”关七笑。
“你放了她,一切好商量。”
“好说好说。”关七闲闲应道,踱至案前执起酒壶,又满满沏了一杯后,缓步朝宁人走来。
酒盏在宁人面前一晃而过,一缕奇香顿时萦绕周围……
“知道该怎么做吧?”关七从容的笑。
“……”宁人神色泰然,“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言而无信?”
“不相信我?……你以为你有的选么?”关七大笑,举杯疾步走到夏侯盈面前,“喂,你的好姐妹不肯替你喝呐!所以你还是自己喝吧!”
“给我。”宁人断然喝道。
关七眸底闪过一抹异色,健步行至案桌前,扬手将酒壶掷于地上,顿时酒液横流。
宁人一怔。
却见关七晃了晃手中的酒盏:“现在只剩下这一杯了,你要自己喝呢还是……”
宁人这才隐约知晓对方也是个角色,面上只不动声色:“我喝。”
关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酒盏递给了宁人。
夏侯盈大惊失色,方要开口阻止,却觉颈上一凉,关五的刀口又贴近了几分。
宁人冲她无畏的笑笑,从容的接过了酒盏——
是天意吧,这红尘之中究竟有什么值得人眷恋的呢?也许人一旦死亡,反而不用理会这纷纷扰扰的是非了——
唇畔一抹盈盈的笑意,眸中的忧色渐渐淡去,瞬时清光潋滟,慑人心魂。
宁人拂袖仰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沁凉的酒液滑过喉间,旋即窜起了一簇火苗,冷的,暖的,却意外的令人通体舒畅。
“不要……”
夏侯盈瞬间声泪俱下。
关五拍掌而起,口里叹道:“老七果然厉害!连这么凶的野丫头也被你给制服了——”关七脸色一变,刚要出声喝止,却见宁人疾风如电的一掌劈去,关五没有防备,口吐鲜血应掌而倒,只须臾的瞬间情势已经有所逆转,夏侯盈手上的绳结被宁人用剑挑断,立时被宁人护在身后。
关七眸色一暗:“我劝你不要垂死挣扎——以我和老五的功夫,虽然不一定胜你,但是拦住你一个时辰却是绰绰有余!”
宁人依旧冷淡的笑着,倒是夏侯盈悔恨得不行,扯着宁人的衣袖低低的换了一声“宁宁……”
“我没事,盈盈别怕。”宁人冲她微微一笑,神态自若。
“真是姐妹情深啊!”关七冷眼看着二人说,“丫头,你不如让爷我帮你一把,否则一旦药性发作的话,有你好受的!”
“就怕你活不到那个时候。”宁人眼神凛冽。
“哈哈!”关七大笑,“小爷我又的是耐心,想必你是不知道合欢散的厉害,再过一时片刻,恐怕求我的人就是你吧。”
夏侯盈怒道:“你快点交出解药!只要你交出解药……我甚至可以答应你嫁给关云非。”
“盈盈!”
关五原本怔愣着跌坐在地,此时反应过来道:“你娘的,早知道这照管用直接绑架野丫头不就结了?”
“你个猪脑绑得了她么。”关七不无嘲讽的说完,又直勾勾看向夏侯盈,一脸叹惋,“真是可惜啊!你早答应了不就没事了?这合欢散根本无药可解,除非……”
“够了,废话少说,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命过得了今晚!”宁人冷声一个喝,手上雪影一映,剑锋直指关七而去。
关七侧身避开,当即也出手迎来。
关五趁隙要向夏侯盈偷袭,却见宁人手上两枚暗镖一出,关五双膝各中一枚,登时疼得扑倒在地,哀哀呼痛。
“老五!”关七勃然大怒,顿时也发起狠劲来,随手取了长刀就往宁人身上招呼,宁人手里的冰肌剑寒光乍现,刀剑瞬间交接,只听得铿锵一声巨响,长刀登时断成两截。
宁人怒不可挡的一剑横去,关七被她的阵势所摄,怔然呆立原地。
剑刃穿胸不过分毫,却听得门外有人急喝一声:“请宁姑娘手下留情!”
宁人认得这是关云非的声音,暗自咬牙,手下终是留了情分,堪堪将剑抽回,尽管如此,那关七还是痛哼一声,胸前伤处不深,却也渗出了斑斑血迹。
“大哥!”夏侯盈忽然大喊一声,顿时奔迎上前,夏侯宣周身的寒意也在看到夏侯盈安然的那一刻有所缓和,只是神情依旧冷峻。
“关某训下不严,此番得罪了令妹,还请宣少责罚!”
关云非依然一身锦衣羽缎,气宇非凡,可是面上显然是挂不住了,怒气不争的扫了自家的下属一眼,沉声向夏侯宣道。
“大哥,宁宁她……”
“盈盈!”宁人疾步上前,拉住了夏侯盈的衣袖,眸中含有恳求之意。
话说辽东八虎余下六虎去请关云非到山神庙去,关云非看出了端倪,追问之下,那几人只道他们绑了夏侯盈,要少爷去演一出英雄就美的戏码赢得美人芳心,关云非心下一惊,知道这些手下给自己闯了大祸,适逢夏侯宣回府,索性来个负荆请罪,携了夏侯宣一同往山神庙去了,刚刚赶到的时候就见宁人要杀关七,但夏侯盈看起来没有什么大碍,顿时宽心不少,对于宁人中了媚毒一事并不知晓,此时见她姐妹二人似有隐情,登时向关七喝道:
“你们两个蠢货又做了什么好事?!”
关七和关五面面相觑时,宁人忽然笑道:“关少不要动怒,他们也没做什么,幸亏我及时赶到,只是你这些手下未免太过目中无人,居然敢起绑架夏侯千金的心思!你这个主子怎么说也难逃其咎吧?”
更无浓艳催开处
露华清,人语静。早月多情,送过梨花影,移却青鸾镜。
“要杀要罚,只要宣少一句话便是。”关云非倒也不是什么无胆匪类,他平日里虽然行事张扬,可是也大大小小见过不少世面,深谙人心,此番磊落的姿态也确实有几分大家风范。
关府与夏侯府原本就有意结为姻亲之好,只是因为夏侯盈坚决反对,两家这才将此引为憾事,此番关云非的手下鲁莽行事,所幸还未铸成大错,且关云非处理及时得当,态度益发的诚恳,正所谓冤家易解不宜结,夏侯宣也无意使两家交恶,便只冷然道:“关少对此并不知情,何罪之有。只是你这些手下胆敢绑架我夏侯府的人,其心可诛,恐怕要请关少将他们交出来听候发落。”
“少爷!……”关府八人闻言俱是一震,齐齐哀声求道。
关云非斜睨他们一眼,并不做声。情知对方有意要放自己一马,只是可怜了这些忠心的手下定逃脱不了一番教训,但是应该无性命之忧,因而沉吟片刻后,关云非笑道:“就算宣少不动手,我也不会轻易饶过他们的,要怎么处置他们悉听尊便,不过想请宣少看在关府的薄面上,留他们一条小命便是。”
“这点关少大可放心。”夏侯宣语毕,身后的一众侍从便立时上前拿住关府八人,关云非立在原地,任他们哀求只不再开口。
夏侯宣若有所思的四维环视一眼,转身出了庙门。
夏侯盈和宁人并肩走在人群的前面,神色甚是焦急:“宁宁,为什么不让我说?他们……”
“盈盈。”宁人声音轻缦,语调渐柔,“你也听关七说了,这药根本无药可解,难道你真的要我随便找个人来解这合欢散?说了也只会徒徒毁我清誉而已。”
“可是关七他们……”
“他们能保住小命就该千恩万谢了,断然不会傻到自己再把这件事说出来枉送性命,你不用担心。”
“那你怎么办?……不如我们去找二哥……”人说关心则乱,夏侯盈此时也开始语无伦次起来了。
“盈盈……”宁人幽然长叹,别说盈盈还不知道夏侯纯也是她二哥,就算两人没有血缘关系,宁人也断然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去找他的——“生死有命,你不要难过啊。”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夏侯盈仍不住低声啜泣。
“没有的事……如果今次受苦的是你,你以为我会好过么?你不要哭了……”宁人劝慰着夏侯盈,忽然间觉得死其实并不是十分可怕的事——
两人继续走了一段路,宁人隐隐觉得有些不适,醉酒一般的晕眩感蓦然铺天盖地袭来,身形一晃,宁人险些要站不住脚了——“你怎么了?”夏侯盈紧张的紧紧扶着宁人。
“没事……”宁人勉强应了,又道,“盈盈,恐怕我不能陪你回夏侯府了……”
“不要,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夏侯盈紧攥着宁人的双手,激动地喊道。
这一次的动静实在太大,夏侯宣和关云非都察觉到了,不由得快步向两人走来。
宁人用怀有深意的眼神看着夏侯盈,缓缓摇头,夏侯盈见了更是泪如雨下。
“宁宁,你一定不能有事……”
“怎么回事?”夏侯宣已经走到两人身边,目光冷峻。
“大哥……”夏侯盈泪水涟涟的望着夏侯宣,心中有话却难言,益发觉得酸楚不堪——从小到大,夏侯宣的存在对他而言是至高无上的。记忆之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让这个宛如寒冰的男子惊慌失措,似乎没有任何事是他做不到的,只要她开口,所有的心愿几乎都可以得到实现,可是她清楚地明白……这一次,他是真的不能再帮她了,因为谁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从一个心字成灰的人那里把生命给夺回来……
“盈盈?”
……
夏侯宣等不到回答,便若有所思的将视线投向了宁人,却见宁人倏然偏转过身去。
“没事……”夏侯盈颤声说着,不由得紧紧握住了宁人的手——宁人掌心的温度高的可怕,像是有烈焰燃烧一般,灼得人烧痛。
关云非暗思不妙,他的手下并非第一次使用这种手段,关云非的好几个女人都曾经被他们下过合欢散,此时宁人的反应明显就是药性发作……
夏侯宣本来在看到庙宇里倾倒一地的酒壶时便怀疑那些人给宁人下了药,而一个女人宁死也不肯说出自己被下了药……现在看夏侯盈的反应更加证实了他的揣测。
神思飞转,关云非情知再拖下去非出人命不可,便附耳在夏侯宣耳畔低语几句。
“不如……”关云非话语未竟,却见夏侯宣眼神凛冽,寒气陡升,只得沉默了。
夏侯宣冷眼看了两人一眼,冷声道:“宁人,你跟我来。”
“大哥……”夏侯盈震惊的看着夏侯宣。
宁人身子一颤,立时僵在原地。
夏侯宣转而向关云非道:“烦请关少送舍妹回府。”
“不要!”夏侯盈激烈反对。
夏侯宣却没有给她反对的机会,转身就走。
“盈盈,你不要怕……我看关少断然不会对你作出什么逾矩之事的……”
宁人说。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在担心你啊!”
“不要紧的,我答应你,一定会好好的回去见你好不好?”
即使知道这只是宁人安慰自己的话,可是夏侯盈却宁愿选择相信——大哥一定不会让宁人有事的,他一定有办法的……对夏侯宣无尽的崇敬之意在这一刻转变成了坚不可摧的信赖,夏侯盈终于冷静了一点。
“你一定要回来……我在夏侯府等你。”
“嗯……”
宁人经过关云非身边的时候,深深看了他一眼,关云非微一颔首,似乎是想让她放心。
宁人微微一笑,那一瞬间,犹似暖阳照面,星眸璀璨,美的至于惊心。
夏侯宣纸走到一株古树下便站定了,月光如银流水般宣泄而下,药力的强势早已超乎了宁人的想象,只觉眼前一晃,宛如树下的人犹带着一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浅浅含笑,脑海里有什么轰然而上,瞬间又急骤退却,一热一冷之间,宁人根本就无法思考了……天地之间,便只剩了那一双点漆的深瞳而已。
“……是合欢散?”
夏侯宣的声音似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忽远又近……
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宁人无意识的摇了摇头,恍惚的抬眸,顿时云霞满面,眸中水色氤氲,流光溢彩柔波万顷,半晌后忽然梦呓一般微微笑了。
夏侯宣久久不语,眼神深邃得宛如隐没夜的黑。
脑海里终于崩溃得一塌糊涂,宁人的身子像是要焚烧一般变得滚烫,无意识的靠近了对方沁凉的身体,坏掉的脑袋没有思考的余力……踮起脚尖……唇上一软,像是触到了可口的食物,她的唇印上了夏侯宣的唇。
冰凉湿润的触感,似乎还带着甜味……像小时候吃过的糯米凉粉,顺滑且格外的香甜,双手并着身体的反应诚实的渴望着更多的愉悦,四肢都紧紧地依偎交缠,过于激烈的快感让身体微微发颤。
忽然间天旋地转一般,双腿发软,身体毫无预警的软倒在对方襟前……感觉有轻柔的吻落在颈侧,喉间嘤咛一般发出了舒服的叹息声——
远远的有萧声起,倏然打破了夜的寂静……
头顶的星空浩瀚而幽碧,月亮的青辉滢成了一道银白的光瀑,恍惚之间在密密匝匝的枝叶之间看见了无数含苞的细碎花朵,四周浸淫着白梅的幽香……耳畔浪涌拍岸,潮水一波一波的奔涌而过,在连心都没有意识的时候,一行清泪缓缓淌过面颊,犹如洪水决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泪水似乎永远没有止境,怎么也停不下来——
已经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了
也不知道正在被什么人拥抱
看不见了……也听不到声响
隐约有谁的影子在脑海里渐渐清晰……
可是却不能呼喊他的名字……
冷风灌入发间,仿佛过了几个世纪……
“……这种事如果不是和最喜欢的人一起……果然还是不行吧。”
对方叹息一般的声音让些许残余的理智猛然流回了脑海,宁人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夏侯宣的眼神含着无尽的忧伤,那是宁人从未见过的……不可名状的深刻的痛苦。
你也有喜欢的人吧……
宁人恍惚在原地站了片刻,笑靥如画。
许久之后才踉跄着迈开了步伐——要去哪里呢?
……现在要到什么地方去?
已经说过再也不想看见他的……可是现在他又在哪里呢?
会死吧?
死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可是为什么身体还怀念着谁的体温……
想要被那双强有力的臂膀拥抱……像要看着那双狭长却明亮的眼睛……
想要的东西那么多,直到现在才发现……
恍恍惚惚,脚步似乎带着自己的意志在行走着,萧声似乎越来越近,灵魂和身体都在循着乐声颤抖了——
宁人已经走到了一座石亭阶前。
这里是哪里……宁人拼命的想要回忆起来,可是却徒劳无功……
萧声嘎然而止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个吹箫的人。
白色的开襟长衣,宽大的袖边镶着黑色雪印的复杂花纹,黑亮的细碎前发下是一双狭长而明亮的眼眸,此时他的唇角似乎微微上扬……是在笑吧?
熟悉而又陌生的情潮自身体内部翻涌奔腾,宁人忍不住低喃道:
“不要过来……”
对方却笑了:“……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是真的……”宁人呓语一般,微笑着说,“因为一旦拥抱的话……就绝对不会放手了……”
“宁人?”
对方似乎没有听懂,只轻搂着她低下头来,却在瞬间印上了宁人的唇。
……热切的拥抱着,唇舌交缠着……
可是还是觉得不够……远远不够啊……
所有的思绪都仿佛从脑海里消退得干干净净,这一刻没有忧思,只有永无止境的索求与渴望……
“师父——”难耐的低喘着,眉头也蹙了起来,四肢紧紧地交缠在一起偎得更紧。
“乖……叫我的名字——”
“嗯……月……”
对方的双手带着触电般的激流探进了衣褂的下摆——“我们回去吧——”
静默,在夜色中无声的蔓延。
宁人猛然清晰地记得那时也是在这里——那个人的目光幽幽的落在了自己身上,用低沉却绝对坚持的声音说:
你跟我回去。
他的身后是一片浓郁的黑暗,只有他的眼神是明亮的。
宁人在瞬间哭了起来。
……
……
是因为爱吗?是因为爱吧。
想芙蓉湖上悠悠
记取相思,环佩归来月上时。茫茫碧落,天上人间情一诺。
早上长卿看到宁人的时候,说:“宁人,你今天起得好晚哦!”
……敢情他根本没发现宁人其实昨天有离开出走过==
“呃……长卿煮的粥很香啊……”宁人笑。
“不是我煮的啦,今天是师父下厨。”
长卿浑然不觉对面夜月不悦的眼神,嬉笑着拉过宁人在自己身侧坐下。
开始喝粥。
长卿忽然直盯着宁人看。
“怎、怎么了……”宁人觉得头皮发麻。
“没什么没什么~~”长卿一面咕唧咕唧的喝着小粥,一面朝对面的夜月说,“师父~~你记得多弄些驱蚊草回来哦,你看宁人的脖子被蚊子咬的~~”
“噗——”
夜月本来在喝粥的,这一下一口全喷了出来。
“哇啊啊~~师父你怎么这样,我还在吃也!”
宁人满面通红的起身就走,夜月急急忙忙跟上前去。
“哈哈哈哈~~”段风寻倚着门柱捂着肚子狂笑。
“你一大早的抽疯啊。”长卿凉凉的瞥了他一眼。
“小朋友~~冬天是没有蚊子的~~”段风寻冲着长卿别有深意的笑。
“……那又怎样啊。”
“那你知不知道昨晚你月师父子时才回来?”
“……不算晚啊。”长卿不以为然地说。
段风寻不死心的继续问:“你知道你月师父为什么要一大早起来煮粥么?”
“师父有手有脚,煮个粥还要你批准啊啊?”
……段风寻无语望着长卿,良久才叹道:“……小朋友就是小朋友。”
长卿开始动手收拾杯盘。
“喂~~我还没吃呢!”
“关我什么事啊。”长卿冷哼。
“送一碗到我房里啊。”
“……小朋友的心眼通常是很小很小的。”
长卿继续冷哼……
手中的信笺字迹娟秀,落款是宁兰。
宁人的手不自觉地开始颤抖……耳畔仿佛响起了宁兰柔柔的音调——
对不起。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即使你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曾经一直告诉自己,孩子是无辜的……可是我一看到你就会想到夏侯尹,这让我觉得很难受。我想把我拥有的东西给你,我以为只要把离宫交给你就可以弥补我对你的愧疚,也许你说得对……我之所以不能和你亲近,是因为你不是我和二哥的女儿——
我不恨夏侯尹,我没有资格恨任何人……我以为无论别人对我怎么样,至少二哥对我是真心的。如果不是那次夏侯尹的突然出现,我想我一辈子都会活在被爱的自觉中。是因为夏侯尹告诉了我真相,我才忽然间怀疑,二哥到底有没有爱过我……这两年的时光他究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陪伴着我呢?是怜悯,还是同情,又或者是兄长一样的心情……什么都有可能,可是绝对不会是爱情——
夏侯尹在我最迷惘的时候把二哥从我身边带走了,所以我的疑问得不到回答。
二哥的伤势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根本无法面对他,二哥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半身残疾,他也不可能来见我。
我想我是在嫉妒夏侯尹吧,因为他可以坐拥娇妻,尽享天伦之福……而我和夫君明明还活在人世上,可是却似天涯永隔……我不想看见他那么幸福的样子啊,所以我才要攻打夏侯府,就算后来失败了,我也不曾后悔过当时的决定……我心底所希望的事,不过是能带着明雪和二哥一起生活,像平常的三口之家,所以我不想让明雪接管离宫,可是明雪的脾气和我如出一辙,执念太深,我当初以让她取回冰肌剑作为接管离宫的条件,是因为觉得她会知难而退,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知道明雪误会了夏侯尹是她的杀父仇人,但是大错已经铸成,我只想保护明雪并且和过去有个了断,约夏侯尹见面就是为了请他看在我们过去的结义之情上让夏侯宣放过明雪,他答应了。
知道我要去见二哥,夏侯尹便说要和我一起去,我没有反对——如果要真正的和过去的一切告别,也许还是得我们三个人才行吧。
十六年没见,虽然我早有心理准备,可是看到二哥的那一刹那还是忍不住哭了……我以为我早就不会伤心了,有些事情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事实却无法改变。我们三个都已经不是当初的少年,曾经我以为最重要的事情也忽然间变得模糊不清……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三个还有机会可以和和气气的坐在一起谈天,也是在那一刻……我知道一切真的已经过去了——
二哥早已经习惯远离人烟的生活,要叫他离开岛上和我一起回去根本就不现实,而且夏侯尹说得对,那里环境清幽,且在夏侯府的势力范围,没有比那里更适合二哥疗养的地方了,我试图从二哥的眼神里寻找一些答案,可是结果却令我非常失望——我常常在想,他这一生都在为别人承担责任,又有谁为他分担过什么?
在二哥的心里,究竟真正爱过什么人呢……
可是我觉得这辈子都不会有答案的。
我们在归途遇见了夏侯宣,夏侯尹承诺了对我的许诺,夏侯宣也答应对过往的一切不再追究。
一切到了这里似乎都要画上终点了,可是看你的样子……好像对我和月儿有所误会。
我想说的是,如果当年没有月儿陪着我,并且帮忙照顾二哥的话,我根本就不可能坚持下来,后来我封十四岁的月儿做了护卫司,引起了长老们的不满,所有的人都在怀疑我和月儿的关系……一个独居的少妇,一个备受器重的年轻弟子,他们会匪短流长我一点儿也不觉得奇怪……可是除了月儿,我已经没有其他人可以信赖了——他知道我的痛苦,也是唯一连接着我和二哥的人,通过月儿我才可以了解到二哥的近况,如果连月儿我都不能信任的话,你要我要怎么生活呢。
月儿从小被亲生父母遗弃,收养他的夫妇待他十分刻薄,在月儿九岁那年,他的养父见他生得眉清目秀,竟然黑着心肠把他卖到了男娼馆里作小倌,当日我下山时看不过他被人欺负,于是就把他带回了离宫,月儿对人防备心很强,可是却是个真性情的人,所以即使他对我怀有什么别的感情,那也是感恩罢了。娘看得出月儿很喜欢你,你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言不尽思,再祈珍重。
宁兰留字。
宁人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
有什么呼之欲出,又有什么深埋心底。
门扉轻启,有人走进门来,阳光暖暖的充盈一室,宁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你不是一直想听我的故事么,我想我可以告诉你……”
夜月的眼睛带着温柔的笑意。
宁人笑了,最后却摇了摇头:“没有关系了……”
如果你的过去充满了辛酸和屈辱,如果你的过去盛满了匪短与流长……
一个少年需要怎样的倔强才可以在身边筑起一道巍峨的城墙,
又要多长的岁月才能退尽铅华……
“可是有一件事我非说不可啊……”夜月态度坚决。
“什么事这么重要啊。”
“那个香囊和兰环佩的确是夫人给的……”
“这个我早就知道啊。”宁人不以为然。
“我之所以会随身带着不是因为我对夫人别有心思……”
“嗯?”
“而是因为我想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虽然所有人都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可是师父变成这个样子……我却非常的介意,师父是我一生中最敬重的人,我不能轻易的原谅把消息带给师父的自己……如果我的所作所为让你觉得不高兴,我可以把那些东西丢掉……”
“干吗丢掉啊!”宁人吟吟笑了,“香囊的味道很好啊,兰环佩是我娘的东西,你不要就给我啊!”
……
翌年三月,夏侯纯眼睛复明,夏侯府广设流水宴,大庆三日。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初遇的时候,宁人和长卿兴奋的在流水宴上四处转悠。
“哎~~纯果然是风采不减当年啊~~听说为他说媒的媒婆啊都快把夏侯府的门槛给踏平啦~~”
“可惜了我的盈大美人啊~~怎么就落入了那谁谁谁的禄山之爪~~”
“你说关云非啊?我看他还不错啊,这个人还蛮有情趣的,而且又有手段,是个角色的说,我就知道盈盈最后一定逃不脱的!”
宁人一面说着,一面挑了片白梨——
“哎!师父交待你不可以吃这么凉的水果啊!”长卿立刻抢过宁人手里的盘子。
“……可是我想吃啊。”宁人巴巴的望着长卿。
“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照顾一下肚子里的宝宝啊。”长卿不由得叹气,“真的很难想象,万一我走了,你要怎么照顾自己……”
“什么啊?你要走啊?去哪里?”
“师父没告诉你么?我过几天要和段师父一起去洛阳啊。”
“去洛阳?”
“嗯~~段师父突然发神经说要回去探亲啊,所以我就跟去玩啊。”
“喂……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很不对劲啊?”宁人故弄玄虚的拧着眉头。
“哪有啊?我哪有不对劲?衣服穿得很整齐,人也长得够靓啊,对噢,刚刚还有一票妹妹对着我流口水呢!”
“谁说这个啊,我是说你啊,已经十九岁啦……可不可以试着独立一点?”
“……有人可以陪着我做事,为什么非要独立不可啊。”
“你要为段大夫想想啊,万一他过了三十岁还娶不到妻子你负责啊?”
“嘁~~他又不是女人,我干嘛要负责?他自己没魅力吸引不到姑娘关我什么事……”
“话不能这么说啦……”宁人冷汗涔涔的拼命给他使眼色。
“怎么啦,我又没有说错,是他自己年纪大了嘛,现在的妹妹喜欢我这种美少年,不喜欢那种大叔了啦,他是被历史淘汰的啊~~虽然有点惨,不过你也不能因此怪我啊……”
“是哦,不知道是哪只小鬼每次都在我跟美人见面的时候跑出来搞破坏。”
这声音有点耳熟哦……
“咦,那边的柳树很漂亮哦,宁人我们去游湖好不好~~”
……
柳丝叫江水漫漫流
无奈流水不肯再回头
我们都在找一个永恒的春天
我们也期盼一次不朽的誓言
什么时候开始懂得爱呢……
——当我的心有感觉的时候。
The end
废话一箩筐
柳与寻欢,之于柳与寻欢,有点微的武侠,可是不折不扣却是一个言情的故事。
说到武侠,不得不说金庸……
我总有一种感觉,现在人的武侠之梦多多少少是由金庸笔下一个个美轮美奂的故事营造出来的==
美丽的故事里总是有美丽的主角的。
——
只见船尾一个女子持桨荡舟,长发披肩,全身白衣,头发上束了条金带,白雪一映,更是灿然生光。郭靖见这少女一身装束犹如仙女一般,不禁看得呆了。那船慢慢荡近,只见那女子方当韶龄,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胜雪,娇美无比,容色绝丽,不可逼视。
我们喜欢聪慧机智的黄蓉。
——
只见一只白玉般的纤手掀开帷幕,走进一个少女来。那少女披着一袭轻纱般的白衣,犹似身在烟中雾里,看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除了一头黑发之外,全身雪白,面容秀美绝俗,只是肌肤间少了一层血色,显得苍白异常……这少女清丽秀雅,莫可逼视,神色间却是冰冷淡漠,当真是洁若冰雪,也是冷若冰雪,实不知她是喜是怒,是愁是乐,竟不自禁的感到恐怖:“这姑娘是水晶做的,还是个雪人儿到底是人是鬼,还是神道仙女。”虽听她语音娇柔婉转,但语气之中似乎也没丝毫暖意,时呆住了竟不敢回答。
我们喜欢冰清玉洁的小龙女。
——
自来美人,不是温雅秀美,便是娇艳姿媚,这位赵小姐却是十分美丽之中,更带着三分英气,三分豪态,同时雍容华贵,自有一副端严之致,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
我们喜欢胆识过人的赵郡主。
喜欢的人那么多……
是因为每个人都可以代表一种希望吧——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江湖。
柳与寻欢,之所以叫柳与寻欢……其实本来是叫柳与寻花的……
话说有一首词是这样的——
皇天如欲治,舍我复谁耶。此道未行应有待,何须思虑无涯。男供耕获女桑麻。薄躯何所事,问柳与寻花。
某日看见了,结果没有读全……就读到后面四个字,觉得美不胜收……
柳与寻欢的故事其实超级超级简单……
最开始的时候,其实只想写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妹妹喜欢哥哥,哥哥娶了别人,妹妹离家出走了,遇到了小痞子,最后妹妹爱上了小痞子……
如果一个人认为自己深爱过一个人,当那个人寻到属于他的幸福后,这个人要如何自处呢?
是戚戚哀哀顾影自怜,还是颓废放逐,还是强颜欢笑,还是假装漫不经心抛却前尘不计?
若是前者则不但自己伤心难过于事无补,更不可能使对方回心转意;
若是后者,则不免要怀疑自己是否深爱过……
究竟哪里才是平衡的那一点呢。
也许这就是我心目中柳与寻欢的涵义吧。
可是现在的柳与寻欢貌似不是这个样子……
曾经我一度想要弃文的,当时的心境有日记为证——
脑袋里明明还有故事,可是却因为害怕寂寞,而不敢写出来。
觉得自己是被遗忘的人……
写文章对于我,可谓是现在生活重中之重,当小说的纽带崩断以后,快乐也似乎凝结了。
我自己也无法鼓励自己坚持下去……因为真的像一团乱麻……
写不出文字,也无法传达心里的话,想哭。
当时我在看的是日本耽美大家木原音濑的作品,每每看到不能自己……木原的作品都带有一定的抑郁倾向,擅于从细致的心理动向描写一段几近轻微病态的心理,但是表达的情感却真诚无以复加……没有搞笑的情节,没有夸张的言语,有的只是大段大段的内心独白,情节基本上不会跌宕起伏,很日常的情形。
每次看着看着,就会哭得一塌糊涂。
会哭也许证明内心还是有感觉的吧。
关于风吹疏竹……
那时候风刚刚读到柳与寻欢,看到风的留言时,我只感到了震惊……
因为风说的每句话都带有引起我共鸣的能力……
感动吗……其实我不知道。
也许已经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了。
只能说……我开始相信自己不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的jessica ,kubi,还有那些从一开始就鼓励我和在最后关注我的留言和默默支持的人……
我真的觉得很高兴。
我们彼此并不相识,文字的背后却可以一起感觉思想,在网络的平台上我们各自感慨。
因为现实有许多的不如意,所以我们才在虚拟的文字世界里演绎人生。
为什么不喜欢写悲剧的故事,
……是因为不想让悲伤的人更加悲伤。
不幸总是愈少愈好的,并且微笑总是比泪水要好得多。
我们可以悲伤,可以绝望,可是最后一定要坚强,相信明天,相信美好,相信爱。
我不懂爱之为何物,古人说
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人生死相许。
我只是想……
但愿爱是能够令人们快乐起来的东西吧。
如果在长长的一生中,能够寻到彼此可以支撑的人,该是一件多么值得纪念的事。
感谢……还是感谢^^
呵呵,风,jessica,还有所有正在看这段文字的人……
祝你们新年快乐^^
一生幸福。
恕我说再见……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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