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花雨枪》 · 夏生 · 2026-07-28
书名:花雨枪
作者: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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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三国鼎立,乱世不安
诡秘奇案,扑朔迷离
唯少女与枪,击破世间一切虚伪
十四岁少女夏初荷生于精通武器制造的世家,她家在一夜之间惨遭灭门,只剩她在母亲的掩护之下存活。她隐姓埋名,被年轻的锦衣卫薛怀安收养。为解开家人被害之谜,夏初荷重拾家族手艺,吸引仇人。然而一起起意料之外的凶杀案,却让真相更加扑朔迷离。
作者简介
夏生:古风悬疑推理作家,曾用名闲挂银钩,北京土著,少年时代误入热门大学热门专业,并进入热门外企,钱途一片光明。某日突然自我意识觉醒,重回校园钻研时装设计,毕业后成为某知名时尚杂志编辑,此后人生继续脱轨,现为自由设计师,于完成客户订单后的闲暇时间写故事自娱。代表作:《蜀山的少年》《花雨枪》。
第一部分 花与枪
花
初荷一直记得第一次见到薛怀安的那个夏日傍晚。
刚下过雨,暑气伴着西斜的日头一点点退去,晚风透过攀缘着青萝的篱笆吹进院子里,轻轻摇动着小池中三两株盛放的荷花。
她觉得屋子里依旧闷热,端了饭碗坐到院中阿公乘凉用的青竹躺椅上,刚往嘴里扒了几口饭,就看见不远处的院门口滚进来一个毛乎乎、圆球状的东西。
那东西转眼就顺着石子小路骨碌碌滚到了离初荷不远的地方。
夕阳西下,园中花草的影子被拉得长而杂乱,她一下子没看清那花影笼罩下的圆东西究竟是什么,正要起身去看个仔细,一个瘦高的年轻男子已经匆匆跑进了院圆东西究竟是什么,正要起身去看个仔细,一个瘦高的年轻男子已经匆匆跑进了院子,手里拎着个破了大洞的麻袋。
“姑,姑娘。”那年轻男子气喘吁吁地唤道。
待男子一定睛,看到眼前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儿,他的脸便微微红了,踌躇着是不是该改口叫一声“小妹妹”。
初荷倒是喜欢这个新称呼,用自以为成熟的口气笑问:“这位公子,有何事啊?”
年轻男子也没再多想,有点儿急切地问:“姑娘,我……我的头丢了,你可看见了我的头?”
日后,薛怀安每次回想起这段过往,便会不由得笑出来。
若是初荷恰巧在旁边,他就会再次不厌其烦地问她:“初荷,你当时是怎样想我的?”
初荷总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他一眼,做出隔空扇他耳光的手势。于是,他配合地表现出惨兮兮挨打的模样,头随着初荷的手左右摆动。她若是不停手,他便继续摇头晃脑下去。
一般情况下,初荷这样假装打了十来下,就会“扑哧”一声笑出来,再瞪薛怀安一眼,扭头去忙自己的活计,留下他一个人在那里傻乐。
时过境迁,这件事如今已成了谈笑之资,但薛怀安知道,那时候初荷的确被吓得不轻。
他记得她一听自己这样问,便把眼光投向花影下面,紧接着“啊”的一声,惊叫出来。
“薛怀安的头”就躺在那丛花下。
——那是一个刚刚割下、空干了血、用石灰做过简单处理的黑人头颅,脖颈处仍然凝着血迹,凹陷的眼睛紧闭着,厚实的双唇已经没了血色,泛着带紫的青白之色。
薛怀安顺着眼前小女孩儿惊恐的目光看去,立刻喜上眉梢,乐颠颠地跑过去,拾起头颅,一边察看一边说:“多谢,多谢姑娘!”
初荷不知这“谢”从何来,此刻也顾不得这些,只想抬腿往屋里跑,可是一双腿好似软成了两根面条,无论如何也拔不起来。
薛怀安见头颅没事,才想起面前还有个吓呆了的小姑娘,转头温和地微笑解释道:“姑娘莫怕,在下是锦衣卫校尉薛怀安。这个头是港口英国海船上一个刚死的黑人水手的,在下这是拿去解剖研究一下,看看黑人的头脑与我等的构造有何不同。”
初荷一听说他是维护治安的锦衣卫,扑腾乱跳的心总算稍稍安稳了些。
只是眼前这个年约弱冠的青年穿着一身青布长衫,哪有半分锦衣卫的模样?再瞧瞧那个黑不溜秋、满头短短卷毛的头颅,只觉得心头泛起一股恶心,便是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敢问这位官爷,是在哪位总旗下面效力?”初荷身后忽然传来阿公温厚的声音。
薛怀安闻声看去,见是一位气宇轩昂的老者,须发花白却神采奕奕。
他连忙躬身施礼道:“老丈好,在下是南镇抚司福建泉州府港务千户所下辖永宁百户所李抗李总旗所属校尉薛怀安。”
面前年轻的锦衣卫一口气不喘就报了这么一长串出来,老人家听得忍不住笑问:“年轻人,你对别人都是这样自报身份的吗?”
“差不多吧,如果人家问的话。”薛怀安答话时眼睛透着迷糊,不大明白眼前的老者为何如此问,难不成这么有条有理、细致全面地报出名号,有什么不对吗?
初荷撇撇嘴,觉得这人怎么好像少一根筋似的,原本的害怕顿时减了大半,加之有阿公在一旁依仗,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你只用说是永宁百户所李总旗下辖就好了呀,说那么多做什么,臭显摆吗?什么福建泉州府的,难不成我们还会以为你是从福州府来的?”
“福州府没有一个叫永宁的地方,你们自然不会这么想,但是广东省和四川省都有叫永宁的地方,我若像你方才那样说,不是会让人误以为我是广东或者四川来的吗?”
若是寻常人这么回答初荷,她一准儿以为这是在和自己抬杠,但眼前的青年神色认真,倒不像是在逞口舌之快,而是的确这么认为。
初荷心中好笑,只觉这人倒真是傻得可以,讥讽道:“是啊,这位官爷真是思虑周到。你不说清自己是哪里的锦衣卫,说不定有人还以为你是清人的锦衣卫呢。”
“那倒不大可能。清国与咱大明南北对峙这么多年,他们的锦衣卫绝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在咱们的地头上自报家门。更何况,他们也没有锦衣卫衙门。”薛怀安居然没听出初荷正在打趣他,继续一本正经地回答。
“难说,比如换作你吧,我看你就算是身在清国,还是会明目张胆地说,我就是泉州府锦衣卫。”
“在下哪儿有那么傻的?”薛怀安说完,挠挠头,看看眼前鬼鬼笑着的初荷,终于有点儿明白过味儿来,“姑娘,你这是在暗讽在下呆傻吧?”
“哪有,哪有,锦衣卫哥哥,你多心了。”
“但在下看来,分明觉得有一些。”
“那可真是你多心了。你呀,真是太敏感了呢。我爷爷说,这是潜在抑郁型气质的外在表现,这样的人,精神都像花儿一样娇嫩,一受打击就会枯萎。”
“真的吗?‘抑郁型气质的外在表现’?”薛怀安把最后的这个陌生词组又来回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很有点儿了不起的感觉,望向初荷阿公的眼神便越发恭敬。
“老人家,你们可是从北方搬来不到一两年?”薛怀安问。
初荷的阿公略有些吃惊:“这位官爷怎么知道的?”
初荷不等薛怀安回答,抢白道:“爷爷,他听口音就知道了呗。哦,这不,我叫您爷爷来着,北方人才喜欢这么叫的。”
阿公摇摇头道:“当年李自成作乱、清兵南下之后,北方人移居此地的很多,光凭这个,可看不出我们才移居此地不过一两年。”
薛怀安一指小池里的荷花,答道:“贵府的荷花是栽在盆子里再放入水中的吧,从这里能看到水中盆子的边沿。”
初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隔着清浅的池水,果然看见埋在泥里的荷花盆露出一道盆边儿。
“如果是本地荷花,直接种在泥里就好,但如果是名贵的品种,又是从别处用花盆移栽来的,种花人害怕荷花不适应本地土质和气候,就往往必须先在原来的盆里养上一两年,等到适应了气候再挪出盆来。”薛怀安继续解释道。
阿公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再加上口音,你自然就能猜出我们刚从北方搬来一两年。官爷有这等眼力与推理能力,一定不是负责地方治安的锦衣卫,大约是专管刑事侦缉的吧?”
“正是,不过在下刚从书院出来,被征入锦衣卫没有多久,只懂得些书本知识,一切实务还要从头学起,这人体的奥妙便是其中之一。”说罢,薛怀安把手中的人头往前递了递。
初荷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退了半步,面对那颗黑头,阿公倒是依然镇静如常:“你手里那麻袋漏了,这颗头颅你这么拿着走在外面总是不妥。来吧,你先跟我进来,我让儿媳找块布给你包一包。”
薛怀安闻言恍然大悟,捧着那颗脑袋略一施礼:“对啊,老丈说得有理,那就多谢了。”
自从那日,薛怀安跟着阿公进了屋子,从此便成了初荷家的常客。
她阿公早年四海游历,跟着商船到过英国和土耳其,也随驼队穿越沙漠,一直向西走到了意大利,故此讲起当年的见闻,便会滔滔不绝。时间长了,家人早就耳朵起茧,难得薛怀安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老人家讲多久,他就能听多久。
初时,初荷以为薛怀安是假装有兴趣,来讨好老人家,后来发现,这人即使听到了重复的故事,仍然是目光炯炯、兴趣盎然的样子,还喜欢和阿公讨论,当真是饶有兴趣的模样。
这人啊,可真是个呆子!初荷在心底里这样笑他。
而薛怀安喜欢待在初荷家的另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是初荷的爹爹。
她爹学问渊博,于数学、物理、化学及哲学都有很深的造诣,但隐居于此地不为人知,只是间或用笔名刊发些书籍、文章,被薛怀安恭敬地称为大隐士。
薛怀安因为家庭变故,没能完成在书院的学业,这一直是他心中的遗憾,故而遇到如此良师,犹如久旱逢甘霖的秧苗一样,恨不得一股脑学走初荷爹爹的全部知识。
初荷的爹爹原本也就是随便和薛怀安聊聊,然而偶然知道了他的经历,顿时便来了兴趣。
说起来,这薛怀安也算有些来头。
他父母年轻时游学英国,在剑桥生下薛怀安。十岁上他的父母不幸去世,可南明的薛家人却无法很快赶来接回已然成为孤儿的薛怀安,于是他父母的导师牛顿教授便将他接至家中抚养。
老教授在闲暇时以教导薛怀安学问为乐,虽然只有短短三年不到,却让他受益良多。
“牛顿教授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初荷爹的口气里夹杂着崇敬与好奇。
薛怀安想了想,觉得用一两句也说不清楚,但还是尝试着描述了一下这位被人们无比敬仰的老者:“他不做任何娱乐,不散步,不下棋,不打英国牌,常常忘记吃饭。脾气温和内敛,但外人看上去可能有点呆呆的吧。”
初荷在一边听了,忍不住笑着插嘴:“怪不得你是如此的脾气,原来是幼时就沾染上了呆气。对吧,花儿哥哥?”
“花儿哥哥”是初荷给薛怀安起的名字。她自幼长于北方,说话“儿”音略重,语速又快,“怀安”两个字被她连读,念出来又加了个“儿”音做后缀,听着便很像“花儿”。于是,初荷干脆就叫他“花儿哥哥”。
薛怀安被起了这样的绰号,也不生气,由着初荷拿自己开心。初荷见怀安好脾气,又几乎每天都泡在自己家,一日三餐天天不落,就更是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地欺负起这朵娇弱的小“花儿”来。
树
转眼,薛怀安在初荷家已经蹭吃蹭喝了半年。
他无父无母又尚未娶妻,加之并非泉州人士,客居此地不久,只得两三朋友,生活很是冷清,只是他心上有三分痴性,平日埋头于自己的喜好研究中,闷了就弹弹月琴舒心,倒也并不觉得寂寞凄清。但是自从认识了初荷一家,只觉与她家人处处对了脾气,加之她家每日饮食都很是美味讲究,便几乎天天来报到,晚间每每与初荷爹爹和爷爷聊得晚了,就干脆宿在她家,日子一长,俨然家人。
年关将近的时候,初荷念的公学放了假,却不知她中了哪门子邪,天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鼓捣着自己的小秘密。
“臭丫头,快出来!你不是说要陪我玩儿的吗?”槿莹在初荷房门口一边用力拍门一边大声叫着。
槿莹是初荷在公学的好友,因为父母去云南做生意,赶不回来过年,她家中又再无他人,便被初荷邀到家中来过假期。
谁知初荷不知着了什么魔障,自从放假以来,便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问她在干什么,却一个字也不说。初荷娘去检查她屋里究竟藏了什么古怪,却发现这丫头比藏骨头的老狗还要狡猾,屋子给收拾得一干二净,什么东西也翻不出来。
“你先去和我爷爷、爹爹玩儿去。”初荷冲屋外叫。
槿莹有些恼了,气哼哼地双手叉腰,隔着门嚷道:“真讨厌,分明是你叫我来的,现在却成天自己躲着,我走了,不住你家也罢!”
这话本来是吓唬的意味更重些,但是屋里的初荷却连句挽留的话也没有,似乎根本没有听见一样。
这样一来,原本还有几分虚张声势的槿莹真的恼了,一跺脚转身就走,不想被正好过来的初荷娘一把拉住,柔声劝道:“槿莹别生气,这孩子就是这样,有时候一根筋得很。”
“她也太欺负人了。”槿莹带着委屈的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来,你先去前院儿,她爹爹和阿公都在扎过年的彩灯呢,可有趣了,我陪你去看看,回头我来教训这个死丫头。”
初荷在屋里听见门外两人的声音远了……之后没多久,隐约传来一阵金属敲击的声音,以及短促尖锐的呼叫,外面似乎发生了什么混乱,紧接着,门被“咚”的一声撞开了!
初荷正在看书,抬头见是娘生生撞开了门,心中甚是诧异,心想娘一定是气急了,否则怎么骤然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生出了如此神力,竟然能撞断门闩。
她下意识地把书往后一藏,赔着笑脸道:“女侠息怒,我这就去陪槿莹。”
然而娘此刻的神色却慌乱异常,也不搭理初荷,回手一关门,紧接着将门边的一只矮柜费力地推过去堵住,然后扑过来,双手抓住初荷的肩膀,以一种初荷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绝望口气冲她低吼:“不许出声!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出声!”
初荷不知出了什么事,本能地害怕起来。
她只觉得娘的手指几乎要插入她的身体,于是两个人的身子犹如契合成一体一般,不可控制地一同颤抖。
她想问,却不敢出声。
初荷娘快速扫了一眼屋子,拽着初荷来到一口大檀木箱子前。
那箱子是用来装被褥的,因为这几天正赶上南方冬季少有的晴好天气,里面的褥子都被拿出去晾晒,此刻正好空着。
初荷娘将箱底的木板掀起,露出一个一尺深的地穴,刚好够初荷平躺下去。
“躺下,不许出声!”娘的声音从未如此不容抗拒的坚硬,可是又于这坚硬中渗出无法掩藏的恐慌。
说话间,初荷娘几乎是把初荷塞进了地穴。
初荷只觉眼前一黑,头顶的木隔板猛地砰然盖了下来,顿时将她锁入一个幽暗、狭小的空间。紧接着,她听见头顶上微微有响动,木隔板缝隙透进来的几缕光也被挡了个严实。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正压在了隔板上,接着便是关箱盖的声音,隔板微微一沉,似乎是娘也跳进了箱子,并关上了箱盖。
初荷有些喘不过气来,心头慌乱不安,朦胧预感到什么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刚想开口询问,就听隔板那边娘又说:“不许出声,无论如何都不许出声!”
这一次,娘的声音已经变得冷静,异乎寻常的冷静,仿佛一位能够预见到未来的智者,就算站在鲜血与烈火交织的修罗道前,也不会心生慌乱。
片刻令人窒息的安静之后,门被撞开的声音传来,初荷听见一个有些发闷的男声:“那婆娘一定是逃到里面了,搜!”
接着,便是极其轻微细碎的脚步声,似乎有两三个人正快而轻地在屋子里走动。
仅仅一息之间,有个尖厉些的男声便说:“估摸就在那口箱子里了。”
话音一出,初荷连害怕的工夫都没有,就听见箱子“砰”的一声被打开,接着便是娘的一声尖叫。
在凄厉的叫声中,隐藏于黑暗中的初荷听见一种奇异的、永生不能忘记的声音。
那是金属切入身体时的锋利,血肉与刀剑摩擦时的震颤,灵魂飞离肉体时的诀别,即使从未有过这样可怕的经验,年幼的女孩儿也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明白了一切。
不许出声,无论如何都不许出声!
她的喉咙被套上了娘的咒语,连本能的惊叫也无法发出。
世界在那一瞬静寂下来,悲伤或是惊恐都不再存在,连心跳也似乎停止了。在幽闭的黑暗空间里,初荷唯一的感觉只是有黏稠的液体渗过了木板的缝隙,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再滑入她的唇中。
鲜血是温暖的,她这样想着,在被光与热抛弃的世界里,安静得犹如死去了一样。
“这里似乎是小孩子的房间。”低沉的男声响起来。
“嗯,先去书房搜搜,这里大约不会有什么了。”尖厉的声音道。
“还是先搜搜这里吧。”
“先去书房,反正一家子都被杀光了,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一会儿再来也不迟。”
“那分头,我查完这里就过去。”
初荷听见那个有着低沉声音的男子又四处翻东西的声音,接着脚步声再次回到木箱边上,然后是箱子被打开的响动,似乎那人要再次检查一下木箱。
就在这时,初荷觉得眼前微微一亮,木板上的重压骤然消失。
突然,娘凄厉的嘶吼声响起:“你杀了我女儿,我和你拼了!”
初荷心头一惊,难道娘刚才没死?这是她跳出木箱去了?
然而在短暂的搏斗声之后,初荷便听见一个重重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一串咒骂:“他奶奶的,这臭婆娘命还挺大,我看你这次死绝了没有!”
话落,又是三四声兵器插入肉体的声音,之后,那脚步声便渐渐离开了房间,终于,只有初荷一个坠入了寂静无声的地狱。
薛怀安找到初荷的时候,以为她死了。
他掀开木板,看见浑身是血的小女孩儿睁着一双空寂的眼睛,没有恐惧或者悲伤,像是魂魄已经被谁抽离出她的身体。
他一把将初荷抱入怀中,失声地叫她的名字,然而,他立刻惊讶地发现,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她的鼻息轻轻打在他手上,让人想起蝴蝶的翅膀扫过皮肤时那脆弱而微小的触感。
她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的刹那,薛怀安忍不住落下泪来,几乎要跪地叩谢老天的慈悲。
他迅速地检查了一遍初荷的身体,发觉并没有任何损伤,于是大声地呼唤她的名字。
初荷犹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头娃娃,毫无反应,眼睛直视着地上娘亲的尸体。
尸体上有四五处伤口,其中一处正在胸口,鲜血在那里与衣服凝结成一大团,像极了一朵浓艳的血玫瑰。
初荷只觉得那玫瑰正在不断变大,火一样燃烧着,眼里只剩下漫天漫地的红。
那红色浓稠焦灼,迫得她只想大声地嘶叫。
然而,她叫不出来。
从那天开始,初荷失去了声音。
薛怀安细细搜索了初荷家的每一个角落,可仍然找不出凶手留下的蛛丝马迹。所有的证据从表面看起来,似乎都只是一桩普通的入室抢劫杀人案。
“但是,这绝对不是一桩简单的入室抢劫杀人案!”薛怀安肯定地说。
“为什么?这家不是的确有被盗的痕迹吗?”锦衣卫总旗李抗问。他是事发之后,薛怀安唯一通知的人。
“杀人满门,又不留任何线索,这算得上是一伙老练的悍匪了吧。但是这么一伙人为何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此地?按理说,要是本地有如此强悍的黑道,方圆五十里以内必有耳闻吧。”
“也许不是一伙人,而是一个人,因为什么原因突然起了歹念。”
“他们家中有两个成年男子,再加上小孩儿和妇女,若是一个人冲进来干的,就算再怎么凶悍,响动能小到邻里都不曾发觉?”
李抗年约四十,略有些中年发福,干了二十来年锦衣卫,也只是一个百户所内下辖五十人的总旗。
他于刑名断案没什么特别的本领,好在经验丰富,为人正直,对有学问的人向来佩服,此时听薛怀安说得如此肯定,很干脆地问:“薛校尉,这案子你究竟怎么想的?”
薛怀安先是回头撩起身后马车厚实的挡风帘子,确认初荷的确是睡着了,才引着李抗往院门口走了几步,指指那在冬日里萧瑟寥落的庭院。
在南方冬季阴冷的风中,庭院虽然仍然青翠,却远没有其他季节百花争艳、蜂蝶竞舞的热闹繁华,蜿蜒的石子小路上,一道鲜血汇成的小溪顺着石子间的缝隙流淌到将近院门处,才干涸凝结。
“下手狠毒准确,每一击都伤在大动脉上,才能造成如此大的流血量。”薛怀安说。
他尽量把声音放得客观而平静,然而眼睛里隐隐藏着的怒火,却烧得分外炽烈。
“还有,这家人住在海港附近,院子的后门就是一条河,门口系着一条维护得很好的小船。这说明,他们随时准备离开或者说是逃走。所以我想,他们隐居在此处,原本就是要躲避什么仇家,而现在看来,可惜最终还是被仇家寻到了。”
“你这么说虽然有些道理,但还是猜测和推论居多,就算如此,你想怎么办呢?”
薛怀安对着李总旗深施一礼,恳切地请求:“总旗大人,这家幼女的躲藏之地并非什么很难发现的隐蔽所在,她母亲敢于将她藏在那里,是因为料定匪徒的目的是灭她满门。因此,既然那个叫槿莹的小女孩儿做了替死鬼,匪徒便不会再去费心寻找她家真正的孩子。所以,卑职恳请总旗大人封锁消息,只说这一家四口已然尽数被杀,卑职则负责保护这孩子,早日缉拿凶手。”
“照你这么说,这孩子可能知道仇家是谁?她现在情形如何?”
“她大约是受惊过度,现在还不能言语。”
李抗听闻,眉峰一蹙,露出同情之色:“好吧,且依你的推断行事,我于泉州城内认识极好的西洋医生,明日便可请来为她诊疗。”
然而,无论是西医还是中医,都无法治好初荷的哑病,甚至,无法让她开口吃些粥饭。
到了第三天,薛怀安突然好脾气尽失,一把将卧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初荷拽起来,劈头盖脸地呵斥:
“你想死是不是?好,你可以去死,但是死之前你要先搞明白,你这条命是怎么来的。你娘原本是你家唯一有机会从后门乘船逃走的人,可是为了跑来救你,这才失了时机。”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躲在那箱子里吗?那是为了掩护你。有了她,匪徒才会忽略隔板下面的玄机。你的命是她的命换来的,你死之前先想好,如此自暴自弃,你怎么去黄泉见你娘!”
其实这话还未说完,薛怀安便后悔了。他一向脾气甚好,虽说年长初荷十岁,算起来也是半个长辈,可平日对初荷从不曾说过一句重话,然而此时骂也骂了,本就于人情世故上不甚圆通的薛怀安一时间根本找不出什么话来回旋,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道歉的软话,一下子急出一脑门子汗来。
初荷看着怀安,小小的一张脸上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
好一会儿,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拭了拭他额角的汗,毫无征兆地无声哭泣起来。
那也许是这世界上最寂静的哭泣吧。
透明的眼泪顺着眼角安静地流过面颊,嘴唇抖动着,流泻出心底无法言语的悲伤。
怀安长长舒了口气,将初荷拥在怀中,想:她终于哭了,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即使用了各种办法,初荷仍然不能说话,西洋医生说这叫失语症,中医郎中说这是郁结于心。
案子的调查也没有任何进展,初荷不知道自己家究竟有何仇家,甚至连亲戚也一个都没有。因为她家是从北方的清国移居南明,薛怀安于户籍卷宗中也找不到任何线索,更无法联系到她的其他亲友,于是,他便成了初荷的临时监护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初荷的身子总是病着,直到夏天将至的时候,才算好透了。
那天初荷心情好,坐在院子里看着怀安布置的小小花园。
这花园比她家原本那个寒酸太多,连一洼小池也没有。她从家里搬来的荷花只好重新又种在了花盆里。
此时,小荷已经抽出尖尖角,翠绿的荷苞顶上是一抹淡粉,那颜色鲜嫩诱人,让人不由得万分期待花开的样子。
怀安站在初荷身后,对她说:“我在想,既然暂时不太可能查出更多线索,我们只好从长计议。”
初荷转过脸看他,眼神沉静,似乎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
“你这样待在我这里,时间长了总是瞒不住的,万一被那些仇家知道就难办了。我希望可以一直保护你,所以,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我会疏通分管户籍的锦衣卫,给你一个新户籍,以后你就是我的表妹,姓夏,好不好?”
初荷眨眨眼,微微点头。
怀安心底掠过一丝喜悦,看向初夏白金般明亮的阳光之下那即将绽放的荷花:“名字就叫初荷好不好,夏初荷?”
初荷不言,又是点点头,轻轻笑着。
那天晚上,怀安照例在睡前去看看初荷,发觉那孩子忘记吹熄油灯便睡了过去。
他走到灯前,看见几案上放着一个用毛宣纸订成的册子,翻开的地方以大白话一样的文法写着一段奇怪的话:
安成六年五月十七,公元一七三二年七月八日,天气晴。
从今天开始,我的名字叫夏初荷,夏天最初的荷花之意。
花儿哥哥给我起这个名字,一定是希望我能够忘记过去,像即将开放的花朵一样迎接新的未来。
我会努力的,然而不是作为一朵花,而是一棵树,不依靠任何人、在风雨中也不会倒下的大树。
我要成为像大树一样可以被依靠的人,所以,从现在开始,必须好好吃饭,努力锻炼身体,不能哭泣,不能生病,不能贪睡,不能软弱,不做任何人的负担。
枪
“怀安,咱们调到惠安百户所几年了?”李抗问。
他如今是惠安百户所的百户,此时,正一边津津有味地把玩着一把火枪,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薛怀安聊天。
薛怀安想了想,从初荷家中出事后不久,他随升迁的李抗调职惠安到现在,刚好满了两年。
现在,初荷十四岁了,公学的学业已经完成,今后的去向着实令他头疼。
“你在看什么呢?”李抗瞟了一眼不远处似乎是在伏案看书的年轻人,问道。
薛怀安的案头放着一摞厚厚的卷册,他一边翻看,一边在一张纸上记着什么,头也没抬地答道:“给初荷找学校呢,适合女孩子念的书院还真不好找。既要声誉好,又要位置好,还要价钱好……总之,头疼死我了。”
李抗也有个待嫁的女儿,对这一点颇有同感:“是啊。你说这些丫头没事学个什么劲儿呢。公学,那是朝廷让念的,也就算了,但凡家里有个把闲钱,怎么都要撑着念完。可这再往后,还有什么学头儿?不如在家消停两三年,好好学点儿女红,嫁人就是了。”
“初荷是有潜质的,她应该继续上学。”
“是吗?那你可要想法子拼命赚钱了。那么贵的学校,你自个儿不就是因为没钱才上不下去的吗?”李抗说完,似乎是感觉到自己说错了话,正正戳到了薛怀安的痛处,偷偷把眼睛从把玩的火枪上移开,瞟了他一眼。
薛怀安看上去倒是丝毫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拍着脑袋,仿佛想起了什么更加让人愁苦的事情:“可是,初荷的文才实在是太差了,这可真的叫人揪心!去考书院的话,以她那样的文才,可是绝对要落第的。”
“哦,你看过她写的文章?”李抗巴不得可以把话题岔开。
“是啊,就看过一次,简直写得糟透了,就和大白话一样,完全没有文法,看了半天也不明白她在写什么东西。我当时就觉得头一大,心想都这么大了,也念着公学,《论语》这些总是读过的吧,怎么会写出这样的文章来,真是愁死人了。”
“是吗,真有那么糟糕?这倒是奇怪了,你不是说她家学渊博吗?”李抗摆弄着枪,心不在焉地迎合着。
“是啊。后来我问她,她便气急了,说我再不可翻看她写的任何东西,还说那样写东西的文法,是打她太爷爷那里一代一代教下来的,要我不要管。她说,太爷爷说过,终有一日,咱们都要那么写东西的,还说……”
薛怀安话还没说完,只听李抗一拍桌子,大呼一声:“好枪,真他娘的是把好枪!”
“哦?”薛怀安略略表达了一下关心,心中却仍在烦恼着初荷的事情,眼睛继续在各类书院的介绍册中逡巡,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事实上,虽然身为锦衣卫,但他对兵器并没有什么兴趣,功夫也仅限于刚刚入籍锦衣卫时必须学习的长拳和少林金刚拳,比画两下也许还行,真与高手过招,恐怕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然而他一直认为,作为一个刑侦锦衣卫,头脑比拳脚和武器都要重要得多,故此也从未起意去认真学学那些。
李抗却忍不住满腔的兴奋之情,拿着火枪三两步走到薛怀安面前道:“你看!这是最新式的燧发滑膛枪,基本上是西洋火枪的构造,可是后膛和尾管采用了螺旋,用的是当年戚继光将军善使的鸟铳设计,真是绝妙啊。还有,你看这些齿轮和撞机制作得多么精巧,枪身大小只有一般短枪的一半,简直想不出是什么样的巧手才能造出来的。太精巧,太精巧了。好枪,真他娘的是好枪。”李抗这般犹如少年人描述倾慕对象的热情介绍终于打动了薛怀安,他把眼睛从书册上移开,看了看,觉得这枪除了个头比一般短枪还要小上不少之外,完全看不出和自己用的锦衣卫标配火枪有什么天大的差别,除此之外,倒还觉得这火枪制作得确实精美,枪筒的金属部件打磨得极其细致,闪着银亮的光芒,木质枪托部分线条柔滑,呈现出圆润的美感,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烫银菱形标记。
“这个标记是什么意思?”
那标记整体看是一个菱形,中间有一条由上到下贯穿的折线。
“这就是制造者的标记。这种枪去年年底才出现在市面上,我刚从一个聚众闹事的火枪手身上收来的,据说在枪市的价钱极高,杀伤力与那些粗制滥造的火枪大大不同,要一百两一支。就这样的高价,还等闲买不到呢。”
“啊?这么贵?”薛怀安这次倒忍不住惊叹起来,原本盯着这把宝贝火枪的迷蒙眼神也于瞬间亮了。
南明的吏制俸禄优厚,就算是薛怀安这样的小吏,一个月也有十几两的俸禄。然而想想,一年不吃不喝才能买得起这样一把枪,薛怀安一时间有些不平:“杀人的东西竟然卖出了天价,那些跟着起哄的,还真是脑袋被门夹坏了。”
李抗却是爱枪之人,马上反驳:“你懂什么?这种枪后坐力小,射击更精准,射速更快,填装弹丸更简便,并且性能稳定,几乎不出问题。还有,击发之后枪后部冒出的烟火极小,不会伤害射击者的眼睛……总之,一百两绝不算贵了。你要想一想,如今这年月,还有谁花这么多耐性,用手工打磨出如此精致的火枪?”
是了,如今这年月,谁有这样的耐心一寸一寸地打磨一支火枪呢?
此刻是南明安成八年,公元一七三四年,整个世界躁动得犹如即将破茧而出的蝴蝶,哲学、物理、化学、医学、机械……几乎所有人类探索世界的利器都在以过去数千年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疾进,似乎只要再添上一把力,桎梏住世界的茧就要被冲破了。
所以,人们更关心的是速度,是如何在更快的时间里造出更多的东西、积累更多的财富、获得更大的权利,而谁又有这样的心性,把精力消耗在一把就算再精美也不过是凶器的小小物件上?
——这些原本是李抗激荡在心中,却还未来得及说出的华丽潜台词,然而,在撞到薛怀安懵懂且游离的眼神时,他顿时丧失兴趣,把话咽回了肚子。
薛怀安没有意识到这把火枪引发了面前这个中年男人哲人式的思考,心思仍然牵挂着初荷的学校,应付性地嗯嗯啊啊了几句,便继续研究那些学校卷册去了。
李抗在一边却开始觉得无聊,已经打开的话匣子一下收不回去,只得在薛怀安身边磨磨叽叽地转了两圈儿,企图再找个话题出来,由此不觉细细观瞧起认真翻看卷册的薛怀安来……
只见这年轻的锦衣卫半拢着眉,侧脸的线条因而有了一种生动的张力;双眉生得极好,不浓不淡,有缓和而修长的弧度;眼睛不大,加之是单眼皮,故而平时也不觉得如何有神采,可此刻摆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神思凝于手中的卷册上,那双眼便也异乎寻常地明亮起来,让整个人呈现出男人才有的安稳凝重之感。
突然,李抗把手往薛怀安的肩上重重一按,以无比恳切的语调道:“怀安,不如你娶了我的女儿吧。虽然你说不上太俊,家世单薄,俸禄也不高,人还呆,反应迟钝,不懂风情,又太瘦,力气还小,但她嫁给你,我放心。”
薛怀安有些迷茫地把眼睛从卷册上移开,前一瞬还炯炯有神的双眼顿时蒙上一层懵懵懂懂的雾霭。
他看着一脸认真的上司,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说:“李百户,我想起来家里的酱油没了,现在是午休时间,我出去打趟酱油啊。”
说完,他脚底抹油,一溜烟儿地跑了。
忆
菱形,中间有一条由上至下贯穿的折线,对于夏初荷来说,这是荷花花蕾的标记。
初荷第一次摸枪,大概只有四岁,那是在太爷爷的百岁寿诞。
这样的日子,在别家都是要大肆庆祝的,可是她家人丁少,除去她,只有爷爷和爹娘而已。太爷爷的朋友们更是纷纷熬不住时间的折磨,早早做了古人,因此这个珍贵的百岁生辰并不比平时的家宴有什么格外的热闹。
那时她年纪小,搞不懂爹爹为何老让她去向太爷爷撒娇嬉闹,可现在,只剩得孤身一人,她才忽然明白,大约是因为父亲看出了那位百岁老者心中的寂寥了吧。
有的时候,活得比别人都长,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因为一切只意味着更长时间的孤独而已。
初荷这样想着,不自觉地轻轻叹了口气,继续拿丝绵擦拭着手中的火枪。
她记得百岁寿宴上,太爷爷喝得有点儿多,带着醉意拿出一支火枪来,教她如何拆装。她不懂事,只觉得如同玩具一般有趣,从此便缠着太爷爷要枪。
四岁时的记忆零星模糊,初荷不能完全想起那枪的构造模样,可是仅凭着残留的记忆,她也肯定,那是一支即使在如今来看,也是超一流的火枪。
现在,当她自己着手制造火枪的时候,就了解到想要创造出一把完美的火器并不容易,但那时,初荷不懂得珍惜,常常把太爷爷造的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或者把不同枪支的零件胡乱安排一通,甚至还丢失了不少。
不过太爷爷并不介意,甚至很是高兴。他常说初荷于枪之道极有灵性,强过她爷爷和爹爹甚多。
等到她再长大一点儿,是七八岁上,太爷爷开始教她练习射击。
他在她的手臂上绑上沙袋,日日戴着,锻炼臂力。又让她每天举枪瞄准,寻找抬手就射的感觉。他更一遍一遍地让她练习拆卸枪支,充实火药和弹丸,以至于初荷相信,最后她做这一切的速度恐怕要强于任何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火枪手。
当然,这件事与天赋的关系不大,速度快也不过是因为太爷爷对她的训练严格而已。一直以来,老人并非以对一个孩童的尺度来要求她,而是严格得俨如对待一名士兵。
初荷的爷爷和爹爹并不能完全理解老人家的想法,不过当一个老人活过了百岁,人们便总是会纵容他,事事随他意就好。更何况,初荷原本是有些娇气的,被太爷爷这样一训练,倒是改变了很多。
初荷自己也想不明白,当年的小小女童怎么会坚持练习那样枯燥而辛苦的事情,也许是她希望像太爷爷那样,一抬手就可以击落树上的野果,但也许只是因为,命运在冥冥中早已注定。
太爷爷在初荷十岁那年寿终正寝,在他离世的时候,嘱咐儿孙一定要在他死后去南边的明国定居,又将一只装有太奶奶首饰珠宝的木匣送给了初荷。
初荷在葬礼后打开木匣,发觉里面的簪花和玉镯看上去都甚是名贵,她不敢收着,拿去给娘,可娘却笑笑说:“这是太爷爷给你的,一定有什么深意,我想在他看来,继承他衣钵的人,只能是你吧。”
想来那时的母亲是不会,也不可能知道木匣中暗藏的蹊跷的,但的确,事实被她说中了……
初荷发觉木匣的秘密时,正是那个全家遭难的冬天。
之前她家操办太爷爷的丧事,变卖家产,长途迁徙到南方,再安顿下来颇费了一番精力,待到初荷有时间细看太爷爷留给自己的遗物时,离老人家过世已有差不多两载。
开始,她不过是把玩一下那些珠宝,心里美美地描画一番自己出嫁时簪金佩玉的模样,后来觉得无聊了,便开始研究起木匣子来。
那木匣的容积颇大,一尺见方,没有过多的雕饰,但是打磨拼接得极为精致,如同太爷爷制造的那些火枪一般。然而如果仔细看的话,这匣子从内部看的感觉比从外部看起来要浅上一些,似乎是一个底子很厚的木匣。
初荷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只觉这厚厚的底部其实可以挖空了藏些什么东西。太爷爷深通火枪中各种机簧和擒纵的制造,这样的机关只要在匣子中装上一个机栝就应该能办到。
初荷敲了敲匣底,声音听起来很实,可是她仍然不死心,不知为何生出一种执念,认定了太爷爷不会只是单纯地送她些珠宝,直觉告诉她,在他们之间应该有比珠宝更为重要和紧密的连接才对。
初荷想了想火枪上击发弹簧机关的构造,将木匣平放在地上,用力向下一压——木匣没有任何变化。
她努力回忆着太爷爷那些关于枪械构造的只言片语,心想:如果他老人家并不是按照滑膛枪回撞机关的原理,还会怎样来设计呢?
她再次下压木匣,同时逆时针一转,便听见“咔嗒”一声微微的响动,木匣的底部应声脱了下来。
初荷会意地一笑,低声自语:“左轮枪。”
“机关在击发的同时转动。”太爷爷有一次这样说起一种枪,那是他最为喜欢的一类火器,据说非常实用,特别是在处理哑火问题时既简单又安全,并且击发出去的是叫作“子弹”的东西,而不是一般火枪所使用的弹丸。
“但是,我都没听说过呢?这是一种火枪吗?子弹又是什么?”那时的初荷好奇追问,在她的记忆里,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子弹”这个名词。
太爷爷的脸上露出一种似乎是说走了嘴的尴尬,好在他的眼睛因为衰老变得浑浊,可以轻易地隐藏起情绪。他并不作答,只用呵呵的笑声便掩盖了过去。但是敏锐如初荷,还是抓住这问题不放,就算当时被糊弄了过去,隔三岔五还是会想起来,问问左轮枪的事。
太爷爷知道初荷的脾气倔强,又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一直糊弄下去也不是办法,终于有一次与她约定说:“等到你大了,太爷爷一定和你讲个明白。”
初荷粉脸挂霜,嘟着嘴,一脸的不满意:“太爷爷,你都一百多岁了,我要长到多大,在你眼里才算够大了?”
“等你可以扣动扳机的时候吧。”
“当真?”
“当真。”
初荷虽然一直练习臂力,但太爷爷说她年纪还小,受不住火枪的后坐力,无论怎样也要到十四五岁以后才可以真正去扣动扳机开火,如若那时臂力不够,也许还需要再等一等。可初荷的牛脾气上来,从此比以往锻炼时更加卖力,存了心要提前拥有扣动扳机的力量。
然而太爷爷毕竟还是失了约,在初荷还没有练就足够的臂力时,就先走了一步。
初荷打开木匣底部,果然见到一个中空的夹层,里面放着一本写得密密麻麻的小册子。封面上是《枪器总要》四个楷书,正是太爷爷的字迹。
她不及细读,先速速翻了一下,正看见一幅插图上画着一把从未见过的短枪以及拆分图,旁边写着“左轮枪”三个小字。
她心中想起往事,忍不住叹了口气,自语道:“原来太爷爷并没有食言啊。”
初荷本以为这书是太爷爷专门写给她的,然而翻开一读,才发觉到,这更像是一部写给后人的书。在序言中,太爷爷用他习惯的文法写道:
鉴于我对这个世界造成的过错,沉默也许是最好的选择。然而,对于枪械的热爱,我还是忍不住地提起笔来。
中国人作为很早就懂得使用火药、炼制焦炭和锻出精钢的民族,却被火枪的时代所抛弃,其中缘由耐人寻味。
本书仅以我所知所能,讲解武器制造的奥秘,也许能使看到此书、比我更具智慧的人找到这世界未来的出路。
然而,我希望读到此书的人能够明白,这本书可以制造出毒害这个世界的毒药,当你不能确认自己有足够的心智去研读它的时候,请合上书页;当你不能确认这世界的人们有足够的心智掌握书中所载武器的时候,请不要尝试制造它们。
否则,你将把你的世界提前推向毁灭。
尽管初荷不能透彻理解序言的意思,还是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但巨大的好奇心让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去看这本书。
那些日子,她不去陪伴暂住在家里的槿莹,也懒得搭理父母和爷爷,一个人没日没夜地研读着这本世界的“毒药”,犹如中了魔障一般。
现在想来,初荷便会觉得万分后悔,如果当初能够知道此生再也见不到爹娘、爷爷和槿莹,那些日子,原是应该多与他们说说话的……
初荷完成了火枪最后的擦拭工作,轻轻舒了口气,看着自己精心制造的杰作。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属于自己的烫银荷花标记,神思不觉飘远。
扳指算算,自己制作火枪大约已有两年时间,第一支枪从用钢钻一点儿一点儿钻磨枪管开始,到最后完成,用了大约半年时间,其中钻枪孔是最为耗时的步骤。
她先从铁匠那里买来由两块锻铁打在一起的细铁管,再用钢钻在原来管洞的基础上一点点研磨,大约需要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凿出厚度十分均匀的完美枪管来。
而市面上大多数的火枪,在铸造枪管的时候,仅仅是铁匠用一根冷铁棍儿做芯,然后把两块极热的铁围绕在铁芯上锻打和焊接,同时转动铁芯,最后再抽出来制造而成。
这样做快虽快,但是由于铸造工艺的水平有限,枪管的均匀度很难达到完美,不但对射击的效果有影响,更容易发生枪管爆炸的惨祸。
所以,当初荷第一次给祁家主人写信的时候,特意写明:精致火枪,手工磨钻,五两银订金。
祁家主人究竟是谁,初荷并不知道。
她最初知道这个名字,是从太爷爷留下来的《枪器总要》这部书中。
这书最后并没有完成,除去前面已经装订好的部分,还留有很多未装订的散页,而祁家主人的书信便夹杂在其中。
信的内容十分简单,不过是以二百五十两银子的价格,订购了五支火枪而已。
当初荷有心思整理这些散页的时候,离家中惨剧的发生已有半年之久。一看到这封信,她尽管年纪尚幼,还是隐约察觉到什么不同寻常来。
她心里一沉,仔细思索这信的意味,手心就微微出了一层薄汗,下意识地往门口看去,确定薛怀安不会突然闯进来,又来来回回把这简单的信读了两遍。
明律不得私制军火,造枪、售枪的商人一律要登记在册,而初荷知道,太爷爷显然是没有去登记过的。她忽然就想起家中出事后,薛怀安不止一次地追问她可知道家中有什么仇家,又或者曾经靠什么营生积累家财,那时她全然不知,唯有无力地摇头。
然而如今,她知道了,却终是下定决心不对他说。
误
薛怀安在德兴茶楼撞见初荷之前,正琢磨着要去哪里胡混掉这个午休,等李抗忘记了提亲的事再回去。
惠安是座不算很繁华的小城,平日里并没有什么案子。薛怀安的顶头上司李抗虽然官名是百户,但实际上手边除了他这个正正经经受过刑侦训练的校尉,剩下的都是些监管治安的锦衣卫,平日里分散在各处乡里,容易指使的只此一个。
故此,薛怀安不敢走远,遂进了离百户所不远的德兴茶楼。
这茶楼是惠安最热闹的所在之一,正午时分,会请来戏子清唱。
薛怀安是个戏迷,虽然这小地方并没有什么太高明的伶人,但偷闲听听也颇为惬意。
此时戏还没有开锣,薛怀安四下瞧瞧,一想自己还穿着官服,被人看到这时出现多有不妥,便选了一个最僻静隐蔽的角落,半躲半藏地坐了下去。
不知怎的,戏子迟迟未到,薛怀安顿觉无聊起来,开始习惯性地观察起茶楼里的三教九流来。
最引他注目的,是一个坐在二楼雅座的年轻人:看相貌,年纪似乎未及弱冠,严格说来还是个少年,可是气质却很是持重,目光安静清冷,发束皂色方巾,身穿同色衣衫,腰配长剑。
出于锦衣卫的职业敏感,薛怀安喜欢对佩剑的人格外分析一下。
——衣服上的灰尘略有些明显,神色微带疲惫,大约是才赶了不少路。他这样猜测。
——身份嘛,打扮像个书生,书生中有好义气者,出门喜欢佩剑也不奇怪,可是,看那棕褐的肤色似乎常晒太阳,手指的关节粗大,仿佛也很有力,倒让人有些怀疑其是个江湖人士了。他如此推断。
——眼睛时不时瞟一下茶楼门口,看样子是在等人。等等,手是半握拳的样子,肩部的线条也显得发紧,看来并不是很放松呢。薛怀安注意到这一点,忽然觉得越来越有意思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呢?如果是江湖人士的话,他在等敌人、仇家还是对手?都不像,如果是如此的话,他又显得有点儿过于放松。那么,他究竟是在等什么人呢?
薛怀安正津津有味地研究着佩剑的年轻人,娇软清亮的清唱声悠然响起,原来是伶人开唱了。
豆蔻年华的伶人唱的是《西厢记》里红娘的一段唱词,薛怀安听了,猛然一个闪念,心道:哎呀呀,莫非这小子是在等心上人?难不成要与人私奔去也?
这念头让无聊的薛怀安顿时振奋起来,一时也忘了看戏,只顾着与那人一起盯住茶楼门口,等待着女主角的登场。
而初荷就是在这个时候,挎着一个蓝布大包袱,走进了德兴茶楼。
之所以挑选这里作为会面地点,只是因为初荷觉得,这里够热闹,而热闹的地方总是比僻静处更安全些。
她抬眼看向二楼雅座。
只见一身皂色的年轻人果然如往常一样比自己先到一步。两人的目光相遇,默契地互相点头示意,随即,初荷快步地走上楼去。
这细微的眼神交流被猫在一边偷看的薛怀安逮了个正着。他心头一紧,紧盯着初荷肩上的包袱,脑子里好一阵轰鸣,反反复复就只有“私奔”这两个斗大的字蹦来蹿去。
他只见初荷稳步走到佩剑少年的身旁落座,两人却一句话都不说,分明就是那种明明极其熟稔,却还要假装不认识的低劣表演。
就见初荷将包袱放在膝上,微微歪着头,佯装认真听戏的模样。这样坐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将包袱递到身边的年轻人手中,稍侧过脸去,弯唇友善地对少年微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当时伶人正唱到让人脸红处,还是因为身侧少女如三月烟雨一样浅淡透明的笑容着实让人心跳,年轻人沉静得近乎严肃的脸上现出一抹一闪即逝的羞赧。
他快速接过包袱,利落地打开结,低头查验起来……
包袱中除去应约交货的火枪,那支额外的新型枪支显然出乎他的意料。
他转头去看初荷,满脸疑惑,略略贴近她的耳边,低声问:“多少钱?”
初荷的眼睛仍旧盯着唱戏的伶人,也不言语,只用手比了个八字。
年轻人明白那是八十两白银的意思,但这个数目已经超出了他所能决断的范围。
他眉头一蹙,正身坐好,摆出继续听戏的姿势,没有立刻答应。
初荷像一个老江湖一样,并不急于迫对方表态,也如一尊小小的不动佛那般,静坐着听戏,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
年轻人用宽大的袍袖掩盖住膝头装火枪的包袱,开始暗地里摆弄起那支新款火枪来,脸上同样是不露心绪的淡定。
好一会儿,他缓缓做出一个格外明显的点头姿势,以极低的声音说:“好,成交。”
初荷终究还是年幼,忍不住就带着些许得意地甜甜一笑,伸出藏在袖中的小手,做出收钱的姿势。
年轻人便也笑了,将一只袍袖挡在胸前,半掩着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只用眼角一瞟,就算出数目,扣了一张揣回去,将余下的收在袖口里,隐蔽地递了过去。
薛怀安看到这里,已经按捺不住要跑上去抓人的冲动,额头上密密匝匝地布了一层细汗,心中愤愤地想:这两人根本就是在眉目传情!那个江湖小子将手用袖子掩着递过去,究竟是什么企图,难不成是去偷抓初荷的小手吗?
可是一转念,他心里又不免觉得难过和迷惑起来,只觉得初荷背着自己决定了如此大事,难道是在自己这里受了什么委屈,竟然到了要丢下自己,跟着别人偷跑的地步?到底是没有给她吃好穿好,还是让她干的家务太多了?
正反反复复琢磨纠结着,薛怀安就见那年轻男子已经拿起包袱快步走下楼去,转眼便消失在门口。而初荷略等片刻,抬步也要下楼。
他心道一声:不好!那小子一定是去牵马了,此刻再不有所行动,初荷只要一步出门,就会跃上那小子的马背,从此远走高飞,天高地远,此生再也无从相见了!
他不及多想,也忘了自己仍然官服在身,大喊一声:“等等,别走!”
在茶楼众人惊愕的表情中,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一把拉住初荷,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道:“等等,我和你一起去见他。”
初荷以为怀安看破了自己正在做什么,脸色瞬时变得煞白,嘴唇翕张,想要解释,却又说不出话来。
薛怀安为了初荷专门去学过唇语,此时心中混乱,看着那口型,似乎说的是“别管”两个字,心中蓦地想起当年与初荷的君子协定。
那还是在看过初荷日记的第二日,他忧心地跑去问她,在公学里究竟是谁教她文章学问。
待到初荷终于明白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顿时气得小脸儿铁青,抓过一支笔来,在纸上奋笔疾书:“我爹娘从来不乱动我的东西,在我们家,这叫‘隐私’。”
只要一说起爹娘来,初荷便忍不住地掉泪,亮晶晶的泪珠子一串一串从眼睛里滚下来,看得薛怀安顿时乱了心意,慌了手脚。
他左哄右劝,躬身道歉,指天发誓……诸般本事一样样使将出来,这才哄得初荷的泪河关了闸门。
从此,薛怀安和夏初荷之间便缔结下一个不平等条约——任何涉及个人隐私的事情,对方都无权过问。
说这条约不平等,是因为薛怀安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隐私。
他虽然自认不能十分精确地理解“隐私”二字的全部含义,但是,初荷可以自由出入他的房间、开启他的箱柜、拿取他的物件,就算有所谓的“隐私”,想必也早就暴露光了。
然而初荷却说:“哦?那有本事你自己打扫房间、缝缝补补、洗衣服做饭啊。可以做到的话,我倒是也没必要再去碰你的东西了。”
说这话的时候,初荷的嘴唇动得极快,似乎完全忘了薛怀安必须要依靠唇形才能判断她的语意。说完,她自顾自地咯咯笑起来,清澈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之色,真真是毫不掩饰占了天大便宜的自得心情。
薛怀安看到这样的神情,只觉得高兴,便纵容她自此一直如此占着便宜下去。
然而现在想起这些往事,薛怀安只觉心中更是难受,带着怒意说:“都是我宠你过了头,任凭你自己偷着、藏着,干什么我都不管,不想你如今竟做出这等事来!”
初荷越听越觉糟糕。她还从未见过花儿哥哥对自己如此生气,心中忐忑至极,可是唯有此事,她不愿意做任何解释,只是咬紧牙关,与面前怒气冲冲的年轻锦衣卫对峙。
薛怀安见这般僵持也是无用,一拉初荷的衣袖,就往楼下走:“走,你和我一同找他去!”
自明国南迁以来,对男女之防便渐渐不再严苛,但是一个年轻男子和一个少女如此在茶楼上公然拉拉扯扯,终究引人侧目。
初荷见一时成了茶客们的消遣,脸上不觉腾起绯红。
怀安见状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定了定神,平下心火,凑近初荷,以最诚恳的语气小声说:“你让我见见那混江湖的小子,好歹我也该知道他的底细。如若他配得上你,又真心对你好,你只要喜欢,就跟了他去,我不会拦着。”说完,拽着初荷不由分说地奔了出去。
茶楼外,江湖小子自然早已走得无影无踪。
薛怀安站了一会儿,四下好一阵观望,脸上渐渐现出疑惑,转回头来,问已经站在旁边偷笑了半晌的少女:“初荷,你包袱里是不是塞了什么值钱的东西?”
此时,初荷已然明白薛怀安是误会了自己,心中暗笑,使劲儿憋出一个忧伤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薛怀安恍然大悟,继而更加愤怒,挥臂空打一拳,骂道:“妈的,你个江湖小混混,原来是个骗财骗色的下三烂!”
说完,他又觉得这么讲太伤初荷的心,马上安慰道:“初荷,你别难过,咱们被骗财无所谓,只要色还在,不怕没柴烧啊。”
初荷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用手语比出“呆子”二字,眉目挤成一团,弯腰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好一会儿,薛怀安才渐渐明白过味儿来,臊了个大红脸,嘟囔着:“是我误会你们了吗?”
初荷笑得喘不上气来,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薛怀安却仍觉得这事有讲不通的地方,犹如追寻一道难题答案般认真而严肃地问:“那么,他是谁?你给了他什么?”
初荷直起身,坦然道:“他是杜小月的朋友,小月有东西给他,可是她有课,这才托我来。”
杜小月这女孩儿薛怀安倒是认识的。
她是初荷在女学的同学,同初荷一样是个孤女,寄居在哥嫂家中,故此虽然比初荷大上两岁,却成了她最要好的朋友。
薛怀安想了想,觉得这么讲倒还说得过去。
初荷如今暂时念的女学,是专门给那些念完公学,又还没有出嫁的女孩子消磨时间的学校,各类课程完全由学生自己凭喜好去选。杜小月好学,选择的课程是初荷的一倍,没时间来送东西也是可能的。
“那么,他和杜小月又是什么关系?杜小月怎么会认识江湖人士?她又让你转交了什么?”
“你是在审犯人吗?”
“我是要搞明白。”
“这是人家杜小月的隐私,我无权问。”
薛怀安一听“隐私”两个字就头痛。
在他们的这个家,隐私第一大,比内阁首辅大,比当今皇上大,比老天爷还要大,既然事情的性质上升到隐私的高度,那就是问不得了。
但薛怀安是那种想不明白就要拼命追根究底的人,于是又问:“你和那江湖人士之间怎么会那么奇怪?你们两个是认识还是不认识啊?”
“不认识,第一次见。你如果觉得我们奇怪,那就是……”初荷说到这里,闭上嘴,改用手语,大大地比了五个字“疑心生暗鬼”。
薛怀安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因为一会儿要读唇语,一会儿要解手语,这才被搞得有些糊涂疲惫,总之是已无心再追究下去,点点头道:“好好,算我多疑,算我多疑。”
然而,薛怀安终究还是不放心,硬要亲自把初荷送回学校去上下午的课,直到看见她娇小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挂着“馨慧女子学校”牌匾的大门之后,这才安心地回转百户所。
还未进百户所,薛怀安就见李抗李百户急匆匆地跑了出来,一把抓住他:“怀安,快跟我走,有个歹人持枪闯入学校,把学生扣为人质了!”
“哪个学校?”
“馨慧女学!”
剑
馨慧女学的占地并不算大,教学用的主要建筑就是一栋砖木结构的雅致二层小楼。
此刻,闯入校园的歹人正劫持着学生们,占据了二楼最西首的教室。
因为实质上是供待嫁女子社交和消磨时间的私人学校,所以学生人数并不多,也没有分班,只是选学了同样课程的学生,会于开课时间聚在一起上课而已。
“现在是什么情形?歹人挟持了多少学生?”李抗一到,就询问匆忙赶来的女学副校长。
副校长是个四十来岁、身形瘦削、一身儒衣儒冠的学究。
此时他显然也受了惊吓,说话战战兢兢:“歹人来的时候,正在上,正在上诗赋课吧。有二十来个学生和教诗赋的崔先生,都被他挟持了。”
“什么叫二十来个?你连有多少个学生在上课也不知道吗?!”李抗是个暴脾气,顿时冲副校长吼道。
“这,这,在下是副校长,在下主管……主管……”
“既然不管事就别废话了,校长在哪里?”
“校长外出办事,至今未归。”
李抗听了一皱眉,转身问薛怀安:“你怎么看?”
此时,薛怀安正仰视着二楼西首的窗子,神情严肃,隔了片刻,才说:“要先和歹人谈谈,知道他挟持人质的目的,才好定夺。”
他话音刚落,一个年轻女子冷厉的声音突然插进来:“不用谈了,他的目的不过是延缓死期、垂死挣扎而已。”
薛怀安循声回头。
见是一个身穿绿色锦衣卫官服的女子,她胸前补子上绣着一只彪,看来和李抗的官职差不多,大约也是个百户。
“请问尊驾如何称呼?”薛怀安问。
那女子还未答话,她身后一个随行的锦衣校尉已经接口道:“这是我们常大人,常百户!”
听这校尉的口气颇为自得,仿佛是说,薛怀安必定应该听说过常大人的名号一般。
只因早年间的战争导致人口锐减,加之如今对劳动力的大量需求,南明女子成年后仍然在外抛头露面打理经营的并非少数,但做锦衣卫的却是并不多见,就算有也多是负责些与妇女有关且不宜男子插手探查的案件,官居百户的则可说是微乎其微。
可惜薛怀安的确并不认识这位女百户,仍然以问询的眼光看着那校尉,等待他报出他们究竟属于哪个府司下辖。
他身后的李抗见状,一把将薛怀安推到一边,满脸堆笑走上前对那年轻的常百户道:“久仰久仰,原来尊驾就是人称‘绿骑之剑’的常樱常百户啊。在下李抗,是这惠安百户所的百户。”
常樱身形修长,鹅蛋脸,丹凤眼,肤色净白,神情于冷淡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她冲李抗微微施礼,以例行公事般的敷衍口气说:“幸会,李大人,这里现在可以全权交给本官了。”
常樱说完,对身后一众随行的锦衣卫道:“你,爬到那边树上看看里面情形如何;你们三个,从侧面以绳索攀上这楼,准备一会儿破窗而入;你们俩,持火枪跟在我身后随时准备支援;我单人从正门突入,到时候,你们听我的号令行动。”
常樱才布置完,她的手下便立时各赴其位,很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薛怀安却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他拉住李抗,小声问:“李大人,这北镇抚司的绿骑百户是什么来头?您怎么让她在咱们的地头上耍威风?”
南明锦衣卫北镇抚司分管国家情报机要,因为官服为绿色,所以被称为“绿骑”,而南镇抚司则分管治安刑侦,官服是赤黄,故而叫作“缇骑”。按照锦衣卫的规矩,由于绿骑职责涉及国家安全,故而在行事时的权力高于缇骑。
但是李抗毕竟与常樱同等品阶,年岁又长她不少,听到薛怀安如此问,轻轻哼了一声,听上去心中也颇有些小不痛快。
“常大人,你可否告诉本官,这歹徒究竟是何人,你们又意欲如何,楼中学生要怎么保护?”李抗正色问道。
常樱正在看着手下以钩爪绳索向小楼顶部爬去,眉头紧锁,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敷衍地答道:“他是清国细作,这里的事本官自有谋划,请李大人放心。”
这时候,被常樱派去观察楼中情形的绿骑已经回转,神情略显焦虑:“禀告百户大人,莫五手持匕首,挟制了一个学生,其余学生被他用火枪指着,围聚在一团,大约有二十人。”
“这家伙带枪了?”常樱面色一沉,“什么枪?”
“那枪的枪管远看颇粗,枪口似乎呈喇叭形。卑职担心,那枪可能是一枪击伤多人的霰弹火枪。”
常樱点了点头,手一摆,示意那绿骑退下待命,双唇一锁,不再言语,似乎遇上了难题。
李抗见了,突然大声说:“常大人,歹徒有枪的话,就算常大人武功再高,出手再快,你这样正面强突进去,必然也要波及十数人命。我看,你这法子不妥。”
常樱冷哼一声问:“哪里会波及十数人命,李大人未免夸大了吧。”
“常大人是什么意思?就算只死了一个学生,不也是一条宝贵的人命吗?”一旁的薛怀安忽然大声质问。
常樱瞟一眼他问:“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这么和我说话。”
“卑职是南镇抚司福建省泉州府千户所下辖惠安百户所李抗李百户所属……”
薛怀安还未说完,李抗忽地打断他,朗声说:“他就是人称‘缇骑之枪’的惠安锦衣卫校尉薛怀安!”
薛怀安刚说到半截,被李抗突然插话,一愣神,差点儿咬了舌头,惊异地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用眼神向他询问,自己到底是何时成了“缇骑之枪”的。
李抗却装作没看见,继续说:“绿骑的剑如果不能出鞘的话,不如交给我们的枪想办法。”
常樱轻蔑地一笑,上下打量一番眼前这瘦高的年轻锦衣卫,神色如浮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清冷而难以捉摸,隐约有暗流涌动。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问:“那么请问,薛校尉有什么良策?”
薛怀安被常樱看得有些发毛,任他在人情世故上颇有点儿不开窍,对于他人的脾气、脸色更是反应迟钝,也觉察出自己已经完全被这“绿骑之剑”的气势所笼罩,不由自主地挺了挺脊梁:“卑职以为,应该先与歹徒谈判。歹徒只是挟持人质,并非大开杀戒,可见必有所求。我们先问问他想要什么,如果能满足那是最好;不能满足,也可以试着说服他;就算说不服,还可以让他松懈防备。”
“哼,他求什么我可以告诉你。他是清国细作,潜伏在惠安边上的崇武军港多年,这次被我们抓出,狗急跳墙跑到这里挟持学生,就是为了让我们放他走。”
“这个要求是常大人自己推测的吧。其实,也许他知道再怎么也逃不出常大人的手掌心,故而只是想要再看一眼自己的相好,又或者听一曲清国小调儿,要不,吃一顿家乡菜也说不定。总而言之,一切皆有可能。”薛怀安慢条斯理地道。
“大胆,这里岂是你说笑的地方?”常樱怒道。
“常大人觉得在下的口气、表情是在说笑?”薛怀安一脸认真地问,口气恭敬谦卑。
“你……”常樱一时气结,瞪着眼前这个不知是在装傻充愣,还是根本就又傻又愣的校尉,说不出话来。
这时,李抗插了进来,威严地说:“薛怀安,本官命你速去与歹徒谈判,记住,能文斗就不要武斗,咱们缇骑向来是以头脑取胜的。”
薛怀安立即躬身施礼:“卑职遵命,谢李大人提点。”
说完,扔下脸色难看的常樱,向歹人藏身的二楼教室窗户下奔去。
乱
二楼教室的角落里,初荷与一同上诗赋课的女孩子们挤在一处,微垂着眼帘,隐蔽而冷静地观察着眼前这个一手持枪、一手用短刀挟制着杜小月的男子。
他的身形短小精悍,虽然比杜小月高不出很多,可是脸色黝黑,四肢有力,看上去很是结实。
不是市面上或军队中惯见的普通枪型,大约是自造或改造的。枪管粗且短,枪口略成喇叭状,填装两钱一个的小弹丸的话,可以放上十七八颗,若是大弹丸,也能放上十颗左右。初荷看着枪的外形,这样猜测。
火药室也颇大,放入火药应该在一钱五以上,说不定可以达到两钱,这样自然可以增加威力,可是后坐力也会增大,如果臂力不够的话,大概很影响准确度,再加上本来应该双手托住的枪,他如今只用一只手拿着,大约很难在开火的时候稳住,到时一枪射出,没个准头儿,十来颗铅弹飞出,伤及多人在所难免。
初荷这样估摸着对方的武器,不觉忧虑起来。
然而她转念一想,大家和歹徒的距离这么近,他的枪发射力量又如此大,弹丸在过短的飞行距离下,必定会在还没分散的时候就已打在人的身上,故此大约波及不到那么多人。
这样想着,她便又稍稍舒了口气,心道不知薛怀安他们如果知道了这个情况,是不是会更容易采取行动。
但是,怎么能让花儿哥哥知道呢?现在他在做什么,要想办法与他互通消息才行啊。
想到这里,初荷大着胆子偷偷往窗口挪了半步。
“喂,莫五,你听得见吧。”薛怀安的声音遥遥从窗外传来。
屋中沉寂的气氛陡然一动,就连那几个原本在低低抽泣的女孩子,都立时止住了哭声,眨着受惊小兔般湿漉漉的眼睛,看向窗外。
莫五却动也没动,依旧左手持刀抵住杜小月的脖颈,右手举枪对着众人,仿佛根本没有听见薛怀安在叫他一样。
“哎,我说莫五,这是你的真名吗?你在家中排行老五是吧?是最小的还是中间的?”薛怀安犹如闲聊一样的声音继续传来。
莫五依然没有应答。
好一会儿的寂静之后,薛怀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说莫五啊,这么说来,你娘至少生了五个孩子啊,可真是辛苦呢。你想不想你娘啊?她在清国吧?很多年没见了吧?”
莫五黑得发亮的脸抽动了一下,唇角微微牵动,却仍是不做回应。
“莫五,你娘生你出来,就是为了让你没事闲着,拿把刀架在人家小姑娘的脖子上吗?是让你在一群就会哭的小女孩儿面前耍威风吗?大家都是女人,哦,我是说你娘和她们都是女人,你不觉得这和欺负你娘是一样的吗?”
“哎,我觉得你真是太丢人了。你说你好好地做个间谍,本本分分地窃取情报,如果打不过我们的‘绿骑之剑’,就赶紧自裁,如此就算是站在敌人的立场上,我也还是要佩服你为国捐躯的觉悟。”
“可惜你好好一个大男人,脑袋被门夹坏了还是怎么的,居然跑到女学劫持人质?你不怕传出去让人家笑话啊。我告诉你,这事情传出去了,人家可不是笑话你,人家是笑话你们皇上,笑话你娘和你的兄弟姐妹。你哥娶媳妇儿了没?如果因为这个,而没姑娘肯嫁他……”
“嗯,我说,那边那位看热闹的姑娘,你来说一说感想吧,要是这样恃强凌弱的人有一个兄弟喜欢上你,你能答应吗?是不是觉得特跌份、特郁闷、特没前途、特……”
薛怀安这句话还未说完,莫五猛地大喊道:“烦死了,你他妈的怎么这么啰唆?你的脑子才被门夹坏了,给我闭嘴!”
莫五这一声暴喝震耳欲聋,吓得女学生们俱是一哆嗦,一个胆小的女孩子更是“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随即好几个女学生都被她感染,也由嘤嘤低声抽泣改为呜呜地失声痛哭。此前凝滞的屋子骤然躁动不安了起来。
初荷却捕捉到莫五注意力已略有放松,趁着此时稍稍混乱的气氛,悄悄地又往窗子边挪了几小步。
莫五说不清自己是被窗外啰唆烦人的锦衣卫搞乱了心绪,还是被一屋子哭哭啼啼的小丫头带坏了心情,原本平静决绝的心底一阵翻涌,也不知是怒意,还是些别的什么情绪,在他筑了铁壁的心上破出了一道罅隙。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你要是想和我谈,就到窗户边上来。”薛怀安的声音又传了上来。
“哼,别以为我会中你的计。你们在外面埋伏了火枪手,我的脑袋一探出来,就会被你们轰得稀巴烂。”莫五说着,下意识地又挪开几步,离窗子更远了。
“好吧,山不就我,我来就山,你等等啊,我上树来和你继续聊。”
初荷听说薛怀安要上树,不由自主地扭头往窗外看去。窗外一丈远处是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榕树,枝丫粗大,须根垂地,无论怎么看都是一棵很容易爬的树,但初荷知道,想要让怀安爬树的话,比培训一只母猪学会跳火圈外加后空翻三周半的困难指数还要高,心中不由得暗自捏了把汗。
“喂,那个仰头看天发呆的大哥。对,就是你。帮忙托我一下。不,不,一个人不够,你再找一个人来。”此时窗外又传来薛怀安的声音。
“等一下,等一下,我喊一、二、三。喊到三你们托我啊。”
“不行,不行,这样用力不对,我会摔下来的,哎,哎……”
楼下忽然间热闹起来。
薛怀安的声音、他找来帮手的声音,以及时不时冒出的围观看客的笑声通通混杂在一起,将原本紧张到凝固的空气悄然融解了。
初荷听到这些动静,想起春天时薛怀安上树给自己够风筝的情景,不觉想笑,又偷偷看了一眼莫五,发觉他也正在凝神听着窗外的动静,那张一直紧紧绷住的黝黑面孔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略微有点儿松懈下来,于是又趁机往窗子移了几步。
这时候,初荷听到熟悉的李百户的声音忽然异军突起,冲破了一片嘈杂:“不行,这样干不行的!怀安,你要戴上安全套,戴上安全套才能上,这样蛮干太危险了!你等着,我给你取套子去啊。”
密
大约过了一刻钟,窗外再次传来李抗的声音:“来,怀安,我给你戴上安全套,你上吧,小心一点儿,我女儿可还等着嫁给你呢。”
又过了一阵子,窗对面的树上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不一会儿,薛怀安的声音从那里传了过来:“莫五,我来了,咱们谈谈吧?”
初荷此时几乎已经走到了窗边,一听到薛怀安的声音,她忍不住扭过头去看他。
却听莫五大喝一声:“你看什么呢?过来!”
初荷吓得一转身,背冲着窗口,做出夸张的害怕表情,面无血色,眼神惊惧,仿佛再被大喝一声,就要立时晕倒,可她只是象征性地往回走了半步,并没有真的远离窗口。
也不知莫五是起了怜香惜玉之心,还是发觉这小姑娘站在窗边,正好可以阻挡外面窥探的视线,又能够防止火枪手射击,吼完这一嗓子之后,便没再管初荷,而是冲着窗外喊道:“好,我就和你谈谈。”
薛怀安站在树杈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初荷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身影正背着手,用手语比出“我很好”三个字。
他舒了口气,也说不清是因为看见了这三个字,还是因为莫五终于开口了。
“莫五,说说吧,你劫持人质想要交换什么条件?”
“给我准备四匹快马,我带着一个女孩儿作为人质,跑到边界线就会放了她。”“哦,就这么简单啊,那你为什么不早说呢?想活命是人之常情,你早开口呀,你不说谁能知道呢?害得我还要爬上树来。你知不知道,我有恐高症啊。你知道伽利略吗,伽利略是意大利人,他为了治好自己的恐高症,有一天爬到他家附近一座叫比萨斜塔的高塔上……”
这厢薛怀安一面开始胡乱瞎扯,一面凝神细看初荷打给自己的手语。
初荷比画得很快,距离又远,他必须集中全部精神才能读出来。
“全部,二十二人,无伤,小月,被,抓。”
“短刀一,火枪一。”
“改装枪,药室两钱,弹丸过十,枪管粗短,但十五步内,只能击一人,必死;六十步内,击三五人,死或重伤;两百五十步外,力竭。”
薛怀安边和莫五对话,边读着初荷的手语,一心二用之间,言语已经不知道顺嘴溜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只听莫五一声断喝:“你他妈的烦不烦啊,老子管哥白尼怎么死的!你做得了主就给我找马来,做不了主就和那个能做主的婆娘商量去。庙里的钟声再响的时候,我就开始杀人,钟声响几声,就杀几个。”
薛怀安正好看完初荷的最后一个手势,抹了抹额头上的浮汗,搞不清自己已将哥白尼给扯了出来,忙回应道:“好,我这就去问。喂,那个仰头看天发呆的大哥,对,就是你,帮忙接我一下。”
常樱听薛怀安讲述室内情形的时候,一直沉着脸,好一会儿沉默之后才开口说:“既然在近距离只是对一个人有危险的话,那所有人仍然按先前布置就位,莫五只可能开一枪,我不会给他再填充弹丸的机会,到时候我……”
薛怀安不等常樱说完,怒道:“不可!大人身手虽然快,可莫五扣动扳机的速度更快。就算当时他只能开一枪,但一个孩子的命难道不是人命吗?”
常樱顿了顿,看他一眼,犹如没听到一样继续说:“我一个人解剑除枪上楼去和他面谈,只要他枪口转向我,我就会找机会空手夺刃,救下那被劫持的孩子,伏在屋顶的锦衣卫只要听见我一行动,立即会从窗户进入,击毙还是活捉,见机行事。”
薛怀安听了,原本想说莫五是训练有素的细作,并非一般的草头小贼,怎会那么容易如你所愿,与你面谈。自己可是费了半天口舌,好不容易扰乱莫五,才让他愿意答上几句话,你这样上去,他恐怕谈都不会和你谈,更别说开门面谈了。
可是话到嘴边,却迎上常樱利剑般的眼神,那眼中分明带着赴死的觉悟,明亮异常,忽而叫人从心底生出敬意来,让薛怀安把话又咽了回去。
常樱布置好自己的下属,转身看他一眼,以稍稍客气点儿的口气问:“薛校尉,你可有什么法子通知你妹子,让她警告里面所有的学生切勿乱动,只要不乱动,我的人绝对能保证不伤及无辜。我只怕她们这些孩子在我行动的时候吓得乱跑,反而控制不住局势。”
薛怀安一听,犯了难。
他知道初荷现在断不能转过身子来,面向窗外冲着他打手语,该如何知会她才好呢?
常樱见他面露难色,秀眉一扬道:“要是太难就算了,别让令妹只身犯险。”
薛怀安一摆手道:“等等,等等,我想一下。”
须臾工夫,薛怀安计上心头,转身快步走到站在远处的副校长面前,微微施礼:“老先生,不知可否借我一面小鼓,或者其他可以敲击的乐器?”
“有的有的,小鼓有的,薛校尉稍等,我这就取来。”副校长连声答应,转身匆匆去取鼓。
未几,小鼓到了薛怀安手中。他拿起鼓,往初荷所在的窗口走去,选了个隐蔽处,开始一下一下敲起来。
常樱见他如此行事,先是有些奇怪,但是仔细观察,却见他击鼓时有时一下击在鼓心上发出长而闷的一声,有时又一下击在鼓边上,发出短而脆的一声。每击打两三下停一停,然后再继续击打。
她顿时明白,这鼓声一定另有含义,大约是在以声音传递消息,心中不由得疑惑,莫不是自己小觑了这个年轻的锦衣卫,他和他那困在楼中的妹妹,看起来似乎都并非等闲人物。
起先,初荷因为神思都放在莫五身上,并未曾留意窗外忽然响起的鼓声中有什么奥妙。但是稍稍停了一会儿,她便听出这鼓声绝非随意敲出。
一来,这鼓每次敲了几声之后,都会有一个略长时间的停顿;二来,每次停顿之间的一连串敲击,都保持着一个固定的频率。
再仔细听听,组成鼓声的是两种声音,一声长而闷,一声短而脆。
长长长。
长长短。
短短。
长短短。
初荷在心头默默数着,一下子明白过来,莫尔斯电码,这是有人在用莫尔斯电码击鼓。
祖上传下来的莫尔斯电码,自己只教给过薛怀安一人,这击鼓之人必是花儿哥哥无疑了,这是他在和我联络啊!
初荷想到这里,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倾听鼓声。
她先抓住一串鼓声中最长的那次停顿,知道这便是一个句子的起始位置,然后在心底默默数记着鼓点儿。
长长短,接着是一个小停顿——这是K。
短短,接着是一个小停顿——这是I。
长短短,接着是一个小停顿——这是D。
短短短,接着是一个小停顿——这是S。
之后,是一个长停顿——这是一个单词结束了,K——I——D——S,KIDS。
初荷默默在脑中记录下这电码——KIDS NO MOVE。
是的,花儿哥哥在对我说——KIDS NO MOVE,这是什么意思呢?
KIDS,孩子们,复数,指我们这里所有的人。
NOMOVE,别动。
为什么,为什么别动?
初荷想了想,终于明白过来,一定是外面的花儿哥哥他们要有所行动,这是让我提醒同学们,在这个紧要关头一定不要乱动。
她心下豁然开朗,于是背着手,向窗外比出一个“明白”的手势。
薛怀安此时正一边敲,一边望着初荷伫立的窗口,一见初荷的手势,便知道这丫头已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头一喜,收去鼓声。
他正要离开,猛地又想起初荷这丫头可能会为了向同学传达这意思,做出什么冒险的举动,心里立刻又担忧起来,连忙击出“咚咚咚”的一串鼓点儿,打出一个“WARY”来。
初荷听见薛怀安用鼓声让她谨慎行动,随手快速比出一个“放心”。而楼下的薛怀安见初荷答得太快,又担心这丫头根本没有把自己的叮咛放在心上,于是“咚咚咚”又是一串鼓声,再打了一个“WARY”出来。
初荷性子硬,这个“小心谨慎”听了第二遍,已经有些不耐,又草草比了个“知道”。
薛怀安在下面看见初荷这手势比得更为潦草,半猜半蒙才能看出是个“知道”的意思,心里更是不安,越想越是害怕,举起鼓槌就要再敲一个“WAR Y”出来。
不远处的李抗虽然不明白薛怀安在干什么,可是凭着经验和直觉,已经觉得有些不妥。他见此时薛怀安面色焦虑,全然不见刚才平静的模样,手中不断打出一串相同的鼓点儿,鼓声中隐隐透出急迫和不安,竟是失去了先前那种完美的、机械一般的精确韵律。
李抗知道他这下属虽然于刑侦上颇有天赋,可却是个七窍中有一窍未被打开的家伙,有时会有点儿呆气,若要执迷于什么,极容易一门心思沉下去。当此情形之下,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做些什么,但还不及行动,只见一个身形矫健的绿衣人已经飞身而去,一把抓住薛怀安的鼓槌,以极低的声音带着愠意说:“薛校尉,够了,你当莫五是傻子吗。”
薛怀安抬眼看向面前怒视自己的常樱,陡然醒悟,一时也搞不清自己已经敲了几个“WARY”,尴尬地松开被对方握紧的鼓槌,带着歉意地说:“抱歉,卑职的妹妹向来自行其是,卑职刚才一时焦急,只顾着提醒她谨慎行动,故此……”
薛怀安以为必然会被常樱一顿呵斥,出乎意料地,没等他说完,常樱一摆手,低声道:“别解释了,我明白,你只求楼上的莫五不要明白吧。”
几乎是与此同时,楼上的莫五将枪口缓缓转动,指向了那个背着手站在窗口的少女。
计
初荷对着黑漆漆的枪口,有一刹那脑子里一片空白。
枪口是那么黑,宛如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吞噬掉光、热、生命,以及一切进入它的东西。
她站在隧道的这一边,时光奇异地倒退,四周暗下来,暗到连自己也消失不见。
在这样胶着黏稠如乌漆的黑色中,她听见死亡的声音,那声音是金属切入身体时的锋利,血肉与刀剑摩擦时的震颤,灵魂飞离肉体时的诀别。
奇怪的是,这一次,她并不害怕,心跳只是滞了一下就恢复到正常的律动,一下一下平静地跳着。
她轻轻闭上双眼,脸上呈现出奇异的安详神情。
莫五看着枪口下的少女,心中生出古怪的念头。
他记起很久以前,他去泉州港的时候,出于好奇,溜进给外国船员建造的圣母堂,在那里,他看见一些很美的画。有一张上面画着一个年轻的金发女子,她垂着眼帘,温柔地抱着一具男人的尸体,没有任何悲戚或者哀痛的神情,秀美的脸上一派安宁祥和。
“这是她的男人吗?死了男人她为什么不难过?”他问同伴。
“她是圣母,那是她的儿子,上帝之子耶稣。关于这样的神情,有两个解释,一个是说,圣母其实早就预见到儿子的死亡以及后来的复活,所以很坦然地接受了这一切;另一个解释说,她神情安然平静,只是因为她真正地了解什么是死亡。”
“你觉得哪个解释对?”
“我喜欢第二个,第一个嘛,如果可以预知未来,人生是多么没有趣味。”
那么,这个女孩儿呢,为什么她脸上也是那样的神情?这样年纪的女孩儿,面对这样的情形,不是应该腿软、颤抖、哭泣、失控才对吗?
她是可以预知未来,还是真正地了解什么是死亡?
莫五想着,略微有点儿失神,停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挪开到那边去,别挡在窗口。”
初荷没有料到是这么一个结果,睁开眼有点儿讶异地看着莫五。
“看什么看,挪开,快点儿,想被老子轰死吗?”
初荷依言离开窗边,只听“砰”的一声轰响,莫五向窗外射了一枪。似乎是有些弹丸打在了窗外的榕树上,呼啦啦,好一阵枝叶摇响的声音。
屋内女孩子们的尖叫声几乎是在枪响的同一瞬间响起来,莫五无视这些尖锐的叫声,冲着窗外喊道:“你们别想搞古怪,再敲那个破鼓,老子的枪可就不是射树了。”
初荷听见莫五这么说,马上明白过来,原来莫五只是猜出来外面的鼓声有什么门道,可是并没有看破她正在和花儿哥哥联络,心中一宽,趁着这个有点儿混乱的时候,伸手在课桌上的砚台里蘸了点儿墨汁,在手心里快速写下“勿动”两个字,把手往后一背,不易察觉地挪了几步,站到瑟缩在一起的同学们中最靠前的位置,展开手掌,拼命地摇晃着。
“莫五,你不要动那些学生,你不杀人,什么都好商量。”常樱大声冲二楼的窗子喝道。
“哼,老子现时没杀,但保不齐将来不杀,快去给老子准备东西。”
常樱听了舒口气,看向脸上几乎失了血色的薛怀安,轻声说:“好了,没出大乱子,后面我来解决,这件事到此以后薛校尉请回避吧。”说完,她转过身,径直向楼里面走去。
薛怀安自然知道自己刚才所做违背了锦衣卫的行动准则,心中颇为惭愧,讷讷地站在一旁。但他心中担心初荷,只好竖起耳朵拼命去听楼里的声音。
他隐约可以听见常樱叫门的声音,然而到底在说什么却听不清楚,但是莫五那一边却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常樱的努力犹如石砾投入幽深的死水,激不起半分波动。
大约一炷香工夫之后,常樱黑着脸走了回来,道:“他说要说的都和你讲过了,一句也不愿再和我谈。”
也许是不希望看到那么激烈而暴力的场面吧,薛怀安听了,不知道怎么心底里倒是松了一口气。
“常百户,恕我直言,这莫五身上可是携带了什么重要情报,所以放他不得?”李抗问道。
“身上携带了什么不知道,可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威胁,他潜伏于崇武军港五年,现居军器库司务一职,对大明水军武器了如指掌,最近要下水试船的无敌战舰也一直在崇武港口做最后的整备,这一次我们损兵折将,掘地三尺才把这个老鼠给挖出来,绝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大明。”
这时候,薛怀安忽然注意到一个更迫切的问题,插话进来说:“常大人,庙里就快敲钟了,请大人速速决断。”
不想一边的李抗却呵呵一笑,道:“我已经差人去告诉庙里的和尚不可敲钟。”
薛怀安没想到李抗有如此应变,刚要赞许,又觉得不妥,道:“这个法子只能拖得了一时,莫五一会儿就会注意到时间上的问题,我们必须马上应对。”
“那么,你想如何应对?”常樱问道。
薛怀安觉得这一回常樱的口气并不怎样盛气凌人,的确像真的要商讨一般,想了想说:“我想,暂且答应他,给他备好马,让他带着一个人质出来,这样至少能先救下大多数学生。”
“那么被莫五挟持的那一个学生你又当如何?”
“常大人的人里可有用箭的好手?”
常樱愣了一下,似乎没有马上明白薛怀安的意思,但是随即恍然大悟,道:“你是要让箭手埋伏起来射杀他?”
“正是,火枪的杀伤力虽然大,但是精确度不佳,三五十步之外单单想要射中对手已是不易,更何况莫五还带着一个人,用火枪射杀他,万一有所偏差就是一条人命。相比起来,弓箭的精确度要高很多,射箭好手的话,百步内都有百发百中的把握。我们可以让箭手埋伏在远处,等他走出来后,箭手从背后射中他要害的同时再派武功好手上去救人。只是这对箭手的要求极高,这一箭一定要射中要害,让莫五无法有余力反击。这箭手必须是有百步穿杨本领的好手才行,不知道常大人麾下可有这样的人才?”
常樱认真思考片刻,答道:“这计策似乎可行,射箭好手也有,本官便是,只是弓箭却没有。”
原来近五十年来,因为造枪术的不断改进,火枪已经逐渐替代弓箭在军中的位置。锦衣卫一般出行,都是随身携带剑与火枪,而不是不便携带的弓箭,这一时之间,还真是无处去寻一把上好的弓箭。
“有的,有的,校长那里有。”一直守在一边的副校长忽然插话说,随即差人取了弓箭来。
弓是上好的鹿筋强弓,常樱拿起弓,看了看四周的地形,选择埋伏在小楼北边的假山后面,这样莫五只要走出楼门,往放着马匹的南门一走,就会把整个后背暴露给她。
接着,她布置好其他锦衣卫,转回来指着薛怀安说:“大家听着,我埋伏的时候,你们均以薛校尉为首,突发机变之下,若是与我的布置有异,皆以薛校尉号令行事。”
薛怀安没想到常樱会如此布置,正想推脱给别人,常樱靠近他,以低而郑重的口气说:“这边托付给你了,缇骑之枪。”
质
在这一天突然荣升“缇骑之枪”的薛怀安与上司李抗一起站在馨慧女学南门口的马匹旁,静静等待着莫五走出小楼。不知道为何,薛怀安心中总是有一些不好的预感,犹如在一盘棋局中觉得自己少算了些什么,可是又说不出究竟少算了哪步。
这样的感觉让他觉得格外不安,于是转过身对李抗说:“李百户,怀安有事相求……”
好一会儿工夫之后,楼门口传来一些动静,接着,紧闭的雕花门“吱呀”一声被人由里面推开,出人意料的是,初荷的身影竟然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她神色看上去还算镇静,可是薛怀安看得出来,这丫头在极力控制着不安的情绪,就像两年前一样,她的安静并不代表勇敢。
初荷向前走了几步,身后就现出一个人来,只露出半张黝黑精干的面孔,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机警地四下打量着。
“那就是莫五。”不远处一个常樱带来的锦衣卫对薛怀安说。
薛怀安只是点点头,眼睛盯着初荷和莫五,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抗有些担心地看看薛怀安,低问:“怎么是你妹子,不是说是杜小月吗?”
这话还没说完,莫五自己便向众人给出了答案。只见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后面就又跟出一个人来,那人背冲着薛怀安,看不到面貌,虽然如此,他也认得那大概就是杜小月。
这时候,薛怀安才注意到初荷的腰上绑着一条用衣裙做成的布带子。这带子将她和莫五还有杜小月三个人拴在一起,初荷面朝前走在最前面,莫五居中,杜小月与他背对着背走在最后,这样一来,初荷在前挡着,杜小月在后护着,竟然成了替莫五阻挡前后攻击的肉盾。
莫五原本就不算高大,此时微微猫着腰,只稍稍露了小半个头,很是难以瞄准。薛怀安看见那厢埋伏着的常樱两次拉开弓,最后又都松了回去。幸好他们三人这样也走得不快,一小点儿一小点儿地往前挪着,短时间还走不出常樱的射程。
薛怀安清楚地知道弓箭虽然精确度高但杀伤力不比火枪,一箭不中要害的话,莫五必定还有中箭后反击的余力,到时候,那歹人逞凶起来,第一个要遭毒手的恐怕就是初荷。
他亦自然明白,莫五每往前移动一步,常樱就失去一步的机会,所以,果决如常樱,很快就不会再手软,收起心中多余的慈悲,无论是否冒险、是否伤及无辜,都会毫不犹豫地射出一箭。
那女人,绝不会允许莫五走出她弓箭的射程。
仿佛能够触到百步开外那女子的意识一样,薛怀安明了常樱要除掉莫五的坚决之心,不论是她自己的性命,抑或是初荷的性命,到最后一刻都不会成为阻挡她出手的羁绊,她是真正的剑一样的人物。
但是,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可以大声冲常樱喊:“停手。”
于是,他深吸气,扯开嗓子,大声喊:“停手,英雄,停手。”
莫五、常樱、初荷,也许是整个世界的人以及满天神佛在这一刻都停了下来,惊异地看着这个瘦高的年轻锦衣卫。
他扔下佩剑,双手高举过头顶,摆出没有武器的安全姿势,对远处的莫五喊道:“我有话要说。”
也许是有着为国家捐躯觉悟的细作多少心中会有些“英雄情结”吧,莫五反应过来之后,没有拒绝薛怀安,道:“好,你说。”
薛怀安连讲带比画,口气和手势都极为夸张地说:“虽然在下不齿你以为国效力之名,劫持胁迫手无寸铁的少女,手段卑劣无耻外加下三烂,但一想到自此一别你我天南海北,相隔千山万水,犹如牛郎织女遥隔银河,含恨而望,此生也许再也没有机缘见面,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不得不问。”
薛怀安伸手比了个一,不等莫五反应,他又大叫一声:“哦,不,让我算算,是两个。”
他又掰手指比了个二。
“不,是三个。”
他终于摇了摇三根手指,确定地将手掌向下一压,道:“是三个问题。”
莫五显然不耐烦起来,似乎被这个呆头呆脑、胡言乱语的锦衣卫搞得心烦意乱,道:“你到底要耍什么花样,刚才讲了半天天体运行学说,现在又要问什么,告诉你,别想装傻来耍花样,你要是胡来,我现在就杀了她们。”
“我不是胡来,我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愿意给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皇族卖命?”
“你家皇帝才是名不正言不顺。崇祯的儿子早就被李贼杀了。既然帝室已亡,自然强者得之。倒是你们那个皇帝朱由榔,也不知是朱家哪里来的远房亲戚,趁我们大军入关举国混乱之际,在广东称帝,根本就是趁火打劫,是篡位谋逆的贼子。”
“话可不能这么说,先太子和几位王爷曾落入李贼之手不假,但最后都被放了。倒是你们清国的皇帝,原本只是藩臣,却趁乱入关称帝,杀了这几个孩子,这才是真正的窃国之贼。”
薛怀安所说之事正是清人心头的大忌,虽然如今事情已过去很久,所有涉及的人物都早已作古,天下南北对峙的局面也已经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但是由于清国朝廷始终无法拿出真正有力的证据,以证明他们没有杀死崇祯的几个儿子,故而,清人大多不愿意提及,一旦说起来,难免就是一场辩论。
莫五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道:“那又怎么样,你们明国被李贼抢去的江山是我们夺回来的,你们算什么?你们的皇帝就是个傀儡,国家掌握在一帮奸臣手中,朋党之争祸乱天下,不过是仗着船舰厉害享一时之乐罢了。”
“莫五,这话就又不对了,内阁执政是大明的国制,早在万历年间,内阁就已经全权代理天下了,我们不过是谨承先制罢了。再者说,我们并没有因为治理国家的是内阁,就对皇帝失了半点儿尊敬,西洋人也有这样的国制,这有什么错吗?”
莫五不知道是词穷了,还是发觉竟然莫名其妙地陷入了和薛怀安的无意义争论,忽然提高声音,嚷道:“妈的,你到底要干什么?快给我滚开,不然我就……”
“等等。我还有要事未说。”
“有屁就放。”
“你把那两个女孩子放了,换我做人质吧,我甘愿一路护送你至界。”
“哼,我带着这小女孩儿,一路那会是何等方便,带着你这个大男人的话,还要时刻提防。你当我傻吗,这样的计也会中?”
“那么,至少你放了挡在你前边的这个小女孩儿好不好,她是我妹妹。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拿这个和你交换。”
莫五听了这话,下意识地从心里生出一丝不安,连自己也说不出这是为什么。
按理说,自己拿住的人质是这么一个重要人物,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他想起身前女孩儿面对枪口的镇静模样,总觉得有什么不妥,隐约觉得似乎千算万算,仍有什么隐藏的危险没有算到。
然而他转念一想,自己刚才挑选这女孩子做肉盾的时候,不正是看中她不慌不乱的镇定个性吗?这样不哭、不闹、不腿软,又是锦衣卫亲属的女孩子,简直是再好不过的肉盾了,自己这是瞎紧张什么呢?
薛怀安见莫五神色略显迟疑,并没有回应自己的提议,便从怀中拿出一个黑色的小铁牌晃了一下又放回去,道:“这是我们这种刑侦锦衣卫才有的大明各关口通关令牌,你拿着这个,才能保证一路畅通,否则,就是我们这里放了你,你和人质后面的路也不好走。怎么样,我用这个牌子来换我妹妹。”
救
薛怀安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一片哗然,围观老百姓中甚至有人发出了鄙夷的嘘声。若不是常樱有令在先,那些埋伏在暗处的锦衣卫大约就会先冲出来替天行道,解决掉这个锦衣卫的耻辱。
莫五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原来如此,不想我莫五运气这么好,竟是找对了‘挡箭牌’。好,我答应你,你把牌子给我,我自然放了你妹子。”
薛怀安点点头,摊开手掌,缓步往莫五那里走去。
两人原本相距一百多步的距离,当薛怀安走了差不多五十步的时候,莫五忽然道:“好了,站在那里把令牌扔过来。”
薛怀安遵命,掏出令牌扔了过去,然而他武功不高,人又不强壮,手上也没个准头儿,这一扔离莫五非但还有些距离,而且还扔到了藏着一个锦衣卫的树丛附近。
莫五原本还没注意那里,此时却看到了那丛郁郁葱葱的灌木后面似乎有什么不对头,影影绰绰地于树影婆娑之中竟是埋伏着一个人,于是冷笑一声,道:“不知道你是真笨还是给我设的陷阱,想让我去那里捡令牌,然后被你埋伏的人擒住吗?哼,如果真是如此,也算不错的计策。你自己去给我捡过来。”
薛怀安一脸冤枉,慢慢走到令牌旁,正对上埋伏在那里的锦衣卫恨不得要冲出来砍死他的眼神,无奈地摇了摇头,揣回令牌又向莫五走去。
距离只有十来步的时候,莫五又喊道:“停,你就是一个废物也扔得过来了吧。”
“好。”
薛怀安答应着,将手伸向怀中,忽然停住不动,问:“莫五,你确定得了令牌就会立刻放我妹妹?”
“确定,扔吧。”
“好,我扔了,你接着,一,二,三。”
初荷在薛怀安数到三的时候,猛然弯下腰,之后她听到一声清晰的枪响,那声音如此之大,以至于整个世界都被这声音笼罩,让她无从辨别是谁从哪个方向开了枪。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薛怀安要做什么,只是薛怀安刚才在那里手舞足蹈地说话时,他用手语告诉她,他会数一、二、三,第三声的时候,她要弯腰。
如果怀安这么说,照做就好了,这是初荷唯一的想法。
枪声响过之后,她看见身后有红色的鲜血,顺着碎石铺就的小路蜿蜒而来,惊恐地直起身,转回头一看,只见身后莫五的胸口被轰出了一个血洞,但因为有身后的杜小月撑着,人并没有倒下,而是仰面倒在他身后的杜小月的背上,眼睛直直望着天空,坚实的脸部线条构筑成泥像一样的生硬表情,死气沉沉而又透出一丝呆气,大约是在死前的最后一刹也没有明白,为什么挡在身前的女孩儿会在那么准确的时刻弯下腰去吧。
杜小月吓得呆在那里,僵直的后背支撑住莫五的尸体,不敢动,不敢叫,也不敢回头去看。
这时候薛怀安赶了过来,先解开系住三人的布带子,将莫五的尸体放倒,再扶住杜小月关切地问:“你如何,没伤着吧?”
杜小月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说:“不知道,我,我觉得我后面有血。”
“没关系,没关系,那是坏人的血,小月别怕。”薛怀安安慰道,抬手帮她将面前的乱发轻轻顺在耳后。
一张惹人怜爱的瓜子脸露了出来,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着三分怯意和七分慌乱,在薛怀安脸上稍稍一扫,就转向了地面,垂下眼帘,蝶翼样的长睫微微颤动着。
薛怀安只觉得若不是自己扶着,这女孩子便要倒下去了,心头一阵怜惜与歉意,也不去理会初荷,先招呼随后赶来的锦衣卫给杜小月验伤,直到确定她确实没事,才转回头去找初荷。
初荷铁青着小脸儿站在原处,有些气呼呼地紧闭着嘴,用手语说:“花儿哥哥,你现在才知道来看我。”
“因为我知道你肯定没有事。”
“瞎说。”
“不是瞎说,我绝对不会让你出事。”
初荷听了一愣,生气的样子便再也绷不住了。
这时候,常樱手持弓箭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意说:“薛怀安,我差一点儿就准备在你去捡令牌的时候一箭射杀你。”
“哦,那为什么饶了我一命?”薛怀安笑嘻嘻地问道。
“因为我忽然想,什么刑侦锦衣卫的通关令牌,天下哪有这么个东西,就算你是货真价实的缇骑之枪,也不会给你这种令牌吧。”
常樱故意把“货真价实”四个字说得极重,话落后坏坏一笑,一副洞察分明的模样。
薛怀安被她点破,有点儿不好意思,道:“这个名号又不是我说的,我一会儿就和那个胡说八道的人算账去。”
“你和我算什么账,要不是我借给你一把好枪,你能这么威风?不过你的枪法真是差劲儿,走到那么近才敢开枪,换了我,只要有五十步,就是一只苍蝇也能打死。”李抗的声音忽然从薛怀安身后传来。
原来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薛怀安身后,话落一拳打在薛怀安的背后,没有防备的年轻锦衣卫向前一个趔趄,差点儿跌倒在地。
“瞧这牛皮吹的,五十步打苍蝇?你用火枪五十步能打到人就算好枪手。”常樱爽朗地大笑起来,接着转向薛怀安一伸手,说,“哎,拿来看看。”
“什么?”
“你的枪啊。”
薛怀安将怀中短枪递给常樱,在接到枪的一刻,即使是这位见多识广的北镇抚司百户也忍不住叹道:“这火枪怎么做得如此精致小巧,难怪藏在怀里都看不出来。薛校尉,若不是你有这把能藏得住的枪,今日之事没有这么容易了结呢。这宝贝是出自哪位制枪高手?”
“不知道,市面上管这种枪叫银记枪,百多两银子一把。”李抗答道。
“嗯,制造这枪的人尽管手艺高,但我猜想,性格一定不好。”薛怀安十分肯定地说。
“哦,你猜他什么性格?”常樱颇有兴趣地问。
“他一定是离群索居,性格偏执,平日里也许一言不发,但是会突然大发脾气,把身边的人搞得手足无措。只要与他在一起就会让人感觉很有压力,就是那种非常不懂得体谅他人的人。”
常樱好奇起来,饶有兴趣地问:“你为什么这么推测?”
薛怀安见自己的胡说八道有人捧场,眼睛一亮,来了精神。
“你想,一个喜欢造枪这种枯燥事情的人,必定是躲在某处阴暗偏僻的房子里,不爱与人打交道吧?而把这些金属件打磨得这样异乎寻常的光滑,一定是需要很极端的个性吧?还有为什么这人会将火枪造成这么小巧的样子,除了考虑到便于携带,更多是因为个性里的偏执吧?”
李抗听了点头同意:“对,分析得有道理,这人一定是那种极端追求完美,想怎样就必须怎样,设定的目标一定要达到,不会考虑到别人的立场,很难相处的人。”
“对,在他身边的人真是叫人同情。”
薛怀安说完这话,觉得身后似乎有满怀恶意的眼睛在盯着自己,后脊梁隐隐发冷,回头一看,原来是初荷正用恶狠狠的目光盯着他。
他以为初荷是怨怪自己冷落了她,忙将她拉过来,向常樱介绍道:“常百户,这是我妹妹初荷。”
常樱在女子中属于高个子,面对娇小的初荷,微微弯腰,做出亲和的姿态,说:“初荷妹妹好,没想到薛校尉所说的精通枪械的妹妹竟是这么小小的一个丫头,真是可人。这次可要多谢你了,难得你虽然年幼却这么勇敢。”
初荷却毫不领情,依然臭着一张脸,瞟一眼常樱,扭头气哼哼地走了。
薛怀安一见,忙去追赶,将李抗和常樱尴尬地抛在那里。
李抗有点儿无奈地摇摇头,对常樱解释道:“常百户多海涵,他妹子不能言语,脾气因而怪异些,估摸那个造银记枪的高人也是这等别扭脾气吧。”
客
馨慧女学在人质风波结束之后便暂时关了十来天,一来是为了安定一下受惊学生的情绪,二来是因为这所女学是否会继续开下去尚未有定论。
馨慧女学的校长程兰芝是个二十四岁还未嫁的老姑娘,其父是惠安最大的茶商,靠与西洋人做茶叶交易发了大财。三年前她办女学时曾经说过要一辈子不嫁人,而如今却传出婚讯,故此以后她是在家相夫教子还是继续办学仍未有定数。
初荷一时没了去处,原本想天天躲在家中看书造枪,谁知杜小月非要搬来与她住几日,她不知如何拒绝,只得答应了下来。
杜小月算得上是初荷在馨慧女学中最好的朋友,除了两人都是父母双亡的身世,还因为整间女学里真正有心向学的恐怕也只有她们两个。
南明律规定女子初婚必须满十八岁,但朝廷办的公学是从八岁念到十四岁。公学毕业之后,家中有条件供养的男孩子大多继续去书院求学,而这些书院虽说没有明令不收女子,但女孩子进去的条件却极为苛刻,故而公学毕业之后女孩子又不够婚嫁的年龄,便往往无事可做。
由于很多女孩子都觉得与其在家中闲着等到十八岁出嫁,不如念些书打发时间,私人开办的女学便应运而生。
各个女学的课程不尽相同,初荷读的这一所在学制上几乎是完全模仿那些男子读的书院,暗地里有与那些书院一较短长的意味。可是毕竟大多数学生来这里的目的是交际和消磨时光,所以认真学习的并没有几个。
诗、赋这样轻松的课程还好,数学、物理一类艰深的学问,常常是选修者寥寥无几,初荷就是在数学课上结识了杜小月。
不过,退一步说,即使不是好朋友,初荷也没有立场拒绝杜小月。
杜小月在人质事件中虽然没有受伤,可是心理上却留下了后遗症,这件事杜小月一股脑怪罪在了薛怀安头上。
“怀安哥哥,我的后背又疼了。”杜小月说道,脸上现出极其痛苦的神情。
薛怀安的神情也是同样万分痛苦,道:“小月,西洋医生和中医郎中都给你检查过了,你后背的确没受伤。布朗医生不是说你这是精神上的问题嘛,治疗的方法唯有放松,绝对放松。你不放松,我有什么法子呢?”
“难道我不想放松,不想忘记那些可怕的事情吗?可是你看我嫂嫂那副刻薄嘴脸,我见了就只会更加紧张,原来还有女学可去,现下可是无处可躲了。怀安哥哥,你收留我吧,要不是因为你把那歹人杀死在我身后,血流了我一背,我不会得这怪病的。”
眼前少女可怜巴巴的恳求模样让薛怀安不知如何拒绝,只好答应让杜小月过来住几天。初荷知道了原本怕家中多出一个人来会不习惯,可杜小月经常出门,就算在家的时候也大多是一个人在自己屋中看书、写字,安静又不添麻烦,算得上很好的住客。
只有等到薛怀安回来,杜小月才会更加活跃一些,常问些百户所发生的见闻和薛怀安办案的逸事。每每讲到有趣处,总会瞪大一双眼睛,赞叹道:“真的吗,好有意思啊,怀安哥你很了不起哦。”
薛怀安受不住夸赞,立时红了脸,咧嘴嘿嘿直笑,立即投入百倍的精神把后面的故事讲得更加精彩绝伦。
初荷从来不曾这样赞叹过“花儿哥哥”,倒是骂他呆子的次数比较多。每每这个时候,她便用手比一个大大的“呆”字,然后瞪他一眼,转身离开。有时候还会不由分说地拉上一脸崇拜之情的杜小月,留下讲到兴头儿上的薛怀安在那里自娱自乐。
杜小月在初荷家比平日里似乎爱笑一些,只是初荷隐隐觉得,杜小月并不是真的很快乐。有那么几次,初荷恰巧看见杜小月发呆的模样,只见那原本就生得颇为楚楚可怜的小脸儿上,浮着浅淡的愁色,整个人如同画卷中伤春悲秋的仕女,哀美却又空洞得没有什么存在感。
初荷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眼里的光如游鱼潜水一样沉入眸子深处,淡淡笑笑,反问:“初荷,人生这样长,你可想过将来要和谁一起过?”
初荷想也没想,指了指窗外在给院中花草浇水的薛怀安。
杜小月顺着她的手指凝望日光下浇水、剪枯叶的男子,低低叹一口气,说:“你们要能这样一直在一起,那可真好。难怪你都不懂什么叫寂寞!”
初荷心有所动,提笔写道:“你很寂寞吗?因为你哥哥对你不好?”
杜小月低头看字,再抬头的时候,脸上挂着笑,说:“初荷你别担心我,虽然有时候我很寂寞,可是,我也和你一样,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是谁啊?”初荷忍不住随手写出问句。
杜小月却早已心思飘走,没注意到纸上的问题,望着窗外忙碌的身影,陷入自己的世界。
这样状态的杜小月,会让初荷从心底生出一丝不安,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整个人像脱了肉身,眼睛看上去盯着某处,实则是凝视着虚空,幽深的瞳孔里翻滚着风暴,不断旋转凝聚,只待某一个时刻就会喷薄而出。
初荷不能言语,问事情只得用笔写字,一来二去问不出个所以然,也就算了。只道是杜小月终究比自己大上几岁,心事本来就重,又住在哥嫂那里寄人篱下,听说在家里跟粗使丫头一样要干许多杂事,心里的不痛快多也是自然的事。
然而有时候初荷看见杜小月和薛怀安相处时的怡然与快乐,心里也会生出些莫名的情绪,想了几天,终于拉住薛怀安偷偷问:“花儿哥哥,你觉得小月如何?”
薛怀安正在看一本卷宗,眼睛从书页上离开,辨认清初荷的口型,顺嘴道:“很好。”
“娶做媳妇儿还不错吧?”
“应该还不错。”
薛怀安刚一说出这个答案,忽然“啊”地惨叫一声,原来是初荷一脚踩在了他的脚指头上,然后她便头也不回,气哼哼地跑了。
薛怀安揉着脚指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于是努力去回想刚才说了什么得罪到初荷,只是他刚才正在研究一个采花大盗的卷宗,完全是顺嘴胡说,随便应和初荷,心中一直想着案情,故此也搞不清到底哪句捅了马蜂窝。
隔了一盏茶的工夫初荷又转了回来,小小一张脸上带着委屈,道:“我想了想,要是必须有个人做我嫂嫂,小月我可以接受,毕竟,毕竟她很安静。”
薛怀安一愣,问:“你为什么这么说?人家杜小月又不喜欢我。”
“你真是呆子啊,难不成你非让人家小月说出来喜欢你才可以吗?她可是女孩子家。倒霉的杜小月,怎么会喜欢上你呢?”
“我说初荷,那些都是你自己乱猜的吧,我可没看出杜小月有半点儿那种意思来。我告诉你,你们这些小丫头少想这些七七八八情情爱爱的事情,外面有个采花大盗在流窜呢,当心把他给招来。”
初荷不怕他吓,却故意做出惊恐害怕的模样,说:“啊,真的吗?好可怕啊花儿哥哥,怎么办?怎么办?我最害怕采花大盗了,他把你这朵大狗尾巴花儿采去了可怎么办?”
薛怀安被初荷又是装害怕又是比手语的滑稽模样逗得直笑,以夸张的口气附和道:“是啊,该怎么办才好,我可是全惠安最有牡丹气质的狗尾巴花儿,真是怕死我了。”
初荷听了也笑,心头上原本一丝抓不住的轻愁不知道什么时候毫无察觉地散了。
这时候,“咚咚咚”一阵敲门声从院门处传来,薛怀安收了笑,紧跑几步走出屋子去开院门,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一个身姿修长的绿衣锦衣卫,正是多日不见的“绿骑之剑”常樱。
色
薛怀安乍见常樱有点儿惊讶,赶忙躬身施礼,道:“常大人好。”
常樱客气地还了礼,见薛怀安的身子仍堵着门口,秀眉一挑,问:“怎么,薛校尉不让我进去吗?”
薛怀安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常大人请进,卑职这里只有荒院一座、陋室两间,请别嫌弃。”
常樱跨入院门一看,才知道薛怀安倒是并没有谦虚,果然只是简单陈旧的屋舍庭院。院子西头有一个藤萝架子,上面毫无生气地爬着几道绿藤,藤上稀稀落落地缀着几片叶子,看上去犹如秃顶男人奋力在脑壳上拉出的几缕发丝一样,有和没有其实差不多。
“薛校尉,这些藤萝正用低等生物的无奈方式抗议你这个主人的疏于照顾。”常樱以开玩笑的口气指着藤萝架说。
薛怀安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很认真地答道:“常大人此言差矣,如果按照家庭地位排名来说,这藤萝在我家可算不上低等生物。”
“哦?那谁是低等生物?”
“这个,让常大人见笑了,那低等生物就是区区不才卑职我,在卑职之前,尚排有藤萝一架、荷花一盆、恶童一名。”
常樱听了,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此次来意在招募薛怀安到自己麾下效力,原本就不想摆上司的架子,努力想要做出亲和之态,可是她年纪轻轻就身处高位久了,行止之间还多少带着点儿上位者的气派,如今这样一番说笑,终是放松下来,饶有兴趣地问道:“倒说说为什么他们都排在你之前?”
“因为啊,我嘛,给口饭、给点儿水就能生龙活虎精神抖擞,所以我家恶童给我准备的一日三餐总是很凑合。这架藤萝却不然,我家恶童八字和所有植物相克,从未养活过任何花草,唯有这架藤萝是个例外,竟然挣脱了死亡的宿命,顽强地活到了今天,故此我家恶童每日浇水,悉心照顾。至于这荷花,这是我家恶童的宝贝,必须由我每日亲自照料,不得疏忽。而我家恶童呢……”
“而你家恶童自然就是高贵无比喽。”常樱不等薛怀安说完就接了一句,然后坏坏地一笑,说,“薛校尉回身看看。”
薛怀安依言回身,正对上初荷气呼呼的小脸儿,立时机警地向后退了一步,双臂在腹前交叉一护。
以常人来说,薛怀安的反应速度已算很快,但初荷毕竟不是常人,她虽然身形瘦小可由于每日练习臂力与腕力,出拳的速度远非薛怀安这样半吊子武功的人可以阻挡,不等薛怀安护好肚子,这一拳已经打在了他的小腹上。
初荷打完这一拳,向常樱露出甜美可爱的笑容,伸出两只小手简单地比了三个字,这才转身走掉。
常樱只觉得那少女的笑容明媚如春花骤放,即便自己身为女子也看得心中欢喜,不自觉地站在了初荷那一边,拍拍薛怀安的肩膀,道:“你也真是的,干什么在背后说你妹子是恶童,多可爱的小姑娘啊,你这是找打。”
薛怀安捂着肚子没有理会常樱,心中兀自懊恼不已,第一百次发誓从明日开始要勤练武功,退一万步,至少也要把男子防身术练好才行。
常樱却还对可爱的初荷感兴趣,兴致勃勃地问:“我说薛怀安,你妹子比手势的样子好可爱啊。这个手势,喏,就是这样,是什么意思?”
薛怀安抬眼看了一下常樱的手势,道:“这是向你问好。”
“哦,果然,果然,可爱的人连问好都这么可爱。”常樱说着,脸上现出所有成年女性在遇见小小的可爱东西时候的花痴表情。
“那么,这两个手势又是什么意思?”常樱又边比画边问。
“这是大婶的意思,她说,大婶你好。”
“薛怀安。”
“嗯?”
“你想不想找人替你报仇?”
这厢初荷出了心头恶气,见薛怀安把常樱引入正屋相谈,自己一时间无事可做,又静不下心思去造枪,想起杜小月刚刚去了女学的藏书阁,便决定去寻她。
她来到女学门口,见乌漆大门虚掩着,便径自推了门进去。
没走几步路,迎面碰上了女学的校长程兰芝。初荷记挂女学是否能办下去的事情,想要询问,身边却没有纸笔,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的女校长,犹如雨天无家可归的小狗一样。
程兰芝显然读出了这个少女的心思,温和地笑道:“初荷,你想知道女学还是不是继续办下去,对吗?”
初荷点点头。
程兰芝仍然保持着笑容,只是眼睛里透着一些无奈,说:“这个我也说不好,想来你也知道一些吧,我夫家是福州府的望族,不大希望我继续经营这里了。再者说,惠安离福州府这么远,我嫁过去,怎么照顾这里呢?你看,我上次就去了福州府一天,这里就出事了,害你被恶人用枪抵着,吓坏了吧?要是我在的话,门房老贾敢这么疏于职守,让歹人那么容易溜进来吗?”
初荷听了,心下伤感,又替程兰芝觉得委屈,她看得出来,程兰芝当初决定终身不嫁兴办女学定是有自己的一番抱负,只可惜现实总是不能遂人愿,最后还是无法坚守住自己想要的人生。
初荷想要安慰一下程兰芝,却苦于无法言语,于是只得伸出手拉住她细瘦的手,轻轻地摇了几下。
程兰芝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面前少女温热的手掌包裹着,心下戚然,原本只道是自己的苦无人能懂,不想这样一个不能言语的小姑娘竟是明白的,但毕竟自己是师长,总不能在学生面前掉下泪来,只得按下心底泛起的酸涩,勉强回应了一个笑容,道:“放心,我还好。”随即,她快速把话题带离这让人黯然的事情,问,“初荷今儿来学校做什么?”
初荷收回手,指了指藏书阁,做了一个翻书的动作。
程兰芝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嗯,去吧,门开着呢。”
初荷向程兰芝行了礼,往藏书阁跑去,推门进去一看,没见到平日管理藏书阁的祝司库,心想大约是不在吧,就自己往书库里走去。
才一进书库,初荷就听见一种异样的声音,更确切地说,是几种古怪声音的混合,粗重的喘息、衣服的摩擦、低低的呻吟,似乎还有,嗯,也许是扭打的声音。
初荷面前是一排排一人多高的书架,她透过书架的缝隙往书库深处看去,隐约看到一个穿湖蓝衫子的女孩儿被一个男人按在了书库后方供学生们看书用的长桌上,男人正急急伸手去扯女孩儿的衣衫,一颗黑乎乎的脑袋往女孩儿的脸上压过去。
那女孩儿奋力地挣扎着,左右扭摆着头,努力躲开那人凑上去的面孔。初荷记得杜小月今早就是穿了这颜色的衣服,心上骤然一紧,恰在此时,女孩儿小半张脸在扭转中露了出来,竟然就是杜小月。
初荷顾不上多想,快跑几步冲上去,抡起拳头打向那男人的侧腰。那男人没有提防,侧腰又是人身上极弱的地方,重重挨了初荷这一拳,顿时倒向一边,露出一张被疼痛和欲望扭曲的面孔。
初荷一看,这男人竟然是女学的门房老贾,心里先是一惊,随即气恼不已,挥起拳头又出一拳,不料这老贾左臂一横,挡下了初荷这拳,紧接着跃身而起,一掌劈向初荷。
初荷跟着薛怀安学过锦衣卫必修的长拳和金刚拳,虽然这些拳法因为要在锦衣卫中普及,已经被简化了,可实用性却相当强,初荷右拳封住老贾的掌路,左拳直取他的下盘。
不想老贾也是会武功的人,他简单地往外一拨初荷的拳头,就化解了初荷原本凌厉的攻势。
初荷见状,心头一冷,明白老贾的武功肯定在自己之上。她的武功习自薛怀安,而薛怀安根本就是个二把刀,若不是因为她的臂力和腕力强,就算与一般会武功的人相斗,都不一定占得上风。
为今之计,只有赶快叫人来帮忙了。只是初荷无法出声,于是一边打一边看向杜小月,用眼神示意她赶快大喊。但杜小月瑟缩在那里,眼睛蓄着泪水,如受惊的小兔子一样看着搏斗中的两人,似乎完全没有理解初荷的眼色。
初荷心头火起,越打越急,把看家的本事一股脑全部端了出来。
说起她的看家本事,也来自薛怀安的真传。只因薛怀安武科成绩太差,当时负责他们那一批新锦衣卫的百户实在看不过去,怕他将来遇险,于是把一些虽然下九流但却很实用的招数掺和在金刚拳中,编排出一套特别的拳法教给了薛怀安,而薛怀安则又无私地传授给了初荷。
这些招式虽然登不上武学的大雅之堂,但由于都是一些攻击对方阴户或者抠眼珠子这般的阴损招数,初荷使将出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竟然也是颇为好用。老贾武功高于初荷,原本心中并不惧怕她,不想这小丫头看着瘦瘦小小,但是拳头竟又快又重,倒像是每天都在扛大包、举石方一般。更想不到的是,这么个面目秀气纯净的少女,出手竟是这般下三烂的功夫,三五个回合之间,已经两次直取他阴户,一次在锁喉这个招式的半道突然变招,直戳他的眼睛。
这样纠缠下去,老贾一时占不到半点儿便宜,心里就虚了,他估摸自己若是这么打下去,倒是能赢得过这个小姑娘,只是不知道要在这里耗上多久,于是虚晃几招之后,瞅准一个空当,拔腿就溜掉了。
初荷见他跑了,明白只是侥幸,故而不敢去追,平复了一下呼吸,回身去看杜小月。她见桌上正好摊着笔墨,提笔写道:“怎么不呼救,傻了啊?”
杜小月歪头看看初荷的问题,突然抱住初荷,“哇”的一声大哭出来,一边哭一边呜呜咽咽地说:“初荷,初荷,只有你对我最好。初荷,我害怕,我害怕。”
原本初荷是有些怪她不懂自我保护,可是那样一具温热而瘦弱的身体,在初荷怀里战栗着,像怀抱某种受惊的小动物,她便生不起气来,在心底里翻转着:拳脚还是有局限,火枪随身带也太突兀,这次回去要研制一些诸如炸雷这样的东西,将来给小月一个随身带着。
然而,初荷还没来得及把炸雷做出来,杜小月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