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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傲慢金钗》》 · 任倩筠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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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金钗》

作者:任倩筠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楔子

回到大现园

二OO二年

海岛

古时候的人重男轻女,怕女子有才能后不肯受礼教束缚,认为女子无知无识、只知顺从便是美德。

所以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很抱歉,e世代的新女性可不来这一套!

T大历史系就有十二个博学多闻、通晓古今的才女,她们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气质独特,在校园里拥有“十二金钗”的封号。

正所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求知欲旺盛的十二金钗趁着连续假期,不约而同报名前往北京参观秦始皇文物展的旅行团,打算来越知性之旅增广见闻。

无奈,天有不测风云。在她们飞往北京的途中,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弥漫起混沌诡谲的氛围,不消多久,一阵暴风骤雨袭来,飞机也渐渐飞离航线不受控制,在一番震天撼地的摇晃之后,飞机更以惊人的速度坠毁……

呜……真是天妒英才!想不到她这个百年难得一见的才女不但要英年早逝,而且还即将摔得粉身碎骨,怎是一个“惨”

字了得……

是的,这正是十二金钗在飞机坠落的刹那打从心底发出的大喊。不过在她们衷号的同时,却也察觉自已正被一股神秘强烈的力量吸引过去,眼看自己渐渐脱离身体,意识也渐渐模糊……

这……这是哪儿?纷纷醒来的十二金钗奋力睁开双眼想看清楚四周的环境,东瞧西瞧却只看见一个女子的陶像。

她们定睛一看,发现陶像和真人一般高,而且那陶像水灵秀丽的容貌宛若出水芙蓉,盈盈浅笑的娇态更是栩栩如生。

十二金钗发挥研究精神仔细打量眼前的美人陶像,却也发现一丝不对劲——

她……她的身体怎么轻飘飘的?还有点儿……

透明?而且——她什么时候离美人陶像这么近?!

眼看就要撞上去了,“不要、不要啊……”

果真是祸不单行?……她竟被吸进美人陶像里头了。而且还出不去!

谁来救救她?她是听说过灵魂出窍,可没人告诉她灵魂出窍后会碰上这么悲惨的事呀!要是让她知道是谁把她封在陶像里头,她非要那个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算了、算了,随便诅咒人家可是会遭天打雷劈的!”

这会儿可真是应验了“好的不灵,坏的灵”这句话!

正当十二金钗想收回先前的咒骂,不想再造口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时,天老爷却抢先一步的打了一记响雷,不偏不倚,正是朝美人陶像身上劈去,让被封在陶像里的她们再度失去了意识……

**********************

有句成语说“无独有偶”。十二金钗同时搭上失事班机,又分别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封在十二个美人陶像里头,除了某些细节,其古怪的际遇可说是如出一辙!

还是不懂?那举例说明好了,就拿“她”

来说吧——

“我还活着?而且通体舒畅,四肢活动自如……”嘿嘿!这么个折腾法都还没蒙主宠召,也称得上是天下奇闻了。

她在心里感谢老天爷的厚爱,让她“重新做人”。她走到波平如镜的湖边,想瞧瞧自己劫后余生的神气模样,不意却被自个儿映在水面上的容貌给吓了一大跳。

这是她吗?剪水秋瞳、桃腮杏脸,一身“古色古香”

的妆扮更添风韵,连自个儿看了都陶醉不已。

不过,她这绝色容貌似曾相识,就好像——那个陶像美人!

敢情她的灵魂附在陶像美人身上,而陶像美人复活了?唉!实在是太复杂了。她低头拉拉身上碍手碍脚的衣服,思索着自己究竟身在何方。

“算了!就算想破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事有轻重缓急,还是先解决当下的问题比较实际。”现在肚子正高唱空城计,得先找个地方饱餐一顿才是。

可,走着走着,触眼所及冷是些古时的房舍、街道以及古装打扮的人。

方才她走来仿佛听见有人歌颂着咱们大明皇朝如何、如何,难不成她回到了历史上那个明朝?!

……

咦?是哪个古人这么嚣张?走没三步路就在墙上张贴告示,惹得她好奇心大发,不得不暂时将填饱肚子的正事摆一边,停下脚步瞧瞧上头究竟写些什么——

贾府为广招天下美人,将于近日举办“选美大会”,

录取名额十二人。若有幸入选“十二金钗”者,

贾府将提供免费食宿作为奖励。

意者请洽贾府总管。

是她孤陋寡闻吗?历史念这么久都没听过古代也有选美这档事,真是不经一事,不长一智……

“免费食宿”这一项根本是为她设的嘛!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先打探一下这大手笔张贴告示的贾家究竟是什么来头。

就他了!前面这位向她走来的老人家看来慈眉善目,应该不会诓她才是。

“这位大叔,小女子想向您打听一个人,不知是否方便?”

“姑娘请说。”

“这四处张贴告示的贾家究竟是何方神圣?”

“姑娘是打外地来的吧?在金陵没有人不知道贾家的。”

“是、是啊。”

而且还远得很呢!

“这贾家是金陵首富,世代经商,不但有钱有势而且交游广阔,政商关系良好,人家说‘龙交龙,凤交风’,出入贾家的可都是文人雅士、达官贵族呢!

姑娘对贾家这么感兴趣一定也想参加选美,听说贾家评审的标准十分严格,不过姑娘放心,凭你的条件一定可以入选……”

“谢谢大叔的赞美,小女子这就去贾府瞧瞧,后会有期!”

天!古代人都像大叔一样热情吗?瞧他一副欲罢不能的模样还真是怪可怖的。

不过言归正传,她历史系可不是念假的,在大叔说得口沫横飞之际她发挥速记的本事归纳出以下重点:

第一,她现在回到了五百多年前的明成祖时代。

第二,她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明朝时的“金陵”。

第三,贾家富可敌国,就算多张嘴吃饭也没差,这么好的饭票不容错过,是她“算计”

对象的不二人选。

她在古代举目无亲,现在的模样又是美得不可方物,不去参加选美太对不起“自己”

了,再说连阅人无数的大叔都说她选得上了。事不宜迟,马上就去贾府报名……

就这样,“醉翁之意不在酒”

的她们凭着倾国倾城的绝色容貌如愿选上贾府的十二金钗,住进贾府。

不过,各位可别误会,远道而来的十二位才女才不稀罕赢得“十二金钗”

的头衔——因为她们自己就是!

对她们而言,在古代找个“衣食父母”

好让自己衣食无忧才是当务之急……

************

金陵

贾府

十二金钗个个貌似天仙、风姿绰约,无论才貌。

气质皆是万中之选,生性爱热闹的贾老夫人对这十二金钗疼爱得紧,还收她们为养孙女。

不过,就算平淡的日子多了这些人陪伴,老夫人还是颇有怨言。这天——

“我说老爷啊,每回我想找丫头们总要等人通报,麻烦得很,而且……”

贾府辈分最高的老太爷贾金正埋首书堆中,蓦然被耳边高分贝的噪音拉回思绪,万般无奈地说:“好了。我替你找人来,有什么怨言你自个儿同他们说。”话才说完,眼尖的老大爷便瞄见贾家总管从门前经过,连忙扯开喉咙喊:“贾尚!”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人商量,你替我去找老爷、夫人和少爷到大厅,顺道要贾妆去请我那几个孙女一块儿来。”

贾老太爷看了面有难色的贾尚一眼,继续说:“你就说是我要他们立刻赶来,一炷香的时间后还是见不着人就惟你是问!”

“是,奴才这就去办。”

就在贾老太爷等得不耐烦之际,贾老爷总算偕同贾夫人步入大厅,而贾家少爷懒洋洋的声音也在门外响起:“究竟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非得要我立刻赶来?”

“宝玉,别这么不耐烦,不会耽搁你太久。我长话短说好了,我想替那几个宝贝孙女换个空气好一点、地方宽敞一点的住所,免得委屈了丫头们……”

“这算哪门子大事?!”

贾宝玉率先发难,回头给了两个贴身侍从一记白眼。

好歹他也是贾家的独子、贾府现任当家,怎么不见有人心疼他操劳过度?他难得悠哉地在他的地盘品茗赏花,这两个侍从居然没搞清楚状况就“架”

着他来。

唤!顺道提一提,正心虚低着头的两兄弟是贾府总管的儿子贾仁、贾义,打小和贾宝玉一块儿长大,和贾宝玉情同手足,所以才会如此斗胆“以下犯上”。

“丫头们在这儿住不惯吗?”

发问的是一脸困惑的贾夫人。

“那倒不是,只是我想……”

“您想怎么样都成,这事儿由您全权做主。”

“哎呀!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想听听你们的意见,我……,,

老夫人正想发表长篇大论,贾妆领着十二金钗进入大厅,让众人松了一口气。

“瞧你满头大汗的,天气有这么热吗?”

贾银纳闷地打量甫进大厅的贾妆。

“启禀老爷,我奉命去找十二位小姐,可人找齐了,我的腿也快废了!”

“贾尚,你这位夫人跟了你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一个口令、一个动作,不知变通?”

贾银实在快被这对宝贝夫妻给打败了。

“要她一个一个去找是我的意思,你们瞧瞧,贾妆她身强体壮,可要她在贾府里找齐十二个丫头都像去了半条命似的,何况是我这个老太婆?”

“原来如此啊!”

贾宝玉笑得可得意了,他这个奶奶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

“你们别用那种眼光看我,难道我说错了?”

“您说得都对,可住得好好的何必换环境,到时候还得重新适应呢!”

“好?我想和丫头们说句体己话还得跋山涉水,哪里好了?再说……”

“那就全住进‘大观园’好了!离主屋近,风景好,里头的阁楼、院落格局独特,住在一起彼此有个照应,想独处时也可以不受人叨扰,奶奶想看孙女还可一次看个够!”

贾宝玉见老夫人还想发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众人,干脆主动献计。

经过众人一番讨论之后,十二金钗住在哪一处总算是尘埃落定了——

甄晴雯被安排居住于“怡红院”

花袭人被安排居住于“探花坊”

柳元春被安排居住于“绿云轩”

彭迎春被安排居住于“蝶梦苑”

武探春被安排居住于“舞春阁”

辛惜春被安排居住于“晓凤馆”

何妙玉被安排居住于“梦园”

秦可卿被安排居住于“天香楼”

王熙凤被安排居住于“凹晶溪馆”

史湘云被安排居住于“彩云阁”

林黛玉被安排居住于“露香别苑”

薛宝钗被安排居住于“蘅芜苑”

“好极了,我心头的大石总算可以放下,接下来就轮到你们的终身大事……”

“什么?!”十二金钗闻言不禁尖叫连连。

这还得了?十二金钗是以“选美”

之名行“骗吃骗喝”之实,住进贾府是想先找个落脚处,再等待回21世纪的契机,她们压根儿没想过要在这儿长住,更别谈找个良人共度一生了。十二金钗此刻可说是“人在古代,身不由己”!

她们接下来的日子究竟是怎么度过的?发挥一下想象力,谜底即将揭晓!

正文 第一章

贾府天香楼内——

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这“无”字的最后一点轻轻巧巧地点完,毛笔的尖端凝在无字上一寸处停住,久久不动,写字的主人一双柔波似的眼端详着自己的字,陷入了一片沉思之中。

“好。”

“写得真好!”

这一左一右发出不同音调赞叹声的,正是秦可卿的贴身丫鬟,宝珠跟瑞珠。

两人都是一身淡紫杉,宝珠瓜子脸,秀丽清雅略显羞怯,瑞珠则是圆脸,爽直有正义之气。

她们两人是她自己从一堆丫鬟中选中的,选的时候,没有什么特别的条件,最重要的是直觉,感觉对了,什么都好说;感觉差了,则宁缺勿滥,她秦可卿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秦可卿一双柔波左右横了她们一眼,优雅地把毛笔放在琴形砚上,没被她们的赞美冲昏头,反而一本正经地问:

“好?好在哪儿?”

“这……”宝珠腼腆地笑笑,她也说不上来。

柔波转而斜睨着瑞珠。“你呢?好在哪儿?”

“嗯……’瑞珠思索了一会儿那双圆圆的眼睛灵巧地在字上游移着,过了一会儿,爽快地答:“反正小姐您写得就是好,好在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既然无法用言语来描述,所以我们想不出来怎么形容它的好,宝珠,你说是不是啊?”说完还呵呵地笑了两声,灵动的眼神满是顽皮之色。

“是是,我也是这样想。”

秦可卿黛眉微蹩,似怒又似无可奈何地分别横了她们两人一眼;她倒不是生气,只是觉得受不了。

宝珠跟瑞珠并不是那种成天只会拍主子马屁,阿谀奉承的人,只是她们把自己当成了仙女,觉得她的一切都是完美、无可挑剔的,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这两个小丫头贴上了“零缺点”的卷标,所以不管她做什么,两人总是口径一致地喊“好”,至于好在何处?一问便露出符合她们个性的回答——

宝珠永远是那抹腼腆的笑,瑞珠呢,则一定在机灵的脑中转个几圈,再跑出个虽然文不对题,却令人莞尔的回答。

她再看了一眼自己写的这几个字,说清新不清新,说雅正也不雅正,纵横奇逸那就更谈不上了,纯粹只是心清的抒发,信笔写来,丝毫不讲究;只不过因过去曾经参加过书法社,也曾得了几个奖,所以虽是随手写来,倒也蛮像个样子就是。

轻移莲步,慵懒地往花梨木椅上一靠,自阿拉伯商人那儿购得的波斯猫适时地跳进主人怀抱,撒娇地磨蹭,她一双青葱玉手若有似无地抚着猫儿洁白的长毛,目光没有焦点地放在远方,就这么随意闲散的姿态,也是一幅明艳不可方物的绝美景象。

“你们两个……”舒服地斜靠在椅背上,她娇柔地数落两人:“想些新鲜的词儿来赞美我吧!成天美呀、好的,你们不腻,我都腻了。”虽然是责备,可那娇柔的语气,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难堪或尴尬。

宝珠跟瑞珠对望一眼,利落地收拾桌上的毛笔砚台,虽然是她的贴身丫鬟,整天看着她,但秦可卿的美就是有办法让女性都为之目眩神迷。

她的美,若仙若幻,既神秘又朦胧,有秋天湖水般的剔透柔美,又有江南女子特有的轻盈飘逸;一双眼波光闪闪,眉宇间偶尔有股淡淡的忧郁,笑的时候温柔和善,仿佛所有的美好都在她眼睛里荡漾,不笑的时候又自有一股冰清玉洁的高贵,孤傲却不至于让人无法亲近。

十二金钗里,就属她们这位可卿主子最为神秘优雅,想法也最古怪。

怎么说呢?看看她的卧室布置与稀奇古怪的收藏品吧!

她案上陈设武则天镜室中的宝镜,另一边摆着赵匕燕立着舞过的金盘,盘内盛着安禄山掷伤了杨贵妃玉乳的木瓜,床呢,则是寿昌公主于含章殿下卧的榻,悬的是同昌公主的联珠帐,还有西子烷过的纱衾、红娘抱过的鸳枕,壁上挂着的则是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

这些东西奢靡馨香,倒是颇为符合她外表朦胧梦幻,总是给人罩了层轻纱般的感觉;只有她们两人知道,她表面上温柔高雅、妩媚娇柔,内心其实是愤世嫉俗,固执而坚定的。

她看这些收藏品,总是以一种清高又置身事外的态度在看,收集这些与她外表吻合的东西,总在欣赏时流露出一种雅致的微笑。

这就是秦可卿,一个既优雅又古怪、既冷静又多情、既懒散又神秘、既飘忽且表里不一的女人。

“宝珠,把它扔了吧!”她看着宝珠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张绢纸,毫不在意地开口道。

只不过是一时心血来潮,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感到有些迷们所写的;不过看在宝珠眼里却宛如皇帝御笔亲书,每一张都值得细细收藏,再这样下去,她的天香楼就要被这些字啊画啊给塞满了,因为她无聊时就喜欢写写画画。

“扔了?”宝珠感到可惜地道,她还打算把它裱起来呢!

“是呀,扔了。”抽起插在裙带间的圆形牡丹花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其实并不热,金陵的初秋舒爽宜人,只是她心里闷,写字也好、逗猫也好,都是为了排解心里的郁闷。

来到明代,被拘束在这个身体里面,当真如梦也似幻,似假也似真;有时她觉得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了发现原来她只是在飞机上睡着了,做了一场跟她读的科系有关的梦。

她向来懒散,能随遇而安便随遇而安,能简单则简单,不能简单就随便,不能随便就干脆假装没看见。

没看见自己成了古代美女,没看见自己选上十二金钗,没看见自己住进贸府的天香楼,没看见眼前她抱着好玩的心态布置的一切。

武则天的宝镜也好,赵飞燕跳舞的金盘也罢,虽然是她历史系人梦寐以求的东酉,可她宁愿醒来一切都是梦、都是假的,她想离开这个身体,回到她生活的现代。

究竟有什么办法能让自己离开这个身体呢?如果是在现代,那就好办了。

网络上多得是这种专门讨论灵魂出窍的网页,她可以多方搜集,顺便跟人讨论一下这种“卡”在别人身体里到底是属于什么样的一种情况,再不然,也可以去图书馆找找相关书籍,或奇∨書∨網者找哪一位大师谈谈,现代信息发达,总是有办法解决的。

可是,很不幸的,她在古代,这就注定了她只能整日在天香楼晃晃,到花园里走走,坐困在这具妩媚多情的躯壳里了。

“小姐成看您这字写得挺好,要不然我先替您保管起来,等哪天您想到了,再帮您裱起来可好?”瑞珠一手抱起跳下素可卿怀中的波斯猫说道。

“嗯……随便你吧!”她把荷花翠玉扇坠绕在掌中把玩,漫不经心地应着。

这瑞珠就是比宝珠多了些心思。她不像宝珠,奉秦可卿的话为圣旨,比较勇于提出自己的想法。

“小姐啊,不如我们不要待在房里写字了,今年菊花开得很好,我们到花园里赏菊去好吗?”除了机灵,她还常利用各种机会走出天香楼,比方说借口让她到花园赏菊,自己顺便游赏大观园。

她懒懒地脱了瑞珠一眼,似怪非怪,倒是身体已然离开花梨木椅,走到罩着窗纱的方格窗前,将已然开启的窗门又往外推了一些,极目测览,果然秋菊怒放,满园新色。

她轻轻巧巧地倚在窗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转身下楼,头也不回地对瑞珠道:

“好吧!就称了你这鬼灵精的意,我们到花园走走吧!”

******************

贾府的这座大观园,富丽堂皇,精雕细琢、雕梁画栋,具有皇家园林的气势,想当然花费了贾府不少银两。还好,贾家乃是金陵首富,至于到底有多富有?那就不是她秦可卿关心的重点了。

杭菊沿着鹅卵石步道种植,其它如大波斯菊、秋海棠则穿插其间,她边走边看,绕过石块堆砌的假山,穿过小径,已经可以远远地看见沁芳桥。沁芳桥上盖着沁芳亭,若由亭内往外望,可以看见碧绿如镜的湖水。

大观园的建筑除了有皇家园林的气势之外,又兼有江南园林的典雅。园中的中央部分是一个大湖,有个小河道将各部分的建筑连接起来,所有的庭园建筑都费了一番巧思,处处展现贸府金陵首富之家的与众不同。

宝珠与瑞珠在她的身后,一会儿放目四顾,一会儿又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她知道她们在找贾宝玉的踪迹,那个住在怡红院,见了女儿便觉欣悦的贾府少爷。

很多丫鬟都喜欢他,可她偏偏厌恶他那满身脂粉味的样子,虽然表面上见了他她总是一副温柔可亲的笑脸,可实际上,她尽可能别遇着他。

像现在,明知道沁芳亭是他平常与众家姐妹约会谈天的地方,她就故意驻足停留在一株万寿菊前,泰然自若地欣赏她的菊花,故意不去看瑞珠、宝珠那一颗心早已飞到沁芳亭的焦急模样。

“小姐,您别只顾着停在这儿,沁芳亭那边还有更好的菊花呢!”瑞珠心里着急,有些沉不住气。

“是吗?”她的视线仍停留在万寿菊上,笑着嗔怪道:“我看啊,要我出来看菊花是假,你自己想看宝少爷才是真的。”现在是贾宝玉不在沁芳亭,她才愿意停留在这里,若是见他在沁芳亭,那她肯定会往反方向而去。

“小姐……”瑞珠小脸一垮,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您可别冤我,您也看到啦,这菊花的确是开得很好嘛!而且天气这么好,不出来走走多可惜呀!

再说您这位仙女一出现在花园啊,这些花花草草就更有颜色了。”她语气一转,又变得聪明伶俐起来。

她对这些恭维只是不以为然地摇头笑笑,目光的焦点则转向另一株菊花。

宝珠虽然也是心神不定,但是比起瑞珠则沉稳多了,她见不远处有块大石头,便道:“小姐,我看您也累了,不如我们到那块石头上坐着歇息吧!”

“嗯,还是宝珠好,时时刻刻惦记着我这个主子,你啊,脑袋里一天到晚就装着宝少爷。”

“小姐!”瑞珠娇嗔着,羞窘地为自己辩驳:“我不是忘了自己的本分,光想着宝少爷,而是……您也知道,我跟宝珠从小被买进来跟着少爷一块儿长大的,除了宝少爷,还有宝少爷身边的侍从,贾仁贾义兄弟,他们也都是跟我们一样,我们感情如同一家人嘛!多日不见,总是难免想念……”

秦可卿优闲地摇着绢扇,心里虽然也很乐意放她们走,她好一个人静下来想些事情,但表面上她还是得维持主子的架式,因为瑞珠这个直率的丫头,得意起来有时会忘记自己是个婢女;她倒是无所谓,但贾老夫人以及贾夫人可就不允许丫头这么放纵了。

“我知道你们俩一旦出来,心就往沁芳亭那儿跑了,我看这会儿宝少爷不在沁芳亭,你们也是魂不守舍,心思都在大观园里寻找他的踪影;也好,你们去找他吧!找着了顺便替我问候一声。可是切记,主子是主子,丫头是丫头,我虽然纵容你们,我的头上还有许多人,你们别给我惹麻烦,知道吗?”

两人一听喜出望外,瑞珠已是迫不及待,宝珠则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可是我们俩都走了,谁来伺候小姐呢?”

宝珠一张嘴虽然没有瑞珠灵巧,心思倒是非常细腻,为了减轻她的愧疚,她放柔目光,绽出一抹温煦的笑容道:

“行啦,我就在这儿坐着,赏花看蝶,用不着怎么伺候的,你们俩平常也够辛苦了,就趁今天秋高气爽,放你们一天假吧!”

“那,多谢小姐。”

两人欣喜地一福,挽着手臂就往沁芳亭的方向去了。

直到两个淡紫色的身影过了桥,绕过沁芳亭,消失在沁芳亭的另一端,她才把视线重新放回满园的秋色。

其实想想,她们做奴婢的也真可怜,天天在主子面前转来转去,没有自由也就算了,比较倒霉的,遇上脾气差的主子,三天两头地挨骂,那做奴婢的就更是辛苦了。

还是现代人好,像她,从小衣食无缺,一路念到大学,想上哪儿便上哪儿,拥有完全的个人自由,相较之下,古代女子就可怜多了。

出生时命运操纵在自己父母手上,一旦嫁人了,就变成操纵在丈夫手上,运气好的,一辈子安安稳稳,荣享富贵,就像认养她做孙女儿的贾老夫人一样;运气不好的,就像瑞珠跟宝珠,做人家的婢女,将来要被安排嫁人那是福气,要是犯了错,得罪了主子,那就被转手卖出也不一定。

所以呢,成全她们一时的快乐,也算是做一件好事吧!

秋风恰人,她一件淡黄对襟帔,上绣菊花与翩翩飞舞的彩蝶,鲜艳妩媚,宛若花中仙子。

她以自己特有的慵懒节奏慢慢地观赏菊花,浑然不觉沁芳亭里有一双眼正噙着微笑,把她当成花园里最美丽的光景在欣赏。

直到游移的目光慢慢地又转回沁芳亭,这才发现那儿站着一个男子,束腰白衣长袍,束发结冠,手上一柄折扇轻扇,姿态雍容儒雅,俨然也是富豪或贵族子弟模样;他往自己坐的方向凝视,不知道这样看着她多久了。

原本的闲情逸致顿时消散,那双既柔又深,带着几分朦胧的美目一敛,冷冰冰地看着那人。

沁芳亭下的阴影很巧妙地遮住了他的容颜,秦可卿看不真切,只依稀辨出是个年轻男子;相对之下,自己位于初秋亮丽的阳光下,容貌想必是给他瞧得一清二楚了吧。

她心里一阵不快,这人怎么如此大胆,目光直盯着她不放呢?

她干脆站了起来,摇着绢扇,一双冷澈的眸子也丝毫不客气地往那人身上打量,这在古代其实是相当大胆的行为,可她来自现代,没道理给人瞧透了却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

沁芳亭那人明显地笑了,折扇一收,向她弯身行礼,她脸上的神情则更冷了,连礼也不回,举足便往与沁芳亭相反的方向走。

她走,他也走,两人的视线遥遥相望,那人目不转睛,痴痴地只是向她凝望,丝毫不留意自己的脚步,终于“咚”的一声,额头撞上了沁芳亭的木柱。

他痛叫一声,一手揉着额头,一手搔着后脑,不好意思地笑笑,眼睛仍痴痴地锁住秦可卿。

她怔了一怔,这种蠢样可跟他外表的潇洒一点都不相称,她掩着嘴笑了出来,不知这个见了美色便浑然忘我的呆子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她本想走过去看看那人到底是谁,贾宝玉的声音却在此时由另一边传来——

“小王爷,原来你在这里,害我满园子找得……

咦,你怎么啦?额头怎么啦?”他的声音有些喘,却是一派的天真烂漫。

她不愿意让贾宝玉看见自己在这儿,于是迅速转往另一个方向而去,那个沁芳亭里的小王爷也就这么被她给遗忘了。

*************

一顶素轿抬进了南京城最热闹的街巷内,领在前头的淡色青衫侍女正是宝珠跟瑞珠。

宝珠腼腆害羞得只敢用双眼兴奋地瞧着热闹的市集;瑞珠就不一样了,巴不得把她所知道的一古脑儿通通倒出来。

“前面是三山街,南京城的店肆酒楼都集中在那儿了,有绸缎廊、裱画廊、书铺廊、折扇店、包头店……不过小姐您要找书的话,还得去状元境;三山街和太学前当然也有书铺,不过还是以状元境最集中,您可以到十竹斋,再不然可以到富春堂、文林阁也可以。”

“就先到十竹斋吧!”

秦可卿在轿内吩咐。她并没有打算制止瑞珠的叽哩呱啦,因为她的聒噪并不是毫无用处,虽然在书里见识过南京城的繁华,但真正身历其境,仍是被五花八门、嘈杂热闹的商肆给弄得头昏脑胀。

“还有还有,淮青桥西边的贡院,就在状元境东邻,那儿是秋试之所,秋试快到了,苏皖两省的举子都会往这儿来,贡院街前卖的东西大都是举子所需之物,小姐若逛完书斋,也可以往那儿瞧瞧去。”

“秦淮河呢?”

来到南京,当然不能错过秦淮河。

瑞珠兴奋的语气忽然凝住,脸色显得有些为难。

“小姐……想游秦淮河吗?”

“有什么问题吗?”

除了找书寻找回去的方法,当然也要顺便畅游秦淮河罗!

“嗯……”瑞珠连珠炮似的语调缓和了下来。

“城里有一条河,从东水关到西水关,足足有十里,那儿便是秦淮河。秦淮河沿岸房舍精致典雅,一间赛过一间,是很值得游赏,可是……可是里头住的却都不是一般的人。”

“喔?”秦可卿兴致来了,她掀开轿子的窗帘,探出一张蒙着面纱的脸追问:“为什么?”由于已是贾府的闺女,虽然老夫人不反对她闲着无聊出来京城晃晃,可是为了不失尊贵的身份,老夫人坚持她出门一定要蒙着面纱。

“因为那里头住的不是妓女便是举子,再不然便是外籍官员或是流寓的文人。”这回说话的是宝珠了。

“尤其是青楼女子。”瑞珠又接着道,语气明显又轻快起来,“都集中在秦淮河东段,到了晚上啊,就穿起轻纱衣裳,头上戴着茉莉花,卷起她们的湘帘,临窗聆听船上歌女的吟唱;这时她们房里焚的龙涎香雾一齐散到河里,朦朦胧胧,宛如梦境,那才真叫秦淮风月呢!”

秦可卿听得心神向往,那是多么诗情画意啊!

“好,那我们就等晚上,雇条小篷船,荡进你说的这个梦境里——”

话没说完,宝珠便急急地制止:“这可使不得!”

“哦?这又是为什么?”

“哎呀!我知道宝珠的意思,我也是这个意思。

秦淮两岸白天还好,晚上那里头的都是些什么人?

不就是些青楼女子、卖唱歌女;还有文人举子的吗?

他们郎有情来妹有意,就等着看对眼送作堆。”

小姐您是咱们贾府贾老夫人的掌上明珠,论身份、论地位、论时机,您都不应该出现在晚上的秦淮河,这种风月场所可不是大家闺女应该来的地方,一不小心啊,就会被误认为是……是……”

她停口不说,要是小姐被认为是青楼女子,被哪个风流文士不小心轻薄的话,那她跟宝珠不被老夫人赶出大观园才怪。

“说的对。”

她在轿里不慌不忙地附和,“是不该用贾家小姐的身份,所以我们就雇条大一点的船,再叫船家遮起纱帐,这样别人就看不见我们了。”

“啊?”瑞珠跟宝珠同时惊呼,她们一向知道这位可卿小姐特立独行,温柔端庄的容貌下装着的却是一颗古怪善变的心,但她们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大胆。

瑞珠首先从惊讶中恢复过来,急急地劝阻:“这可不行,这么一来,那我们不就像是……”

“青楼女子。”她冷静地接下去,“就是要这样才好,等会儿我进十竹斋,你们俩就去帮我张罗这件事吧!”

话声刚止,轿子也在十竹斋前停住,她掀开轿帘下轿,抬眼刚瞧见十竹斋门上的匾额,便忽然刮起一阵风,那阵风来得奇巧,将她脸上的面纱刮起送上了天,再如棉絮般地缓缓飘落,落在一个年轻文土的肩头上。

这个文士一身五色长衫,头戴高帽,手上摇着描金扇,一张俊逸出尘的脸原本带着迷人的微笑,一见秦可卿,微笑竟凝在嘴边,一双清亮的眼则直直地看着她,眼底闪烁着激动的光芒,潇洒的步伐显得有些举足无措。

没了面纱,优雅高贵,既清艳又妩媚的秦可卿,一身雍容华丽、绣金嵌银的湖色披风,顿时使书香味浓厚的状元境陷入一团瑰丽的氛围中,平民百姓的目光都往她身上瞟了过来。

她一点儿也不以为意,参加过贾家的十二金钗选美,早已习惯了众目睽睽;更何况眼前的书生比起她的美貌来也分毫不差。

他潇洒飘逸、英姿焕发,瞧,应该在此时大呼小叫的瑞珠不也看得目瞪口呆,忘了她惯有的娇悍去帮她取回面纱吗?而宝珠则早是一副羞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模样。

但见瑞珠娇怯怯地道:“公子,我家小姐的面纱……”声调娇柔,完全不像是她的。

“喔,是。”那书生也宛如大梦初醒,腼腆地合起描金扇,将她的面纱挑了起来,恭恭敬敬地向前还给她,那一双洒脱中又带点英气的乌眸始终正视着秦可卿的脸,仿佛除了她的脸,他就再也看不见别的事物。

“多谢。”她握在手里,不打算戴上了。

“不、不客气,小姐客气了。”

他大概晕头转向了吧?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

以前在学校她也是人群注目的焦点,因此习惯了别人的注视;二来她对于长相俊美、温文儒雅的人有着习惯性的厌恶,总觉得这种人通常自命风流,其实是非常下流。他们喜欢假装不知道自己生就一副令女人难以抗拒的轮廓,然后又故意装出一副脉脉含情的笑容,等女人给他迷得死去活来时,他才无辜地申辩说自己从来都不知情。

眼前的这位公子就是这副模样。对付这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面无表情,把他俊美的轮廓、深情的笑容当空气,来个视而不见,通常这一招会让他们知难而退。

见她若无其事地准备进人十竹斋,那人错愕地道:“你……你要进去吗?”

宝珠掩嘴一笑,觉得他的问题也太愚蠢了,轿子停在十竹斋前,小姐一脚也跨人门内了,他却来问这种明明知道的问题。

见宝珠失笑,瑞珠像是突然间醒了过来一样,这才想起这位俊美的相公那双眼睛就像是粘在小姐身上一样,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终于娇悍地问道:“我说这位相公,你是今年秋试的举子吧?”

“举子?”他摸摸自己的后脑,像是给问倒了的样子,好半晌才重新绽放那迷死人的微笑,有礼地回答:“您说我是举子,那我就算是举子吧!”

这是什么回答?秦可卿在心里嫌恶地想着。

这里的文人雅士大多自命风流,这位“算是举子”的当然也不例外;瞧他的答法,分明就是想引来瑞珠更多的问话,好绊住她们,她可没那个闲工夫跟一个白面书生瞎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重要的是买书以及浏览秦淮风光。

她伸手制止瑞珠进一步问话,秋水般的双眸盈满客气却充满距离的笑,向那位书生微微颔首,压低声音吩咐瑞珠跟宝珠:

“你们俩快去办我说的事,办好了就在金陵茶馆等我。”说完,她轻盈地进人十竹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