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部分
《彼岸繁花[综红楼]》 · 林一平 · 2026-07-28
等到八月的时候,首先是西南平定的消息传回来,然后是闻香教王森的三个儿子长子王好礼,次子王好义,三子王好贤在滦州“闻香教教都”石佛口相继落网,王家(原姓为石)的整个家族子孙无一脱逃。接着建立“大乘兴盛”的“中兴福烈帝”徐鸿儒被禁军捉住。
由于徐鸿儒和王好贤的这次惑乱民众造/反,没有了躲避建奴流亡到山东的百姓参与,只有部分依靠大运河为生的漕帮帮众。禁军在山东运河沿途州府衙门的帮助下,很快击垮了漕帮的帮众。令趁着朝廷不备、刚领兵取得兖州下属两个县城的徐鸿儒,立即陷入了被禁军包围的状态。
定国公可不是会受文官牵制的将领,他是直接命令禁军炮轰闻香教。因为天子已经把闻香教定位为邪教,同时还把所有向后来者收纳花样百出的“根基钱”、“种福钱”的各种“传教敛钱”行为,都定位邪教。
这些所谓的“根基钱”,就是教徒在入教之后,如果能成为“师傅”或者更高级别的教徒,便能从新入教的人或者下一级的教徒身上收取入教的银钱。所以,“传教敛钱”使得创教者王氏家族迅速地从小门小户一举变为富甲一方的巨豪,并且此种敛财之法也使得更多的人,宁可冒着灭族的风险广泛传教的根本原因。
说到底就是传销在任何朝代都不缺少有眼光的人,也不缺少弄得出噱头吸引百姓的人。前仆后继的“花式”传教、传销,在天/朝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只要忽悠了下线进门、只要有源源不断的下线加进来,参与的越早,得到的银钱就越多。
轰轰烈烈的闻香教谋反,二个月的时间就归于了平静。
可是只安稳了几天,福建就送来了要求朝廷增援的八百里加急。
西洋的荷兰人占领了澎湖列岛。
第891章 木匠皇帝146
南居益的八百里加急求援, 使得京师自从接到蚝镜的战报后、上至天子下到朝臣都悬着的心放下来了。
荷兰人选择进攻福建省。
大明的海军不用满南海去找寻抢劫中国商船的荷兰人了。要知道这时候的中国海商中,相当的船只是有朝廷的一半股份的。
这时候的荷兰人有“海上马车夫”的名号,也是他们在历史上国力攀向最强的时候。其海军舰队规模超过英、法两国舰队总和的两倍, 总吨位为欧洲殖民四强国(英国、法国、葡萄牙、西班牙)之和。荷兰人这时候的战舰主要是“盖伦船”, 低舷、横帆、两舷装备百余门加农火炮,多艘这样的舰只排成一个长列, 能充分地发挥两舷的火力优势。"战列舰"(line of the battleship)的问世,使得盖伦船在帆船时代结束前成为各国海军的军舰标准。
在1595年, 荷兰船队首次绕过好望角,到达了如今的印度、爪哇一代后,其后起之势咄咄逼人。逼得葡萄牙舰队不得不在马六甲海峡, 先后与其展开了两次大规模的海战,但最后均以荷兰人的全面获胜告终。
但因为在1580年吞并了葡萄牙的西班牙,与荷兰签有的安特卫普协议, 有休战十二年期限。荷兰人只能继续垂涎西班牙接手了葡萄牙在东方的权益,直到天启元年(1621)休战期满。全副武装的荷兰士兵近千人, 由驻扎在爪哇巴达维亚的荷兰总督科恩下令,分乘十二艘船只组成的舰队, 向大明的蚝镜发起了攻击。目的是想夺了蚝镜这个现成的港口,作为荷兰人在东方的基地。继而替代了吕宋岛,从已经亡国的葡萄牙人手里得到与大明贸易的垄断权力。
这次突如其来的战争只持续了三天, 因为登陆成功的荷兰人军火,被守在蚝镜的葡萄牙人火炮击中,迫使荷兰人丢下了一百多具阵亡的士兵, 四十余俘虏,灰溜溜地离开了蚝镜。
离开蚝镜的荷兰船只继续在中国海岸游弋,他们要寻找能够泊下荷兰大船的海港。他们避开早知道深浅的广东水师继续北上,在八月的时候袭击了厦门水师。
大明沿海的各个州府已经得到了朝廷的警告,警惕西洋荷兰人的入侵。但就是在这样早有准备的情况下,厦门还是被荷兰人成功登陆了。
因为大明水师的舰艇吨位是400多,主要是由商船和民船改建的。而荷兰纵横海洋的盖伦船,排水接近1000吨。还没来得及更换火炮的厦门水师,原来的火炮射程尚不到千米。
船小、火炮射程不够,这一战使厦门水师损失了十五艘战舰。登陆成功的荷兰人,向大明官府提出中断与其他国家的贸易,所有的进出口必须要通过荷兰人进行。
刚刚到福建的南居益,是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福建的。他在福州得知了荷兰人占领厦门港的消息后,一面详细地把厦门水师战败的具体细节写进八百里加急里,作为朝廷增援的依据,一面出面邀请荷兰人到福州商谈具体的贸易措施。
南居益出身名门,曾祖南从吉与曾伯祖南大吉皆进士。祖父南轩是嘉靖年间的进士、庶吉士,父亲南宪仲是万历二年的进士、枣强知县,可惜天不假年,未及擢用,突然病逝。南居益之后依靠家族长大,并在万历二十九年进士得中,历授刑部主事、广平知府后,擢山西提学副使、按察使、左右布政使等。
他一直在山西为官,却没有接受晋商的贿赂,得以在前年的清洗晋商之事中保全了自身。但因为他是山西布政使,也还是被晋商之事牵连入狱。好在黄克缵爱惜他的才华,审察明白他没有与晋商有瓜葛后,极力在朱由校跟前为他开脱,才使得他免了被罢官。仅仅停职调查了一年以后,便被起复。天启二年的春天,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被派离京师,巡抚福建。
这时候就看出了大明文人的另一面。南居益以谈判的名义,宴请荷兰舰只的军官。席间美酒佳肴,灌醉了所有的军官后,南巡抚下令将酒醉的荷兰人枭首,以报厦门登陆战中水师丧生的将士之仇。余下的荷兰士兵,群龙无首,仓促间逃到了澎湖列岛。
南居益下令福建的所有船只围困住澎湖列岛,等待朝廷的援军。
南居益的第二封八百里加急,是隔了四日送往京师的。等这第二封八百里加急到京师的时候,徐光启已带了最新式的火炮去天津港。崔景荣站在养心殿里,心情已不复前几日的忐忑。
他刚从天津港回来,带回来新式战船试验成功的好消息。
朱由校看着兴奋的崔景荣就知道是好消息,他笑着把南居益的加急战报递给崔景荣。
“崔卿,要是你们这些进士都是这样的、能够领兵打仗的头脑,大明的疆域定会固若金汤的。”
崔景荣一目十行,看完一遍又返回去仔细读一遍。
“陛下,南思受干的太漂亮了。兵不厌诈,说的就是他这样的方法啊。现在西洋人群龙无首了,太好了,太好了。这样朝廷的援军就有了足够的赶去福建的时间了。
陛下,把南思受调到兵部。现在辽东和西北暂时安全了,西南平叛的大军也在往回来了,臣就觉得以后的危险,非常可能是来自西洋人,来自海上。兵部需要不拘一格用兵的统帅。”
崔景荣直觉南居益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确定这次朝廷派去福建的援军能取得胜利的依靠,是工部提供的最新式战舰和火炮。
安装到新式战舰上的火炮,射程超过七百丈,最远将近八百丈。远远超过了夷人的四百丈、五百丈的火炮。虽然新式战舰赶的时间比较急,但是工部侍郎徐光启保证说会比夷人的“盖伦船”行的快。
新式的大明战舰其实就是中型的“盖伦船”,虽然只有四层,但是有左右两舷各配载了四十门火炮,学着西洋的盖伦船,前面是两桅挂栏帆,后两桅挂三角帆。而且这是完完全全的战舰,不做民用。
天子和徐光启带着一些工匠日夜泡在太液池试验船模,最后还是天子亲手做的船模胜出。崔景荣参与了肢解天子的船模,看着徐光启带着工匠一点点地制图,然后就在三大殿的废墟上,将那些大木锯成合适的尺寸,一批批地拉去天津港组装。
徐光启的做法令崔景荣打开了眼界,他开始跟在黄克缵的后面,学习那些西洋的几何等书。黄克缵不懂的地方只能等徐光启有空来讲解。
“陛下,”崔景荣兴奋起来可顾不得养心殿里来看加急战报的其他人了。
“咱们多造几艘新式的盖伦船,开到吕宋去。万历三十一年(1603),西洋人在吕宋杀了咱们不少的百姓,咱们这回可以凭着新船新炮讨回血债。”
崔景荣早就通过建奴和彝人叛乱之事,发现自家天子是个睚眦必报的秉性。他身为兵部尚书,必须要紧跟天子的思路走。他不觉得灭了建奴一族和彝人一族有什么不好的。因为建奴这二十多年杀死的汉人百姓,早超过了二十万人。彝人奢崇明造/反的时间虽然短,但是死在奢崇明叛军手里的百姓也超过了彝人的总数。
南居益的行为太符合天子的心思了。崔景荣不仅要把南居益要到兵部,还想让南居益带兵去吕宋岛。
朱由校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徐卿昔年上疏之事,你们谁还记得?”
徐学聚也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与叶向高和崔景荣等人是同年。
叶向高上前一步回话,“陛下,昔年吕宋岛之事,非是神庙不肯为百姓张目,而是三大征之后,朝廷已经无力远征吕宋。故而才有徐万年的《报取回吕宋囚商疏》。徐万年之目的也是想朝廷能够不战屈人之兵,靠三大征的胜利,震慑西洋人。”
张问达摇头补充:“那也只是掩耳盗铃的无奈之举,给自己找一块遮羞布罢了。”
叶向高辩道:“不然如何呢?朝廷无力去南洋的。难道做臣子的不该像徐万年那样劝慰天子吗?”
张问达撇嘴,“佞臣狡辩。有银子建潞王府,没心思建新战船。有银子给福王娶亲,没银子给军卒粮饷。”
叶向高向张问达拱手,“德允,当年之事我尽力劝阻神庙了。是我这个做首辅的不如张太岳,不能阻止神庙,不能……”
周嘉谟拍拍叶向高的肩膀,“进卿,你莫纠结在往事里了。你如今又是首辅了。老夫可盼着你比张太岳执政的时候,让太仓更充实啊。”
叶向高点头,“我尽全力不辜负明卿兄期望。陛下,臣有一请,张太岳昔年与大明有功,死后不得安宁,可否为其反正?”
作者有话要说: 西班牙人在1603年,竟伙同土著人帮凶对华人进行了大规模屠杀。
消息传来,万历皇帝深感震惊。
当时,徐学聚任福建巡抚,他马上作《报取回吕宋囚商疏》,先缓解皇帝的情绪,说明出征的困难。
同时义正词严,警告西班牙人:\"我高皇帝统一方夏,表则千古;礼乐威信,世守如一\"。
用三大征的胜利来显示国威,威慑西班牙人……
哈哈
哈哈哈,古往今来重复了无数次的外交言辞
第892章 木匠皇帝147
叶向高提出给张居正的反正之事,也是反复在心里忖度过许久的, 他就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提出来。
周嘉谟提到了要他学张居正, 可不就是天赐良机了?!
他的少年期就是张居正当政的时候, 眼看着大明富强起来, 那张太岳就是叶向高崇拜的偶像。可惜他尚未中进士,张居正却驾鹤西去,未几张家人就被围困在辽王府里,饿死、自戕、流放……
因为有人在天子和太后耳边进谗言, 说张太岳执政十年家私超百万,足够潞王就藩所用。
没机会追随自己崇拜的首辅,兴盛大明,实现自己心中梦想,造福百姓, 叶向高早就决定要为张太岳做点儿身后事。
他一直在寻觅机会。但是等他做了阁臣之后, 他明白只能等万历帝千秋之后, 才能为张太岳反正了。
所以他怀着对潞王府的仇恨,看着李太后溺爱潞王,看着万历帝偏疼福王……隔了四十年后,当潞王之子被夺了藩地和藩王府所有的时候,叶向高拖着方从哲等阁臣不为潞王府说话;当天子对万历帝的爱子福王除藩的时候,尽可能地勾连御史, 沉默以对天家私事。
等叶向高在内阁中从小透明、慢慢靠能力熬成隐形的首辅,赢得了次辅刘一燝的尊敬,赢得韩爌的认可, 也赢得了天子信任的时候,他就开始积极寻找能为心目中最崇拜的大明首辅、创出万历中兴的百年功臣正名的机会。
他深信自己没有看错天子。依着天子登基两年来整饬吏治、彻底清除了重叠设置的六科给事中制度、让御史也去做实事;清查隐田、广开商路、平均全天下所有人的赋役;清理内廷十万宦官为净军,撤了留都的六部;信用熊廷弼、徐光启等有专才的臣子,就连勋贵子弟也开始启用;磊落、光明、正大的心性、竭力想让大明尽快富强起来的做事方法,绝对会正面看张太岳的执政十年。
叶向高坚信:只要有人提出为张太岳正名,天子就会允了此事。唯一的难处就是天子会不会顾及万历帝的身后名,会不会要拖个人出来给万历帝背过。以及自己到时候该推谁出来为万历帝担罪名。
朱由校对叶向高在此时提出为张居正平反感到诧异。他下意识地略张大眼睛,盯着叶向高不说话。怎么也没想到叶向高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没有任何铺垫、直接就要求给张居正平反。
该不该呢?太应该了。
张居正做首辅期间是大明最后的辉煌,要是没有张居正那十年的辛苦,万历别说三大征,就是单纯想平息宁夏的蒙古人哱拜叛变都够呛,更别说播州的苗人叛乱、还有协助朝鲜驱赶日本幕府的侵略了。
但只要想到出兵朝鲜的事情,朱由校的心里就不舒服。大明作为宗主国,出兵、出银子去帮朝鲜打侵略朝鲜的日本幕府。战争投去了大几百万、近千万两的银子,将士伤亡不少,国力下降,最后却没得到什么相应的回报,这事儿干的简直太划不来了。
最令人气恼的是,朝鲜在萨尔浒之战后,居然转而投向了建奴。泰宁侯从辽东回来请示对朝鲜的处理法子,朱由校留中了泰宁侯的折子。他仍然在等处理朝鲜之事的合适机会。
周嘉谟见天子眼神飘忽,知道天子走神了,轻咳一声提醒天子。公鼐却想起天子前几日说的朝鲜。难道天子想把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放一块去做?
公鼐试探道:“陛下,臣以为该给张太岳反正。朝鲜之事也该有个主张了。辽东等着陛下的意见行事呢。”
韩爌属于激进的好战分子,立即跟着说:“大明庇护朝鲜几百年了,可朝鲜却在大明最艰难的时候投向了建奴。如此的藩属国,不要也罢。”
朱由校看向韩爌,脸上浮现出略微的笑意。叶向高脑筋急转,公鼐怎么把给张太岳反正与朝鲜之事放在一起说了?
天子的那一丝笑意,让他茅塞顿开。
“陛下,要是没有张太岳执政十年的变革,万历三大征就没有足够的银粮支撑。那时候太仓存粮可够十年支用,太仆寺存银多达四百万两,再加上太仓存银,总数约达七八百万两。做到了‘田不荒芜,人不逃窜,钱粮不拖欠’。可是出兵朝鲜之事,使得大明空耗储蓄,没有获益,被这样的藩属国拖累得国力下降不说,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其投降建奴。所以臣以为不仅要除名其藩属国的待遇、取消其封贡资格,还要从其身上找补回三次增兵朝鲜的损失。”
叶向高边说边觑着天子的脸色,最后狠狠心说道:“朝鲜除藩属国之后,罪魁祸首的日本国也不能轻易放过。不然如何惩前毖后、以儆效尤。那交趾、缅甸之事就是前例。
所以臣以为西洋荷兰国这次进犯我大明的蚝镜、厦门、占据澎湖列岛,就该杀尽入侵者,杀到西洋荷兰国的老巢,索回举债的三百万银子。然后用这赔偿教训交趾,使其重归回大明;也要教训缅甸,使西南极边之地重新恢复太/祖时期的三宣六慰司羁縻设置。”
周嘉谟听得这番言论,心头狂跳,我的天,叶向高这是疯了?却不料朱由校拍案大笑。
“好!好!好!进卿果然不愧为朕之首辅。便按进卿所言,内阁奏报上来。
第一要给张太岳反正。这本就是先祖处事不公,怨恨张太岳对其约束太紧,并受小人挑拨之故。
第二除朝鲜藩属国、取消封贡资格,令泰宁侯、英国公世子、定国公世子进军朝鲜,捕尽逃窜到朝鲜的建奴残余。
第三工部继续建造新式快船,不仅要问西洋人讨回万历三十一年佛郎机人在吕宋欠下的血债,还要讨回日本国无端进攻朝鲜,累得大明将士捐躯,千百万银子二十年没回头的旧账。
至于在澎湖列岛的荷兰人,杀无赦。
交趾、缅甸之事,叶卿看着安排妥当的时间去做。”
崔景荣简直要跪拜叶向高了,怪不得三百多的同年里,叶向高从庶吉士直擢编修、十五年前就以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做阁臣了,也怪不得叶向高能够独相七年,回乡赋闲七年回来又做阁臣,再度成为天子倚重的首辅。
原来叶向高就是比自己看的深远。几句话就从叶卿变成了进卿,要知道天子甚少直接称呼臣子的字。
崔景荣暗忖,自己这兵部尚书只想着一要安稳大明内部、二要安定四境,而叶向高已经想着向东洋的日本讨回援助朝鲜的损失、向西洋的佛郎机人讨回万历三十一年的血债,还要杀到西洋荷兰人的老巢讨回那三百万的债务,更别说交趾、缅甸之事了。
能不能做到先不说,单其心胸、眼光就是自己不能相比的。
张问达的位置决定了他心里不论是怎么想的,也不能立即表态苟同叶向高,反而还得给兴奋的天子和叶向高等人泼冷水。
“陛下。”
张问达在躬身应了天子旨意、还没有直起身的内阁三位成员身前站着,显得他在养心殿里异常被瞩目。
“对侵略蚝镜、厦门的西洋人,朝廷想将其打回去,都要在江南筹款举债。其他地方的兵事还是等还了那三百万,再行考虑为好。”
张问达想说的一个词“穷兵黩武”,在他嘴里翻腾了几次,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他不敢说的太重,以至于激怒了小皇帝,反而坏事儿。这么大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是最强的时候,一句话说不好就能翻脸走极端。
万历帝就是例子在前面摆着呢。
周嘉谟也站出来劝道:“陛下,老臣以为张德允说的有道理。先把澎湖列岛的荷兰人清剿了,再商议其它事儿。”
黄克缵则支持朱由校。
“陛下,老臣以为朝鲜之事,可以下令英国公和定国公世子先去做了。熊飞白在辽东准备复建奴/儿干都司,等他把征东大元帅府修复了,跨海去日本就便利了。”
朱由校便问黄克缵,“朕为何要在征东大元帅府那里跨海去日本?朕想从朝鲜的南端去日本,或者从琉球那里去日本。琉球是大明的藩属国。大明的海军可以从福建这里到大元岛(台湾),再从大元到琉球。”
朱由校把福建和大元、琉球、日本的地域关系划给黄克缵看。
黄克缵立即说道:“陛下,大元可是个战略要地,要让南居益赶紧占好了。”
早在天子提笔画福建地图的时候,群臣就都站起来围了过去,见天子随意几笔就勾勒出这几地的关系,还有再往南的吕宋、交趾与大明的关系,人人都在心里涌出这样的想法:未来几十年怕是要征战不休了。
万寿节前,福建传回来好消息,澎湖列岛被围的荷兰人在大明新式火炮的打击下,有六百多人投降了。他们乘坐的那十二艘大盖伦船,有两艘在逃跑的时候被击沉,逃掉了一艘,九艘成了大明的战利品。审问为荷兰人做通译的几个吕宋汉人,得知逃掉的荷兰那艘船最可能的去处是印度。那里有荷兰人的一个东印度公司,归荷兰派遣到印度的总督管辖,所有派到大明来的船只和士兵,都属于这个公司的。
南居益没有搞明白这个东印度公司到底算是个什么级别,他只是遗憾工部只陆续派过来了四艘新式战船。若是能够再多两艘,他敢保证一个荷兰人都逃不掉的。他把这样的遗憾写进了战报,同时建议朝廷再多造一些新式炮舰,用以清除在福建附近海面的海盗。
南居益把几个通译知道的东西都抠的很详细。在快马送战报回京师的同时,他还把这几个通译,连同另几个能回答出比较多问题的士兵,另外用囚车送去京师。
第893章 木匠皇帝148
进了冬月,周嘉谟和黄克缵这些天恨不能驻扎在乾清宫, 每天盯着刘时敏这个司礼监的掌印太监, 看他筹办天子大婚的事情。
另外一个忙得飞起的就是公鼐, 他是礼部尚书, 可是明朝就没有迎娶皇后的先例给他做参考,愁得他的头发都快掉光了。
还是礼部左侍郎周如磬不忍见上司这么煎熬,提议他直接去与天子商议。
“部堂,这虽是天子娶亲, 按周礼去做也不为错。不如就直接问问天子的意思了。”
公鼐想了一会儿说:“我们俩教导天子这么久,你觉得去问天子是可行之事么?你不担心他提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然后礼部不能照办、首辅叶向高又支持天子?”
周如磬默然。
内阁首辅一跃而成朝廷最得天子信任之人,要说言听计从还远远未到,但是叶向高的大部分建议, 天子都很顺利地照章全允。周嘉谟和黄克缵为何守在乾清宫, 就怕叶向高在天子大婚上, 为迎合天子做些出格的事情。
其实他们都想多了。叶向高才没心思关注天子大婚的流程,他现在的全部心力都用在明年的预算上。周嘉谟和黄克缵是因为其下属的侍郎们,分别把两部的事务都承担起来,有的是闲空儿了。他却是每天不得闲的。
他抓着汪应蛟先捋顺明年花银子的必须项目。
例如陕西移民的事情,明年要继续做;派出去考察渭河、泾河的工部观事之新科进士们,虽还都没有回来京师, 但黄河河套种树的事情,还得继续做。
这都是白投银子进去,短期看不到收益的。
就数工部侍郎徐光启的事情最多最难处理了。他想要更多的、在算学方面有特长的进士做帮手, 造船、造炮、改进火铳……都需要人手。
他知道徐光启的要求正当,本来这事儿也属于吏部去考核安排。可是王永光却觉得徐光启要求进工部的考试条件太高,导致今年工部没招考到足够的新科观政进士。
这些观政的新科进士,是各部最好用的打杂人士——素质够高、够听话、干活还认真。
王永光开始把招考的事情交给徐光启放手去做,等考试之后,徐光启只录用了五个能上手做事的。等到年底了,王永光发现人手不足了。工部的事情多了去了,就添五个新进士顶什么用啊。
没办法了,王永光不得不找吏部、找内阁,想要一些庶吉士来工部做帮手。
周嘉谟没意见,他直接对王永光说:“有孚,你看好哪个庶吉士,老夫让朱兆隆或者何乾宰去与他说。”
吏部侍郎出面去与庶吉士谈话,试问哪个庶吉士敢不应下来?但是这方案报到内阁,叶向高就不通过。
庶吉士要经过系统的三年学习呢,你工部这么打乱庶吉士的学习计划就不妥当。而且徐光启要的是特殊人才,不是文章做的好就能胜任工部的事情的。
王永光的计划在内阁卡住了,他就去找天子申述。
叶向高得知后,看王永光更不顺眼了
——循规蹈矩的工部尚书,换了别人也能做。他在考虑是不是去与周嘉谟好好谈谈,建议天子改换徐光启做工部尚书,也省得工部的事情在王永光手上转一圈,然后才能送上来。
最重要的事情是徐光启把黄河要改回故道的事情,列到了工部的今年提案上。要用新的煅烧出来的石灰粉构建新的黄河大堤、渭河河堤。
这又是一笔大开销。
王永光为了和叶向高做对,把三大殿的项目也列到了工部的明年计划里。
叶向高看过户部今年入银总数,他此时最想有的就是点石成金的法术,先把徐光启那些一项项烧银子的、可是朝廷却不得不做的事情先满足了。
汪应蛟被叶向高抓住,被逼着看明年必须要做的大件事儿。一件一件数过去,汪应蛟对着叶向高发脾气。
“进卿,你就不能让老夫先高兴几天吗?好容易银子进了户部,你让我看这银子美一美。这些事情不是该腊月才想的么?”
叶向高向汪应蛟抱拳行礼,安抚他说:“潜夫兄,陛下虽说了十二月份再考虑明年的预算,但是咱们俩怎么可能等着各部把计划都交上来了才考虑呢。我这不是想让潜夫兄心里先有点儿底,等到廷前奏对的时候也轻松点儿嘛。”
叶向高心里还有一点儿小想法,他想让汪应蛟出面,砍掉王永光提出的三大殿计划。他不想与王永光弄得太僵了。
汪应蛟叹气,“户部今年就进了那么些银子,要办的事情,那件都砍不得。唉。倒是兵部的三边的粮饷可以减一些。”
叶向高吃惊地看汪应蛟。
汪应蛟神神秘秘地说:“陛下年初在三边把今年的粮饷足额发了,以前的欠饷也都补发了。榆林卫今年又在土默川屯田了。三边清理后,以他们屯田的数量和现有的将士数,明年应该不需要再发粮饷的。
且河套的蒙古人被赶走之后,今年河套没有战事,是不是也剩了补充军械的这笔?”
叶向高犹豫了一下,“三边军械这笔还省不得,万一要用了呢。先留足备用的份额。你说的三边粮饷这笔可是大头,你确定能省得下来?”
汪应蛟点点头。
“你当我把户部的那几个主事、观政的新科进士派出去做什么?就是让他们和都察院在三边的御史、巡抚,核对土默川、宁夏卫的粮食产量出啦。”
站在门外的朱由校悄悄转身,魏朝冻得打哆嗦也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他就不明白皇爷说有事情要找叶首辅商量,怎么就不进去了呢?偏在屋外冻着。唉!这都开始数九的天儿了。
以魏朝的耳力当然听不见屋里的说话内容,但是朱由校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几个月下来,他发现从任命叶向高做首辅,叶向高就非常积极地处理政事,内阁的效率比方从哲在的时候提高了很多。同时叶向高也让内阁和六部的官员都转起来。也就他这个认真的皇帝,要是换一个不那么想管事的皇帝,就此撒手也不会误了国事。
大明的内阁真好啊。
叶向高做首辅也真好。
朱由校听了一会儿墙角满心感慨,让叶向高好好处理其他事情,王永光还是自己想办法安抚。他径直去乾清宫找周嘉谟和黄克缵,看看能不能从他们两部“匀”几个观政的新科进士,给王永光送去帮忙。
两位老尚书现在处于半退休状态,本部的总结基本都丢给两部的侍郎去做了。然后还隐晦地向天子提出了要致仕。朱由校就是想与他俩好好谈谈,想挽留他俩多在朝几年。有周嘉谟在,别说张问达这个职位要求他唱反调、挑毛病的左都御史,就是汪应蛟也都不摆老资格。
朱由校愿意把这俩心思正、为人正的老大臣,供在朝堂上做定海神针。
周嘉谟的想法很简单,他眼看着就八十岁了,如果现在还不放手给侍郎,要是哪天跌倒了爬不起来,岂不是误了朝廷的大事儿。而且陛下隐隐有将七十岁定为致仕年龄的意思,自己是吏部尚书,已经把朝廷六部的重要位置理顺了,排好了接班的梯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十年、二十年内,六部七卿、阁臣的重要位置都不用天子费心人选。没有什么事情是放不下的了,自己主动提出致仕,也免得让天子为难。
而黄克缵纯粹是被周嘉谟的致仕年龄话题拐带的。他觉得自己现在朝廷起不到什么作用了。造炮有徐光启、造船有天子做船模,刑部的俩侍郎乔允升和赵秉忠都非常能干,吏部这两年补过来的郎中也都是能担事的人。尤其是乔允升做刑部尚书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自己总不能拖到和乔允升一起致仕。
反正想做兵部尚书、带兵出征的愿望,这辈子是没法实现了,还不如就回家含饴弄孙,唉,孙子早长大了,去教导重孙子。
朱由校带着魏朝回到乾清宫的时候,两位老大臣正在与抱着大婚仪程过来咨询的公鼐、周如磬说话。
刘时敏含笑立在一边,示意方正化做记录。
那大婚仪程朱由校看过一次了,要他说都挺好的了。可是公鼐自己不满意,有什么办法呢。
周如磬最先看到朱由校过来,他立即提醒讨论得很入神的上司。
“陛下。”
几位臣子立即朝天子见礼。
朱由校请周嘉谟等坐下,让魏朝换了热茶来。然后对公鼐说:“公卿,朕觉得你定的大婚仪程都非常好了。你尽可以放过自己了。”
黄克缵点头说:“老臣也是这样劝他的。这已经是尽善尽美了。”
公鼐不大满意,他觉得自己的学生这么出色、把朝事政事都处理的这么好,连着平定了辽东危及大明的隐患等。尤其是今年连着多少事情啊,西南的两场叛乱、山东的闻香教反叛,却没能让百姓流离失所,这都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圣明帝王作为了。
自己能做的就是让天子大婚在礼仪上让后世无懈可击。
第894章 木匠皇帝149
还是周嘉谟隐约猜到了一点儿公鼐未能说出口的想法。
“孝与, 陛下目前在文治武功等方面取得的成绩, 已经都超过千百年来的许多帝王了。你不用担心后世会挑剔陛下大婚的礼仪。你只要想想大明那么多位天子, 都是内廷中旨宦官在民间选秀、然后从其中择选的皇后,而你教导的陛下,却自己挑选了大明朝勋贵第一家的英国公的嫡女, 就已经不逊色成祖了。
更重要的是, 你拟定的大婚礼仪是非常完美的。整个仪式下来, 完全会超过了成祖当年娶妃。”
周嘉谟的双眼真诚地看着公鼐说话,那神情由不得公鼐有半分怀疑。直到公鼐认同地点头, 他才移开了目光。心里暗叹,真不知道神宗怎么会糊涂到挑中公鼐做光宗的经义老师。难道光宗就没发现公鼐的偏执, 还让他做自己儿子的老师?
唉, 事事都要最好的、最完美的, 这世上怎么可能啊。
幸好光宗登基后没让他做吏部侍郎……
幸好天子用他做礼部尚书, 要是让他做了吏部尚书,可能满天下都选不出能用的臣子。
幸好天子没有被公鼐带歪, 不然满朝的文武都不用活了。
周嘉谟这猜中了公鼐的一部分心思, 另外没猜中的那部分,才是重要的呢。因为公鼐觉得他的陛下委屈了,还屈大了呢。
因为夏天的时候, 西洋荷兰人突然袭击蚝镜, 朝廷不得不立即征召木匠造新船、工匠坊也加班加点研制新炮。
新船新炮的研发制造都需要银子啊。朝廷预留的应急银子,都用去救援三省地动中受灾的百姓。虽省下了往年向辽东的那无底洞的大部分投入,但兵部接连遭遇西南的两场平叛, 兵部没余款给付工匠。
最后还是陛下发话,停了大婚的诸多准备、挪用了“娶媳妇”正在用的银子。那是去年预算就留好的大婚银子,说好的专款专用,最后挪用的是陛下的那份。
比成祖娶徐氏王妃的礼仪隆重盛大,本来就是应该的。他的陛下现在是迎皇后。再说了,潞简王、前福王都与社稷没半点功劳,可是他俩哪个成婚的时候,不比他的陛下奢侈。
但是公鼐知道自己的这话不能说出口。潞简王与前福王不配与陛下相提并论。可他就是觉得他的陛下委屈了。
因为向江南海商举债的银子,九月底才到京师,让好多事情都来不及准备了。
朱由校还真就不知道公鼐为他抱屈的心理。他只是认为眼前这毋庸置疑的大才子,有着大才子相伴相生的、凡事要完美的个性。
故而他在周嘉谟劝说公鼐的时候,也非常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头配合,证明老尚书说的很有道理。
公鼐见天子没提出异议,心理就放松了一些,有点儿信了周嘉谟的劝告。边上陪着的周如磬见公鼐松动,赶紧就把他手里掐得紧紧的仪程夺走。
“陛下,臣这就让礼部按着这仪程去做了。羽林卫那边、还有司礼监,都得配合着演练一遍呢。”
刘时敏也赶紧行礼,跟着周如磬退出了乾清宫。
阿弥陀佛,公尚书总算是拿定了大婚的礼仪程序。躲在角落里的王安也迅速地跟了出去。他是为天子大婚的事情,特意从辽东赶回来的。
公鼐与他抱怨过一次委屈了天子后,王安就把嘴巴闭得牢牢的。他知道自己要是应和了公鼐,公鼐就很可能会在朝堂上把天子受“委屈”了说出去。
那成什么了?!
因为这事儿属于不能深究的。真让公鼐到朝堂上说一句,可就坏了事儿了。
虽然朝廷文臣武将都知道天子为国事挪用了大婚的银子,都知道委屈了天子和皇后。但皇爷也顺势把抄捡自成国公府和潞王府、福王府等王府得来的金银等物,光明正大地拿出来使用了啦。
因为西洋人“举债”的银子到京后,户部把该给天子大婚用的那部分,还是交到了内廷。
皇爷真屈着了吗?
可能也就公尚书一个人认为天子委屈了。
呵呵,咱家明白事儿,咱家才不与天子这偏心眼的糊涂老师去分辨。
自从钦天监择定了天子大婚的时间,英国公府整个就投入嫁女的忙碌中。天子隔三叉五的就会派曹化淳或者方正化过英国公府,有时候是送几碟子点心,有时候是几支钗,还有的时候干脆就是兵器。□□、短剑等等不带重复的。
及至最后装嫁妆的时候,英国公夫人都犯愁了。
“去个人把国公爷请回来。”
英国公急忙会内宅,却见夫人满面的愁容加愠怒。
“这又是谁招惹你了?你养的好闺女都要做皇后了,还有不开眼的人?”
英国公夫人把手里的册子塞到丈夫手里。
“你快看看。这都是天子这两年送来的东西,你闺女都要带进宫。可这些都是兵器啊。这怎么列到嫁妆单子上?这怎么往宫里送?唉,我说了还不肯听,这不是给家里埋祸吗?”
英国公最近都绕着内院回避,不到万不得已不回内宅。他怕了妻子的和女儿之间的分歧,每次喊他做仲裁的事情,都令他在妻女之间不好做出选择。
女儿是掌中宝,妻子陪了自己三十多年,三子一女都养的出色……
“唉。”这又是一次难选边站队的事儿。“你先别急,我去和女儿说。”
“就是,她如今只肯听你的话了。你好好和她讲明白,这些东西不能带进宫的。天子愿意给她,咱们府也得晓得分寸的。唉。”
英国公夫人觉得这一件事儿就愁得自己半白了头。
英国公可没去劝说女儿,他拿着那几页兵器册子,进宫去找朱由校。
“陛下,这些东西宫里还有吗?”
朱由校接过来一看,笑笑说道:“这些都是工匠作坊做的,张卿想要?”
英国公点头,“这些是陛下这两年送到臣府上的,皇后想放进嫁妆里带进宫。既然陛下说是匠作坊做的,这一份就赐给臣的几个孙子。”
朱由校明白了英国公的潜台词,笑笑也就应允了。
“曹化淳,你跟着国公爷过去与皇后说,宫里还有更好的呢。这些就留给皇后的小侄子们玩。”
英国公对着天子就行大礼致谢。王安赶紧上前搀扶起国丈。
曹化淳乖乖地撂下手里的事情跟着去英国公府。
等出了宫,曹化淳才说:“国公爷,送到你府上的那些东西,都是陛下令人额外精制的。咱家明白你的心意,可若说是匠作坊做的,你就要都留下,可让陛下一番心意付诸流水了。”
“唉。那可都是杀人利器呢。”英国公喟叹不己。“张家还有几千口的族人呢。陛下愿意送,等皇后进宫后,他爱给多少给多少,我是不能让这上面的一件带进宫。一会儿你见到皇后,知道该怎么说?”
曹化淳见英国公脸色肃穆,心里打个突儿,忙答话道:“知道知道。陛下说了这些留给国公府上的小公子玩,宫里还有更好的呢。”
英国公完美解决好夫人踢过来的难题,笑嘻嘻地去内宅表功。
“夫人,你看看你看看,我都劝了你几次不用着急了。这样好看?天子愿意送兵刃,进宫了爱怎么送就怎么送。”
英国公夫人气得头疼,“到宫里用天子后送的兵刃惹事儿,你就能摆平啦?她还要带那春夏秋冬四个丫鬟进宫。我是哪辈子没修好,欠你们父女的?你要不教导闺女习武,哪里来的这么多麻烦事儿。”
英国公闷头听妻子唠叨。等妻子说累了,端起茶杯的时候他才说话。
“京里大户人家媳妇生产,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母子俱亡的。可是你看咱们张家,不论是前几代嫁出去的女儿,还是这几代娶进门的媳妇,可有一个生产艰难的。老祖宗也是为了后辈孙女,才定下张家女、张家媳必须要习武、要能跑马的。
且我教导陛下两年武技,别说现在,就是一年前,让咱们女儿和她那四个丫头一起上,早就不是陛下的对手了。咳咳,她爱带进宫就带进去。
女儿也是明白事儿的孩子,不会给家里闯祸的。”
“你也说了她还是个孩子。这进宫以后,我就是想接她回娘家住两晚都不成了。”
英国公夫人开始哭起来,英国公顿时头大。说到底妻子就是舍不得女儿进宫,变着花样地作他啊!
不管英国公夫人怎么舍不得,腊月还是一天天地临近了。到了大婚的日子,张嫣换上绣满了五色翟纹的深青色的袆衣,层层额礼服裹着她不能做出大幅度的动作。她只能在内廷女官和侍女立冬的搀扶下,缓慢地移动。
迎亲的鼓乐来到英国公府门前,张氏一族几千族人,立即分男女跪在内院和外院。
礼部尚书公鼐亲自来英国公府行册封礼。两位紧紧跟在其身后、持着赤金节仗的迎亲使,是公鼐特意从满朝进士中挑出来的仪表、礼仪最佳者。三人神色庄重地由英国公府的正门进入,在他们身后是供奉这皇后金宝和金册的龙亭,一架明黄色的大礼撵也由十六位仪表出众的羽林卫抬进了国公府。
公鼐在张氏族人的跪拜中,向英国公宣读了天子迎娶皇后的制文,然后把朱由校亲笔书写的皇后金册和金宝,从龙亭中请出来,由尚仪局的女官向跪拜的皇后朗读,待张嫣接过金册金宝,在女官的帮助下,带上饰翠的九龙四凤金冠,三跪三拜后,册封大礼完成。
册封礼之后就是奉迎礼。尚仪局的女官在前引路,陪嫁丫鬟搀着蒙上盖头的皇后,将人扶进凤舆。
迎亲使在前开道,一对对宫娥和宦官跟在凤舆的左右,其后就是皇家赐予英国公府的聘礼、皇后的嫁妆跟随着逶迤出府,在喧天的鼓乐声中向紫禁城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明洪武三年间规定:
皇后礼服翟衣,皇后在受册、谒庙、朝会时穿礼服,皇后礼冠为凤冠,穿袆衣,深青地,画红加五色翟(雉鸟)12等(行)。配素纱中单,黻领、朱罗、彀(绉纱)褾(袖端)、襈(衣襟侧边)、裾(衣襟底边),深青色地镶酱红色边绣三对翟鸟纹蔽膝,深青色上镶朱锦边、下镶绿锦边的大带,青丝带作纽约。玉革带。青色加金饰的袜、舄。
永乐三年改为冠式是饰翠龙九、金凤四,中一龙衔大珠,上有翠盖,下垂珠结;余皆口衔珠滴、珠翠云40片,大小珠花各12,翠钿12,3博鬓,饰以金龙翠云,皆垂珠滴。翠口圈一副,上饰珠宝钿花12,翠钿12。托里金口圈一副。珠翠面花五样。珠排环一对。描有金龙纹,顶有21颗珠的黑罗额子一件。衣改用翟衣,深青色地,上织12对翟鸟纹间以小轮花,红领褾(袖端)襈(衣襟侧边)裾(衣襟底边),织金色小云龙纹。配玉色(极浅的青绿色)的纱中单,红领褾襈裾,织黻纹13。深青蔽膝,织翟鸟3对间以小轮花4对,酱深红色领缘织金小云龙纹。玉革带用青绮包裱,描金云龙,上饰玉饰10件,金饰4件。青红相半的大带下垂部分织金云龙纹。青绮副带1。五彩大绶1,小绶3。玉佩2副。青色描金云龙袜、舄,每舄首饰珠5颗。[1]
有一本书《中东宫冠服》,是明刊,残存六册。
有\"长乐郑振铎西谛藏书\"及\"□□之章\"印。
故宫博物院藏有复印本。
六册标题包括:中宫冠服、东宫冠服、亲王冠服、世子冠服、郡王冠服、东宫妃冠服等。
旧书网要11300,望而兴叹。
第895章 木匠皇帝150
天子大婚的第三日, 南居益将荷兰总督的特派使安德鲁送到了京城。让崔景荣说多余将人送过来。想赎回被大明活捉的俘虏, 还不想先付了蚝镜和厦门的损失, 做梦还比较快。
左庶子、侍讲学士孙承宗被天子点去接见荷兰的特使。那孙承宗本就与熊廷弼是一类的人物,热血好战还有谋略的进士,又得了天子密旨要荷兰赔掉裤子, 自然是漫天要价了。
谈判了三天没有任何进展, 孙承宗便借口感冒就休假了。反正蚝镜哪里的百姓没什么损失, 葡萄牙人也被广州知府、香山县令劝离了,那四十多个荷兰人, 被交到广州府做苦役。南居益俘获的那些荷兰人,则被勒令在厦门修复当地被损害的民宅, 修筑厦门海港等。
孙承宗才不着急呢。
等工部再造出几十艘快船和几百门的火炮, 他就可以领军去吕宋, 先与西班牙人讨旧债, 再与荷兰人讨新寨。
慢慢来。
孙承宗一休就是十天不见人影。
等不到大明朝廷来谈判的官员,鸿胪寺又按日送上每天的账单。看着每日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银子, 安德鲁与鸿胪寺的官员申请自己去京师找地方住。
孙承宗给的答复是不准。
“出事儿了算谁的?西洋人有火铳, 万一走火伤了百姓怎么办?厦门死伤了不少百姓,京师的百姓要报仇,杀了谈判这几位特使谁负责?”
然后急得团团转的荷兰特使惊恐地被告知, 很快就要到大明的官员的传统假期了。从“小年”开始放假, 直到上元节之后才会恢复办公。
整个假期的长度超过了西方的圣诞假期。
安德鲁看看每日流水一般出去的银子,再不赶紧有个结果,他担心自己会付不起住宿的费用了。跟他同来的一个古里人、荷兰语——汉语的孙通译, 给安德鲁特使出主意,让他给孙学士送礼。
可是礼物怎么送去,又怎么样地被孙通译抬了回来。
孙承宗不收,还告诉去送礼的孙通译,“大明的官员早就没谁收礼了。本官清廉致仕,可恩荫儿孙做官,还有一份养老银子拿。收了你们这点儿礼物,不仅会被御史弹劾得丢官,还失去了恩荫儿孙的资格。”
大明的官员开始往清廉的方向转变。这多少与取消了士人的免赋税、开始切实地实行恩荫制、清廉养老银子有关。
要说惩治贪污受贿,太/祖来的更犀利,砍头、剥皮、流放,都没能阻止L 官员收受贿赂。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虽然制定了恩荫制度,同时又多次表示最反感靠祖荫为官。导致之后的漫长岁月里,甚少有文官能够顺利为儿孙谋到恩荫的官职。
所以文官拼命在有权的时候为儿孙攒家底,买地、买铺子、存银子,谁家的儿孙敢保证都能考上举人、进士的。有的孩子就是不开窍,连秀才都考不上呢。
朱由校在登基之初就与周嘉谟和黄克缵商议了无数次,为解决官员贪污之事下了不少的功夫。最后还是黄克缵建议把恩荫的事情落实了看看。
“陛下,除了个别官员为自身的奢靡收受贿赂,大多是为了没可能出息的儿孙筹谋。要是让每个官员都意识到清廉为官,以后真的能恩荫到子孙,或许就不会铤而走险了。”
明代文官荫叙制度是有严格的标准。《明太祖实录》载有以下五个方面:
其一,用荫,以嫡长子。若嫡长子残废,则嫡长之子孙以逮曾玄;无则嫡长之同母弟以逮曾玄;又无,则继室及诸妾所生者;又无,则旁荫其亲兄弟子孙;又无,则旁荫其伯叔子孙。
其二,用荫者,孙降子,曾孙降孙;旁荫者,皆于应叙品第降一级。
看看,只要做官了,连曾孙都能受益的。
其三则是正一品官,荫其子于正五品用;从一品子,则从五品用;依次降到“正从七品子,则于未入流下等职内叙用,如递运所、驿丞、闸坝官之类。”
意思就是老子混到个七品官,儿孙也能吃上皇粮有个不入流的混饭吃的地方。
而且对恩荫的子弟参加的考试要求也不高,年二十五以上,能通本《经》、《四书》大义者就可叙用。
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只能恩荫一子。
针对官员索贿受贿之事,朱由校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便依着黄克缵的提议开始试行。不想试行两年后,效果就真的很明显。
替安德鲁送礼的孙通译,其祖先是跟随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大明水手,因病留在了印度古里。以后就娶了当地的女子,在古里讨生活。他是这次跟着安德鲁来京师,还有寻根的意思。可是过去了两百年了,他提供的那点儿资料,孙承宗只能说尽力帮他寻根了。
这事儿孙承宗转身就报给朱由校知道,然后事情就交代给锦衣卫去核查了。对于这时候的大明,出哪儿都要有路引的时代,跟随冯保下西洋的水手自然也有记录。不过就是锦衣卫吃多些灰尘,还是把孙通译的祖先翻查了出来。
孙通译登门,孙承宗自然把结果告诉给他了。然后万分感激的孙通译,就在孙承宗的有意询问下,把古里的荷兰人情况、特使安德鲁等人目前的窘况都一一说了出来。
孙承宗非常高兴。就向他透露道:“本官不瞒你,告诉你一点儿实话。朝廷为厦门那一战付出了三百万的银子,还挪用了部分皇帝大婚的银子呢。这银子荷兰是必须要先赔付了的,然后才能谈及赎人等其他事情。”
孙通译听说是三百万两银子的打底赔偿,立即连连点头,表示自己会把话带回给荷兰特使。
孙承宗现在是一门心思向上努力、向公鼐学习,最后不能做到尚书,做三品的侍郎还是可以的,那长子孙铨就可以从七品县令起步。这可就与两榜进士是同样的起步了。这也是他爱惜资质普通的长子的慈父心意。
所以,他想凭着帝师有机会出头做事的时候,先把谈判之事做的光鲜好看,以后才有资格跟天子申请去吕宋。
孙通译回去与荷兰的特使如实地汇报了孙大人的意思。
“三百万啊。”
安德鲁哀嚎。那六百多士兵是不值三百万银子的,可是九艘盖伦船呢?还有船上的那么多火炮。那可是属于东印度公司的财产。不管大明最后肯不肯降低赎金,自己必须要拿到大明朝廷的官方文件,才能够回去交差。
于是安德鲁开始哀求鸿胪寺的官员,请求与孙学士继续谈判。
孙承宗在家休息了十天,拿捏了足够的架子,才回去鸿胪寺谈判。最后安德鲁也不想在京师继续这无望的谈判的,带着孙承宗给他的条件匆匆离京。
张嫣陪着朱由校看孙承宗递上来的谈判汇报,笑着说:“孙大人真是个妙人。那九艘船荷兰人要不拿银子买,他就要送给西班牙人。陛下同意?”
朱由校揽着美人肩膀,笑着说:“荷兰人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赎买的。朕就当那三百万用来造了九条大船、千门火炮了。开着荷兰人的战船去吕宋,要是在马尼拉的西班牙人,有在这九条大船的炮火下脱逃的,回去汇报也是荷兰人攻击了他们。”
“让荷兰人和西班牙人开战?”
“是啊。让他们先打一波,热热身。这些西洋人来东方就没怀好心。”
小皇后点头。
“是啊是啊,先用火炮炸毁了厦门水师,然后要求朝廷把所有的东西都得经他们去卖。这要是朝廷没快船大炮,打不过他们,岂不是就得如他们的意愿了。”
“梓童说的对。他们就是这样叩开了美洲大陆、非洲大陆。”
一边的高几上放着特意从广州府弄来的地球仪,朱由校得空的时候,就给小皇后讲讲地球仪上各大陆、各国家。张嫣的面前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小皇后如饥似渴地学着新知识,数术、几何、枪炮、造船等等,忘记了要与天子再次较量。
对朱由校来说,张嫣那点儿子功夫,还不够他一只手对付的。可打击了小皇后最骄傲的武技,还不如另外给她找点儿感兴趣的事情做。
既不伤小皇后的自尊心,自己也能落得清静,也算是变相的养成乐趣。
第896章 木匠皇帝151
英国公夫人从女儿进宫就寝食不安。庙祭之后, 皇后派了曹化淳来宣召她进宫, 她立即激动得红了眼圈、 嘴唇翕动着说不出来话。
世子夫人赶紧打发丫鬟给曹化淳上茶,歉意地告罪。
“曹内相莫见怪,我母亲这些日子睡的不太好。”
曹化淳哪里敢在英国公府充大个,皇爷把他派给皇后,交代得多清楚啊,伺候不好就打发他去庆陵守着先帝。看看王安和魏朝师徒俩,硬是舍得从掌印太监、秉笔太监的角色,退到乾清宫去做主管,不说活的比刘时敏舒服自在, 只看皇爷对王安师徒的信任,绝对是内廷的第一份。
再看看皇爷现在只让司礼监处理一些内阁送过去的不要紧的折子, 各部的尚书和内阁有急事、要事, 都是直接到养心殿禀报给天子的。这也让曹化淳隐隐感觉到, 是皇爷暗示、允许这么做的。可这样下去, 会让司礼监慢慢失去权柄, 甚至彻底沦为以前只伺候天家起居的奴才。
有了这样的认知, 在天子问他和方正化, 谁愿意去坤宁宫做主管的时候, 他立即请命愿意去坤宁宫。所以他在英国公府是不敢托大坐实了的。
他恭敬地站起来对世子夫人说:“叫我小曹就是抬举了。能得内相称呼的,满司礼监也就王安王内相,还有刘时敏刘内相。皇爷允许他俩自称为‘臣’的。”
英国公夫人喝了两口茶水,有了这么个缓和,情绪也平静下来了。顺着曹化淳的意思, 改了对他的称呼。
“曹太监快坐下喝口热茶驱驱寒气。唉,到底老了,我这才几年没进宫,一听要进宫就突然慌乱起来,简直太丢人。娘娘可好?”
其实叫曹化淳为太监也是逾格了的,但也算是双方都能接受的称呼了。
“娘娘非常好。前些日子还和皇爷比试了一回拳脚。”
唉果然是个不听教导的。跟谁都要比划比划。
英国公夫人急得站起来问道:“可伤着了?”
曹化淳误会了,笑着回答:“皇爷哄着娘娘玩笑呢。怎么舍得娘娘受伤。老夫人进宫看看娘娘就知道了。”
“那天子呢?”英国公夫人刚才是没敢直接问天子是不是伤着了,见曹化淳回答的不切题,只好点名追问了。
“皇爷?”曹化淳被问得愣了一下子,皇爷在整个比试过程中就像大人逗孩子玩啊。莫非国公夫人以为娘娘武功比皇爷高?
“也没伤着啊。皇爷现在每天给娘娘讲西学呢。娘娘说请老夫人进宫将几个侄子都带着,也请夫人们一起。”
英国公夫人略略皱眉,“这可以吗?”
曹化淳赶紧回答:“是皇爷提议的。说不能陪同娘娘回门甚是遗憾,明儿会传召英国公等在乾清宫用午膳,一家子团聚,就当是回门了。”
喜得英国公夫人直念佛。
曹化淳出了英国公夫人的正堂,将方才收下的荷包还给世子夫人。见世子夫人一脸愕然,忙解释道:“皇爷是不准内侍收任何银钱的。若是世子夫人体恤,就赏咱家几个给小公子们预备的过年的压岁锞子。三五个的新鲜花样,或许皇爷就让咱家留着把玩了。”
世子夫人赶紧令人去把准备过年的金银锞子端了一盘子过来。
曹化淳自己上手,挑了只有半两重的金猪、银猪各一对,又挑了四个同样大小的金银猪,分给跟随自己来的小内侍各一对。
“这合了明年的属相,做的又精巧可爱,想来这几个锞子承恩公府赏下来了,皇爷会给国公府面子,允了咱家留下做个念想。”
世子夫人还想让他们多拿几个。曹化淳赶紧拒绝。
“不敢瞒世子夫人,咱家还想好好伺候娘娘呢。让皇爷知道咱家敢端了这么一盘子锞子回宫,那就得立即去庆陵陪先皇爷了。”
世子夫人看向丫鬟手里的荷包。
曹化淳压低声音说:“司礼监这两年死的可都是敢收大人荷包的。敢送银子的大人也被训斥了。世子夫人就怜惜咱家在宫里不容易,往后别准备这些了。”
曹化淳把话说明白说透了,自然也有他自己的打算。自从宫里清出去了近十万的太监和宫女人,每人的月例都加了好几倍、年节的赏赐也都丰厚、去各处办事也无人敢勒索孝敬了。
人少了,事儿也就少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儿的,谁也不敢用奸耍滑推诿误事,事情反而清爽好做起来。
要是就这么太太平平地混到养老的年纪,单靠攒下来的月例和年节赏赐,就够自己养老的了。何必要冒着被仗毙、打发去守陵的风险,收外臣的银钱呢。
第二日英国公夫人带着三房儿媳、还有六个孙子都早早收拾整齐了,英国公父子是要去衙门应卯做事儿。女眷跟着男人一起出门,赶在宫门没开之前就 到了紫禁城等着了。
几个男孩子都坐在英国公夫人的马车里,困得东倒西歪。英国公夫人看着奶娘把还睡着的小孙子裹得严实,也在忍不住地担心,一会儿要顶着西北风把孩子抱进去,这要是着了风寒可怎么好。
唉,女儿到底是还小,想不了这么周全,怎么就要把小侄子都带进宫里呢。
总算等到宫门开了,守在英国公夫人马车边上候着的管家,见了老远跑过来迎接的曹化淳,忙向车内禀报。
“老夫人,曹太监出来了。”
英国公夫人赶紧下车。管家过去把大房的老三、还有二房的俩孩子抱下来,看着大房的俩大孩子自己下车,看着世子夫人车上过来的三夫人,把六少爷从奶娘怀里接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曹化淳跑的气虚喘喘,“怪小曹昨儿没说好时辰,让老夫人在宫门前等着了。请老夫人先上轿子。”
曹化淳还带来一顶暖轿。让英国公夫人说她就是不能上阵,走到坤宁宫还是可以的。但看看三儿媳抱着呼呼在睡的小孙子,她就对曹化淳致谢:“劳你费心预备轿子了。”
曹化淳赶紧躬身回答:“小曹该干的。是娘娘吩咐了的。”
英国公夫人听说是女儿吩咐的,顿了一下子转头吩咐三儿媳妇,“把孩子递给我。”
“谢谢母亲。”
能在暖轿里睡着,总好过冒着西北风,再怎么裹得严实,也是才过了周岁的孩子,一场风寒就可能夭折了。
英国公夫人抱着最小的孙子坐进了暖轿,世子夫人顺手把二房的小儿子也塞了进去。
“乖乖跟着祖母坐着,不许出声吵醒你弟弟。”
二夫人感激地对大嫂笑笑。
曹化淳拍着额头说:“怪小曹疏忽了。”
他立即把那两个五岁左右的孩子也塞进暖轿里,“站里面也避风的。”然后对抬轿子的那俩大力太监吩咐:“抬的稳当点。”
宫道是清扫的干干净净的,走起来不担心滑倒、绊着什么的。抬着英国公夫人和她的四个孙子,重倒也没多重,也就是和一个成年男子、大胖子的份量差不多。但是两个大力太监却仿佛抬了稀世之宝,谨慎小心。
皇后从曹化淳赶着宫门打开的点儿去迎,就急不可耐地站在坤宁宫门处等着。远远地看到曹化淳引着暖轿过来了,抬脚就想过去。
立冬扯住她的袖子说:“娘娘还是回去坤宁宫里坐着等,不然老夫人可要从暖轿里下来给娘娘行礼了。”
张嫣顿足,立即转身往回走。
“让他们把暖轿抬到坤宁宫正堂。”
立冬赶紧补上一句:“正堂门口。立春你在这里等着。”
立冬现在是坤宁宫的女官,秩正五品。带进宫里来的八个丫鬟都以她的马首是瞻。内廷派过来协助皇后管理坤宁宫的女官,在见识立冬的手腕后,也知道了深浅,不敢再与立冬争锋。
张嫣才脱下大衣服做好,门外就传来立春的行礼请安的声音。
立冬站在张嫣的身侧,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娘娘再等一会儿。”
门帘子掀开,一阵冷风从挡门的屏风两侧漫出来。英国公夫人领先走了进来,看着前方榻上坐着的女儿,紧走了几步,就接到了扑了满怀的女儿。
“母亲,我想你了。”
英国公夫人搂着女儿轻抚其后背,生了三个儿子后方老来得了这么一个女儿,从来都放在眼前看着的,这嫁到天家就大半个月不见,还是母女第一次分开这么久。
“好了,好了。也都庙祭过了,以后再想母亲了,就打发人回府送信。”
张嫣偷偷拭去眼角的潮湿,松开了英国公夫人。
英国公夫人拍拍女儿的后背,“娘娘归座,臣妇等还没行觐见皇后的大礼呢。”
立冬早就有安排,现在立在坤宁宫正殿里的都是英国公府带进来的。张嫣扫视一圈,搀扶着英国公夫人去就坐。
“母亲可不用给我行礼,这殿里都是从府上带来的,你快坐着。”
坤宁宫里的炭火烘烤着满殿暖融融地散发着果香。世子夫人到底没敢怠慢,带着两个弟妹和五个男孩子跪下去行礼。
“嫂子们快起来。母亲坐在这里,我也不说长嫂如母的话。可你嫁进府里的时候,我不过刚会走呢。这些年来也辛苦三位嫂子照顾我、容让我淘气了。”
张嫣伸手把俩个小侄子拉起来,从三夫人的怀里抱过睡得呼呼的六侄子。立春把三位夫人引到座位上,立夏等几人过去将几位小公子带去一边坐好。
“三嫂,没冻着他?”张嫣掀开襁褓的遮脸被头,看看睡的不知天南地北、被卖了都不知道的小侄子,轻轻掐其红扑扑的脸蛋,同时还不忘摇头否认世子夫人说的那些自谦话。
“没有。亏得娘娘为母亲预备了暖轿,母亲抱着他,这几个小的也都和母亲挤在一起过来的。”
“哎呀,是我想的不周全,该多预备几顶暖轿的。”
“这样就可以了。”英国公夫人赶紧拦住女儿,指着小孙子说:“要不是为这个,我都不想坐轿子的。把他放下来睡觉,抱惯了,以后睡不踏实的。”
“好。听母亲的。”
张嫣站起来抱着小侄子往东边侧殿去,“母亲和嫂子们也过来。前儿皇爷还说呢,要抱了小小子来我们的床上滚一滚,来年也能有个——”
她停了话不继续说了,老国公夫人等就明白什么意思了,怪不得说要把侄子们都带着呢。张家别的不说,小小子可多着呢,还都是嫡出的。
张世泽再过年就满十岁了,早都跟着父祖见往来的客人了。见小姑姑还想让他也去做“压床童子”,涨红了脸说什么也不肯。
倒是后面的那几个小的,三下两下就被立春等人扒了大衣裳、脱了鞋子,塞进床里。
“都好好睡一会儿。”
立春与二少爷“打的”熟稔,镇压了二少爷的挣扎,三少爷、四少爷也就乖乖地躺进热乎乎的被窝里了,五少爷早就幸福地眯上眼睛了。
立冬扭过脸问张世泽,“你真的不睡会儿?”
张世泽摇头。
“那你是留在这里看着他们睡,还是跟立夏去御花园逛逛?”
张世泽犹豫了一下,心想一定是姑姑和祖母、母亲有话说的。便犹豫着问道:“小姑姑,我去宫里逛逛可以吗?”
“去。立春你别玩野啦,让曹化淳带人跟着。”
“是,娘娘。”
立春进宫挨了几次罚之后,总算是记住了宫规礼仪。
英国公夫人看着孙子们都睡了,跟着女儿回去正殿。
“娘娘,这些天在宫里可习惯了?”
张嫣点头,“挺好的。皇爷去养心殿处理政事,我就跟着几位公主、郡主,还有信王、潞王兄弟俩一起听课、习武。”
“公主也习武?”英国公夫人觉得很奇怪。
在孝端显皇后(万历帝的皇后)去世以后,宫里再没有召见过诰命夫人。就是神宗、光宗遗留的妃嫔,她们的亲眷想进宫探视也非常难,常常是十次里面都得不到一次允许。也就是一年见个两三次面,知道彼此还活着罢了。
整个内廷与外界差不多是完全隔开了。
“是啊。但她们几个都大了,学不出来什么了。皇爷说让她们能够强身健体也不错。但是她们西学比我学的早,数术也学的比我好。”
英国公夫人真没想到女儿进宫以后是要每天上学的。她忍不住就接着女儿的话问下去。
“谁给你们上课呢?”十来个人呢。
“基本都是翰林院的学士和内书堂的老宦官。那些个老宦官才厉害呢,司礼监的人全是他们教导的。工部侍郎徐大人还给我们讲过一次课。”
世子夫人妯娌几个彼此看看,很迷惑这做皇后的小姑子的日常。
“娘娘,你不用处理宫务吗?”世子夫人忍不住问道。
“用的。等休沐的时候和皇爷一起看宫务,陪皇爷在乾清宫与公主、信王用膳一次。每天的课业可多了呢,有时候做到掌灯都做不完。我今天请假了,明天就要补上的。”
英国公夫人在心里叹气,这日子过的,新嫁娘天天和小姑子、小叔子,还有堂叔、堂姑们一起上学。该干的管家理事的活儿,等男人休沐的时候一起做。谁家的新嫁娘是这样的啊?重要的是这个男人还是皇帝啊。
亲娘能不为女儿担心吗?
“是你自己要去上课的?”
张嫣摇头,“皇爷安排我去上课的。”
看着母亲担忧的神色,她忙解释道:“皇爷说了,宫里的事情,谁该做什么,都有现成的规章制度。以前是怎么做的,现在就还怎么做了。坤宁宫和乾清宫都各自有主管太监,我只管查看他们有没有做好事情就够了。再说了,还有立冬她们那些女官帮着我呢。
仁寿宫的事情还是刘太妃管,东六宫也还是李庄太妃管。皇爷说我不用在那两处费心的。”
说着话,张嫣两眼灵动地扫视立冬几个,“你们下去歇着,有事儿我会叫你们的。”
立冬立即领头行礼退了出去。
张嫣手里转着一个桔子,压低了声音说:“母亲,皇爷说仁寿宫那几个都是蹬着鼻子要上脸的,让我不用搭理她们。东六宫的那些女人也都一样。都看着慈宁宫好,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太后的命。
他可没兴趣给自己找不自在。不短她们吃用穿戴,就对得起父祖了。”
英国公夫人气得在女儿背上拍一巴掌。
“什么话都往外说。”
“哎呀,母亲,我这不是怕你和嫂子们不放心嘛。”
世子夫人赶紧打岔问:“娘娘,天子对你可好?”
“挺好的。把西六宫都交给我了。哼。”
哼,是什么意思?没听说天子在西六宫放了妃嫔啊。
二夫人笑着问小姑子:“可是西六宫有人给娘娘添堵了?”
张嫣莞尔,“西六宫都变成皇爷的库房了,装的全是抄各个王府得来的东西。还有成国公府的呢。我是说皇爷还有好多个库房。甲子库、乙字库等,那都是历代皇帝传下来的。”
英国公夫人忍不住又在女儿背上拍一掌,然后又舍不得地抚摸女儿的背部。
“你什么时候变成贪财的了!是宫里不给你用度?还是府里给你的嫁妆就不够用啦?”
张嫣撅嘴。
“哪里啊。我是在说咱们府里,父亲就是有私库,母亲那儿也掌握着府里的大头呢。我这里就只有宫里的一小部分。”
“府里早交给你大嫂管家了。我那儿只有自己的嫁妆。就是太后也没有把宫里所有的库房都管着的。都交给你,你就不嫌累心?好好学你的功课,要是不如几位公主、郡主,该丢人了。”
张嫣不服气道:“皇爷说了,我只要有两门功课能第一就够了。武学这门我保证是第一。还有一门,唉,母亲,这另外一门难了。”
她把桔子掰开,分给三个嫂子,“二嫂你帮我想想呗。”
二夫人在娘家的时候就有才女的名声,与心思灵活的二哥是国公府里最有才气的一对了。见小姑子问到自己头上了,二夫人笑着建议:“弹琴?下棋?作画?”
“弹琴是不可能了。潞王的琴技太高,教琴的师傅是教司坊的,都不敢指导潞王,还向潞王请教呢。下棋也是潞王最厉害,皇爷都不让子给潞王的。潞王兄弟俩把琴和棋都占了。
信王为了争一门第一,在作画这一科下了两年功夫了。”
三夫人出主意,“问问天子,看天子能不能帮你选?”
世子夫人看看为功课犯愁的小姑子,再看看积极为小姑子出主意的妯娌,与婆婆对视一眼,要不是有要张家小子们来压床的事儿在前头,她俩都该怀疑皇帝和皇后是怎么过日子了。
二夫人见小姑子是真的为难,便说:“书法呢?我知道娘娘不喜欢练字,可是娘娘练武的时间久,腕力远远超过普通人。若是娘娘的武功超过一同学习的,那娘娘若是能静下心练字,会收到事半功倍的成绩。”
世子夫人赶紧说:“对啊。娘娘能练得好飞刀,手指灵活,书法自然能够练得好。”
三夫人也跟着说:“选书法。楷书行书草书隶书,那么多样字体,娘娘一定会有一样写的最好的。不就又得了一个第一。”
英国公夫人揽着女儿坐着,听着三个媳妇为女儿出主意,恍惚觉得自己还在英国公府里,好像女儿没出嫁、丈夫没回府说天子择了女儿做皇后的时候。
那时候每年冬天,娘几个就这样坐在她的屋子里聊天,身后就是睡在热炕上的孙子。
但是满大殿的温暖果香、女儿身上的淡淡熏香、手底下的雀鸟绣纹,都提醒她女儿如今已经是大明的皇后,不再是英国公府里的娇娇女。
她看着面容娇嫩得能放光、眉眼已经舒展开来、一颦一笑都洋溢小妇人光彩的女儿,不用多问就知道闺房之事和谐,天子与女子相处的很好。
她也从女儿话里也知道了东六宫和仁寿宫的那些老太妃,并不能难为到女儿。
没有琐碎小事缠身,也没有长辈苛刻刁难,可不就盼着明年能得了儿子吗?
巳时初,内殿的几个孩子睡醒了。三夫人匆忙抢在头里去照顾自己的小儿子。还没穿戴好呢,小家伙就往她身后伸手。
“姑姑,抱。”
三夫人回头,见皇后娘娘进来了,便笑着两手紧忙着给儿子穿衣服:“娘娘,你看小六还记得娘娘呢。等三嫂给他把了尿再给娘娘抱。”
立秋很有眼力见地带着一个宫女,及时地搬来子孙桶。几个男孩子站在床边往雕花的恭桶里放水,只有二少爷憋得脸红脖子粗的,拽紧了裤带不肯在众女人面前撒手。
立冬赶紧拉着他下床穿鞋,“二少爷跟立冬来。”
第897章 木匠皇帝152
英国公夫人算算自己前后进宫用了超过三十年的宴席, 唯独这一次是真正地好好地吃到了嘴里的一餐,也是最开心最舒服的一餐。
天子给张家人足够的脸面, 在乾清宫的偏殿摆了两桌,还让人把屏风撤了去。
“都是自家人,就不摆那屏风了。”
没有起居注的史官跟着做记录,王安自然是没有一丝的顾及, 凡事以天子的话做行动的准绳。天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屏风立即被撤了。男一桌、女一桌地开了家宴。主位归了天家夫妻,次主位就是英国公夫妻。
英国公虽既往就是被天子倚重的勋贵第一份, 也从来没有与神宗、光宗坐的这么近过。等到了天启帝,更是从登基就没有在宫里摆过宴席。
在乾清宫和养心殿里用了那么些顿的工作餐,君臣之间也是有距离的。
英国公世子是特意从辽东回来送妹妹出嫁。他曾跟着天子一起去辽东,行军途中不知道多少次一个桶里舀过汤、一个帐篷里用过餐,故而他是张家表现最轻松的一个。他一边笑着劝酒,一边与天子说一些辽东的事情。
君臣对话的轻松惬意,很快将张之枨也带了进去。他说起西南之行,酒到半酣, 说起彝人和土人的残忍狠厉,啧啧有声地感慨,要不是火炮得力,禁军对那些叛匪短时间内, 除了用人命填,还真的是没什么好办法的。
其实三兄弟之中,属老二张之枺的头脑最灵活。让英国公说就是这个孩子投错了胎, 该投胎到书香门第里去考进士的。可是他前面有文武都不弱的大哥,后面还有乖巧肯用心努力的弟弟,于是他就是成了无数人家中做夹板的那一个。
没法上进争世子大哥的光辉,也没法跟幼弟在父母亲面前夺关注,始终做夹板在长兄和幼弟中不显山不露水地成长着。等小妹出生后,他一个小少年郎,更不愿意跟小妹妹争父母的注意了。若是不了解他的人,或许会以为张家老二是个沉默寡言、没能耐的人。
但是朱由校可不是这么认为的。锦衣卫的报告说张之枺是很聪明、挺灵活的人,骆思恭的报告对张之枺评价很好,说其就是没有英国公府的背景,以他的性格、为人和能力等,也会在新一代的武将中成为领军人物。
所以,朱由校虽然与张家老大、老三相谈甚欢,也在留心着张家老二张之枺。见他坐在世子的下手,只看着身边的世子哥哥、还有对面坐在父亲下手的弟弟与自己交谈。他本人则默不作声地把桌子上的菜都尝了一边。他身为参将,是有参加宫宴的资格,但位置太远,每次只能看着摆上来就已冷的菜肴无法下箸。
这次他不仅自己吃个痛快,还照料在男人这桌的两个侄子吃好、吃饱,一点儿都没有在乾清宫参加宫宴的紧张。一直吃到天子都注意到他,示意王安将那几个距离他比较远的菜端过去,才抬头看看天子。
朱由校觉得有点儿纳闷,难道这还是潜藏的美食家?不过今天的菜确实很不错,御厨们是拿出了浑身解数操办的。
男人喝酒免不得会说到当前的政事。张之枺酒足饭饱后,见天子看向自己了,就加入了对大元和吕宋的讨论。
“陛下,臣以为若是大元那里驻扎了一支水师,向南去吕宋比福建、广东水师过去都便利。向北可以在藩属国琉球的最北端与日本相接,有助于登上日本岛,实施把朝鲜人都赶去日本的计划。”
把朝鲜人赶到日本去,是目前朝臣对朝鲜的一种很主流的提议。主要是因为大明为援助朝鲜抗击日本的侵略死了不少将士、而后朝鲜又投了建奴。
朱由校笑着说:“之枺对朝鲜一事挺关注啊。”
张之枺点头。
“臣以为朝鲜在太/祖的时候,向大明俯首为藩属国,并不是心甘情愿的。只看其对合兰府的处置就是明证。
臣认为李朝向大明的称臣纳贡是表象,内里延续的高丽王朝向北扩张、与大明争辽东那块地方的意图始终未改。建州卫的设置,就是成祖为了遏制李朝一边对女真人招安怀柔、一边对女真人武力征服施压,争夺辽东的权宜之计。
还有猛哥帖木儿之事,也是朝鲜卑鄙的最明显例子。
臣最反感朝鲜那种占不到便宜,就摆出一幅我是你的附属国,我的就是你的态度;遇到危难就舔脸求助,你要帮我、你要无偿地护好我,才是道义该行之举。一旦军事力量和周边形式转变,就扑上来咬大明一口。
投降建奴的‘大金’不过是李朝最近的一次真面目表露。”
朱由校深以为然。
“合兰府的事情还是要妥当处理的好。不然对朝鲜这反复小人,到显得太/祖无能、成祖容易被蒙骗了。”
世子张之极点头,“臣再回辽东就着手此事。”
朱由校却说:“张卿奔赴辽东两年作战两年了,还是回到京中好好休养几年。”
英国公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
难道今儿这是鸿门宴?先夺了自己长子的在辽东的军权?
男人这一桌顿时鸦雀无声了。
朱由校也感觉到席间的变化,却如无事一般笑着说:“朕听说之枺的文韬武略也是不错。不如你替世子去辽东,与熊廷弼好好合作,把奴儿干都司撑起来,把朝鲜之事抖落清楚?”
要是夺了别人的领兵权,张之枺可能会笑着起身应令,但是从自己长兄手里换出来的,他不免就有些犹豫了。
“可是不敢?怕做不好?”朱由校若无其事地问。
英国公立即福至心灵地说:“陛下,老二从小就以长兄的马首是瞻,张家的规矩是长子领兵、次子等只能看着不能与长兄争。与天家的嫡长子继承皇位是一个道理的。”
张之枺连连点头。
朱由校转着手里的酒杯说:“国丈说的不错。但是京营早晚还要大舅兄接手,他不好在外太久。若是之枺不肯,就让定国公世子独自撑大局,朕再提拔几个总兵协助他了。”
张家父子这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英国公世子这次回京就不可能再去辽东了。张家次子不去替代长子,辽东之兵权就要归定国公府了。
英国公想的更深远,长子回到京营继续两年前的位置,就白白浪费了长子在辽东转战两年所取得的成绩了。想到自己还不到六十岁就要让出手里的军权,虽心有不甘但为了家族传承、且陛下这么做也没亏待张家,他除了立即把国公的爵位传渡给长子、交出京营的权利,也是别无选择。
故转头对张之枺道:“你去辽东可要努力上心,解决好合兰府之事。”
张之枺点头,抬眼就不是闷头吃饭时候的模样了。
“陛下,朝鲜一事儿是以合兰府做终局还是以汉四郡做了结?”
朱由校一愣,“之枺读书很多啊。”
张之枺则说:“这些都是臣娶亲之后才学的。臣听从陛下的心意行事。”
“看你的能力了,底线是合兰府。要是你能做到汉四郡,朕就把辽东的百姓迁徙过去。徐家兄弟能够两国公,等你肃清朝鲜,朕也希望将来太子有两个国公舅舅撑腰。”
“陛下就不怕张家以外戚谋划些不该有的?”张之枺问的很坦然,要不是隔了桌子,英国公都能上去踹这倒霉儿子一脚。
“不怕。王莽是刘家子弟自己不争气,没有王莽也还有董卓、后来也还有司马家子弟。”
张之枺哈哈一笑,起身走开两步拜倒在地。
“陛下,臣张之枺愿意为陛下驱使,为一门两国公赴汤蹈火。”
“好好好。快起来。张家现在已经是一门两国公了。”
张之枺爬起来,被天子的“一门两国公”说得一时没转过脑筋有点儿发懵。
张嫣在另一桌大声说道:“二哥,还有一个承恩公的爵位,皇爷年前要颁旨意给父亲呢。”
英国公赶紧站起来说道:“陛下,臣惶恐,朝廷就没有把国公的爵位予外戚的先例了。”
王安提醒英国公说:“昌国公。”
英国公瞪一眼王安,“孝康静皇后之父张峦的昌国公之位,也是孝宗在他百年之后所赠。臣还想长命百岁呢。”
“国丈坐下说话。若你不敢受国公之爵位,历代皇后之父基本都可以得到伯爵封赏,那朕就得以你的英国公之爵位为基础往上加,一级级算上去,那岂不是要加到世袭亲王了?”
英国公大骇,太/祖封藩的世袭亲王都撤藩了,自己够哪门子的世袭亲王。他立即就要跪下了。魏朝正好站的比较近,立即冲上去架住英国公。
“皇爷与国公爷开玩笑呢。”
朱由校也眯着笑眼道:“朕不赐爵位与国丈是不可以的。给国公再封个伯爵,也是笑话。世子帮朕想个主意可好?”
张之极性格稳重行事也妥帖,是个合格的长子和承爵继承人,让他立时能想出个合适的主意,对没有急才的他,也算是难为了。他眨着眼睛向俩弟弟张之枺、张之枨求助。
张之枺想了想笑着说:“陛下,臣父亲现有国公爵位在身,不比既往后族是平民出身的国丈。不如等臣得了外甥、陛下得了太子再封爵位。”
朱由校点头,想英国公说:“那就等册封太子的时候了。”
英国公落座,再次向坐在对面的次子瞪眼,这个儿子就是来讨债的!什么等你得了外甥、天子得了太子再封爵位,张家少那么个外戚的虚爵吗?
这样的情绪一直带到他抱着小孙子回到国公府。
“老二,以后天子封爵之事你再不准出馊主意。”
英国公黑着脸对次子吩咐。他是不少个外戚的伯爵摞着,但是次子和他的想法自然是不同的。
“父亲,若是天子不给你另外册封爵位,会不会让群臣觉得天子不重视咱们府啊?”
英国公用鼻子哼次子。
“英国公府还在乎别人怎么看吗?”
“可是妹妹会在乎啊。今年就会有宫宴款待诰命了。各府诰命会进宫拜见皇后的。”
英国公摆手,“没人那么不开眼,蠢得要到你妹妹跟前说闲话,你妹妹也不会给她们机会。倒是你去辽东要多加小心,那些朝鲜人最是狡诈。”
“儿子会记得父亲的话,多加小心的。”
“行啦,你回去。出了上元节也就该去辽东了,好好陪你媳妇,记得去岳家走走。老大抽空把辽东的事情细细讲给他。”
张之极和张之枺笑着应了父亲的吩咐。张之枺给父母亲行礼,然后抱起他的俩儿子,示意二夫人和他一起回院子。
“老大,你们也回去。年后为父就上折子,以后这府里就交给你了。”
英国公说的有些伤感,摆摆手将老大、老三两家都撵走了,不想听长子说些虚飘的安慰话。
“可是心里不舒服?来,喝点蜜水润润。”
英国公接过老妻捧来的蜜糖水,咕嘟嘟地喝了大半盏,接过帕子擦抹下嘴角。
“早点交给老大也不坏,你回来教导长孙呗。要是成国公府把孙子教导好了,何至于被褫夺了国公的爵位。你呀,别那么想不开。”
“我哪里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和你说老二要去辽东了,以后老大、老三以后还得再去西南。老太婆啊,咱们府到底是武将,不得不为天子做马前卒征战天下啊。”
英国公夫人眨眨眼睛,对于丈夫将兵权、国公爵位传给儿子,她接受的很坦然。但是老大和老三要去西南,就出乎她的意料了。
“今儿不是只说了老二去辽东吗?怎么扯上去西南了啊?京城多少勋贵啊,陛下不会只指着咱们英国公府带兵的。”
英国公半眯着眼不回答老妻的问话,看到女儿与天子相处的好,他放心很多。天子有能力又自信,不会在乎自己的三个儿子都领兵的。天子在乎的是谁领兵最合适。
眼看着跟着天子在辽东西北作战过的将领都晋升了,对次子将去战场,英国公心里不会有阻拦、舍不得之意。
张家发迹在靖难,最辉煌的军功还是在西南的交趾。只看天子对合兰府都那么看重,又说过要重立交趾布政司,去西南也就是这几年的事情。
谋朝篡位那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司马一族那是文官武将都不缺的。可是自家为大明勋贵里的第一家,有领兵打仗的能耐,调兵权利却在兵部,粮草等在户部。看自己那傻愣儿子问天子的蠢话,简直是蠢到家了。
天子器重文臣,再换皇帝也不过就是如此。谁跟你造/反啊?果然不能让孩子读太多的书。
“那老二就是个来讨债的。你看看他在天子跟前说的什么话。”
英国公想起来,就与老妻抱怨次子。
“老二啊,是怕以后麻烦,把话先说在明白地方。有的没的你别胡思乱想了。今儿把几个孩子都带进宫里,还是天子提议的,要借童子压床呢。”
英国公夫人把话题转到女儿身上,她可不觉得二儿子把丑话说前面有什么不好。果然,提起女儿,丈夫就忘记抱怨儿子了。
英国公会心一笑,“咱家这六个大孙子,除了世泽年龄大了,其他五个都是压床的好人选。小六今儿没哭闹?”
“没有,这么多天还得他小姑姑呢。得亏着是睡着了抱回来,不然哭起来可难哄。”
老两口歪在热炕上,闲说着儿子、孙子,心里想的却是同在京师、见一面都不容易的女儿。
坤宁宫里,皇后在娘家人走后就拼命地赶作业。朱由校坐在他的对面看折子。等光线暗下来了,朱由校出言提醒。
“梓童,写了这么久了,该歇歇眼睛了。”
皇后又写了几笔,才抬头回话。
“皇爷,这些你有学过吗?”
朱由校点点头。
小皇后摇头不信,“皇爷领军在外的时间不算,登基后才启蒙,三年能学多少啊?”
“为夫聪明啊,看一遍就会了,就不用做课业了。余出来的时间多,学的就快。”
张嫣更不相信,皇帝这些天除了看折子就没见他读书,有空就反复地弹琴。那曲紫竹调自己的耳朵都快听出膙子了。
“皇爷想弹琴吗?”
“今儿不弹了。等年后再与潞王比琴技,先放放。”
张嫣叹气,原来天子想与潞王比琴技啊。自己也算是聪明人了,可是进宫后只能与公主和信王比。不能和天子说学习的事儿了,问什么天子都知道,显得自己什么都不懂。
她强行转换话题,“皇爷,我父亲不喜欢因为我封爵。”
朱由校拉着小皇后的手在屋里转圈,“以后会喜欢的。等太子出生了再封,他就不会拒绝了。”
“那我二哥打下朝鲜,你真封他为国公啊?”
“有什么不可以的。开疆辟土了,我也会在史册留下光辉的一页的。不仅是朝鲜,就是吕宋和交趾,都能得到相应的封爵。武将要用起来,不然让他们在京里做白吃饱,不出三代就废掉了。”
“可是这么打仗,朝廷的银钱够用吗?”
“不够。就因为不够才得先动手打。不然像建奴,养大了养壮了就难打了。萨尔浒一战累计算起来亏了没一千万也得有八百万的。要是我应了朝鲜的悔过,过几年日本再打他,大明还得出手帮,不然他就很可能提供便利与日本来打大明。”
朝鲜这个国家,小皇后前几天听朱由校讲过起始、发展、演变,她对朝鲜没什么好感。
夫妻俩在坤宁殿里转了一圈,小皇后问道:“皇爷,你说朝鲜人现在是算鲜族呢还算是蒙古族啊?”
朱由检大笑,“按咱们汉族以男人的血统算,应该算是朝鲜族。”
“可是你前些日子说,朝鲜的士族在前元时期必须娶蒙古族女人,父子一代代的都以蒙古人为婚,到曾孙的时候鲜族血统只有八分一,二百年下来,只看王室连续娶了七代的蒙古公主,说是鲜族的王不如说是蒙古人的王了。”
朱由校点头,“你算的不错。前高丽王朝是这样的。所以他们的高阶文臣武将是心向前元的。但是李氏王朝的前元血脉略少一些,总而言之,朝鲜的士族目前基本没有纯粹的鲜族血脉了。”
“蒙元倒是聪明,用这个法子兵不血刃地就换了朝鲜的王。”
小皇后的一双大眼,转得飞快。
“想什么!大明是不会用宗室女去和亲的。凡是和亲,都是男人打不过外族的丢脸、无奈之举。赔上宗室女甚至公主,外加一大笔的嫁妆。你看看从太/祖、到成祖,都是朝鲜进贡王室女和贵族的女子。”
“皇爷以后会收朝鲜女子吗?”
“不收。为大婚送过来的那些,不是都撵回去了嘛。我一是怕混淆了血统。二是不想给朝鲜半点儿讲和的可能。今儿让你侄子压床了吗?”
小皇后点头如捣蒜,“让了,让了。他们到了坤宁宫这里就先睡了一大觉的。可惜我大侄子不肯上床。”
“他大了呗。我看他行事挺有进退的。”
“是?是我带大的呢。”
“好啊。以后你把太子教养的和你大侄子一样,大明就不用愁继承人了。”
张嫣眨眼睛,略有点儿难为情地补充:“我大哥大嫂管他很多的。我只管带他玩。嗯,也带他练武功的。”
立冬在心里补充,娘娘该说只管带他、带所有会跑的小少爷淘气还差不多。
朱由校哈哈大笑:“没事儿,以后你也只管带太子玩、带太子练武功。其他的事情,我会选太傅教导他的。”
高兴的日子过的就是快,上元节前,英国公夫人进宫与女儿说起次子要在正月十六去辽东。
小皇后宽慰母亲:“母亲,二哥过去是接替大哥的。你莫要为他担心,不会有事儿的。”
“唉,你大哥这些日子天天捉着他在书房给他讲辽东的事情。你父亲也让他到辽东先多听定国公世子的安排。你父亲还后悔呢,前年怎么没让他跟去辽东,跟着天子多长长见识。”
“母亲,要是前年大哥和二哥都在辽东,你和父亲还能睡着啊。”
“怎么可能睡着。你父亲说以后你大哥和三哥要去西南的。你可有听天子说过?”
“没有。母亲放心,必然要等朝鲜的事情有眉目了,才会再启西南之事。现在不会有其它事儿的。”
真的不会有吗?
作者有话要说: *箕子朝鲜:存在时间公元前1120年~公元前194年。周初,商朝遗臣箕子东迁至今朝鲜半岛北部,建立的“箕氏侯国”,被认为定都在大同江流域今平壤一带。这个国家在西汉时被燕国人卫满所灭。
卫氏朝鲜:存在时间公元前194年~前107年。由燕国人卫满(姬姓卫氏,卫国宗室后裔)率千余人进入朝鲜,推翻箕子朝鲜自立,是朝鲜半岛历史中最早得到考古及文献证明的国家。汉武帝在公元前109年起兵远征朝鲜半岛。公元前107年,卫满朝鲜被灭。
***汉四郡:汉武帝在公元前109年至公元前108年间剿灭卫满朝鲜后,在朝鲜半岛北部和中部设立的乐浪郡、玄菟郡、真番郡、临屯郡四个郡的总称,统治夫余、高句丽等族。东汉、曹魏和西晋皆保留了乐浪郡和玄菟郡。东汉末割据辽东的公孙氏分出乐浪郡南部设立带方郡,并为魏晋所承继。
****元代合兰府,现在是今朝鲜咸镜南道的咸兴南五里。
有兴趣的亲找找民国的地图比照今日的朝鲜,会发现其与中国的边境变化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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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8章 木匠皇帝153
上元节才过, 南居益再度给京师送来加急,不仅向朱由校汇报他登上大元岛之后的考察结果,还附上了大元岛的基本地形、可用停泊的海港位置图,言称已经将占据大元岛的日本人、还有利用大元岛往日本倒腾大明的丝绸、茶叶的大明流民、商人或赶走或收监;同时将迁徙过去的三万福建百姓也都安置好了,开春就可以垦荒,并将朝廷的垦荒最优厚的待遇:三年免赋税,五年赋税减半收取等,全部告知了迁徙过去的百姓。
南居益恳请朝廷敦促被派遣到大元岛的知府、知县尽快到岗,一是要治理移民,二是要对其他散布近半个岛屿的本地土著,是施行羁縻治理还是编户治理。
在历史上, 荷兰人在天启四年占据澎湖列岛失败后,就转而占据了大元岛(台湾)的西南部, 建了台湾城(荷人称热兰遮城),然后又在赤坎地区建了赤坎城(荷人称普罗文查城)等城堡。使用武力镇压了当地的高山族人,烧毁村社, 向当地的土著征收高额的粮赋。寄居在大元岛的日本人,前期依附荷兰人、后期依附西班牙人,大量扑杀麋鹿, 贩运明朝的生丝、茶叶等回日本。
这时期居住在大元岛的高山族人, 处于原始社会末期公有制向私有制转化时期, 村社是他们的基本社会结构。是由住在同一区域的同一氏族或是多个家庭组成。实行土地公有,牲口、农具、住宅、生产物私有,由德高望重的长者担任村社的类似村长的职位。
南居益在去年得到朝廷派去的坚船利炮的援助, 当年就将来犯福建、又逃到澎湖列岛的荷兰人一网打尽。随后其按着天子和朝廷的指示,登上了大元岛,并组织将福建贫瘠山区的百姓,分批陆续送上船、迁徙上岛。迁徙来的福建百姓打破了土著故有宁谧的生活,使得尚处于原始社会末期、对资本主义萌芽已经出现的大明朝廷、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高山族,瞬间就接受了成为大明皇帝子民的要求。
朱由校立即召开了小朝会,与重臣分析该怎么处理大元岛之事。一番激烈的讨论后,终于获得大部分尚书侍郎的认同,将大元定名为朝廷的新元省,在未来五年内逐步完成设置布政司、府、县等直接治理。
朱由校强烈地坚持在新元省试点吏员的新管理法子,即是把所有为朝廷办事的人员,都纳到吏部的官吏录用名单。
“那岂不是会形成庞大的冗员?”吏部右侍郎何熊祥发问。他不否认天子的话说的有道理,可是真的会增加很多吃朝廷俸禄的人啊。
朱由校坚持这样的做法,不过是把暗里地的人变成明面上的人罢了。
“不把他们编入朝廷官吏的名册上,也只是名义不在册的‘吏’。不把他们纳到朝廷的管理中,难道他们就不存在了?就没有‘冗员’了?那是掩耳盗铃。
而这些实际存在的、为朝廷做事的吏员,还是要靠百姓的产出,来养活这些人的。不过是表面上不用朝廷支付俸禄,实际是额外增加了百姓的负担。
如今朕提议将他们都收编到朝廷的官吏名义下,从此吏部知道相应的人口下,各省、各府、各县、乃至各村,需要配有多少吏员职位。朝廷也可以清楚知道,究竟有多少吃俸禄的人,便于安排下一年度的预算。”
黄克缵点头承认天子说的是这个道理。
“对于吏员人选,朕建议在新元省取消世袭制度。试行大明朝放弃举业的读书人都有资格去应试吏员。凡是童生、秀才以上的,应该有优先被录为吏员的加分。这才能促使百姓送子弟继续读书。
朕认为读过四书五经,经过科举考试出来的,总比大字不识的胥吏更明白朝廷的法度。你们认同这点吗?”
能参加小朝会的,基本都是科举上来的。谁不认同这点呢?
“所以,朕想在新元省做试点。从村镇就开始按法度来施行民事治理,即便是里老调节邻里纠纷,也不能再出现族规大于国法的情况。新地方新规矩,早早让百姓知道那些是不被允许的,相信不会再出现“闻香教”蛊惑百姓的反乱。
不然想想去年山东、河南的损失,细细算起来总得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银子。还不知道够给未收编到礼部的胥吏发多少年的俸禄呢。”
何熊祥一下子明白了天子的意图。在座的人也听懂了天子的打算。天子是想不声不响地改变太/祖的官吏只到县、不下乡村的习惯。
一时间人人沉默起来。
乡村约定俗成的依靠村老自治,如果打破了这习俗,会带来什么?
朱由校也不着急,由着他们慢慢想。新元省与大陆这边隔离,作为试点是最适合的了。而且新元的原住民更是一张白纸,也由得朝廷教导、勾画。
周嘉谟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表态。
“老臣以为陛下的想法甚好。把那些胥吏都列入到朝廷的管辖下,所有的吏员都归朝廷管理,才不会出现新科进士派下去做县令,还要受积年、世袭滑吏蒙骗、架空之事。
虽然初始的时候,朝廷会支出的总薪俸增加了,但是从此以后百姓就不必被任何人逼迫、也不必还要在赋税之外掏出不明不白的银米养这些人。
这些不明不白的银米才是坑害百姓、还会害得民不聊生的。
张问道也跟着说:“老臣支持陛下的主张。把那些白身的编外衙役纳入到朝廷的管理,也能够减轻朝廷的正规官吏坏了事、闯了祸,就往这些“白役”身上推的恶习。”
黄克缵激动地拍着扶手说:“老臣认为朝廷上下都该依照大明律来行事。就拿新元来试试,如果可以的话,一定要改了族规大于律法的现状。”
天子坚持,老尚书支持,左都御史也赞同,意味着此事的实施差不多就要成为定局了。
户部尚书汪应蛟站起来问道:“陛下,那新元省增加的俸禄,将不是一笔小数目。还有新元省各级衙门的修建,都需要一笔支出。这是去年预算没有考虑到的。”
涉及到银子的出处,朱由校也犯难。
户部左侍郎毕自严站起来建议道:“臣以为新元省的所有官吏,不会是下个月就一步派到位的,可以先挪用今年的紧急事项应急款。让南思受先有所准备地使用。
在一季度的广东、福建商税解上来的时候,先填补了应急款的挪用额,再根据福建移民的情况,看以后该怎么做。”
毕自严的建议立即获得了通过。
最后,小朝会上通过了拔擢南居益为新元布政司的右"布政使"兼右都御史;同时擢孙承宗为副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派遣孙承宗去新元做巡抚,协助仍兼职福建巡抚的南居益完成新元省的五年试点和移民计划。
新元省需要大量的人手,不论是官还是吏员,消息迅速传遍了京师。吏部本来就因为京察的缘故热闹非凡,如今更是加上了三分。
对大明朝廷这个庞然大物来说,国子监里有太多没能捞到个官位的监生了。江南也有太多的秀才、童生,可以说是一辈子连中举的希望都没有,这些人都盼着谋个一官半吏的职位。不仅是骨子里的当官愿望,更是因为现在朝廷的官俸。
可是周嘉谟太知道天子的用人标准,吏部侍郎要是敢随便什么人都同意,那自己带俩侍郎就等着与文选司的那几个人一起被治罪。
没用周嘉谟犯难,天子就给他出了主意。
实务考试。
将新元省需要的所有职位都列出来,想谋官吏职位的按着需要报考。各个职位的题目不同,完全从实际需要出发。一句话就是考上的人,经过三天基本的朝廷处事流程培训后,去到新元省就能立即投入实际工作中、并能够担负起报考的职位工作。
周嘉谟带着吏部的所有下属,闭门研究一整天后,报给天子这样的一个结果:该次招考新元省各级官吏的资格定为三代内无犯罪记录。
第一举人以上可以报考县丞的职位,已经是县丞的人报考新元省县丞优先录用;
第二历届进士可以报考县令以上的职位。
第三考试将于三月初九连着举行三天。京畿的国子监、翰林院、还有浙江、江苏、福建同时开考。比照秋闱的考试规矩进行。
第四凡是考得新元吏员的人,即成为大明吏部的在编吏员。非犯罪不会轻易被裁退。
朱由校细细地看了几遍以后,当着首辅叶向高的面就批了一个大大的“准”。
大明朝轰轰烈烈的第一场招聘“公务员”考试消息,随着邸报发向了四面八方。
最先给朝廷反馈的是辽东的熊廷弼和周永春。俩人联合上折子,要求在辽东也举行这样的考试,同时在京畿招人的考试中,加上辽东要录用的吏员数量。
朱由校把辽东的加急发给内阁去斟酌。叶向高当天就反馈了内阁的意见,建议天子接受熊廷弼和周永春的要求。
“陛下,这还有半个月就开始考试了,重新出告示去各省,时间就比较赶。内阁的意见是想在考试的卷面上,印刷上福建、辽东的选择,愿意去辽东的在选择里填写上同意,如何?”
这主意不错。
周嘉谟应天子的传召到了养心殿,他看过熊廷弼的加急申请和内阁的处理意见后,对天子回禀。
“陛下,若是辽东也愿意实施招考吏员,那么就可以北人南派、南人北遣。老臣建议明年可以在各府城进行在籍吏员的考试,合格者留用,缺额则用这次考试取得的外省吏员补充。以后补充吏员就都通过考试选拔,自然就打破了世袭。”
周嘉谟也是从基层做起来的,那些积年老吏的奸猾、无不对新派过去的知县进行百般刁难。这些旧事仍存在他的脑海里。要是所有的吏员都归朝廷录取任用,相信再懦弱的进士也不会再尝被辖制之苦。
叶向高立即表态支持周嘉谟的建议,君臣三人便把吏员之事的处理章程,先悄悄地拟好了腹稿。
作者有话要说: 三国时期吴王孙权派卫温率船队抵达夷州,开创台湾与大陆的联系;
隋炀帝三次派人到琉虬;
元朝设立的澎湖巡检司管辖台澎……
台湾变换名字也是中国的,哈哈哈
就像前些日子开玩笑,有文字记载证明月亮是属于中国的,比如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全盛时期在1670年左右,有将近五万名员工和一万名雇佣兵,在全球范围内拥有超过一百五十艘商船和四十艘战舰。
——现在是天气三年1623,他们在东方属于起步不太久,还没有这么牛的实力。
第899章 木匠皇帝154
孙承宗离开京师前, 朱由校把他召到养心殿。这次面君就不是既往他给天子讲书了,而是作为地方大员离京前的奏对。
“孙卿,你此去大元岛,在新元省的民政事务上,要服从、配合南居益的调派。”
孙承宗赶紧表示自己会听从、服从南居益的安排,配合他完成好福建移民和新元治理。
朱由校见孙承宗的态度端正,才略略放松了一点儿语气。
“孙师,为熊廷弼与辽东官员处理不好关系的事情,你知道先帝的为难。朕不想你去到闽南后,与福建总兵谢隆仪好好相处,不要给朕也出这般的难题。”
孙承宗受惊, 忙对天子说:“陛下,臣会收敛脾气的。”
朱由校点头。
“虽政事为重, 但朕亦不想孙师受委屈,更不愿孙师的才能和精力浪费在维持人际关系上。这里面的度,就要孙师自己去把握了。”
孙承宗的脾气比熊廷弼好不了太多, 可能就是有才华的人脾气都大。但是自己在临行前得天子这么语重心长地与他谈心,几十岁的人,在不到二十岁的学生面前还是有点儿脸红。
“陛下放心, 臣会处理好政事与同僚的关系。”
“朕信你。目前新元只有你和南居益, 你若是能处理好与他的关系, 以后你率军去吕宋的时候,少不得就有了南居益在新元做你的坚强后盾。”
朱由校慢慢说着话,继续点拨孙承宗。
“你也是帝师, 南居益不会明面为难你。但是常人若是受了闲气,除了圣人,其他人就难免不在往来中带出来。朕就是想维护你,吕宋距离京师也太远,遇事若没有南居益的及时出手,你可能就要先吃苦口、吃大亏,甚至误了自己的性命、误了政事。你可明白?”
孙承宗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天子对他说的都是为他好的肺腑之言啊。他满面惭愧对天子行礼。
“陛下,臣一定记得陛下的劝导。不会误了吕宋之事。”
“好。那朕就放心了。你此时去福建稍作休整,然后与当地通晓吕宋的人多咨询。再从新元往吕宋去。对于吕宋的西洋人不必留情面。这些西洋人遇到不自己强的,就开口要求做生意。也是没有半点公平诚意的。遇到比自己弱些的,都是杀人放火直接动手抢的,无论是粮食、矿物、船只、人口还有土地,什么他们都可能去抢。这就是西洋人在这个时代的海上伦理。所以,你不要抱着他们是有教养的、可以感化的观念去看待这些强盗。
孙师明白朕的意思吗?”
孙承宗点头,“臣明白,吕宋的西洋人欠了汉人三万多条性命呢。要是不能让西洋人有汉人的性命需要以一抵十,以后西洋人还是不会小心对待汉人百姓的。”
“你明白就好。朕得到的有关吕宋的消息是那里气候温暖,稻谷可以一年三熟的。而当地的土著并没有什么家国的观念的。”
孙承宗立即瞪大眼睛,“那,陛下,西北越来越冷,只能一年一熟。这样的好地方也应该像新元一样归到大明啊。”
“所以,你去到吕宋后,要立稳当了,为朕守好这吕宋布政司。”
朱由校好像说今儿天气不错的模样,但是吕宋布政司却震撼了孙承宗。他明白自己这次是破格拔擢,但是要是能够开疆拓境,也就不负身兼的兵部侍郎了。他看天子要接魏朝递过来的堪舆图,赶忙上前与魏朝一起将堪舆图展开。
“孙卿,你看着堪舆图,当明白吕宋位置的重要。”
孙承宗点头。
“臣守住吕宋这里,南思受守住新元,琉虬是大明的附属,等张之枺把朝鲜平定了,就不虞倭寇侵扰大明的沿海了。”
这话说的天子失笑,果然是大明的士大夫没有西洋人那般的殖民**吗?
“孙卿,你看这里、这里,这里不仅是一年三熟,而且这里都只有未开化的土人部落,还有就是历年漂洋过海谋生活的汉人。如果大明能像三宝太监那样在里克留名,最好是能为朝廷在里克得到站脚之地,就不虞西洋人再来骚扰大明的沿海了。”
朱由校尽力放缓说话的语速,让孙承宗好能明白自己的目的。
孙承宗的眼神跟着天子的手指移动,最后等天子的手指停住了,他才喟叹道:“还是成祖深谋远虑啊。安南之战就是应该的。若没有放弃交趾的话,从交趾的南端过去把这里掐住了,荷兰除非从天上飞到大明来。
陛下,臣明白陛下的心意了,第一步先稳住吕宋这里,第二步就等朝廷收回交趾后,吕宋与交趾的水师继续南下,在这里扼制布置水师,才有事半功倍的效果,才能阻止了西洋人再来大宋沿海骚扰。”
“你选的这个位置非常好。但是大明还是会同西洋人做生意的。以后朝廷会在吕宋开市,将大明的丝绸、布匹、茶叶等运去吕宋与西洋人贩卖,但是再不能出现西洋人用坚船利炮打下厦门,然后叫嚣着大明只能与他们一国做生意的事情。”
孙承宗自然明白天子话里的意思。
“陛下请放心,臣绝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天启三年的春天,没了西北的潜在威胁、没了辽东的咄咄相逼,不仅是京师的百姓,就是大明上下都是一片和乐。
在这样的欢乐祥和气氛里,英国公夫人从皇宫回到府里的脚步都是飘的。
从年前的乾清宫宴席之后,英国公夫人除了正月里随着众勋贵一起入皇宫参加御宴,也就每个月跟着所有的诰命一样,去宫里拜见皇后一次,然后晚点出宫,说几句私房话。
不是她不想进宫看女儿,而是女儿的功课太多了,她回府就与英国公抱怨,“天子是要教皇后成为女学究吗?女儿又不用考学的。”
英国公也不能拿这事儿去问天子,只能安抚老妻说:“你就当是天子布置下来的事情。艺多不压人的。她现在没孩子多学一点儿总是好的。”
英国公夫人愁的就是孩子的事情。眼看着成婚快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世子夫人安慰她无数次,“妹妹还小呢。晚个一年半载的对妹妹也好。”
二夫人和三夫人也劝婆婆不要着急,“妹妹就是明年有孩子都不算晚,何况这才成婚不到半年。”
英国公夫人钻到牛角尖里,“你们哪一个不是成婚不到半年就有信了?站着说话腰不疼。”
三个儿媳妇立马被婆婆噎回去。唉,这年头劝婆婆也不是好做的事儿。
低气压的英国公府,连英国公都屏声敛气不去招惹老妻。但他到底还是扛不过老妻的压力,在心里抱怨了朱由校几句没用,私下进宫去找王安。
让王安出头找太医给天子夫妇看看。
王安苦着脸说:“国公爷,太医院的院正,三天给帝后请一次平安脉的,说帝后的身体都好着呢。”
“那怎么还没有消息?”
英国公瞪眼。
王安看着这样的国公爷怂的腿抖,只能换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国公爷,宫里没有太后,也没有太妃能在帝后面前催促。天子又没有别的妃嫔碍事,晚点就晚点儿呗。”
“你以为朝臣不会催吗?你赶紧安排了。”
“国公爷,咱家真的不敢,皇爷会打死咱家的。要不,你去找院正说说?皇爷不会把你怎么地的。”
王安把皮球踢回来。
英国公憋了一肚子的气回府,却见老妻眉开眼笑得快要飘起来了,那模样比得了长孙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什么好事儿,让你这么高兴?”
连着两、三个月,只见老妻越来越焦虑的,难得晴天了。
英国公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今儿曹太监接我进宫见娘娘。刘院正今早给娘娘请了平安脉,说是**不离十啦。”
“真的?”英国公想要念佛。
“是啊。刘院正说了再等个三五天才好完全确定下来呢。你知道他们那些做太医,从来都是十分的事情说成七、八分。刘院正不会一个滑脉还把不好的。娘娘高兴,得知天子再与内阁议赈灾的事情,就让曹太监接我进宫。估计这时候天子也该知道了。”
英国公就后悔自己去找王安。
“唉,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啊。”英国公叹气。
“怎么不是时候了?嫡长子呢。”英国公夫人立起眼睛。
“你忘记啦,前天朝廷才得了黄河决口的消息。”
英国公夫人立即塌下了肩膀,垮着脸要哭出来了。
“哎呀,这可怎么好?太不吉利了。”
英国公想了一会儿说:“我进宫去见天子,看看能不能把消息延后一些天再公布。”
“那你赶紧快去快去。这黄河倒也是的了,没有一年不决口的。年年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修河堤。工部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就一条河怎么就修不好了?前朝也没见年年决堤的。”
“你这话在家里说说也就是的了。你出门说,别人改以为是天子的意思了。我和你说,今年黄河决口,淹的地方算最少的了,比去年好多了。
工部换了新法子治河,也许以后就不会再决堤了。”
“哼,等黄河明年不决堤,你再为工部说话。”
第900章 木匠皇帝155
朱由校召集了六部七卿在养心殿里讨论这次黄河决堤的赈灾事情。赈灾的银粮已经拨下去了, 他想借此机会, 让朝臣认识到工部这一年多投的百万银子在治河上的效果。
在参加黄河再次决堤的赈灾讨论的文臣面前, 挂了几幅黄河流域图。徐光启给在座的同僚做简单的说明。
都是科举上来的人, 不用徐光启细说, 只看几张图就明了黄河两千年的河道变迁史了。徐光启着重于大明以后的河道变化、还有工部的治河方案。
“从黄河夺淮入海后, 就造成了淮河水系紊乱。由于黄河水势强于淮河, 其携带的巨大数量泥沙, 使得淮河下游渐渐增高。逼得朝廷不得不在每年的冬季里, 都要征调数万甚至十万以上的河工,在淮河两岸加筑河堤。但是黄河还是倒逼得淮河向南,成为河南、江苏等省的祸根。
去年工部的治水根据陛下的提议,在束水冲沙的基础上,试图从源头减少黄河携带的泥沙, 准备在今后的十年、十几年、几十年里, 能够彻底解决黄河携带泥沙问题。
第一是通过在上游植树,迁移陕西的百姓去辽东、减少上游居住的人口数量,减少耕田和砍伐树木,有效地减少黄河上游植被的破坏,减少黄河携带河套的泥沙量。然后工部在冬季枯水期,用新式煅烧的石灰,重铸了渭河的北岸,使得黄河水增加了入渭河的流量。今年春天开河后成功地在十个监测泥沙含量的取水点,检测到黄河水携带的泥沙量,比去年同期减少了近半数。
第二个重大举措是工部在去年的冬季里, 改变既往的治河“北堵南分”之策,简单来说就是在北边疏通古河道,让黄河直流入海。工程浩大,将要分为几期完成。去年冬季初步完成了第一期的计划,使得黄河今年在睢阳段堤坝不保的危机时候,及时地使用初步疏通的古河道做了部分分流。
估计该工期还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完成第二步。但已经见到了初步的效果。就是这次的黄河决堤,给睢阳、徐州、邳州一带造成的损失就远远小于了既往几年。今年只在睢阳周边淹没了部分农田,受灾的百姓不超过二十万人。”
王永光等徐光启讲完以后补充道:“去年冬季的治河银子,基本都用在了清理古河道、以及挖掘古河道湮没的河段。我建议内阁和六部考虑工部的新计划,就是在今年枯水期到来前,堵住月初掘开的分流口,然后增调二十万到三十万的河工,在今冬把二期工程提前完成。
二期工程也还是包含了两部分。一部分仍是加强渭河的北岸,同时继续用植树等固定河套两岸的沙漠,争取早日恢复其前秦时期的森林化样貌。
另一部分就是继续拓宽、加深今年分流黄河洪水的古河道。如果能够达到使大部分的黄河水走古河道的目的,明年淮河就可以不再受黄河的汛期影响。
明年冬季就可以把治河的重点放在淮河水系上。积极清理好淮河下游河道抬高的问题,让淮河水恢复以前的顺利入海状态,这样也就初步解决了河南、江苏等省的洪水泛滥问题。”
户部尚书汪应蛟就说:“那你是说工部今明两年的治河银子还要增加?”
王永光点头。
“是的,还要翻倍的。你们大家也看到了,今年决堤影响的民众少了很多,赈灾的抛费也省了大半。治河不过是把赈灾的银两提前支取了,用来做预防。只要这个思路是正确的,在十年、八年后,省出来的赈灾银子,就够添上挖掘古河道的支出。”
汪应蛟知道王永光说的对,可是银子呢?现在要花的银子从哪里来?
“陛下,荷兰人可能赔偿那笔银子?”
崔景荣站起来替天子回答:“孙稚绳才去到吕宋,与占据吕宋的西班牙人恶斗了一场。朝廷还要拨军械火炮□□等去吕宋,免得西班牙人和荷兰人一起到吕宋报复。
我认为朝廷收到荷兰人赔款的可能性非常小。除非大明能够派军队打到荷兰人的本土,或者是断绝与荷兰人的买卖,逼迫到位了,才可能坐下谈赔款的。”
崔景荣说的有道理,也符合大明与西洋荷兰的具体情况。汪应蛟丢下能要到荷兰人赔款的奢望,转头与侍郎毕自严商量。
俩人耳语一会儿,汪应蛟才回复王永光。
“今冬的治河银子,要看秋税解上来的情况,如果与去年持平的话,就只能提供十万河工的粮饷。条件还得要其他各部的预算与今年相比没大的变化。当然了,要是有能调动的余额,户部必将河工的银子放在第一步考虑。
因为明年的秋税必要先还了去年举债的那三百万银子,不能让朝廷失去了信义。”
汪应蛟的话说的很有道理,获得了一致的认可。
朱由校试探着提议:“去年举债三百万是为了打击荷兰人,朝廷也做到了专款专用。朕以为明年可以再度为治河举债。”
所有人都脸色怪异看着天子,果然是年轻人啊,怎么把借钱过日子当成习惯啦?
群臣含有谴责意思的目光,好像在看自家不争气的晚辈。看得朱由校略有点窘,想掀桌说借钱搞发展大计有什么错,你们这些老古董!欠点国债算什么啊。要是每个老百姓都是朝廷的债主,才会一心地望着朝廷好、才会一心地盼着朝廷千秋万代,起码挺到拿回他们的本和利。
但这样的说法不能摊到桌面上讲的。
“朕的意思是想百姓知晓,这笔银子本来朝廷可以通过摊派筹集,但是朕宁可用后年、大后年的税收来还账。目的也是为了百姓今年的日子不受影响,以后的日子也会过得更好罢了。”
谁都知道天子说的对,但是再度举债哦!周嘉谟和叶向高对视,叶向高败下阵来,他只好以首辅的身份开口发言。
“陛下,今冬的河工还有差不多四、五个月的时间呢,不着急今儿定下来。诸位同僚也可以好好再想想工部的计划,是不是可行。下个月的这时候,我们再来议议此事。
不过我要提醒各位一句,去年的河工里,是有山东闻香教的大批罪人充任河工的,所以朝廷支出的工银,少于实际该支出的数目。今年就是继续只用十万河工,工银数目也要增加的。”
汪应蛟又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感情预算今年增加的收入,还是抵不上河工可能要开销的啊。
朱由校思考再三,还是把心里的想法抛出来了。
“不然今年就向京师的勋贵发卖治河债卷。京师的这些勋贵,哪家有钱,哪家没钱也都挺明显的。为了朝廷大计,卖官鬻爵不好听,但是武勋的子弟启用,还是应该与债卷勾连起来。”
崔景荣绝倒,心说陛下真有你的啊。怪不得这两年战事不少,启用的勋贵子弟只有那么几家呢。
周嘉谟黑脸,天子这是为了国事连千秋名声都不顾及了?
英国公和定国公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天子了。为百姓算计到勋贵的头上了,果然朱家皇帝就没有靠谱的。
黄克缵见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了,便大声为天子解围:“陛下,让臣等再好好想想,下月这时候再议此事。”
朱由校见目的达到,便散了小朝会。不顾群臣的黑脸,美哒哒地回乾清宫更衣,然后准备去坤宁宫与小皇后一起用午膳。
王安上来禀报说:“皇爷,太医院的刘院正等候多时了。臣问他什么事儿,他又不肯说。”
“行啊,叫他进来回话。”
宫里最近没谁生病,朱由校没什么好担心的,轻松地吩咐王安叫人。
刘院正见到天子,立即就把皇后有孕的消息报告了。但他的说法又是不同的。
“陛下,臣观娘娘喜武好动,便说现在还不能确定是不是坐稳胎了,嘱咐其近日一定要静养。”
朱由校一乐,“朕知道了,刘卿用心良苦。不过皇后这胎你先别声张。”
刘院正自是明白为什么,这黄河决口的消息才到京里就传出皇后有孕,不吉利啊。但是该交代的事情,他得交代明白了。因为他想着天子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内廷里还没有能管这小夫妻俩的长辈,也没有其他妃嫔,那禁房事是必须的。个中的原因他是抹下了老脸,仔仔细细、交代得明明白白的,一点儿都没敢含糊。直说得朱由校感觉老脸开始泛红、点头保证不会违反,刘院正才放过他。但还叮嘱一边杵着的王安。
“王内相要记得天天提醒陛下,皇后有孕的日子浅,不能错了一星半点儿的。”
王安都替天子感到难堪,赶紧郑重地应下来。
等刘院正领了赏银走了,王安凑到朱由校跟前悄悄说:“今儿英国公还来找臣,想让太医给陛下和娘娘调养身子呢。”
朱由校一愣,“英国公这是要闹哪样?”
宫里没催促的长辈,那也不会由国丈出面啊。这不是该英国公夫人出面催促皇后吗?他哪里能猜想到英国公老夫妻俩的偏心眼儿呢。
王安抑制不住听到皇后有孕的满脸喜气,装模作样地叹着气、为英国公解释。
“英国公是怕朝臣催促呢。皇爷,也就是娘娘现在有了好消息,不然不用到年底,那些个老臣就会上奏折说话了。”
朱由校心里觉得好笑,英国公是打着让太医调养身体的旗号,来敦促自己呢。他眼珠一转对王安说:“去吩咐刘太医,把皇后有妊的事情瞒严实了,特别是不能告诉英国公。”
王安会心一笑,赶紧追着刘院正的身影奔出去。
朱由校带着方正化去坤宁宫,这家伙天生的板脸模样,有什么事儿都别想从他脸上露出来。才进了坤宁宫呢,就见曹化淳笑得见牙不见眼地过来行礼。
“皇爷,有好事儿,可是奴婢不敢说。娘娘在里间坐着呢。”
曹化淳行礼后就退了下去,还把方正化也扯走了。
朱由校进了里间,见皇后玉手托腮颦眉发愁,春夏秋冬站在博古架前成一排地守着,谁也不吭声。
“梓童,在想什么呢?”
朱由校进来的脚步声落得比往日重,张嫣回过神来就说:“皇爷,不好了。刘院正说我可能有了身孕。”
不好了?朱由校被震着了。
“有什么不好?”
“黄河才决口啊。我这就传出了有身孕,是好事吗?还不得有人说这孩子来的不吉利啊。”
张嫣也是送了母亲出宫以后才想起黄河的事情。
“哈,原来是你这里有真龙天子降临、带了大水来人间的啊。怪不得工部的大堤修的那么结实,今年又决口了呢。”
张嫣闻言愁眉舒展,笑着嗔怪朱由校,“皇爷又在说笑话了。”
“龙子龙孙的说法可没有错。”
朱由校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张嫣嗔笑之下去了愁绪。朱由校三言两语哄得了皇后开心,坤宁宫的气氛立即就活跃起来。立春等人开始给天子递擦手的热巾子,给天子和皇后上点心、水果和热茶。
朱由校在小皇后的对面坐了下来,呷了一口热茶,才慢慢地对皇后说话。
“太医院的刘院正和我说了,目前还不能确准是不是坐稳胎了,要你这半个月最好静养。那武学课就暂时先停了。”
张嫣点头,“母亲今儿也这么说了。”
“老夫人今儿进宫了?”这不是瞒不着英国公了?
“嗯。我看你这几天都在忙着商议赈灾的事情,就让曹化淳请了母亲进宫说话。哎,对了,立冬,你赶紧打发人去府里,叮嘱我母亲别和任何人说这件事儿。”
立冬赶紧出去喊曹化淳再跑一趟,内里的干系也都和他交代得仔细,生怕他误事。
屋子里面天子还在交代皇后,“那读书的事情也是很耗神的,不如你先停一半的课程,挑拣不耗神的学?”
张嫣皱眉,想了片刻才说:“皇爷,除了武学课,哪样对我来说都耗神。”
“先都停了?”
小皇后摇头,嗔怪天子的建议不靠谱。
“那我以后不是会差公主们很多了?再说不上课的话,每天多没意思啊。”
“要不就先减少一些功课呢?围棋是一定要停了的,数术、几何也要停了的。”
围棋一直就是张嫣不拿手的。数术和几何这两科就是张嫣比较吃力的科目,但她又偏偏喜欢的不得了。听天子说的坚决,呶呶嘴不高兴地说:“那还有什么课啦?”
“还有琴课、绘画、四书五经啊,你可以选着上啊。”
“我只想听潞王叔弹琴。”
“好。那你就去听他弹琴。”
小夫妻俩商量来商量去的,皇后剩了三门课,看朱由检画画、听潞王弹琴,保留了书法课。这门课是皇后打定主意要争个第一的。至于武学课,她才不在乎停不停的。即便停一年两年的,朱由检他们也还是追不上她。
帝后一起用膳后说着话呢,王安从乾清宫过来,“陛下,英国公求见。”
小皇后心有灵犀地道:“一定是我母亲说了。父亲进宫是不想我们公布此事的。”
朱由校点头,“非常可能的。你好好歇晌,我过去看看。”
小皇后站起来想跟着一起过去。
“刘院正说了要你静养的,外面日头大着呢,你就别走来走去的了。过些日子稳当了,我再传国丈到乾清宫一起用膳。”
小皇后见天子态度坚决,只好撂下同去乾清宫的念头,听天子吩咐王安话。
“刘院正的吩咐你都听到了,下午你留在这里照顾皇后,顺便给春夏秋冬讲解注意事宜。”
英国公在乾清宫见了天子,便立即说起暂时不宜对外公布皇后有孕的建议。
朱由校点头说:“三个月以内都不会往外说的。国丈请放心。若是老夫人得闲,就进宫来陪陪皇后说话。朕给皇后减了很多课,每天下午都是空闲的。”
英国公赶紧代老妻应了,揣好魏朝送来的进宫令牌,这对老妻来说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陛下,臣还有一事儿想与陛下商量。”
“国丈请说。”
“就是陛下说的为治河发债卷的事儿啊。京师里的勋贵不少人家是有银子,但要是就这么让他们掏出来,未免有人会念叨陛下薄情、不顾世袭的恩旨。为了百姓算计跟着朱家打江山的武将。”
朱由校沉吟了一下说:“朕也是为这些勋贵好。你看去年为与西洋人的战事,朕就是从江南那几地的商贾举债。让商贾知道朝廷为了护佑他们平安,不惜借债也要除寇。
今年为了河工的事儿,让勋贵买债卷,也是拉近勋贵和百姓的距离,让黄河和淮河流域的百姓都知道都记得,朝廷和勋贵的心里都想着他们。
这大明朝不仅是皇家和勋贵的,也是百姓的。士工农商得彼此有感恩的念头,才能和气地在朕的治理下好好过不是?
拔高一点儿说,这是军民鱼水情谊深。”
英国公被天子忽悠的发愣,这样的说法,怎这么新奇呢?什么时候百姓不把当兵的看得比匪还可恶。那句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才是真正反应了兵于民之间的现状啊。
朱由校吩咐方正化给英国公添茶,拉开架势与英国公谈话。
“国丈,朕这两次带兵出京,都让将士做到与民秋毫不犯。”
英国公在心里嘀咕一句,那是你军需带的足。
朱由校猜到他心中所想,“以后朝廷再调将士的时候,军需要备足是必定的了。不然万一沿途州府没能力、或是没及时准备好,引发兵变了,百姓的损失大,朝廷得派兵去平叛,更要添上了一笔额外的开销。朕就是撤了准备不周的文官也于事无补。这话儿你帮朕记着。”
英国公点头,为免后续的麻烦,是该立下这样的规矩。
“朕今儿提起想勋贵举债是无奈之举,也是一步棋。要是朝廷库银够用,朕也是不想举债的。
这些年没少往黄河投银子。可是三大征把张太岳积存下来的那些都花干净了。辽东又把内帑金倒腾空了。朕不怕国丈笑话,若是不把宦官的大头清理出去,内廷是养不起那么多人的了。
如今这黄河不过是主动治理和被动投银子堵决口的事情。你看是?”
英国公点头,这一年多黄河治理还是见效了的。
“朕就想趁着徐子先这个工部侍郎顶用,先把黄河这个包袱抖落清爽了。没了黄河负累,朝廷每年可以省下不止百万银子和人工。可若是不把黄河治理好,那每年都得百万两甚至更多添到这条河上去。
朕是真的怕啊。
怕淮河把江苏淹大发了,怕河南、山东再出前几年那样的灾荒。一旦水灾闹出流民,少不得就有人会趁机作乱,蛊惑百姓天下要易主了。就像去年的闻香教造/反,平叛又抛费了几十万。
唉,不知道朕何时才能做到海晏河清啊!”
朱由校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英国公听得开始怜惜起眼前的天子。连着几代天子都不着调,不说朝政、军政、地方,处处都遗留下来的那团团的糟心事儿,就是内廷从孝宗之后就没不安宁过。幸好朱由校是个果断的,登基前就一刀了结了李选侍,而后又废掉了祸害大明的福王母子。不然拖到现在这几位都不好处置。好好养着真让人不甘心啊。
唉,越是能干的、愿意做事儿的人,事情就越多。
北边的威胁除掉了,就考虑治理黄河,同时还得应对不怀好心的西洋人。
换到神宗在这个年龄的时候,还不是样样都等着张太岳出头。现在满朝的文臣,个顶个都觉得自己是两榜进士不含糊,可哪个能顶得了张太岳的半个用呢。
对今年这样的水灾规模,要是先帝那个软心肠的,可能是拨一笔救灾的银子就算尽到心了。神宗末年的时候,哪一场水灾不比今年大,地方官员上书告急,神宗不都留中不处理吗?
也只有自家女婿,才真的把天下的百姓放心里,把那“海晏河清”当成目的去追求。
英国公越想越为眼前的天子抱屈,开口安慰天子道:“陛下,你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大明疆域辽阔,总是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情的。”
朱由校咧嘴,“朕目前就只能遇一事儿应对一事儿。若是能把黄河和淮河流域的百姓都安置好了,可以说中原心腹地带就平稳了。
朕借世袭勋贵的闲银治河,也不是白借的,用的是朕的万里江山作保。有朱家的江山在,朕就一定会还清的。国丈你信朕吗?”
作者有话要说: 黄河决口
天启三年(1623)五月,黄河决口于睢阳、徐州、邳州一带,上下一百五十里内悉成平地,蠲免睢宁县天启元年二年各项钱粮。
明初河患仍頻,永樂年間京杭運河重開,維持運河通暢即成為明代治河措施中最重要的原則。此時期的治河方針,採行南分北堵之策。
南分,就是使黃河分道南下, 沿賈魯舊道、渦水及潁水等,循淮河入黃海,藉以分流洪水較不易潰堤。
北堵,則是在黃河下游的北岸,修建堅固的長堤,防止黃河於北方決口,造成運河航道受損。
但這個方法短期有利,長期卻有嚴重的問題,由於黃河河水含沙量高,分流容易使泥沙淤積速度加快,造成晚明更嚴重的洪水災害。
明代後期,黃河下游決口、洪水頻繁,當時總理河道潘季馴等人提出以「束水攻沙」為核心的治河辦法,運用縷堤束水攻沙,以遙堤防禦洪水,再設置減水壩保護大 堤,並改洪澤湖為水庫,調蓄淮河洪水,增加河水流速,藉以沖刷黃河泥沙,減少淤積的現象。此方法雖然效果不明顯,但變傳統治水為水沙兼治,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為明清治河方法的主流。
第901章 木匠皇帝156
朱由校勉强做通了英国公的思想工作, 他还去做定国公、泰宁侯、还有上次跟着他出征的那几个侯爷的思想工作。
这些世袭的勋贵, 他们的爵位是与大明朝的生死存亡连在一起的。皇帝过的好,他们未必会有锦上添花的、过得上更好日子的机会。但是皇帝想起他们了, 想找他们借银子——头疼心疼浑身疼,借出去怕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不借的话,以在目前的君权泰半回归到了皇帝手里的情况下, 就是不翻找以前各家的小辫子, 也会让他们的日子萌生阴影,天天提心吊胆过的生不如死。
更何况天子还说了,对借银子予朝廷的勋贵, 其子弟在同样条件下优先录用、优先选派为带兵的将官。
哎呀呀,被天子想起来、被天子看中了, 原来走路都带飘的,现在则变成是喜忧参半的事情了。英国公和定国公俩人得了天子亲自解说借银子之事, 沐国公人在云南太远了够不上,徐家两国公一南一北的, 则由英国公和定国公分头做工作。
怎么办?能怎么办?出银子呗。敢不出吗?成国公府的前例在那里摆着呢。谁家能一点儿违法之事都没有啊。
就当是花钱保住世袭国公的传承了。
等京城里的勋贵都听说了筹款之事, 知道天子要为今年的黄河筹措三百万银子的时候, 前面有这些勋贵已经沟通好的榜样,他们准备了认购国债的标准:国公十万两、侯爵是六万到八万, 伯爵是一万到五万两。
这个数额标准是照顾那些只剩了世袭爵位的人家。要是连这个数字都拿不出来也不勉强。反正以后是别想在京营禁军中谋个混饭的位置了。
勋贵们同意借银子治理黄河的消息、还有认购标准被户部尚书汪应蛟得知以后, 他立即就去养心殿求见,敦促天子赶快把银子收过来。
朱由校摇着脑袋说什么也不肯。
“汪卿,这属于朝廷和私人之间的借贷, 抵押物是后年或者是大后年的秋税。你让朕去收银子,到时候朕拿什么还?秋税可是解到户部、由户部同意安排花用的。”
汪应蛟瞪眼,“陛下,这天下是朱家的。”
朱由校立即冷笑着反唇相讥:“朕要是昏君,这天下可能有朱家的几分。但是你看朕有昏君的潜质和向昏君发展的趋势吗?”
汪应蛟虽多喜欢倚老卖老,但是天子说出来这样的话,他还真不敢顶牛往上冲。只好放下身段,苦口婆心地请天子去与勋贵收银子。
“陛下,只有收到了银子了,臣才好告知工部可以继续治理黄河的计划。这都是为了大明能够千秋万代的大事情。”
汪应蛟放下身段了,可仍是一脸小皇帝不成熟、怎么不从祖宗基业考虑的痛心疾首状态。
对着汪应蛟这样只认银子的户部尚书,朱由校真有点儿老虎吃天无处下口的感觉。
“汪卿,朕出头说服勋贵出银子为大明朝廷做事是应该的,然后朝廷要按照借贷程序、准备好所有的文件,公事公办比较好。不然像之前朕给三边补了粮饷,然后朕就没见到户部有计划、什么时候把银钱还给朕的。
两年了呢。
朕要娶媳妇的时候,你装没三边垫粮饷那回事儿。那是朕的私房银子,朕只好认了。可现在朕不敢再出头了。不然以后那些勋贵问朕要账的时候,朕怎么办?你也知道内帑金都拿去东北用了,皇庄的收入也是有数的那么些,也就勉强够内廷使用的。户部连着两年没有给内廷拨款了。唉,你让朕以后拿什么养儿子啊。”
汪应蛟早就知道天子不会把三边粮饷的事儿放过去的,不然也就不是太/祖的儿孙了。他叹口气,眯着眼睛看着坚决不肯退让的天子,无奈地说:“陛下,臣要是有余钱,别说三边的垫款,就是内帑金这几年拿出来的,臣也照数给陛下补回去。
臣知道在陛下的心里,是将朝廷放在第一位的。不然老臣怎么敢不提不念三边的垫支啊。可是明年的秋税要还从海商那里借贷的三百万两,老臣哪里来银子还三边的垫支粮饷、给内廷拨款啊!
不过请陛下放心,养太子的银子,今年户部一定最先留出来。但是也得陛下先生了太子,才能把那份银子给去内廷。陛下也不小了,是该考虑皇朝承继的事情了。不然老臣去找太医院的院正给皇后调养调养?”
汪应蛟推心置腹地说了一大套,顺着天子提起太子的话音,打蛇随棍上地扮演起催生的老父母了。
朱由校装傻,“朕到年底才过十八岁的生日呢,不急不急。”
“神庙这个年龄可是有先帝了。”
“有吗?没有。他们的年龄差是十九岁。”
汪应蛟又瞪眼,算数好的孩子果然不讨喜,尤其是记性好还算的快的天子。
“也没差多少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陛下还是应该早早生儿子才对。”
“好。只要你准备好了养太子的银子,朕就生。”
汪应蛟运气,忽然想起来自己来养心殿的目的,暗啐自己怎么就给天子带歪到养太子的银子上了。
“陛下,黄河还是要投银子治理的。”
“是啊,所以朕说通了勋贵借银子给朝廷啊。只要户部出面签了文书,约定好还银子的时间,就可以了。”
“那勋贵朱由校一边说话一边狐疑地端详汪应蛟,“莫非老尚书就没打算还勋贵的银子?”
汪应蛟回避天子的视线。
朱由校瞪大眼睛,“汪卿,你可不能有这样的想法。勋贵也是大明的子民,对海商朝廷讲究有借有还,再借不难。难道对勋贵,你竟然敢打借了不还的主意?须知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勋贵须知可掌握着大明禁军的。”
“那也是陛下任命的。”
“勋贵犯法了?那就抄家除爵了。做什么要朕把名声搭进去啊?”
“勋贵之前那家没有违法之事,那些人早就该除爵了。”
“汪卿,要是这么说,大明的文臣之前有几个没涉及隐田的?朕把文武群臣都黜落了,自己一个人做所有的事儿吗?
前些日子翰林学士教导皇后,水至清无鱼、人至察无徒。朕能给文官改过自新的机会,武勋也应该得到这个机会。文臣和武将就是朕的左右手,是一般轻重,那个都断不得的。”
汪应蛟到底没辩过天子,恹恹离开了养心殿。回去户部对毕自严长吁短叹地抱怨了一番,要毕自严按照与海商借贷的条款出文书,然后派户部主事去向勋贵收银子。
这些事务有前例可循,倒是非常好办的。毕自严安排下去了以后问汪应蛟:“部堂可有与天子、周尚书提起户部该补充侍郎的事情?”
汪应蛟点头,“周明卿提供了十来个人选,到陛下那里最后剩了三个,景会你看着挑选两个出来做左右侍郎。别那么看老夫,老夫七十多了,有几个人能有周嘉谟的那个精神头。
唉,老夫也不瞒着你的,今年的预算做完后,老夫就要致仕了。这户部尚书的担子以后就交给你了。”
毕自严立即站起来说道:“部堂,下官哪里有挑起户部重担的本事啊。部堂还是勉为其难再坚持几年。部堂在这里坐着,下官心里就有底儿。往后户部的事情,部堂发话下官会更努力,力争让部堂少操心。”
“唉,算啦。我学不来周明卿和黄潜夫俩人的做派。户部也不同吏部和刑部。我老了这计相的事情做不来了,我服老,免得误了朝廷的大事儿。
看去年的预、决算,你都参与了,也都做的挺好的。今年就以你为主。你放开手去做,老夫在一边给你看一年。”
毕自严激动得眼圈发红,唏嘘不己地说:“部堂栽培下官之大恩,下官没齿难忘。但是下官还是想请部堂再多留一年,一是看黄河彻底被降服。二是看淮河不再为祸。三也要部堂定下侍郎。下官的阅历还是不足以就承担户部的。”
汪应蛟摆手,不欲与毕自严再说这些,转而与他说起侍郎的人选。
“周明卿提的那些人有的老夫了解,有的知之不多。在陛下那里与周明卿商议后,像苏茂相苏宏家,”
“他是下官都是万历二十年的进士,宏家初授就是户部主事,为人行事端正不畏权贵,能力品德都上佳的。”
汪应蛟点头,“还有一个是郭允厚郭万舆,是万历三十五年的进士,此人当初能在福王封藩之地应对得了福王,不使百姓受害,行事手腕圆滑且又有独到之处,也是一个大才之人。朝廷事务压到户部的越来越多,这样的人代表户部与其他各部打交道,是上上之选。”
毕自严接过苏茂相、郭允厚的简历看,然后皱着眉说:“宏家比我大三岁、郭万舆比我小一岁,这年龄档次有点儿不符合天子的惯例。”
“所以陛下给了户部三位侍郎,言户部事情重要繁芜,必得多几位侍郎。这第三位的侍郎人选是咱们户部的郎中杨嗣昌,万历三十八年的进士。杨鹤的独子。”
毕自严想起在自己手下的杨嗣昌,笑着对汪应蛟说:“陛下是不是认为下官与苏、郭俩位年龄相仿,就提个特别年轻的郎中啊。下官记得杨子微好像是万历十六年生人。似乎现在才三十五岁。”
汪应蛟大笑,把手里的最后一张纸递给毕自严。
“景会,你记得不错。杨子微是万历十六年的,十八岁中举,隔了一科进士及第。周明卿选的十人里,陛下最中意的就是他了。连连叹息苏茂相蹉跎了呢。”
毕自严也感慨道:“宏家是有大才之人。郭万舆能得周尚书相推也必有过人之处。”
“陛下与老夫说,你若能撑个二十年,杨子微就是你现在这个岁数了。再往后的话,天启元年的进士、他的门生就长起来了。”
毕自严想想天子派到户部观政的新科进士,尤其是二十出头的那几个,喟叹道:“陛下的眼光都看到二十年后了,真不像少年登基后才启蒙的人。”
“压不跨的人,成长起来就不容小觑。天子若是能像目前这样做十年,海宴河清的天启,将国强民富,比万历兴盛更持久。”
为治河向勋贵筹款的事情,张罗了三个多月,最后还是依着天子的主张,按着朝廷去年向海商借银子、由户部出面的程序签了文书。这中间还出了一件事儿,扬州的盐商向户部提出可以无息资助朝廷整治淮河。
把汪应蛟喜得都看不见眼睛了,乐呵呵地在中秋筵席向天子提起此事。
黄克缵看不得他那见钱眼开的笑模样,泼冷水给他。
“你当借盐商的银子不用还吗?海商的银子是无息的,勋贵的银子也是无息的,盐商的银子值得高兴么?”
汪应蛟正色道:“海商是被逼的。内有朝廷的压力,外有西洋人荷兰打到门上了。不解决了欺上门的荷兰人,他们就不用跑海了。
而勋贵借银子给朝廷,是被子孙启用而利诱的。不然怎么就不见他们去年掏银子出来。哼!唯有盐商是主动来解朝廷燃眉之急的。”
周嘉谟解围道:“扬州的盐商能筹措几百万银子,要几年归还?”
汪应蛟含糊了一下,有点别扭地说:“要不要还银子,那得看你和陛下的了。”
张问达一针见血追上去:“卖官鬻爵?”
朱由校坐在上首笑眯眯地接话,“实缺是没有的,一百万一个虚爵予先人。”
天子的话让周嘉谟都绷不住了,哪个盐商疯了,舍得花一百万两银子给去世的父祖买个虚爵?
几位老臣都神色复杂地看向兴致高昂的天子,天子还在那里巴拉手指头数。
“打底是锦衣卫的校尉一万两。逐级往上加。唔,指挥使也可以给,十万两银子一个指挥使,虚职。捐官没有实职的,全都是没俸禄的虚职,也没有诰命封赠。想要诰命封赠,也要出与丈夫相同捐官银两。
除了锦衣卫,没别的名头。当然啦,他们要是看不上锦衣卫,朕也没办法。
至于虚爵是一定要百万以上的,朕保证十年内只有三个虚爵机会,错过机会就没有了。”
英国公觉得天子该去街头卖大力丸,定国公、泰宁侯等勋贵都闷头不语。锦衣卫自然是最好捐官名头,十万两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说不定那些盐商会抢疯的。
汪应蛟却追着天子问:“虚爵是什么爵位?王、公、侯、伯?”
英国公立即说:“王公的名头就不用想,虚爵也不可能。”要是让盐商的先祖也有朝廷賜封的王公之名,让自己先祖得多没面子啊。
汪应蛟却同英国公较劲道:“要是朝廷封出去三个郡王的虚爵能进账三百万,反正是封给死者的,又有什么妨碍呢。那些宗亲现在每年还得几十万银子养着呢。”
“那怎么一样?那是太/祖、成祖的血脉延续下来的。区区盐商就想用银子买王公的虚爵,我就——”
“你就不做国公了?”
英国公被汪应蛟挤兑的火起,立即站起来离座捋袖子。
汪应蛟真的是嘴欠了、讨打了!
周嘉谟赶紧起身疾走几步,拦在英国公的前面,汪应蛟可吃不住英国公的拳头。
“国丈莫恼,潜夫喝高了,他就是钻钱眼里了。他也是为了朝廷,为了朝廷。老夫是不会同意的。”
周嘉谟三眼两语就安抚住英国公,吏部尚书不同意就不能拿到相应的文书,捐官没用。
朱由校也赶紧给汪应蛟递眼色,让他别说话。王安上前将英国公请回座位。
等周嘉谟和英国公都坐好了,朱由校举着酒杯又给老臣们敬一次酒,才笑着开口劝英国公。
“国丈莫恼。要是谁能出个一千万的现银,朕就封他一个皇帝的虚名。你们说会不会有人买呢?”
没人接皇帝的话茬,这小皇帝有时候真的是不靠谱。皇帝的名头也是能拿来银子卖的吗?但是英国公等勋贵却是知道天子的,真金白银到手,朱由校是不会吝啬封出去一个“皇帝”的虚名。
好在价位开的高,没人能买得起。
朱由校见没人接茬,满怀希冀地说:“一百万一个伯爵,汪卿看如何?朕就看你搂银子的能耐了。”
汪应蛟立即说:“陛下,臣努力促成此事。”
或许那个孝心到极致的想给老子立个伯爵的坟呢!
周嘉谟拉住欲说话的张问达,“捐官之事从古到今都有,不过是到了陛下这里的官位给的高一些罢了。且都是虚职的,总比那些捐官后又跑吏部想弄成实职的好。”
黄克缵也劝张问达道:“上个月安南入侵上思州,崔自强为兵部要派兵去云南、广西的事情,为军需就没少与汪应蛟拌嘴。你体恤些老汪的不容易。你看他这两年户部尚书做的,头发都掉的不剩多少了。”
黄克缵自觉压低了嗓音说话,可是他上了年纪耳朵背,说话的声音比一般人要高很多。他所谓的小声,乾清宫里离他不那么远的人都听得清楚。
汪应蛟对着满脸关切的天子叹气,“陛下,非是老臣不努力,不想在御前尽忠,实是力有不逮,明年老臣是一定要致仕的了。”
朱由校转头开始劝汪应蛟。
“汪卿,朕给你户部待选的那三位侍郎,你与毕卿可拿定主意了?朕还是想你在户部压阵,国赖老臣啊。”
周嘉谟开口劝他,“潜夫,你户部事情多,陛下给你配四个侍郎,你在户部压着点儿,怎么就不成?不然你到吏部来,换老夫去户部。”
汪应蛟怎么肯应,周嘉谟比他还大了好几岁呢,只是默默点下头,算是应了天子暂时不提致仕之事了。
在坤宁宫里的诰命夫人们就自在了许多。
隔了大半年进宫庆贺中秋,再见到平日里除了英国公夫人、就不召见其他人的皇后,都发现了皇后的肚子微挺出来了。
原来皇后是有孕了。
虽人人奇怪皇帝为何不告知天下,但想着或许是等着太子降生呢。所以人人对着皇后都说吉祥话,恭祝皇后一举得男之类的。
筵席进行到一半,皇后就告乏起身离席,命三位公主继续在席间招待诰命夫人。
英国公夫人随即被立春传了进去。
皇后已经卸了大妆的礼服,歪在榻上喝粥。
“娘娘感觉如何?累了?”
英国公夫人很疼惜地看着女儿。要是诰命夫人怀了身子,还能请假不进宫。可是宫里没有太后,女儿就只好自己撑着了。
“还好啊。有女官帮着立冬她们,这筵席也不用我操心的。母亲尝尝这白粥,味道好着呢。”
立冬马上捧上半碗白粥。
英国公夫人搅合着滚烫的白粥,略尝尝味道,是挺不错的。
“你说你这孩子,怀了身子怎么就爱上白粥了呢。又不是吃不起别的好东西。”
小皇后捧着粥碗笑得眯眼。
立春在一边说:“老夫人,娘娘开始吃什么吐什么的。还是皇爷亲自熬了白粥,御膳房再怎么精心,可熬出来的白粥就比不得皇爷的,娘娘吃的出来。”
英国公夫人的手指点到女儿的额头,“狂的你,还让天子给你熬粥。”
“哼,哪里是给我熬粥。皇爷说了是给他儿子熬粥呢,他愿意呢。”
英国公夫人每半月就会进宫看看女儿,见女儿一切都好,得天子珍重,英国公府自然就欢欣无限。
这样的祥和在天启三年充满了京师各处,也洋溢到了大明所在的疆域。
这一年的下半年,是朱由校登基以来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时候。孙承宗在吕宋岛击退了前来复仇的荷兰舰队。南居益带领新元省的水师,在福建水师的配合下,歼灭了前来新元为去年被赶跑的日本商人找场子的海盗。据说这伙海盗的头领是叫李旦。在日本很有名,也是从日本到吕宋这一大片海域最强大的海盗。
福建贫瘠山区的百姓继续往新元迁徙。户部更安排了琼州的百姓往吕宋迁徙。
有银子了好做事儿,陕西、山西往辽东迁徙的百姓,去年的基本安顿下来后,今年加快了迁徙的人口数量,使得陕西人口减少了将近一半。宁夏卫屯垦收成自给自足,不需要朝廷再运粮草过去,并抽出人手在乌兰布和沙漠、库布齐沙漠沿着黄河岸边开始植树。
榆林卫和宁夏卫严格地按照每月烧荒的制度去执行,人为地把黄河河套与鞑靼隔离开来。
榆林卫没了鞑靼的威胁,不仅在黄河河套的土默川继续屯垦,而且从毛乌素沙地的周边开始向内里植树。
三边也改了既往烧木柴的取暖做饭习惯,改由山西送去的燃煤。
而安南禄州入侵之事虽小,却恰好给了朱由校整顿西南的借口。他派英国公世子张之极、还有张之枨,以及跟他西征过的丰城侯等侯爵领兵去云南、贵州、广西,整顿这几省的军务。
这一代的黔国公是沐昌祚,已经年将七十、老态龙钟了。他很识趣地配合朝廷派去的禁军做事。因为英国公世子兄弟俩不仅仅是英国公的儿子,还是持了天子尚方宝剑的钦差。
思及自己祖孙三代人这些年的所为,他是非常担心自己被这兄弟俩先斩后奏,毕竟沐家镇守云南二百多年了,坐在上面的那一位,早就不是与沐家老祖宗情谊深厚的太/祖了,而是连太/祖封的亲王都能褫夺了爵位、心狠手辣到鸩杀亲叔叔的妻儿、亲手捅死庶母的皇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提到黔国公府还真不如提沐王府,沐国公更广为人知。
**天启三年(1623)七月,安南禄州何中蔚入侵广西上思州,围迁隆峒,掠凭祥白沙村,巡抚何士晋督率军击退,至是奏捷于朝。
上思县位于广西壮族自治区南部,十万大山北麓,东与钦州市交界,南邻防城各族自治县,西与宁明县接壤,北与扶绥县毗邻,东北与邕宁县相连。县境东西长约68.1公里,南北宽约49.5公里,总面积2816平方公里,占全自治区总面积的1.2%。
迁隆峒属上思州。明、清置迁隆峒土巡检司。
凭祥市,为广西壮族自治区县级市,由崇左市代管,地处中国南部,与越南谅山接壤,素有“祖国南大门”之称,是中国最靠近东盟国家的国际化城市。下辖4个镇,全市土地面积650平方公里,人口10多万人。
距广西首府南宁和越南首都河内均为160公里(高速公路),西南两面与越南凉山省交界,边境线长97公里,境区内有友谊关口岸(公路)和凭祥口岸(铁路)2个国家一类口岸,1个二类口岸,5个边民互市点,是广西口岸数量最多,种类最全,规模最大的边境口岸城市,是中国通往越南及东南亚最大和最便捷的陆路通道。
凭祥境内有中国九大名关之一的友谊关,辖区内浦寨商贸城、弄怀边贸点是中越边境线上最大的边贸点。
第902章 木匠皇帝157
这也有赖于英国公世子到了云南就给黔国公祖孙一个下马威。
他领了五万禁军到云南以后, 先请黔国公(沐国公)祖孙去看朝廷最新式的火炮试射。一发炮弹能打出了五、六百丈远,不仅能连续击中前面的一串木靶、巨石, 且须臾的功夫, 就连发了十几炮。
“国公爷,你看朝廷这新式火炮如何?对上象阵可够用?”
黔国公祖孙在化为齑粉的巨石面前膛目结舌。在这样的火炮威力下,恐怕任何阻挡在大明朝廷面前的障碍都将化为齑粉。
“这还是前年底的旧款式。听说明年会推出能发射千丈远炮弹的新款。”
黔国公看着炮兵轻轻松松、三下两下地就把炮架收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问世子。
“这样的火炮,朝廷有多少?看起来比听说的京师的红夷大炮打的更远、更厉害啊。”
张之枨替长兄答道:“朝廷往新元省、吕宋省派去的盖伦船, 每艘船都装有六十到八十门比这种还强的火炮,能超过八百丈。
厦门水师和广东水师都更换了一部分火炮,威海水师在明年会全部更换最新式的火炮。我们禁军带的这些,都是辽东剩下来的。要是对上象阵无效,可能就要等京师运最新款的过来了。”
沐启元呆愣片刻道:“这种火炮会配备给云南道吗?”
“不会。”英国公世子说的很干脆。
“天子说了, 若是大明的疆域没有外来威胁了, 就是京师也用不着城墙的。现在大明能造出这样的火炮,以后肯定还会有更强的火炮。什么城墙也抵不住火炮的轰击。”
沐启元低头不语——在这样的火炮面前, 不仅是没有城墙能抵抗住, 便是悍卒也会被击垮了对阵的勇气。
黔国公非常感兴趣地问:“这火炮连发会不会炸膛?象阵一般都是几百头大象集结呢。”
世子笑笑说:“这款火炮最少能连发四十枚炮弹, 我带了五百门火炮一起发射, 任他有千头大象集结成的象阵,国公爷你说能不能炸垮了象阵?”
说话的功夫, 军卒把炮架收好了,已经降温的炮筒也被军卒收紧盒子里,一个人背着炮架、一个人背着炮筒结伴离开, 两个抬着空炮弹箱子的军卒跟随而去。
黔国公祖孙顿时觉得他们从脚板底凉到心口窝,然后脑子也被冻住了。
朝廷的火力这么强,安南挑衅是找死!可是这样强大的火力更前,还需要沐家镇守云南吗?还需要沐家在土司、安南和缅甸间斡旋得来的平静吗?
隔了几天,英国公世子张之极带着新任云南道御史、云南巡抚周宗建到国公府别院翠湖来见黔国公。
这周宗建是万历四十一年的进士,初授仁和知县就政绩斐然,之后就以福建道御史的身份、巡按湖广。他在泰昌元年、天子刚刚登基的时候,就上疏直陈时弊,针对辽东兵事、恳请天子信任熊廷弼。在天子从辽东大捷返回京师,他又上疏天子为给事中顾存仁等人鸣冤。
怎么说这个人呢?
可以说这周宗建是非常一个有眼光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不顾自身、只知朝事、勇往无前的人。历史上他就曾在天启中上疏,弹劾魏忠贤“千夫所指,一字不识”八个字。由此便知其秉性和文笔辛辣。
朱由校特意换了周宗建到云南道做巡按御史,并命其跟随英国公世子一起去云南,本意是要敲打黔国公府,如果黔国公府行事不算太过的话。要是黔国公府行事太过,依着周宗建的秉性,也不会姑息黔国公府的。
可是沐家在云南一家独大二百余年,枝枝蔓蔓的沐家族人,各个都当自己是云南的土皇帝了。别说被国公府夺了田地、家财、妻女,就是被沐家旁支甚至家仆弄伤、弄残、弄死,也只能自认倒霉。
早些年也有百姓告状。但是云南的各级官员,就是接了百姓的状纸,也见不到国公爷。云南各级官员中也有强颈不认输的,可是上疏给天子不是留中不发,就是轻描淡写地下诏申斥几句。前代黔国公沐叡闹的不像话了,也不过是将其拘去南京,换了一任黔国公罢了。久而久之,云南的百姓也就只好认命不告状了。
但黔国公沐昌祚的担心,在张之极陪同御史,带了百姓的状子上门的时候变成了现实。
张之极是带着尚方宝剑到的黔国公府。五百名禁军往国公府门前一站,几门火炮立即架了起来。消息送进里面,黔国公就知道不好了。他急匆匆地坐着竹轿来到府门口,跟着过来的沐启元也跑得是满头大汗,祖孙俩在隆冬的天气里,都是汗水淋淋。
“世侄,这,这架上火炮是要做什么?你有事儿打发人说一声,老朽岂能不做的。”
张之极指着周宗建手里的那叠厚厚的状子说:“敢叫国公爷知道,这些都是历年百姓状告国公府族人欺男霸女、谋财害命的。但是历任按察使的传讯,国公府从来置之不理。小侄也是没办法了。”
黔国公立即就命令打理国公府的孙子沐启元。
“周大人的这叠状子里,涉及到哪一房的哪一个,不管是谁都给我捆来,依着《大明律》该怎么惩治,有周大人按国法来。哪个敢跑我就把那一支除族,谁家惹事的老子跑了,儿子婆娘顶罪;惹事的儿子跑了,老子娘和兄弟姐妹顶罪。”
沐启元抖着腿立即喝令管家去办事。闹哄哄的半天后,几十个涉案的人被带到了沐府前面。
周宗建就在国公府门前审案。等到起更了,却发现前来投状子的百姓越来越多了。周宗建就传话将涉案的沐家族人、家丁等收监,待明日继续审理。
沐启元就邀请英国公世子和周宗建到“沐王府”休息。
周宗建对黔国公府的印象本就不好,这半下午的审案,更让他厌恶沐家祖孙了。因为他今儿挑拣的都是沐家旁支的人来审问的,有关黔国公府的还没有拿出来问呢。
他一拢袍袖,对黔国公祖孙作了一个揖礼,“下官应该回官衙安歇,不知国公爷明日是想下官在衙门审案、还是再度到尊府门前审案?”
黔国公觉得老脸被御史糊了一巴掌。
沐启元替祖父选择,“到巡按衙门。我会派管家过去的。涉及那个,国公府会协助周大人的。”
周宗建再度行礼,转身就走了。
沐启元被闪的心头火起,但是有张之极兄弟还在跟前呢,便只好压住火气,“两位世叔就到府里安歇,天都晚了,省得跑来跑去的。”
世子推脱,“我们领兵出来,是必须要回军营的。”
“天高皇帝远,哪个会拿这样的事情烦恼天子。”沐启元极力挽留。
张之枨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牌子道:“看看,这是锦衣卫的牌子。军中有不少天子的耳目呢。”
黔国公就笑着说:“天子与皇后伉俪情深,哪会在意这般小事儿?”
英国公世子弯弯腰,笑着说:“国公爷怜惜,但是末将也不敢欺君。明儿再见。”
禁军收拾起火炮,跟着世子离开了。
回到府里,黔国公就瘫到了榻上,他心里明白自己祖孙算是完蛋了。目无王法了几十年,搞不好国公府的世袭就在自己手里断了传承。
沐启元跟在祖父的身后,这十几年间,黔国公的权柄在祖父手里,平时理事的可是他。听了半下午的审案,他哪里不明白再审下去就轮到了自己呢。
他眼珠一转,向黔国公提议道:“祖父,若是那周御史手里没了状子,是不是就不能再审理了?”
“百姓不会再递状子了?”
“若是孙儿将审案的御史两状子一起都炸碎了,管保以后没御史来云南。哼,哪个两榜进士不是惜命的啊。”
黔国公看着孙子说不出来话了。他又急又气地闭过气了。
沐启元的母亲孙氏,早在内院得知了今儿发生的事情。听说公公和儿子回府了,她便急匆匆从内院过来。哪曾想会听到儿子大放厥词、大逆不道,还偏偏自以为良计。
黔国公在床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沐启元还算是非常有孝心地守在他的病床前。
“启元啊,你说的炮轰衙门的事情可不能做。”黔国公这时候才开始后悔平时太放纵儿孙了。“那朝廷的文官惜命,难道咱们沐王府就不惜命了?你敢炮轰朝廷的官府,那就是逼着皇帝、逼着英国公世子让禁军炮轰咱们府呢。
前几日禁军那火炮,那就是给咱们祖孙看的呢。唉!单看禁军去年平定安/邦彦叛乱的狠绝快速,咱们府如今是大难临头啦。”
黔国公强撑着说完这一大段话,就没力气再说下去了。心里想的则是难道沐家到了断绝的时候了?不然儿子、孙子没一个成气候的呢?
他就唯独没想到原因在自己身上。
沐启元怕不怕?非常怕。五万禁军压在云南、广西、贵州,虽说是黔国公府的总兵力聚合到一起,远超过禁军数量,可是这禁军不是种地的卫所兵,是名副其实的虎狼之师。尤其是那新式火炮,更不是能抵挡得了的。
沐启元早就心疼自己花银子买的西洋火炮了,和朝廷的没法比啊。
“祖父,要是咱们能拿到张家兄弟带来的新式火炮,五百门啊。荡平安南、八百大甸等地足够了。何必还要仰朱由校那乳臭未乾的小子鼻息?”
沐昌祚被孙子气得手指发抖,一口气没上来就又撅过去。
第二日快中午时分,周宗建派黔国公府的官家来传沐启元过去询话。太多的沐家族人、家奴,在主支不在场的时候,都把自己做的恶事都推到国公府头上了。
管家在一边听得怒不可遏,回府便对沐启元学了一遍。
“世子爷,那些沐家旁支族人,还有那些该千刀万剐的奴才,是想国公爷和世子爷替他们抗罪名啊。”
沐启元傻呆呆地听着,半晌才抬起头收回心神,看着管家说道:“祖父喝了鸩酒去了。祖父说他走了,皇帝看在我要守孝的份上,就不会追究国公府了。”
管家大哭,“老国公糊涂啊,老国公应该等御史审理差不多的时候,再喝鸩酒抗了所有的罪名啊,那才能让世子爷和国公府脱罪啊。”
沐启元却突然大吼一声: “周宗建逼死了我祖父,我绝不能饶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 *
沐昌祚,黔宁王沐英八世孙,黔国公沐朝弼子,(1554-1625)。
沐氏在滇久,威权日盛,尊重拟亲王。昌祚出,佥事杨寅秋不避道,昌祚笞其舆人。万历庚寅杨寅秋诉于朝,下诏切责。祚以己病,命子叡代镇。万历三十七年,武定土酋阿克叛,攻会城,携府印去。
叡被逮下狱,昌祚复理镇事。天启五年,卒,孙启元嗣。
**
沐叡,沐昌祚之子,沐朝弼之孙。
万历二十三年(1595年),沐昌祚因病,请求朝廷将黔国公爵位让沐叡继承,明神宗允许沐叡为都督佥事总兵官,镇守云南。
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武定府土酋阿克叛,攻打会城,携府印而去。
万历三十七年(1609年)九月,沐叡和云南巡抚陈用宾被逮下狱,沐昌祚复理镇事。不久沐叡死在狱中。
***
万历四十年(1612年)沐昌祚称病解任,沐叡之子沐启元始担任都督佥事总兵官,实权依然掌握在沐昌祚手中。
天启二年(1622年),贵州□□彦叛乱,朝廷命沐昌祚、沐启元出征,两人惧怕,多有推诿。
天启四年(1524年)十二月,沐昌祚死后,天启五年三月丁卯(1625年4月25日)沐启元嗣其祖父黔国公爵位。沐启元轻狂不法,纵容家奴残害百姓,巡按余瑊按律逮捕犯法家奴。
沐启元居然调集兵马,用火炮对准巡按公署。
崇祯元年六月己亥(1628年7月10日)其母宋氏害怕儿子为家族惹祸,下毒将沐启元毒死,他年仅十周岁的儿子沐天波继承黔国公爵位。
第903章 木匠皇帝158
沐启元身上担有都督佥事总兵官之职, 虽既往实权都掌握在沐昌祚的手中,但这几年随着沐昌祚渐渐老去, 沐启元在军中的势力开始增强。他到了军营只说新来的巡按周宗建逼得老国公喝了鸩酒, 匆忙间也召集起来数千将士。
这些人抬着火炮跟他去围攻巡按御史府衙,要炮轰巡按御史。
几千人的大队人马闹哄哄地尘土飞扬,到了巡按御史府衙门前,却见英国公世子带着几千禁军、架着百来门火炮等着沐启元带来的人呢。
看过禁军火炮威力的云南府将士,立即作鸟兽散了。
周宗建气得发抖, “反了反了。黔国公府纵容奴才行凶作恶,欺男霸女抢夺财物的几十件罪名在身,如今还要炮轰朝廷命官,我要上折子弹劾他。”
张之枨笑着说:“周大人放心写折子去。云南府这里你放心,我哥哥手里有尚方宝剑呢, 那沐启元闹不起来的。”
周宗建洋洋洒洒的千字弹劾折子, 一蹴而就,当天就用了三百里加急往京师送去。这边张之极心里在谋算一番, 叫过来张之枨商量。
“天子赐予我尚方宝剑必有其目的。沐启元敢带兵欲炸巡按御史府, 咱们该不该去围了黔国公府?”
张之枨说:“不仅要围了黔国公府, 还得把沐启元抓了。沐家旁支和家奴敢如此作为, 他们当云南是沐家的呢。依天子的秉性既然能褫夺了成国公的爵位、废了福王,你信不信也活夺了黔国公的爵位?
这还没怎么地呢, 沐家就能调动将士围攻朝廷命官,我看沐家的国公爵位保不住的可能性大。”
张之极虽觉得弟弟的话有道理,但还是有点犹豫。
“若黔国公真的喝了鸩酒, 沐启元不在府里,有点儿什么事儿就都是咱们兄弟俩的了。”
张之枨翻眼,“大哥说的什么话。咱们做事都是为了朝廷的,瞻前顾后的算什么好汉。咱们叫上周宗建一起去黔国公府,问问国公沐启元调兵是怎么回事儿?”
沐启元狼狈地逃回了国公府,其母打发丫鬟找他。他不耐烦地说:“累了,迟一点儿过去。”
可是没一会儿呢,府上的官家就连滚带爬地进来了。
“世子爷,英国公世子带兵围了国公府,和周御史在门外等你去说话呢。”
不提西南的事情,单说户部坚持要在今年的年度预算中,加上东宫属臣的那份,就让朱由校不想通过。
汪应蛟是比任何人都要积极的。中秋节之后他私下里逮着刘院正不知道问了多少次,到底是皇子还是公主?以至刘院正只要远远见了他的身影就开始躲。
反正从周嘉谟这些老大臣开始,一直到在户部观政的新科进士卢象生等毛头小伙,都被汪应蛟带的一致认为皇后肚子里的一定就是太子。
朱由校拿着汪应蛟的东宫拨款方案哭笑不得。
“汪卿,就是太子出生,詹事府的官员也要三年后开始配置?现在就配置这么多人过去,他们也没事做啊。”
汪应蛟是真的着急,“陛下,东宫官员得选拔可轻忽不得,这关系到大明未来几十年的事情,必须要挑选品德、才能俱佳的贤臣。试玉要烧三日满,辩才须待七年期。哪里是一下子就能选全东宫要配置的属官。老臣这里只是先列出职位,提醒陛下这些官职每年需要拨付的薪俸。”
朱由校点头,“汪卿说的是。”
不是立即拨款过去就好。可看着这单子,让人不由不生感慨,养个太子真费银子啊!怪不得神宗迟迟不肯立太子。
天子虚心受教的模样,让汪应蛟感到很满足。
周嘉谟明着不会反对任何人的提案,但是他私下里会与一些不靠谱提案的所有人沟通。
“潜夫,你这东宫属官提案也太早了一点儿。”
汪应蛟苦笑,“明卿兄,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我虽小你几岁,但身体不如你,这两年一直睡不安稳。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何李茂夫在天启元年就因病致仕了。这计相的事情太伤神了,我这一年都靠着太医的方子撑着。年后必须要把户部的事情撒手了,不然我误了朝廷大事就是罪过了。
明年的预、决算,我就是有心也无力参加了。”
周嘉谟看着短短二、三年就老了不少的汪应蛟,心里也倍感凄凉。
“我提的那几个侍郎人选,你也莫再犹豫了。陛下是想各部的尚书能与下属配合得起来,不肯直接指任侍郎,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汪应蛟苦笑,“景会不肯就任尚书,一定要老朽在户部坐镇几年,看着他干活。”
周嘉谟想想说道:“我以为毕自严会接任你的尚书,有一人就一直没对陛下提起。就是陕西总督李起元。
他是嘉靖三十八年(1559)生人,万历十四年(1586)的进士。这个人你该了解一些?
初授职原武县知县,他敢开仓出粮赈济百姓。万历二十ー年(1593年)晋户部主事,丁忧后起复为山东参议,后升陕西关南分巡道副使,以后在陕西历任右参政、右布政,湖广右布政,河南的左布政使,后来在万历四十二年以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泰昌元年"晋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理粮饷。
李起元这两年把陕西打理的不错,陛下西征回来对他的能力也啧啧称赞。陕西布政司短了三边多年的粮饷,他也能够安抚得了将士。你若执意致仕,毕自严还不肯进一步,我就想向陛下提议此人先接户部尚书了。
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李起元这些年的大计都是上上的优,他是非常适合做尚书的。”
周嘉谟把李起元的履历、为人、能力等细细地报给汪应蛟。各部尚书的履历、可能接任尚书、侍郎的人,周嘉谟心里都有一本详细的记录。
汪应蛟听了以后立即说:“李起元我是知道的。既然如此,我出了正月就上致仕的折子,你就上提议户部尚书的折子,让我在你的折子上附议了户部尚书提名。唉,户部的事情让明卿兄多费了不少心思啊。”
“应该的。老夫不过是和你一样,在其位谋其政,想对得起天子的信任罢了。老家伙们越来越少了,我也盼着你能多活几年,有个说话的人儿。”
汪应蛟一扫在养心殿议预算案的精神头,黯然地摇头。
“我和德允都不能陪明卿兄、绍夫兄到最后了。你也看开点儿。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都是七十五的人了。”
周嘉谟撇嘴,“老夫就八十了呢。也没像你这般报老。”
但周嘉谟回去吏部就叮嘱侍郎朱国祚、何熊祥。
“东宫的属官,你们一定要放在心上,哪怕录事 (正九品)、正字(从九品)也要先看好了人选,等三年以后陛下开口要东宫属官的时候,不至于匆忙间选不出合适的官员。”
朱、熊侍郎忙应下了。心里都说汪应蛟太着急了。就是太子要启蒙,也得三五年之后的,现在着什么急啊。
可他俩哪里知道是汪应蛟的一番感慨,令周嘉谟也生出时日不多的忧虑了。
有老的担心去日不多了,就有小的快来临了。
坤宁宫里,小皇后捧着尖尖圆圆的肚子,在刘院正的指点下绕圈子。这已经是生产发动了的最后兜圈了。
立春和立冬俩人稳稳地搀扶着皇后娘娘,时不时地配合着皇后因为宫缩疼痛而停住脚步。过了劲儿,主仆三人再继续走。
“母亲,刘院正说了是男胎是皇子,不会生下来变成公主?”
英国公夫人在皇后临产前的最后一个月,被天子请到宫里来守着他的宝贝皇后张嫣。除了英国公府夫人、陪嫁进宫的那春、夏、秋、冬四婢女,再就是刘院正,天子不让任何人靠近皇后的身边。不到时辰,连稳婆都远远地在坤宁宫侧殿里等着呢。
“不会。刘院正是太医院医术最好的,把脉辨别男女还是准的。”
这样的对话,母女俩每天都要重复几遍的。
“娘娘不着急啊,过几个时辰就能见到太子了。”
朱由校和刘院正看着皇后兜圈,等疼痛的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了,刘院正上前请脉。
“陛下,可以进产房了。”
朱由校抱起皇后往产房送。英国公夫人跟在后面喊:“陛下,你可不能进去,不吉利的。”
“朕也是从产房生出来的,有何不吉利的。”
卯初的时候,等了整夜的寂静内廷,在婴儿响亮的哭声里迎来了黎明。二月二龙抬头,大明的太子朱慈燃降生了。
刘院正仔细检查了新生儿以后,狂喜着向帝后禀报:“恭喜陛下,太子身体康健。”
欢呼声随即在坤宁宫响起来。然后随着宫门的打开,这消息也传去了六部和都察院,传去了焦急等待消息的英国公府和所有勋贵的府上,然后传遍了京师和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远在西南的黔国公府,这一日被英国公世子持圣旨抄家,沐启元入狱,黔国公府被褫夺了爵位。
第904章 木匠皇帝159
天启四年对大明朝很多人来说都是除了地动了, 没什么值得挂怀和担心的事情。开始是扬州府地动, 而后是京师的滦州、蓟州、永平、山海关等地屡屡震动。百姓的房屋损坏了不少, 尤其是滦州大震之后, 地裂居然涌出来黑水, 迁安的地动更伴着巨雷,京城内的宫殿也都摇动有声, 吓得宫女太监乱做一团。
气得立冬命令立春等人操棍子去打在坤宁宫里尖叫的宫女太监。
这一次京师附近的地动持续的时间比较长,像迁安一日数十震、卢龙、滦州也持续达四十余日。皇太子满月的那天, 京师一天内震了三次, 吓得百姓都在街头露宿不敢还家。
京师附近二十余州县都在这次地动的范围内,可是非常奇怪的是,太子满月了,地动也就停了。然后整个京师区域, 好像从来就没有地动这回事儿一般,连零星的余震都没有再出现。
立春抱着已经能抬起头的皇太子对皇后说:“娘娘, 大郎满月前地动不停。可从大郎满月后, 这都快一个月了, 京师安安静静的, 居然再没有过地动。可是奇怪了。”
立秋笑着说:“是你盼着地动的时候有人尖叫, 你好有打人借口。”
“我哪里有。都是那些人胆子太小, 惊动了大郎睡觉。就是皇爷说的那样, 大郎是龙子降落凡间了,老天爷用发大水、地动来提醒大家伙儿呢。”
立冬立即虚点着立春说:“皇爷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难道皇爷说的不对吗?”
立冬不想和“傻子”多说话,扭身去干自己的事儿。立夏走过来, 向太子拍拍手,笑着逗太子,“大郎,咱们去看迎春花儿去。花儿开的可漂亮了。”
也不知道太子是听懂了,还是立夏头上簪的红色绢花吸引了他,他立即伸手要立夏抱。气得立春跺脚抱怨。
“你又来抢大郎!这次是轮到我抱大郎的,好容易轮到我的。”
“是大郎要跟我抱的。是不是啊?一会儿就还给你。”
“他一会儿又该睡觉了。”立冬嘟嘟囔囔很不满,但是太子愿意跟立夏去看花,她也没办法。
这么大月份的小婴儿一般是睡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偏大郎又是个非常好带的孩子,能睡不说,还特别能吃,也甚少哭闹。吃饱了就睡,从不需要奶娘、丫鬟抱着哄。睡差不多的时候,奶娘就去摸摸尿布,哪怕他换尿布、擦屁股,也是怎么倒腾都不带醒的。
天子曾点着太子的鼻尖戏谑:“睡得跟小猪似的,被人抱走了都不知道。”
就因为天子这句话,坤宁宫里从来都是由春夏秋冬中的一个领头,再带一个英国公府陪嫁的小丫鬟守着太子。
英国公夫人就说:“那时候看你大侄子的人,也是一个大丫头带一个小丫头,再就是两个奶娘了。太子贵重要加多些人手。你和天子说,詹事府送过来的人也得用,内廷的宦官、宫女也得用。不然岂不是显得天子只信咱们府上送来的人了。”
皇后抱着儿子笑,不接母亲的话。皇爷早说过的,除了英国公府上的人,不准别的宫人挨着大郎的边。连大郎的衣服、尿布,都是奶娘亲手洗的。宫里的事儿,自己听皇爷的没错。
能够在第一胎就生了儿子,让所有人都安心的同时,皇后也安心了。她知道自己应该听父亲的话,进宫就听皇爷的、只要带好儿子,这辈子就不缺荣华富贵。至于亲娘说什么,左耳听着右耳漏出去就是了。
“母亲,你看大郎认识我了呢。”
“那当然了。五、六十天的小儿都能认亲娘了。太子比你大侄子壮实,还好带。你得空要多抱抱孩子,不然孩子就要跟奶娘亲了。”
皇后点头,她都想除了睡觉就把儿子抱怀里,但是皇爷不许。皇爷说不能让小孩子养成抱着睡的习惯,那会让孩子睡不踏实。所以只能睡醒了再抱。尤其是大郎这几天会抬头了,醒了就不肯老实地躺着,总要立起来四处看。
春夏秋冬争抢着去抱太子、逗太子玩。
这让她不得不把带进宫的春夏秋冬排班,按次序抱睡醒的太子。练武十几年,谁怕抱孩子累胳膊啊,只是抢不到罢了。
可这肥小子一天能睡九个、十个时辰,除了喝奶,就没剩下什么能抱着玩的时候。
要不是天子严令不许在太子睡着的时候抱起来
在坤宁宫里,现在年纪最大的就是几个奶娘。当初太子出生的时候,詹事府送来四个,天子又要英国公府送进来四个。经过一个多月,最后留下来的两个奶娘,都是英国公府送来的。因为这俩人的奶水好,大郎喜欢吃,俩人轮换着一替一顿地喂奶。但是每次喂过以后,立冬立即就把孩子抱回到娘娘的身边。
放谁身边娘娘都不放心,这是老夫人的原话。岂知不是敲打她们几个,让她们几个更用心呢。
在坤宁宫的窗外,有天子吩咐搬来的一些迎春花,种在合抱的朱红大花盆里。嫰黄的迎春花,缀满了枝条,开得绚烂耀眼。
皇后为着这几盆迎春说,这宫里够多的黄色了,弄来这迎春花儿,整得满宫都是一个颜色了。
为此,朱由校特意换了绯色的常服,每天站在迎春花丛里逗太子往他那边扑。快二个月的孩子,最喜欢鲜艳的红色和黄色了。
也就立春没发现太子喜欢红色和黄色了。
立冬也没高兴多一会儿,换了红色常服的皇帝来了。太子立即撇了立冬往天子那边扑,朱由校心满意足地抱到了太子。
立冬看一眼天子的常服,叹口气退让了。自己只能簪朵红色的绒花,难道还能换上红色的宫裙与皇爷、娘娘争抢太子的注意力吗?
朱慈燃长得可爱,是朱由校见过的所有孩子里最肥壮的。他抱着朱慈燃看迎春花,小心翼翼地给朱慈燃梳理经脉,这胖小子先天经脉就比别的孩子宽韧,这绝对是一个练武的好苗子。怪不得常言道买猪看圈。只看英国公府的男儿,成年的哪一个不是雄壮结实的。皇后那六个身体康健的侄子,一个赛一个地招人稀罕。
希望外甥能够像舅。
大明皇室太需要强悍的、长寿的基因加入了。还要改变朱家从太/祖就开始的好色、偏执、懦弱的恶习,能不能行呢?
朱由校也不知道。
骨血里隐藏的东西是最难改的了。
这些藏在朱由校心底的话,他是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短短的不到四年时间,历史已经被他改变了很多,大明这艘摇摇晃晃的、四处漏水的破船,已经修补的差不多了。不少能干活的人,现在都还好好地活着、战斗在大明的第一线呢。
比如周如磬,原该在今年的上元节过劳猝死的。可是自己压着他、没让他进内阁,他现在就好好地做着礼部的左侍郎,虽然官小了一点儿,不能完全发挥他的作用,但是细水长流地能有人用,岂不是更好!
还有怀里抱着的这个胖小子,本该是去年冬月降生的死胎,如今晚了二个月出生,欢蹦乱跳得人见人爱,就没见过这么壮实的婴儿。
朱慈燃半躺在天子的怀里,迎着春天的暖阳惬意地眯缝着眼睛享受着。偶尔他会抬头,伸手去抓挠一下迎春花枝,每次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能够到的,可就是够不到。但他也不恼,白嫩嫩的胖脸上,略略上翘的嘴角,带出来丝丝点点的笑意。
“皇爷,你看大郎好像在笑呢。”
皇后看父子俩的花丛中怡然自得,悄悄地走过去。
朱由校缓缓收了内力,想把孩子抱着立起来,不免就往前送了一点儿。可就这么一点儿的余地,朱慈燃就果断出手了——他那小胖手快若闪电、一下子就抓到一朵迎春花,然后就迅速地缩回,握成了肉拳头往嘴里送。
“哎呀,大郎,这个可不能吃。”
皇后赶紧上前,想从儿子手里把那朵迎春花抠出来。不等亲娘得逞,大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把朱由校都吓了一跳。
“我的乖乖,你是要吓得为父失手扔了你?嗯?”
朱由校把大郎立起来抱,拍着胖小子的后背轻轻哄他。
“皇爷,你看看大郎,我还没抠出来他手里的花呢,他就开始委屈上了。”当娘的也被儿子的哭声吓着了,委屈地和儿子他爹抱怨。
“护食啊。看来这小子是个脾气大的。你看着,往后他要进嘴的东西,别人是绝对不能碰的。”
“这臭脾气。”
皇后不得不放下要从儿子手里抠出花儿的打算,转到天子的侧面,掏出手帕小心地给儿子擦眼泪。
“大郎,快看这朵花,比你手里的还好呢。快看。”
立夏配合地摇着枝条,用满枝条的迎春花吸引太子。太子似乎被眼前晃过的满枝条的、鲜艳的迎春花吸引住了,他收住了哭声,带着满脸颊醒目的泪痕趴在朱由校的肩膀上,伸手往立夏那边够。
朱由校以为他会松了拳头里攥着的那朵花呢,结果这小人出了另一只手,而且还是奔着立夏头上的红色绒花过去了。要不是立夏习武多年,下意识的反应也很迅速、躲了那么一下子,就差一点点儿,就被他得逞了。
朱由校在肥儿子的额头亲了一口。
“你倒是手快啊。走啦,咱们回去喝水去。”
到了七月的时候,花了大量人工、投入大量银子疏通的黄河古河道,在滂沱大雨中派上了用场。滚滚黄河水中的大半,顺着古河道入海了。少部分汇去淮河的,没能再一次挣脱河道束缚,给徐州地区带去水灾。
等秋汛过了以后,满朝的官员都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今年终于不用面对水灾了。不然在面对地动大灾之后,再来一场前几年常见规模的水灾,去年预留的救急银子是不够的。
但即便如此,应急款项名头下的银子也没剩下多少。因为九月初一,上海地区又发生了一次地震,民居虽有倒塌,江苏常熟也有震感,到底还是不如春天扬州府和京畿地区的地动范围广、受灾的人数多。
周嘉谟听着上任九个月的户部尚书李起元做全年财务决算汇报,听得救急银子剩余有十二万两,微微颌首。
这笔银子从天子登基就设置了。几年了,还是第一次有结余。同时也是第一次不用从其他款项挪用。
老天保佑大明,从此以后不再动用应急救灾银子了。
老尚书暗暗地向漫天的神佛祈祷求告。
作者有话要说: *
天启四年(1624)2月扬州发生6级地震。 南直应天府苏、松、凤、泗、淮、扬、滁州等处同日地震。扬州倒卸城垣三百八十余垛,城铺二十余处。
2月,京师滦州(今河北滦县)地震。先是,十三日,蓟州、永平、山海关等地屡震,震坏城郭、庐舍无算。至是,滦州大震,坏庐舍无数,地裂涌水异物。乐亭旧铺庄,地裂涌黑水,高尺余。迁安声如巨雷,塌坏城垣民舍无数。卢龙震倒官民房舍甚多。京城内宫殿动摇有声,铜缸之水腾波震荡。这次地震连续时间长,有的一日二、三震,如东安,辰巳时地震,至申时又震,从乾起有声。迁安一日数十震、卢龙、滦州持续达四十余日。至三月初二日,京师又震三次。大城地累震,屋瓦动摇,夜不敢寝,多有露宿者。东光地大震物皆摇动。昌黎、新安、真定府、蓟州、遵化、玉田、河间府、保定府、天津三卫,以东山东临邑、德平、海丰、武定州(今惠民)等二十余州县皆震。
9月上海地震,上海境内唯一的一次破坏性地震,上海民居有倾者,最远波及江苏常熟,震级43/4级,震中位置北纬31.2°,东经121.5°,正好位于大场-南市中更新世断裂段的东南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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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决口徐州
七月,黄河决口于徐州魁山堤,东北灌州城,城中水深一丈三尺。河水一自南门至云龙山西北大安桥入石狗湖,一由旧支河南流至邓二庄,历租沟东南以达小河,出白洋,仍与黄会。徐民集赀迁州治于云龙山。
本年是地震+洪灾
第905章 木匠皇帝160
等到大郎抓周后, 能够撒开立春的搀扶自己走上几步的时候, 朝廷开始陆续收到好消息。
首先是辽东经略熊廷弼传回来的。经过几年的拉网式搜查, 建奴在二十人以上的部落都不存在, 奴儿干都司复立。
定国公世子和张之枺也也分别传回来了好消息。
朱由校轻抚朝鲜过来的消息, 会心的笑容浮到脸上。果然俗语的老大憨、老二奸、世上没有好老三,是一点都没总结错。
张之枺领着的那一支禁军队伍, 一路凭借火炮的威力攻城掠寨,将李氏王族所有人坑杀后, 直接把其他的朝鲜人往最南端赶。
定国公世子不同意他的做法, 俩人为此闹翻。熊廷弼在周永春的劝说下,让定国公世子率领所有除张之枺那三万禁军外的所有辽东将士向西进军,已经将辽东西边与鞑靼的边界推到太/祖定朝的疆域。
崔景荣看着天子的脸色就知道天子认同张之枺的做法。他只在心里叹息了一下,就丢开对朝鲜的同情。从天子否决派官员去朝鲜说服李氏王族的提议后, 在崔景荣就知道天子收拾完建奴,肯定不会轻饶投降建奴的朝鲜人。但他没料到张之枺会做得那么狠, 将李氏王族全部坑杀了。
果然张之枺能封侯有他独到之处。自己文臣出身的人, 哪怕在兵部这么些年, 还是不能做到张之枺这样的程度。
“陛下, 这是在朝鲜那边的禁军要朝廷提供的军需。”
朱由校仔细看了以后说:“先送上一半。朝鲜已经无反抗之力, 定国公世子那边却不能缺了火力支持。李卿, 陕西那边的移民, 这回就直接送去朝鲜四郡。”
户部李尚书点头应了。“臣会令陕西加快迁徙百姓的速度。尽量让百姓在秋天来临前在四郡安顿下来。”
李起元从到了户部做尚书以后,很快在几位老臣的传、帮、带之下,明白了天子的目的。他很快进入角色, 担负起户部尚书的责任,积极领导户部的所有官员,配合天子将陕西行都司恢复秦汉森林遍地行动。
他认同天子所言的黄河泥沙就是因为陕西垦殖过度。为此,他还上本建议陕西停止养殖山羊。
山羊与绵阳不同,山羊吃草的时候,会把草根都翻出来咀嚼的。往往是养山羊多的地方,即便有很多杂草丛生的山岗,在几年之后也会变成光秃秃的、寸草不生之地。春风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满脸满头的尘土,这般的狼狈模样,在陕西做总督的那几年,他见的太多了。
若陕西行都司能少了垦殖的百姓,朝廷也不用在中下游每年几十万地投到治理黄河中。
“祸根就是盐商。”
李起元一针见血指出陕西水土流失的关键。
“原本在陕西没有那么多的百姓,都是盐商从各地招募过去的。当初朝廷所施行的开中法,盐商送粮到陕西三边换去盐引,结果盐商引来大批的百姓到三边垦种。
春天垦荒破坏了水土,冬天又要烧木柴取暖。盐商倒是省了运粮的银子,害得陕甘宁水土流失,朝廷应追究盐商的责任。”
这几年陕西不停地往外移民、减少当地种田的百姓。李起元在陕甘宁的总督任期里,并不认同朝廷的说法是为了减少黄河中上游携带的泥沙,他认为朝廷移陕西百姓去辽东,是为了占住辽东这块土地。毕竟辽东苦寒之地,陕西的百姓迁徙过去,总比湖广百姓过去适应的好。
等他到了户部做尚书以后,翻看天启元年这几年的各方面资料,一扇新的大门在他眼前打开:原来黄河的泥沙是这样来的,原来黄河的治理应该从源头减少泥沙。
尤其是去年那样的降雨量,他早就在准备赈灾的物质了,结果黄河流域无事,淮河流域基本算是无事。
然后李起元与徐光启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黄克缵看着李起元比自己升堂还义愤填膺的态度,忙安抚他说:“盐商这两年出了不少银子了。”
李起元不认同:“朝廷每年投去治河的银子、赈灾的银子,少说有几十万两,多的时候有两百多万两。这两百年累计下来是多少?还有在水灾中死去的那些人命呢?”
这样算起来,把大明的盐商得都抄家了啊。
黄克缵再一次感觉到自己不适合做刑部尚书。
张问达与汪应蛟一起致仕后,现在的左都御史是何宗彦。他看热闹不嫌弃事大地撺掇:“邸报应该把李尚书的言论适当地透露出去。不管天子想不想与盐商追究在三边垦荒的损失,得让盐商知道他们赚的银子里,有黄河遭灾的百姓性命。”
周嘉谟老神在在地打瞌睡,黄克缵立即把刑部右侍郎赵秉忠扯过来。
“状元郎,你与他们俩商议这事儿该怎么办?”
赵秉忠无奈,刑部左侍郎乔允升也七十多了,向天子递交了几次的辞呈,天子正在考虑适合的刑部侍郎人选。他虽然是状元郎,但是对上前辈何宗彦、李起元,明显不够看啊。
幸好这时候天子到了,养心殿立即安静了。
如今的小朝会就在养心殿,大朝会在文华殿。天子通常只在小朝会上与臣子们讨论三到五件事。大朝会上则往往是公布一些朝廷大的举措、或是就某一件事征求臣子们的意见。并不要求当场能有结果。往往会给朝臣留出一定的时间上本。
真正做决定的事情,既不是在大朝会也不是小朝会,而是只有六部七卿和两国公、三阁臣参与的小会。
赵秉忠不用面对户部尚书和左都御史的诘责,立即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朱由校坐下后,各部老臣也在天子的“赐座”后领先坐下。
今天要讨论的事情有三。
第一件是何宗彦提起的江西御史田珍疏陈限禄一法,建议以万历四十八年间给宗室的数目二十万六千为标准,根据各府宗室人数的多寡重新制定标准,就以现在人数为准,日后子孙增多,也只能在原额内原支均支,户部不再增加禄银数量。
朱由校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那些宗室只能吃喝,什么利国利民的事情都不做,二十万六千的银子给他们,都嫌给多了么。但是群臣没意见,这一条宗室限禄法顺利通过。
第二件事情就比较大了。
叶向高提起朝廷昨日得了延安府的五百里进京急报,报延安府各地有零星的飞蝗出现。
毕自严立即站起来说:“陛下,飞蝗一旦成灾赤地千里。朝廷应该立即采取措施。”
刘一燝接着毕自严的话说:“昨天接到急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陛下带领我们几位商议后,立即回复了延安府,并指令榆林卫将士协助延安府灭杀飞蝗。”
“我们给榆林卫和延安府建议的方法有三:一个是举篝火,夜晚期间飞蝗习性会扑火。这个方法只对能飞起来的蝗虫有用。第二个方法就是器具扑打,或是网袋兜揽。第三就是开沟陷杀法。”
韩爌在刘一燝后面补充。这都是非常古老和传统的灭蝗虫的方法了,也是经过验证有效的方法。对在座这些人来说,是不需要再做更详细的解释的。
朱由校见臣子们都理解了,然后就开口说话了。
“朕的意思是主动放弃延安府今年的守成,在延安府的周边制造隔离带,主动用篝火法每天晚上灭飞蝗。不然飞到临近庆阳府、平阳府,会造成蝗灾的蔓延和扩大,损失则会更多。”
这种断臂求生的法子,针对蝗灾是最有效的。
“如果众卿都没有意见的话,延安府今年免税。按颗粒无收给与赈济。从救急的赈灾款出银子。”
见臣子们没有反对的声音,朱由校转向何宗彦。
“何卿,你们都察院再增派御史去陕西道延安府,一定要把蝗灾控制在延安府内。要稳定百姓,朝廷救灾的粮食也该跟着做好准备。你们户部的意见看看从哪里出合适。”
李起元才从山西回来,他立即站起来说:“陛下,臣请旨去陕西处理蝗灾。”
周嘉谟替天子拒绝道:“李尚书,你现在不是总督进京叙职。你是户部尚书了。”
李起元讪讪坐下,朱由校安抚他道:“李卿莫急,宁夏卫和榆林卫这几年的收获颇丰,不会使延安府的百姓遭受饥馑。”
毕自严站起来提议:“榆林卫离延安府最近,就先从榆林卫出粮。江苏、河南去年没有遭水灾,两省的太平仓也得以补充部分,再运往榆林卫就是了。”
朱由校点头,开始议第三件事情。
“安南的战事进展顺遂。朕想把两广的百姓往安南迁徙,你们怎么看?”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延安府的蝗灾,导致陕西接下去的发生了蝗灾后的旱灾,然后农民起义……
第906章 木匠皇帝161
没人发表反对的意见。
基于这块土地上的、千余年的羁縻边远疆域的异族经验, 能参加小朝会的人都从心底里认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的含义, 也对这句话有着深彻骨髓之痛。
近一点儿的是建奴把辽东的百姓看成牛羊一样的家产, 远一点的蒙古人何尝不是把汉人当作两脚羊。
还有最近的彝人、土人叛乱, 在这些叛乱中遭殃的汉人百姓,那都是不被当人的明证。
叶向高见无人反对, 抽出笏本往下念:“去年各省都在户部的要求下,再次进行了耕地和人口数量的普查。大明现有的人口数目已经是洪武四年的二倍半有余。尤其是江浙、两湖、两广孳生的人口数量为最。以省计算孳生人口数量总量超过了三倍。
四川因为在洪武年间有数次移民入川, 成都府的人口数量已经是洪武年间的十倍以上。考虑到其起始基数非常小, 故不在此次的外迁百姓考虑中。
陛下, 臣综合考量了地域、气候适应等条件的制约,以为把福建的人口迁徙去吕宋;广东、广西的百姓迁徙去安南比较适合。新元省的再迁入人口以江浙为主, 同时可将山东、北直隶的百姓, 考虑往辽东、朝鲜迁徙比较适合。”
这样遍地开花的大规模迁徙, 可是大明历史上从来没有的事情。
徐光启站起来为叶向高背书。
“陛下,臣考察了近十年京畿已经江南的耕地产量与每年种植密度的关系。虽然像占城稻等好品种是能够增加产量, 但是耕地的地力即便是有肥料补充, 对地力还是有影响。臣与户部毕侍郎合作,在京郊的农庄挑选了三十倾耕田各三一做测试:同样的熟田, 第一种是一年耕种一次, 第二种是收了稻谷之后种一次秋菜, 第三种是一年耕种两次, 即收了稻谷后再种一次冬小麦。
三种耕作方法做对比,同样将稻草根茬烧荒,施加同量同种的肥料后, 第一种耕作方法,第二年的产量会比前一年增加三成左右,远超过第三种的稻谷和冬小麦产量综合。且收到的稻谷颗粒丰满,食用的口感最佳,近半的稻谷可选做良种。
第二种耕种方法,出来的稻谷产量、口感都居中,但是其后种植的秋菜能够满足百姓冬日所需。收割秋菜后,予土地修养三个月,也是有助于恢复地力的。
前两种耕作五年的总收入,超过第三种不停歇地连年耕种的产值。不仅朝廷容易在冬日里征集到足够数量的河工,或整治水渠为来年的耕种做准备,或是去疏通各地的河道,就是百姓也能在冬日得到几日休养。
所以臣建议朝廷在有足够的疆域,可供百姓耕种、居住的时候,附议叶首辅从人口密集的地方,迁徙百姓去新的地方耕种。”
毕自严站起来向天子拱手,证明徐光启所言非虚,然后就坐了回去。
叶向高向徐光启点头示意,表示感谢他对自己提议的补充,才继续往下说。
“陛下,徐侍郎、毕侍郎从地力等长远方面做考虑,臣主要是从长治久安方面考量的。
若没有足够的汉人百姓,即便再次重立了交趾布政司,一旦再出现黎氏那般心怀不轨之人物,还是会造成交趾乃至整个安南地区的动荡。甚至交趾布政司也会再度出现前次不得不撤销的情景,令朝廷不得不重复投去军力财力维持。
从长远考量,为子孙百年计,在朝廷不可能继续在安南驻重军的情况下,臣建议恢复交趾布政司后,安南的居民以汉人百姓为主要族群方为上策。
故臣建议册封为朝廷收复安南的功臣张之枨以侯爵;
册封将吕宋成为大明一省、有开辟疆土之功臣孙承宗以侯爵。
册封为朝廷增了新元布政司的功臣南居益以侯爵。”
叶向高这三项提议是比照张之枺在朝鲜的封侯战功。至于是否世袭之事他没有提出,那是天子考量给与臣子的恩赐。
英国公府能够得到世袭国公爵位,与张辅在交趾的功劳有绝对的关系。但张之枺、张之枨兄弟以参将的身份、和孙承宗、南居益这俩位三品官员一样,都是凭借陛下、黄克缵、徐光启等研制的火炮立下功劳,又与张辅的靖难功臣新城侯三次征战交趾有太大的差别。
可不论怎么说,这几位凭开疆功劳世袭侯爵都不过分。
“依叶首辅提议的封爵,朕以为在火炮研制中起了决定作用的黄卿、徐卿,也应该在封爵的考量中。此事待下一次的小朝会再议。”
君臣对视一眼,心有灵犀不言自明给黄克缵和徐光启封爵将产生的影响。朱由校看着落座的叶向高在心里叹服,这样的首辅才是辅佐帝王的合格辅臣。
叶向高则在心里赞道:若陛下有心,自然会以爵位酬劳黄克缵、徐光启。
因为这样做的好处是不言而喻的。朝廷再不用勉强士子们去学数术等科目,黄克缵和徐光启的榜样在前,自然会有更多的学子为了高官爵位而努力了。
崔景荣站起来提议:“陛下,臣以为熊廷弼和周永春凭辽东战功,也应加封伯爵。”
自古文臣凭战功晋封爵位的就很少,但是崔景荣的建议正中朱由校的内心。开疆辟土的几位功臣应赏,但是熊廷弼和周永春在辽东危及的时候,能做出正确的应对、稳住辽东的局势、守住辽东,并在之后妥善处理、收复辽东全境,依功酬爵对其他文臣也绝对是激励。
周嘉谟见无人反对,就起身说道:“陛下,老臣认为这几位无论是封侯还是封伯都是应该的。但是老臣想说是不是等安南、吕宋、朝鲜安稳下来呢?
老臣还有一个提议,便是令张之枨镇守交趾,同时将广西的一半官员随迁徙的百姓过去交趾,这样有助于稳定交趾的局势。对后黎朝郑氏的残余势力,也容易同化。”
崔景荣立即站起来反驳:“陛下臣认为应该派人提醒张之枨,应该仿效辽东和朝鲜的做法。才是长治久安的上上之策。广西迁徙过去的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臣附议将广西官员半数派遣去交趾。吕宋所需官员从广东调拨也比较好。”
赵秉忠看着崔景荣在周嘉谟跟前也不气馁,不禁就感到自己还有太远的路要走。每次老部堂抓他去对那些前辈,他都是心有余悸,不敢据理力争也不敢犯颜直怼。
朱由校考虑一下说:“封爵之事待下次的小朝会再议,调拨官员之事也留待下次的小朝会再议。今天先把迁徙百姓的事情定下来。从哪里迁、具体怎么迁,是不是沿用四丁抽二之旧策。”
一番讨论之后,小朝会决定采用成熟的四丁抽二的移民旧策,在户部核查了要移民的各县人口黄册后,就派给各省立即执行。
因为迁徙之事涉及到太多的县,所以周嘉谟作为吏部尚书建议朝廷,取消对地方官员考核中的人口孳生这项指标,用迁徙出去多少百姓、占剩余人口的比例来替代。
周嘉谟的这项提议,虽在这次小朝会的议题之外,也立即获得了通过。
随着各县迁徙人口数量下达的同时,官员随着调派去几个新布政司也成为定论。移民比例成为考核地方官员的执政能力的新指标,一时间各地都非常重视移民之事了。
到了秋天的时候,延安府经过三个月的努力,成功将飞蝗控制在了本府一境。收到延安府的临近几府,没有被飞蝗影响了秋收的报告后,朱由校才把提溜了三个月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与此同时,陕西各地官员纷纷将自己管辖区域,出现大小不等旱灾、虽极力抗旱、没有造成明显歉收的奏折,也如雪片一般飞到京师。
徐光启在小朝会上提出建议:“陛下,陕西今年飞蝗成灾只涉及延安府。但臣考据了千余年飞蝗成灾年份的所有地方志。有飞蝗大面积成灾的前一两年,通常会略略呈现出偏小规模的旱灾。在飞蝗形成之后,往往会连续两、三年以上的、甚至持续更久的大旱。
臣根据这些经验总结,建议将除了渭河、泾河等水流量比较大的流域外的百姓,就是今年已经因降雨不足出现旱情、且耕地不能得到附近河流有效灌溉的县府,将这些县府的百姓即时、主动地向外迁徙,可以避免在遭遇持续旱灾的情况,因歉收出现大量流民的。
同时臣认为,现在已经进秋,再把陕西百姓往辽东、朝鲜迁徙,不仅会因迁徙路途艰难、越走越冷出现生病、死亡等意外,还会因为冬天到辽东难安顿,出现更多的死亡。
因此臣建议将陕西百姓加快迁徙出境,目的地是去南方。最好能在山东乘船去新元省。”
徐光启做了多年的工部侍郎,他的精力主要投注在做实事上,甚少在小朝会上参与民政方面的事情。但他只要开口,就是拿数据和实例来说话的。他这一席话立即就将所有人的心弦绷紧了。
是啊,连续的干旱才会出现蝗灾。歉收后的流民,会把没出现旱灾的府、省也冲击的失去秩序。
朱由校立即拍板:“徐卿言之有理。反正陕西这几年也在往外迁徙百姓,今冬就不要停歇了。把平凉府、凤翔府的百姓优先迁到新元甚至吕宋去。吕宋四季温暖,一年三熟,甚至迁徙去琼州,也是一年三熟之地。总好过接下来的几年,朝廷要不停地赈济陕西。”
黄克缵叹道:“这几年要不是有番薯等,怕陕西今年就要出流民了。”
李起元站起来说道:“陛下,今年江苏、河南丰收,津门之地稻谷收成尤其喜人,可略略补上常平仓补从榆林卫调拨的粮食。”
“两湖两广呢?湖广熟,天下足。”
见天子问起湖广,李起元就回答道:“陛下,两广两湖是一年两熟,上一季的收成很好,这第二季的收成还要再等一个月才有结果。”
朱由校扶额,“朕这些日子忙晕头了。朝政只能有赖各位卿家了。”
叶向高笑着拱手,“臣恭喜陛下。”
其他人也跟着想天子道喜。
虽帝后年轻,太子又肥壮聪明,但是天子多生几个儿子,对朝臣和百姓来说都是值得庆祝的喜事。
朱由校在说了几句“同喜”后,留了群臣一起用膳。
皇后上次有妊就是中秋节筵席后,由进宫领宴的各家诰命夫人传出来的。那次是已经显怀了。这次却是因为筵席间人多、气味糟杂引起孕吐,才被众诰命们知晓再度有妊,。
天子不往外公布皇后再度有妊之事,臣子们就当没这回事儿。从那以后,天子就经常在小朝会的议题不紧张的时候,把太子带到养心殿来,抱在怀里与朝臣们一起议事。经常见到太子的重臣,都恨不能自家儿孙也是太子这么康健。
可是皇后一反上次没什么过分的孕吐反应,这次是吃什么吐什么,连天子熬的白粥都不管用了。偏皇后吐的时候给太子看到了,太子抱着皇后哭得不撒手,朱由校连着几日都在坤宁宫里哄太子了。
不到两岁的孩子知道心疼亲娘,当爹的除了哄他,还能做什么呢!
天启帝算是朝臣眼里这几十年来最勤政的皇帝了,而且在国事上也大有作为。特殊情况下,才疏忽了一些事情。一顿美食再说说笑笑,关系更是融洽,群臣同心要让大明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注1625平安渡过。
***
后黎朝,由黎利于1428年(中国明宣宗宣德三年)创立,国号大越。可分为前期和后期两部分。
1428年至1527年的前期与莫朝南北对峙;
到了1533年至1789年的后期,阮主和郑主分据南北对峙,后黎朝皇帝仅为郑主的傀儡。
第907章 木匠皇帝162
自从太子在大朝会露了一面之后, 满朝的文武都欣慰不已。御史也不在大朝会上气势汹汹地逮人就喷, 朝臣们体恤带娃的天子不容易, 有事儿说事儿, 常常是很快就结束了大朝会。
天子回去坤宁宫笑着对皇后说:“早知道儿子还有这样的能耐,他出生我就抱去大朝会了。”
皇后养了一些日子, 虽然还是吃不下多少东西,但是精神头好了一些。她揽着太子在怀里, 摩挲着太子的脸蛋问话。
“大郎去看大朝会, 怕不怕?”
“人多, 不怕。”
太子吸溜一下口水,坐在父亲身边, 有什么好害怕的。
皇后搂着儿子笑, “咱们大郎不愧是太子。”
父母儿子一起说笑一会儿, 皇后对朱由校说:“皇爷,你还是带大郎去乾清宫用膳, 我不与你们一起吃, 还能少吐几回,你们也能吃安稳。免得招惹得大郎又哭。”
于是整个秋冬, 天子去哪里都带着他最宝贝的挂件:太子。
养心殿是太子来熟的地方了。但是能坐在父亲怀里写字就比较新鲜。朱由校扶着太子的手, 教他在请安的折子后面画圈。画了几个后, 太子就想自己干了。朱由校叫了王安过来看着太子继续画圈, 自己忙着看各地的政事。
父子一起处理政事,尤其是太子绷着脸认真的模样,让过来养心殿的朝臣都欢喜不已。别再想神宗父子的不靠谱, 只看现在的这天子父子俩,大明朝就让人充满了希望啊。
天启六年转眼到来。
春天的时候,荷兰再度遣使到了京师。这次带来了足够的诚意:被大明俘虏的兵卒以每人百两赎买回去,并赔偿了厦门的损失二十万两。大明要求的三百万现银的战争赔偿分十年偿清。
使者很真诚地表示,只要大明同意了分期付款,他们将最快将白银送到吕宋岛的马尼拉,或者是其他大明朝廷指定的广州、京师等任何地方。
这样的赔偿条件背后,是放荷兰的船只可以从日本海、经过吕宋到古里;允许荷兰人到吕宋的马尼拉做生意。
能得到迟来的赔偿,也是这几年里,由南居益率领的新元水师、孙承宗率领的吕宋水师,卡死了从美洲殖民地、绕日本过来的、经过新元、吕宋去古里的所有荷兰船只。
当然西班牙的船只是绝对不能放过的。
朱由校由着群臣在大朝会兴致高昂地讨论了半天,隔日在养心殿接见了荷兰的使者。表明大明朝廷会就荷兰赔偿之事做出合适的考量,然后就把事情交给内阁、兵部去处理。
内阁和兵部刚刚与荷兰人把事情完全处理好了,西班牙的使者也到了京师来求和。
两国使者相遇,差点在鸿胪寺打起来。
这是他们之间的烂账。说来也是亚洲的灾难、欧洲殖民者的贪婪。
在16世纪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达伽马发现了印度后,葡萄牙、西班牙凭借其强大的海军成为世界强国,开始用□□、火/炮在世界各地进行殖民统治。葡萄牙占领印度果阿,之后又继续东进,接连侵占锡兰(今斯里兰卡)、马六甲、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婆罗洲和以“香料之国”著称的摩鹿加群岛,同时占领南美的巴西。
葡萄牙并没有放过大明王朝的打算,他们在1557年以欺骗的手法,在大明的蚝镜(澳门)获得了居留权,并把蚝镜作为对中国和日本进行贸易的据点,等待进一步向大明攫取更大的财富的时机。
葡萄牙人在中国附近攻城略地,引起了明王朝的警觉,但是万历帝采取了闭关锁国政策,以为就可以保住平安了。
而西班牙则控制了北美一部分及整个中南美洲,靠着火/炮与火/枪,以极少数军队摧毁了美洲的阿兹特克、印加帝国和玛雅文明。
国势大增的西班牙一跃而起,并在1580年强行合并了葡萄牙。葡萄牙从东方攫取的财物,让西班牙王室和教会垂涎三尺,促使他们加快了对东方的殖民脚步。
吕宋的马尼拉就在这样的形势下,落入了西班牙人的手里。
但是在当地谋生的汉人有五万多,不同与尚未开化的土著,他们在东西方的贸易中充当了重要的角色。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等等等,在闭关锁国的大明朝,他们从广州、福州、厦门、扬州等地运到吕宋,转手就是十倍以上的价格。
积年的财富,也使得西班牙人舍不得放过。
在屠杀了三万多汉人之后,西班牙人将剩余的汉人集中起来,规定在一个四面是壕沟的“深涧”居住。“深涧”只有一个木桥能通向马尼拉城。而这一万多汉人的居住地,也是在西班牙人的火/炮监视下。
留下这一万多的汉人,是西班牙人还要考这些人从大明进行贸易,不然从日本转手,还要加价罢了。
形式对三大征之后国力疲乏的大明是非常不利的。但由于英国的海上崛起、西班牙国王辞世等原因,使得西班牙向东方殖民的脚步被拖住了。更由于新任的西班牙腓利二世横征暴敛,激得尼德兰联邦清教徒开始反抗西班牙帝国统治。
在多次海战以后,有了12年的停战协议。
这期间西班牙加强了在印度的实力、取代了葡萄牙的地位;这期间荷兰人开始向东方伸出魔爪,才有了蚝镜之战、有了厦门被侵略等。逼得大明君臣不得不奋起保卫国土,并在有实力的情况下,迈出了向吕宋的西班牙人复仇的脚步。
停战协议到期后,尼德兰联邦与西班牙帝国之间的战争又起。所以,这时候的荷兰人在西班牙的官方使者眼里,那就是前几年的建奴与大明一般。
叶向高和崔景荣着实费了一番工夫,才在几个通译的满头大汗下,终于弄明白荷兰和西班牙的关系,俩人心照不宣地决定给西班牙人添堵。
首先是在马尼拉无辜丧生的那三万多汉人,还有汉人那时候被西班牙人掠去的巨额财富。这个要给大明一个说法和赔偿。
其次是西班牙人这几十年对吕宋汉人征以重税的返还。
最后是明军驱逐占领马尼拉的西班牙人付出的战争代价,这个也是要赔款的。
在所有的赔偿到位前,大明会坚持不允许西班牙和葡萄牙的船只从新元、吕宋经过。崔景荣还坏坏地让小吏给西班牙使者、荷兰使者递消息,说日本已经被大明列为了战争对象了,所有与日本有贸易往来的国家,都可能被大明列为敌人。
惊得达成协议的荷兰使者在商议好交付第一批赔款地点后,匆匆忙忙地赶紧离开了京师。日本是荷兰从美洲过来的船队的补给点,也是荷兰人的重要贸易地。日本的黄金、白银、铜锭等,都是荷兰不能放手的。
崔景荣这么做,是他和叶向高都知道,天子有意用库页岛取代日本给西洋船只提供补给的港口,以带动奴儿干都司和库页岛一带的经济。
天启六年的五月,京师就比既往热了很多。不仅连蝉鸣也早了,太液池边也没有一丝的凉风。
立春和立夏把皇后搀扶到阴凉地方坐好,立秋跟在后面不停地给大汗淋漓的皇后打扇。
“娘娘,等生了二郎就不会这么热了。”
皇后无奈,“你也坐下歇歇。这风扇出来也是热的。你去和她们一起吃酸梅汤。唉,我居然从来没想过夏天会热成这个样子。”
“奴陪着娘娘。不然娘娘自己也不好熬。”
立秋说着话,向立春等喝道:“你们走远一点儿喝酸梅汤。”
“别,看着她们喝,我这心里也凉快一点儿。你给我拿碗白开水,舀一匙酸梅汤进去,这个是太医允许的。让我看着颜色、想想酸梅汤的味道。”
立秋起身,不等她动手,立春和立夏就把娘娘要的“酸梅汤”捧过来了。
皇后自己捧着碗,慢慢地一匙一匙地喝着,喝一口看看立夏手里的那半碗,再喝一口看看立春手里的碗底,发狠道:“明年夏天,我要天天喝酸梅汤。”
立春不知好歹地说:“是刘院正说了这东西伤牙,不然娘娘喝点儿也无妨碍的。是老夫人不允娘娘喝的。”
英国公夫人走了过来,听立春还是这么没心眼儿地说话,拍拍她的肩膀说:“等二郎大些了,你还是跟我回府。”
唉,这孩子从小就没心眼儿,亏得这宫里就皇后一人,不然她准保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再忍一个月就好了。太子呢?”
她照例是住进了坤宁宫照顾女儿。女儿的辛苦都进了她心里呢。立春见老夫人这么说,不好意思地蹲了个福礼。
“皇爷带着去挑小马去了。他说还要给二郎挑一个。”
听母亲与立春说起儿子,皇后不觉得热得烦躁了,大郎小小就知道顾念弟弟,知道心疼自己,可见天性是个好的。
“前儿天子说允了你大哥回京了。”
英国公夫人没话找话,与女儿闲聊分散她的注意力。树上的蝉鸣刮噪得她也心烦。要不是为了女儿,她早可以去庄子上消暑凉快了。
“是啊。三哥在安南那边稳妥了,就不用大哥在云南府坐镇了。”
“可是你三哥要在安南镇守了呢。八郎都满地跑了,他还没见过呢。”
“母亲,要是三哥天天在京师,你又该愁他以后,和分出去的那些旁支一样了。人哪里能够所有的事儿都全乎了。等天凉了,让三嫂带孩子去看三哥呗。”
英国公夫人赶紧摇头,“安南太远了,还是等六郎和八郎大一点儿的。”
“要不就让大哥替换三哥了?换别人父亲也不安心。”
“说的什么话。幸好天子不在。”当娘的忍不住用团扇拍了女儿一下子。
“所以才和母亲这样说实话啊。母亲和父亲说皇爷信任咱们府上呢,让他放宽心思了。要不是大哥回来父亲才能安心,皇爷是要大哥代替黔国公镇守云南的呢。”
英国公夫人默默地点头。老头子忙了一辈子,老大回来他就可以把爵位给老大了。安心做个承恩公,一门两公爵两侯爵,风光无限。就是可惜老二老三都不得回京。
“你大哥回来了,那云南谁坐镇?”
“大郎说他去替大舅舅。”
英国公夫人脸上笑开了花,“太子啊。可真是一个好孩子。”
被称作好孩子的太子,正跟天子在挑小马。
“父亲,这个红的我喜欢,白的也喜欢。”
“黑的呢?”
太子赶紧点头,“也喜欢。都喜欢。”
“那个花的呢?”
太子摇头,“不要。要一色的。”
太子过了两周生日后,口齿伶俐的不得了。大大小小与他有关的事情,他都要自己做主。朱由校没觉得他这样有什么不好,一个三头身的娃娃,生在皇家能够自己吃饭,已经是很不错的事情了。
“可你一次只能骑一匹马。”
“一次一次骑。”
看,这是个心里明白的主儿呢。最后一个颜色选了两匹,算是要做哥哥的大郎对弟弟的关爱了。
进了六月,京师变得异常不安起来。经常有老鼠在大白天成群结队地跑上大街,家畜也不安稳,鸡飞狗跳的事情,家家上演不断。
小朝会上,徐光启就说:“陛下,臣担心京师最近有地动。臣听家里的下人说,井水翻花了呢。”
这几年大明朝各地就没断了地动,那些地动前的预兆早被总结出来,分发到各州府县城村镇,务必使百姓知晓,及时搬到户外空旷之地,好减少地动的伤亡。几年实行下来是效果是非常明显的。
“既如此,就通知京畿的百姓。”
六月初六,京师果然发生了地动,大地连动了数十次,震塌了无数的房屋,因为早有预防,有死伤却也不多。隔了一日再次发生了地动,殿摇瓦动中,二皇子顺利出生了。
等二皇子满月那天,常州苏州持续了八天的风灾水灾停歇了。
朱由校抱着儿子与皇后打趣,“看看,这又一个龙子降生人间,地动山摇,大风大水的伴随阵仗,跟大郎比没差了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历史上
*
天启六年(1626)六月初五日丑时,灵丘、浑源州等地地震。
灵丘连震一月有余,全城尽塌,官民庐舍无一存者,压死居民五千二百余人,枯井中涌水皆黑。
大同府所属俱震,摇塌城楼城墙二十八处。
浑源州等处,城垣大墙并四面官墙震倒甚多。
蔚州、广昌、隆平,城垣颓坏,官民庐舍摇毁无数,人多压死,地裂水涌。
是日,京师、天津三卫,宣大俱连震数十次,倒压死伤更惨。
此次地震还波及山西省襄垣、寿阳、武乡、平定州、山阴、广灵、榆社;
京师顺天府大城、蓟州、文安、河间府任丘、献县、交河、南皮、景州、故县、宁津、沧州,
保定府祁州、肃宁、束鹿、武邑、容城、雄县,
真定府平山、新乐、高邑、隆平、晋州、新安,
广平府曲周、邯郸、永年、涉县、鸡泽;
山东省济南府历城、武定州(今惠民)、阳信、商河(包括今济阳县)、德州、平原,
东昌府曹州,兖州府曲阜,以及河南省一州六县,共波及四省六十余府州县。
***
常州苏州等府风灾水灾
天启六年(1626)七月初一日,大风自靖江东北起,怒号振地,屋瓦横飞,合拱之木立仆,江水为之大涨,城堞楼橹颠没于惊涛巨浸中,浮尸相属。
大水八日乃退。
号泣而诉者数千人,庐舍漂覆者十且九,老稚死伤甚多。
***
陕西流民起义
天启六年(1626)八月,陕西流民起义,由保宁进入四川,活动于广元、神宣之间,为神宣指挥吴三桂所御。十二月间,又从眉林沟进攻,为守备王虎所击,其首领之一纪守恩战死。后退至陕西宁羌州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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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兰独立战争
这场战争发生于1568年-1648年,是尼德兰联邦清教徒反抗西班牙帝国统治所展开。
直到1648年,尼德兰联邦才正式自西班牙帝国独立出来,建立起“荷兰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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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葡西王国野心勃勃、计划征服中国时,意外的历史事件发生了。
1587年,信奉基督教的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处死了信奉天主教的苏格兰女王玛丽,罗马教皇颁诏,号召讨伐英格兰。
1588南,拥有150艘军舰、史上最强大的西班牙无敌舰队,面对力量远不如自己的英国海军,竟然全军覆没。这次海战的直接结果,使西班牙海军从此衰落,英国、荷兰崛起,大明王朝也躲过一劫!
不然不等鸦片战争,中国就可能被葡西殖民了。
第908章 木匠皇帝163
天启七年风调雨顺, 让大明王朝的所有人都怀疑过去的六年里, 那不停的每年黄河决堤、淮河泛滥、东西南北中的地动之真实性。更怀疑今年的平安,老天会不会在明年、在以后加倍地找补。
丰收的喜信儿,先从江苏、山东、河南递到京城。往年受黄河、淮河水灾折磨的三省, 今年太平地过来了。最后是周永春上呈辽东秋收的成绩, 同时转来熊廷弼从遥远的奴儿干都司的递回来秋收成绩,辽东全境相加——不再需要朝廷贴补粮食了。
土默川和宁夏两地的粮食, 早就已经满足三边驻军的需要。更因为陕西、甘肃、宁夏迁出了三分二之上以上的人口,留在当地的人,也以植树换取朝廷的银米为主。渭河等河流灌溉区域的农田,因为水源充足, 风沙减少, 保留下来的少量耕田, 却获得增加一半的产量。
不需要再运粮食去赈济陕西的百姓,也不需要再运粮食去辽东,内阁和户部的官员,都跟着天子松了一口气。
山西无旱无涝,基本能自给自足。京畿虽人口众多, 但有津门等新开垦出来的大片水田作支撑,单河南和山东的运过来的粮食,就基本能够满足了京畿的需求。
朱由校与内阁和户部商议后, 户部从应急款项中拿出了几十万,购买农户手中的余粮,免得谷贱伤农。这一年湖广的丰收, 让大明空置很久的常平仓满了近半。
繁忙运河上的上川流不息的运粮船,今年罕见地减少了。可这样的减少,让上至皇帝、中间的文武百官、下面的黎民百姓都欣喜若狂。
多少年了,终于盼到了一个泰平年景了。
周嘉谟在天启八年初一的开年宴上,因为高兴就有点儿喝高了。他拉着过来给他斟酒的太子,抽抽噎噎地淌眼泪。
“殿下啊,陛下这几年过的辛苦啊。”
一句话勾起了在场这些老大臣的心酸,往事不堪回首啊。
五岁的太子赶紧仰头成六十五度安慰老尚书,“太傅不要伤心啊,一切都已经好了。”还体恤地掏出自己的手帕,踮起脚要给周嘉谟擦泪。
二皇子从认人就是太子的小尾巴,睡醒了看不到太子就要找,会走了就拽着太子的衣襟走。太子给周嘉谟斟酒了,他必要跟在后面再斟酒一杯,看着人喝下去才肯罢休。
王安带着小内侍端着酒壶,弯腰帮着这哥俩扶着酒壶。
孩子太小,根本就拿不稳酒壶斟酒。
二皇子见周嘉谟哭的太凄惨,也学着太子掏出手帕给周嘉谟擦泪,王安赶紧上前一步,掐住二皇子的肋下,把他扶稳当了。
但二皇子要学哥哥安慰周嘉谟:“太傅不要伤心啊,都已经好了。”可刚刚一岁半的二皇子,把太子的一句话学的七零八碎,变成“太傅伤心好了”。
糯糯的童音却吐字清晰,让有些喝高的周嘉谟愕然之下却听得明明白白的,凭他心里积满了再多的伤感情绪,也被二皇子一句话赶的不见踪影了。
王安还能绷住,跟在他后面捧酒壶的小内侍却憋不住想笑。王安严厉地横了他一眼,小内侍赶紧低下头去,咬着嘴唇想深藏表情,可那抽搐不止的肩膀,还是泄露了他的心思。
太子对弟弟是非常有耐心的,一字一词慢慢又说了一遍,还把一句话断成两部分,二皇子终于顺利地学完整了。
这让周嘉谟从心里往外感受到太子的真诚安慰,妥帖得全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黄克缵对周嘉谟说:“明卿兄,你我今日得太子和二皇子斟酒,即便是今年致仕,这辈子看到了海晏河清、国泰民安也满足了。”
周嘉谟接过太子的手帕,擦擦浑浊的老眼,把眼角的湿意都拭去了,清清嗓子对太子说:“老臣谢太子敬酒,谢二皇子敬酒。”
二皇子把自己的手帕递到周嘉谟眼前。
黄克缵提示老伙伴,“快接了二皇子的手帕。”
二皇子跟着去养心殿也有几个月了,他只要看到太子安稳地坐着不说话,他也就不哭不闹挨着哥哥坐着不吭声。虽是很多时候没坐多久就睡着了,但不影响重臣们对二皇子的熟悉。
周嘉谟赶紧接了二皇子的手帕,太子带着弟弟又去给黄克缵敬酒。黄克缵虽然没有说什么伤感的话,但是潮湿的双眼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周嘉谟端起酒杯,与黄克缵心照不宣地共饮。
坐在开年宴席前面的六部尚书、侍郎、还有英国公、定国公、以及几个能参加小朝会的侯爷,都得了太子和二皇子的敬酒。
美的这些人各个脸上都笑成了一朵花。各自的心里都想着这样的一句话——不枉费这些年死心塌地为天子、为朝廷尽心尽责地努力付出啊。
公鼐一反平日里的严肃,笑着对天子说:“陛下,太子仁孝,友爱兄弟,臣恭喜陛下了。”
朱由校笑着回答:“也是孝与和倍圣教导的好。”
公鼐和周如磬立即齐声说:“臣不敢当。”
叶向高赞道:“太子秉性好,陛下引导的好,孝与和倍圣教导的也好。”
与天子坐的近的老臣,有资格与天子随意说话的,都开口夸赞两位皇子。
朱由校让太子去给周嘉谟和黄克缵敬酒,是想酬谢这两位老臣,这些年不顾年老体迈,一直坚持在朝堂为自己镇场子。
如今风调雨顺了,自己也在朝堂确定了一言九鼎的地位,周嘉谟以自己已经八十三岁了,提出要致仕返乡,鉴于这时候的人都要归葬祖坟的习俗,他也不好再挽留这老大臣了。
与他同时致仕的还有黄克缵,也七十九岁了。天子已经拟下太子太傅的赠赐,用以感谢两位老大臣半个世纪的操劳。
大概是天启七年的风调雨顺,让老臣们生出如释重负的宽慰了,秋天就陆续不断地有老臣提出致仕。公鼐也提出致仕,但是朱由校只同意他卸了礼部尚书的职位,却留他继续在朝中教导皇子几年。
三代帝师的荣誉,让公鼐立即就应下了天子的挽留。
工部尚书王永光的致仕,朱由校就没有同意了。他挽留王永光干到七十岁,也就是再干一、两年的事情,王永光欣然接受了。在朱由校的心目中,有王永光做工部尚书顶在前面,徐光启就可以不理会工部的琐碎事务,带领他的学生们全力注重急需的军备研发。
周嘉谟在过去的一整年都在为致仕后的事情做准备。
在冬月的时候,他终于提交给朱由校几份他满意的六部七卿的候选提名。君臣带着两位什么都听不懂的皇子,闭门商讨了小半个月,才定下了最新的内阁、尚书、侍郎名单。
朱国祚接任吏部尚书、何熊祥接任刑部尚书、周如磬接任礼部尚书。
户部、兵部、工部尚书不变。
补了何如宠、周延儒、杨景辰做阁臣;
商周祚为左副都御史;
调了苏茂相、左光斗分别做吏部左、右侍郎;
魏光绪为刑部右侍郎;
拔擢张瑞图、林欲楫做礼部左右侍郎。
杨涟、张文郁为工部右侍郎。
定下这些这些重臣之后,朱由校起身对周嘉谟抱拳致谢。
“有周卿这番谋算,大明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都不虞无立国支柱的重臣。”
慌得周嘉谟赶紧起身还礼。
“陛下,这是老臣应做之事,可不敢受陛下之礼。”
“周卿承得起。若无周卿这八年襄助,朕会更艰难的。大郎,带着你弟弟过来替父亲谢谢太傅。”
太子领着二皇子行礼,这个礼,周嘉谟从容地领了,然后郑重地给两位皇子还礼。
“陛下如此礼遇老臣,老臣纵使鞠躬尽瘁、死亦瞑目了。”说的太不吉利了。
太子乖巧地安慰周嘉谟:“太傅会长命百岁的。”
二皇子跟着鹦鹉学舌,“长命百岁。”
周嘉谟激动地拉着太子的手,对朱由校说:“陛下,大明有这样的储君,老臣就是去见穆宗、神宗、光宗也无愧了。”
在天启七年的预决算通过之后,吏部把最新的六部七卿和阁臣的名单公布了。虽然在此之前,朱由校和周嘉谟君臣二人都找了相关部门的尚书研究过、征求过、他们对本部门补充进去的新人意见,但是这份名单还是震呆了不知其它部门官员任免的重臣。
周延儒能从西南回来,不得不佩服状元是有真本事、真实力的,人家是全凭自己干回来的。但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张文郁,现在就晋升为工部右侍郎,真的如同晴天霹雳般震撼了六部七卿。
谁从进士到侍郎不得十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都熬不到三品的侍郎。
而张文郁才用了六年啊!
工部尚书王永光本来就对谁做侍郎没什么意见,天子和周嘉谟找他提起张文郁的时候,他倒是很赞成。因为这几年他越发地看明白了,在工部必须要有“真本事”——有陛下需要的“奇淫巧技”,不然就会沦为处理日常事务、也就是杂事“跑腿”的。
这也是他想致仕、却说不出口的理由。
而天启二年分到户部观政的新科进士张文郁,作为一个小小的主事,没多久就能跟在徐光启后面帮忙;没用上一年的时间,就超越了徐光启的亲传弟子,成为徐光启倚重的人才。
考虑天子拔擢杨涟做工部侍郎,不仅有杨涟是顾命大臣,继续混在人才济济的兵部中、几乎算是没有了出头之日,还有天子欲拔擢勋贵去统领兵部的意思。而杨涟到了工部,正可以接在自己或者是接在徐光启之后为尚书,可以一直承担处理工部日常事务之责任。
王永光把前后都想明白了,面对同僚有疑惑,趁自己还是工部尚书,自然要站出来协助吏部做出解释,好给自己的儿孙留下一份香火情。
“各位,我本来也提出致仕了。但陛下挽留,我就腆颜在工部继续做尚书、为陛下继续效劳到七十岁。工部之所以这次增选了两位右侍郎,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在这一两年内做好事务交接,同时也能够更好地完成火炮、盖伦船等的改进。”
提到火炮的改进,谁都没话儿讲了。张文郁在最新式火炮和盖伦船的研发中,其所起的作用不容小觑。他凭借这样的能力,不仅仅是赢得了工部的同僚认可,还得到了天子的多次赞誉,这是继黄克缵和徐光启封爵之后,陛下的另一个要学子们重视数术和“奇淫巧技”的信号。
这才是其破格提升的关键啊。
所有人立即想明白了张文郁升职的内里关窍。
至于其他人的晋升就都是凭能力而得来的了,内里并没有什么花哨。天子和周嘉谟对官员的考评、拔擢,总是能够让所有人心服口服。
于是在天启七年最后一次的大朝会上,吏部这样的最新六部七卿名单公布了。并在天启八年的开年宴上,各部晋升的尚书、侍郎都各就各位。他们要在新一年里,在天子的率领下,以新的阵容迎接属于大明的辉煌灿烂。
坤宁宫里也在举行着招待诰命夫人的宴席,皇室以瑞安大长公主朱尧媛(神宗的同母妹妹)为首,带着寿宁长公主朱轩媁(神宗第七女),光宗的第五女宁德长公主朱徽妍,第六女遂平长公主朱徽婧、第八女乐安长公主朱徽媞,与瑞王妃(神宗第五子朱常浩之妻)、惠王妃(神宗第六子朱常润之妻)、信王妃(光宗的第五子朱由检之妻,亲王王妃)和潞王妃(神宗同母弟的儿子朱常淓之妻),一起招待前来参加宴席的诰命夫人。
去年皇家一气嫁出去了三位公主,还给信王朱由检(亲王)和潞王(郡王)朱常淓都娶了亲。帝后一改既往帝室只与平民联姻的二百年传统,给信王娶了吏部尚书周嘉谟的嫡孙女,给潞郡王娶了户部尚书李起元的嫡孙女。
三位长公主的驸马,不是出身门风清正、书香门第、有前程的举子,就是伯府的有能力的嫡子。而且天子说了,驸马不受身份的限制,可以继续考进士、做官、领军。因此前年选驸马的时候,坤宁宫差点被踏破了门槛。
最后还是天子说要在三品官员以上人家的嫡子中选择,才使得事态平息下去。
这些公主和王妃,不提已经上了年纪、辈分最高的瑞安大长公主,也不提寿宁长公主、瑞王妃、惠王妃属于长辈,单去年经皇后手出嫁的、朱由校的那三个异母妹妹,还有新娶进门的两位王妃,都恭敬地跟在皇后的身边,非常有礼地款待进宫参加宫宴的女眷。
因为皇后不止一次地耳提面命,这些诰命夫人因夫、凭子得以晋封,皇爷要借重她们的丈夫和儿子治国理政,那么皇室的公主、王妃,包括她自己在内,也都要对她们礼遇。要是哪一个失礼了,以后就不用再进宫、也不用想再参加宫宴之类的事情了。
这个警告是非常严重的。由于朱由校在褫夺了太/祖所封的那些亲王、跟着又对宗室违法等行为不假辞色地予以严惩,使得宗室中再无人敢作奸犯科。这些能留在京中的公主和王爷,算是天子最近的血脉了,她们也都晓得厉害、谨慎地做人做事,无人再敢越雷池一步。
公主们对皇后的警告,是为自家丈夫和儿子好容易有了前程不敢不敬服;瑞王妃、惠王妃来自民间,对上英国公府出身的皇后,满身心都是畏惧。但信王妃和潞王妃的出身,决定了她俩知道皇后所言非虚。
皇后都带头礼遇诰命夫人们,让这些诰命夫人多得一份尊敬,她们就只能跟从去做。无论是出于对自家男人前程的关心、还是对皇后的敬畏、自身的素养,这些公主、王妃都一反高高在上的作态,努力平和地对待进宫领宴的官员内眷。
英国公夫人作为皇后的母亲,自然更受礼遇。但她在皇后起身去休息的时候,匆忙也跟了过去。
“娘娘还好?”亲娘就没有不在这时候担心女儿的。
“挺好的,母亲放心。我没什么事儿。这个是个省心的,比怀大郎的时候还轻松呢。”
“娘娘连生了三个了。”英国公夫人感慨。
“皇爷说了,这个生完再不生了。”
皇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自家的三个嫂子都是这样隔了二年生一胎。她怀了这一胎,多少有些出乎了帝后夫妻的意料。可尽管她没什么不适、怀的还异常顺利,皇帝还是把二皇子也揽过去带着,只让她好好养着。
帝后夫妻二人和乐,天子带着太子和二皇子,英国公夫人也就问上一句罢了。
英国公夫人点头,她也不是太担心。她自己和三个儿媳妇都是这么生过来的。女儿自小就练武,比三个儿媳妇身体还要强一些。再说了,宫里又没有其他嫔妃和杂事烦扰的。
“我当年也是连着生了你三个哥哥的。然后啊,我就想生个女儿。哪想到好多年都没有消息。”
“母亲最后还是有了我,遂了心愿啊。”
皇后靠在母亲的怀里,一幅散懒的模样。英国公夫人揽着女儿,轻抚她的后背。
“是啊。现在府里有八个儿郎了,我就想有个小孙女。你三嫂说得指着你大嫂、二嫂了,她就是再生,可能还会是儿子。”
皇后摸摸还没有显怀的肚子,“那这个,岂不是皇子的可能性大了?哎呀,这个最好是公主。”
坤宁宫暖阁里的人,表情都一致地认为皇子的可能性大。
立春抢先开口说:“生皇子也好啊。皇爷天天把大郎、二郎都带在身边。要是个皇子,也能跟着皇爷去前面。可要是公主,就只能跟我们一样,关在宫里不见外头了。”
英国公夫人把立春叫过来,“你这性子啊,还是跟我回府嫁人。不然早晚会惹祸上身的。”
立春跪在老夫人面前,扑棱着脑袋不肯跟她出宫。
“老夫人,婢子这辈子就跟着娘娘了。出去嫁人有什么好,伺候完老的要伺候小的。像我娘一样,什么活都要做,还少不了要挨几下打、挨几句骂。婢子那么用心练武,就是不想挨打。
可在娘娘这里,立冬分婢子的事情,婢子都做得很好的。不挨打不挨骂的,婢子不出去嫁人。”
英国公夫人一直喜欢立春的忠心直率、干活利索,可是在宫里,这直率就不是什么好秉性了。故她问皇后:“你看呢?立春可是我屋里被你要过去的。”
“母亲,她不愿意出去就算了。皇爷也不喜欢说话绕弯儿的人。她这样的直脾气,在我这里好过出宫被搓揉。”
宫里不少一辈子没嫁人的女官,各个也活的挺高兴。皇后肯留立春,英国公夫人就摇摇头不再提立春出宫之事。但叫过立冬仔细吩咐要看好她,别让她惹祸了。免得立春自己吃亏,皇后娘娘和英国公府也都丢面子。
立冬立即应下,还劝说道:“老夫人放心。立春也就是在娘娘跟前信口开河,皇爷每天过来的的时候,她谨慎着呢。”
天启八年的上半年风平浪静的。但是到了六月,就在下旬的大朝会上,浙江送来了八百里加急。向朝廷禀报:浙江出现立朝未见的海溢!
以嘉兴府、绍兴府受灾最重。
嘉兴府出现飓风,大雨接连数日不停,海水扑上陆地,滨海及城郊居民被溺死者不可胜计。绍兴也大风肆虐,海水直入郡城,街市中须操舟方可出行。
朱由校带着朝臣商议救助之法,急命浙江省的卫所将士去抢救受灾的百姓,并从临近的江苏、江西、福建调派救援粮食、药品。
叶向高建议道:“陛下,这样的大灾,最好由朝廷派钦差统领,佐以东厂、锦衣卫、禁军将士辅助,共同去救灾。免得卫所兵良莠不齐、或者有不法之徒趁火打劫作乱。”
“叶卿考虑周到。你看派谁去做钦差比较好?”
韩爌立即站出来说道:“陛下臣请命去浙江。”
吏部侍郎苏茂相站出来说道:“陛下,臣回京之前就在浙江做督抚,臣为钦差去浙江最为适合。”
何如宠、周延儒和杨景辰也跟着请命做钦差。都察院的御史、翰林院的学士们,也有不少人积极请命做钦差。
刘一燝站出来说:“陛下,臣认为韩虞臣去浙江最适合。虞臣与臣当年在杭州火灾时去做钦差,有相似的理由:入阁多年,身兼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到了地方能镇住宵小、也能控制住局势,还可以及时做出最适合的决断。”
“那就韩卿去浙江做钦差。都察院何卿选派得力的钦差副使,明日离京。户部、工部和内阁留下商议救灾的具体事宜。”
天子拍板,刘一燝悄悄松了一口气。他与韩爌同僚多年,韩爌对他相助颇多。这样的建功立业机会,他想为韩爌抓住,同时也希望兄长对浙江的了解能够帮助到韩爌。
其实朱由校是属意苏茂相回浙江的。苏茂相在天启二年还在做浙江的督抚、而后回京做户部侍郎、现在又是吏部侍郎,浙江的官场他处理起来是游刃有余。意味着救灾的事情成功了一半。
但是刘一燝作为阁臣多年,提议韩爌去做此事,以韩爌的能力做好此事也不难。韩爌会从浙江的全盘考虑问题、处理救灾事宜,还会针对以后做出合适的及时的决断。这又是苏茂相目前的眼光未曾到达的格局。
再则刘一燝之兄刘一焜,在苏茂相之前为浙江督抚,刘、韩二人关系密切,也会给韩爌帮助。刘一燝这样的提议,是不是有他私心的什么考量,他要好好看看。
因为叶向高快到致仕的年龄了。谁接任叶向高为首辅,他也该考虑了。
天子这三天都在前面处理浙江海溢风灾之事,连着熬了两晚,也亏得朝廷对救灾有了现成的应急措施、还有这些年累计下来的经验,才算是把所有的事情都顺利地安排下去了。
朝廷该出的预防灾后疫病的药物,一部分从京师送到了通州的码头,一部分送去了津门,陆路、运河和海陆三管齐下,希望对灾区的百姓能够做到及时的、有效的救助。
可不等天子和内阁喘口气歇歇呢,浙江又送来一份加急:山阴、会稽、箫山、上虞、余姚被溺死者,各以万计,大水不退。
叶向高叹息一声,这是为浙江巡抚潘汝桢惋惜。
这一份加急的意义何在呢?
果然天子只看了一眼第二封加急,就交给内阁存档了。朝廷该做的、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看结果了。
朱由校连着两晚没回坤宁宫,太子和二皇子也都跟着他在养心殿里囫囵对付了两天。父子三人收拾整齐了去坤宁宫。朱由校抱一个,拉一个,妥妥的好父亲。
“父皇眼睛红了。不要哭啊。”
二皇子被朱由校抱在怀里,一手搂着父亲的脖子,一手抚上父亲的脸颊做安慰。
“父皇不是哭红了眼睛,是为浙江水灾熬夜的。”
好奇宝宝二皇子立即问哥哥:“熬夜是什么?水灾是什么?”
这样的问题不用朱由校去解答,太子会尽职尽责做一个好哥哥,解答弟弟所有的疑问。
到了坤宁宫,却见刘院正等人都守在产房外呢。
“陛下,娘娘在生产,进去有一会儿,胎位都正常。”
朱由校顿感愧疚,忙放下二皇子,“大郎,你看好弟弟,就在这里站着。王安,你过来陪着大郎和二郎。”
他自己则急急忙忙过去产房的窗外。隔着窗户问话:“梓童,你可好?”
“还好。”皇后正在憋气使劲呢,听天子声音急切,就卸了劲儿回话,免得他担心。
稳婆立即提醒:“娘娘,憋住,使劲。”
朱由校知道自己说话的时机不对了,搓着手轻咳一声,在窗外说:“梓童,我在外面守着你。”
他的话音落下不久,产房里传来响亮的哭声,然后是稳婆大声的恭喜。
“娘娘,是个皇子。好结实的胖小子!老婆子恭喜娘娘了。”
等皇后都收拾好了,回去月子房,却看到丈夫抱着三儿子坐在房里呢。大儿子和二儿子在丈夫身边,一左一右地扒着父亲的衣袖看弟弟。
“你们爷几个也不嫌热的慌?”
二皇子立即笑着扑去母亲那里。
“母后,弟弟好小啊。”
太子也舍了新弟弟跟过去,“母后,你还好吗?”
“好。母后没事儿。你俩喜欢新弟弟吗?”
“喜欢。”
脆生生的童音,异口同声。
朱由校把新生儿抱去皇后的枕头边放好。
“辛苦梓童了。咱们以后再不生了。”
皇后抹了一把额头的虚汗,“我还是想有个公主的。”
“再说再说。你怎么没打发人去喊我?”
皇后轻笑,“浙江水灾,你这两天没回内廷,我猜你定是忙的脱不开身子。再说我生孩子,你回来了也帮不上忙,有母亲和太医在就够了。”
朱由校一脸受伤,“梓童,我有用的。我可以抱你上产床啊。你不能要再有儿子了,就不要我了。”
皇后被天子逗笑,捂着肚子“哎呦”一声,吓得英国公夫人在外面赶紧问:“娘娘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刘院正则请示:“陛下,臣再给娘娘请脉。”
皇后说话:“没事儿,我就是笑的肚子有点点儿疼。你们站了小半天了,也都去歇着。皇爷带大郎、二郎去吃点东西,让我睡会儿。”
英国公夫人和刘院正这才放下心来。
朱由校没有马上带大郎和二郎离开,他仔细地给皇后擦汗,吩咐立冬和立秋小心照顾娘娘。
皇后问天子,“浙江的事情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你等着看,回头浙江再上的折子,定是会写今天风停雨住、海水消退。”
皇后莞尔。
“父皇,为什么定是今天啊?”
“因为你弟弟已经平安出生了啊。”
立冬在天子背后咬下嘴唇,又来龙子的说法了。
作者有话要说: *崇祯元年(1628)七月二十三日,浙江海溢,嘉兴飓风淫雨、绍兴等大风海潮,海水直入郡城,街市可行舟
**163章(快结文了,意义不大,看看大明的进士能人,二三十岁的进士比比皆是。)
吏部
朱国祚1559生,字兆隆,万历11年状元1583
苏茂相1566生1592进士;
左光斗1575生,字遗直,万历35年1607进士
户部
李起元_1559年出生,1586年进士27岁
毕自严1569生,字景会,万历20年1592进士;
郭允厚1570生,字万舆,1607进士;
杨嗣昌1589生,字文弱,1610进士(兵部右侍郎兼三边总督杨鹤之子)
刑部
何熊祥1567生,字乾宰,1592进士
赵秉忠1573生,字季卿,万历26年1598状元;
魏光绪1594生,字孟韬,万历40年1612解元,41年1613进士;不到二十岁。
兵部
崔景荣1565自强1583进士19岁
英国公世子张之极
李邦华1574生,字孟暗,万历32年1604
礼部
周如磐1567生,字倍圣,1598进士32岁
张瑞图1570生,字长公,万历35年1607探花
林欲楫1576生,字仕济,万历31年解元,1607进士二甲12名
工部
王永光1560生,字有孚,1592进士
徐光启1562生,字子先,万历32年1604
杨涟1572生,字文孺,万历35年1607进士
张文郁1578生,字从周,1622进士
都察院
何宗彦1559生,字君美,万历23年1595进士
商周祚1575生,字明兼,万历29年1601进士
内阁
首辅叶向高1559生,字进卿,1583进士
刘一燝1567生,字季晦,礼部尚书简东阁大学士,万历23年(1595)进士
韩爌1566生,字虞臣,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万历20年(1592)进士
何如宠1569生,字康侯,万历26年1598进士
周延儒1593生,字玉绳,1613年状元。二十岁的状元
杨景辰1580载辅万历41年1613进士,会试第二名,二甲17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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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张小姐说:成名要趁早
2胡书记亲身经验总结:每一步晋升都比别人快一两年。四十年下来,就是个中央的总。
3大器晚成的话儿别当真,那是糊弄人的。中举太晚的范进,来不及封侯拜相的。
4本文的公鼐是换了皇帝被改了命。
看看崔景荣和周延儒,那才是人生的榜样
第909章 木匠皇帝164
番外一
天启十年, 公鼐七十三岁了,他觉得自己的精力明显比去年不足了。他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起周嘉谟,想起那八十三岁还能为陛下筹谋了大明未来十年、二十年辅臣的老尚书。
自己这身体?唉, 人与人是不能比。
该致仕了,不能误了太子和皇子。
但有些话, 别人不能说, 他可以说。作为三代帝师,在致仕前拼着皇帝和太子不高兴,也是一定要说的。
机会很难得的, 仅仅是二皇子和三皇子午睡的时间比太子长是不够的, 还得太子不守着俩弟弟看书,且天子有空儿有心情。
“陛下,太子与二郎、三郎是同母所出的嫡子,如成祖的三个儿子一般。年龄相差又小, 看聪明伶俐不弱于太子多少。陛下把三个皇子一样教养,老臣担心汉王旧事啊。”
朱由校笑着看太子,认真地问道:“大郎可知汉王旧事?”
七岁的太子很不高兴地撅嘴点头, 在父皇面前, 太傅公鼐把自己当小人了。
“咳咳,老臣不是说二郎和三郎有什么不好,而是这人心啊,都是慢慢养成的。陛下和太子要早早有个打算。”
“太子想怎么办?”
朱慈燃不高兴,“二郎和三郎还不知道汉王是谁呢。他俩上课的时候只是在玩。三郎每天都会弄得身上都是墨汁。”
他想想又说:“他们不会的。母后会伤心的。孤也不会那样对二郎、三郎的。”
朱由校看着满脸担忧的公鼐,先安抚他说:“公卿莫忧心。大郎去把地球仪抱来。”
养心殿的地球仪是工部用黄铜新做的, 王安和魏朝师徒俩赶紧过去帮忙。
太子却说:“王大伴让开些,孤自己搬不会磕着的。”
王安和魏朝赶紧退后一步让开,太子的力气可比成人要大多了,一杆枪舞起来虎虎生风,等闲的羽林卫在太子手下也走不了几个回合。
“太傅,你来看这地球仪。这就是我们居住的地方。”
地球仪初搬到养心殿的时候,所有来来往往的臣子都把它当作是天子的新玩器。等他们看着一代代跟新的地球仪上,慢慢出现他们熟悉的地名,难掩的惊诧浮现在所有人的脸上。在徐光启的环球航海结果的解释下,他们慢慢接受了自己居住的大地,是一个球形的理念,但是是不是真的认同了,是不是摒弃了天圆地方的那个概念,朱由校和徐光启也不愿意去深究。
只要能影响了新一代的人就够了。
现在,朱由校就抚摸着地球仪对公鼐和太子说话。
“我们就大明在这里,目前还没有达到朕所想的疆域。但是,公卿,你看南边隔着的这些岛屿的这块大陆,比我们大明现在还要大的广袤土地。这里没有国家,没有皇帝,与吕宋岛一样只有土著在居住。将来无论是二郎还是三郎,他们可以去这里。”
“父亲,远不远?”
“舍不得弟弟吗?”
太子点头。
“公卿,给太子讲过潞简王和前福王吗?”
“还没有呢。”公鼐有些心虚了。自己想着太子三兄弟不能与成祖的儿子一样,却忘记了神庙对同胞兄弟潞简王、对爱子前福王掏光内帑金的荒唐事儿了。
“无妨,不急的。慢慢来。”
“这就安排时间给太子讲解。”
朱由校点点头,朱慈燃静静地看着父皇与太傅对话,等着太傅给自己讲解好了。在养心殿长大的太子,是非常能够沉住气的。
“大郎,现在你二舅舅镇守朝鲜,三舅舅镇守交趾,你外祖父母已经年迈了。再过二十年,等二郎和三郎能领兵,让他俩替换你舅舅们回朝,在你外祖父母跟前尽孝,你说好不好?”
太子抿嘴点头。
“外祖母是想三舅舅一家了。”
朱由校看着公鼐一笑,言外之意——简单!
公鼐却对太子说:“太子去看看二郎、三郎睡醒没有?快到上课时间了。”
太子看看父亲,再看看老师,拱手行礼后带着王安去暖阁。
“陛下,老臣还有一言,英国公府张家执掌的兵力太多了。那王莽、那外戚之乱若是起了,怕是对陛下有碍。”
公鼐的担心很实在,张家有三个皇子,万一起了疑心,立哪个做傀儡皇帝都可以,可是自己的学生天启帝让路的唯一方式,就……
朱由校这才明白公鼐是在为太子兄弟担心外,还为自己担着这样的心。他挥退养心殿跟随的人,扶着公鼐坐下,才把另一手把玩的文玩核桃缓缓地捏成了齑粉。
“公卿放心,三个皇子都是朕自己日夜带着的。大郎不用几年,也会有这般的功力。且不论是内廷还是御林军,英国公都有分寸地没插手。
万一出现公卿担心的事情,张家不怕赔进去所有的儿孙,断了香火承继,就尽管来做。”
文玩核桃化为齑粉的过程中,公鼐的脸色却好转起来,难怪辽东和西北的禁军只认天子啊。
他躬身施礼道:“陛下,是老臣小人之心了。”
朱由校莞尔,安抚公鼐道:“朕明白你是为了朕好,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朕不肯填充内宫,只是因先皇考的结局凄惨。且朕认为所有的外戚能够成势,都输在皇家儿孙自己不争气的缘故。若是先皇能够不耽与女色,绝不会英年早逝。呵呵,”
朱由校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如不是先皇考那般行事,朕现在岂不是在战战兢兢地做太子呢。
太傅看朕现在这样的身子骨,肯定会长寿的。大郎他们三兄弟也像了外家长的壮实。多好!而且只要朕活着,张家就不会做非分之想。若是大郎以后也如朕一般,外戚就始终不会是大明的隐忧。”
“陛下说的是。”
公鼐有些不好意思。光宗少年时候就沉湎女色,自己劝谏了几次也无效,最后想明白其是用内帷女色减压、摆脱神宗对其的蔑视,也就不再劝谏了。
唉,色是刮骨利刃,说的一点儿也没错啊。
公鼐说不上是惋惜光宗的早逝,还是得意天启帝的觉悟,反正他给太子三兄弟讲完课以后,是满腹怅然地离开了养心殿,竟然忘记了要与天子提交致仕申请了。
公鼐回到家中才想起忘了致仕之事。他辗转不眠,到了后半夜才睡着。第二日的精神就短了更多了。等到日上三杆了,他拿定了主意,把天子器重的,自己也看好的几个年轻人,请到了他的府上。
这些人有陈子壮,是万历二十四年生人,万历四十七年的探花郎。现在吏部做郎中;
孙传庭,是万历二十一年生人,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天子自登基以后,对其就非常关注。并在天启五年破格将其提到兵部做郎中。
卢象升是万历二十八年生人,天子也是非常器重的,不仅在天启二年的殿试中破例拔擢其科举名次,这几年不时地垂询其在职的表现,去年也破格拔擢到兵部做郎中。
邢泰吉是万历二十七年生人,与卢象升同科,在万历四十六年得了解元,天启二年的二榜进士。天子对他好像信任异常,在太子出阁读书的时候,就把他从户部主事调到詹事府,将他放在太子身边。
可以说他是除了自己以外,接触皇子最多的官员了。连天子器重的卢象升、孙传庭都排在他的后面。听说天子还经常留他与三位皇子一起用膳。
他还多选了一位洪承畴。与孙传庭同是万历二十一年生人,却比孙传庭早了一科中进士。公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天子既想用洪承畴,又总是在迟疑什么。
这些年轻人得到太傅公鼐的邀请帖子,顾不得太傅是送贴子的当时就请人过去,算十分不为他人着想的失礼行为。各个都立即放下手里的事情,急急忙忙地往太傅府上赶。
能得太傅一次邀请,那是能记到家族大事里的事情。
实打实的三代帝师的太傅啊。
公鼐拿出天子赐予的贡茶,烹茶待客。在座年纪最小的卢象升,立即上前接过烹茶之事。除了天子,他们中谁有资格、谁又敢坐享太傅烹的茶。
洪承畴在几人之中算是年龄最大、资历最深的了。品过一轮茶汤,洪承畴先开口。
“太傅传召下官们,可是有什么事儿?”
公鼐一叹,“老夫年事已高,不日就想致仕返乡。你们与天子年龄相差不多,日后就要靠你们辅助天子和太子了。”
这话说得几个年轻人惊诧不已,更是不知该怎么接太傅的话。
这算什么?托孤?
天子如日初升的年华,校场上最烈的马都屈服在天子的胯/下。孙承宗和卢象升更被天子带得、常借口查勘禁军操练,跟着禁军去出操。
邢泰吉更是每天要陪太子习武一个时辰的人呢。
洪承畴轻咳一声道:“承蒙太傅看得起晚辈。可是晚辈们现在朝中的地位,说是如过江之鲫一般是夸张了一点儿,但也是差不了太多。”
公鼐又是一叹,“如今在尚书、侍郎位置的,二十年后还能有几人在世?老夫指的是二十年之后。”
陈子壮听罢立即站起来说:“下官应下太傅托付了。太傅请放心,吾此生以辅助天子和太子为使命,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少年中举的二榜进士,心思剔透不用多点拨,立即跟在陈子壮的身后表忠心。
“太傅请放心,吾等此生以辅助天子和太子为使命,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半月后,公鼐致仕还乡,太子带着二皇子,在邢泰吉的陪同下,出京相送十里远。没到半年呢,陈子壮等人收到噩耗,太傅无疾而终。
作者有话要说: 洪承畴1593出生,1616进士及第。
孙传庭1593出生,1619进士及第。
陈子壮1596出生,1619进士及第,探花。
卢象升1600出生,1622进士及第。
邢泰吉1599出生,1622进士及第。
第910章 木匠皇帝165
番外二
叶向高(1559)虽比公鼐小了一岁, 但他的性格与耿直个性的公鼐,是完全不同的两类性格的人。比起公鼐的童年幸福、少年得志、而后科举蹉跎、嫉恶如仇、到四十四岁才进士及第,叶向高是反过来的。
叶向高祖籍在福建。他的母亲在怀他的时候, 正是牛田倭寇最猖獗时期。为逃避倭寇,亲娘不得不在路旁的一个破厕所里生下他。幼年时期的叶向高跟随家人四处避难, 过着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困苦生活, 曾多次陷入绝境,幸而命大才得以存活。
直到嘉靖四十一年(1562),戚继光平定了福建的倭寇以后, 叶向高一家才得以返乡。
叶向高的举业很顺利, 他在万历十一年(1583)癸未科二甲第十二名。同科状元是朱国祚,方从哲是二甲第三十名。他们癸未这一科出了不少能人,不仅在万历朝,更是在天启朝的初年间, 成为备受瞩目的一科。
六部七卿中,位居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的第二十二名崔景荣,最早被天启帝信赖。在兵部尚书的位置上, 做了十几年。其次是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的第四十一名是张问达, 也获得了天启帝的信任。而状元朱国祚更是被天子另眼看待,甚至说是青眼有加、额外关照。
唯独自己叶向高——
只要想起在泰昌年间初返朝廷受到的冷遇,叶向高心里总是会泛起苦涩。那会让他想起初初踏入仕途的青年时期。
一路从庶吉士开始,编修、南京国子监司业、左中允,春风得意,仕途顺遂。在万历二十六年就升为左庶子, 充任皇长子的侍班官,成为同科进士中的领跑者。但是却因为翌年(1599)的上疏罢矿税、请撤矿监,被内阁大学士沈一贯排挤出京去留都任事。
虽是留都的礼部右侍郎、吏部右侍郎,也是同年中第一个登上三品官阶的人。
但是后来因为妖书案兴事,自己写信给内阁大学士沈一贯,极力规劝其将妖书案一事彻查清楚,莫给小人偷窥国本。却因此触犯了沈一贯,被闲置在留都九年。
直到万历三十五年,才升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自己还是万历十一年进士同科中的第一人,四十岁的阁臣、首辅。
及至做了内阁大臣,才明白政事处理起来的艰辛。因着朱赓、于慎行的先后去世(1608年),李廷机闭门不理政务,自己不得不独自承担起处理所有朝政的重任。
内里的辛苦和艰难只有自己知道:那个解不开的死结,一根绳子上代表的是与朝臣较劲、想立郑贵妃之子为太子的皇帝,另一根绳子是代表坚决要天子遵循祖训,不能废长立幼的朝臣。
两方较劲之下,谁都不肯退让。
叶向高明白科举出身的同僚,若是退让一步,等待所有士人的便是无底的深渊。
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天子,更是拿不上朝作为要挟。朝廷大事无人关心过问,重要位置缺少合适的官员,自己即便报上去了,天子也不用印批准。朝臣们结成各种帮派,开始彼此攻讦。乌烟瘴气的朝廷,让人灰心丧气又不得不勉力去调节朝臣对天子的怨望、安慰天子脆弱的非此即彼的稚童较劲心理。
天子表面对自己重视,可是往往上疏十条,能采纳的不过两三条。费心费力地周旋在帝王和朝臣之间,满腔的报国建议都是纸上的空谈
累,很累,非常累!
这样的郁闷感觉,在坚持到万历三十七年以后,便以惯例地在每年的春、秋两季,诚恳地向万历帝提出致仕。
直到万历四十二年,连上六十二道奏疏后,终于获得了天子的允准。同时命自己要推荐出适合的内阁首辅的人选。
百思千想、万般斟酌后,推荐了各党都能接受的同年方从哲。
还要费尽所有的心思让万历帝接受他。
想起方从哲,叶向高不免会先升起些愧疚。方从哲那些年承担的压力,丝毫不比自己做“独相”的时候小。自己初做阁臣的时候,建奴尚未成势,虽是百般艰难,但也比方从哲内外交困要好太多了。
但之后又觉得骄傲。如果不是自己的举荐,方从哲这辈子绝对做不了阁臣、最终也绝对不会有大学士的荣誉告老。要是没有自己的帮助,方从哲也不会有太子太傅的名头入墓。
但是若没有方从哲在泰昌元年拉自己一把,想想那些被天子否决的、失去再度进入官场机会的能人、那些强悍的对手,叶向高不仅为自己庆幸,还对方从哲这个处理政事能力平庸的同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谢。
那与方从哲结成联盟的日子,真是此生最惬意最快活的啊!
为了给方从哲打理“遗祸”,不得不出面游说朝廷重臣。每次回想起来,叶向高都为自己捏一把汗的同时,又想放声为自己喝彩。
能说服铁面无私的张问达从同年的角度考虑事情,能说动刚直不阿的崔景荣、老成谋国的周嘉谟、一心只有朝廷的黄克缵等,自己该是那时候入了天启帝的眼,该是自己能够很好地调动朝臣为一个目的行事,才有了后来的再度为首辅的荣耀。
好还是不好,真的说不清呢。
方从哲致仕,自己不得不打点起所有的精神,努力揣摩天子所思所想,努力跟上天子的征战脚步,为天子处理可能来自朝廷的阻力。
殚精竭虑地从天子的角度考虑事情。连一向中允、持重的周嘉谟,都在背后说自己——肩膀上扛着的是天子的脑袋。
那又如何呢?
自己站稳了首辅的位置,也再度得到了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的头衔,这也代表了自己可以拿着干干净净的银子、都是天子给的俸禄,在致仕以后成为富家翁。
能做点儿修桥铺路积阴德之事。
对了,还可以荫一子为五品官。
想到天子破例恩荫出仕的孙子,叶向高思绪万千。多少二榜进士,终其一生也就是五品官。可是自己贡监出身的孙子,能听从自己劝说,放弃他二十年、甚至此生也不能成功跨越的春闱门槛,选择了恩荫出仕,凭数术的优势在户部立住了根脚。
旋即成为户部郭允厚和杨嗣昌器重的四品郎中。
荫嫡长子为首选的五品官,变成了破格恩荫嫡长孙出仕。叶向高觉得心口又如那日与长子叶成学阴阳相隔的那一天,钝钝地绞痛。丝毫没有因为过去了三十年有减轻。
“子葬父,理之常,父葬子,能不伤?”
刻在长子墓志铭上的一字字都是锥心泣血的哀鸣,如巴山断肠的猿啼,悲哀地在自己的心头反复回荡。
汝习是多好的孩子啊。是自己做父亲的亏待了他。在他降生的时候,自己忙着秋闱挣前程,都没有好好地抱过他几次。等他能够满地跑了,自己又要全力以赴春闱。只能将其留在家中,不能带在身边教导。以至那么聪明的孩子,最后竟然厌倦举业,靠恩荫国子监出仕为尚宝司司丞。
汝习定是委屈的。他那样人品正中的人,上孝父母、中洁自身、下束家人,在自己初为首辅的时候,没有成为方从哲长子那样的纨绔,反而能募集资金为家乡修建龙首桥,完成父祖不能达成的心愿,却因为恩荫出仕被嘲讽,怎么能不郁结在心呢。
唉,致仕了,回乡去龙首桥上多走几趟;权当与儿子在携手散步。到汝习主修的瑞云塔多看几眼,权当带着儿子观赏风光;那么美丽的瑞云塔,儿子却没见到它最后完工的美好。
也到峡江渡多走走。那也是儿子与自己造福百姓的见证。
修桥铺路造福百姓,都是积德之事,可是汝习怎么就没得到善报呢?
自己要去长子墓前看看,要告诉他仓粮折色革除盐哨已经成为定例,福清的百姓再不会为受到兵痞的敲诈勒索。
汝习,为父愧对你啊。
叶向高每看到天子把太子三兄弟带在养心殿里长大,每次看到聪明的太子,日渐长成,对政事半解不解地懵懂发问,自己在解释之余瞥到天子关切的目光,过后都免不了再度想起长子。
致仕,致仕,看一次天子和三个皇子的父子互动,那就是再次翻开没愈合的心头重伤,那就是硬剥开犹自新鲜的痂皮,还是鲜血淋漓,还是痛彻心扉。
万历十一年还在朝的进士就剩自己一个了。自己的离开也标志着癸未科的进士,彻底地告别了大明的朝堂。先是方从哲、然后是叶向高、再是朱国祚,怎么也没想到崔景荣会走到自己的前面。
他比自己小了十来岁呢。
果然是天子所言的过刚易折吗?
叶向高把最后一点东西装进了随身的箱笼。回首看一眼属于自己十几年的书房,在心底和这间屋子告别,回去福清有芙蓉园、有豆区园。
至于独留在京师、与人周旋酷肖自己的长孙,是不用自己担心的。有杨景辰、周延儒还有范景文这三位阁老照顾他,有器重人才的天子在,他会过得很好很好。
想到自己扶起来的范景文,叶向高露出微笑。昔年他绝对会成为天子的左膀右臂、也会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会有叶向高的番外
哈哈
*
叶成学,叶向高长子。
(转网文)闽侯福清有民间顺口溜曰:“状元没子翁正春,宰相无子叶相公”,古人无后为大,叶向高虽生有:叶成学、叶成敏、叶成昌三子,奈何长子叶成学生年36岁即殁,在重视嫡长子的封建时代,叶向高也被算去无子送终之类里。
(私以为编撰遮掩顺口溜的人,是羡慕嫉妒叶向高二度为首辅呢。)
叶向高在长子叶成学的墓志铭里,写有:“子葬父,理之常,父葬子,能不伤?”
叶向高的长子除了厌倦举业,其他方面算得上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可惜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二月,叶向高在多次上书请辞,终获批准,理清首尾可以返乡后,他日夜兼程在十二月初三日抵家。遗憾的是,叶成学却于十二月初一日病故,父子无缘再见最后一面。
**
范景文(1587年-1644年),明末殉节官员。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进士,官至工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
崇祯十七年(1644年),李自成军攻破宣府,前锋直逼京师的奏报传来,范景文茶饭不思,夙夜忧叹。有大臣提出让崇祯弃京南逃,以避锋芒,对此,范景文坚决反对。
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十九日,城池失陷,起义军拥入京师,包围官宅府第。闻此讯,范景文急速赶到宫门。宫人说:\"皇上已经出去。\"又急速赶到朝房,贼寇已经堵塞道路。随从的人请他换下服装回家,范景文说:\"皇上出去了,我怎么能回家呢?\"就在道旁的庙中草拟遗疏,又用大字写道:\"身为大臣,不能够灭贼雪耻,死有余恨。就到演象所拜辞阙墓,跳入双塔寺旁的古井而死。
范景文死的时候,犹以为皇上已逃亡南方,殊不知皇帝已自缢身死。
他死后,赠太傅,谥号文贞。清朝赐予谥号文忠。
***
私以为崇祯去南京,南京六部齐全,建奴不比灭宋之金国,大明尚有翻身余地。
范景文误国误崇祯。
第911章 木匠皇匠帝166
番外三
万历四十七年的春闱,是神宗在位四十八年的最后一科。他取了345名的天子门生后, 隔年就撒手尘寰不管他们了。
通常末科进士会是很悲惨的一科, 因为新天子自然要选用自己的门生。可别小瞧了这一、两年的差别, 因为春闱的主考官是新天子点的、符合新天子的心意、能按照新天子的想法出题的人。再加上殿试是天子出题的, 前二十的文章天子都要看的,不言而喻的,谁的进士更合谁的心意, 是真相的。
所以说,天子登基元年的进士仕途前景是最好的。
新帝登基对二三十年前, 甚至十年前的老进士影响不大。这些历年的老进士们, 不是占据了重要的位置,就是有占据重要位置的同年拉拔。
万历帝驾崩, 泰昌帝登基、薨逝,天启帝登基都在一个月内发生。帝王这样的快节奏变幻,对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们来说, 他们只有服丧的资格, 没有任何可能在这样的变幻中, 得到参与乃至拔擢的机会。而且他们将随着新帝登基开的恩科, 被新的一届进士的光芒掩盖, 然后就湮没在浩瀚的、不被吏部和天子想起来的基层官员中。
直到大计之年, 才有可能被吏部想起。
孙传庭就是这345名倒霉大军中的一员。
他出生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是第三甲275名赐同进士出身中的一员,排在第41名。初授河南永城知县。
难说好坏的中等县,当然了, 要不考虑黄河、淮河每年的肆虐、沱河的跟风,这里还是不错的。
永城位于河南、安徽、江苏、山东四省的结合部,具体来说就是处在西北是商丘,西面是毫州,东北是徐州,正东是淮北,东南还有个宿州。可以说是一城通四省的交通枢纽。
永城的出名是因为汉高祖刘邦,在这里留下了芒砀山斩蛇起义而被誉为是“汉兴之地”。永城的历史悠久,在商曾有记录:“帝辛于十年(前1065年)九月率军万余人征人方,十一月至次年二月,往返途经芒、酂及攸地之永境,内有攸地之永和酂邑、芒诸地。”
而正式得到永城的名字是出自隋炀帝。
大业六年三月,隋炀帝乘舟顺汴河(通济渠)南下,经过被淮河、汴河前两年淹没的多数城池时候,看到只有马甫城安然无损。炀帝顺口吟道:“五年水灾毁多城,唯有马甫是永城”。之后割了彭城、睢阳二郡之地置永城县,治所马甫仍在。
洪武元年十一月,把永城从开封府划去归德府。
这样的变化,对上任的新县令孙传庭关系不大。他在万历四十七年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脚丈量了永城县流经的沱河、浍河,然后带领百姓在每年六十天的冰封期出徭役。有了县令大人连着三年在治河的第一线,当然也连着三年,让这个本来就在淮河、汴河泛滥时候能保全的地方,也在黄河夺淮后的肆虐下脱逃出来了。
永城县连着三年没有受到水患的困扰。
这样的成绩,即便是上面再没有人,县令的出色政绩也会体现在归德府没有遭灾的县城名单上。于是孙传庭就这样被调进京师了。
然后他就像是被幸运笼罩了的。
年轻的天子在领军出征辽东的时候,记起他这个因成绩进京、到吏部做验封主事的七品小官,把他带入大军中作为文书兼考功郎使用。得知消息的孙传庭在懵懂下,几乎要欢呼跳跃起来。
孙传庭跟着天子的中军御帐移动,但接近辽阳的时候,他被天子派到了先锋军中,与领军做先锋的英国公世子同行。
在辽阳城南边与建奴的第一仗,他亲眼目睹英国公世子挑选诱敌的禁军骑手,勉励他们如何去引诱围困在辽阳城下的建奴;然后他亲眼目睹英国公世子指挥作战,见追逐而来的百余名建奴军卒被炮击,亲眼目睹英国公世子命令半百之数的火炮只能发射一次,也亲眼目睹定国公世子把被炸懵的建奴捆到骡子上,让其回建奴大军报信。
这样的示范教学,在孙传庭的脑海留下了深深的印象。这同他既往读过的兵书,是完全不同的战法。
及至天子到了前锋军中的表现,更让孙传庭佩服不己。少年天子居然临危不惧、面不改色地指挥了对抗针对万名建奴骑兵的作战。而之后继续向沈阳开拔,并驻军在辽沈之间,让他在万般不解之下,也只是把疑惑装在了心里。
难道不应该加速行军到沈阳城下,与沈阳的守军一起行动,一举击溃围城的建奴大军吗?
可跟着在当天下半夜里出现的建奴袭营,孙传庭躺在毡垫子的地铺上,才知道大明的新式火炮轰鸣起来意味着什么。那连绵不断的火炮声轰鸣,让他在地上都躺不住。可他作为军中的考功郎,太知道军律意味着什么了。之后他都是瞪眼到天明的。
然后跟着定国公世子去打扫战场。那炸碎的人体、马尸混合在一起,他勉强才撑住没当着士兵的面再次呕吐。实际上他是胃里没有东西能吐出来了。
昨天在辽阳城下,他就已经吐出了苦胆汁,然后晚膳只喝了清汤。他就是再喜欢兵部、再喜欢兵书、在欢喜自己能跟着天子出征,可头一次就见识到这么多的支离破碎的尸体,也是被震撼得食不下咽了。
但军营四面的人马尸体,他还是一一亲自去点数了一遍,这是他的职责。他眼看着兵卒给那些还在流血、呻/吟的建奴补上送命的一刀,从初始的有些心下不忍、侧脸回避,到后来的麻木不仁,在一个清晨就完成了过度。
早膳后他才知道原来发现建奴袭营的是天子。是天子在夜间巡营的时候,嗅到西北风里夹杂的腥膻味道,果断开炮。炮弹爆炸的火光,照出了前来袭营的建奴马军。
三万骑兵啊。
孙传庭觉得白毛汗一下子遍布了全身,连亵衣都湿了。太可怕了啊,天子还在行营中呢。若不是天子及时发现了敌袭,他作为天亮后第一批去巡视夜间战场的考功郎,都不敢想像等值夜的军卒稍后一点儿发觉,会是怎样的惨烈情景。
有不少的建奴骑兵倒在了四棱钢锥的埋伏线上。但是也有建奴的骑兵跨越了那道埋伏线。只要炮兵没有及时开炮,那四棱钢锥就不能完全挡住夜袭的建奴。
他该庆幸陛下的鼻息灵敏么?他该庆幸陛下会开炮么?他该庆幸的太多了。
——原来在军中,鼻子还有这样的用途。孙传庭在给好友的信中,郑重地写上了这句话。
在以后的领军作战中,孙传庭对拥有鸡鸣狗盗之徒本事的士兵,额外地予以重视。也只有知道天子靠嗅味发现夜袭之事的人明白他了。
在辽东跟着天子辗转了小半年,在孙传庭的眼前打开了另一个世界。他没有跟着天子回京,而是继续留在禁军中,跟着英国公世子追击四处逃命的建奴。
化整为零的女真人,让他们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了三、四年的时间,才彻底地完成了二十人以上部落就坚决不留的规定。
在以后对西线鞑靼的作战中,孙传庭就被天子破格当武将使用了。当他从好儿趁出发的时候,天子把卢象升派过来在他的军中做考功郎。
一路所向披靡。
看着卢象升经过与自己几年前一样的成长路程,孙传庭就庆幸自己终于走了过来。等他带军打到巴尔斯和坦的时候,天子召他和卢象升返朝。
让他们俩人担当皇子的老师——尽管他们两个都是兵部的四品郎中。
天子在朝已经是一言九鼎了。公鼐致仕后,也就叶向高能略略劝说天子几句,但是叶向高转年也致仕了。天子突然拔擢了文震孟做吏部侍郎,余煌做礼部侍郎,使得朝中凝聚在孙承宗和卢象升身上的目光立即转移了。
孙承宗有时都会想,若自己晚一科、晚两科春闱,是不是能考上状元?会怎么样?也会是三品的侍郎吗?
每逢有这样想法的时候,他跟着就会嘲笑自己,三甲同进士奢望成状元郎?但天子对状元的格外器重,还是促使了学子们更努力。
尤其术科方面有能力的人,越来越受到天子和工部的重视。
时间就不快不慢地流逝过去了,当孙传庭以为自己会老死在兵部郎中位置上的时候。天子派他和卢象升带着太子去吕宋。
接旨的时候,他跪伏在天子的御案前不肯起来,带着太子去,若是陆地还好,可海上啊,遇到大风浪,可怎么护持太子的周全。
“朕让你和卢卿带太子去吕宋见见大明的疆域,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危险了。你若是怕,朕就要换别人了。”
孙传庭和卢象升一起,到底带着太子去了吕宋省。经由河南、山东、江浙、福建、新元、琼州到吕宋。然后又陪着太子去安南,去暹罗,从云南到四川,宁夏,陕西才返京。
三年走完大明的这些地方,只在京师略略休息了两个月,又添上了二皇子,再去辽东、朝鲜。
在回到京师的时候,太子行了冠礼,开始正式地处理朝政。陪伴太子最多的邢泰吉,也以户部右侍郎、文华殿大学士的名头入阁,成为太子在文臣中的支撑。
而自己和卢象升以东阁大学士兼兵部侍郎(挂职)入阁,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以至朝臣都认为自己和卢象升不是文臣了。
孙传庭不羡慕文震孟了,也不羡慕余煌了。文震孟还是吏部侍郎。等文震孟熬到左光斗这个吏部尚书致仕了,他早就致仕了,文震孟比左光斗还大一岁呢。等林欲楫这个礼部侍郎熬到尚书的时候,都还早着呢。
何况自己比余煌还小五六岁呢。
果然是要早早中进士啊。
唉,卢象升比自己晚一科却小了八岁。
后生可畏!
作者有话要说: *
孙传庭(1593年-1643年), 万历四十七年(1619年)进士。崇祯十五年(1642年)任兵部侍郎,总督陕西。
次年升为兵部尚书(改称督师)。带兵镇压李自成、张献忠民变。由于时疫流行,粮草不足,兵员弹药缺少,朝廷催战,无奈草率出战,后兵败,在陕西潼关战死,马革裹尸,年约51岁。《明史》称"传庭死,而明亡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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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震孟1574年明代官员,书法家。文徵明曾孙。1622年廷对大魁天下,成为明代第八十二位状元。崇祯初拜礼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文震孟疾恶如仇,敢于弹劾,直言无忌。但他也因此而得罪了权臣魏忠贤、王永光、温体仁等,两次被迫引退 ,一次被革职。卒年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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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煌1588天启五年(1625)状元。崇祯十七年(1644),思宗吊死煤山后,鲁王任命余煌为兵部尚书。隆武二年(1646)六月,清兵直逼绍兴,鲁王渡海而逃。余煌见大势已去,果断下令,大开城门,放军民出城避难。城空之后他赋绝命诗一首,独自出东门赴水,殉国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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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象升(1600~1639年)。明朝末年杰出将领。天启二年1622中进士。自崇祯六年(1633年)起,参与镇压李自成等农民军有功,升任右副都御史,总理河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兼湖广巡抚,后升任兵部侍郎,再迁兵部左侍郎,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崇祯七年(1634年),击溃张献忠农民军。崇祯八年(1635年),击败高迎祥、李自成农民军。崇祯十一年(1638年),担任兵部尚书,力主抗清,守卫京师,连战皆捷,反被太监高起潜陷害,免去尚书职务,以侍郎视事。
崇祯十二年(1639年),率部在巨鹿贾庄被清军包围,高起潜拥兵不救,终因炮尽矢绝,战死疆场,年仅三十九岁。
邢泰吉1599明万历四十六年(1618)乡试第一,天启二年(1622)中进士。
任户部员外郎,管理米仓。他清除积弊,加强管理,经过整顿,盈余粮食17000石,个人粒米不沾。本部疏荐,赞其"清如止水,慎若持盈",考绩上上。崇祯时都城告急,各镇援兵到京,均需粮饷。泰吉昼夜操劳,积劳成疾,卒于官,年仅32岁。
学识渊博,善属诗文,笔精墨妙。手辑《四夷疆域风俗》诸书,藏于家。
注:弱冠领解,20岁(19周岁),可知其生于1599年。卒于1630年,32岁(31周岁)。
第912章 木匠皇匠帝167
大明朝的宗室子嗣名字很难取, 究其根本原因, 是明太/祖给他儿子们各自定下了不同二十个字,子孙后代要按着辈分、顺序选一字, 然后其它按照金水木火土作为偏旁循环选名。
开始很不错。太/祖的孙子、重孙子报上名字就知道谁是太/祖哪个儿子那一支。可是随着朱元璋的子孙后代增加到上千人以后,金水木火土作为偏旁的字就有限到不够老朱家的儿孙们用了。
解决的办法也是有的, 宗室圈出了一些字义好的留给天子一脉,别的人开始还报到宗室取名, 后来各个王府干脆要了帝支那一脉保留的字, 咱们避开不用这些个字不就可以了?!
尽管如此, 到了大明二百多年后,不想与自己那一支祖宗重名, 但免不了犯了别人哪一支前辈的名, 就只能当做不知道了。
呵呵,大家都不容易啊。彼此谅解。
朱由校就被他儿子这一辈留下预留下来的名字囧的不得了。太子出生,宗室递上了朱慈燃, 这名字很好。朱由校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可到了二皇子朱慈焴和三皇子朱慈炅的时候, 焴和炅,这两字认识的人就都不多了。朱由校囧囧地认了, 反正没人会叫皇子的名字不是。可等到太子登基的时候,朱由校发现,太子就应该用他弟弟的名字啊, 不论是焴还是炅都好,起码能让百姓顺当地使用燃烧这个词不是,不用避讳“燃”字啊。
皇后从太子开始拿笔写字以后, 就为宗室给皇子的取名,对天子抱怨过好多次宗室的权利。直到三皇子降生了,朱慈燃也受尽了燃字的笔画折磨,能把它写在与朱字同样大小的格子里,皇后才抱着三皇子改了口气。
“一个比一个的名字好写。还是三郎有福气。”
太子点头,“容易的事情留给弟弟,是兄友弟恭里做哥哥该先做的。”
朱由校不由地想公鼐把太子教导的太君子了,这可不适合接班做大明的皇帝。而那些做太子老师的朝臣,不停地、变着花样地赞扬太子的仁厚。让朱由校都在琢磨是不是朝臣想夸出来一个仁厚的君主啊。
等太子过完八周岁的生日,朱由校果断地把孙传庭和卢象升从北边调了回来,借着然二人到养心殿汇报战事,让三个皇子好好地听了一遍战场上的用兵。
让太子对“兵者,诡道也”,有了初步的认识。
等公鼐致仕之后,叶向高最先发现了皇太子的变化,他心有余悸地试探着向天子提出此事。
“叶卿,读书的士子是用《四书五经》教出来的,但是治理国家的皇帝不是太傅教出来的。一味地仁厚,最后不仅会坑了大明的百姓,也会坏了大明朝的根基。
你看看历史上那些个得到仁宗称号的帝王,哪一个不是在身后留下了烂摊子给儿孙。”
叶向高可不敢苟同天子的意见。
“陛下,宋仁宗在位几十年,对朝臣宽厚,虚心纳谏,知人善用,使百姓休养生息,国家安定太平富强。那史上有名的包拯屡屡犯言直谏,仁宗都能虚怀采纳,那是贤主啊。
甚至宋仁宗在宠妃张氏为其父谋官,被包拯带着七名言官围堵理论,也没有追究言官之罪。还对张氏言:‘汝只知要宣徽使,宣徽使!汝岂知包拯为御史乎?’”
“叶卿,你看宋仁宗是用臣子的眼光看。而朕是从皇帝的角度看。他对臣子的‘仁厚’也导致了宋中期的‘三冗’问题加重了是不是?若是他果断一些,冗官之事难治理吗?
苏州万名的白身衙役,若是朕仁厚一些,想着他们被裁员以后,家小衣食没有着落,就应该让他们继续附在苏州百姓的身上,吸血为生乃至敲骨吸髓。
还有宫里出去的那十万宦官,他们大多都是孝子啊。是抱着‘近君孝亲’的想法受了宫刑,朕也该把他们留在宫里。凭大明万万的百姓,难道还养不起十万孝子吗?
可是后果呢?叶卿从先帝薨逝以后想想,这十万宦官和近万的宫女子在宫里,养了十万“孝子”的朝廷会是什么样?
‘禁阉令’会立即受到效果吗?民间是不是还会源源不断地增加‘近君孝亲’之人,净军的人数是不是还要扩大?
朝廷每年拨到内廷的银子就是再增加百万两,每个‘孝子’不过才能拿到十两,可够他们‘养亲’的?”
叶向高沉默。果然自己是臣子,只从臣子的角度考虑事情。
“朕不想太子将来做仁君。因为西洋人对大明虎视眈眈。为什么大明与西洋人连年在印度开战、寸步不让的,不就是怕西洋人能越过安南到吕宋,再到大明的沿海吗?
若是太子将来仁厚了,只要他往后退让一点儿,用宋神宗与西夏和议的法子解决与西洋人的相争,百两银子的‘岁赐’,就是增加了西洋人百两银子的力量。最后就能养出来吞了大明的巨兽。
你说是不是?”
叶向高知道朝臣中有太多人在议论兵部连年在印度、安南、鞑靼还有日本用兵,军费开支占了朝廷支出近半的事情。他承担了很大的压力,天子的压力只多过他不会少于他的。
而且今年鞑靼土默特部对西宁卫、凉州卫的骚扰,也不曾断过。土默特部与土鲁番部联合起来派使者来大明,想用称臣的法子换取大明的“岁赐”粮食,都被天子拒绝了。
大明的百姓刚刚能吃饱而已,哪里有闲粮买虚名!
用‘岁赐’的法子解决战争,他叶向高也是坚决站在天子这边反对的。花钱买个俯首称臣的虚名,天子无数次反对过了。
“谁一年给大明一百万,朕也派使者去称臣。”
叶向高只能点头承认天子说的有道理。
“但是陛下,宋仁宗的时候,北宋确实是很强盛啊。”
叶向高本想说大明的仁宗,但想到天子对不能控制自己私欲之类人的鄙视,只好咽下不提本朝。而其它各朝的仁宗,好像,唉,还是只有宋仁宗能提起来了。
“要是他强硬一点点,是不是不会出现‘两府随进随退’?不会出现贤者在位,不能安其位;因不能安于其位,而无法施其才。朝令夕改,一反一复,使‘吏无适守,民无适从’的现象呢?
秉性仁厚之人的短处,在他身上显示的也很明显啊。不然范希文的改革能够持续下去,北宋的‘三冗’弊端,也会有实足的修正。”
叶向高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太子自小就是仁厚的性子,陛下现在想扭转他,会不会……”
“你是怕他最后既失去了仁厚,也没学到勇武?”
“是。臣最担心的就是太子的心性被引导乱了。”
朱由校摇头,“朕准备让太子早日临朝理政。等他三十岁了,朕就退位做太上皇。若是朕能多活几年,不愁教导不出来血性的皇太孙。”
叶向高在心里抹把汗,陛下,太子还不到十岁呢,就想到皇太孙了。但他不得不承认天子未雨绸缪的长远规划,真的是大明百姓的福气。改朝换代中,最受磨难的还是万万的百姓了。
天子能为百姓想了这么许多,叶向高突然萌发了回乡写书的念头。他要将今日之日记录下来,看二十年后,陛下是不是如今日所言。
叶向高向天子长揖到地,“陛下,太子而立之年,陛下尚不到半百之数。老臣是看不到陛下行尧舜之举的那一天了,在此先恭祝陛下,也恭祝大明能千秋万代,臣返乡之后会日夜为大明祷告神佛的。”
叶向高突兀地提出了致仕,倒是让朱由校愣神。君臣经过数年的磨合,可以说是每一件事情,不用他多说,叶向高对他的想法都能猜到**不离十的。
“叶卿缘何要致仕呢?可是因为公孝与返乡之故?”
叶向高摇头。
“陛下,老臣已经年过七十了,到了该返乡的时候了。虽老臣羡慕周明卿,但不是人人都能像周明卿有那般的寿数。老臣五年前的那场病,要不是陛下赐药,可能早就寿数到了尽头了。
为朝廷计,陛下该考虑再培植阁臣的事情。刘季晦和韩虞臣只比老臣小了几岁而已。何如宠也只比臣小了十岁,阁臣该增加年轻人了。”
朱由校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叶向高说的不错。但是失去叶向高这个首辅,依刘一燝的个性,他和韩爌与自己有的磨。
“朕可否委托进卿一事儿?”
“陛下请直言。老臣赴汤蹈火也会为陛下完成。”
“劝刘季晦和韩虞臣在七十致仕。”
“好。老臣一定会做到的。”
“新的阁臣人选,还望首辅推荐一二。”
“老臣谢陛下信任。”
作者有话要说: *
仁宗作为庙号,可以指下列君主(按时间顺序):
宋仁宗赵祯,1022年-1063年在位
越南李朝李仁宗李乾德,1072年-1127年在位
高丽仁宗王楷,1122年-6年在位
西夏仁宗李仁孝,1139年-1193年在位
西辽仁宗耶律夷列,1151年-1163年在位
越南陈朝仁宗陈昑,1279年-1293年在位
元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1311年-1320年在位
明仁宗朱高炽,1424年-1425年在位
越南后黎朝仁宗黎邦基,1443年-1459年在位
朝鲜仁宗李峼,1544年-1545年在位
清仁宗爱新觉罗颙琰,即嘉庆帝,1796年-1820年在位(这个不提,大家看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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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仁宗在位期间,西夏对宋发动战事,双方损失都很大。
最终达成和议,西夏对宋称臣,宋‘岁赐’西夏以银、绢、茶。
第913章 木匠皇匠帝168
再次见到谢必安, 林夕发现谢必安的态度更恭敬了。
“恭喜上人啊。”
林夕笑着与谢必安回礼,看着谢必安一扫自己到大明来之前的气恼、无奈模样, 不由地就问道:
“崇祯帝离开接引司?”
谢必安笑嘻嘻地应道:“没有, 但他不闹了。也放了别人了。就等着与上人见面、再说几句话就转世投胎了。”
“发生什么事了,让他变化这么大?”
林夕可记得崇祯帝在枉死城前面,拦着那些在他后面死了的臣子,跳脚大骂的闹腾。
“从你在大明带军去辽东, 与女真族在辽阳城外打完第一战,他就安安静静了。”
俩人说着话,很快就到了接引司。围在接引司前面想对崇祯继续效忠的人, 都被崇祯以自己也要转世投胎给劝说着离开了。那些后来降清的大臣,也在他万般的鄙视下, 难掩羞愧地去地府清算功德。
唉!千古艰难唯一死。
地府的接引司里, 新鬼们拥挤在一起,静静地签到, 然后被鬼差引向各处。偶有被挤出来的新鬼, 也拼命地挤回鬼堆里, 都想远远地躲开这个紫气绕体的死鬼皇帝。
于是在崇祯的身边,就形成好大的一块空域。
林夕看看那些快挤成纸片的新鬼,在看看崇祯的身周,帝王做鬼了也不同凡人啊。
“上人。”
崇祯远远地奔过来行礼。原来一直披散的头发也束了起来,整个人看上去斯文有礼,不再是有些歇斯底里、疯疯癫癫的模样了。
“五郎。”林夕对着年轻了几十岁的朱由检,脱口而出了习惯称呼。
崇祯的眼圈立即红了, 他立即哽咽起来,再度躬身施礼,声音里溢满真诚的感谢:“五郎谢皇兄多年的照顾。”
林夕赶紧回礼。
“咳咳,不好意思,我叫惯了五郎了。”
崇祯红着眼请求,“上人可否以皇兄的样子与我说话?”
林夕点头,幻化出朱由校的模样。谢必安和几位鬼差躲去了一边,暗地里撇撇嘴,这模样是还没长大啊,怎么当的那十几、二十年的皇帝呢?!
崇祯又是一礼,“上人,是五郎错怪皇兄了。上人借皇兄说的话,我都记得呢。是父皇没有尽到责任,是祖父荒唐,几十年不上朝,败坏了大明的根基。还有,还有……”
崇祯说不下去了。
停了一会儿,他又继续说:“不怪皇兄的。是老天要亡大明,黄河、淮河才年年泛滥、地动接连不断,皇兄已经用尽全力了。我不该怪罪到皇兄身上。”
林夕这才明白崇祯要自己幻化为朱由校模样的原因。
——原来是为了向他亲哥道歉啊。
“上人,我皇兄在位的时候,已经是很努力了。他比我做的好,他也不是后世所传言的弃了朝政做木工。那些史书记载是丑画了他,孝和皇后不得父皇欢心,李选侍飞扬跋扈,他……只有客氏一直在照顾他——”
朱由检早后悔杀了魏忠贤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魏忠贤、客氏与亲兄的事情,觉得还是闭口不要再说了为好。因为林夕上人改了大明太多他认为不能改的东西。
亲亲相亲是头一条。原来亲亲也是淘空大明的祸根。
每年几百万的银子甚至更多的银子,被他们浪费掉了,原来都是没必要的,是完全可以不用花的。
看林夕上人对那些宗室断了朝廷的赡养,宗室里不是有不少人就奋起努力了吗?不是比领着朝廷给的那点儿微薄禄米,过的更好了吗?
还有那些抱着“近君养亲”之目的进宫的宦官,在林夕上人严厉的“禁阉令”之下,各自在乡村里好好干活,也能够奉养父母亲的。
最重要的是内廷里没有宦官也是可以的啊。
自己那时候怎么就没有这样的觉悟呢?
任由宫里养着十万宦官,即便组成了净军,也是不成事的军卒,成为压垮大明朝的稻草之一。
还有,林夕上人对皇室仅剩的瑞王、惠王、潞王,一直都是平等的郡王待遇。但对自己的待遇,出宫前一直与朱慈焴和朱慈炅是一样的皇子待遇。出宫后给与的也是亲王待遇,而后最自己的儿子朱慈烺就是与瑞王一样的郡王待遇。
一代代地递减下去,包括朱慈焴和朱慈炅的儿子,承爵的也只有嫡长子,是郡王爵位。与帝室的关系,出了五服就可以领军。而朱慈焴兄弟和自己一样,可以在朝廷里担当与自己能力相称的职务。
这是崇祯发自内心想感谢林夕的原因。
“上人,太感谢你了。皇兄留我在京不用就藩,但我每想到一辈子就浑浑噩噩地与那些藩王们一样混到死,就觉得自己白来世上一遭。可自己什么也不会,接手了帝王,却做不来帝王。但是看着上人安排我走的那些事儿,那些才是我能干的、干得好的。谢谢上人。”
“五郎不必多礼。那些年你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做事。”
林夕面对真诚感谢的崇祯帝,也客气地向他还礼、赞扬他。
崇祯帝摇头,“我该听皇兄的话,不该那么快逼死魏忠贤,内侍里也该信用皇兄留下的人。最不该轻信建奴的反间计,杀了袁崇焕泄私愤。以至后来京师被围,各地领兵的总兵官,都不肯上京勤王救驾了。”
崇祯地捂着脸哭起来。
“其实,你应该去留都的。留都六部齐全,有帝王在,就可以立即运作起来,号召大明的军民像驱逐蒙古人一般,抵抗女真人的。”
林夕看着顶着自己熟悉的五郎模样哀哭的崇祯,只能出口指出他还有选择、还有翻盘的机会的。
“你去到留都,甩开了已经糜烂的辽东和黄河□□到不可挽救的河南、江苏等地,女真人只有十几万,大明的人口万万数,见识过女真人和流寇残忍的大明百姓,会跟着你抵抗他们的。”
崇祯把手拿下来,低着头说:“我后来想过留都的,也在大朝会上提出过,与朝臣们商议去留都的可行性。但是范景文劝我不要走,要坚守待援。我犹豫了很久,最后担心史册上记上我失国都、弃百姓逃生……”
“可是你最后亡了大明朝,在史册上不是,岂不是更难看了吗?”
崇祯沉默了好久才回答:“我以为还会有像袁崇焕那般的人物。”
林夕摇头。
“袁崇焕回来勤王救驾,不管他有什么过错,你把人随后就给凌迟了,后面怎么可能有人来救你?”
但是她真的不想再与崇祯就明亡一事儿对话了,哪一世都没有这么累心过。
“事情都过去了。胜者王侯败者贼。败了以后会发现,无论是哪一点的失误,都是能够挽回全局的关键。
若是你心有不服,可以与地府商议能不能重头开始。”
崇祯立即满怀希望地看向谢必安。谢必安便道:“陛下,你要先把给上人的酬劳付了。然后再看你的功德,够不够重头开始的。”
崇祯犹豫了一下,盯着林夕问:“我若是从头开始,有成功的可能吗?能做到上人这般吗?”
“经过袁崇焕之事后,你还能信得过哪位重臣?”
“我,我该信韩爌。还有孙承宗,孙传庭,还有户部尚书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华,副都御史施邦昭,大理寺卿凌义渠,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刑部右侍郎孟兆祥,左谕德马世奇,左中允刘理顺,,太长寺少卿吴麟征,左庶子周凤翔,检讨汪伟,户部给事中吴甘来,御史王章,御史陈良谟、陈纯德、赵馔,太仆寺丞申佳允,吏部员外许直,兵部郎中成德,兵部员外金铉,光禄寺署丞于腾蛟,新乐侯刘文炳,左都督文耀,驸马巩永固并乐安公主。
惠安伯张庆臻,宣城伯卫时春,锦衣卫都指挥王国兴,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珪,锦衣卫千户高文采,顺天府知事陈贞达,副兵马司姚成,中书舍人宋天显、滕之所、阮文贵,经历张应选,阳和卫经历毛维、张儒士、张世禧等。”
林夕听得崇祯背了这么一长串跟随他赴死的人,明白崇祯还没有想明白他错在哪里。
就提示道:“你原来不信倪元璐吗?不信李邦华吗?”
她见崇祯愕然,便继续说道:“你只因为韩爌是袁崇焕中进士时候的老师,就信了别的御史对他的弹劾。可韩爌这人做阁臣几十年,最是一心为朝廷谋划的。你信倪元璐,可是再信他和那些跟你赴死的重臣、忠臣,能挽回大明的颓势败局吗?”
倪元璐等人显然是没有那个本事的。
“那上人为什么还让叶向高劝退刘一燝和韩爌?”
“他们俩个性清正,耿直中介,我不耐烦与他俩费心思。反而是周延儒够聪明,能小心揣摩我的心意,能接替得了叶向高。”
崇祯半张着嘴愣住了,然后恨声说道:“周延儒那就是一个小人。”
“小人有小人的用法,君子有君子的用法。周嘉谟和黄克缵就是君子,张问达等人也是君子。君子遍朝的时候,未必能成事儿。
你皇兄那时候就是例子。君子不是都被魏忠贤挤兑走了?
可是你看到我用你说的那个小人周延儒做首辅,也没有坏了朝纲误了事啊。”
崇祯还是不解。
林夕就只好继续给他解释。
“我对大明有自己的理解,我只需要像叶向高那样能理解我的思路、跟上我的脚步、按着我想法去做事的首辅和阁臣。可你需要的是一个强有力的首辅,替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操心到,最重要的还要能够做到。
你需要的实际是张太岳那样的首辅。”
崇祯不知是气得还羞得涨红了脸,“上人为何这样说?”
“唉,五郎,我是为你好啊。你没察觉大明消亡的根本原因哪。是民心!是大明失了民心了。不然为什么那些军卒没有粮饷就不肯起来抵抗闯贼?还有那些勋贵,你借遍了他们,只是想给戍卫京师的军卒发粮饷都不肯呢?”
崇祯攥紧了拳头,他借遍了勋贵也未凑足守城军卒的粮饷。国丈周奎最可恶的是,他接了皇后变卖金银首饰之后换来5000两银子,在里面扣掉2000两之后,勉强将剩下的3000两白银上交国库。
但在京城陷落以后,被闯贼鞭打的几乎丧命了,反交出三百万隐匿的白银和全部家产。
自己封他为嘉定伯,看在皇后与自己共患难、鹣鲽情深的份上,待他情谊深厚,他居然是这般的嘴脸。真是恭敬着他没得到好;要他命的,他反倒是倾囊相助了。
贱人!
崇祯恨得握拳出声。
周后本想嘉定伯能在勋贵和朝臣里带个好头,结果适得其反。要是嘉定伯在他眼前,他一定要再狠狠地收拾他一番。
好好的助饷计划,只要京师守住了,闯贼围困京师占不到便宜,时日久了也就只得散去,那就没有后来的吴三桂开了山海关引建奴进关之事。
没有建奴入关,糜烂的大明还有慢慢收拾起来的余地。
崇祯由国丈周奎的身上越想越气。周奎捐银子之后,满朝文臣武勋都学周奎,故意穿着最破旧的衣服上朝,把家里也弄得破烂起来,纷纷跟着周奎只捐助两千到五万两的白银。林夕上人善待英国公府,就是因为英国公捐助的是五万两吗?
可是闯贼进京后,英国公府不也是有上百万的银子,被闯贼搜出来了吗?
再想到闯贼从勋贵文臣家中搜得的那几千万银子,崇祯恨得面孔扭曲。军卒躺在城楼上、城墙下,军官抽起来这边,躺下去那边。
所以他才不得不向臣子借银子……
借来的银子不足,他无法给欠了粮饷的守城军卒补发足额的粮饷。于是那些军卒收到几分欠饷,就出几分力。
不然北京城怎么会被闯贼攻破?
“都是那些勋贵、奸臣误朕,害得朕失去了大明二百七十七年之天下。”
崇祯的怨气几乎要化作实体了。
“唉!勋贵满头的小辫子,任意一薅,你就可以褫夺了他们的爵位。重臣你也杀了不少了。我认为重要的是怎么用那些文臣武勋。
即便是奸臣,用好了,也能起大作用的。你都看到洪承畴了,他在朕的手上为大明做了多少事儿了。若满朝都是忠臣、但都是只会梗着脖子清正,就像后期你执政期间的那些夸夸清谈的东林党,满脑子的空谈、不懂实务的,不能做成事情的忠臣,其实与朝廷也是无益的。”
崇祯一边听一边点头,从来就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做帝王。他看着林夕上人手把手地教导朱慈燃、一点点地为他分析、引路,又鼓励朱慈燃大江南北、国内海外地走了三年,真正地做到了读千卷书、行万里路的储君培养。
他是羡慕嫉妒恨满腔啊。
乃至后来朱慈燃做的再好,他都会悄悄地在心里说:那是你有个好父皇!
崇祯认真听讲的态度,让林夕忆起这几十年与信王的兄弟相处之情,忍不住就对崇祯说多了一些话。
“真正载舟、覆舟的都是百姓。
这句话你后来一定学过的。
用好民心,才能够得天下,才是能够护住家国天下的最大利器。
凡事真的是为百姓想,得到益处的百姓,转过头来也会奋力维护与他们切身利益相关的朝廷。
你皇兄用减免甚至勾销大明百姓所欠的赋税、用赈济得来的民心,为什么会在你手里失去?就是因为增加的‘辽饷’等压垮了小民,那等于变相地增加了流民。
其实你拿出帝王的担当,断臂求生也能谋出来一条出路。
就是狠心一点儿,对流贼别有怜悯之心,别说什么‘那也是朕的子民’,让三边将士一鼓作气杀尽流寇,也好过后来的反复,招抚后再反。
须知你给与流寇的招抚银粮,都是那些遵守大明律例的百姓,从自己的牙缝里挤出来的。流寇得了银粮缓过气再反,被打得走投无路了、没有粮草了,再找朝廷招抚。
那些反反复复的招抚,岂不是耗尽了大明的最后一点子国力?”
崇祯听到这里脸色大变,“将那些流寇不再视为大明的子民了?”
“若是人的胳膊上伤口流脓发热,不砍掉这支胳膊可能就会丧生,你该怎么选?那流寇闯贼,已经不是藓疥之疮,而是能要了大明性命的流脓伤口了。你留着它,最后不就是添上了大明的性命吗?
谋逆是罪不容赦的重罪。你想想太/祖对谋逆和疑是谋逆的处理。你反反复复地容忍谋逆,大明岂能不亡?”
崇祯尴尬得搓手,赧然之色涌上他苍白的脸。
“五郎,既然你想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我建议你什么时候考虑明白我为什么坚持所有的土地,包括皇庄在内都‘三什税一’,为什么坚持所有官员、勋贵都不能有隐田、都必须与百姓一样纳税、遵守律法。
还有,什么时候考虑明白上位者为什么只能做适合的选择、为什么要不顾及生前的言官弹劾、也不顾百年后史册的评语,你再考虑回去的事情。”
想成事儿,却又不想担当丑名、恶名,世上哪来的这般好事儿?
自己忙乎了几世,那一世的背后不是说好说歹的、什么样的言论都有?哪怕是为凤姐那一世呢,还不是有太多指责的人。更不用说以后为帝王将相、谋算人心了。
顾及的太多,首先就不配那个位置。
崇祯张嘴还要想林夕请教,谢必安上前为林夕解围:“陛下,上人,请了。”
崇祯只好将手放到圆梦功德薄,片刻后他身上的帝王光芒都虚弱了很多,唯有那蓝色的帝王常服上的大字,开始更显眼地放出耀眼的金紫光芒笼罩着他。
“朕自登基十七年,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这才是崇祯帝的最核心功德所在。是任何末代皇帝都不曾有过的、到最后一刻自缢也要换取百姓平安、是帝王心系百姓的大功德映照。
冥冥中的天意,果然不曾欺任何人。
“谢必安,朕可还有回去的余力?”
谢必安看着崇祯身上发出光芒的大字,知道这样的功德不是地府可以巧取豪夺的。
他面带怜悯地看着崇祯,诚恳地劝说:“陛下,你的功德足够足够了。但是下官建议你先多想想上人的建议。上人几世的帝王都做得非常好,陛下参详明白了再回去,是不是更好?
或者陛下可以在这里等等,像上人这样替别的帝王圆梦赚取功德、也能顺便练练手的。练熟了再回去大明末世,挽救大明的成功几率也大些。”
崇祯有点儿犹豫,他觉得自己看了林夕所为,又看了那个五郎从十岁就出阁读书、跟着学了全部内容,更是看了林夕对朱慈燃的那些储君教导后,他觉得自己现在回去崇祯元年,是一定能够挽救大明的。
谢必安见他犹豫,便继续劝说道:“陛下已经做过了十几、二十年的皇帝,参详明白那些关窍以后,成功的机会更大的。不然白白损失了功德,说不得以后没回去的可能了。”
林夕的话对他触动很大,谢必安的话也是为他考虑。崇祯犹疑了一会儿,方坚决地选择了从善如流,“那朕就再想想,好好参详上人的教导。”
谢必安招手叫了一个鬼差过来,吩咐他领崇祯去修养。
崇祯对着林夕感激地拜了又拜,跟着鬼差离开了。
“唉,这也是一个可怜的末代皇帝。”
谢必安等崇祯走的没影了,才摇头叹息。
“末代皇帝哪个不可怜?!只愿生生世世勿生在帝王家,他说的也是有道理的。”
林夕伸手要按到圆梦功德簿上,谢必安虚拦了一下,对林夕提示道:“上人此次的大功德,很可能立地成佛的。”
林夕一笑,“我说过对神佛不太感冒的。我是心有挂念的。喏,你把这个给武庚。他也是我带大的。除了他就是寒少,我不用操心别的孩子。”
林夕把自己在地府钱庄的信物递给谢必安。
“若是有什么能帮助武庚尽快补足神魂的天财地宝,让他父子俩别吝啬花钱。”
“上人要去哪里?”
“林夕,难道你只惦记着武庚吗?”
林夕不用回头,就知道身后发话的是帝辛。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挂念的只有寒少啦
谢谢小天使们一路的陪伴。
休息一段时间就写《距离有些远》
文案废柴:每个人都追求幸福生活,要是没有那些如果,我们是不是就能——幸福
内容就是几位女医生的三十年悲欢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