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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碧云天》》 · 琼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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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云天》

作者: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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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静悄悄的。窗外飘著一片雾蒙蒙的细雨,天气阴冷而寒瑟。

五十几个女学生都低著头,在安静的写著作文。空气里偶尔响起研墨声,翻动纸张声,及几声窃窃私语。但,这些都不影响那宁静的气氛,这群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是些乖巧的小东西。小东西!萧依云想起这三个字,就不自禁的失笑起来。她们是些小东西,那么,自己又是什么呢?刚刚从大学毕业,顶多比她们大上五六岁,只因为站在讲台上,难道就是“大东西”了?真的,自己竟会站在讲台上!当学生不过是昨天的事,今天就成了老师!虽然只是代课教员,但是,教高中二年级仍然是太难了!假若这些学生调皮捣蛋呢?她怎能驾驭这些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子们?不过,还好,她们都很乖,每个都很乖,没有刁难她,没有找麻烦,没有开玩笑,没有像她高二时那样古怪难缠!她微笑起来,眼光轻悄悄的从那群学生头上掠过,然后,她呆了呆,她的目光停在一个用手托著下巴,紧盯著黑板发愣的女学生脸上了。

俞碧菡没有办法写这篇作文。

她盯著黑板,知道自己完蛋了,她怎样都无法写这篇作文!脑子里有几百种思想,几千万缕思绪,却没有一条可以联贯成为文句!那年轻可爱的代课老师,一定以为自己出了一个好容易好容易的作文题目!因为,她一上来就说了:

“作文不是用来为难你们的,只是用来训练你们的表达能力。所以,我想出个最容易的题目,一来可以让你们尽情发挥,二来,可以帮助我了解你们!”

好了,现在,黑板上是个单单纯纯的“我”字。我!俞碧菡咬住了下嘴唇,紧盯著这个“我”字。我,我是渺小的!我,我是伟大的!我,我不该存在!我,我却偏偏存在!我,我来自何方?我,我将去往何处?我,我,我,我,我,……这个“我”是多么与人作对的东西,她怎能把它写出来,怎能把它表达出来?从小,她就怕老师出作文题《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家庭》,甚至于《我的志愿》、《我的将来》、《我的希望》……她怕一切与“我”有关的东西!而现在,黑板上是个干干脆脆的“我”字,她默默摇头,在心里喃喃的自语著:“我,我完蛋了!”垂下了眼睑,她把眼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那空无一字的作文本上。作文本上有许多格子,许多空格子,怎样能用文字填满这些空格子,“拼凑”成一个“我”?为什么周围五十几个同学都能作这样的“拼凑”游戏,惟独自己不行?她轻轻摇头,低低叹息。“我”是古怪的,“我”是孤独的,“我”是寂寞的,“我”是与众不同的,“我”是一片云,“我”是一颗星,“我”是一阵风,“我”是一缕烟,“我”是一片落叶,“我”是一茎小草,“我”什么都是,“我”什么都不是!“我”?“我”是一个人,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十七年以前,由于一份“偶然”,而产生的一条生命,如此而已,如此而已?她再摇头,再叹息,生命是一个谜,“我”是一个更大的谜!是许许多多问号的堆积!我?我完蛋了!

一片阴影遮在她的面前,她吃了一惊,下意识的抬起头来。那年轻的,有一对灵巧的大眼睛的代课老师,正拿著座位姓名表,查著她的名字。

“俞碧菡?”萧依云问,微笑的望著面前那张苍白的、怯生生的、可怜兮兮的面庞。这是个敏感的、清丽的、怯弱的孩子呢!那乌黑深邃的眼睛里,盛载了多少难解的秘密!

“哦!老师!”俞碧菡仓卒的站起身来,由于引起注意而吃惊了,而煌然了!她站著,睁大了眸子,被动的,准备挨骂似的望著萧依云。怎么?自己的模样很凶恶吗?怎么?自己竟会惊吓了这个“小东西”?萧依云脸上的微笑更深了,更温和了,更甜蜜了,她的声音慈祥而悦耳:

“为什么不作文?写不出吗?”

俞碧菡的睫毛罩了下去,罩住了那两颗好黑好亮的眼珠,她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不是‘我’写不出来,是写不出‘我’来!”

哦?怎样的两句话?像是绕口令呢!萧依云怔了怔,接著,就像有电光在她脑中闪过一般、使她陡的震动了一下。谁说十七岁还是不成熟的年龄?这早熟的女孩能有多深的思想?她怔著,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不,二十二岁当老师实在太早,她教不了她们!好半天,她才回过神来,勉强维持了镇定,她把手放在俞碧菡的肩上。

“坐下来,”她安详的说。“你已经把‘你’写出来了,如果你高兴,你可以不交这篇作文,我不会扣你的分数!”

俞碧菡很快的看了她一眼。

“你的意思是说,”她低语:“‘我’是一片空白吗?”

萧依云再度一怔。“你自己认为呢?”“哦,不,老师,”她微笑了,那笑容是动人的,诚恳的,带著某种令人难解的温柔。“我不是一片空白,只是一张有空格子的纸,等著去填写,我会填满它的,老师,我会交卷的!”

她坐下去了,安安静静的提起笔来,研墨,濡笔,然后,她开始书写了。萧依云退回到讲台边,站在窗口,她下意识的望著外面的雨雾。该死!自己不该念文学系,早知道,应该念哲学!人生是一项难解的学问,自己能教什么书?这只是第一天!她已经被一个学生所教了。俞碧菡,俞碧菡,她念著这名字,悄眼看她,她正在奋笔疾书,她能写些什么?忽然间,她对于自己出的作文题目失笑起来。我?好抽象的一个字!一张有空格子的纸,等著去填写!她自己又何尝不是一张有空格子的纸?将填些什么文字呢?二十二岁!太年轻!只是个比“小东西”略大一些的“小东西”罢了!她笑了,对著雨雾微笑。下课铃声惊动了她,学生们把作文簿收齐了,交到她手中。教室里立即涌起一层活泼与轻快的空气,五十几个女孩子们像一群吱吱喳喳的小鸟,到处都充斥著喧嚣却悦耳的啁啾。萧依云捧著本子,不自禁的对俞碧菡看过去,那女孩斜倚在墙边,正对著她怯怯的微笑。这微笑立刻引发了萧依云内心深处的一种温柔的情绪,她不能不回报俞碧菡的微笑。她们相视而笑,俞碧菡是畏羞而带怯的,萧依云却是温柔而鼓励的。然后,抱著作文本,萧依云退出了教室,她心中暖洋洋而热烘烘的,她喜欢那个俞碧菡!并不是一个老师喜欢一个学生,她还没有习惯于自己是老师的身分,她喜欢她,像个大姊姊喜欢一个小妹妹。大姊姊!她不会比俞碧菡大多少!依霞就比她大了六岁,亲姊妹还能相差六岁呢!她做不了老师,她只是她们的大姊姊!

退到教员休息室,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抽出了俞碧菡的本子,她要看看这张空格子的纸上到底填了些什么?

于是,她看到这样的一篇文字:碧云天2/50

我,在我来不及反对我的出世以前,我已经存在了。或

者,这就是我的悲哀,也或者,这正是我的幸运。因为,

一条生命的诞生,到底是悲剧还是喜剧,这是个太陈旧

的问题,(奇qIsuu.cOm書)也是人类无法解答的问题。这,对我而言,必

须看我以后的生命中,将会染上些什么颜色而定。

未来,对我是一连串的问号,过去,对我却是一连

串的惊叹号!我可以概括的把惊叹号划出来,问题的部

分,且留待“生命”去填补。

两岁那年,父亲去世!

四岁那年,跟著母亲嫁到俞家!

母亲又生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八岁那年,母亲去世!

十岁那年,继父娶了继母!

继母又生了两个妹妹,一个弟弟!

所以,我共有两个弟弟,三个妹妹!

所以,我父母“双全”!

所以,我有个很“大”的家庭!

所以,我必须用心“承欢”于“父母”,“照顾”于

“弟妹”!所以,我比别的孩子们想得多,想得远!

所以,我满心充满了怀疑!

所以,哲学家对了,我思故我在!

我思故我在!只有在我思想时,我觉得我存在著。只

是,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这篇奇异的作文结束在一连串的问号里,萧依云瞪视著那些问号,呆了,傻了,默默的出起神来了。她必须想好几遍才能想清楚那个俞碧菡的家庭环境,她惊奇于人类可以出生在各种迥然不同的环境里。她不能不感染俞碧菡那份淡淡的哀愁及无奈,而对“生命”发生了“怀疑”。

沉思中,有人碰了碰她。

“萧小姐!”她抬起头来,是介绍她来代课的王老师。

“第一天上课,习惯吗?”王老师微笑的问。

“还好。”她笑笑说。“只是有些害怕呢!”

“第一天上课都是这样的。不过,你那班是出了名的乖学生,不会刁难你的。李老师常夸口说她们全是模范生呢!”

“李老师好吗?”萧依云问,李雅娟,是原来这班的国文老师,因为请一个月的产假,她才来代课的。

“好?有什么好?”王老师皱了皱眉。“又生了一个女儿!第四个女儿了,她足足哭了一夜呢!”

“生女儿为什么要哭?”她惊奇的问。

“她先生要儿子呀!公公婆婆要儿子呀!她一直希望这一胎是个儿子,谁知道又是女儿!这样,她怎么向丈夫和公公婆婆交代?”“天!”萧依云忍不住叫:“这是什么时代了?二十世纪呢!生儿育女又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谈什么交代与不交代?”

“你才不懂呢!你还是个小孩子!”王老师笑著说。“尽管是二十世纪,尽管是知识分子,重男轻女及传宗接代的观念仍然在中国人的脑海里生了根,是怎么样子也无法拔除的!反正,在李雅娟的处境里,她生了女儿,和她犯了罪是没有什么两样的!她甚至考虑把孩子送人呢!”

萧依云征怔的站著,一时间,她想的不是李雅娟,而是那新出世的小婴儿,那不被欢迎的小生命!谁知道,说不定在十六、七年以后,会有一个老师,给那孩子出一道作文题,题目叫“我”,那孩子可以写:

“我,在我来不及反对我的出世以前,我已经存在了……”瞪视著窗外茫茫的雨雾,她一时想得很深很远。她忘了王老师,忘了周遭所有的人,她只是想著生命本身的问题。教书的第一天!她却学到了二十二年来所没有学到的学问。望著那片雨雾,望著窗口一株不知名的大树,那树枝上正自顾自的抽出了新绿,她出著神,深深的陷进了沉思里。碧云天3/50

在回家的路上,萧依云始终没有从那个“生命”的问题中解脱出来。她一路出著神,上下公共汽车都是慢腾腾的,心不在焉的。可是,当回到静安大厦时,她却忽然迫切起来了,她急于去问问母亲,只有母亲——一个生命的创造者——才能对生命的意义了解得最清楚。抱著作文本,她一下子冲进了电梯,她那样急,以至于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手里的本子顿时散了一地。在还没有回过神来以前,她已经习惯性的开始抢白:“要命!你怎么不站进去一点,挡著门算什么?看你做的好事!”“噢!”那男人慌忙向里面退了两步,一面笑著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可没料到你会像个火车头一样的冲进来哦!”

好熟悉的声音!萧依云愕然的抬起头来,那年轻的男人不经心的看了她一眼,就俯下身子去帮她收拾地下的作文本。萧依云的心脏猛的一阵狂跳,可能吗?可能是他吗?那瘦高的身材,随随便便的穿著件红色套头毛衣,一条牛仔裤,和当年一样!那浓眉,那闪亮的眼睛,那满不在乎的微笑,和那股洒脱劲儿!萧依云屏住呼吸,睁大了眸子,那男人已站直了身子,手里捧著她的作文本。

“喂,小姐,”他笑嘻嘻的说:“你要去几楼呀?”

没错!是他!萧依云深抽了一口气,他居然不认得她了!本来吗,他离开台湾那年她才只有十五岁!一个剪著短发的初中生,他从来就没注意过的那个初中生!他只对依霞感兴趣,叫依霞“睡美人”,因为依霞总是那样懒洋洋的。叫她呢?叫她“黄毛丫头”!现在呢?“睡美人”不但为人妻,而且为人母了。“黄毛丫头”也已为人师(虽然只有一天)了!他呢?他却还是当年那股样子,似乎时间根本没有从他身上辗过,他还是那样年轻,那样挺拔!那样神采飞扬!

“喂,小姐,”他又开了口,好奇的打量著她,他的眉头微锁,记忆之神似乎在敲他的门了。他有些疑惑的说:“我们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哦,”她轻呼了一口气,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嗯……我想……我想没有吧!”“噢,”他用手抓了抓头,显得有点傻气。“可能……可能我弄错了,你很像我一个同学的妹妹。”

“是吗?”她打鼻子里哼出来,冷淡的接过本子,把脸转向了电梯口。“请你帮我按五楼。”

“噢!”他惊奇的说:“真巧,我也要去五楼!”

早知道你是去五楼的!早知道你是到我家去!她背著他撇了撇嘴,你一定是去找大哥的!当年,你们这一群“野人团”,就是你和大哥带著头疯,带著头闹。现在,你们这哼哈二将又该聚首了!真怪,大哥居然没有提起他已经回国了。她摇了摇头,电梯停了。“喂,小姐,”他望望那像迷魂阵似的通道。“请问五F怎么走?”她白了他一眼。“你自己不会找呀?”“哦,当然,当然,”他慌忙说,充满了笑意的眼睛紧盯著她。“我以为……你会知道。”

“不知道!”她冲口而出,凶巴巴的。

“对不起!”他又抓抓头,悄悄的从睫毛下瞄了她一眼,低下头轻声自言自语的说了一句:“今天是出门不利,撞著了鬼了!”说完,他选择了一个错误的方向,往前面走去。

“你站住!”她大声说。

“怎么?”他站住,诧异的回过头来。

“你干嘛骂人呀?”她瞪大眼睛问。

“没想到,耳朵倒挺灵的呢!”他又自语了一句,抬眼望著她。“谁说我骂人来著?”

“你说你撞著了鬼,你骂我是鬼是吗?”她扬著眉,一股挑衅的味道。他耸了耸肩。“我说我撞著了鬼,并没说鬼就是你呀!”他嘻笑著,反问了一句:“你是鬼吗?”她气得直翻白眼。“你才是鬼呢!”她没好气的嚷。

他折回到她身边来,站定在她的身子前面,他那晶亮的眼睛灼灼逼人。“好了,”终于,他深吸了口气说:“别演戏了,黄毛丫头!”他的声音深沉而富有磁性。

“打你一冲进电梯那一刹那,我就认出你来了,黄毛丫头,你居然长大了!”“哦!”她的眼睛瞪得滚圆滚圆的。“你……你这个野人团团长!你这个天好高!”她笑开了。“你真会装模作样!”

“嗯哼,”他哼了一声。“什么天好高!”

“别再装了!”她笑得打跌。“你是天好高,大哥是风在啸,还有一个雨中人,那个雨中人啊,娶走了我的姊姊,把那个天好高啊,一气就气到天好远的地方去了!”

他的脸红了,笑著举起手来。

“你这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还是这样会胡说八道!管你长大没有,我非捉你来打一顿不可!”他作势欲扑。

“啊呀,可不能乱闹!”她笑著跑,这一跑,手里的本子又散了一地,她站住,又笑又骂的说:“瞧你!瞧你!第二次了,你这个天好高啊,简直是个扫帚星!”

他忙著蹲下地帮她拾本子,她也蹲了下来,两人的目光接触了。笑容从他的唇边隐去,他深深的望著她。

“多少年不见了?依云?”他问。

“七年。”她不假思索的回答。“你走的那年,我才十五岁。”

“哦,”他感叹的。“居然有七年了!”他把作文本递给她。“别告诉我,你已经当老师了!”

“事实上,我已经当老师了。”她站起身来,望著他。“你呢,高皓天?这些年,你在干些什么?”

他也站了起来。“先读书,后做事,我现在是个工程师。”“回国来度假吗?”“来定居。我是受聘回国的。”

“你太太呢?也回来了吗?”

“太太?”他一愣。“等你介绍呢!”

她死盯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们这些男人都要打光棍?大哥也是,我起码给他介绍了十个女朋友,你信吗?”

“现在,又一个加入阵线了!”他笑著。“别忘了我这个天好高!”忘得了吗?忘得了吗?高皓天,只因为他的名字倒过来念,就成了“天好高”,所以,那时候,她总喜欢把他们的名字都倒过来念,大哥萧振风成了“风在啸”,任仲禹成了“雨中人”,只有赵志远的名字倒过来也成不了什么名堂,所以仍然是赵志远。那时候,他们四个外号叫“四大金刚”,曾经结拜为兄弟。赵志远是老大,萧振风是老二,高皓天是老三,任仲禹是老四。他们都是T大的高材生,除了功课好之外还调皮捣蛋。经常在她们家里闹翻了天,姊姊依霞常扮演他们每一个人的舞伴,他们开舞会,打桥牌,郊游,野餐……玩不尽的花样,闹不完的节目。而她这个“小不点儿”、“黄毛丫头”只能躲在一边偷看他们,因为太小而无法参加。十四岁那年的耶诞节,他们在萧家开了一个通宵舞会,谁都没有注意到她,只有高皓天走过来,对她开玩笑的说:

“来来来,小丫头,让我教你跳华尔滋。”

他真的拉著她跳了一支华尔滋,从此,她就没有忘记过他。她这一生的第一支舞,是和这个天好高跳的。以后,她也曾在姊姊面前说尽这个天好高的好话,但是依霞爱上了任仲禹,高皓天是在任仲禹和依霞订婚那年出国的,大哥说是任仲禹气走了高皓天,依霞却说:

“那个天好高啊,从头到尾和我之间就没通过电,他既没爱过我,我也没爱过他!他是那种最不容易动心的男人,我打赌他一辈子也不会结婚!”

是吗?他是那种一辈子也不会结婚的男人吗?她不知道,当初他和任仲禹、依霞之间到底是怎么一笔帐,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时他们都是“大人”,她却是个只能在他们脚下打著圈儿乱叫乱闹乱开玩笑的“小鬼头”!

如今,“小鬼头”大了,这个“天好高”啊,仍然一如当年!她望著他,又笑了。“大哥在等你吗?”她问。

“是的,回国已经一个月了,今天才查到你们家的电话,刚刚和你大哥通电话,他在电话里吼了一句‘你还不快快的给我滚了来!’我这就乖乖的滚来了!才滚到电梯里,就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黄毛丫头猛撞了一下,还挨了阵莫名其妙的骂,你说倒霉吧?”萧依云忍不住噗嗤一笑。

“活该!这些年怎么不给我们消息?大哥说你失踪了!我们都以为你不要老朋友了。”

“在国外,生活实在太紧张,我又是最懒得写信的人,你们也搬家了,大家一流动,就失去了联络,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们!”“是找依霞吧?”她嘴快的调侃著。“帮帮忙,别拿依霞开玩笑,她有几个孩子了?”

“一儿一女。”“那个雨中人啊,实在是好福气!”

是吗?她可不知道。任仲禹和姊姊是欢喜冤家,三天一大吵,两天一中吵,一天一小吵,可是,吵归吵,好起来又像蜜里调油。爱情是一门难解的学问。

停在五F的门口,萧依云把作文本交到高皓天手里,从皮包中拿出大门钥匙,高皓天感慨的说:

“出国七年,没想到一回来,到处都是高楼大厦了,所有的老朋友,都搬进了公寓房子!大街小巷全走了样,害我到处迷路!”萧依云开了门,忍不住抢先走了进去,一进门就直著脖子大嚷大叫:“大哥!大哥,你还不快来!看看我带进来一个什么人哪!”

喊声还没完,萧振风已经真的像一阵风般卷了过来,看到高皓天,他赶过来,抓著他的胳膊,就狠命的在高皓天肩膀上重重的捶了一拳,一面大叫著说:

“好家伙,一失踪这么多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拜把子的哥哥没有?我不好好的揍你一顿出出气才怪呢!”

他这一抓一捶没关系,高皓天手里的作文本可就又撒了一地。他也顾不得作文本,就和萧振风又捶又叫又闹的嚷开了。萧依云诧异的望著地上那些作文本,禁不住自言自语的说:“怎么回事?这些本子就是抱不牢!看样子,我这个老师啊,恐怕要当不成呢!”碧云天4/50

晚上,萧家好热闹。为了这个“天好高”,依霞和任仲禹都赶回来了,依霞还带来了她那四岁的女儿文文和两岁的儿子武武。任仲禹和高皓天见面的那份热络劲儿,就别提了,他们又吼又叫又跳,俨然回复了当年学生时代的活力与热情。萧振风不住口的说:

“就差了一个赵志远!如果他也回国,我们这四大金刚就团圆了。”“赵志远在加拿大,”高皓天说:“前年我去温哥华看过他,你们猜怎么样?他开了一家电器修理行,门庭若市,娶了一个洋老婆,生了三个小混血儿,一个赛一个的漂亮,我看,他在那儿生了根,是不预备回来了!”

“这不行!”萧振风大大的摇头:“人不能忘本,我不反对他娶洋老婆,却反对他在国外落地生根,皓天,把他的地址给我,我要写封信训训他!”

“振风,”高皓天说:“你还是动不动就要训人揍人的老毛病!”“可不是,”任仲禹接了口:“上个月还在街上和一个计程车司机大打出手,闹到警察局呢!”“振风,”高皓天慢条斯理的说:“你呀,就是当初伯父母把你的名字给取坏了,风在啸,这还得了!走到哪儿,风刮到哪儿,怪不得娶不到老婆,都让风给刮跑了!”

大家哄堂大笑了起来,连依霞的父母萧成荫夫妇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在这些大笑声中,萧振风直著脖子,逼问到高皓天的面前来:“你呢?天好高,你的名字取得好,怎么也讨不著老婆呢?你说说看!”“谁说我的名字取得好?”高皓天耸耸肩。“天好高!君不闻: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乎?谁说天上有老婆可娶?除非到月亮里去找嫦娥,可是,阿姆斯壮先我一步去过了,准是他那副怪模样把我国几千年来安安静静的嫦娥给吓跑了,他说月亮上只有灰尘和岩石,从此,我就失恋到今天了!”

大家又笑了起来,依霞一面笑,一面推著任仲禹。

“看样子,还是你这个雨中人比较有办法,嗯?”

“他当然有办法了!”高皓天又接了口:“我们都还是一肩担一口,他不但有老婆,而且文武双全了!”

他指的是文文和武武,任仲禹又笑,谈起儿女,他总是笑的,因为两个小家伙是他的心肝宝贝。

多少年来,萧家没有这样热闹的空气了,晚餐桌上,萧成荫开了一瓶酒,破例准许儿子任性一醉。萧依云的母亲萧太太,一向是最会招待儿女的朋友的,也就是她那份好脾气,才会弄得家里成了青年人的聚会所。望著面前这年轻的一群,这充满了活力,散发著青春气息的这一群,她就感到心里有份沁人心脾的温暖和满足。面对著那被酒染红了面颊的高皓天,她不自禁的想起多年以前,自己对他的喜爱更超过了任仲禹,也曾暗中希望依霞选择他。可是,依霞却说:

“妈,仲禹虽然没有皓天的能言善道,但他稳重,踏实,而痴情,皓天外表热情,内心冷淡,他可能到处留情,却不可能对一个女人痴心到底!”

于是,她选择了任仲禹。经过这么多年,她想女儿是对的。注视著高皓天,她不由自主的问:

“皓天,这些年来,你难道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子吗?怎么还不结婚呢?”高皓天用手抓抓头。“不是没遇到过喜欢的女孩子,是喜欢的女孩子太多。”他笑嘻嘻的说:“伯母,人总不能把喜欢的女孩子都娶来做太太吧?”“听他胡扯!”依霞说:“他只是不甘于被婚姻所捕捉而已,他太爱自由了。”高皓天的脸红了。“你对了,依霞。”他说:“老朋友面前掩饰不了真相。可是……”他顿了顿,凝视著手中的酒杯,眼底浮上一层深思的色彩。“我可能要被捕捉了!”

“真的?”依霞大叫。“是谁?是谁?”萧振风兴奋的问。

“好啊,”任仲禹喊:“到现在才说出来,卖什么关子?原来你是回国结婚的!”“别闹,别闹,”高皓天说:“你们根本不了解,就乱吵一阵。”“是怎么回事?”萧振风问。

“是我爸爸和我妈,他们想抱孙子!我是家里的独生子,没人可以代我满足父母的期望,所以,”他又耸耸肩。“我被逼了回来,他们已经代我物色了一打女孩子,等我去挑选,哈哈!”他忽然爽朗的大笑了起来。“你们猜,我这个受过最现代的教育,有最新潮的思想,最受不了羁绊与拘束的人,最近一个月在忙些什么?我老实告诉你们吧,我在‘相亲’!哈哈!”他又笑,充满了自嘲和揶揄。“我母亲说,我如果再不结婚,她就自杀,你们瞧,严不严重?”

“这还是为了你好,”萧太太笑著说:“你不能了解做父母的心!”“您呢?伯母?”高皓天望著萧太太:“您也想早些抱孙子吗?您也希望振风马上结婚吗?”

“我不同,”萧太太摇了摇头,微笑著。“儿女的婚姻是儿女终身的事,不是我终身的事,我尊重他们的选择。至于抱孙子吗?”她笑得更深了。“还是听其自然的好!”

“你瞧!”高皓天叫著:“您的思想就比我母亲清楚多了!应该介绍她来见您,让您开导开导她!”

“算了,”萧振风说:“你妈那种老顽固,和我妈根本是两个世界里的人,见了面准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不见的好!”“振风!”萧太太笑著骂:“怎么这样说话呢?”

“他说得半点也不错!”高皓天立即接口:“我妈是个名副其实的老顽固!”“啊呀!”萧太太失笑的叫出来:“你们这些孩子还得了?背后就这样随便批评父母!你们三个,背后大慨也喊我老顽固吧!”“天地良心!发誓没有!”萧振风说,用手一把揽住母亲的肩。“妈,你是天下最好最好最好的母亲!”

“哦,哦,别灌迷汤了,这么大的人还撒娇!”萧太太笑骂著,却无法掩饰唇边那骄傲而发自内心的笑。

高皓天看著这一切,他点了点头,有片刻时间,笑容从他的唇边隐去,他看来忽然深沉了许多。望著萧太太,他诚恳的说:“伯母,说真心话,我一直羡慕你们的家庭!”

“是吗?”萧太太感动的说:“那么,你就该常常来玩!”

“以后,可能来得让你嫌烦呢!记得以前我们差点把房子拆掉的情形吗?”“怎么不记得?”萧太太笑著:“有一次我从外面回家,那时住的还是日本式的房子,你们正在花园里烤肉吃,我一进门就听到振风在说:‘拆那扇纸门吧,反正日式房子有门没门都差不多!’我进去一看,□!不得了,你们已经烧掉两扇纸门了!正在拆第三扇呢!”

这一提起,大家就都又哄然大笑了起来。一时间,旧时往日,如在目前,大家又笑又说,热闹得不得了,高皓天的目光忽然和萧依云的接触了,她始终反常的安静,只是微笑的望著他们笑闹,好像她又成了一个被排挤在外的“黄毛丫头”,高皓天一经接触到那对眼光,就抑制不住心中一阵奇异的震荡,多么清亮灵活的眸子!带著那么一份慧黠及调皮的神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缠绕在他们的脚下,拍著手,把他们四大金刚编成歌谣来唱……他凝神片刻。

“依云!”他喊。“什么?”依云一震。“记得你以前编了一支歌谣来笑我们吗?”

“是呀!”依云笑了,不知所以的红了脸。

“还记得吗?”“当然。”“念来听听看。”依云微侧著头,想了想,还没念,就忍不住先笑起来了,一面笑,她一面念:“大哥见人叫一叫,二哥见人跳一跳,三哥见人笑一笑,四哥见人闹一闹,四只猴子蹦蹦跳,四只乌鸦呱呱叫,四只苍蝇满屋绕,四只狗熊姓什么?姓萧,姓任,姓高,与姓赵!”

她一念完,满桌的人已经笑弯了腰。高皓天笑停了,瞪著依云说:“说老实话,黄毛丫头,你这个歌谣作得还挺不错的,你一定生来就有文学天才!几句话,可以说把我们几个都勾活了。”“好,好,好,”萧振风说:“皓天,你要承认自己是什么苍蝇啦,乌鸦啦,猴子啦,狗熊啦……我并不反对,可别把我也拉进去!依云最大的天才就是会挖苦人,将来非嫁个磨人老公不可!”“哥哥!”依云瞪著眼嚷。“你当心……”

“得了,得了,小妹,”萧振风慌忙投降:“我怕你,怕你!现在你是老师了,一定更凶了!”

一句话提醒了萧家的人,只因为被高皓天的出现弄昏了头!都没有问问萧依云第一天上课的情形,大家纷纷询问,可是,依云却避开了学校的问题。而高皓天是那样容易吸引人,所以,一会儿,题目就又围绕著高皓天打转了。饭后,大家散坐在客厅内。佣人阿香抱来了武武,那孩子正哭哭啼啼的找妈妈。依霞把孩子紧紧的揽在怀内,用小手帕拭著他的泪痕,不住口的说:“啊啊,小武武乖,哦哦,妈妈疼,妈妈爱,武武不哭!武武是乖宝宝。”小文文梳了两条小辫子,只是静悄悄的依偎在任仲禹的膝前,像一只依人的小鸟。任仲禹不住怜爱的用手抚摸著文文的头发。高皓天看著这一切,轻叹了一口气。

“当父亲是什么滋味?仲禹?”他问。

任仲禹呆了呆,唇边浮起一个复杂的笑。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说,注视著高皓天。“只有等你自己当了父亲,你才能了解其中的滋味。”

萧依云望著那两个孩子,因为刚刚提到了她当老师的事情,又因为面前这两条小生命,使她又勾起了对“生命”的怀疑,她呆著,愣著,忽然间默默的出起神来了。萧振风他们又开始热心的谈话,从过去的时光,谈到离别的日子,谈到现在的工作,谈到未来的计划,谈到世界大局,谈到美金贬值,谈到政治,谈到社会……话题越扯越大,越扯越远……时间是越来越晚,夜色越来越浓,小武武躺在依霞怀里睡著了,小文文摇头晃脑的打瞌睡……高皓天站起身来,说他必须回家了。任仲禹和依霞也乘机站起来,声称一起出去。于是,一阵混乱,找文文的小大衣,找武武的小鞋子,文文丢了小手绢,武武刻不离身的小手枪也不见了……于是,找东西的找东西,给孩子们穿衣服的穿衣服,大家告辞的告辞,叮嘱的叮嘱……高皓天悄悄走到依云的身边,轻声说:碧云天5/50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是个很矛盾的人物?”

“怎么?”她怔了怔。“活泼的时候,你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沉静的时候,你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抬眼看他,于是,一瞬间,她在他眼底读出了许许多多的东西:有关怀,有探测,有研究,有了解。她的心猛跳了两下,血液就往头里冲去,她的面颊发热了。

“没有人是火与水的组合。”她说。

“你正是火与水的组合!”他说。

她凝视他,于是,她明白了,整晚,他虽然在高谈阔论,他却也一直在观察著她——用一种平等的眼光来观察,并非把她看成一个黄毛丫头!她垂下了眼帘,生平第一次,感到一阵乍惊乍喜的浪潮,在她体内缓慢的冲激流荡,她低俯著头,不敢扬起眼睫来了。然后,客人走了。深夜,依云仰躺在床上,用手枕著头,她张大了眼睛,了无睡意的望著天花板。当母亲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时,她喊了一声:“妈妈!”萧太太走了进来,微笑的坐在床沿上,望著她那满腹心事的小女儿。“什么事?依云?”她慈祥的问。

她想著俞碧菡,她想著李雅娟,她想著高皓天那急于抱孙子的母亲,她想著文文和武武……。

“妈,假若你没生大哥,你会觉得很遗憾吗?”

萧太太愣了一下。“为什么单提你大哥?”她问。“没有生你们任何一个,对我都是遗憾。”“你‘要’我们每一个吗?”

“当然!你怎么问出这样的傻问题?”

“可是,大哥是个儿子呢!”

萧太太噗嗤一笑。“对我,儿子和女儿完全一样。”

“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是吗?”她说,想著李雅娟,和那新出世的小女婴。“妈妈,告诉我,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萧太太深深的望著依云,她沉思了。

“我不知道,依云,你问住了我。”她说。“对我而言,生命是一种喜悦。”“并不是对每个人都如此,是吗?”她再说。

萧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对你呢?依云?”依云扬起睫毛,看著天花板,看著窗子,窗玻璃上有雨珠的反光,夜色里有街灯的璀璨,她忽然笑了。坐起身来,她一把抱住了母亲的脖子,重重的吻她。

“妈妈,谢谢你给了我生命,我喜欢它,真的。”

萧太太的眼眶潮湿。“你是个小疯丫头,依云。”她感动的说:“你有个希奇古怪的小脑袋,装满了希奇古怪的思想。我不见得很了解你,但是,我好爱好爱你。”“妈妈,我也好爱好爱你!”

萧太太屏息片刻。“依云,”她沉思著说:“你刚刚问我生命的意义在那里?我答不出来,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在哪里?”“就在你这句话里:我好爱好爱你!就在这句话里,依云,就因为这句话,生命才绵延不断,不是吗?”

是吗?依云不知道:有些生命在盼望中诞生,有些生命在诅咒中诞生,[奇書網整理提供]是不是每一条生命都产生在爱里?滋养在爱里?她望著母亲,笑了。无论如何,母亲是个好母亲,天下最好的!她不愿再给母亲增加问题了,她必须自己去想,自己去分析,用自己的生命去探索。

“我想是的。”她轻声说。

“好了,睡吧!”萧太太掖著她的棉被。

于是,她睡了。阖著眼睛,她不断想著:生命在爱里,生命在喜悦里,生命在笑里,生命在希望里……明天,她要去找俞碧菡,告诉她这一点,不管她信不信!明天,希望不要下雨,是个好天气!明天,那个“天好高”还会来吗?……她羞涩的把头埋进软软的枕头里,睡著了。碧云天6/50

天还只有一些蒙蒙亮,俞碧菡就陡然从一个噩梦中惊醒了。翻身坐起来,她来不及去回忆梦中的境况,就先扑向床边的小几,去看那带著夜光的小钟,天!五点过十分!她又起晚了,有那么多事要做呢!她慌忙下了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阵寒意从脚底向上冲,忍不住就连打了几个寒战。摸黑穿著衣裳,她悄悄的,轻手轻脚的,别吵醒了同床的妹妹,别吵醒了隔房的妈妈爸爸,别吵醒了那未满周岁的小弟弟……穿好了衣服,手脚已经冻得冰冰冷。天,冬天什么时候才会过去呢?望望窗外,淅沥的雨声依旧没有停。天,这绵绵细雨又要下到哪一天才为止?回过头来,她下意识的看看同床的大妹,那孩子正熟睡著,大概是被太薄了,她不胜寒瑟的蜷著身子,俞碧菡俯下身去,轻轻的把自己的棉被加在她的身上。就这样一个小小的惊动,那孩子已经惊觉似的翻了个身,呓语般的叫了一声:

“姐姐!”“嘘!”她低语,用手指轻按在大妹的唇上,抚慰的说:“睡吧,碧荷,还早呢!到该起床的时候我会来叫你!睡吧!好好睡。”碧荷翻了个身,身子更深的蜷缩在棉被中,嘴里却喃喃的说了一句:“我……我要起来……帮你……”

话没有说完,她就又陷入熟睡中了。碧菡心中一阵怛恻,才十一岁呢!十一岁只是个小小孩,小小孩的世界里不该有负担,小小孩的世界里只有璀璨的星光和五彩缤纷的花束……小说中都是这样写的,童年是人生最美丽的时光!昨天放学问家,她发现碧荷面颊上有著瘀紫的青痕,她没有问,只是用手抚摸著碧荷的伤痕,于是,碧荷泪汪汪的把面颊埋进她的怀里,抽泣著低唤:“姐姐!姐姐!”一时间,她搂紧了妹妹的头,只是想哭。可是,她不敢哭,也不能哭。就这样,已经惹恼了母亲,原来她一直在窗口望著她们!“唿啦”一声,她拉开窗子,一声怒吼:

“你们在装死呀?你们?碧菡!你捣什么鬼?一天到晚扮演被晚娘虐待的角色,现在还要来教坏妹妹!难道我还对不起你们吗?你说你说!我们这种家庭的女儿,几个能念高中?给你念多了书,你就会装神弄鬼了……”

小碧荷吓得在她怀里发抖,挣扎著从她怀中抬起头来,她发青的小脸上挤出了笑容:

“妈,姐姐只是抱著我玩!”她笑著说,那么小,已经精于撒谎和掩饰了。“玩!”母亲的火气更大了。“你们姐妹俩倒有时间玩!我一天从早忙到晚,给你们做下女,做老妈子,侍候你们这些少爷小姐!你们命好,你们命大,生来的小姐命!我呢?是生来的奴才命……玩!你们放了学,下了课,念了书,在院子里玩!我呢?烧饭、洗衣、擦桌子、扫地、抱孩子……我怎么这样倒霉!什么人不好嫁,要嫁到你们俞家来,我是前八百辈子欠下的债,这辈子来还的吗?要还到什么时候为止?……”母亲的“抱怨”,是一打开话匣子就不会停的,像一卷可以轮放的录音机,周而复始,周而复始,永远放不完。碧菡只好抛开了碧荷,赶快逃进厨房里,去淘米煮饭,而身后,母亲那尖锐的嗓子,还一直在响著,昨天整晚,似乎这嗓音就没有停过。可怜的小碧荷!可伶的小碧荷!她出世才两岁就失去了生母,难怪她常仰著小脸问她:

“姐姐,我们亲生的妈妈是什么样子?”

“她是个非常美丽非常温柔的女人。”她会回答。

“我知道,”碧荷不住的点头。“你就像她!姐姐,你也是最美丽最温柔的女人!”她怔了。每听到碧荷这样说,她就怔了。是的,自己长得像母亲。可是,在记忆中,母亲是那样细致,那样温存,那样体贴!自己怎么能取母亲的地位而代之!怎能照顾好弟弟妹妹?轻叹了一声,碧菡惊觉了过来,不能再想心事了,不能再发呆了,今天已经起得太晚,如果工作做不完,上学又会迟到,再迟到几次,操行分数都该扣光了。前两天,吴教官已经把她训了一顿:“俞碧菡!你怎么三天两头的迟到?你是不是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了?天知道她为了“念书”付出多大的代价!多少的挣扎!永远记得考中高中以后,她长跪在继父继母的面前,请求“念书”的情况:

“如果你们让我念书,我会一生一世感激你们!下课之后,我会帮忙做家务,我会一清早起来做事!请让我念下去!请你们!”“哎!”继母叹著气:“我们又不是百万富豪的家,也不想出什么女博士,女状元。女孩子嘛,念多少书又有什么用呢?最后还不是结婚、嫁人、抱孩子!”

“碧菡,”父亲的话却比较真实而实际:“我虽然不是你的生父,也算从小把你带大的,我没有念过多少书,我只能在建筑公司当一名工头!我没有很多钱,却有一大堆儿女,我要养活这一家人,没有多余的钱给你缴学费!不但如此,我还需要你出去工作,赚钱来贴补家用呢!”

“爸爸,求你!求你!我会好好念书,我会申请清寒奖学金!我自己解决学费问题!等我将来毕业了,我赚钱报答你们!爸爸,求您!求您!求您……”

她那样狂热,那样真诚,那样哀求……终于,父亲长叹了一声,点下了他那有一千斤重般的头。于是,她念了高中,母亲的话却多了:“奇怪,她又不是你亲生的,一个拖油瓶!你就这么宠著她!我看呀,你始终不能对你那个死鬼太太忘情!如果你还爱著她,为什么娶我来呀?为什么?为什么?”“我是为了碧菡,”父亲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十五岁的小孩子,不念书又能做什么事呢?”

“可做的事多著呢!只怕你舍不得!”继母叫著说:“隔壁阿兰开始做事的时候,还不是只有十五岁!”

阿兰!阿兰的工作是什么?每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出去,凌晨再带著一脸的疲倦回来。碧菡机伶伶的打了几个冷战,从此知道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是岌岌可危的。念书,她加倍的用功,加倍的努力,只因为她深深明白,对于许多同学而言,念书是对父母的一项“责任”,可是,对她而言,“念书”却是父母对她的“格外施恩”。不想念书!吴教官居然问她是不是不想念书了?唉!人与人之间,怎会有那么长那么大的距离?怎能让彼此间获得了解呢?

走进了厨房,第一步工作是淘米煮稀饭,把饭锅放在小火上煨著。乘煮饭的时间,她再赶快去拿了脏衣服的篮子,坐到后院的水喉下搓洗著。一家八口,每天竟会换下这么多的脏衣服,她拚命搓,拚命洗,要快!要快!她还要装弟妹们的便当呢!怎样能把一个人分作两个或分作四个来用?肥皂泡在盆子里膨胀,在盆子里挤压,在盆子里破裂,冰冷的水刺痛了她的皮肤。后院的水龙头虽在墙边,那窄窄的屋檐仍然挡不住风雨,雨水飘了过来,打湿了她的头发,也打湿了她的面颊……她望著那盆脏衣服,手在机械化的搓揉,脑子里却像万马奔腾般掠过了许许多多思想。她想起萧老师,那年轻的代课老师,前两天,她竟把她叫到教员休息室里,那样热心的告诉她生命的意义:生命是喜悦,生命是爱,生命是光明,生命是希望……萧依云用那样发著光彩的眼睛望著她,那样热烈而诚恳的述说著:生命!生命!生命!生命是一切最美、最好、最可爱的形容词的堆积!她搓著那些衣服,用力的搓,死命的搓,手在冷水中浸久了,不再觉得冷,只是热辣辣的刺痛。屋檐上有一滴雨珠,滑落下来,跌进她的衣领里。同时,两滴泪珠也正轻悄的跌落进洗衣盆里。

“俞碧菡,你必须相信,不论你的出生多么苦,不论你的环境多么恶劣,你的生命必然有你自己生命的意义!”萧依云的声音激动,眼光热烈,满脸都绽放著光彩:“你才十七岁,你的生命才开始萌芽,将来,它会开花,会结果,那时,你会发现你生命的价值!”是吗?是吗?将来有一天,她会远离这些苦难,她会发现生命的价值,而庆幸自己活著!会吗?会吗?萧老师是那样有信心的!萧老师也年轻,却不像她这样悲观呀!她挺直了背脊,看著那些肥皂泡泡,一时间,她觉得那些白色的泡沫好美,好迷人,那样轻飘飘的荡漾在水面上,反射著一些彩色的光华。她不自禁的用手捞著那些泡泡,水泡浮在她的掌心中,她出神的看著它们,凝视著它们在她的手心里一个个的破灭、消失。生命不是肥皂泡,生命是实在的,美好的,她才起步,有一大段的人生等著她去走,去体验,去享受……。她陷进一份美妙的憧憬中了。

“碧菡!”一声厉声的吼叫,吼走了她所有的梦和幻想,她惊跳起来,扑鼻的焦味告诉她,她已经闯了祸了。她冲进厨房里,母亲正站在那儿,蓬著头发,铁青著脸,怀里抱著未满周岁的小弟弟。母亲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尖厉得像两支互挫的钢锯。“你看你做的好事!”她大叫著:“一大锅饭呢!你在干些什么?”碧菡冲到炉边,本能的就抓住锅柄,把那锅已烧焦的稀饭抢救下来。她忘了那锅柄早已断了,顿时间,一阵烧灼的痛楚尖锐的刺进了她的手指,她轻呼了一声,慌忙把锅摔下来,于是,锅倾跌了,半锅烧焦的稀饭扑进火炉里,引发出一阵“嗤”的响声,火灭了,稀饭溢得满炉台,满地都是。

“你故意的!”母亲尖叫,冲过来,她一把抓住了她的耳朵,开始死命的拉扯。“你故意的!你这个死丫头!你这个坏良心的死人!你故意的!”

“不是,妈,不是!”她叫著,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她的脑袋被拉扯得歪了过去。“对不起,妈,对不起,我没注意,不是故意的……”“还说不是故意的!你找死!”母亲扬起手来,顺手就挥来一记耳光,碧菡一个踉跄,直冲到炉台边,那锅稀饭再一次倾跌过去,整锅都倾倒了。

母亲手里的小弟弟被惊吓了,开始嚎哭起来,全家都惊动了,弟妹们一个个钻进厨房,父亲的脸也出现了。

“怎么回事?”父亲沉著声音问,因为没睡够而发著火。“一大清早就这样惊天动地的干什么?”碧云天7/50

“你瞧瞧!你瞧瞧!”母亲指著那锅稀饭,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你的宝贝女儿做的!她烧焦了饭,还故意把它泼掉!看看你的宝贝女儿!你做工供给她读书,她怎样来报答你!你看看!你看看!”“我……我不是故意的,”碧菡噙著满眼睛的泪,勉强的解释。“绝不是故意的!”她开始抽泣。

“哭什么哭?”父亲恼怒的叫:“一清早,你要触我的霉头是不是?你在干些什么?为什么烧不好一锅饭?”

“我……我……我在洗衣服……”碧菡用袖子擦著眼泪,不能哭,不能哭,父亲最忌讳早上有人哭,他说这样一天都会倒霉。不能哭,不能哭……可是,眼泪怎么那么多呢?

“洗衣服?!”母亲三步两步的走进后院里,顿时又是一阵哇哇大叫:“天哪,她要败家呢!衣服一件也没洗好,她倒掉了整包的肥皂粉!……”完了!准是那些肥皂泡泡害人,她一定不知不觉的用了过多的肥皂粉。母亲折回到厨房里来,脸色更青了,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直逼向她。“你在洗衣服?”她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问:“你在洗什么衣服?”举起手来,她又来拧她的耳朵,碧菡本能的往旁边一闪,母亲没抓住她,却正好一脚踩在地上的稀饭里,稀饭粘而滑,她手里又抱著个孩子,一时站不牢,就连人带孩子跌了下去。一阵砰砰碰碰的巨响,碗橱带翻了,碗盘砸碎了,孩子惊天动地的大哭起来。

碧菡的脸色吓得雪白,她慌忙扶起了母亲,抱起地上的小弟弟。父亲三脚两步的抢了过来,一把抱走了孩子,母亲站直身子,呼天抢地般的哭叫了起来。

“她推我!她故意推我!她这个婊子养的小杂种!她想要害死我们母子呢!哎唷,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她推我!她连我都敢推了!哎唷……”

碧菡睁大了眼睛,声音发著抖:

“我没有……我没有……”她嗫嚅著,喘息著:“我真的没有……”父亲把小弟弟放在床上,那孩子并没受伤,却因惊吓而大哭不停。父亲大跨步的走了过来,在碧菡还没弄清楚他要干什么之前,她已经挨了一下重重的耳光,这一下重击使她耳中嗡嗡作响,脑子里顿时混沌一片。她想呼叫,却叫不出来,因为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无数的打击已雨点般落在她的头上、脸上,和身上。她头昏目眩,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感到撕裂般的疼痛,疼痛,疼痛……然后,她听到一声凄惨的呼叫:“爸爸!请你不要打姐姐!请你不要打姐姐!”

是碧荷!那孩子冲了过来,哭著用手紧抱住碧菡,用她小小的身子,紧遮在碧菡的前面,哭泣著喊:

“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打了!”

父亲的手软了,打不下去了,他废然的垂下手来,望著这对幼年丧母的异父姐妹。跺了一下脚,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孽债!”他说:“真是孽债!”

碧荷瘦小的身子颤抖著,她那枯瘦的手腕仍然紧攀在碧菡的身上。父亲再跺了一下脚:

“碧菡!今天不许去上课!你把那些衣服洗完!再去把小弟的尿布洗了!而且,罚你今天一天不许吃饭!”

父亲掉头走开了。碧菡退到院子里,坐下来,她又开始洗那些衣服。碧荷跟了过来,搬了一个小板凳,她坐在姐姐的身边。

“碧荷,”碧菡低声说:“你该去上学了。”

“不!”碧荷坚决的摇著她的小脑袋。“我帮你洗衣服!”

“你洗不动,”碧菡的眼泪顺著面颊滚下来。“你听我话,就去上课。”“不。”碧荷的眼泪也滚了下来,她抽泣著。“我要陪你,姐姐,不要赶我走,我可以帮你洗尿布。”

碧菡伸出手去,轻轻整理碧荷鬓边的头发。碧荷抬眼望著姐姐,她用衣袖去拭抹碧菡的嘴角。

“姐姐,”她哭泣著说:“你流血了。”

“没有关系,我不痛。”

“姐姐,”碧荷压低声音说:“我恨爸爸。”

“不,你不可以恨爸爸,”碧菡在洗衣板上搓著衣服,那些肥皂泡泡又堆积起来了。“爸爸要工作,要养我们,爸爸很可怜。你不可以恨爸爸。”

“那么,我恨妈妈!”“嘘!”碧菡用手压住了妹妹的嘴唇。“你不可以再说这种话,不可以再说!”她擦拭著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别哭了,碧荷,别哭了。”碧荷努力抑制了抽噎,她望著碧菡,小脸上是一片哀戚。碧菡尝试对她微笑,尝试安慰她:

“让我告诉你,碧荷,”她说:“你不要伤心,不要难过,因为……因为……”她看著那些带著彩色的肥皂泡:“因为生命是美好的,是充满了爱,充满了喜悦,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光明的……”

碧荷张大了眼睛,她完全不了解碧菡在说些什么,但是,她看到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了姐姐的眼眶,滚落到洗衣盆里去了。碧云天8/50

俞碧菡有三天没有来上课。

对萧依云这个“临时”性的“客串”教员来说,俞碧菡来不来上课,应该与她毫无关系。反正她只代一个月的课,一个月后,这些学生就又属于李雅娟了。如果有某一个学生需要人操心的话,尽可以留给李雅娟去操心,不必她来烦,也不必她过问。可是,望著俞碧菡的空位子,她就是那样定不下心来。她眼前一直萦绕著俞碧菡那对若有所诉的眸子,和嘴角边那个怯弱的、无奈的微笑。

第四天,俞碧菡的位子还空著。萧依云站在讲台上,不安的锁起了眉头。“有谁知道俞碧菡为什么不来上课吗?”她问。

“我知道。”一个名叫何心茹的学生回答,她一直是俞碧菡比较接近的同学。“我昨天去看了她。”

“为什么?她生病了吗?”

“不是,”何心茹的小脸上浮上一层愤怒。“她说她可能要休学了!”“休学?”萧依云惊愕的说:“她功课那么好,又没生病,为什么要休学?”“她得罪了她妈。”“什么话?”萧依云连懂都不懂。

“她说她做错了事,得罪了她妈,在她妈妈气悄了以前,她没办法来上课。”何心茹的嘴翘得好高。“老师,你不知道,她妈是后母,我看那个女人有虐待狂!”

虐待狂?小孩子懂什么?胡说八道。但是,一个像俞碧菡那样复杂的家庭,彼此一定相当难于相处了。总之,俞碧菡面临了困难!总之,萧依云虽然只会当她三天半的老师,她却无法置之不理!总之,萧依云知道,她是管定了这档子“闲事”了。于是,下课后,她从何心茹那儿拿到了俞碧菡的地址,叫了一辆计程车,她直驰向俞碧菡的家。

车子在大街小巷中穿过去,松山区!车子驰向通麦克阿瑟公路的天桥,在桥下转了进去,左转右转的在小巷子里绕,萧依云惊奇的望著外面,那些矮小简陋的木板房子层层迭迭的堆积著,像一大堆破烂的火柴盒子。从不知道有这样零乱而嘈杂的地方!这些房子显然都是违章建筑,从大门看进去,每间屋子里都是暗沉沉的。但是,生命却在这儿茂盛的滋生著,因为,那泥泞的街头,到处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穿著臃肿而破烂的衣服,虽然冻红了手脚,却兀自在细雨中追逐嬉戏著。车停了,司机拿著地址核对门牌。

“就是这里,小姐。”萧依云迟疑的下了车,付了车资,她望著俞碧菡的家。同样的,这是一栋简陋的木板房子,大门敞开著,在房门口,有个三十余岁的女人,手里抱著个孩子,那女人倚门而立,满不在乎的半裸著胸膛在奶孩子。看到萧依云走过来,她用一对尖锐的,轻藐的眼光,肆无忌惮的打量著她。萧依云感到一阵好不自在,她发现自己的服饰、装束,和一切,在这小巷中显得那样的不谐调,她走过去,站在那女人的前面,礼貌的问:“请问,俞碧菡是不是住在这儿?”

女人的眉毛挑了起来,眼睛睁大了,她更加尖锐的打量她,轻藐中加入了几分好奇。

“你是谁?”她鲁莽的问:“你找她干什么?”

“我是她的老师。”萧依云有些儿恼怒,这女人相当不客气啊。“我要来访问一下她的家庭。”

“哦,”那女人上上下下的看她。“你是老师,倒看不出来呢!怎么有这么年轻漂亮的老师呢!”她那冰冷的脸解冻了,眉眼间涌上了一层笑意。“真了不起哦,这么年轻就当老师!”

一时间,萧依云被弄得有点儿啼笑皆非,她简直不知道这女人是在讽刺她还是在赞美她?尤其,她那两道眼光始终在她身上放肆的转来转去。

“请问,”她按捺著自己:“俞碧菡是不是住在这里?”

“是呀!”那女人让开了一些,露出门后一个小小的水泥院子。“我就是碧菡的妈。你找她有什么事吗?”

哦!萧依云的喉咙里哽了一下,这就是俞碧菡的母亲?那孩子生长在怎样的一个家庭里呀?

“噢,”她嗫嚅了一下。“俞太太,俞碧菡在家吗?”

“在呀!”那“俞太太”耸了耸肩。可是,并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也没有叫俞碧菡出来的意思。萧依云站在那泥泞满地的小巷里,生平没有这样尴尬过。

“俞太太,”她只好直截了当的说:“我能不能进去和俞碧菡谈谈?”“哦!”那女人把孩子换了一边,把另一个奶头塞进孩子嘴里。“老师,你是白来了一趟,我们家碧菡不上学了,你也不用作家庭访问了!”好干脆的一个硬钉子!萧依云呆了呆,顿时被激怒了。她那倔强的、自负的、不认输的个性又抬头了。

“不管她还上不上学,我要见她!”她斩钉截铁的说,自顾自的跨进了那小院子。“哎唷,哎唷!”那女人大惊小怪的叫了起来:“你这个老师怎么随便往别人家里乱闯的?”

才跨进院子,萧依云就和一个奔跑著的小女孩撞了个满怀,那孩子只在她身上一扶,就在她的白大衣上留下了两个小手印。萧依云慌忙让向一边,这才发现另有个小女孩在追著前面那个,两个孩子满院奔跑,叫著,嚷著,只一会儿,前面的就被后面的追上了,两人开始纠缠在一块儿,你抓我的头发,我扯你的衣服,滚倒在满院的积水中,扭打成了一团。那女人奔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对著地上的孩子一阵乱踢,一面扬著声音嚷:“碧菡!碧菡!你在做什么鬼?叫你给她们洗澡!你又死到哪里去了?”俞碧菡出现了,她总算出现了,急急的从屋里奔出来,她一面跑一面解释:“水还没有烧热,我正在洗菜……”

她猛的收住了步子,惊愕的站住了,呆呆的,不敢信任似的望著萧依云。然后,她讷讷的,口齿不清的说:

“怎……怎么?萧……萧老师?”

“俞碧菡,”萧依云望著她,一件单薄的衬衫,一条短短的裙子,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她甚至连件毛衣都没有穿!她的鼻子冻得红红的,面颊上有著明显的青紫色的伤痕,她的手在滴著水,手里还握著一把菜叶子。萧依云深吸了一口气,“俞碧菡,我来看看你是怎么了?为什么好几天不去上课?”

“哦……哦……老师,”碧菡嗫嚅著,惊惶,意外,而且手足失措。“您……您怎么……怎么亲自来了?噢,老……老师,请进来坐。”她怯怯的看了母亲一眼,又加了句:“妈,这是萧老师。”“我们已经见过了!”那母亲冷冰冰的说,声音里充满了敌意。“家庭访问!我们这样的家庭,还有什么好访问的呢?别请进去坐了,那屋子还见得了人吗?别让人家萧老师笑话吧!”“妈!”俞碧菡哀求似的喊了一声,就用那对又抱歉,又不安,又感动,而又惊惶的眼光望著萧依云,低低的说:“萧……萧老师,好歹进来喝杯茶!”

“茶?”那女人阴阳怪气的。“家里哪儿来的茶叶呀?别摆空面子了。”“好了,俞碧菡,”萧依云很快的说,她不想再招惹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也不愿再让俞碧菡为难。“我不进去了,我只是来问你为什么不上学,既然你没生病,明天就去上课吧,怎样?”“我……我……”俞碧菡怯怯的望著母亲,终于哀求的叫了一声:“妈!”“叫魂呀?”那女人吼了一句:“谁是你妈?你妈早死了!”

“妈!”俞碧菡走了过去,双腿一软,就跪在母亲面前了。她仰著头,大眼睛里含满了泪。“请原谅我吧,妈!请让我明天去上课吧!”“哟!”那女人尖声叫。“你这是干什么?下什么跪?装什么样子?好让你老师骂我虐待你是吗?你好黑的心哪!别装模作样了!你给我滚起来!”

俞碧菡慌忙站起身子,却依然哀哀切切的叫:

“妈!请求你!妈!”萧依云忍不住了,她走向前去。

“俞太太,”她勉强抑制著一腔怒火,尽量维持声音的平静。“孩子做错了事,罚她干什么都可以,为什么不许她读书呢?碧菡是好学生,你就宽宏大量一些,原谅了她,让她去上课吧!”“哎唷!”那女人又开始尖叫:“是我不让她读书吗?我有什么权利不让她读书?萧老师,你可别被这孩子骗了,她自己不上学,关我什么事?我拿绳子拴了她吗?我绑了她的手脚吗?她要逃课,是她的事,可不是我的事!这死丫头生来就会装神弄鬼!做出一股可怜样儿来陷害我!我倒霉,我该死,我瞎了眼嫁到俞家,天下还有比后娘更难当的吗?……”看样子,她的述说和尖叫是一时不会停的。萧依云一把握住了俞碧菡的手,坚定的、恳切的、命令似的说:

“俞碧菡,明天来上课,你妈已经亲口答应了,她不能再反悔!你尽管来!天塌下来,我来帮你顶!”

说完,她一甩头,就转身跨出了俞家,可是,才走出那大门,她就听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她一惊,倏然回头,正好看到那母亲的手从俞碧菡的面颊上收回来。这一来,她可大大的震惊而愤怒了,她折了回去,大声说:

“你怎么可以打人?”“哟!”那母亲的声音尖厉刺耳:“哪一个学校的老师管得著母亲教训女儿?你是老师,到你的学校去当老师!我这儿可不是你的学校,我也不是你的学生!我高兴打我女儿,你就管不著!”她向前跨了一步,肩一歪,胸一挺,一股要打架的样子。“怎么样?你说?你要怎么样?”

萧依云气昏了,生平没碰到过这种女人,生平没遭遇过这种事,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你……”她喘著气说:“你再这样子,我……我到派出所去……去……”

“派出所?”那女人尖叫一声,就冷笑了起来:“好呀,去呀!我们去呀!我又没有抢你的汉子,谁怕去派出所?”

还能有更难听的话吗?萧依云连声音都抖了:碧云天9/50

“你……你……你在说些什么?”

俞碧菡赶了过来,她一把抓住萧依云的手臂,推著她,哀求的、歉然的、焦灼的喊:

“老师,你去吧!老师,你走吧!老师,你不要和她扯下去了!她会越说越难听的!”泪水涌出了她的眼眶,遍布在她的面颊上。“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我真对不起你!”萧依云望著俞碧菡那受伤的,满是泪水的面庞。

“你为什么要在这样的家庭里待下去?”她激动的喊:“你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要这样逆来顺受?”

俞碧菡泪眼迷蒙,她一脸的凄楚,一脸的迷惘,一脸的孤苦与无助。“老师,你不懂的,”她默默的摇头:“这儿是我的家,我从小生长的地方,它虽然不是最好的家,对我而言,也是一个庇护所,离开了它,我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

一句话问住了萧依云,真的,离开了这个家,她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望著俞碧菡那张怯弱、柔顺,充满了无可奈何的脸,她忽然觉得自己既幼稚又无聊!她只能叫她坚强,告诉她生命的美丽,但是,事实上,自己能给她一丝一毫的帮助吗?空口说白话是没有用的,坚强!坚强!这女孩除了坚强以外,还需要很多别的东西呀!

“好吧,”她吞下了一腔难言的苦涩与愤怒,叹口气说:“明天来上课,我要和你好好的谈一谈!”

俞碧菡轻轻的点了点头。

萧依云再看了她一眼,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摸了摸她那瘦弱的手臂,然后,在一阵突然涌上心头的冲动之下,她很快的脱下了自己的大衣,披在俞碧菡的肩上,一面急切的说:“我有好几件大衣,这件拿去,要维持精神的力量已经够难了,我不希望你的身体再倒下去!”“哦,老师,”俞碧菡愕然的喊,一把抓住大衣:“不……不要!老师!”“穿上它!”萧依云近乎粗鲁的、命令的喊了一声。掉转头,她很快的,像逃避什么灾难般的向小巷外冲去,她不愿再回头看那个女孩和那个“家”,她只想赶快赶快的离开,赶快赶快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去。

俞碧菡披著大衣,仍然呆呆的站在小巷中,目送萧依云的背影消失。细雨轻飘飘的坠落,轻飘飘的洒在她的头发和衣襟上。她下意识的用手握紧了那件大衣的前襟,大衣上仍然有著萧依云身上的体温。而她所感受到的,却并不是这件大衣的温暖,而是另一种温暖,一种从内心深处油然上升的温暖,这温暖软软的包围住了她,使她心头酸楚而泪光莹然了。“碧菡!”身后的一声大吼又震碎了她的思想,她倏然回头,母亲正大踏步走来,一把扯下了她身上的大衣。

“哈!”她怪声的笑著,翻来覆去的看那件大衣。“你那个老师可真莫名其妙,这样好的一件大衣就拿来送人了!她倒是大方,有钱人嘛!”把手里的孩子往碧菡手中一交,她穿上了那件大衣。“刚好,我正缺少一件大衣呢!只是白色太不耐脏了!”“妈!”碧菡急急的喊,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这大衣……这大衣……”她说不出口,她珍惜的,并不是“大衣”的本身,而是这大衣带来的意义,看到这件大衣披在母亲身上,她就有种亵渎的感觉。“妈!”她哀求的叫唤著。她不能亵渎了萧依云,她不能这样轻松的“送”掉这份“温暖”。“妈,这大衣是……是……”“怎么?”母亲瞪大了眼睛。“这大衣怎么样?舍不得给我是不是?我告诉你,把你带到这么大,就用金子打一个你也打出来了,你居然小器一件大衣!你少没良心,你这个拖油瓶,你这个死丫头,你以为我看得上这件大衣?我才看不上呢!舍不得给我,我就把它给撕了!”她脱下大衣,作势要撕。

“噢,妈!不要!”碧菡慌忙叫著。“给你吧!给你!我不要它了,给你穿,你别撕它吧!”

“这还差不多!”母亲扬了扬眉,笑著,重新穿上大衣,一面把孩子抱了过来,一面皇恩大赦般的抛下了一句:“看在这件大衣面上,明天去上课吧!”她自顾自的走进了屋里。

碧菡垂下了眼睑,闭上眼睛,一任泪珠和著雨水,在面颊上奔流。碧云天10/50

高皓天一下班,他的母亲高太太就迎了上来,带著满脸又兴奋又喜悦的笑,她像报告大新闻般的说:

“皓天,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高皓天不太感兴趣的问,母亲生来就有“夸张”的本能。“我告诉你,张小琪的妈和我通了一个长电话,你张伯母说,小琪那儿,百分之八十是没问题了,只要你稍微加紧一点儿!”“张小琪?”高皓天皱著眉问。

“皓天!”高太太瞪视著他:“你又来了!又开始装腔作势了,你别告诉我,你根本不知道张小琪是谁?那天吃过饭,你还夸她漂亮呢!”“哦,妈!”高皓天笑笑。“我夸女孩子漂亮是经常的事,你总不会把我夸过的女孩子都弄来做儿媳妇吧?假若你有这个习惯的话,我必须告诉你,我认为最漂亮的女孩子是年轻时代的伊丽莎白泰勒!你是不是也想帮我作媒呢?”

“皓天!”高太太生气了。“我跟你谈的是正经事!你能不能不开玩笑?”“我没有开玩笑呀!”高皓天笑嘻嘻的说:“我打读高中的时候起,就在暗恋伊丽莎白泰勒,让我想想……对了,是从看了她一部劫后英雄传开始的,你知道,在那部电影里,那个该死的萝卜太辣居然爱上了琼芳登,而不选择伊丽莎白泰勒,你说他是不是瞎了眼?我从此就看不起萝卜太辣了。可是,伊丽莎白泰勒左嫁一次,右嫁一次,就是轮不到我……”“你的废话说完了没有?”高太太板著脸问。

“好妈妈,别生气,”高皓天仍然嬉皮笑脸的。“生气会使你的皱纹增加,医生说的!”

“好了!你少让我操点心,我脸上就不会有皱纹了!”高太太说:“我在和你谈张小琪,你别顾左右而言他!我已经代你订了一个约会,明天你请张小琪看电影,吃晚饭!”

“哎呀,妈!”高皓天的笑容被赶走了,他跳著脚叫。“这可不能开玩笑!”“什么叫开玩笑?”高太太一脸的寒霜。“人家张小琪又年轻又漂亮,又文雅又温柔,又规矩又大方……哪一点儿配不上你了!”“噢,”高皓天用手直抓头。“原来她的优点有那么多呀?”

“本来就是嘛!”“那么,”高皓天又笑了,祈求似的看著母亲:“别糟蹋人家好姑娘了,有这么多优点的小姐应该当总统夫人,我实在配不上她!”“你是什么意思?”高太太真的生气了,她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你安心想打一辈子光棍是不是?你安心和我作对是不是?左挑右挑,这个不满意,那个不满意,你到底要一个怎样的才满意?你慢慢挑没关系,我的头发都等白了,你知道吗?这些年来,你知道我惟一的愿望是什么吗?是我手里有个孩子可以抱抱!我老了,皓天,我没多少年好活了……”“哎呀,妈!”高皓天急了,慌忙打断母亲的话。“怎么这样说呢?您起码活一百岁!”

“我并不想活一百岁当老妖怪!我只要你早点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你已经三十岁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知道。”高皓天一迭连声的说。“好了,妈,我也知道你急,爸爸也急,所有的亲戚朋友都代我急,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妈,结婚的意义是为了两心相悦,两情相许,并不是为了单纯的生儿育女。如果你为我好,别再代我安排任何约会,那只会增加我的反感!我告诉您,爱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它来的时候,你赶也赶不走,它不来的时候,你求也求不著。对于这件事,我们还是听其自然的好!”

“听其自然?听到哪一年为止?”

“听到我遇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为止。”

“如果你一辈子遇不著呢?”

“那也没办法!”高皓天耸耸肩。“那是我命苦!”

“你命苦?”高太太提高了声音:“那是我倒霉!生了你这个一点孝心都没有,忘恩负义,没心少肺的儿子!”

“怎么,”高皓天又笑了。“我有那么坏吗?”

“你就是这么坏!”“你瞧!”高皓天扬扬眉毛。“所以,我说我配不上张小琪吧!人家都是优点,我全是缺点!”他往浴室里钻。“算了,妈,我们别再讨论这问题了,我还要出去呢!”他吹口哨,找胡子刀,洗脸,刮胡子。“你最近忙得很,每晚到哪儿去?”

“去萧振风家!”“萧振风!”高太太没好气的叫:“以前和他在一起,动不动就打架生事,现在又和他泡在一块儿了!”高太太顿了顿。“这个萧振风,他结婚了没有呀?”

“也没有。”高皓天一面刮胡子,一面说。

“你们是两个怪物!”“可能。”高皓天奇$%^書*(网!&*$收集整理笑著。“他妹妹也这样说。”

高太太怔住了。“他妹妹?哦,对了,我记起来了,他有个妹妹,你以前带到家里来玩过,瓜子脸儿大眼睛,长得还不坏呢!”她开始有些兴奋。“他妹妹还没男朋友吗?”

“哦,你说萧依霞呀!”高皓天笑嘻嘻的,用毛巾擦著下巴,“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见鬼!”高太太的脸一沉。“那你每晚去他家干什么?”

高皓天从浴室里跑出来,从衣橱里取出一件牛仔布的夹克,他穿著衣服,笑著说:

“别急,妈。他还有个小妹妹呢!”

“哦!”高太太重新兴奋了起来,却有些狐疑的看著她那刁钻古怪的儿子。”一定只有七八岁,是吗?”

“不,不。”高皓天笑得开心。“已经二十出头了。比她姐姐还漂亮。”“噢,”高太太热心的接过去。“你们……你们……你们一定相处得不坏吧?”高皓天对著镜子照了照,拉好了衣领,又用梳子胡乱的掠了掠头发,笑意在他的眼睛里加深。

“她吗?”他侧著头想了想。“她说我是狗熊、猴子、苍蝇,和乌鸦的混合品!”“什么话!”高太太莫名其妙的叫了一声,高皓天已经哈哈大笑著向门口冲去。高太太急急的追到门口来,伸长了脖子叫:“明天张小琪的约会到底怎样?”

“取消!”高皓天大叫著,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下了楼,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了。

高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关好房门,她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坐了下来。四面望望,周围是一片寂静。好静,好静,自从上了年纪以来,她就觉得“寂静”是一种莫大的威胁了。沙发柔软而舒适,上面还堆著厚厚的靠垫,但是,为什么自己坐在那儿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呢?她喝了口茶,想叫佣人阿莲,但是,想想,叫她又做什么呢?终于,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说:“家里能多几个人就好了。”想著皓天,她摇摇头,觉得心中好重好沉好抑郁。“这一代的孩子,我们是不再能了解他们了!”这儿,高皓天完全没有注意到属于母亲的那份寂寞,吹著口哨,走出公寓的大门,他跳上了那辆从国外带回来的“野马”,一直驰向静安大厦。

一跨进萧家的大门,就听到萧振风在直著脖子嚷:“对付这种女人,我告诉你们,最好的办法是揍她一顿!揍得她扁扁的,看她还欺侮人不?”

高皓天笑著走进客厅。

“怎么?振风,你是每况愈下,居然要和女人打架,什么女人招惹了你?”看到高皓天,萧振风的精神更足了。

“皓天,我们揍人去!”

“揍谁?”“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她欺侮了依云的学生。”

“哈!”高皓天望著坐在沙发里生闷气的依云。“这笔帐似乎很复杂,这女人干吗要欺侮那学生?”

“因为她是那学生爸爸的太太。”萧振风抢著回答:“但是,那学生的爸爸是她妈妈的丈夫,并不是她的真爸爸,所以这太太也不是她的真妈妈。”

“啊呀!”高皓天直翻白眼。“什么爸爸的太太?妈妈的丈夫?你越说我是越糊涂了!”

萧依云听哥哥这样一阵乱七八糟的解释,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萧振风抚掌大乐: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哪!咱们家的三小姐居然笑了!还是皓天有办法,你一进来她就笑了。你没看到她刚刚那股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天都塌下来了!教书!别人教书为了赚钱,她教书呀,贴了大衣还受气!”

高皓天更加弄不清楚了,急得直抓头,说:

“喂喂,你们到底在讲些什么东西?刚刚是什么妈妈的丈夫,爸爸的太太,现在又是什么大衣?能不能说说明白?”

萧依云从沙发里跳了起来,一笑说:

“算了,算了,高皓天,你要是听大哥的,你听一辈子也弄不清楚!算了,我们不谈这件事了!反正,我得到一个感想:人类是生来不平等的!幸福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东西。而且,上帝并没有安排好这世上的每一条生命。所以,像我们这样幸福的人,应该知足了!”

“哦!”高皓天张大眼睛。“好像是一篇哲学家的演讲词呢!什么时候黄毛丫头也有这么多大道理?”

“别再叫我黄毛丫头,”萧依云有些伤感的说:“今天我觉得沉重得像个六十岁的老太婆。”

“哦!”高皓天锁起眉头,深深的望著萧依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太太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拍拍手,她轻快的叫:

“喂喂!孩子们!都来帮帮忙,阿香一个人弄不了!我们今晚吃沙茶火锅!依云,别再烦了!包你一顿火锅吃下去,什么气都没有了!”“火锅?”萧振风首先大叫起来。“好极了!吃火锅不能没酒,妈,开一瓶拿破仑好吗?”

“喝酒是可以,”萧太太笑著说:“不许喝醉!”碧云天11/50

“我是千杯不醉的人!”萧振风吹著牛,一面忙著搬火锅,放碗筷。“人生最乐的事,是冬天的晚上,围著炉火,喝一点酒,带一点薄醉,然后,二三知己,作竟夜之谈!”

“人生最不乐的事呢?”萧依云出神的说:“是冬天的晚上,冷雨敲窗,饥肠辘辘,风似金刀被似铁。那时候,才是展不开的眉头,挨不明的更漏呢!”“啊呀!小妹!”萧振风抗议的喊:“假若教几天书,就把你弄得这样多愁善感和神经兮兮的话,你打明天起,就不许去教书了!”“反正我这个老师也当不长!”依云说,竭力让自己振作起来,也忙著拿碟子,打鸡蛋,分配沙茶酱。“我已经决定了,代完这一个月课,我决不再当老师。”

“为什么?”高皓天问,开了酒瓶,斟满了每个人的杯子。

“我知道,”萧成荫望著女儿:“我了解依云,她太容易动感情,太容易陷进别人的烦恼里,她太小了,怎么能去分担全班五十几个学生的烦恼呢?”

“哦,我到现在才弄清楚,”高皓天对依云说:“你在为你的学生烦恼。”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炉火映红了他的面颊,他盯著她说:“别烦了,依云,让我告诉你,生命的本身,就是有苦也有乐的。你不是上帝,你不需要对别的生命负责任。”

“那么,”她迎视著他的目光。“谁该对这些生命负责任呢?上帝吗?首先你要告诉我,有没有上帝?”

“好吧,不说上帝吧,”他说:“或者,该负责任的是父母,因为他们创造了生命。”“假若有这么一个孩子,她的父母创造了她,却无法负责任,因为——他们都死了。”

“那么,”他深思著说:“她必须接受磨难,但是,磨难并不一定都是坏的。所有的钢铁,都是经过烈火千锤百炼才熬出来的!”萧依云愣住了,她从没有这样想过。凝视著高皓天,她忽然发现他身上有一些崭新的东西,一些深刻的、内心深处的东西,这比他活泼的外表,或是敏捷的口才,更能吸引或打动人。她凝眸沉思,然后,她释然的笑了。整晚的抑郁,在一刹那间被扫开了,举起酒杯,她高兴的说:

“我也要喝一点酒!”“怎么?”萧成荫笑著说:“小丫头不再悲天悯人了?”

“于事无补的,是吗?”依云笑著说:“等我独善其身之后,再去兼善天下吧!”“你还要不要我揍人呢?”萧振风问。

“假若那是炼钢的炉火,似乎没有熄灭它的理由。”依云说,又咬著嘴唇沉思了片刻。“但是,如果她生来不是钢铁的材料,这炉火就足以把它烧成灰烬了。”她举杯对著空中说:“让我们祝福俞碧菡吧!祝她经得起煎熬!”

“俞碧菡?”高皓天愣了愣:“她是谁?”

“就是那块钢铁呀!”萧依云笑容可掬,炉火燃亮了她的眼睛,酒染红了她的面颊,她注视著高皓天的眸子清亮而有神。“高皓天,你真好,你解决了我心里的一个大问题。”

高皓天并不知道自己帮上了什么忙,但是,当萧依云用这样一种闪亮著光彩的眼光注视著他时,他只感到心中涌上一阵既酸楚又甜蜜的情绪,顿时间,他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他被捕捉了!自从那天在楼梯里被一个莫名其妙的女孩子撞了一下之后,他就被捕捉了!他开始有点晕沉沉起来,整晚,他无法把自己的眼光从她的面颊上移开,他不知不觉的说了太多的话,也喝了太多的酒。因此,那对父母都惊觉到了,而彼此交换著了解与会心的微笑。只有那个混球哥哥,居然对高皓天大肆批评:“皓天,你今晚特别噜苏!”

“是吗?”高皓天愕然的问。

“还有你,依云,”萧振风继续说:“你魂不守舍,好像害了梦游病一样。”“嗯哼!”萧太太慌忙哼了一声。“振风,我看你最好出去一下。”“出去?”萧振风瞪著眼叫:“我为什么要出去?我到什么地方去?”高皓天忽然福至心灵。

“依云,跟我出去兜兜风好不好?我的车子昨天才从海关领出来!”“兜风?好呀,”萧振风大叫:“我也……”

萧太太一把拉住萧振风:

“你穷吼什么?”她说:“你给我待在家里,少出去!”

“怎么回事?”萧振风莫名其妙的叽咕著:“一会儿叫我出去,一会儿又不许我出去,我看,今天晚上如果不是我有了毛病,就是大家都有了毛病了!”

依云望了望父母,于是,萧太太微笑著说:

“外面风大,多穿一点吧!”

依云嫣然一笑,脸颊红扑扑的,她跑进卧室,拿了一件红色的大衣出来,穿上大衣。她注视著高皓天。

“走吧!”她微笑著说。

高皓天目不转睛的盯著她。

“夸人美丽是很俗气的话,是吗?”他低语。“但是,我必须说一句很俗气的话,依云,你真美!”

依云的眼睛更亮了,面颊更红了,笑容更深了,然后,他们手挽著手,双双出去了。

这儿,萧振风瞪著眼睛,还在那儿叽咕著:

“这是怎么回事嘛?明明是我拜把子的兄弟,不许我坐他的车子!什么意思嘛!”“什么意思吗?”萧太太笑嘻嘻的看著她的儿子:“这意思就是,你是个标标准准的傻瓜蛋!”

“傻瓜蛋?”萧振风更愣了。“我怎么得罪你们了?好好的还要挨骂!”“你呀!你!”萧太太笑著拍拍他的肩:“你什么时候才开窍呢?等你完全开窍了,你也就讨得著老婆了!”

萧振风傻愣愣的翻了翻眼睛,这才有些儿明白了。

“好呀,”他说:“当初雨中人娶走了我的大妹妹,现在这个天好高又在转我这个小妹妹的念头了,偏偏他们两个都没有妹妹,剩下我这个风在啸啊,是赔本赔定了!”碧云天12/50

一个月好快就过去了。

这是萧依云代课的最后一天,明天,李雅娟要恢复上课,她也要和这些相处了一个多月的孩子们说再见了。不知怎的,她始终没有一分“老师”的感觉,却感到和这些孩子们像姐妹般亲切,一旦要分手,她竟然依依不舍起来。孩子们似乎和她有相同的心理,这天,她一走上讲台,就发现讲台上放著一个细小狭长的小包裹,包装华丽而绑著缎带,她错愕的看著那小包裹,于是,孩子们叫著说:

“这是一件小礼物,打开它!老师!”

她细心的拆开包裹,小心的不碰坏那根缎带。里面是一个狭长的丝绒盒子,她抬眼看看孩子们,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著甜蜜的,兴奋的,期盼的笑。大家异口同声的嚷著:

“打开它!老师!打开它!”

她带著三分好奇,七分感动的心情,打开了那丝绒盒子,于是,她看到一条长长的白金项炼,下面是个大大的花朵形的坠子,那花朵是用蓝色的金属片做成的,带著一分朴拙而动人的美丽。她怔了片刻,立即明白了,这是一朵“勿忘我”!她把玩良久,然后,她翻转到花朵的背面,惊奇的发现上面还镌刻著两行字:“给我们的大姐姐五十二个小妹妹同赠”

她抬起头来,满教室静悄悄的,五十二个孩子都仰著脸,静静的注视著她。她觉得一股热浪猛的冲进了眼眶里,顿时眼眶潮湿而视线模糊了,她用手揉著眼睛,一面忍不住坦率的嚷了出来:“不行!你们要把我弄哭了!”

孩子们骚动起来,叫著,喊著,闹著:

“老师,戴上它!”“老师,不要忘记我们!”

“老师,我们好喜欢你!”

“老师,我们可不可以去你家玩?”

她把项链套在脖子上,刚好,她穿了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那链子就显得特别的醒目。孩子们惊喜的哗叫著,又鼓掌,又笑,又嚷。这节课没有办法上下去了,这是一小时的告别式。翻转身子,她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家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你们有任何问题,找我!你们有任何烦恼,找我!你们想交我这个朋友,找我!”她说。

孩子们欢呼起来,纷纷拿出纸笔,记电话号码和地址。何心茹第一个发问:“老师,这是你父母家的地址吗?”“是呀!”她说。“那么,你结婚之后我们就找不到你了!”

“对了!对了!对了!”全班乱嚷著。“不行,老师,你还要把你男朋友家的地址留下来!”

萧依云的面颊上泛上一片红潮,这些孩子们怎么这样难缠呢?但是,她们是那样天真而热情呵!她微笑著,开始和孩子们谈别的,谈未来,谈升学,谈李老师和她新生的小宝宝……一节课在笑语声中结束,在依依不舍中结束,在叮嘱和叹息中结束……终于,她含泪的、带笑的,在一片“再见”声中走出了教室,她胸口那个坠子重重的垂著,沉甸甸而暖洋洋的压在她的心脏上。

回到教员休息室,她发现身后有个娇小的人影在追随著她,她回过头来,是俞碧菡!

“老师!”俞碧菡站在那儿,带著一脸难以掩饰的依恋之情,和一分近乎崇拜的狂热。她的眼睛闪著光,唇边有个柔弱的微笑。“老师!”她低低的叫。

“俞碧菡,”她温柔的说:“我不再是你的老师了,以后,我只是你的大姐姐。我觉得,当姐姐比当老师,对我而言,是轻松多了,也亲切多了!”

俞碧菡静静的凝视著她。

“您是老师,也是姐姐。”她说:“我只是要告诉您,您带给我的,是我一生难忘的东西!因为你,我才知道,人与人之间,有多大的爱心,我才知道,无论环境多困苦,我永远不可以放弃希望!”萧依云心头一阵酸楚的苦涩。她注视著这个在烈火中煎熬著的孩子,或者,她会成为一块钢铁!但是,她会吗?她看来那样娇怯,那样弱不胜衣!

“俞碧菡!”她低叹一声。“坦白说,我真不放心你!你们全班,每人都有烦恼和问题,但是,只有你,是我真正不能放心的!”俞碧菡眼里蒙上了一层泪光,她微笑著。

“我会好好的,老师,我会努力,我也不再悲观,不再消极。你别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的!”

萧依云点点头,她深思的看著俞碧菡。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俞碧菡。”她咬咬嘴唇。“你那个家庭,假若实在待不下去的话,不要勉强自己留著,你来找我,或者,我能帮你安排一个住的地方,安排一点课余的工作。而且,你要记住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你明白吗?”

“是的,老师。”她柔顺的回答,那样柔顺,像一团软软的丝绸。“我会记住的!”“再有,你那位母亲……”她想著那个凶悍而蛮不讲理的女人,就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母亲,母亲,那也能算是“母亲”吗?从她开始认字起,她就知道“母亲”两个字,代表的是温柔,是甜蜜,是至高无上的爱!是一切最美丽的词汇的综合!但是,那个“母亲”却代表了什么?

“哦,老师,”俞碧菡的面颊上竟泛上一阵红潮,她惭愧,她代母亲而惭愧。“我很为那天的事情而难过,我觉得好对不起你。”她低声的说。“你用不著抱歉,你并没有丝毫的过失呀!”

“老师,”俞碧菡抬眼看她,忽然说:“请你不要责怪我母亲!”“哦?”她惊奇的望著她。

“我母亲……我母亲……”她嗫嚅著说:“她是个没有念过书,没有受过教育的女人,她很年轻就嫁给我父亲,我父亲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其中包括一个根本没有血缘关系的我!对母亲来说,接受这种事实是很困难的……所以,难怪……难怪她心情不好,难怪……她常拿我来出气,我们谁都无法勉强别人爱自己,是不是?”

萧依云张大眼睛,那样惊愕的看著俞碧菡,她再也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么一篇话来!她有怎样一颗灵慧而善良的心哪!这孩子将成为一块钢铁,有这种本质的孩子不能被糟蹋,不能被摧毁!“你能这样想得通,真出乎我的意外,”她感动的说:“但是,答应我,如果你发生了什么困难,来找我!”

俞碧菡的眼睛闪亮。“除了你,我不会再找第二个人!”她笑著说。

“我们一言为定!”她说,似乎已经预感,她有一天会来找她。“一定!”那孩子恳切的点著头。

上课钟响了,俞碧菡再看了萧依云一眼,就羞羞怯怯的抛下了一句:“老师!你是最好最好的老师!”

说完,她转身跑了出去,消失在走廊里了。萧依云却站在那儿,用手抚摸著胸前的坠子,她对著那走廊,出了好久好久的神。

就这样,她结束了她那短短的一段教书生涯,就这样,她告别了“教员”的位置。当然,她决不会料到,她以后的生命,竟和这段短短的日子,有了莫大的关联,她更不会料到,这个“俞碧菡”将卷进她的生命,造成多少难解的恩怨牵缠!

穿上大衣,她深吸了一口气,有了“无事一身轻”的感觉。走出校门,她立刻被那冬日的阳光所包围了。抬头看看天空,太阳明亮而刺眼,天上飘浮著几丝淡淡的云,云后面是澄蓝色的天空。难得的阳光!雨季里的阳光!她深呼吸著,觉得浑身洋溢著一份难言的喜悦及温柔。

一阵汽车喇叭声惊动了她,她回过头去,那辆熟悉的“野马”正停在她身边。高皓天的头从车窗里伸了出来,笑嘻嘻的说:“小姐,要不要计程车?不管你到什么地方,都打八折!”

她笑了,钻进高皓天的车子。

“好哦,”她说:“你又早退了!”

“并没有早退,”他笑著说:“已经是中午了,人总要吃中饭的。怎样?我们到什么地方去吃中饭?庆祝你脱离苦海!”

“为什么是脱离苦海?”

“从此,不必再为学生烦心了,从此,不必去担心什么后母虐待前妻的孩子了,从此,不用记挂什么俞碧菡了……这还不是脱离苦海吗?”他盯著她胸前。“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东西?”“从苦海里飘来的花朵。”她甜蜜的笑著。“一朵勿忘我,学生们送的!”他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你实在没有一点点老师样子,真不知道你怎么样子教人,你根本就像个小孩子!”

“不要一天到晚在我面前倚老卖老,”她说:“我早已不是当日那个黄毛丫头了!”“假若在七年以前,”他一面驾驶著车子,一面微笑的说:“有人告诉我,你这个黄毛丫头有一天会主宰了我的生命,我是决不会相信的!”她斜睨了他一眼。“主宰你的生命吗?”她挑了挑眉毛。“像这种过分的话,我到现在也不会相信的。”

他猛的煞住了车子。“你最好相信!”他说。

“你要干嘛?”她问:“怎么在快车道上停车?”

“我要吻你!”他说,俯过身子来。

“你发疯了!”她叫:“还不开车?警察来了!”

“那么,你信我吗?”他笑嘻嘻的问。

“哎!”她叫:“我信,我信,我信!你要把交通都阻塞了,你这个人,我拿你真没办法!”

他重新发动了车子,笑吟吟的看著她。

“你必须相信我的每一句话!”他说:“彼此信任是夫妻间最重要的事!”“夫妻?”她惊愕的瞪大眼睛。“谁和你是夫妻了?我可从没有答应过嫁给你呵!”他又是一个急煞车。他的眼睛紧盯著她。碧云天13/50

“你嫁我吗?”他问。“喂,你不能用这种方式,”她猛烈的摇著头。“你这算是什么?求婚吗?”“是的,”他一脸的正经:“你嫁我吗?”

“你好好的开车!”她叫:“从没有听说有人用这种方式求婚的!你这人对一切事情都太儿戏,我甚至不知道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他又俯过身子来,眼睛紧紧的盯著她。“如果你再不好好的开车,我就要真的生气了!”她把腰挺得直直的,脸上布满了不豫之色。“我不喜欢你这种态度,人生,有许多事,你不能用开玩笑的方式来处理,该严肃的问题就不是玩笑。”他吸了口气,又发动了车子。一直开著车,他不再开口说话。萧依云半天听不到他的声音,忍不住就悄悄的看著他。他板著脸,眼光直望著前方,身子挺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有些担心,有些懊悔,有些烦恼,轻轻的,她伸手摸摸他的手背,低语著问:“怎么?生气了?”他仍然直视著前方,仍然不语。半晌,他把车子停在中山北路一家西餐厅的前面。熄了火,他说:

“我们下车吧!我知道你不喜欢吃西餐,但是,这儿的情调很适合谈话。”她下了车,望著他。他依然板著脸,一丝一毫的笑容都没有。这和他平日的谈笑风生那么迥然不同,竟使她有一种陌生的感觉。她更加懊恼了。她想,她已经把一切都弄砸了!他生来就是那种玩世不恭的人,她却偏偏要他“严肃”!她是没有权利来改变别人的个性的,如果她爱他,她就应该迁就他!可是,难道他就不该迁就她吗?难道这样一句话就足以让他板脸了吗?难道她应该看他的脸色而“随机应变”吗?一层强烈的不满从她心中升起,她觉得委屈,觉得伤心,觉得沮丧……因此,当她在那幽暗的卡座上坐下来时,她已经泪光泫然了。“吃什么?”他问。“随便。”她简短的回答,微微带著点哽塞。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然后,他代她点了沙拉和海鲜,他自己点了客通心粉,临时,他又吩咐侍者,先送来两杯酒。

酒来了,他注视著她。

“喝酒吗?”他问。她端起酒杯来,赌气的把一杯酒一仰而尽,他伸过手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发现他的手指冰冷。

“你在干吗?”他问,紧盯著她。

“我不要看你的脸色!”她说,任性的抓起自己的皮包。“我不吃了,我要回家去了。”

他紧抓住她的手。“坐好!”他说,沉重的呼吸著,他的眼光怪异,一瞬也不瞬的直视著她。“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她不解的,有点儿糊涂。

“你愿意嫁我吗?”他屏著气问。

她愕然的凝视他,还有一张脸比这张脸更“严肃”的吗?还有一种神情比这种神情更“郑重”的吗?一时间,她觉得哭笑不得,然后,她又觉得又想哭又想笑。眼泪直在她眼眶里打转,她闪著眼睫毛,一句话也回答不出来。

他的手指更紧了。他的神情紧张。

“你愿意嫁我吗?”他再一次问,声音低沉而有力。“回答我!”她含泪看他,仍然答不出话来。

“回答我!”他迫切的说,声音里已夹带著一丝祈求的意味。“我告诉你,依云,我一生没有认真过。你说得对,我爱开玩笑,我对什么事都开玩笑,但是,刚刚在街上,我却并没有开玩笑,如果你觉得我在开玩笑,那是因为我太紧张。第一次,我面临我生命里最严重的一个问题,我不知道选择什么时机来问才是最妥当的。让我坦白的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害怕过,从来没有胆怯过,可是,在你面前,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却又害怕,又胆怯!所以,依云,如果你是好人,如果你可怜我,请你答复我:你愿意嫁我吗?”

依云注视著他,他的声音那样恳切,他的面容那样庄重,他的脸色那样苍白,他的语气那样可怜……她用手帕悄悄挥去睫毛上的泪珠。“你……你不觉得,你问这个问题问得太早了吗?”她轻声说:“你看,我们才认识一个月!”

“你错了,依云,你的算术太坏。”他说:“我第一次到你家,是我读大学一年级那一年,那是十二年前,如果认识十二年才求婚还算认识太短的话,要认识多久才算长呢?”

十二年前!居然那么久了?那时她才只有十岁呢!依稀彷佛,还记得那个大男孩子,骑著提高了座垫的脚踏车,呼啸而来,呼啸而去。谁知道,十二年后,他会坐在这儿向她求婚?“依云!”他叫。“回答我吧!”

她再凝视他。“为什么选择我?”她问:“是因为你喜欢过依霞吗?可是,我和依霞是完全不同的!”

“天!”他直翻白眼:“我告诉你,依云,不是我傲,不是我狂,如果当初我爱过依霞,她就根本不可能嫁给任仲禹,你信吗?”她打量他,一直望进他的眼睛深处,于是,她明白了,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他真爱过依霞,任仲禹决非他的对手!她吸了口气。“那么,为什么选我?”

“我想,这是命中注定的,”他说:“命中注定我一直找不到对象,结不成婚,因为……你还没有长大。”他紧握她的手,握得她发痛。“你一定要拖延时间吗?你一定要折磨我吗?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吗?你到底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她垂下了睫毛,终于低语了一句:“我不愿意。”

他惊跳。“再说一遍!”他命令的。

“我不愿意!”他的脸孔雪白,眼睛黝黑。

“你说真的?”他憋著气问。

“当然是假的!”她大声说,笑了,泪珠却滑落了下来。“你怎能不答应一个男人的求婚?这个男人是你十五岁那年就爱上了的!”“依云!”他大声叫,握紧了她。他喊得那样大声,使那端汤过来的侍者吓了好大的一跳,差点连汤带碗都摔到地上去了。碧云天14/50

婚礼是在五月间举行的。

对萧家来说、这个婚事是太仓促了一些,仓促得使他们全家连心理上的准备都不够,萧太太不住的搂住依云,反反复复的说:“刚刚才大学毕业,我还想多留你两年呢!”

依云自己也不希望这么快结婚,她认为从“恋爱”到“结婚”这一段路未免太短,她自称是“闪电式”。她说她还不想做个“妻子”,最好,是先订婚,过两年再结婚,但是,高皓天却叫著说:“我不能够再等,我一天,一小时,一分钟都不愿意再等!我已经等了十二年把你等大,实在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十二年!”依云嗤之以鼻。“别胡扯了!你这十二年里大概从没有想到过我,现在居然好意思吹牛等了我十二年?你何不干脆说你等了我三十年,打你一出娘胎就开始等起了!”

“一出娘胎就等起了?”高皓天用手抓抓头,恍然大悟的说:“真的!我一定是一出娘胎就在等你了,月下老人把红线牵好,我就开始痴痴的等,虽然自己也不知道等的是谁,却一直傻等下去,直到有一天,在电梯里被一个莽撞鬼一撞,撞开了我的窍,这才恍然大悟,三十年来,我就在等这一撞呀!”

“哎哟!”依云又好气又好笑。“他真说他等了三十年了,也不害臊,顺著杆儿就往上爬,前世准是一只猴子投胎的!”

“我前世是公猴子,你前世就准是母猴子!”

“胡扯八道!”全家人都忍不住笑了,萧太太看著这对小儿女,世间还有比爱情更甜蜜的东西吗?还有比打情骂俏更动人的言语吗?

事实上,真正急于完成这个婚礼的还不止高皓天,比高皓天更急的是高皓天的父母。高继善是个殷实的商人,自己有一家水泥公司,这些年,随著建筑业的发达和高楼大厦的兴建,他的财产也与日俱增。事业越大,生意越发达,他就越感到家中人口的稀少。高皓天是独子,迁延到三十岁不结婚,他已经不满达于极点。现在好不容易看中了一位小姐,他就巴不得他们赶快结婚,以免夜长梦多。高太太却比丈夫还急,第一次拜访萧家,她就迫不及待的对萧太太表示了:

“你放心,我家只有皓天一个儿子,将来依云来了我家,我会比亲生女儿还疼,如果皓天敢欺侮她一丁丁一点点,我不找他算帐才怪!皓天已经三十岁了,早就该生儿育女了,我们家实在希望他们能早一点结婚,就早一点结婚好!”

“可是,”萧太太微笑的说:“我这个女儿哦,从小被我们宠著惯著,虽然二十二岁了,还是个小孩子一样的,我真担心她怎能胜任做个好妻子,假若一结婚就有孩子,她如何当母亲呢!”“你放心,千万放心!”高太太一迭连声的说:“家里请了佣人,将来家务事,我不会让依云动一动手的,我知道她一直是个好学主,从没做过家务事的。至于孩子吗?”这未来的婆婆笑得好乐好甜。“我已经盼望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带孩子不是她的事,是我的事呢!”

于是,萧太太明白,这个婚事是真的不能再等了。人家老一辈的抱孙心切,小一辈的度日如年。而她呢,总不能守著女儿不让她嫁人的!于是,好一阵忙乱,做衣服,买首饰,添嫁妆,订酒席,印请帖……一连三四个月,忙得人仰马翻,等到忙完了,依云已经成为了高家的新妇了。

新房是设在高继善的房子里的,高继善只有一个儿子,当然不愿意儿子搬出去住。高太太本就嫌家里人丁太少,根本连想都没想过要和儿子儿媳妇分开。他们为了这婚事,特别装修了一间豪华的套房给他们做新房,房里铺满了地毯,裱著红色的壁纸,全套崭新的、订做的家具。高继善夫妇自己的房间都没有那么考究。依云对这一切,实在没有什么可挑的,虽然,她也曾对高皓天担忧的说:

“我真怕,皓天。”“怕什么?”“怕我当不了一个成功的儿媳妇,怕两代间的距离,我总觉得,还是分开住比较好些。”

“让我告诉你,依云,”高皓天说:“我自己在国外住了七年,看多了外国的婚姻和家庭生活,我是很新派的年轻人,我和你一样怕和长辈住一起。但是……依云,”他握住她的手。“别怕我的父母,他们或者思想陈旧一些,或者保守一些,但是,他们仍然是一对好父母,他们太爱我,‘爱’是不会让人怕的,对不对?”

依云笑了,把头偎进高皓天的怀里,她轻声说:

“我会努力去做个好媳妇!”

“你不用‘努力’,”高皓天吻著她。“你这么善良,这么真诚,这么坦率,而又这么有思想和深度,你只要按你的本性去做,你就是个最好的爱人、妻子,及媳妇!你根本不用努力,你已经太好太好!”

依云抬眼注视他,她眼里是一片深深切切的柔情。

“皓天,你有多爱我?”

这是个傻问题,但是,在情人们的世界里,多的是傻问题!在新婚的时期里,依云就充满了这一类的傻问题,她会攀著高皓天的脖子,不厌其烦的问:

“皓天,你什么时候发现你爱我的?”

“皓天,你会不会有一天对我厌倦?”

“皓天,你对我的爱到底有多深?有多切?”

对于这一类的问题,高皓天经常是用数不清的热吻来代替回答。有时,他也会把她揽在怀里,把嘴唇凑在她的耳边,轻言细语的说:“从盘古开天辟地之日起,我已经爱上了你,那时候,我们大概还没有进化成为人类,就像你说的,那时候我们是一对猴子,我是公猴子,你是母猴子,我采了果子,一蹦一跳的跳到你身边来,我对你不住口的说:吱吱吱歧吱吱……”

她笑得浑身乱颤。“为什么吱吱吱吱的?”

“那是猴子的语言!你总不能希望猴子说人话。那些吱吱吱翻译成人类的语言,就是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他一直说个不停了。

依云笑得前俯后仰。“你真会贫嘴!”她叫著。

“关于我对你什么时候会厌倦?这问题很难答复,”他继续说:“什么海枯石烂,此情不渝的话实在太俗气了,对不对?”他歪了歪头,一股深思的样子:“我想我们总有一天会吵架的!”“为什么?”“你想,到几千千几万万几亿亿几兆兆年以后,那时太阳已逐渐冷却,地球上的生物也逐渐退化,我们已经做了几千千几万万世代的夫妻,那时,又退化成了一对公猴子和母猴子,我采了果子,蹦蹦跳跳的到你身边,我会说:吱吱吱吱吱……你一定会生气的对我吼:‘你已经吱吱吱吱了几千世纪了,怎么变不出一点新花样来?还在这儿吱吱吱呢?’于是,就吵起架来了。然后,我会说:‘再过几千几万个世纪,我就不对你吱吱吱了,那时我要对你吼吼吼了!”

“你在说些什么鬼话啊!”依云越听越希奇了。

“因为,那时候啊,我们已经退化成一对公恐龙和母恐龙了,恐龙示爱无法吱吱吱,只能吼吼吼!”

“哎哟,”依云笑得肚子痛。“你怎么这样油嘴啊?看样子,你大概是一只八哥鸟儿变来的!”

高皓天一怔,立即正色说:

“你帮个忙好不好?”“怎么?”“你瞧!我这儿猴子时期和恐龙时期还没闹完,你又把我变成八哥鸟儿了,现在,我又得去研究公八哥向母八哥求爱时是怎么叫的了!”依云笑得喘不过气来。

“不行,不行,”她嚷:“不可以这样逗人笑的,人家笑得肠子都扭成一团了。”“我还没有说完呢,”高皓天说:“你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对了,你问我爱你到底有多深有多切?”

“哎呀!”依云用手蒙住耳朵,笑著滚倒在床上。“我不听你胡扯了!”高皓天抓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耳朵上拉下来,俯下身子,他贴著她的耳朵,一本正经的说:

“你要听的,你非听不可!”

“那么,你说吧!”她忍住笑,不知他又会讲出些什么怪话来。“我告诉你,依云,”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的真挚,无比的严肃,无比的恳切。“我爱你爱得心酸,爱得心痛,爱得心跳,爱得……”他的唇从她耳边滑过来,滑过了她那光滑的面颊,落在她柔软的唇上。她的手臂不由自主的绕了过来,紧紧的揽住了他的脖子。他下面的话被吻所堵住,再也说不出来了。这儿,高皓天的父母坐在外面的客厅里,只听到那对小夫妻在房间里一会儿“吱吱吱”,一会儿“吼吼吼”,再夹著”吃吃吃”的笑著,接著,就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了。夫妇二人禁不住面面相觑,都不由自主的想著,现在年轻一代毕竟不同了,谈情说爱的方式都是古里古怪,教人完全摸不著头脑呢!

真的,爱人的世界里有讲不完的傻话,做不完的傻事。人类的一部历史,不是就由这些傻话和傻事堆积起来的吗?依云和高皓天的蜜月时期,也就在这股“傻劲”中,不知不觉的度过去了。蜜月之后,高皓天又恢复了上班,早出晚归,他的生活安定而愉快。在这份安定之下,他的工作效率神速,灵感层出不穷,他设计的建筑图,在公司里引起了极大的重视。七月,他所设计的第一栋大厦开工了。八月,第二张蓝图被采用,九月,他设计了一连串的郊区别墅……于是,那位拥有水泥公司的父亲,开始动心机,要给儿子成立一个独资的建筑公司了。在这段日子中,依云只是潇潇洒洒的做一个新妇。她曾经想找个上班的工作,但是,高家既不需要她赚钱,高皓天本人又有高薪的收入,她也就没有工作的必要了。高太太更加反对,她对依云说:“留在家里给我作个伴吧!女人家,即使上班也上不长的,等有喜的时候,还不是要辞职!”碧云天15/50

高太太就是这样的,她毫不掩饰她“抱孙心切”的心情,最初,依云听到这种话,总是弄得面红耳赤。后来,听多了,也就不以为意了。高皓天也同样不赞成依云出去工作,他笑嘻嘻的说:“能享福干嘛不享福?你如果真想工作,不如尝试写写文章,你不是一直想做个文学家吗?”

“什么文学家?”她说:“对文学连皮毛都不懂,也配称‘家’了?我不过有那么点儿兴趣而已。”

“向你的兴趣努力吧!”他认真的说:“许多‘家’的产生,只是因为有兴趣呢!”于是,她真的开始写点散文,作作诗,填填词,也偶尔写写短篇小说,偶尔投投稿,偶尔被报章杂志采用一两篇。这样,已足够引起她的兴奋,高皓天也戏呼她为:

“我亲亲爱爱的小作家太太!”

“你别拿著肉麻当有趣吧!”她笑著骂,但是,在内心深处,她却仍然是相当得意的。

日子过得甜蜜而写意。白天,她陪婆婆上街买买东西,回娘家和妈妈团聚,去依霞家里闹闹,或者,关著房门写她的文章。晚上,高皓天下班了,生活就多采多姿了!开车兜风,看电影,去夜总会,或者,双双腻在那间卧室里,谈那些吱吱吱、吼吼吼的傻话,经常,把笑声传播在整个的空间里。

这个夏天将过完的时候,依云发现了一件大事,这使她和高皓天都为之兴奋不已。原来萧振风自从依云婚后,就变得神神秘秘、奇奇怪怪起来,他常常失踪到深夜才回家,又常常自言自语,在室内踱来踱去。使萧太太大为紧张,她对依云说:“准是你们一个个的结婚,四大金刚只剩了他一个光杆,把他刺激得生起病来了!我看,他最近精神有点问题,昨夜,他对著墙壁讲了一夜的话!”

这谜底终于揭晓了。一天,依云和高太太去百货公司买衣料,走得太热了,去冷饮部喝杯橘子水,却迎头碰到了萧振风,他胳膊里挽著一个女孩子,竟是那个差点嫁给高皓天的张小琪!他们是在依云的婚礼上认识的。竟人不知鬼不觉的恋起爱来了!那天晚上,高皓天和依云都回到萧家,把萧振风大大的围剿起来。萧振风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那晚却面红耳赤,张口结舌,不住的抓耳朵,抓鼻子,似乎手脚都没地方放,被“审”急了,他就猛的跳起来,大吼了一句:

“大丈夫说恋爱就恋爱!你们一个个结婚,我连恋爱都不敢承认吗?本人是恋爱了,怎么样?”

看他那股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大家都哄然的笑开了。于是,萧太太明白了,这最后的一个未婚的孩子,也将要脱离他那个孩子气的世界,投身到婚姻的“蜜网”里去了。

这晚,依云躺在高皓天的臂弯里,她不住的问:

“为什么你当初没有爱上张小琪呢?她不是很美丽,也很可爱吗?”“还是我的母猴子比较可爱!”高皓天说。

她在他胸口重重的捶了一拳。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她固执的问。

“为什么吗?就为了把她留给你哥哥呀!否则,你哥哥又要说我眼睛里没有他了!”

“不成理由!”她说:“完全不成理由!”

于是,他一把把她抱进了怀里。

“为什么吗?只因为在我眼睛里,天下最美的、最好的、最可爱的女人,舍你其谁?”他说,把嘴唇凑向她耳边。“只是,我的母猴儿,你是不是该给我生一个小猴儿了呢?”

依云羞涩的滚进了床里。可是,第二天,高太太也开始试探了。“依云,你们现在年轻一代的孩子,都流行避孕,是不是呀?”依云的脸红了。“我并没有避,妈。”她轻声说。

高太太笑了。“这样才好呢!依云,”她亲昵的望著儿媳妇。“我告诉你,不要怕生孩子,嗯?生了,我会带,不会让你操心的!我家人丁单薄,孩子嘛,是……多多益善的!”

多多益善?她一愣。她可并不想生一窝孩子,像母鸡孵小鸡似的。但是,想起高皓天在枕边的细语:

“我的母猴儿,你是不是该给我生个小猴儿了呢?”

她就觉得心头一阵热烘烘的,是的,她愿意生个孩子,她和高皓天的孩子!不久前,她还对生命有过怀疑,现在,她却深知,如果她有了孩子,这孩子绝对是在一片欢迎和期待中降生的。碧云天16/50

暑假开始没有多久,俞碧菡就知道,她真正的噩运开始了。首先,是那张成绩单,她已经预料到,这学期的成绩不会好,因为,她旷了太多课,再加上迟到早退的记录太多。而高二这年的功课又实在太难了,化学方程式总是背不熟,解析几何难如天书,外国史地复杂繁乱,物理艰深难解……但是,假若自己每晚能多一点时间念书,假若白天上课时不那么疲倦,假若自己那该死的胃不这么疼痛,假若不是常常头晕眼花……她或者也不会考得那么糟!居然有一科不及格,居然要补考!没考好,不及格,要补考都还没关系,最重要的,是奖学金取消了。换言之,这张成绩单宣布了她求学的死刑,没有奖学金,她是再也不可能念下去了!只差一年就可以高中毕业,仅仅差一年!握著那张成绩单,她就觉得头晕目眩而心如刀绞。再加上母亲那尖锐的嗓子,嚷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哎唷,我当作我们家大小姐,是怎么样的女状元呢?结果考试都考不及格!念书!念书!她以为她真的是念书的材料呢!哈!俞家修了多少代的德,会捡来这样一个女状元呀!”

听到这样的话,不止是刺耳,简直是刺心,她含著泪,五脏六腑都绞扭成了一团,绞得她浑身抽搐而疼痛,绞得她满头的冷汗。但是,她不敢说什么,她只能恨她自己,恨她自己考不好,恨她自己太不争气!恨极了,她就用牙齿猛咬自己的嘴唇,咬得嘴唇流血。可是,流血也无补于事,反正,她再也无缘读书了。暑假里的第二件霉运,是母亲又怀孕了。母亲一发现怀孕之后,就开始骂天骂地骂祖宗骂神灵,骂丈夫骂命运骂未出世的“讨债鬼”,不管她怎么骂,碧菡应该是负不了责任的。但,她却严重的受到了池鱼之灾,母亲除了骂人之外,对所有的家务,开始全面性的罢工,于是,从买菜、烧饭、洗衣、打扫,以至于抱孩子、换尿布、给弟妹们洗澡,全成了碧菡一个人的工作。这年的夏天特别热,动一动就满身大汗,每日工作下来,碧菡就觉得全身的筋骨都像折断了般的疼痛,躺在床上,她每晚都像死去般的脱力。可是,第二天一清早,她又必须振作起来,开始一天新的工作。

这年夏天的第三件噩运,是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已一日不如一日,她不敢说,不敢告诉任何人。但,夜里,她常被腹内绞扭撕扯般的疼痛所痛醒,咬著牙,她强忍著那分痛楚,一直忍到冷汗湿透了枕头。有几次,她痛得浑身抖颤,而把碧荷惊醒。碧荷用手抚摸著她,摸到她那被冷汗所濡湿的头发和抽搐成一团的身子时,那孩子就吓得发抖了。她颤巍巍的问:“姐姐,你怎么了?”碧菡会强抑著疼痛,故作轻松的说:“哦,没什么,我刚刚做了一个噩梦。”

碧荷毕竟只是个孩子,她用手安慰的拍了拍姐姐,就翻个身子,又朦朦胧胧的睡去了。碧菡继续和她的疼痛挣扎,往往一直挣扎到天亮。日子不管怎么苦,怎么难挨,怎么充满了汗水与煎熬,总是一天天的滑过去了。新的一学期开始了,俞碧菡没有再去上课。开学那天,她若无其事的买菜烧饭,洗衣,做家务,但是,她的心在滴著血,她的眼泪一直往肚子里流。下课以后,何心茹来找她,劈头一句话就是:“俞碧菡,你为什么不去上课?”

她一面洗著菜,一面毫不在意似的说:

“不想念书了!”“不想念书?”何心茹瞪大眼睛嚷:“你疯了!只差一年就毕业了,你好歹也该把这一年凑合过去,如果你缺学费,我们可以全班募捐,捐款给你读!你别傻,别受你后母那一套,她安心要你在家里帮她当下女!你聪明一点,就别这样认命……”俞碧菡张大了眼睛,压低声音说:

“何心茹,你帮帮忙好吗?别这样大声嚷行不行?”

“怎么?”何心茹的火气更大了:“你怕她,我可不怕她!她又不是我后妈,我怕她干什么?俞碧菡,我跟你说,你不要这样懦弱,你跟她拚呀,跟她吵呀,跟她打架呀……”

“何心茹!”俞碧菡喊,脸色发白了。“请你别嚷,求你别嚷,不是我妈不让我读,是我自己不愿意读了!”“你骗鬼呢!”何心茹任性的叫。“你瞧瞧你自己,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苍白得像个死人!你太懦弱了,俞碧菡,你太没有骨气了!我是你的话呀,我早就把那个母夜叉……”

她的话还没说完,那个母亲已经出现了。她的眼睛瞪得凸了出来,脸色青得吓人,往何心茹面前一站,她大吼了一声:“你是那里跑来的野杂种!你要把我怎么样?你说!你说!你说!”她直逼到何心茹的面前来。

何心茹猛的被吓了一大跳,吓得要说什么话都忘了,她只看到一张浮肿的脸,蓬乱的头发,和一对凶狠的眼睛,往她的面前节节进逼,她不由自主的连退了三步,那女人可就连进了三步,她的眼睛几乎碰到何心茹的鼻子上来了。

“说呀!”她尖声叫著:“你要把我怎么样?你骂我是母夜叉,你就是小婊子!你妈也是婊子,你祖母是老婊子!你全家祖宗十八代都是婊子!你是婊子的龟孙子的龟孙子……”

何心茹是真的吓傻了,吓愣了,生平还没听过如此希奇古怪的下流骂人话,骂得她只会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傻傻的站在那儿。碧菡赶了过来,一把握住何心茹的胳膊,她连推带送的把她往屋外推,一面含著眼泪,颤声说:

“何心茹,你回去吧!谢谢你来看我,你赶快回去吧!走吧!何心茹!”何心茹被俞碧菡这样一推,才算推醒了过来,她愕然回过头来,望著俞碧菡说:“她在说些什么鬼话呀?”“别理她,别理她!”俞碧菡拚命摇头,难堪得想钻进一个地洞里去。“你快走!快走!”

那母亲追了过来,大叫著说:

“不理我?哪有那么容易就不理我?”她伸出手去,俞碧菡一惊,怕她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打起何心茹来,她就慌忙拦在何心茹前面,急得跺著脚喊:

“何心茹!你还不走!还不快走!”

何心茹明白了,她是非走不可的了,否则,一定要大大吃亏不可!眼前这个女人,活像一头疯狗,你或者可以和一个不讲理的女人去讲理。但是,你如何去和一头疯狗讲理呢?转过身子,她飞快的往外面跑去。她毕竟是个孩子,在学校和家里都任性惯了的孩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因此,她一边跑,一边大声的骂:“母夜叉!吊死鬼!疯婆子!将来一定不得好死!母夜叉!母夜叉!母夜叉……”她一边叫著,一边跑得无影无踪了。

这儿,这女人可气疯了,眼看那个何心茹已经消失在巷子里,追也追不回来。她这一腔的怒火,就熊熊然的倾倒在俞碧菡的身上了。举起手来,她先对俞碧菡一阵没头没脑的乱打,嘴里尖声的叫著:“你这个杂种引来的小婊子!你会在背后咒我?你会编派我?我是母夜叉,吊死鬼,我先叉死你,吊死你!你到阎王爷面前再去告我去!”俞碧菡被她打得七荤八素,眼前只是金星乱冒,胃里就又像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起来。她知道这一顿打是连讨饶的余地都没有的,所以,她只是直挺挺的站著,一任她打,一任她骂,她既不开口,也不闪避。可是,这份“沉默”却更加触怒了母亲,她的手越下越重了。

“你硬!你强!你不怕打!我今天就打死你!看你能怎么样?了不起我到阎王爷面前去给你偿命!你会骂我,你叫我疯婆子,我今天就疯给你看……”

她抽著她的耳光,捶著她的肩膀,扯她的头发,拉她的耳朵……俞碧菡只是站著,她在和腹内的疼痛挣扎,反而觉得外在的痛楚不算一回事了。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上冒了出来,冷汗湿透了背脊上的衣服……她挺立著,用全身的力量来维持自己不倒下去。然后,她听到一声粗鲁的暴喝:

“好了!够了!不许再打了!”

是父亲!他跨了过来,把俞碧菡从母亲的手下拉出来,用胳膊格开了母亲。“够了,够了,你也打够了!”父亲粗声说。

母亲呆了。她惊愕的看看丈夫,再掉头望著俞碧菡。碧菡现在倚著一张桌子,勉强的站著。那母亲忽然恍然的发现,这女孩已经长大了。她虽然憔悴,虽然瘦弱,虽然苍白,却依然掩饰不住她的娟秀及清丽,那薄薄的衣衫里,裹著的宛然是个少女动人的胴体。从什么时候起,这孩子已经长成了?从什么时候起,这女孩变得如此美丽和动人?一层女性本能的嫉妒从她心中升起,迅速的蔓延到她全身每个细胞里,她转向丈夫,怪声嚷著:“哎唷,小婊子居然有人撑腰了!”向丈夫跨了一步,她挺挺胸膛:“你干嘛护著她?你心痛是不是?哦——”她拉长声音,眼珠在丈夫及碧菡身上转来转去。“我明白了!她又不是你的亲生女儿,要你来心痛?”她怒视著丈夫:“我明白了!她现在大了,你心动了是不是?她长得漂亮是不是?我早知道这个小狐狸精留在家里是个祸水……”她咬牙切齿:“你们干了些什么好事?你们说!你们说!”

“你胡扯什么?”那父亲真的被触怒了,他向妻子迈了一大步。“你再胡说八道,当心我揍你!”

这一下不得了了,那母亲大大的被刺伤了,疑心病还没消失,自尊心又蒙受了打击,她立即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了起来,一面呼天抢地的大嚷大叫:

“哎唷,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做了什么丑事呀?现在看我不顺眼了!哎唷,你们联合起来欺侮我!哎唷,我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呀,这辈子这么倒霉!”她向那丈夫一头撞去,大大的撒起泼来:“你杀了我好了!你这没良心的!你连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杀了好了!把我杀了,除了你的眼中钉,你好和那个小狐狸精不干不净!你杀呀!杀呀!杀呀!……”

俞碧菡听著这一切,她大睁著眼睛,心里只是模模糊糊的想著:这个“家”是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继母那些秽言秽语使她震惊得已无力开口,何况,她胃里正在剧烈的绞痛著。逐渐的,她眼前的父母都成了模糊的影子,她只看到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的母亲,像一个幻影般在晃来晃去,然后,她听到父亲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碧云天17/50

“住口!”接著,父亲就暴怒的扬起手来,给了母亲一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母亲怔了,呆站在那儿,她像中了魔一般一动也不动,半晌,她才忽然醒悟过来,立即像杀猪般的一声狂叫:

“杀人哪!害命哪!父亲勾通了女儿杀人哪!看他们俞家的丑事呀!继父和女儿干的好事呀!……”

天哪!俞碧菡在心里叫著,天哪!她只感到胃里一阵狂搅,她张开嘴来,想呼叫,想喊,想呻吟,但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因为,一股热潮从她嘴中直冲出来,她用手蒙住嘴,睁眼看去,只看到满手鲜血。她眼前一黑,就整个人摔倒在地上,迷糊中,还听到碧荷在尖叫: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姐姐死掉了!……”她的头往旁边一侧,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很久,似乎有几百年,几千年,甚至几万年……但她终于悠悠醒转,浑身从头到脚都在疼痛,痛得她分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最痛,她的神志依然迷糊,头脑昏沉得厉害。模糊中,她听到碧荷在她身边呜呜哭泣,于是,她想,她快死了,她知道,她是真的快死了,因为她喉咙中腥而甜。碧荷正一面哭著,一面拿毛巾拭著她的嘴角……。

“姐姐,姐姐!”碧荷在"奇"书"網-Q'i's'u'u'.'C'o'm"哭叫著。“姐姐,姐姐!”

她努力的睁开眼睛,碧荷的脸像浸在水雾里的影子,由于惊惧,那张小脸苍白而紧张。要安慰妹妹,她想,要告诉她别害怕……但张开嘴来,她吐不出声音,抬起手,她想抚摸妹妹的头发,可是,手指才动了动,就又无力的垂了下去。碧荷的眼睛张大了,她惊喜的喊:

“姐姐醒了,爸爸!姐姐活了!”

“活了?”她听到母亲的声音:“她根本就是装死!从头到尾就在装死!”她微微转头,于是,她看到室内亮著灯光,天都黑了,是开灯的时间了,那么,自己起码已经昏迷了好几小时。她再转头,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碧荷泪痕狼藉的小脸上绽开了笑容,她眼睛发光的扑向了姐姐:

“姐姐,”她用小手紧抓住碧菡的手指,似乎怕她会逃走。“姐姐,你好一点了吗?”她想微笑,但是她笑不成,腹内一阵新的搅痛抽搐了她,她痛苦的张开嘴,血液从她嘴中涌出来。碧荷的笑容僵了,恐惧使她的小手冰冷。“姐姐!姐姐!”她发狂般的喊著。“你不要死!姐姐,你不要死!”是的,我不要死,碧荷,我不要死!她想著,却苦于无法说话,我太年轻,我的生命还没有开始,我不能死,我不要死……昏晕重新抓住了她,她再度失去了知觉。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再一次醒过来,朦胧中,她听到父亲的声音在说:“这样不行,我们要把她送医院。”

“送医院?”母亲叫著。“我们有钱送她去医院吗?家里连买菜的钱都没有呢!”“可是……”父亲的声音又疲倦又乏力。“这样子,她会死掉。”“她装死!”母亲还在喊:“装死!装死,装死……”

她又失去了知觉。就这样,她昏一阵,醒一阵,又昏一阵,又醒一阵……时间也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几分钟,几小时,还是几天?她只感到生命力正一点一滴的从她体内消失,像剥茧抽丝般,缓慢的抽掉,一丝丝,一缕缕的抽掉……她越来越衰弱,越来越无法集中思想。然后,她又听到碧荷在哭泣,一面哭,一面在摇撼著她。“姐姐,你活过来!姐姐,你活过来!姐姐,我要你活过来……”可怜的小碧荷!她迷糊的想,可怜的小碧荷!

“姐姐,”碧荷边哭边说:“你说过的,你说你要照顾我的,姐姐,你说过的,你说生命是什么什么好美丽的,你说过的,姐姐……”是的,我说过的:生命是美丽的,生命是充满了爱与希望的,生命是喜悦的……我说过的,是的,我说过的!碧菡心中像掠过了一道强光,陡然间,那求生的欲望强烈的抓住了她: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她猛的惊醒了过来,思想飞快的在她脑子中驰过,她的生命线在什么地方?她脑海里掠过一个电话号码,一个被她记得滚瓜烂熟的电话号码!她张开眼睛,盯著碧荷,她努力的、挣扎的喊:

“碧荷!碧荷!”“姐姐?”碧荷惊喜的俯过身去。

“听著,碧荷,”她喘息著:“去……去打一个电话,去……去找一个姓萧的老师,萧依云,去!快去!那电话号码是……”她念出了那个号码,昏晕又开始了,痛楚又开始了,她喃喃的重复著那个号码,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然后,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碧云天18/50

10

已经晚上十二点多钟了,高家的电话铃蓦然间响了起来,这在生活起居都相当安定的高家来说,是件十分希奇的事。高皓天和依云刚上床不久,正在聊著天,还没入睡,依云推推皓天说:“你去接电话,谁这么晚打电话来?”

“准是你那个疯哥哥!”高皓天说,一面下床找拖鞋。“他自从恋爱之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起来了!”

“他没恋爱的时候,就已经够疯了,”依云笑著说:“何况是恋爱以后呢?你快去接电话吧,铃一直响,待会儿把爸爸和妈妈都吵醒了!”高皓天跑进了客厅,一会儿之后,他折回到卧室里来,带著一脸希奇古怪的神色。“依云,是你妈打电话来!”

“我妈?”依云翻身而起,吓了一跳:“家里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妈要打电话来?”

“没事,你别紧张,电话已经挂断了。她说有个小女孩打电话去找你,哭哭啼啼的说要找萧老师,她没办法,已经把我们的电话告诉那小女孩了……”

话没说完,客厅里的电话铃又响了起来,高皓天说:

“果然!一定是那小女孩!”

依云冲进了客厅,一把抓起听筒:

“喂?”她说:“哪一位?”

“我要找萧老师!”对方真是个小女孩,在一边哭,一边说:“我要找萧老师,萧依云老师!”

“我就是,”依云急急的说,又惊奇又诧异,她生平只代过一个月的课,却没教过这么小的孩子呵!“你是谁?有什么事?”“萧老师!”那孩子哭泣著嚷:“你快点来,我姐姐要死了!”

“什么?”依云完全摸不著头脑:“你是谁?是谁?说清楚一点,谁要死了?”“我姐姐要死了!她名叫俞碧菡!萧老师,你快来,我姐姐要我找你,你快来,她恐怕已经死了!你快来……”那孩子泣不成声了。俞碧菡!依云脑中像电光一闪,立即想起那个楚楚可怜的,哀哀无告的女孩子!她深抽了一口气,大声问:

“在什么医院?”“没……没有在医院,”孩子哭著:“妈妈不肯送医院,在……在家里……”“听著!”依云毫不考虑的喊:“你回去守住你姐姐,我马上赶到你家里来!”挂断了电话,她冲进卧室里去穿衣服。高皓天拉住了她,不同意的说:“你知道几点钟了?你要干什么?”“皓天!”依云严肃的说:“你爱不爱我?”

“怎么?”高皓天一愣。“我当然爱你!”

“你如果爱我的话,别多发问,”依云坚定的、急促的、清晰的说:“赶快穿上衣服,开车送我去一个地方,救人如救火,我们没有时间耽搁,快!快呀!”

高皓天慌忙脱下睡衣,换上衬衫和长裤。

“但愿我知道你在忙些什么……”他叽哩咕噜的说。

“我的一个学生有了麻烦,”她说,拿了皮包,向屋外冲去。“她妹妹说她快死了!”

“她家里的人干什么去了?”高皓天一面跟著她走,一面仍然在不住口的抱怨:“你又不是医生,我真不懂你赶去有什么用?”“她就是俞碧菡,记得吗?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女孩子!”“哦!”高皓天又愣了愣。“我以为你早已摆脱了那个俞碧菡了!”高太太和高继善都被惊醒了,高太太把头伸出了卧室,惊讶的喊:“什么事?半夜三更的,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

“对不起,妈!”依云匆匆的喊:“有个朋友生了急病,我们要赶去看看,如果没事,马上就会回来的!”

话没说完,她已经冲出了大门,冲进了电梯,高皓天紧跟著她走进电梯,嘴里还在说:

“我看你有点儿疯狂,一个学生!你只教了她一个月课,她有父有母,你管她什么闲事?生病应该找医生,不找医生找你,她家里的人疯了!难得又会碰到你这个疯老师,居然半夜三更……”依云搂住高皓天的脖子,吻住了他的唇,使他那些个埋怨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然后,她放开他,笑笑说:

“你宠我,就别再埋怨!”

高皓天望著她,摇头,叹气。

“我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下了楼,钻进车子,高皓天发动了马达。

“在什么地方?”他问。

依云指示著路径,那个地方,是她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车子迅速的奔驰在黑夜的街道上,转进松山区的小巷里,左转右转,终于停在那一大堆破烂的火柴盒中间。高皓天四面望望,不安的耸了耸肩:“这儿使人有恐惧感。”他说。“我最好陪你进去!是哪一家?还记得吗?”依云迟疑的看著那些都很相似的房子,一时也无法断定是哪一家,尤其在这暗沉沉的黑夜里。她站在巷子中间,四面张望著,然后,有个小小的人影一闪,碧荷打屋檐底下冒了出来。“萧……萧老师?”她怯怯的问。

“是的,”依云慌忙说:“你就是俞碧菡的妹妹?”

碧荷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不由分说的往屋子里拉,她小小的身子吓得不住抖索著。

“我姐姐……我姐姐……”她抽噎著说:“她快要死了!”

“别怕!”依云紧握了碧荷一下。“我们进去看!”她回头叫了一声:“皓天,你也进来,这屋里有个女人,我拿她是毫无办法的!”他们冲了进去,一走进房内,依云就看到一个高头大马的男人,正坐在一张竹制的桌子前面,在大口大口的喝著一瓶红露酒,满屋子都是酒气、霉味,以及一股潮湿的尿骚味。在那男人旁边,那个与依云有一面之缘的女人正呆呆的坐著。看到了他们,那女人跳了起来:

“你们是谁?半夜三更来我家做什么?”她其势汹汹的问。

“我们来看碧菡!”依云昂著头说:“听说她病了!她在什么地方?”碧荷用小手死拉著她,把她往屋后扯。

“在这边!你们快来,在这边!”

依云无暇也无心再去顾到那女人,就跟著碧荷来到一间阴阴暗暗的房间里,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血腥味。然后,在屋顶那支六十烛的灯光下,依云一眼看到了俞碧菡,在一张竹床上,碧菡那瘦弱的、痉挛成一团的身子,正半掩在一堆破棉絮中间。她的头垂在枕头上,脸色比被单还白,唇边,满枕头上,被单上,都染著血渍。在一刹那间,依云吓得脚都软了,她回头抓住高皓天:

“他们把她杀了!”她说。

“不是,不是。”碧荷猛烈的摇著头。“姐姐病了,她一直吐血,一直吐血。”高皓天冲了过去,俯下身子,他看了看碧菡,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抬起头来,他很快的说:

“她还活著!”

依云也冲到床边,摸了摸碧菡的手,她试著叫:

“俞碧菡!俞碧菡!”碧菡毫无反应的躺著,只剩下了一口气,看样子,她随时都可以结束这条生命。依云恼怒了,病成这样子!那个父亲在喝酒,母亲若无其事,他们是安心要让她死掉!她愤怒的问碧荷:“她病了多久了?”“从今天下午就昏倒了,”碧荷抽抽噎噎的说:“爸爸说要送医院,妈妈不肯!”“依云!”高皓天当机立断。“我们没有时间耽误,如果要救她,就得马上送医院!”

那个“父亲”进来了,带著满身的酒气,他醉醺醺的,脚步跄踉的站著,口齿不清的说:

“你们……你们做做好事,把她带走,别再……送……送回来,在……在这样的家庭里,她……她活著,还不如……不如死了好!”依云气得发抖,她瞪视著那个父亲。

“你知道你们在做什么?”她叫:“你们见死不救,就等于在谋杀她!我告诉你们,碧菡如果活过来,我就饶了你们!如果死了,我非控告你们不可!”

“控告我们?”那个“母亲”也进来了,似乎也明白碧菡危在旦夕,她那股凶神恶煞般的样子已经收敛了,反而显得胆怯而怕事,她嗫嗫嚅嚅的说:“她生病,又不是我们要她生的,关我们什么事?”依云气得咬牙切齿。“你是第一个凶手!”她叫:“你巴不得她死!”

“依云!”高皓天说:“少和她吵了,我们救人要紧!你拿床毯子裹住她,我把她抱到车上去!”

一句话提醒了依云,她慌忙找毯子,没找到,只好用那床脏兮兮的棉被把她盖住。高皓天一把抱起了她,那身子那样轻,抱在怀里像一片羽毛。他下意识的看了看那张脸,如此苍白,如此憔悴,如此怯弱……那紧闭的双眼,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天哪!这是一条生命呢!一阵紧张的、怜惜的情绪紧抓住了他:不能让她死去,不能让一条生命这样随随便便的死去!他抱紧她,大踏步的走出屋子,一直往车边走去。把碧菡放在后座上,依云坐进去搂住了她,以防她倾跌下来。碧荷哭哭啼啼的跟了过来:

“我要跟姐姐在一起!”她哭著说。

看样子,这个家里除了这个小女孩,并没有第二个人关心碧菡的死活,依云简单的说了句:

“上来吧!”碧荷钻进了车子。高皓天发动了马达,车子如箭离弦般向前冲去。毫不思索的,高皓天一直驶向台大医院。碧荷不再哭泣了,只是悄悄的注视著姐姐,悄悄的用手去抚摸她,依云望著这姐妹二人,一刹那间,她深深体会到这姐妹二人同病相怜的悲哀,和相依为命的亲情。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安慰的紧握住碧荷的手。碧荷在这一握下,似乎增加了无限的温暖和勇气,她抬眼注视著依云,含泪说:“萧老师,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依云颇为感动,她眼眶湿润润的。碧云天19/50

“别叫我萧老师,叫我萧姐姐吧!”她说。

“萧姐姐!”碧荷非常非常顺从的叫了一声。“你永远做我们的姐姐好吗?”她直视著她,眼里闪著期盼的泪光。

依云用手轻抚她的头发。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俞碧荷。”“碧荷!”她拍拍她。“你是个又聪明又勇敢的小女孩,你可能挽救了你姐姐的生命。”

“姐姐不会死了,是吗?”碧荷的眼里燃烧著希望。

依云看了碧菡一眼,那样奄奄一息,那样了无生气的一张脸!依云打了个寒噤,她不愿欺骗那小女孩。

“我们还不知道,要看了医生才知道!”

碧荷的小手痉挛了一下,她不再说话了。

车子停在台大医院急诊室的门口,高皓天下了车,打开车门,他把碧菡抱了出来。碧菡经过这一阵颠簸和折腾,似乎有一点儿醒觉了,她呻吟了一声,微微的张开眼睛来,无意识的望了望高皓天,高皓天凝视著这对眼睛,心里竟莫名其妙的一跳,多么澄澈,多么清明,多么如梦似幻的一对眼睛!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到这女孩的面貌有多姣好,有多清秀。进了急诊室,医生和护士都围了过来,医生只翻开碧菡的眼睛看了看,马上就叫护士量血压,碧荷被叫了过来,医生一连串的询问著病情,越问声音越严厉,然后,他愤怒的转向依云:“为什么不早送来?”依云也来不及解释自己和碧菡的关系,只是急急的问:

“到底是什么病?严不严重?”

“严不严重?”医生叫著说:“她的高血压只有八十二,低血压只有五十四,她身体中的血都快流光了!严不严重?她会死掉的,你们知道吗?”他再看了看血压表:“知不知道她的血型?我们必须马上给她输血。”

“血型?”依云一怔:“不知道。”

医生狠狠的盯了依云一眼,转头对护士说:

“打止血针,马上验血型。”再转向依云:“你们带了医药费没有?她必须住院。”依云又怔了一下,她转头对高皓天说:

“我看,你需要回去拿钱。”

“拿多少呢?”高皓天问。

医生忙著在给碧菡打针,止血,检查,护士用屏风把碧菡遮住了。半晌,医生才从屏风后面转了出来,他满脸的沉重,望著高皓天和依云。“初步诊断,是胃出血,她一定很久以来就害了胃溃疡,现在,是由慢性转为急性,所以会吐血,而且在内出血,我们一面给她输血,如果血止不住,就要马上送手术室开刀,我看,在目前的情况下,如果不把胃上的伤口切除,她会一直失血而死去。你们谁是她的家属?”

高皓天和依云面面相觑。终于,依云推了推碧荷。

“她是。”“她的父母呢?谁负她的责任?谁在手术单上签字?谁负责手术费、血浆,和保证金?”

“大夫,”高皓天跨前了一步,挺了挺胸:“请你马上救人,要输血就输血,要开刀就开刀,要住院就住院,我们负她的全部责任!”掉转头,他对依云说:“你留在这儿办她的手续,我回家去拿钱!”依云点点头,高皓天转过身子,迅速的冲出了医院。

当高皓天折回到医院里来的时候,碧菡已经被送入了手术室,依云正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待著。碧荷经过这么长久一段时期的哭泣和紧张,现在已支持不住,躺在那长椅上睡著了,身上盖著依云的风衣。高皓天缴了保证金,办好了碧菡的住院手续,他走过来,坐在依云的身边。

“依云!”他低低的叫。

依云抬眼望著他。“你真会惹麻烦呵!”他说:“幸亏你只教了一个月的书,否则,我们大概从早到晚都忙不完了。”他用手指绕著依云鬓边的一绺短发,他的眼光温存而细腻的盯著她。“可是,依云,你是这样一个好心的小天使,我真说不出我有多么多么的爱你!”依云微笑了,她把头倚靠在高皓天的肩上,伸手紧紧握住了高皓天的手。“知道吗?皓天?”她在他耳边轻声的说:“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今晚的表现,永远不会!我在想……”她慢慢的说:“我嫁了一个世界上最好的丈夫!”

高皓天的手臂绕住了她的肩。“我告诉你,依云,”他说:“你放心,那孩子会好的,会活过来的。”“你怎么知道?”依云问。

“因为,她有这样的运气,碰到你当她的老师,又有这样的运气,及时找到你,还有……”

“还有这样的运气……”依云接口说:“我又有那样一个热心而善良的丈夫!”“好吧,”高皓天说:“这也算一条,又有这样的运气,我们并不贫穷,缴得出她的保证金,还有一项运气,碰巧第一流的医生都在医院里……一个有这么多运气的女孩子,是不应该会轻轻易易的死去的!”

依云偎紧了他。“但愿如你所说!”她说:“可是,手术怎么动了这样久呢?”

“别急,”高皓天拍拍她。“你最好睡一下,你已经累得眼眶都发黑了。”依云摇摇头。“我怎么睡得著?”她看看那在睡梦中不安的呓语著的小碧荷,伸手把她身上的衣服盖好,她低叹了一声。“皓天,原来世界上有如此可怜的人,我们实在太幸福了。以后,我们要格外珍惜自己的幸福才对。”

他不语,只是更紧的揽住了她。

时间缓慢的流过去,一分一秒的流过去,手术室的门一直阖著。高皓天和依云依偎著坐在那儿,共同等待一个有关生死的大问题。他们手握著手,肩靠著肩,彼此听得到彼此的心跳,都觉得这漫长的一夜,使他们更加的接近,更加的相爱了。天慢慢的亮了,黎明染白了窗子。依云几乎要朦胧入睡了,可是,终于,手术室的门开了,医生们走了出来。依云和高皓天同时跳了起来。“怎样?大夫?”高皓天问。

“切除了三分之一个胃。”医生说,微笑的。“一切都很顺利,我想,她会活下去了。”

依云举首向天,脸上绽放著喜悦的光彩,半晌,她回过头来,看著高皓天,眼睛清亮得像黑夜的星光。

“生命真美丽,不是吗?”她笑著问。

高皓天目不转睛的盯著她。

“你真美丽,依云。”他说。

他们依偎著走到窗前,窗外,远远的天边,第一线阳光正从地平线上射了出来。朝霞层层叠叠的堆积著,散射著各种各样鲜明的彩色,一轮红日,在朝霞的烘托簇拥之中,冉冉上升。“我们从没有并肩看过日出,不是吗?”依云问。

“原来日出这么美丽!”

高皓天没有说话,只是带著一分那样强烈的激动和喜悦,望著那轮旭日所放射的万道光华。

天完全亮了。碧云天20/50

11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似乎又有几千几万年了,俞碧菡在那痛楚的重压下昏昏沉沉的躺著。依稀仿佛,曾觉得自己周围围满了人:医生、护士,开刀房里的灯光,也依稀仿佛,曾听到碧荷低低的抽噎,反反复复的叫姐姐,还依稀仿佛,曾有个温柔的、女性的手指在抚摸著自己的头发和面颊,更依稀仿佛,曾有过一双有力的、男性的手臂抱著自己的身子,走过一段长长的路程……终于,这所有如真如幻的叠影都模糊了,消失了,她陷入一种深深的,倦怠的,一无所知的沉睡里了。醒来的时候,她首先看到的,是吊在那儿的血浆瓶子,那血液正一点一滴的经过了橡皮管,注射进自己的身体里去。她微微转头,病床的另一边,是大瓶的生理食盐水,自己的两只手都被固定著,无法动弹。她也不想动弹,只努力的想集中自己的思想,去回忆发生过的事情。软软的枕头,洁净的被单,触鼻的药水和酒精味,明亮的窗子,隔床的病人……一切都显示出一个明显的事实,她正躺在医院里。医院里!那么,她已经逃过了死亡?她转动著眼珠,深深的叹息。

这叹息声惊动了伏在床边假寐的碧荷,她直跳起来,俯过身子去喊:“姐姐!”碧菡转头看著妹妹,她终于能笑了,她对著碧荷软弱的微笑,轻声叫:“碧荷!”“姐姐!”碧荷的眼睛发亮,惊喜、欣慰,而激动。她抓住了姐姐的手指。“你疼吗?姐姐?”

“还好,”她说,望了望四周,看不到父亲,也看不到母亲。“怎么回事?我怎么在医院里?”

“是萧姐姐送你来的!”

“萧姐姐?”她愣了愣。

“就是你要我打电话找的那个萧老师,她要我叫她萧姐姐!”碧荷解释著。萧老师?是了!她记起了,最后能清楚的记起的一件事,就是叫碧荷打电话去找萧依云,那么,自己仍然做对了,那么,萧依云真的帮助了她?

“哦,姐姐,”碧荷迫不及待的述说著。“萧姐姐和高哥哥真是一对好人,天下最好的人……”

“高哥哥?”她糊涂的念著,那又是谁?

“高哥哥就是萧姐姐的丈夫。”碧荷再度解释。“他们把你送到医院里来,你开了刀,医生说你的胃要切掉一部分,你整夜都在动手术,萧姐姐和高哥哥一直等著,等到你手术完了,医生说没有什么关系了,他们才回去休息。萧姐姐说,她晚上还要来看你。”“哦!”俞碧菡的眼珠转动著,脑子里涌塞著几千几万种思想。她衰弱的问:“一定……一定用了很多钱吧?爸爸……怎么有这笔钱?”“姐姐,”碧荷的眼睛垂了下来,她轻声说:“所有的钱都是高哥哥和萧姐姐拿出来的,他们好像跑来跑去忙了一夜,我后来睡著了,醒来的时候,你已经动完手术,住进病房了,萧姐姐要我留在这里陪你,她才回去的。”

“哦!”碧菡应了一声,转开头去,她眼里已充满了泪水。

“怎么?姐姐,你哭了?”碧荷惊慌的说:“你疼吗?要不要叫护士来?”“不要,我很好,我不疼。”碧菡哽塞的说,眼泪滑落到枕头上。她想著萧依云,一个仅仅教了她一个月书的老师!一个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大姐姐”!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奔流在面颊上。别人如果对你有小恩惠,你可以言报,大恩大德,如何言报?何况,这分“照顾”和“感情”,更非普通的恩惠可比!一位护士小姐走了过来,手里拿著温度计。

“哎哟,别哭啊!”护士笑嘻嘻的说:“没有多严重,许多比你严重得多的病人,也都健健康康的出院了。”她用纱布拭去她的眼泪,把温度计塞进她嘴里。“瞧!刚开过刀,是不能哭的,当心把伤口弄裂了!好好的躺著,好好的休息,你姐姐和姐夫就会来看你的!”

姐姐和姐夫?护士指的该是萧依云和她的丈夫了!姐姐和姐夫?她心里酸楚而又甜蜜的回味著这几个字,姐姐和姐夫!自己何世修来的姐姐和姐夫?但是……但是,如果那真是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呵!

护士走了。她望著窗子,开始默默的出著神,只一会儿,疲倦就又征服了她,她再也没有精力来思想,阖上眼睛,她又昏昏入睡了。再醒来的时候,病房里的灯都已经亮了,她刚转动了一下头,就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低低的喊:

“感觉怎么样?俞碧菡?”

她转过头,大睁著眼睛,望著那含笑坐在床边的萧依云。一时间,她心头堵塞著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泪水已迅速的把视线完全弄模糊了。

“哦,”依云很快的说:“怎么了?怎么了?刚开过刀,总是有点疼的,是不是?过几天,包你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不,不是疼,”她在枕上摇著头。“是……是因为……因为你,萧老师,我不知道……不知道……”

萧依云握住了她的手。

“快别这样了,”她说:“情绪激动对你是很不好的,医生说,你的病就是因为情绪不稳定才会得来的。现在,什么都好了,你多年的病,总算把病根除了,以后只要好好调养,你会强壮得像条小牛!”她忽然失笑了。“这形容词不好,像你这样娇怯的女孩子,永远不会成为小牛,顶多,只能像只小羊而已。”俞碧菡噙著满眼眶的泪,在萧依云的笑语温存下,真觉得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道谢?怎么谢得了?不谢?又怎么成?她只是泪汪汪的看著她。依云凝视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她似乎完全了解了碧菡心中所想的,收住了笑容,她很诚恳的说:“记不记得你们全班送我的那朵勿忘我?”

碧菡勉强的微笑起来。

“是我设计的。”她轻声说。

“是吗?”依云惊奇的说:“那么,那反面的字也是你写的了?”碧菡点点头。“瞧!”依云说:“我既然是个大姐姐,怎能不管小妹妹的事呢?”她拍抚著她放在被外的手:“假若你真觉得不安心,你就认我做姐姐吧!”碧菡泪眼模糊。“我能……叫你姐姐吗?”她怯怯的说。

“为什么不能?”依云扬起了眉。“你本来就是个妹妹,不是吗?”“我……从没有过姐姐。”

“现在你有了!”依云说。

“嗯哼!”忽然间,有人在她们头顶上哼了一声,依云一惊,抬起头来,原来是高皓天!他正俯身望著她们,满脸笑嘻嘻的。依云惊奇的说:“你什么时候来的?”刚刚才来。我下班回到家里,妈说你出去了,我就猜到你一定在这儿!”他笑望著俞碧菡:“你认了姐姐没关系,可别忘了叫我一声姐夫!”俞碧菡迎视著这张年轻的、男性的、充满了活力的脸庞,多么似曾相识!那对炯炯然的眼睛,是在梦中见过?为什么这样熟悉?是了!她心中一亮,曾有个男人把自己抱进医院,曾有一张男性的脸孔浮漾在水里雾里……那,那男人:就是这个姐夫了?“碧菡!”依云唤回了她的神志:“你该见一见他,他叫高皓天!”“什么介绍?”高皓天笑著。“并不仅仅是高皓天,高皓天只是一个名字,”他注视著俞碧菡。“事实上,我是你刚认的姐姐的丈夫!”“好了,好了,”依云笑著推他。“碧菡知道你是我丈夫,别大呼小叫的,这是医院呢!”

俞碧菡注视著他们,天哪!他们多亲爱,多幸福,多甜蜜!望著依云,一个像依云这样好心、善良、多情的女人,是该有个甜蜜而幸福的婚姻,不是吗?她笑了,开刀以后,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开心的笑了。她的笑容使高皓天高兴,注视著她,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

“这样才对,你要常常保持笑容,笑,会使你健康而美丽!”

依云再推他。“瞧你说话那样子,老气横秋的!”

“怎么?”高皓天瞪瞪眼睛,扬扬眉毛,对依云说:“难道我说错了?你看,你越来越漂亮,就是因为我常常逗你笑的原因!”“哎呀!”依云叫:“你怎么不分时间场合,永远这样油嘴滑舌呢!”“我说的是事实,毫无油嘴滑舌的成分,”他注视著碧菡,问:“对不对?你这个姐夫并不很油嘴滑舌吧?”

碧菡注视著他们,只是忍不住的微笑。于是,高皓天四面望了望:“你那个小妹妹呢?碧荷呢?”

“我叫她回去了。”依云说:“也真难为了她,那么小,累了这么一天一夜,我叫她回去休息,同时,也把碧菡的情形,告诉她父母一下。”听到“父母”两个字,碧菡的眼睛暗淡了,微笑从她的唇边隐去,她悄悄的转开了头,不敢面对依云和高皓天。依云也沉默了,真的,那对“父母”,到底对这个女儿将如何处置?碧菡这条命是救过来了,但是,以后的问题怎么办?依云来到医院以后,已经和医生详细谈过,据医生说,碧菡的危险期虽然已度过了,但是,以后,却必须长期的调养,在饮食及生活方面都要注意,不能生气,不能劳累,要少吃多餐,要注意营养……她想起碧菡那间霉湿的、阴暗的小屋,想起她继母那凶神恶煞般的脸孔,想起那一群弟弟妹妹……天,这孩子如果重新回到那家庭里,不过是再一次被扼杀而已。望著碧菡,她禁不住陷进深深的沉思里去了。

“喂喂!”高皓天打破了寂静:“怎么了?空气怎么突然沉闷了起来?你们瞧,我不油嘴滑舌,你们就一点劲儿都没有了。”依云回过神来,她仰头对高皓天笑了笑。注意到碧菡的盐水针瓶子快完了。“你最好去通知护士,”她对高皓天说:“盐水瓶子要换了。”高皓天走出了病房。依云俯过身子去,她一把握住碧菡的手。“听著,碧菡,”她说:“你父母似乎并不关心你的死活。”

碧菡闭上了眼睛,泪水顺著眼角滚下来。碧云天21/50

“碧菡!”依云咬了咬牙。“流泪不能解决问题,不是吗?不要哭了!如果你听我话,我要代你好好安排一下,你愿不愿意我来安排你的生活?”

碧菡睁开眼睛,崇拜的、热烈的望著依云。

“从今起,”她认真的说:“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真的……姐姐。”她终于叫出了”姐姐”两个字。

依云心里一阵激荡,她抚摸碧菡的头发。

“不要说得那么严重,”她温和的说:“让我代你去安排,我会做个好姐姐,信吗?但是,你要和我合作,第一步,从今起不许哀伤,你要快快活活的振作起来,行吗?做得到吗?”

碧菡不住的点头。护士和高皓天来了。高皓天悄悄的扯了依云一下,在她耳边说:“碧菡的父亲来了,在病房外面,他说要和你谈一谈。你最好去和她谈个清楚,我们救人,可以救一次,不能再救第二次,对不对?”依云站起身来,对高皓天低声说:

“你在这儿逗逗碧菡,你会说笑话,说一点让她开开心。”

“你——”高皓天摇头:“真会惹麻烦!”

“麻烦已经惹了,就不止是我的,也是你的了!”依云嫣然一笑,走出去了。在病房外面,依云看到了那个“父亲”,今天,他没有喝醉酒,衣服穿得也还算干净,站在那儿,他显得局促而不安,看到依云,他就更不安了。他不住用两只大手,在裤管上擦著,一面嗫嗫嚅嚅的说:“萧……萧老师,昨晚,很……很对不起你。”

“哦!”依云有点意外,这父亲并不像想像中那样暴戾呵。

“萧……萧老师,”那父亲继续说:“我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你。”他顿了顿,低头望著地板。“你知道,碧菡并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妈嫁给我的时候,她才四岁,她八岁时,她妈又死了。我再娶了我现在这个老婆,我老婆觉得帮我带前面两个孩子还没话说,带碧菡就不情愿了,她一直对碧菡不好,我也知道……可是,可是,我家穷,我只是个工人,每天要出去做工,家里一大家子人,我实在顾不了那么多。碧菡从小身子就不好,家里苦,她又是个没娘的孩子,当然受了不少苦,并不是……并不是我不照顾她,实在是……实在是……”“我明白了,”依云打断了他。“我也没有权利来管你的家务事,我只希望了解一下,你以后预备把碧菡怎么办?医生说过了,她再过以前那种生活的话,病还是会复发的,那时候,可就真无法救她了。”

那父亲抬眼看了看依云。

“萧老师,”他颇为困难的说:“我看……我看……你好心,你救人就救到底吧!”“怎么说?”依云蹙起了眉头。

“是这样……是这样……”他更加困难了。“碧菡慢慢大了,我老婆是不大懂事的,我护著碧菡,她就说闲话,我不护著她,她总有一天,会……会被折磨死的!”

“哦!”依云惊愕的张大眼睛,天下还有这种事?看样子,碧菡所受的苦,比她所了解的一定还要多。

“这些年来,”那父亲又说:“我老婆一直想把碧菡送到……送到……”他拚命在裤子上擦手,不知该如何措辞。“送到……你知道,就是那种不好的地方去。我想,我虽然没念过什么书,还不至于要女儿去卖笑,碧菡,她也算念了点书,认了点字,不是无知无识的女孩子。你,萧老师,你不如带她走吧!”“你的意思是……”依云愣在那儿。

“我是说,为碧菡想,她最好不要再回我家了!”那父亲终于坦率的说了出来。依云张大眼睛,心里在迅速的转著念头,终于,她毅然的一甩头,下决心的说:“好!俞先生,你的意思是,以后你们俞家和碧菡算是断绝了关系!”“并不是断绝关系,”那父亲为难的说:“是……是请你帮忙,救她救到底!”“我可以救她救到底,”依云坚决的说:“但是,你既然把她交给我,以后你们俞家就不许过问她的事!你必须写个字据给我,说明你们俞家和碧菡没有关联,否则,你老婆说不定会告我一状,说我诱拐了你家的女儿呢!怎样?”她挑起眉毛。“你要不要我救她?你写不写字据?”

那父亲长叹了一声。“好吧!反正碧菡原来也不是我俞家的人!萧老师,我把她交给你了,孩子的命是你救的,希望她从此也转转运。至于字据,你怎么写,我就怎么签字,这样总行了吧?”他转过身子:“请你告诉碧菡,并不是我不疼她,实在是……孩子太多了!”“喂喂,俞先生!”依云叫:“你不进去看看碧菡吗?她已经醒了。”“我——”那父亲苦笑了一下。“有什么脸见她?我连医药费都付不出来!我对不起她妈!萧老师,她妈也是念过书的,命苦才嫁给我!她妈曾经嘱咐我,要好好待碧菡……可是,我差点连她的命都给送掉了!”

掉转身子,他昂了昂头,大踏步的走了。这儿,依云呆呆的看著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在这一刹那间,她才明白,这个父亲也有人性,也有热情,只是现实压垮了他,他那粗犷的肩上,压了太多的无可奈何!一时间,她不仅同情碧菡,也强烈的同情起这个父亲来。

好了,从此,碧菡是她的了,她将如何处置这个女孩呢?这晚,在回家的路上,她坐在车子里,斜睨著高皓天的脸色,心里在转著念头。半晌,她俯过头去,吻了吻高皓天的鬓角,一会儿,她又俯过去,吻了吻他的耳垂,当她第三次去吻他时,高皓天开了口:“好了,依云,你心里在想些什么,就说出来吧!每次你主动和我亲热,就是你有所要求了!”

依云嘟起了嘴。“别把人家说得那么现实。”她说。

“那么,”高皓天笑嘻嘻的说:“你并没有什么事要和我商量,是吗?”“哎呀,”依云叫:“你明知道我有!”

“好了,说吧!你这个‘不’现实的小东西!到底是什么事?”高皓天笑著问。“关于……关于……”依云吞吞吐吐的说。“关于这个俞碧菡。”“怎样呢?你放心,我知道她家里没钱,我一定负责所有的医药费,一直到她出院为止,好了吧?”

依云悄悄的看了他一眼。

“并不止……不止医药费。”

“怎么?”高皓天皱皱眉。“还要什么?”

“你看,人家……人家已经叫你姐夫了!”

“叫我姐夫又怎么样?”高皓天不解的问。

“我们家……我们家房子大,”依云慢条斯理的:“有的是空房间,人口又少,我……我和妈也都需要伴儿,我想……我想我们不在乎多加一个人住。”

高皓天把车子煞在路边上,他瞪大了眼睛望著依云。

“天!”他叫:“你一定不是认真的!”

“很抱歉,”依云甜甜的笑著。“我完全是认真的。”

高皓天直翻眼睛。“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事吗?”他问。

“我知道,”她巧笑嫣然。“我收了一个妹妹。”

“你认为,”高皓天一字一字的说:“我父母会同意这件事?”“那是你的事,你要去说服他们!”

高皓天瞪著依云,依云只是冲著他笑,他瞪了半天,依云却越笑越甜。终于,他重重的甩了一下头。

“你疯了!”他说,重新发动了马达。“我不懂我为什么要陪著你发疯。”“因为你爱我。”依云仍然笑著,把头依偎在高皓天的肩上。她知道,他将会尽全力去说服父母,她知道,他一定会去安排一切!她知道,她终于有了一个小妹妹!碧云天22/50

12

俞碧菡出院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初了,秋风虽起,阳光却依然绚丽。台湾的十月,是气候最好的时期,正标准的符合了“已凉天气未寒时”那句话。这天,萧依云和高皓天来接碧菡出院。碧菡已一早就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所谓自己的东西,只是简单的几件衣裳,都已洗得泛了白,破了洞,还是碧荷陆陆续续给她偷偷带到医院里来的。折叠这些衣裳的时候,她心中不能不充满了酸涩与感慨。虽然,开刀后的一星期,依云就告诉了她,关于她和父亲的那篇谈话。怕她难过,依云一再笑著说:“这一下好了,碧菡。我有哥哥有姐姐,就是缺个妹妹,以后有你给我作伴,我就再也不会寂寞了。我公公和婆婆都是好人,他们知道你要来住,都开心得很呢!你住到我家去,千万心里不要别扭,我家……我家所有的人,都会喜欢你的!”

碧菡当然十分担忧高家的人会不喜欢她。而且,她知道这到底只是个权宜之计,谁家愿意无缘无故的收养一个病孩子?这完全是因为依云太热情,太好心,又太同情自己的身世,而高家两老,不忍过份拂逆儿媳的一片善心而已。但是,自己这样走入高家以后,又将怎么办?未来的一切,前途茫茫,难以预料。她惟一清楚所能感觉的事实,只有一件:俞碧菡,俞碧菡,她在心中叫著自己的名字:你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父亲!那也“照顾”了她十四年的父亲,当她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的时候,来看过她一次。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父亲显得又苍老又憔悴,两只手不住的在膝上不安的擦弄著,他口齿笨拙的说:“碧菡,这次……这次你生病,我觉得……觉得非常难过,我对不起你妈妈,没有把你照顾好。可是……你知道,你知道你弟弟妹妹那么多,我也……没什么好办法。这次,你的命是高家的人救的,难得这世界上还有像高家夫妇那么好的人,你就安心的跟他们去吧!他们最起码不会亏待你!碧菡,并不是……并不是我不要你……”父亲的头垂下去了,碧菡只看得到他那满头乱糟糟的、花白的头发,父亲!他还只有四十几岁呢!他嗫嚅著,困难的说下去。“我是……我是为了你好,你跟著我,不会有好日子过的。你妈又要生产了,脾气坏得厉害……她要你在家洗衣抱弟弟倒没关系,只怕她……只怕她要你去做阿兰那种工作,你慢慢大了,长得又漂亮,我无法留你了。你好歹……为你自己以后打算打算吧!你能嫁个好人家,我也算对你亲生的妈有了个交代!不枉她帮我生儿育女,跟了我几年!”

父亲的措辞虽不很委婉,却表示得十分明白,那个“家”是再也不能回去了。自己大了,竟成了继母的眼中钉!父亲,她注视著他,只感到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父亲,他毕竟养育了她那么多年呵!“爸爸!”她含泪叫:“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我……我……我从没有怪过你们!”

父亲很快的看了她一眼,那眼光里竟充满了感动与怜惜!这一个眼光,已足以弥补她心里的创痛了。

“碧菡,”父亲点了点头,叹口气说:“你是个好心的女孩!老天应该要好好照顾你的!”

碧菡心里一阵紧缩,就这样吗?就这样结束了十四年的父女关系吗?就这样把她送出了那个“家”,再也不要了吗?她心中有无限的酸楚和苦涩,但是,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爸,请你……请你多多照顾碧荷!”

“你放心!”那父亲站起身子,粗声的说:“那孩子到底是我的骨肉,对吗?我会注意她的!”

就这样,父亲走了,再也没有来看过她。她知道父亲的工作沉重,母亲又尖酸刻薄,他是不会再来看她了。离开那个“家”,对碧菡来说,应该是摆脱了一分苦刑,挣出了一片苦海,可是,不知怎的,她依然感到满心酸楚,和依依不舍。她最不放心的是碧荷,大弟虽然也不是这个母亲生的,却是家里的长子,父亲重男轻女的观念很重,母亲是不敢碰大弟的。碧荷是女孩子,将来还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呢!可是,唉!她深深叹息,她已经自顾不暇,还怎样照顾这个妹妹呵!

在医院里的一个多月,来看她最多的是依云,她几乎天天都来,在如此频繁的接触下,她和依云已不由自主的建立了一份最深切的友情。她对依云的感情是很特殊的,有对老师的尊敬,有对姐姐的依恋,有感恩,有崇拜,有欣赏,有激动,还有一种内心深处的知遇之感。这一切复杂的感情,在她心中汇合成一股强烈的热爱,这热爱使她可以为依云粉身碎骨,或做一切的事情。依云呢?她也越来越喜欢碧菡,越来越怜爱她。她认为碧菡与生俱来就有一种“最女性的温柔”,和“天生的楚楚动人”。她真心的喜爱她,宠她,真心的以“大姐姐”自居。她叫碧菡为“小鸟儿”、“小白兔”、“小不点儿”。有时,当碧菡伤心或痛楚时,她也会搂著她,叫她“小可怜儿”。就这样,一个多月过去了,终于到了碧菡出院的日子。这是星期天,上午十点多钟,依云就和高皓天来到医院里,结清了一切费用,他们走入病房,看到碧菡已装束整齐,依云就笑了,说:“小鸟儿被医院关得发慌了,等不及的想飞了。”

碧菡怯怯的笑了笑,她可没有依云那样轻松,即将要走入的新环境使她紧张,即将面对高继善夫妇使她恐慌,她看来弱不禁风,而又娇怯满面。

“怎么了?”依云笑著问:“你在担心什么?干嘛这样满脸愁苦呵!难道你住医院还没住怕?还想多住一段时间吗?还是不高兴去我家呵?”“别说笑话,姐姐,”碧菡轻声说:“我只是怕……怕高伯伯和高伯母不喜欢我!”“我告诉你,碧菡,”高皓天走上来说,这些日子,他和碧菡也混得熟不拘礼了。“我爸爸妈妈又不是老虎,又不是狮子,也不是老鹰,所以,不管你是小鸟儿也好,小白兔也好,都用不著怕他们的!我向你打包票,他们决不会吃掉你!”

听到这样的言语,看到高皓天那满脸的笑容,碧菡只得展颜一笑。反正,是老虎狮子也罢,不是老虎狮子也罢,她总要去面对即将来临的现实!她笑笑说:

“好了,我们走吧!”依云拎起了她那可怜兮兮的小包袱,她抬了抬眉毛,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姑且带回去吧!过两天我陪你去百货公司,好好的买它几件漂漂亮亮的衣服!”“已经够麻烦你们了,”碧菡叹口气说:“别再为我买东西,增加我的不安吧!”“谁许你不安的?”依云说:“我们早就说好不分彼此的,不是吗?下次你再说这么客气而见外的话,我就决不饶你!”

碧菡看看依云,后者脸上有股颇为认真的表情,这使她心灵一阵激荡,在感动之余,竟无言可答了。

走出了医院,迎面是一阵和煦的风,天蓝得发亮,云白得耀眼,阳光灿烂的遍洒在大地上。碧菡迎风而立,忍不住深深的吸了口气,在那一刹那间,她觉得自己像闯过了鬼门关,重新获得了生命的一个崭新的人!她的眼睛发光,苍白的面颊上染上了一片红润,挺了挺瘦小的肩,她再吸了一口气,说:“多好的太阳!多好的风!多好的天气!多好的人生……”她把那焕发著光彩的面孔转向高皓天和依云,大声的说:“多好的你们!”高皓天注视著这张脸,那挺秀的眉,那燃烧著光彩的眼睛,那瘦瘦的鼻梁,那柔弱的嘴唇,那尖尖的小下巴……天,这女孩清丽得像一首诗,飘逸得像一片云,柔弱得像一株细嫩的小花。他再把目光转向依云,依云站在那儿,活泼、健康、愉快、潇洒,再加上那份神彩飞扬的韵味,朝气蓬勃的活力。这两个女性,竟成为一个强烈的对比。他奇怪上帝造人,怎能在一种模型里,造出迥然不同的两种“美”?

上了车,依云和碧菡都挤在驾驶座旁边的位子里,依云一直紧握著碧菡的手,似乎想把自己生命里的勇气、活力,与欢愉都借著这相握的手,传到碧菡那脆弱的身体与心灵里去。碧菡感应到了她这分好意,她不敢流露出自己的不安,只是怀著满腔怔忡的情绪,注视著车窗外的景物。车子驶向了仁爱路,转进一条巷子,这儿到处都是新建的高楼大厦,一幢幢的公寓,栉比鳞次的耸立著,所谓高级住宅区,大约就是这种地方吧?她心中朦胧的想著,不敢去回想自己那个“家”。车子开进了一栋大厦的大门,停在车位上。依云高兴的拍了拍碧菡的手,大声的,兴奋的嚷:

“碧菡!欢迎你来到你的新家!”

碧菡下了车,带著个勉强的微笑,她打量著那庭院里的喷水池,和沿著围墙的那一整排冬青树,以及停车场里那一辆辆豪华的小轿车……她已经有种奇异的感觉,觉得自己走入了一个神妙的幻境里。“依云,”高皓天说:“你带碧菡先上去,我拿了东西就来!”

“好!”依云应著,牵著碧菡的手就往里面跑。碧菡被动的跟著她走入大门,进入电梯,依云按了八楼的电钮,笑著说:“别忘了,我们家的门牌是八A。”

“八楼上面吗?”碧菡惊叹著:“如果电梯坏了,怎么办呢?”“这大厦的电梯都要定时保养,不会允许它坏的,这儿最高的是十一楼,否则,住在十一楼的人不是更要惨了!”

电梯停了,依云拉著碧菡走出来,到了八A的门口,依云掏出钥匙开门,一面说:

“你要记得提醒我,帮你再配一副钥匙。”碧菡根本没注意依云在说什么,她只是望著那镂花的大门发愣。门开了,依云又拉著碧菡走了进去,通过了玄关,碧菡置身在那豪华的客厅里了,脚踩在软软的地毯上,眼睛望著那红丝绒的沙发和玻璃茶几上的一瓶剑兰,她无法说话,无法思想,那种幻梦般的感觉更深更重了。“妈!爸爸!”依云扬著声音喊:“你们快出来,我把碧菡带回来了。”高继善和高太太几乎是立刻就出来了。碧菡局促不安的站在那儿,望著高继善夫妇。高继善瘦瘦高高的个子,戴了一副眼镜,一脸的精明与能干相。高太太是个胖胖的女人,头发整齐的梳在脑后,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旗袍,看起来又整洁又清爽。碧菡也不暇细看,就深深的鞠下躬去,嘴里喃喃的叫著:“高伯伯,高伯母。”“哟,别客气了。”高太太温和的说,她早已听依云讲过几百次碧菡的身世。为了博取高太太的同情起见,依云的述说又比真实的情况更加油加酱了不少。因而,高太太一见到这外型瘦弱娇小的女孩,就立即勾引起一分强烈的、母性的本能来。她赶过来,一把拉住碧菡的手,又用另一只手托起碧菡的下巴,她亲切的说:“快让我看看你,碧菡。你的故事我早就知道了,天下居然有像你这样命苦的孩子!来,让我瞧瞧!”碧菡被动的抬起头来了,于是,她那张白皙的、娇柔的、怯生生的、可怜兮兮的面庞就呈现在高太太的面前了。由于伤感,由于惊惶,由于高太太那几句毫无保留的话所引起的悲切,碧菡的大眼睛中蓄满了泪水。那份少女的娇怯,那分盈盈欲涕的凄苦,使高太太又惊奇又怜爱,看到泪珠在那长睫毛上轻颤,高太太就一把把碧菡拥进了怀里,把她的头紧压在自己的肩上,她慌忙的说:碧云天23/50

“哦哦,别哭别哭,从此,没有人会欺侮你了,从此,你有了一个新的家。碧菡,好孩子,别哭哦,以后,我们家就是你的家了!”这一说,碧菡就干脆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她曾想过几百次拜见高家夫妇的情况,却决未料到高太太是这样热情的。这个自幼失母的孩子,像是一只孤独的、飞倦了的小鸟,忽然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巢,竟不知道该如何适应了。高太太把碧菡推开了一些,拉到沙发旁边,她让碧菡坐在自己身边,然后,掏出一条小手帕,她细心的拭去她的泪痕,仔细的审视著这张脸,她不住口的说:

“真是的,这小模样儿,怪可怜的,长得这么好,真是人见人爱,怎么有继母下得了狠心来打骂呢!如果是我的孩子啊,不被我给疼死才怪呢!”

依云眼珠一转,已计上心来,把握住机会,她赶快说:

“碧菡,难得我妈这么疼你,你从小没爹没娘,我爸妈又从来没个女儿,我看,你干脆拜我妈做干妈,拜我爸爸做干爹吧!”一句话提醒了碧菡,她离开沙发,双腿一软,顿时就跪在地毯上了,她的双手攀在高太太膝上,仰著那被泪水洗亮了的脸庞,她打心中叫了出来:

“干妈!”“哎呀,”高太太又惊又喜又失措。“我这是那一辈子修来的呢?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大姑娘,这么好,这么漂亮!”回过头去,她一迭连声的叫依云:“依云,依云,你去把我梳妆台中间抽屉里那个玉镯子拿来,收干女儿可不能没有见面礼儿!”依云大喜过望,没料到碧菡还真有人缘,一进高家就博得了两老的喜爱,看样子,自己进入高家还没引起这么大的激动呢!她慌忙跳著蹦著,跑去取镯子了。这儿,碧菡又转过身子,盈盈然的拜倒在高继善面前,委委婉婉的叫了一声:

“干爹!”高继善笑开了,他是个不善于表示感情的人,伸手扶起碧菡,他只转头对太太吩咐著:

“叫阿莲今晚开瓶酒,炖只鸡,弄点儿好菜,我们得庆祝庆祝!”依云取了镯子过来了,同时,高皓天也拎著碧菡的包袱走了进来,正好看到碧菡跪在那儿,母亲又是笑又是抹眼泪的,不知道在干什么。高皓天怔了怔,大声问:

“这里在搞些什么花样呀!”

“我告诉你,皓天,”依云兴高采烈的喊著。“爸爸和妈认了碧菡做干女儿,从此,碧菡住在咱们家,可就是名正言顺的了。”高皓天十分惊奇的望著这一切。高太太笑嘻嘻的把镯子套在碧菡的手腕上,碧菡嗫嗫嚅嚅的说:

“干妈,这礼太重了,我怎么受得起?”

“胡说八道!”高太太笑叱著:“怎么受不起?这镯子是一对儿,一只给了依云,一只就给你吧!”她望著那镯子,和碧菡那瘦小的手腕,镯子显得太大了。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抚摸著她。“真怪可怜的,怎么瘦成这样呢?从明天起,要叫阿莲多买点猪肝啦,土鸡啦,炖点儿好汤给你补补,女孩子,要长得丰润一点儿才好!”“喂!”高皓天笑嘻嘻的嚷:“妈!你这样搂著碧菡,是不是不要你的湿儿子了!”“湿儿子?”高太太不解的抬起头来。

“她是干女儿,我当然是湿儿子了。”高皓天边笑边说。

“什么话!”高太太笑得腰都弯了。“就是你,怪话特别多!”

高皓天用手抓抓头,注视著碧菡,他注意到碧菡虽然面带微笑,眼睛里却依然泪光莹然。那小脸上的哀戚之色,似乎是很难除去的。于是,他掉过头去,忽然大呼大叫的叫起阿莲来。“你叫阿莲干嘛?”高太太问。

“我要她拿瓶醋来!”他一本正经的说。

“拿醋干嘛?”高太太更糊涂了。

“我要吃。”高皓天板著脸说:“你从来就没有这样疼过我,我不吃醋还行吗?”“哎唷,”高太太又笑得喘气。“居然要吃醋呢,也不害臊!依云,你就叫阿莲拿瓶醋来,让他当著大家面前喝下去!”

依云一面笑著,一面真的叫阿莲拿醋。立刻,阿莲莫名其妙的拿了瓶醋来了,还是一瓶大瓶的镇江白醋!高皓天瞪视著那醋瓶子,倒抽了一口冷气说:

“什么?真的要喝吗?”

“是你说要喝的,”高太太笑著嚷,兴致特别高。“你就别赖!乖乖的给我喝下去!”

“对了,”依云跟著起哄:“你说了话就得算数!你应该学我哥哥,大丈夫敢说就要敢做!”

高皓天四面望了望,忽然下定决心,回头一把抢过阿莲手里的醋瓶子,大声说:“大丈夫说喝就喝!”打开瓶盖,他对著嘴就往里灌,酸得眉毛眼睛都挤成了一团,满屋子的人都笑得前俯后仰,连碧菡和阿莲也都笑得阖不拢嘴。碧菡笑了一下,看到高皓天真的在不停口的咽那瓶醋,咽得喉咙里咕嘟咕嘟响,而满屋的人,居然没有一个阻止的,不禁急起来了,她跳起身子,叫著说:

“好了!好了!姐夫,你别真喝呀,会把胃弄坏的!快停止吧!”高皓天赶快拿开了醋瓶子,低下头来,咧开大嘴,一面笑一面说:“全家都没良心,还是只有这个新收的干妹妹疼我!从此,不吃你的醋了!”碧菡好奇的望著他,奇怪他喝了那么多醋,居然能面不改色。她的目光和高皓天的接触了,那么温和而鼓励的一对眼睛,那么深刻而关怀的凝视,她心里一跳,立刻明白了,高皓天这一幕“喝醋”的戏,只是为了要逗她开心的,她觉得心里那样温暖而感动,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同时,她听到依云的一声大叫:“不好,妈妈!咱们上了皓天的当!”

“怎么?”高太太问。“你看,那醋瓶子还是满满的,”依云说:“他刚刚只是装模作样,咽的全是口水!”

“真的?”高太太望过去,可不是吗?醋瓶子还跟没开过瓶一样呢!“你这个滑头!”高太太笑骂著。“怎么不真喝呢!”

“哎呀,妈妈!”高皓天凝视著碧菡,微笑著说:“我得了这样一个干妹妹,高兴还来不及,那有真吃醋的道理呢?何况我刚刚答应了碧菡,不吃她的醋,男子汉大丈夫,说不吃就不能吃,知道吧?”“他还有的说嘴呢!”依云笑嚷著。“他还是男子汉大丈夫呢!”“我不是男子汉大丈夫,难道是女婆子小妻子吗?”高皓天瞪著眼说。从没听过什么“女婆子小妻子”这类的怪话,大家就又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在这一片笑声里,碧菡心中充满了喜悦及温情,惊奇著人间竟有如此美满的家庭,庆幸著自己终于挨过了那漫长的愁苦的岁月,而从地狱里跳进了天堂。碧云天24/50

13

十一月,天气凉了,依云带著碧菡,到百货公司买了大批的新装,她热心的帮碧菡挑选,配色。从毛衣到长裤,从衬衫到外套,从睡衣到晨褛,只要想得到的,她都买全了。碧菡根本没有反对及提出意见的余地,只要她不安的一开口,依云就迅速的把她堵回去:“怎么?不想要我这个姐姐了,是不是?”

碧菡不敢说话了,只得带著那满怀的感动与激情,一任依云去挑选、购买,和付款。和依云处久了,她已经完全了解了依云的个性,依云天生是那种爽朗,热情,而又处处喜欢作主,爱逞强的人。碰到碧菡,是那么温顺,听话,而又柔弱。因此,她们相处得如此和谐,如此融洽,不认得的人,看她们这样亲切,还都以为她们是亲生姐妹呢!依云喜欢打扮碧菡,尤其,她发现碧菡换上一身新衣,稍事修饰之后,竟那样娇美动人!于是,她热心的打扮她,修饰她,教她化妆,带她去烫头发,给她穿最流行的服装……到十二月,碧菡已经变成了一个新人。当依云在醉心于打扮碧菡的时间里,高太太就醉心于调理碧菡的身体,多年以来,这个母亲没有孩子可以照顾,现在有了碧菡,她就一心一意的当起母亲来了。今天炖鸡,明天熬汤,后天煮猪肝,她把她几十年不用的婆婆妈妈经都搬了出来,最后,连人参和当归都出现了。一会儿汤,一会儿水,她忙得不亦乐乎。碧菡无法拒绝这样的好意,她只是一味的顺从,然后,再无限感激的说一声:

“干妈!你真好!你真是好妈妈!”

高太太是个单纯的女人,虽然没有受过什么很高深的教育,却是大家出身,除了思想保守一点之外,倒也通情达理。她很喜欢儿媳依云,可是依云个性强,意见多,思想复杂,口齿伶俐,她对高太太尊敬有余而亲热不足。高太太也始终无法和儿媳完全打成一片。碧菡却不同了,这孩子本来就柔顺,自幼失母,从来也没享受过什么父爱母爱,一旦走入高家,全家都那样照应她,她就恨不得把心都挖出来献给高家了。因而,她对高太太又亲热,又谦虚,又柔顺,又委婉,再加上她脾气好,对什么事都有耐心,她可以坐在那儿,听高太太说她年轻时候的故事,或述说皓天的童年,无论听多久,她都不会厌倦。因此,高太太对她是越来越怜惜,越来越宠爱了。在这样的调理和照顾之下,碧菡的身体逐渐复元,而且一天比一天健康,一天比一天丰润。十八岁,正是一个少女最美好的时期。她面颊红润,眼睛明亮,整日笑意盎然。她喜欢穿件红色套头毛衣,绣花的牛仔裤,有时,依云会强迫她戴一顶小红帽,她身材修长,纤腰一握,文雅中再充满了青春气息,显得那样俏皮,优雅,而迷人。难怪高皓天常常瞪视著她,对依云说:“你们弄了一个小美人在家里,不出两年,我们家就会被追求者踩平了,你们等著瞧吧!”

背著人,依云会调侃高皓天:

“你如果怕那些追求者把碧菡抢去,我看,干脆你把她收作二房吧!现在,我也离不开她,妈也离不开她,这样做,就皆大欢喜了。”“胡说八道!”高皓天搂过依云来,在她耳边亲亲热热的说:“我不想干缺德事,我也无心于碧菡,我只要我的母猴儿!”

“呸!”依云啐了一口:“谁是你的母猴儿?”

“你是。”高皓天正正经经的说,一面拉过依云的手来,把那双手紧握在他的大手掌中,他正视著依云的眼睛,诚诚恳恳的说:“依云,你知道自从碧菡来到我们家里,你和妈都有点儿变态的宠爱她,你们把她当一个洋娃娃,你们都成了玩洋娃娃的孩子。这表示,你和妈都很空虚,你们需要的不是碧菡,而是一个真的小娃娃。”他亲昵的睨视著她,低声说:“我们结婚已经半年多了,怎么你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呢?”

依云垂下了睫毛,谈到这问题,她仍然有点儿羞答答。“我怎么知道为什么没有,你晓得,我又没避孕,反正,这事总得顺其自然,对不对?”她抬眼看他,微笑著:“你急什么?我们还这样年轻呢!你就等不及想当爸爸了吗?”

“我并不急,”高皓天笑著。“只是,我爱孩子。”揽著依云的肩,他笑嘻嘻的低语:“你说,我们要生多少个孩子?”

“你想要多少个?”依云也笑著问。

“十二个,六男六女,最好有一对双胞胎。”

“呸!”依云大叫,推开了他。“早知道啊,你该娶个老母猪来当太太的!”“十二个孩子有什么不好?”高皓天还在那儿振振有辞:“我去买一辆旅行车,每到假日,载著一车子孩子去野餐,我只要发号施令,孩子们端盘子的端盘子,端碗的端碗,生火的生火,切菜的切菜……哈,才过瘾呢!”

“少过瘾吧,”依云嘲弄的说:“你记得碧菡家里的情形吗?孩子算是够多了吧,整天尿布奶瓶弄不完,再加上大的哭,小的叫……你去过瘾吧!”“你不懂,”高皓天沉吟的说:“像碧菡那种家庭,就不该生那么多孩子,生了也是糟蹋小生命,经济情况不好,带又带不好,书也不能念,生下来干什么?小孩受苦,大人也被拖垮。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呢?正相反,就该多有几个孩子,一来没有经济的压力,二来我们都有足够的爱心和时间来带他们,三来……”他俯在依云耳边说:“生物学上说,要培育优良品种,所以,像我们这么好的品种,实在该多多的培育一下。”“哎呀!”依云笑著跳开:“你这人呀,越说就越不像话,亏你说得出口,一点也不害臊!”

“害臊?”高皓天挑高了眉毛。“我为什么要害臊?难道像我们这样聪明能干,品学兼优的人,还不算优良吗?那么,怎样的人才算优良?”“我不跟你胡扯了!”依云笑著走出房间。“如果跟你扯下去,你是没完没了的!”经过这篇谈话,依云也相当明白,高皓天的话确有点儿道理。现在,大家对碧菡的这分宠爱,只是因为大家在感情上都有点儿空虚。一个孩子!是的,这家庭里最需要的,是一个孩子!但是,不管高皓天夫妇私下的谈论,不管碧菡到底因何得宠。总之,碧菡是越来越可爱,越来越楚楚动人了。她成了依云和高太太两人的影子,她经常陪依云逛街,陪依云回娘家,在萧家,她和在高家同样的受欢迎。那个鲁莽的傻哥哥,在见到碧菡第二次的时候就说:

“如果我不是先遇到小琪的话,我准追你!”

碧菡羞红了脸。依云却叫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