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部分
《《凌云志异》》 · 府天 · 2026-07-25
冥绝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他曾经无数次想透露自己的过去,但是,那种骨子里的深深自卑是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在徐春书那群天之骄子眼中,自己是不合群的人,那只是因为自己不敢有牵挂,不敢和别人交心,但是,终于有一个人连同他的身手一起接受了他的冷傲,就从那时起,他脸上也会时不时出现一点笑容。自己毕竟不是冰山,也不想因为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而失去现在的一切,因此,他选择了隐瞒,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就让自己承受这后果吧。
“那个女人到底是谁?”风无痕略略冷静了些,他心中很明白苏常这个名字在皇帝心中是多大的忌讳,连珉亲王都惋惜不已的人,不可能是平常角色。如此想来,那女刺客恐怕也极不简单。
“那时我刚进苏府不久,起先只是个负责洒扫的小厮,后来苏大人才觉察出我的武功,命人将我调到了他的密营。”冥绝似乎追忆起了那段遥远的日子,“她是苏大人的外甥女,从小就拜明师学了一身极高的武艺,因此极得苏大人的器重,偶尔也到密营来调教我们一番,是那帮少年最倾慕的人。”
“也包括你在内?”风无痕突然问道。
“我算什么东西?”冥绝自嘲道,“人家是千金大小姐,仰慕的公子哥儿多得是,不过是到密营来散散心罢了,也正好借我们这些傻小子耍个乐子。偏偏我们这些人还为了她各展所能,竭尽全力地讨她欢心,用那极少的月例钱托外出办事的教习们买些玩意儿送给她。谁都知道碧珊小姐压根不在乎那些东西,一次又一次将别人的心意不屑一顾地糟蹋掉,可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追着她不放。”
“苏大人规矩大,虽然我们平日为他作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但一向除了常例银子和饭菜外,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至于背叛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严刑处死,以儆效尤。直到苏大人被下狱的那天,一切才真的乱了套。苏大人身边的心腹老杰持了令牌来我们的小院,说是奉命来犒赏大家,所有人都很高兴,毕竟山珍海味是很难得的东西。我是谨慎惯了的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因此只是少许用了些,想不到就是这救了我一命。”
“就是那个晚上,老杰迷倒了所有人,然后放火烧屋,我是在最后关头才偷偷溜出来的,亲眼瞧见我们最仰慕的碧珊小姐面无表情地看着老杰烧死所有的人,包括曾经的玩伴。不过,官兵来得很快,我见到他们陷入了重围,还受了不少伤。我是侥幸从当初其他人挖到府外的地道逃走的,当时迷迷糊糊逃到了城郊的荒庙,为了躲避风头,我在那里藏了很久。到了最后,我身上的一点点银子都花光了,只能延街乞讨,后来才碰到了义父,辗转进了宫。”
风无痕听着冥绝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也感到震惊不已,虽然曾经听说过一些,但毕竟都是道听途说,从来没有这么清楚。他已经有些明白了冥绝不想透露这些经历的本意,“你刚才对本王说的这些,除了那女人外,还有没有别人知道?”他不得不为自己和其他人考虑,如非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牺牲冥绝这个心腹。
“除了碧珊,老杰应该也活着。”冥绝略作思索后答道,“看碧珊刚才的出手,颇似传闻中‘红粉倾情’里的那个女杀手,因此老杰一定是那个不引人注目的男杀手。不过,江湖传说两人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今次只有碧珊一人露面,实在是蹊跷。那个逃走的人我瞟到一眼,绝不似老杰的模样,应该不是一路人。”
老杰下落不明,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兆头,再加上那女子面对冥绝没有一丝诧异之色,就可想见对方一定知道他在己方的地位。“冥绝,今天的事本王先不和你计较,你立刻带人全城搜捕,务必将那个老杰拿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现在城门早已关闭,让卢思芒下令,三日之内封锁全城,本王倒要看看,那个人能跑到哪里去!”风无痕静下心来,沉声吩咐道。
冥绝不解地抬起头来,他实在无法相信,这位皇子居然还敢把这样的任务交给自己,传扬出去可是必定要失宠的大事。“殿下!”他脱口而出,“此事您不如交托徐大人去办,否则……”
“你不用说了!”风无痕的态度十分坚决,“只有你认得那个老杰,再说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份上,如果传了出去,即便你是父皇派过来的,本王也难逃一个失察的罪名,挽回圣眷也不用提了。纵是退缩也于事无补,你快去办吧,迟了恐怕就真的糟了!”
“属下遵令!”冥绝脸现决绝之色,双膝跪下深深磕了一个头,“殿下就等着属下的好消息吧。”
福州城内的突然大索让很多人都失了方寸,连风绝都不得不收拢了属下。昨天钦差衙门的遇刺风波他也有所耳闻,虽然被说成是什么劳什子的考验,但他哪会轻易相信,此时的满城风雨想必就是为了搜捕刺客。可是,既然确实是遇刺,为什么要压住风声,这奇怪的举动让他不免怀疑起是否这位皇子钦差已经伤重不治。不过,仅仅两个时辰,放出去探风声的属下就回报亲眼在巡抚衙门见到了风无痕,这才打消了他的疑窦。
老杰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他怎么会不清楚全城大索的目的就是自己,那些官兵几乎是水银泻地般地搜索,任何荒屋鬼屋都不放过,甚至还开出了五百两的赏格,悬赏百姓举报可疑人物。这让他不禁怒火中烧,堂堂一个身价上万的杀手,那个皇子居然以如此低廉的价格想买到自己的性命,简直是痴心妄想。
不过,当他明白风无痕真正用意的时候,已是见了一群气势汹汹的官兵向自己扑来的情景。赏格越高,风险越大,百姓无不懂得这个道理,五百两的赏格,风无痕又刻意说明此人只是个不伤人的独行大盗,哪个人不愿意捞上一把?当老杰看见那个躲在人群中的面摊老板的时候,终于彻底醒悟了过来。
尽管他的剑法诡异,尽管他的身法极快,但面对着几百名官兵,老杰心中还是泛起一丝无力感,就算杀过这一阵又如何,自己还能在那些闻讯赶来的侍卫手里撑上多久?不过,多年的严酷训练和杀手生涯还是教会了他不能轻易放弃,不过,这一切都在背后中了那阴柔而惨厉的一掌后完全终结。
老杰几乎是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冥绝,心中竟有一种英雄末路的感觉。“这些都是你当年教我的,现在原物奉还。”冥绝的声音很低沉,但是有一种特殊的意味,“这是当年你火烧密营的报应。”
“好,很好!”老杰惨笑道,“死在你的手里,我也算不冤。不过,要不是我没有想到你会改了姓氏投进了皇宫,你也休想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你们全都退后百步!”冥绝大吼一声,幸亏今日的官兵多为本地人,什么都不知情,否则倒是一件麻烦事,“待本官收拾了此人,回去殿下会亲自犒赏你们!”
原本担心功劳泡汤的众人这才放下了心,徐徐后退了百步,将冥绝和老杰留在了空荡荡的小巷中间。冥绝冷笑一声,护身匕首乍现,又是匕掌并用地攻了过去。
老杰已是强弩之末,刚才背心中的那一掌,让他的五脏六腑全都遭受重创,此时只不过勉强支撑而已。他勉强用右臂挡下匕首,也不在乎那涌出的鲜血,低声道:“阿绝,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老爷当初藏下的财宝在哪里吗?”
冥绝不禁一怔,仅仅一刹那愣神的功夫,老杰已是急速退开了三步,手中已是多了一粒弹丸模样的东西。他心叫不好,急忙将匕首狠狠向老杰射出,果然,老杰脱手将弹丸往地上一掷,一股强烈的浓烟立时笼罩了方圆几丈之内,伴随的还有一声闷哼。
冥绝想都不想地追了上去,老杰在自己面前玩这个花招,无疑是白费劲,想当初,自己就是以追踪和暗杀之术排在密营之冠,更何况他还受了伤,那血迹就瞒不过去。他压根就顾不得通知后面的官兵,独自一人循着那星星点点的血迹,向老杰逃逸的方向追去。
· 第三卷 长击 ·
~第十章 拷问~
只不过坚持了一袋烟功夫,老杰就发现自己的力气正如流水一般逝去。好厉害的麻药啊,他不禁苦笑起来,似乎当初正是他将所有的制药暗杀之术传授给那个少年的,如今,却成了自己的催命符。他无力地靠在一棵大树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突然,耳边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杰叔,你绝对逃不掉的。”
老杰抬眼一看,还是冥绝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手上还执着刚才自己从臂上拔下的那匕首。他自忖必死,脸色倒也平静了下来。只是此次无端被碧珊牵累,他却极为不甘心,就算死了也不能让那个丫头好过,老杰愤愤地下了决心。“我记得还没有猎物能在你手下逃脱,阿绝,你比当年更厉害了。”
“废话少说,杰叔,我没有时间和你耗着。”冥绝冷不丁地打断了他的话,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一击之下,一了百了,这可是当年你教给我们的,你不用再玩什么花样了!”
“你难道当真对老爷当年遗留下的大笔财富不动心?”老杰仿佛没看见那如同鬼魅般逼近的肉掌,自顾自地说道,“这么多年来,你以为我跟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仅仅是为了一丝主仆之义?要不是为了老爷当年藏下的大笔银两,我用得着这么拼命?”
冥绝脸上现出一丝鄙夷之色,“杰叔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忠仆之流,贪财之心也没什么,只不过今天你就带着那些财宝一起到阴曹地府去报到吧。”
“等等!”老杰大吼道,“将近两百万两银子,难道你就真的不想要?”
两百万!冥绝只感到脑际轰然巨响,他如何不知道这是何等巨款,本以为最多也就是十几万两纹银,谁料到竟是如此一个庞大的数字。“那笔钱在哪里?”他沙哑着嗓子问道,目中也同时现出了贪婪之色。
果然上钩了,老杰心中一喜,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就连这个看似冷人儿的冥绝也不例外。“那些银子的去处我并不清楚。”他摇了摇头。
“你竟然耍我!”冥绝的声音不禁提高了。
“只有碧珊大小姐才知道,老爷出事前曾经单独和她密谈了很久,想必就是交待后事。连密营的处置也是她的主张,想为老爷遮掩一些见不得人的事,她还以为老爷能很快脱罪,没想到打错了如意算盘。”
“这么说来你也不知道钱的下落。”冥绝瞬间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表情,“那留着你也没什么用,杰叔,你放心,只要你一死,就什么痛苦都没有了。”寒光一闪,一柄匕首忽然出现在老杰的心窝。
“哼,臭,臭小子,你赢了!”老杰勉强迸出几个字,头一歪,气绝身亡,脸上却仍带着一缕诡异的笑容。
冥绝抽手拔出匕首,不动声色地在老杰的衣服上擦去了那血迹,爱怜地将其拢在袖子里。“杰叔,临死你还要陷害别人一次,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并不太相信老杰的说辞,毕竟此人可以说是被碧珊拖累,想拉个垫背的也是极可能的事情。不过,两百万两银子,数额实在是太大,冥绝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主意。
“两百万两银子?”风无痕惊呼道,心中犹如翻起了惊涛骇浪,这笔财富若是落到自己手中,无疑可以起到相当大的作用,“冥绝,你能肯定那个老杰不是临死前瞎编一气?”
“属下不能担保。”冥绝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此人所言不一定可靠,但如今碧珊在我们手里,如果真的有这么一笔钱,也许可以从她的嘴里撬出来也不一定。”
风无痕诧异地看着冥绝,初见碧珊时的迷茫和挣扎已经无影无踪了,取而代之的是以前那个冰寒冷酷的冥绝[奇qinkan.net书],对敌人没有任何怜悯之心的杀手。“冥绝,此事就交给你吧。”风无痕的声音明显有些异样,“她毕竟是女人,况且对你爱恨交织,你的手段不要太过分了。”眼见得大患已除,冥绝连那种巨额财富也不瞒着自己,风无痕也就不想再将他和苏家有牵连的事情再闹大了,毕竟知情者也就是那有限几人。
“殿下放心,属下自有分寸。”冥绝死板着脸,似乎碧珊是从未谋面过的陌生人一般,“刑罚之道,在于攻心,她既然来刺杀殿下,就应该早有了这个准备。”
碧珊已经被关了整整两天了,两天来,除了送饭的徐春书,一个外人都没有进来过,而那些粗糙不堪的饭菜,也让一直娇生惯养的她吃尽了苦头。第一天,她根本是粒米未进,徐春书也并未搭理她,只是强灌了她几口凉水而已。由于穴道被制,徐春书又极有心机地恐吓了她几句,碧珊现在竟是连寻死都不敢,只能在这阴森的房间里挣命,因此第二天才勉强吃了些东西。
“看来你还过得不错啊!”冥绝的声音自门口传来,“碧珊小姐,怎么样,你还是不肯说谁是幕后的主谋吗?”
碧珊循声望去,果然,那个令人痛恨的人影又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而怒气冲天的自己,却只能在铁链的束缚下勉强抬起头。“你那主子究竟想怎么样?你们到底想把我关多久?”她的话和神情比起来,不免有些软弱无力。
“行刺皇子,依律该凌迟处死,罪及九族,你既然行刺未果,就应该预料到这个下场。”冥绝似乎没有注意碧珊的窘迫,“没有严刑拷打已是殿下额外的恩典,不过,若是你再倔强下去,恐怕我也无能为力。”
尽管心中有所准备,碧珊还是露出了恐惧之色,她当然见识过舅舅当年拷问别人的情景,那惨状让她足足三天吃不下饭,现在自己要受到这种待遇,她怎能不怕?“阿绝,你真的如此狠心?难道你一点都不念着当年的情意?”
“在当年你和老杰放火烧屋的时候,其实情分就已经断了。”冥绝神色淡淡的,“初见你的时候,也许我还会放过你,但现在不同了,你的本意就是要来刺杀我现在的主人,那么,各为其主,难道你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还真是大小姐呢,碧珊!”
“你!”碧珊只觉得一股气往上冲,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了,碧珊,看在当年毕竟相识一场的份上,你说出实情,我可以在殿下面前替你求个情,否则,别人可不会像我这么怜香惜玉。”冥绝还是那幅脸孔,“我今天已经破例说得够多了,是死是活你给句话吧。”
碧珊默然不言,冥绝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门吱呀一声开了,徐春书推着一部极为古怪的车行了进来,上面是一盆燃烧着的炭火。“冥绝,你走吧,这里交给我就行了。”徐春书注视着那个被铐得紧紧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这种不知好歹的女人,不值得你多费心,你回殿下那里去吧。”
碧珊脸色惨白地见徐春书不怀好意地举起了一把烧得通红的烙铁,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恐慌。“阿绝,让他出去,我什么都告诉你!求求你,让他出去,我不要见到他,不要!”
冥绝冲徐春书丢了个眼色,后者立即知机地退了出去,不过,那辆燃烧着炭火的小车却依旧留在了屋里,通红的火光带着几许骇人的气息。
“你,你想知道些什么?”碧珊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是谁雇了你来刺杀殿下的?”
“还有谁,不就是那个贺甫荣,人家恨你主子入骨,买通个把杀手有什么奇怪的。”碧珊的言语中很是不屑,“别人都怕和我们这种人当面交易,他倒好,居然让我们去了他的府邸,不知是存了哪门子心思。”
“很好,果然是他们下的手。”冥绝冷哼一声,突然又问道,“当然苏大人遗留下的那笔庞大财富,想必你也知道下落?”
碧珊不禁怔住了,舅舅留下的东西,此人怎么会知道?她竭力控制住自己已经有些痉挛的面部表情,硬生生地挤出一句话来,“什么财富,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杰已经死了。”冥绝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话,“你以为他是为了什么事情跟在你身边?如果不是觊觎那笔钱,他恐怕早就下手除掉你了。碧珊,真人面前不说暗话,你的眼睛告诉我,你确实知道那些银子的下落。”
碧珊的脸色顿时变了,老杰的死讯并不意外,但是,那个一直像忠仆一般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竟然只是为了舅舅留下的钱,这个体悟让她不寒而栗。“好,很好,舅舅栽培了那么多人,到头来最信任的心腹居然背叛了她,还想对自己的主子下手。你们都是一群养不饱的狼,白眼狼!”她突然大吼道,“你,阿绝,欺负我这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你住嘴!”冥绝喝道,“苏大人当年的手段你也见过,恐怕只有比我们现在更卑劣的份,你没有资格指责别人。说吧,碧珊,难道你还指望自己能从这里平安出去,然后享用那笔庞大的金钱吗?”
“告诉你又如何?”碧珊似乎有些歇斯底里,“我苦苦等待了那么多年,却依旧没有办法,你能怎么办?那笔钱全都藏在先帝的皇陵里,你的主子就算身份再高,想必也无能为力吧!哈哈哈哈!”
“你说的都是实话?”冥绝突然踏进一步,狠狠地捏住了她的下巴,“真的有这么一笔巨款?”
“只要你拿的到,那就都是你的。”碧珊冷笑道,“那笔数额巨大的金子就在先帝皇陵的东侧的石碑下,是当年舅舅为了应急埋下的,本以为守陵大营总兵乔清北是自己的心腹,没想到舅舅一坏事,乔清北也受了株连,最后仰药自尽,现在那些钱根本拿不出来。冥大人听了不知作何感想?”她似笑非笑地抬起头,劈头就是一口唾沫,冥绝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中个正着。
· 第三卷 长击 ·
~第十一章 鸩杀~
“什么!”饶是风无痕早有心理准备,还是吃了一惊,这二百万两银子藏在皇陵简直就是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要知道,按照礼制,盗掘皇陵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冥绝,你确定那个女人不是在信口开河?”
“属下认为至少有五成的可信度。”冥绝倒是很坦然,“而且这些东西是价值两百万两银子,而非真的是白银。绝大多数是当时取自几户豪门的黄金。殿下可能不知道,当时,中原的富户中,有好几家牵连到勾结外族,因此惨遭灭门之祸,当时负责抄家的正是苏常,因此贪没的黄金累计在一起,估计确实有这个数字。”
“不错,老夫当年也有所耳闻,当年抄家时,从苏府搜出的银两不过数万,皇上曾经追查过,此事也曾震动朝野,只不过一直没有下文。”陈令诚若有所思道,“也许真有这么一回事,乔清北乃是苏常心腹,要在皇陵之内藏个几十万两黄金,恐怕并不如想象中那么难。”
由于事关重大,再说对于如何处置碧珊,风无痕心里也有个疙瘩,因此不得不请了几个知情人前来,徐春书也就难免遭遇这等尴尬场合。思来想去,外人早已将他看作风无痕一党,一味撇清也是于事无补,再说这位皇子待他甚厚,徐春书也就横下了心。“殿下,依属下之见,这件事大家暂且放在心上,绝不可轻举妄动。无论事情是否属实,私入皇陵重地可是滔天大罪,此女其心可诛!”
三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在了冥绝身上,毕竟消息是他问出来的,况且两人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贸然行事的话,就算此时冥绝嘴上不说,但心里却肯定会留下些什么。“冥绝,你说吧,那个女子如何处置?”风无痕已经觉得头疼了,杀是杀不得,毕竟可能还需留着她以备将来寻宝时用;可若是不杀,自己的心腹和当年的苏常有关系,只这一条就足以让自己万劫不复。
“依属下之见,还是赐其自尽的好。”冥绝的脸上闪过一丁点怜悯,瞬息又恢复了冷漠,“曾经的娇贵千金若是一直囚禁着,恐怕事情到最后只能是不可收拾。况且那天见到她真面目的人不少,殿下留着她只能是祸害。属下当年是曾经仰慕过她,但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已形同陌路,还请殿下早作决断。毕竟那黄金只是附带之物,不值得您冒如此大的险。”
这一番话说出来,包括风无痕在内的所有人都悚然动容,徐春书曾经亲眼见过冥绝首次看见碧珊时失措的样子,因此更为惊异他的处置。不过,这确实是最令人信服的决断。“既然冥绝已经有了这等决心,殿下,你就赐那女子一杯鸩酒就是了。”陈令诚目光似乎有些游离,“这几日的全城大索太过招摇,若是此地有皇上派来的人,恐怕会看出蹊跷之处,迟则生变。”
徐春书立即主动请缨道:“殿下,此事就交由属下去办好了。”
“殿下,还是由属下亲自去为妥。”冥绝突然开口道,“就算是属下为她送行就是。”
“好吧,冥绝,你亲自去处理,务必不要留下任何可以让人怀疑的东西。”风无痕得到了陈令诚的暗示,随即明白了冥绝的心意。
碧珊冷眼瞧着冥绝托着一个盘子走进来,心中已是一片了然,自己算是真的不用再挣扎活命了。“这是你主子的意思还是你的建议?阿绝,你回答我!”她突然开口道,语气有些嘲讽,“你怕我揭露了你的身份是不是,怕我碍着了你升官发财是不是?呵呵,没想到如今会倒了过来,轮到你给我送行了。”
“就算是我的意思又如何?”冥绝提起酒壶,极为缓慢地倒着酒, “你这些年流浪江湖,难道还没活够,到九泉之下陪伴苏大人有什么不好?”他似乎没注意自己的话有多伤人,“那个夜晚,本来我也是该死的,现在留得了性命,却要送你上路,世事还真是无常啊!”
冥绝举起那杯毒酒,丝毫不颤抖地将它送到了碧珊嘴边,“各为其主,没什么好抱怨的,你得感谢上天,没有让你去刺杀别个皇子,否则,你的下场恐怕只有更糟。杀手能得一个全尸,已是天下最难得的事情。”
碧珊仰头喝下了那杯酒,“阿绝,阴曹地府,我会等着你的!”她的唇边缓缓留下一道血痕,竟是立时就气绝了。冥绝有些哀伤地合上她犹自睁着的双目,眼中水光乍现,“你这又是何必,你以为,我真的不难受?反正我的日子也是过一天算一天,但是,殿下待我还算不错,没有他的允许,我绝不会轻易去死。碧珊,对不起!”他低声道。
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冥绝有些警觉地回转身来,“谁在外面放肆,不知此地是禁地么?”他大声喝道。
“冥大人好威风啊!”当先踏入屋内,风绝就瞥见了碧珊的尸体,脸上不由现出异色,他没想到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此女刺杀皇子,实属罪大恶极,冥大人下手还是太快了些。”
冥绝却不认识他,心中更是疑惑,然而,眼尖的他很快瞥见了风无痕脸色奇异地站在风绝身后,心中立即明白了此人的身份。“大人可是朝廷的钦使?虽然此女刺杀皇子在先,但时值福建多事之秋,殿下不欲多事,是以属下代主将其处死,若是有什么差池,即请大人处置属下就是。”
不卑不亢的几句话将风绝噎了个半死,一个皇子杵在这里,就算他再不满,再怀疑,人都不在了,死无对证的事情他还能怎么样?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有早赶过来,否则说不定又是一桩极大的功劳。“冥大人说笑了,在下最多只能算是半个钦使,只不过心切殿下安危,这才急匆匆地赶来。此女确实该死,不过留着活口倒是能问出背后主谋,殿下既然心存仁慈,下官也就不多事了。”风绝礼数周到地对风无痕行了一礼,便带着几人匆匆离去。
徐春书已是一头的冷汗,他倒是没想到冥绝的下手会如此之快,本还以为他会叙叙旧的,那样的话恐怕就要被这个神秘的钦使逮个正着。“老冥,你实在是……”他话说了一半,方才醒悟到此时不是自己开口的时候,连忙讪讪地闭上了嘴。
“将她葬了吧。”刚才的事情,风无痕噎有些惊魂未定,此时见冥绝的模样,心中不禁有几分愧疚,“让人去买一具棺木就是。”
“多谢殿下恩典。”冥绝突然跪下谢道,“多谢殿下不罪之恩,属下当竭力相报。”
风无痕一愣,连忙扶起了他,“算了,此事就算过去了,今后谁也不要提起,知道了吗?”他转头对徐春书道,“陈老那里,本王会去打招呼,平日里子煦也要多照应些,千万别再出篓子。那天他们几个去追的另一个刺客,到现在还没有任何下落,你得再上心一些才是,看来此事绝不简单。”
徐春书连忙点头应是,眼睛早瞥见了主子奇怪的神色,心中又是一紧。刚才那个奇怪的钦使,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些怀疑,不过,来人手中不仅持有大内腰牌,甚至还有一块皇帝御赐的金牌令箭,因此作假倒是不太可能。问题是没人知道这样一个人物隐藏在福州已有多久, 又知道多少内幕消息,恐怕主子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殿下,恐怕那人现在正在离城途中。”陈令诚听了风无痕的叙述,已是明了此人的来意,“皇上派人跟着前来,一是不放心殿下的安危,二是怕殿下年纪尚轻,做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倒是好意。只不过听殿下说来,此人能如此不动声色,恐怕事有蹊跷,以后要防着他些。”
“陈老为什么如此说?”风无痕有些不解。
“他急匆匆地赶来此地,一定是获知了刺杀之事的幕后主谋是谁,因此想要回京请功。但在见了尸体之后这么快离开却是蹊跷,如果此人回京后并未把殿下此次遇刺报于皇上知晓,殿下今后就要格外防着他。身为君王密佐,却能欺上瞒下,恐怕绝不是小角色,背后还有什么事也说不定。”陈令诚很肯定地说,“今后殿下要对身边的人格外注意,不要再出现类似冥绝的事情,那样实在太危险了。”
“陈老放心,同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风无痕笑道,“经历了这次风波,倒是可以让冥绝放手去查探一下其他人的底细。原先那几人倒是不打紧,倒是新来的那批,要好好盘查清楚才好,省得身边老是不安静。”
风绝匆匆带着几名属下出了城,心中懊恼不已。今天不仅露了行踪,而且什么事都没有办成,实在是晦气。不过,他对于风无痕的观感却是又多了几分警惕,能如此之快地下手灭口,还真是不存妇人之仁。毕竟留着这个女刺客,说不定将来还能和贺甫荣打打擂台,他却轻易放弃了。要不是自己的属下追踪得快,又捡到了另一个人丢弃的那块玩意,恐怕他也不会注意到这次奇怪的刺杀。
“记着,回去后不许提起此事。”他沉声对属下吩咐道,“否则依例处置。”
几个属下整齐划一地应了声是,他们对于风绝的手段是害怕到了极点,哪敢有丝毫违逆,反正此事与他们无关,何必在其中瞎搅和。
· 第三卷 长击 ·
~第十二章 应对~
罗家突然易主的事情令福建的上层顿时炸开了锅,罗允谦这位家主虽说手段颇多,但至少还恪守着生意人的道德。而那位新任的代理家主罗允文却不同,此人行事毒辣,对于自己的敌人,向来是丝毫不留情,因此罗家的敌人,都对于这豪门易主之事心存疑虑。福建上上下下,都在议论着此事,连身在钦差行辕的风无痕也感到了风雨的前兆。
宋峻闲这些时日经常徘徊在钦差行辕,自己的巡抚衙门倒是很少去。一来二去,他算是真的明白了为官之道,虽然对于官商勾结仍是不能苟同,但至少对于风无痕的坦然,他还是相当有好感的。“殿下,罗家突然换了主事人,您看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蹊跷?”虽然现在基本上不理事,但毕竟身为一方封疆大吏,宋峻闲还是相当在意这些波动。
“子真,你初来福建,也许不知道已逝的二殿下和福建的瓜葛,罗家当年在罗允谦的手中和无论皇兄走的很近。不过,本王曾经听说过一种说法,罗家在京里有一明一暗两个靠山,明的当然是无论皇兄,至于暗的就不得而知了。此次的易主,如果本王没有料错的话,也许是那罗允文的夺权之举,兴许和暗处那位人物交涉的就是他了。”
宋峻闲只觉得脑子一阵发胀,这些钩心斗角的差事,他平日理会得并不多,想来自己这等单纯的心思能做到巡抚,恐怕不是前无古人,也是凤毛麟角的。“难道朝廷中还是有人想搅乱福建的局势?”他思量再三,觉得还是这个可能最大。
“子真实在是忠厚人。”风无痕苦笑道,他现在发觉,和这个老实人打交道,不用计算太多,但是,要让他摒弃自己的那套东西还真是不容易,“何止是福建一地,恐怕有人一步步算计得清清楚楚,想要逼宫呢。”他的脸上有些惘然,似乎想起了那个远在京城的父亲。
咣当——,宋峻闲手中的茶盏立时砸了个粉碎。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碎片,心中却是惊疑不定,这位皇子钦差确实待他不错,可是,他此时透露这些,难保不是有预谋的。“殿下,您,您不是开玩笑吧?”一时紧张之下,宋峻闲的言语也有些哆嗦。
“好了,看你吓的那个模样。”风无痕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子真也是朝廷大员,如何揣测不了皇上的意思?有人跳出来未必是坏事,如今福建有头有脸的人无不把目光集中在罗家身上,于我们不无裨益。再者,皇上洞察先机的本领,岂是我等可以妄加猜想,朝中那人不动则已,一动恐怕就得牵动全身,机会可是稍纵即逝。”
宋峻闲并不愚钝,风无痕已经将话说得如此露骨,他哪还有不明白的理。可是,明白归明白,他还是感觉到浑身一片冰寒,额上甚至沁出了冷汗,幸好风无痕此时目光并不在这边,才免得出丑。宋峻闲悄悄拭去那不争气的汗珠,这才肃然道:“殿下,下官既然蒙您明示,好歹算是在福建立住了脚,接下来的事还请您给个章程,免得到时牵累了您。”
“什么牵累不牵累的。”风无痕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轻描淡写道,“子真,福建本就是混水,你就放任那些人去搅和。郭汉谨和卢思芒都是精明到了极点的人,他们自然会有动作,你就在一旁看着,身为巡抚,该撒手时就撒手,切勿干涉过多。”
“下官谨受教了。”宋峻闲的脸色顿时轻松无比,坐山观虎斗谁不会,既然如此,他也就乐得看一场好戏了。
越明钟自从听闻罗允谦病重,罗家家主由罗允文代理之后,心情就始终沉重得很。家中的执事会议连着开了几天,但上佳的应对之策哪会如此容易出来,因此越家上下,沉着脸的倒是多数。只有越起烟对这些变故似乎无知无觉,经常一个人闷在房里发呆。
“纤儿。”手中捧着书卷的越起烟随口唤道,“去将纸墨取来。”
谁料,一向手脚麻利的纤儿却半晌都没有回应,越起烟的眉头不禁蹙了起来,起身一看,房间里空荡荡的,哪有半条人影?“这个丫头死到哪里去了!”她不满地咕咚道。
“小姐,小姐!”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不好了,二老爷在回家路上遇着了强盗,受了重伤,如今老太爷已是急得昏过去了!”
越起烟只觉得一阵天昏地暗,一只手拼命撑在旁边的桌上,勉强才缓过了身。越千节乃是她的父亲,虽然一向无暇照看于她,但毕竟骨肉情深,如今听得噩耗,她怎能不惊。“纤儿,爹现在在哪,你快带我去看看!”
越千节可以说是遭了池鱼之殃,那些强盗原本就是一群土匪之流,原本是想绑越家的管事越乐敲上一笔银子,谁料正遇这越家的二老爷与此人同行,因此护卫力量也就强了些,争斗之中,越乐倒是毫发无伤,但越千节的小腹却中了一剑,至今仍昏迷不醒。
越家是何等势力,那几个胆大妄为的强盗在越家家丁驰援之后,一个都没跑掉,此时被捆成了一团丢在地上,个个求饶不已。至于越乐,由于至今仍不清楚是不是他惹祸才引来了外敌,因此一回家就被勒令跪在堂前悔过。
“七哥!”越起烟远远地就瞧见越乐长跪于地,不禁有些意外,“你这是……”
“烟妹,都是我太过招摇,这才害得二伯他……”越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越起烟心中一痛,想起父亲此时还生死未卜,眼泪便有些止不住了。
“是起烟么?快进来看看你爹吧。”房中传来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越起烟一踏进门,就闻到一股药香,屋里黑压压得都是人,各房执事和管事一个不少,爷爷越明钟面容憔悴地坐在床边,眼神也有些黯淡。
“爹爹现在怎样?”尽管竭力克制,但越起烟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大夫怎么说?”
“失血过多,也许会挺不过去。”越明钟的声音有些空洞,“那些人下手极狠,那像是绑票的强盗,竟是冲着你爹去的。”
“家主,反正那些强盗已经全都拿住,不如好生审问一番,也好问出幕后主谋。”一个年长的执事建议道,“二爷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不用审问,那些强盗铁定是罗家指使的!”一个年轻气盛的后生怒道,“二伯受伤后,我越家上下难免慌乱,不是他们罗家得意么?家主,一定不能让罗家的阴谋得逞!”
“起明,你也不小了,怎么还是如此冲动!”越起烟斥道,她虽是女子,在越家地位却有些微妙,因此对于这个小自己半岁的堂弟,她倒是端起了姐姐的架子,“爹爹受了如此重的伤,举家上下更是不能轻举妄动,否则岂不是落人话柄?那些强盗招了有和罗家勾结么?”
“大刑之下,他们焉敢不招?”越起明不服气地顶道,“难道烟姐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二伯受罪?”
“作为女儿,我当然为父亲的遭遇而伤心愤怒。但是作为越家子弟,家族才是第一位的!”越起烟冷冷道,尽管脸上犹自挂着泪痕,但她此言一出,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们立刻闭上了嘴,对于这些越家人来说,家族的确比个人更重要。“爷爷,那些强盗如果被处以私刑,外人一定会认为越家不遵法令,不如将他们送到臬司衙门,请卢大人严加审问。想必我们那位臬台绝不至于徇私枉法,毕竟七殿下还要借重我们越家,他这个作跟班的自然也得给我们一个面子。”
“好,不愧是越家的好女儿!”越明钟越看孙女,就越觉得她不该为女儿身,否则自己也能享几年清福,“不过,你爹的伤势很重,虽然我已经请了福建最好的大夫医治,恐怕还是难以确保他能醒来,唉!”越明钟深深叹了口气。
“家主,麻烦您帮我准备一下拜帖,我想去求见七殿下。”越起烟平静地说,“事到如今,只有向殿下求助了。有人将主意打到了越家人头上,如果他再袖手旁观,那么,我想之后的合作也好,利益也罢,都是不值一提的东西。”
众人都愣了,越明钟猛地站了起来,脸上的颓废之色一扫而空,“起烟,你这就去拜访七殿下,务必将此地发生的事情全部告知于他,能否真正争取到这位钦差的支持,对我们来说至关重要。从今日起,所有越家子弟,若非必要一律不得外出,外出或打理生意的,护卫一律加倍,防着别人暗中使坏。另外,各分号的银库等加派人手进行看管,短期内切勿将任何货物银两运回连江。”
“谨遵家主之命。”众人齐齐应道,既然对手已经下了绊子,那他们能做的,就是让狼亮出爪子,露出破绽,然后再一箭捕杀。
· 第三卷 长击 ·
~第十三章 定计~
风无痕面色复杂地看着陈令诚将越起烟送了出去,不禁叹了一口气,没想到最终还是要上场搏杀。罗允谦的大病让原先罗家的任何保证都打了水漂,现在越家成了第一个目标,那自己就真的也不太远了。看在越家那张白纸黑字的协议面子上,他同意了陈令诚去越家救急的事,当然,老狐狸如果能打探到一些其他消息就更好不过了。
“来人,请宋大人、郭大人和卢大人过府议事!”风无痕吩咐道,既然真的要斗,那就看看福建这块天还是不是皇帝的天下,罗家既然不信民不与官斗的道理,那也就没什么好客气的,横竖越家开出了不少令自己难以拒绝的条件。
卢思芒有些不安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毕竟自己负责通省治安,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情,自己实在是难逃罪责。然而,当他和其他两人一起听完风无痕的话后,心底就不仅是复杂两个字能形容的了。宋峻闲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也没有料到事情会来得如此之快,再想想风无痕刚刚描述的朝堂上几位大臣争论的原话,他实在是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为今之计,我们首要就是要保全自己,朝中关于撤换你们三位的流言是满天飞舞,至于本王,很多大员也是颇多微辞,因此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风无痕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无比,“罗家后面撑腰的是朝廷的大人物,能不能接下来就看大家的本事了!”
郭汉谨当先站了起来,“殿下说得对,与其等罗家挑起事端后,我们大家任人宰割,还不如我们先扣他一个大罪!”他的脸色狰狞无比,“罗家的势力是很大没错,可是,即便他们有人撑腰,可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他们别想逃脱。”
“要说构陷一个罪名还不简单。”卢思芒也站了起来,阴狠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他们罗家这么多年来缺德事做得还少么,就他们府里,心怀不满的下人也多了去了!我明日就找一个罗府里的下人,让他藏些违禁的东西在罗家祠堂里,然后再让他出首。我就不信,斗不倒他们一群小民!”
宋峻闲夹在众人当中,心惊肉跳自是不必提了。他何曾听说过如此赤裸裸的栽赃陷害,若是换了往常,他一定会跳起来指责对方,然而,面对着自己的官位前程,他只能选择默然。也许自己真正应该呆的地方是翰林院,他满怀酸涩地想道。
“你们都闭嘴!”风无痕也觉得郭汉谨和卢思芒有些过了,居然连构陷别人谋逆都摆到了台面上,“实在太不象话了,你们都是朝廷命官,居然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招数!罗家干过的伤天害理的事情暂且不提,就他们勾结倭寇,为祸乡里这一条,就足以治他们的罪!”
郭汉谨和卢思芒对视一眼,不禁恍然大悟。这七殿下小小年纪,思量得却比他们更周到,就凭罗家和倭国上层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点,他们就无法脱罪。“可是说到勾结倭寇,朝廷毕竟与倭商屡有往来,凭这一点入罪,朝中那些大员是否会……”郭汉谨觑着风无痕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忘了和各位通个气,本王此次来福建,领有父皇的密旨,其中尤其强调了清除倭寇之事,至于那些商人勾结倭人的行径,父皇也是极其震怒。”风无痕一副心有定计的样子,“卢大人,既然你在罗家有内线,不如去打听明白,本月倭寇是否会再次扰边,如果确有此事,那我们就尽早发动,也好让那些在我天朝海岸耀武扬威的倭寇一个厉害看看!”
“殿下是说……”卢思芒眼睛一亮,似乎看到了一点意外的东西。
“福建总督这个位子已经悬着好久了,十年来,父皇一直未委任新的总督,虽然有几分当年之事的考量,实际却是不欲这个掌管一省军务的位子旁落,毕竟那些世家贵族太过猖狂了。”事到如今,风无痕也不介意说出那些极为隐秘的话。
“本王的堂兄安郡王领着福建闽东大营,足足七万人的兵马,其实就相当于福建总督,只不过他未奉父皇旨意,不得干涉民政而已。本王现在立即就去拜访他,你们一旦查明倭寇上岸的具体日期,就立即通知本王,调兵遣将需要时间,这是一次最好的机会!”
三人都愣了,风无痕此举竟是连环套,不仅准备把罗家圈进去,连倭寇也打算灭上一批,实在是心狠得紧啊!不过,跟了这样的主子,郭汉谨和卢思芒却最为得意,自己的官职看来有望恢复了。而宋峻闲却仍在品着福建总督几个字的意义,如果真的能让皇帝重新设立总督之衔,那么,这个新的缺又将属于谁?
“殿下放心,下官现在就去张罗,先告退了!”卢思芒当先行了一礼,急匆匆地开门离去,倒是让守在门口的小方子一怔。
“殿下,下官也先行告退了。”郭汉谨见卢思芒离去,自忖和宋峻闲也搭不上,因此也匆匆告辞。
“子真,你前次给福建地方的印象不佳,此次正是大好时机。”风无痕若有所思地对宋峻闲道,“若是此次平倭有功,福建百姓定然对你感恩戴德,至于商贾地主那些人,只要罗家一灭,他们就得通通闭嘴,天塌下来也有越家撑着,你再好好安抚,巡抚这个位子就算坐稳了。”
“殿下!”宋峻闲惊讶得叫道,“您……”
“没什么好说的。”风无痕摆手道,“子真,你只要练达些,总督的位子也尽可作得,行事太过迂腐是你最大的毛病。赶快回去准备一下吧,现在你这个巡抚得动起来了。”
安郡王风无方算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也正是因为如此,在皇帝的子侄一辈中,他颇得器重,领的兵马也算是雄霸一方。只不过这位郡王治军甚严,而且谨守着不得皇命不擅动的规矩,除了倭寇触到虎须的情况,等闲不出兵,反倒是坐视倭寇横行福建。出乎意料的,皇帝却没有对这一点表示任何不满,毕竟曾经的几次皇亲勋贵谋逆的往事摆在那里,风无方的安分守己也就成了忠心的表现,准备得个空儿将其调回京城,这才予了儿子那道密旨。
为了隐蔽起见,风无痕只带了徐春书和冥绝两人,只看一路上两个人有如惊弓之鸟的模样,风无痕就知道自己的要求实在是难为煞了他们。幸好自己的骑术还算凑合,闽东大营离福州又是不远,疾驰了将近四个时辰,直让风无痕颠散了骨头后,三人终于到达了大营。
传闻中的治军甚严并非是虚言,尽管徐春书和冥绝亮出了大内腰牌,却仍然被拒之门外。直到最后风无痕让兵士送进去一样皇家信物,风无方这才遣人将三人迎了进去。
“闻听无痕你山摇地动地出了京城,等你好久却连人影都没有,到现在才到我这破烂地方来拜访,真是难得啊!”风无方虽然不知道这位皇子的来意,但他回京城述职时与风无痕见过几面,对其印象也是颇佳,虽然相交不深,但也算得上是皇族中的朋友,因此倒是先开起了玩笑。
“我倒是想逛逛来着,但方哥你这里的规矩大,险些我就进不来了。”风无痕苦笑道,“我此次是钦差,哪敢随处晃荡,叫人参一个有失体统可是划不来。”
“好了,我知道你们这些皇子殿下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我这有何要事?”风无方收起了笑意,一本正经地问道。能让这位钦差轻车简从地跑来这里,想必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借兵了。”风无痕开门见山道。还不等风无方拒绝,他就从怀里掏出了密旨,“我知道方哥想说什么,这里是父皇的密旨,办好了这件差事,你很快就可以回京了。”
能重回京里那个花花世界,风无方当然愿意。虽然内心有些舍不得自己带出来的兵,但他很清楚朝廷的规矩,自己在这里呆了已经差不多五年,是该换个人来了。“等这道旨意我算是等了很久了,出头的日子总算来了。”风无方感慨道。
“方哥,这也是你报那倭寇之仇的好机会不是吗?”风无痕忍不住取笑道。
“好你个小子,竟是算计得如此清楚,你以为我不想打那些扰边的倭寇?若是我轻易动了手,朝中的那些人不会把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来才怪!未奉旨意私自动兵,我可不是边将,没那个权力。现在可好,有你这么个钦差撑着,事情就好办多了。……”
风无痕无可奈何地听着这位安郡王唠叨,心中清楚这军营里怕是没有什么人敢和他谈天说地,因此也就只能陪着磕了一阵牙。不过,事情最终办成了,仅仅这一点就值得高兴。和风无方商议好到时的联络和发动等细节,风无痕又带着两个侍卫在城门关闭前赶回了福州城。
· 第三卷 长击 ·
~第十四章伏击~
“成田君,就快到了。”一身戎装的明川野休望着不断接近的陆地,心中战意高涨,“你看,就是那块地方,他们号称天朝,统治着比我国大上几十倍的国土,可还不是一样任我们横行?今次你就好好开开眼界吧!”
成田兵一脸赞叹地望着那片祥和的土地,“真是个美丽的地方,明川君,要在这里进行掠夺,是不是太煞风景了?”他此次前来,是奉了父亲的严令,准备好好看看天朝的河山,只不过正好有劫掠的船顺路,贪着方便,因此也就一起来了。
明川野休面露不屑,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恐怕连血腥气都没见过,真是侮辱了武士这个光荣的称号。不过,他的父亲可是堂堂大名,自己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着。“成田君,话不是这么说的,等你看到了那堆积的金银财宝和眉目如画的美人,你就知道劫掠是多么美妙的事情?”他扫了一眼兴奋的部下,沉声喝道,“加快速度,天黑前务必上岸!”
“嘿!”一众部下哄然应道,仿佛看到了银子和美女在向他们招手。
入夜的陈家庄寂静无比,忙了一天的乡民们早早上了床,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天中最美妙的时刻。然而,今夜注定不是一个太平的时辰,夜半时分,一队队身着黑衣的人将这个不大的村庄团团围住,为首的人眼中,狂热和兴奋显露无疑。
“冲进去,男的一律格杀,女的统统绑起来,给我仔细搜,不要放走了一个。中原的军队不是好惹的,如果你们想活命,就收起那点子好心肠。记住,挨家挨户的搜,把值钱的东西通通拉出来!”明川野休看着黑漆漆的村庄,一字一句地下令道。
“嘿!”一群武士顿时如同恶狼一般狠狠地向庄子里扑去,财富,女人,一切都是他们最渴望的东西。在战乱的本土,他们只不过是一群丧家之犬,但是在这里,他们可以享用到连将军大名都梦寐以求的金银美女。
“成田君,很快你就可以听到天底下最美妙的声音了。”明川野休舔了舔嘴唇,似乎已经闻到了那血腥味,“那些男子们临死前的求饶,那些婴孩们的哭泣,再加上那些美女疯狂的叫喊,汇集成了我最喜欢的东西。”
成田兵微感尴尬地别过脸去,使劲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很不喜欢这个开口财富闭口美人的家伙。在他看来,天朝这地方比起自家那弹丸之地要强大的多,如果惹火了那位拥有中原的皇帝,本国无疑要遭到灭顶之灾,只可惜无论是父亲还是幕府将军,对自己的这种论调都是嗤之以鼻,什么叫目光短浅,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足足几百人涌进了小小的陈家庄,然而,许久之后,明川野休仍然没有听到任何反应,眉头不禁皱了起来,难道……他并不愚蠢,带人在福建沿海劫掠多次,让他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他望着黑暗得有些诡异的庄子,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恐惧。
他吹起一阵响亮的呼哨,然后尽力喊道:“所有人都退回来!小心埋伏!”话刚刚出口,四周就响起一阵山摇地动的呐喊,一圈亮晃晃的火把顿时燃了起来。
“糟了,这群混蛋,竟然使诈!”明川野休失声呼道。站在他身边的成田兵面带恐惧地望着一群又一群手持利器的士兵将他们团团围住。为首的将领用充满敌意的眼光扫了两人一眼,大声喝道:“派人喊话,让里面的倭寇都出来,否则就用火攻!王爷有令,不得放走一个!”
明川野休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一切,一个大嗓门的士兵随便应付地喊了几句,就匆匆跑到那将领前报道:“大人,那些倭寇压根没反应。反正他们不是我朝子民,还请大人下令剿灭,还我福建百姓一个公道!”
“好,就让这些倭人见识一下我天朝军队!”那将领怒容满面,不怀好意地盯着明川野休和成田兵看了两眼,随即令道:“所有弓弩手准备!”
几队弓弩手立刻掣出了早已准备妥当的火箭,齐齐站成了一个大圈,箭头直指对面惊惶失措的倭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复仇的气息,那漆黑的箭头和红色的火光让成田兵一阵颤抖,他压根就不敢瞧那将领的脸。
“射!”将领厉声喝道,“一个不留!”
一团团火光顿时向村内飞去,本就已失了方寸的倭寇更是一阵大恐,人人乱喊一气地四处乱窜,奈何那将领本就不打算让他们生还,一轮火箭过后又是几轮,完全是斩尽杀绝的意思。再加上陈家庄内早就准备好了易燃的稻草和火油等物,熊熊火光下,只见一条条发疯似的人影拼命向外逃逸,但预先伏下的弓弩手早就等在那里,一阵乱箭下,仅剩的几个幸运儿也被射成了马蜂窝。
明川野休不禁捏紧了拳头,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部下转眼之间就变成了一堆尸体,他实在是不甘心。可是,谁要自己不小心中了人家的埋伏,现在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别人?身边的成田兵就更是不济了,他从没上过战场,哪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早就趴在地上吐了个淅沥哗啦的,连两人身边的士兵都不由退了几步,鄙夷地看着这个懦夫。
龙游海呆呆地瞧着那火光,心中感慨不已,终于盼到这一天了。他跟随风无方已有多年,深知这位天潢贵胄心中的苦闷,平日行止只要稍有过失,就会有人往皇帝那里打小报告,只是为了王爷的父亲曾与皇帝有过夺嫡之争。就连这肆虐福建的倭寇,王爷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只是在允许的范围内剿过一次。正因为这样,那些朝廷上的高官和皇帝反倒是放下了心,眼看王爷就要一事无成地返京,那位钦差却带来了让他欣喜若狂的旨意。
“留下百人镇守,等火势灭了后进去收拾一下。”龙游海吩咐道,“将这两个倭寇带回去审问!”他冷冷瞥了明川野休和成田兵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嘲弄之色。
黑暗的地牢中,明川野休和成田兵仿佛是度日如年一般,似乎没有任何人想起这两个倭寇,连一滴水,一粒米都没有。“不,我要去告诉他们,我不是强盗,我是奉命前来学习的倭国贵族,他们不能这样对待一个贵族!”成田兵终于忍受不了这种被抛弃的感觉,三两步窜到铁门前,隔着栅栏声嘶力竭地叫道,“放我出去,我是前来觐见皇帝陛下的使节,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
“丢人现眼!”明川野休不屑地吐出四个字,“身为贵族,居然向别人求饶,你的父亲将以你为耻!”他沉声喝道,“身为武士,不得贪生怕死,你连这一点都不懂,成田大人怎么会派你出来?他真是瞎了眼了!”
成田兵突然回转过头来,怨毒的眼神连明川这样深沉的人都不禁为之一颤。“要不是你一定要劫掠,怎么会落到如此下场?什么武士道,什么求饶,若是当初天皇陛下他们都像你这么想,我们能攀附上中原的天朝这棵大树?那些天朝商人给我们带来的才是真正的财富,若是真的激怒了他们,不用他们的兵将打过来,只要两国贸易一停,你们这些人就都等着喝西北风吧!”
明川想不到这个公子哥似的少爷也会有这样的见识,心中已是惊疑不定,但嘴上却仍是不服:“他们不和我们交易,我们的船只武士也可以在这里抢,我就不信没有他们,我国就会过不下去!”
“都是你们这些该死的武士祸害了国家!”成田呸地啐了一口,“劫掠,你没看到天朝兵将的实力么?就看今天那些人的狠劲,你还想再来几次?那是送死,哼,居然连我也赔进来了,你才是我国的耻辱!”
隔壁的风无痕听了身旁通事的翻译后,不禁悚然动容,留下几个倭寇的意思,就是想找一个人来指证罗家,只不过龙游海做事太过干净利索,竟然真的只留了两个活口。他早就听说倭人有切腹自杀的习惯,因此很是担忧了一阵,不过,那位龙大总兵却很不屑地提及两人之中有一个极为懦弱,肯定不会寻死。只要把他们关在牢里饿上两天,到时让他们做什么都行。不过,风无痕还是放不下心,因此才带了冥绝干起了听壁角的活计,却偏偏听到了这么一番有些意思的谈话,看来这个懦夫还是有些见识,对付一个聪明人远比对付一个莽夫容易,他心中想道。
明川和成田又呆呆地坐了许久,似乎两人根本就被遗忘了,没有人来注意他们的死活。终于,铁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几个全副武装的兵卒手持火把走了进来,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为首的便当头喝道:“将他们带走!”
成田犹自愣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小卒就拿着绳子冲了过来,一五一十地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他倒是相当老实地一动不动,只是那些人手脚颇重,绑得他呲牙咧嘴,只是不敢放声。明川就没这么走运了,他死命地挣扎着,累得那几个兵满头大汗,到后来还是首领模样的人给了他一记狠的,这才将他捆了起来。
成田忐忑不安地被几人推搡进一间不大的屋子,他实在是担心自己的命运,然而,悲哀的是,一向自命不凡的成田少爷,此时的生死却掌握在别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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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审问~
模糊的灯光下,成田可以看见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漠然地端坐于主位上,神情中似乎还是带着一丝丝厌恶。“跪下!”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喝,随即是膝弯处一阵刺骨的疼痛,成田不由自主地伏跪在了地上。他小心翼翼地偷眼瞧了瞧明川,只见那个一直趾高气昂的明川也被踢得跪下了,似乎还是有几分不服的样子。
“报上名来!”头顶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含着一种奇怪的威势。
成田连忙答道:“小的成田兵,家父乃倭国成田大名,……”
“本王只问你姓名,并未问你家世!”风无痕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心中却不禁一跳,此人居然是倭国大名之子,看来真的是捡到宝了。若是能将他收服,到时他的话可比普通倭寇要有说服力的多。
成田兵吓得连忙闭嘴,刚才少年自称本王他可是听清楚了,一位天朝的王爷,天哪,他不禁哀叹起自己的命运不济起来,撞到一个王爷手里,自己一个小小的贵族之后能得到什么待遇,他已经不可想象了。
“难道另一个是哑巴吗?”风无痕犀利的目光又扫向了明川,“本王问你话竟敢不答?”
明川倔强地回视着座上的少年,心中却不屑得很,不过是又一个和成田差不多的角色,仗着身份高人一等,哼,我堂堂一等武士,岂能容你呼来喝去?他故作鄙夷地扭过头,就是死板着脸。
“大胆!”徐春书喝道,“竟敢藐视殿下,来人,将此人拖下去,重责四十军棍,看他还敢如此狂妄!”
“不用拖下去,就在此地行刑!”风无痕阴寒地一笑,“本王倒要看看,倭人中有怎样的汉子!”
四个身材健壮的彪形大汉立刻行了进来,先是恭恭敬敬地朝风无痕行了一个军礼,然后冲着明川就是狠狠一脚,让他仆倒在地。其中两人各执一条军棍死死抵住明川的后背和腿部,另两人操起军棍立刻依数打了下去。
明川起初还能咬着嘴唇不放声,然而,这几个军汉都是从大营的军法处精挑细选出来的,下手极为有分寸,存心是要让这个倭寇吃些皮肉之苦,因此下手都是拣肉多之处,内伤是不会有,但是痛楚却是极为厉害。终于,十几棍之后,明川再也忍不住了,他只觉得臀部如同火烧火燎一般,每一棍下去似乎都要沾起一些皮肉,比起国内那些乱打一气的贵族家臣,这些军汉简直就是专职的酷吏。“啊!”他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心中早把那什么王爷的祖宗八代诅咒了个遍。
成田心惊肉跳地听着明川鬼哭狼嚎般的惨叫,又瞥见那粗大的军棍上下飞舞,早就吓得魂都飞了,趴在地上战栗不已,唯恐也惹怒了座上那位王爷。他可不像明川皮粗肉厚的,不消四十军棍,只要来个十下,自己的小命说不定就没了。
三十棍过后,明川早已痛昏了过去,可是那些军汉都是铁石心肠的人,哪管他的死活,竟是一五一十照打不误,风无痕也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好容易打完了那四十军棍,领头的军汉躬身道:“启禀殿下,行刑完毕,犯人已晕了过去,请殿下处置。”
“哼,没想到如此不经打,连四十军棍都喊成这样,平时安郡王治军,无论刑责多少,有谁敢如此大呼小叫?没用的东西,拿水将他泼醒!”风无痕吩咐道,“本王倒要看看,他是否还有先前的硬气!”
一个军汉毫不客气地将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刺骨的凉意立刻让明川醒了过来。他挣扎地蠕动了一下身子,这才感觉到一阵剧痛。耻辱啊,真是武士的耻辱,他心中的恨意熊熊燃烧了起来,直到此刻,他还是无法忘记本属于自己的荣耀。
“说,你叫什么名字?”风无痕的声音仍然是那样冰寒。
“回,回王爷,他叫明川野休。”成田兵抢着答道,虽然明川的嘴脸可恨,但毕竟是本族人,成田还是不忍心看他就这么被活活打死,“他,他不懂天朝的语言!”急中生智,成田不禁迸出了这么一句话。
“本王有问你的话么?”风无痕嘲讽道,“化外之民,不通我天朝正统,居然还敢劫掠我国海境,实在是罪不容赦!”他偏头看着身边的师京奇,硬邦邦地问道:“绪昌,依凌云法令,劫掠乡里者,该当何罪?”
“启禀殿下,罪当斩首示众!”师京奇正容答道。
“那属国子民劫掠我国百姓,纵火烧屋,以至民众死伤者,又该当何罪?”
“凌云属国之百姓,隶属我国辖下,自当一例处置。致民众死伤严重者,依律可判腰斩!”
“很好。”风无痕点了点头,“你等二人还有何话说?本王奉父皇天子剑,可先斩后奏,就是处你们极刑也无人敢有二话。来人,传本王钧旨,三日后将他们押解福州,当众腰斩!”
成田兵已是吓得浑身哆嗦,见两名军汉前来拉他,连忙拼命磕头道:“王爷饶命,小的是奉了天皇旨意前来天朝学习,并非匪类,只是误与这些人乘坐一条船。求王爷开恩啊!”他汉语本就流利,因此话倒是说得极为利索。可后面两个军汉哪吃这一套,一个心急的一把拉了他的头发,直接就往后面拖去。成田绝望地向明川瞧去,只见同伴已是半死不活的趴在地上,任由两个军汉扯住了脚,如同死猪一般向后拖去。
“住手!”风无痕突然出言阻止道,“先放了他们。”
成田感到头皮一松,整个人又被重新扔在了地上,立时松了口气。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座上那位王爷似乎喜欢服软的人,随即磕头如捣蒜一般,嘴里大声嚷嚷着:“多谢王爷开恩,多谢王爷开恩!”
“武士,武士的脸都被你,被你丢尽了!”明川挣扎着吐出一句话,“你,你配不上成田,成田这个高贵的名字!”
“你懂我国的语言?”风无痕缓缓立起身来,几步踱到明川跟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刚才为什么不回答本王的话?”尽管没有亲眼见过倭寇过境的惨状,但听别人描述了多次,风无痕对这些海对面的人有一种本能的厌恶和憎恨。死在这个明川手中的百姓数以百计,他实在是不想让此人就这么便宜的死去。
明川死命地瞪着眼睛,却依然不肯答话,他试图记住这个仇人的样子,以期待将来的报仇雪恨。风无痕看着他桀骜不驯的眼神,心中无名火起,伸出一只脚狠狠地踩在他头上,“难道你们的天皇就没有管教你如何对待上位者的问话么?”
明川感到自己的头正和青石地狠狠地撞在一起,“天皇,天皇只教了我们如何贯彻武士道精神!”他竭尽全力地喊道。若是在平时,像风无痕这样的少年他对付十个都没有问题,但手脚都被捆得紧紧的,又刚刚挨了四十军棍,此时的明川就连病人都不如,哪有劲反抗?因此饶是嘴上叫得起劲,一个头却被死死地踩着。
“很好。”风无痕气急而笑,倒是放下了脚,脸却转向了身边的通事,“本王贵为郡王,倭国的属民对本王不敬,我朝是否可下旨切责他们朝廷教化不利?”
通事官一头冷汗地答道:“是,王爷,这确是倭人的朝廷教化无方,我朝可依例下旨切责,依倭国律例,蔑视皇族者,其家属均需杖责后流放边地服苦役。”
“卑,卑鄙!”明川忍不住叫道,他终于想到了这个可能,虽然天皇积弱,但若是中原朝廷真的下了这么一道圣旨,幕府也绝不会因为自己这么个不起眼的角色和凌云起冲突,到时自己的家人一定会和通事官说得一样,落得个苦役的下场。
“本王知道该怎么做了。”风无痕如同看死物般瞥了明川一眼,“将此人押下去仔细看管,防着他自尽,三日后将其在福州腰斩示众!那些被烧死的倭寇尸体一律曝尸海滩,以为警示!”
成田见明川被拖了下去,心中不由连连叫苦,唯恐自己也是一例处置,那就真的死定了。他谄媚地伏下身去,唯恐这位王爷因为自己有什么不敬而大刑伺候。
“你叫做成田兵?”风无痕又欣然落座,刚才的阴沉之色仿佛无影无踪。
“是。小的和那个明川不是一起的,小的……”成田巴结地还想继续说,却被风无痕一个手势打断了。
“本王就信你一次!”风无痕的神色缓和了些,“你和那些匪类同行了这么久,可知道他们是否和本朝子民有勾结?”
成田身躯一震,小心翼翼地仰头瞥了座上人一下,随即立即垂下了脖子,脑袋飞快地计算起风无痕的用意来,要说本地人和明川勾结,他还真的知道一点内幕。半晌,他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小的,小的怕说出来大人也不相信……”
风无痕暗赞此人识趣,冷冷地环视左右,“你们都退下,本王要单独审问此人。”能在这里的都是精细人,哪个不懂这位皇子的意思,顿时退得干干净净,只有冥绝面无表情地行到门口,牢牢把住了大门。
· 第三卷 长击 ·
~第十六章 震虎~
闻听要对一个倭寇处以极刑,整个福州都轰动了,毕竟往年只有倭寇欺负他们的份,官兵剿灭时往往也只是全部屠尽,像今天这样公然处刑的还从未有过。福建的百姓们都对倭寇恨之入骨,加以人都有那么点凑热闹的意思,因此也就一窝蜂地全涌了去,叫臬司衙门忙得晕头转向,唯恐出了什么差池。
离刑场不远的一处高楼上,此时已围满了禁卫,不用说,他们守护的正是钦差大人。风无痕悠闲地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仔细地品着杯中之物,似乎根本没发现身边的成田瑟瑟发抖的模样。风无痕自己也是第一次看刑场杀人,心中未免忐忑,可是,为了镇住身边这个倭人,他也不得不亲自前来。对于聪明人,一次震慑远远不够,一定要不停地敲山震虎才行。毕竟此次之事过于重大,一个不慎,自己先前的功夫就完全白费了。
“囚车来了!”观刑的人群中顿时喧哗起来,时不时有人拿着腐烂的菜皮和瓜果向明川掷去,就连押送的士兵也差点遭殃。高楼上的成田可以清楚地看到,即使是杀人如麻的明川,面对死亡还是禁不住露出了一种极为恐惧的神情,脸孔已经完全痉挛了。徐春书得意地瞥了成田一眼,心中暗暗庆幸在牢中时,自己闭住了明川的穴道,否则这个力气不小的倭寇说不定会撞墙,若是他死了,今天这场好戏就演不成了。
明川如同木头人一般被人赶到了刑台上,一眼就看见了那雪亮的大刀,虽然早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但还是打了个寒噤。这三天在黑牢中,那个什么王爷为了报复他的蔑视,没少对他用刑,而且每次都让成田在一旁看着他辗转哀嚎,那个胆小鬼还吓得尿了裤子。可是,自己的表现也没好到哪里去,起初还自认为能硬挺,可是,熬刑又岂是那么容易的?到了第二天,他就忍不住求饶起来,也几乎说出了所有自己知道的事情。可是,那些心狠手辣的用刑老手根本不理睬,只是不停地拷问着,痛昏了再用冷水泼醒,醒了又再次痛昏,竟是旷世未闻的惨刑,如今,终于要解脱了。
雪亮的大刀如同闪电一般砍下,鲜血淋漓中,成田看到已经成为两段的明川,多日来受到的惊吓终于完全爆发了出来。他只感到两眼一黑,顿时昏厥了过去。风无痕早在行刑开始时就不着痕迹地将头偏转了过去,正好避过了那血腥的一幕。“将帘子拉下来。”徐春书知机地吩咐道,他也发现成田已经晕倒,因此说话也就没了顾忌“别惊着了殿下。”
外间民众山呼万岁的声音仍然不断传来,风无痕满意地看着自己预料之中的结果,示意徐春书将成田弄醒。徐春书哪会和这等人多费功夫,随口含了一口凉茶,劈头就朝成田脸上喷去。
成田这才悠悠醒转过来,一睁眼就瞧见那张恐怖的脸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不禁慌得蹦了起来。“王,王爷!”他结结巴巴地叫了一声,连忙垂手而立,一副老实得不能再老实的样子。明川的死给了他太大的刺激,自己这个在国内还算有些势力的贵族公子,在天朝真正的贵胄面前,还不如一条狗自在。
“成田,本王吩咐你的话都记住了?”风无痕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已经足以震慑这个犹如惊弓之鸟的倭人,“明川的下场你已经看到了,能不能活命就要看你自己的表现,虽说你父亲是倭国大名,但此次你却夹在一群倭寇中间,纵是有嘴恐怕也难以辩白。届时倘若父皇一怒之下,恐怕不要说是你,就连你那父亲能否保全也无从而知。”
“是,小的一定不会说错任何一句话。”成田犹如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唯恐对方认为他不够恭敬,“小的一定照王爷吩咐的去办。”
“七殿下竟然调兵平了倭寇!”罗允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些年来,倭寇行动如风,始终扰得福建沿海一带不得安宁,朝廷虽说剿过几次,但很少有什么太大的收获。罗家也就是趁了这种机会,暗地里和倭寇勾勾搭搭的,好处也捞了不少。“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那个当街处死的倭寇,怎么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
罗家和倭人的生意已经是做了多年,因此自上到下,对倭人倒是恶感不大,更何况倭寇也聪明地从未劫掠与罗家有关的地方,各执事也默认了和倭寇互通消息之事,毕竟他们所得的也不是少数。风无痕突如其来的剿倭之举,着实让他们乱了方寸,思量再三,一个执事方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听说剿倭之事乃是七殿下和安郡王亲自议定的,事先一点风声都没有,那个被处死的倭寇听说是唯一的活口,其他人都被屠杀殆尽。”
“你敢确定没有其他活口?”罗允文身子前倾,满脸肃然地问道,“事关重大,若是有人被擒,然后把我罗家捅出来,后果如何你们应该很清楚。”自己只是稍微对越家伸了伸手,风无痕就闹得这么一出,他实在是怀疑对方的用心。
几个执事不禁面面相觑,谁敢担保那位皇子钦差是什么心思。可是,罗允文可不像罗允谦这么好说话,他这个代理家主只当了不到一个月,家中的上上下下就被他狠狠清理了一遍,现在连半点反对声音都没有,辈分最长的罗士杰索性辞了执事之位,安安心心地在家中养老。几人都知道此时是说得越多错得越多,因此都闭口不言。
罗允文狠狠地一掌击在桌上,心中懊恼不已,原本想先将福建的局势搅乱,然后再让那位大人重新运作,使朝廷委任一帮站在罗家一边的官员,可是,现在全泡汤了。闽东大营里都是些什么角色,他这个地头蛇是清楚得很,那个安郡王什么时候擅自出动过,他完全可以肯定风无痕怀着皇帝的密旨。
“好了,你们全都退下,立即派人去打探消息,确实可靠的消息,明白了吗?”罗允文狠狠盯着这些位高权重的执事,“现在是紧要关头,你们不要吝啬那些银子,一个个都搂了那么多钱却一毛不拔!朝廷只要真的抓着了我们的小辫子,到时就什么都晚了!”
几个执事的脸色全都异常难看,罗允文此时的话可以说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他们留,但是谁还有功夫计较这点小事,代理家主最后的那句话无疑是对他们的当头一棒。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个道理他们还是明白的,因此只不过一会儿功夫,一种人等退得一干二净,全都去想法子钻营去了。
越家上下却是笼罩在一片喜悦的气氛中,先是越千节经过陈令诚的精心救治,终于有了好转的迹象,然后就是风无痕一下子剿灭了数百倭寇,连盘踞在福建沿海几个小岛上的倭寇都吓得望风而逃,罗家一下子就犹如焉了的黄瓜般没了气势,也让这一个月来险情不断的越家生意有了好转的趋势。
“起烟,看来殿下确实要对罗家下手了。”对于目前的局面,越明钟很是满意,没想到风无痕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身怀皇帝密旨居然到这种时候才拿出来,无疑是为了给自己增添更多的筹码,然而,只有和这样的人合作,越家才会真正再上一个台阶。
“家主,接下来的事情就用不着我们操心了。”越起烟沉静地说,“我们要准备的,无非就是如何履行诺言,然后是帮助七殿下掌控福建的大小势力,毕竟现在还不知道朝廷是否要重新委派官员,但依我之见,七殿下恐怕并不希望他人接收自己的胜利果实,因此很有可能借着打击倭寇之名上书皇上,要求重新设立福建总督一职。若真的能够侥幸成功,那从此福建就相当于七殿下的领地,我们越家的声势更会如日中天。”
越明钟看着孙女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心中苦涩不已。若不是因为她是女子,自己怎都不会将其作为利益的附赠品交换给风无痕,可惜,越家女儿中,能上得了台面的仅此一人,其他的要不是弱质纤纤的闺秀,就是骄横跋扈的刁蛮女子,没有一个配得上那位皇子的。否则,自己尽可在今后立了家主后,为越起烟保留一个执事的位子。唉,真是天意啊!
“起烟,若是真的嫁了七殿下,你有何打算?”虽说此事还远得很,越明钟还是想明白孙女的真正心意。
“爷爷很想知道么?”越起烟嫣然一笑,轻描淡写地改了称呼,“起烟的夫婿,一定要能够不落人后,虽然殿下曾说过绝无夺嫡之心,但是那只不过是对皇上的一种承诺。皇上百年之后,七殿下一定会有一个辅政的名分,若是可能,起烟倒是想看看七殿下如何将未来的储君牢牢掌控在手中的样子呢!”
越明钟大恐,尽管此地只有他们两人,但越起烟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实在是太过骇人。可是,不知为何,他却训斥不下去,孙女此时神采飞扬的样子,犹如可以将一切握在手中。唉,自己真的老了,就看这些年轻人如何折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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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先机~
虽说民不与官斗,但罗家毕竟曾经掌握了福建大部分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家主罗允文见风无痕有先动手的架势,连忙示意心腹将其中一部分送到了京城,一时之间京中的大员们又将福建之事摆到了台面上。
砰——,风无痕重重地将一叠纸片扔在桌子上,眼神冰冷地瞧着身前的三个地头蛇。郭汉谨和卢思芒谁都没料到罗家的下手如此之快,然而,更骇人的是风无痕的情报之速,谁都知道这位皇子很少交结中枢大员,可是,现在他竟然连刚刚发生在朝堂上的事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实在是神通广大。
“郭大人,卢大人,你们可以向本王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风无痕冷笑道,“现在可好,御史们弹劾你们贪污的折子居然都快堆成山了,虽说父皇还未表态,但这么下去,你们两个的位置恐怕要挪动一番了。”
卢思芒恨恨地瞟了瞟同僚,连忙离座跪下,头上的乌纱帽也取了下来。“殿下,这些事都是福建的积弊,一向无法根除。先前聂大人在此时,我们这些官员便有不少把柄落在了罗家手中,而后郭大人为了争取罗家的支持,更是主动与他们同流合污,导致罗家手里掌握了更多东西。下官虽然有心清廉,无奈已经不可挽回了。”他硬是挤出几滴眼泪,一脸沉痛的样子。
这下连郭汉谨也坐不住了,他哪还会不知道卢思芒是乘机报复他那次要挟的事情,但这事确实有一多半要怪他。若不是他看好罗家,也不会贸然将好友出卖,如今新主子和罗家一开战,自己竟是首当其冲倒霉的那个。“殿下,下官当时是一时糊涂,现在已是悔之晚矣,还请殿下为下官指一条明路吧!”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交加道。
宋峻闲厌恶地转过头去,这等龌龊官员,真不知这位七殿下是看中了他们的哪一点,居然几次三番地保下了两人。不过想及自己的处境,他也有些黯然,上次造成福建商民不满的旧事,又被那些言官翻了出来,再加上眼前这布政使和按察使都有些不明不白,他一个巡抚怎逃得了干系?
“你们知不知道,仅仅这几天,本王得到了多少不利消息?”风无痕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们倒好,给本王来了一盆透心的凉水!现在京城的那些人全都在看这边的笑话,如果真的照原来的计划将罗家摁下去,还不知要搅出多大的乱子!”
三人全都默然不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是,如果现在让那个倭人出首告罗家勾结倭寇,心怀叵测,还不知罗家会干出点什么来。犹豫许久,宋峻闲方才建议道:“殿下,若是能证明罗家手中的东西全是假的,那事情应该会有转机。”
“假的?”风无痕轻哼了一声,“你问问他们两个,罗家手里的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郭汉谨突然叫道:“殿下,当初下官交给罗家保管的那些往来信件,罗家也交出了不少和倭寇以及朝中重臣的往来信件作为交换,为了防止两方私拆,还上了封条。如今他罗家既然毁约在先,是否可以……?”
“仅仅成田一个人证和从他们的船上取来的物证就可以证死罗家的罪名,你那只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风无痕有些不耐烦了,突然,他的眼前一亮,“等等,汉卿,你的意思是说除了和倭寇的往来书信外,还有一部分罗家和朝中大员的书信?”
郭汉谨愣愣地点了点头,随即反应了过来,“殿下是说用这些给朝中的官员施加压力?属下听罗允谦略微提起过,罗家在朝中的势力,比之越家要强悍多了。”
“有一利必有一弊,他背后的靠山越强,若是罗家有事,那人受的牵连也就越大。”风无痕微微一笑,已是没了忧虑之色,“丢卒保车,如果那位大人物连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他就等着倒霉好了!”他已是有些兴奋,“汉卿,本王现在派人跟你回府,速去将那些东西取来,我们得尽快将流言传到京城才行。”
虽说已有些心理准备,但看到那些书信的内容时,风无痕还是感到一阵晕眩。虽然为了避免事端,每一封书信都省去了称呼,称兄道弟是里面最常见的,但从字里行间,风无痕还是猜到了那一个个在朝廷呼风唤雨的名字。“很好,有了这些,事情就好办多了。”风无痕自言自语道,丝毫没注意身后的宋峻闲已是满头大汗。可怜这位本属老实的巡抚大人不得已地掺和进这么麻烦复杂的事情里,只能不停地祈求着心中唯一的救星至圣先师能保佑他度过难关。
继福建官员贪赃枉法一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京城里又开始流传开了八闽豪门罗家勾结倭寇的传言,一时之间,街头巷尾又转了风向,倒使得达官贵人没了方向。虽说本朝向来对商贾有着诸多禁令,但朝中官员和那些大商贾们却向来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也不为过。
萧云朝和何蔚涛就是其中之一,两人本就是此次叫嚣得最起劲的人,罗家的好处也没少拿,但是一听得罗家勾结倭寇这个消息,他们全都失了方寸。还是之前两人密会的怡情苑,此时的他们谁都没了上次的悠闲,早早地将所有伺候的女子赶了出去,一个劲地唉声叹气。
“萧兄,这一棒可真是够狠的,若是坐实了罗家勾结倭寇的罪名,那牵连可是相当不小啊!福建那几个人似乎是动了真格的,你那外甥实在是够狠!”何蔚涛眉头紧皱,一杯杯酒地往肚子里灌,丝毫不在乎那是价值数百两的佳酿。
“好好的提他做什么?”萧云朝似乎对外甥这个名词很是不满,“别说我这个名义上的舅舅,连宫里的那位主儿都不知道那位殿下在想些什么!再说了,那些地方官那个是好惹的,他一个小孩子家,节制得了那些如狼似虎的主?”
何蔚涛只是发发牢骚而已,风无痕剿了倭寇的消息并未传到京中,罗家当然也不会宣传这位皇子的“丰功伟绩”,因此对于风无痕在福建的作为,两人并不是很清楚。“算我多嘴就是!”何蔚涛自嘲道,“如今该当如何处置,萧兄可有定计?”
“什么定计!”萧云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福建那些家伙的意思明白得很,要么把他们撇干净了,要么人家就来个鱼死网破,一举把罗家做了,然后想方设法把大家都拖进去陪葬,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何蔚涛也沉默了,能把流言传到京城来,证明对方已是胸有成竹,己方竟是碰不得那些人,一想到这些,他就是一肚子的火。可是,萧云朝这个有后宫娘娘撑腰的人都选择了退让,自己还能怎样,总不能真的为了罗家来个玉石俱焚吧?
“不谈了,好容易出来,老何,我们还是去消遣消遣,这些天我都快憋出火来了。”萧云朝随手捞起酒壶,咕咚咕咚地狠灌了一气,“温柔乡在此却不知享受,只谈这些煞风景的事情,岂不辜负了这良辰美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还是叫几个美人进来去去火的好!”由于先前的郁闷,他的酒也没少喝,此时酒意上涌,已是有些醉了。
“好,萧兄有此雅兴,我自当舍命陪君子!”何蔚涛也有些摇摇晃晃的,此时的他早忘了此地一夜风流的代价。上次他俩看中了两个清倌人,结果一夜风流后,一人多了一房姨太太,已是成了坊间美谈,不过也闹得两人许久未曾再来,今天却显然又要借美销愁了。
何蔚涛醉醺醺地用金槌敲起了旁边的金钟,转眼间,几个衣着清纯的妙龄少女便自那边的小门缓缓行了出来,人人的脸上布满了婉约的笑意。一缕柔和的音乐隔着围墙悠悠传来,颇有几分瑶池仙境的意味。
何蔚涛和萧云朝都是烦透了的人,此时哪还管什么风度,两人竟如同恶狼般地朝众女扑去,一点情调皆无。那些女子都是见惯了色鬼的人,一个个娇笑着东躲西藏,虽然脸上都有些惶然的神色,但奔跑之间,往往不经意地露出一丝媚态,引诱得两人更是心动。
“夫人。”一个女子匆匆走进内室,恭敬地禀道,“那两人正在与逢佳她们狎玩,刚才似乎已经定计,不再对福建那些官员穷追猛打。”
“嗯,知道了,你退下吧。”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吩咐道,“给他们提供最好的美酒,最妩媚的美人,总而言之,付出去多少就要收回来多少,你懂了吗?”一个无限美好的背影轻盈地转过身来,双目光芒大盛,“怡情苑的一切都是代价不菲的,包括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派人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明白吗?”
“是,奴婢记下了。”女子立即低下头去,竭力控制自己微微发颤的身子。
“好了,你退下吧。”翠娘得意地看着属下远去,总有一天,你们这些自命不凡的男人都要为你们的轻薄付出代价,她心中暗暗发誓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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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宫变~
中枢官员仿佛是一夕之间达成了共识,连着几天的朝会上,没有任何人再不知趣地提起福建之事。原本最可能大加弹劾的监察院也因为左都御史鲍华晟的沉默而放弃了紧抓不放的初衷,倒是让皇帝感觉耳根清净了不少。
“卑职叩见皇上。”风绝在福建兜了一大圈后,终于回到了皇宫。
“嗯,交待你的事情办得如何?”皇帝食指轻轻叩着扶手,丝毫没有叫起的意思。
“回皇上的话,卑职罪该万死,事情只完成了一半。”风绝连连碰头道。
“那你还敢回来!”皇帝的声音骤然提高,本就积攒了数天的怒气全都发在了这个心腹的身上,“朕让你去保护无痕,你倒好,人还没呆几天就让他遭遇了一次刺杀。那些地方官拿几个小贼抵赖没关系,你居然也抓不到一点线索?朕养你们这些饭桶是做什么吃的!”怒极之下,皇帝的目光中杀机乍现。
风绝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的杀机,与之相比,那些诛心的言语反倒算不了什么。看来皇帝已经有些不相信自己了,他自嘲地想道,即使自己并没有露出一丝不臣之心,那个多疑的君主也放心不下自己这个手握着一支精锐的心腹。既然如此,那就把本来想当作筹码的东西扔出来好了,想必可以让皇帝发一下愁,风绝几乎贴近地面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卑职罪该万死,确实没有查出第一批刺客的来历,但是,对于第二批刺客,卑职却得到了一些线索。”风绝再次重重叩首,朗声报道。
“第二批刺客!”皇帝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朕怎么没听说过?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从实报来!”
风绝一五一十地将之前的经历报上,随即双手呈上了自己捡到的东西。皇帝从石六顺手中接过那似乎不起眼的小玩意,又瞥见风绝已经乌青得有些发紫的额头,对他的话已是信了八分。然而,当他仔细打量了手中之物后,脸色立刻大变。
“此事可有其他人得知?”皇帝的声音已是微微有些颤抖。
“回皇上的话,事情重大,卑职本不敢擅专,但虑及天家脸面,已将当时见过此物的数人全部灭口!”风绝利索地答道。
“好了,你先退下吧。”皇帝的心思都集中在了手中的东西身上,也没心思再追究风绝的失职,“今次的事情就算功过相抵,朕就不处罚你了。”
“谢皇上恩典!”风绝连忙叩头谢恩,心中却早就诅咒了千遍万遍。他小心地起身向殿外退去,眼睛却扫向侍立一旁的几个小太监,冷冷的目光让那几人全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皇帝似乎也醒觉到此地的人稍稍多了些,虽然他们都是石六顺筛了又筛的可靠人,但难保不会有一两个多嘴的。“所有人都退到内殿去!”皇帝突然开口喝道,“未得朕的吩咐,谁都不得离开,抗命者杀无赦!”
所有的太监和宫女都急急忙忙地朝内殿冲去,唯恐迟了遭殃,谁都不知道,皇帝的心中早就埋下了深沉的杀机。
想要一起退出的石六顺被皇帝叫住,随后心怀忐忑地关上了两道内殿的门。他心中的不安比那些下等太监和宫女更甚,毕竟爬到这个位置实在不易,若是因为今天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而受到牵连,那就是太冤枉了。想到自己还接了那烫手的山芋,他更加担忧起来。
“石六顺,刚才出去的所有人你都记下来,呆会全部打发到永宁宫。”皇帝冷脸吩咐道。
“奴才遵旨。”石六顺连忙应道,心中的小鼓越敲越厉害,永宁宫是什么地方,他心中清楚得很,那里所有的使唤人,都被刺聋了耳朵,割去了舌头,为的就是不把一些隐秘事透露出去。那自己到时又该遭到如何处置?
“石六顺,你跟随朕已经有三十年了吧?”皇帝瞟了一眼身边那个浑身发抖的人,似笑非笑地问道。
石六顺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恐惧,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了不计其数的头。“奴才打十岁起跟随皇上,至今已经三十一年了。求皇上开恩,奴才绝不会在外边胡说八道。”
“三十一年的荣宠不衰,太监里边你已经是头一份了。”皇帝似乎是有些感慨,“石六顺,你似乎在六宫副都太监这个位子上已经呆了十年了,该是挪动一下位置的时候了。”
石六顺心中一寒,看来自己这次是真的难逃此劫了。到了他这份上,挪动位置只能往下到底,哪还有上升的,毕竟六宫都太监万福是当年太后身边的老人,几十年侍奉从未出过差错,皇帝绝不可能轻易撤换了他。
“万福已经老了,一直占着那个位子也不是道理。朕准备在京城赐他一所宅子给他养老,至于你,就准备接任六宫都太监吧。”皇帝有些好笑地看着瑟瑟发抖的石六顺,先给一棒再给个甜枣,这才是驭下之道。
石六顺愣住了,他压根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摊上这么一个难伺候的主子,他一向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今天得了这个一个天大的彩头,他怎能不喜?半晌,醒觉到自己失礼的他连忙磕了几个响头,“奴才叩谢皇上恩典,只不过,奴才一向没有什么功劳,突然提升奴才的位置,恐怕别人那里会说闲话,还请皇上明鉴。”他聪明得很,自己现在这个位置就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再往上挪,那可是众人目光的焦点,到时一旦摔下来,可是连个响声都没有。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帝只是一笑,“就凭你跟了朕那么多年,一点差错都没有就是功劳。后宫娘娘那里你只要谨言慎行,她们也不敢拿你怎样,至于那些敢不服你的奴才,你给朕好好拿几个作靶子,杖毙几个胆大的,朕看还有没有人敢犯了上下间的规矩!”
“奴才,奴才遵旨。”石六顺被皇帝的杀气给吓着了,说话也变得有些结巴。
“好了,刚才那些人你去处置了,朕要一个人好好静静。”皇帝疲惫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傍晚,瑜贵妃就得到了消息,勤政殿今日当班的一众太监和宫女全都黜落到了永宁宫。这个消息让她有些心神不宁,听说是皇帝派到福建的人回来了,难道自己的儿子做了什么让皇帝能如此生气的事?虽然对于风无痕没什么感情,但毕竟在宫里这个地方,母以子贵,他比无惜先封了王,别人都会将他的一举一动看作自己的授意,若是真出了什么纰漏就糟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柔萍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把其他的下人都赶了出去,这才神秘兮兮地关上房门,脸上尽是喜色。
“这么神神鬼鬼的,闹哪一出呢?”瑜贵妃有些不解,她倒是想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如此闹腾的事情。
“娘娘,好消息啊!”柔萍几乎是贴着主子的耳朵道,“今儿个下午,听说皇上去找皇后单独叙话,把坤宁宫里的一干下人全都撵跑了,然后两个人在里面嘀咕了近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皇上脸色铁青的,外边的奴才还说皇上和皇后在里边吵得极凶。”
“帝后吵架也不是一两天的事情了,也让你这么乐呵!”瑜贵妃早知道皇上和皇后只不过是外面存着一副和气的样子,因此也是不以为意,“皇上又不会为了一丁点小事废后,外间的大人们哪个是省油的灯,一个祖制,一个规矩,皇上还不是得耐着性子听。”
“今次不同。”虽说房里已是无人,但柔萍还是小心谨慎地再查看了一遍,这才又轻声道,“皇上还拘了皇后身边的许多伺候人,连雾衣都是那位主儿摔了东西后才保下的。”
“有这等事?”瑜贵妃这下信了,看来皇后确实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若是能乘机把她扳倒,那皇后之位就非自己莫属了,无惜也就能顺理成章地登上储位。“柔萍,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弄清楚帝后间为什么争吵,本宫一定要弄清楚。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若是浪费了,本宫也对不起这上天的恩赐。”
“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力。”柔萍知机地应道。
皇后贺氏呆呆地坐在妆台前,脑中还是皇帝刚才怒气冲冲的样子。面对着那样的皇帝,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第一次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她连辩白的语句都找不到,只能徒劳地试图用旧情来打动他。然而,在那位天底下最尊贵的丈夫眼中,她看不到一丝怜惜和宠爱,有的只是厌恶和决绝,就在那一刻,她彻底绝望了。
“娘娘,晚膳您一口都没有用,多少喝口水吧!”雾衣此时也是心乱如麻,主子一旦失了势,她这个作奴才的哪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刚才要不是皇后死死地护住了她,说不定此时就要在慎刑司挨板子了。皇帝如此不顾多年夫妻情分,她也为主子感到心寒,可是又有什么法子,皇帝是天,不可违背的天啊!
“还喝什么水?”皇后突然掩面哭泣起来,“他都要废后了,我哪还有心思吃饭?雾衣,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她突然扑倒在雾衣身上失声痛哭,此时的她,已经完全没有了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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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围猎~
从京城得到肯定的回复后,风无痕终于定下心来。只要自己的父皇还没有撤换福建这几个官员的打算,那自己就可以先拔掉罗家这颗眼中钉,免得他们老是背地里给自己使绊子。其实若论起本心来,他并不打算这么做,可是,罗允谦的突然重病打乱了一切的谋划,那个野心勃勃的罗允文,气焰实在是太过于嚣张,再加上越家承诺的那些东西,他终于动起了真正的杀机。
“汉卿,该做的都准备好了吗?”对于即将到来的风波,风无痕仍然有些紧张,虽然已算计了多次,但万一失败,不仅牵连过大,而且自己也会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殿下放心,这些天来,下官已经派人以剿倭之名封锁了各处要道,想必京中的消息没有这么快传回来。”郭汉谨倒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罗家几乎毁了他的前程,此时此地,他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很好,那就立刻派兵将罗家围了,不许放走一个。记住,派人监视所有罗家的商铺,但不得动任何一处!”风无痕瞥了一眼宋峻闲,沉声令道。
“谨遵殿下钧旨!”郭汉谨和卢思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忐忑不安地等着京中来信的罗允文突然听见外界一阵喧哗,立刻站了起来。谁料,仅仅一会儿功夫,几个慌乱的小厮就如同无头苍蝇冲进了这个向来只有执事才能进的家主正屋,让恪守上下之分的罗允文火冒三丈。劈头打了为首者一个耳光,罗允文怒斥道:“你们还有规矩没有?谁让你们进来的,嗯,擅入家主正屋者,杖责三十后逐出家门,你们都忘了吗?”
那小厮委屈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启禀家主,不好了,外面来了大批官兵,将这里团团围住,各房的老爷们都吓坏了。”
“什么!”罗允文只感到胸口一阵痉挛,脸色也变得煞白,身不由己地倒在了椅子上。来得太快了,他死命地抓着胸口,不甘心地想道,要振作,要振作,他不停地告诫着自己,另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一仰头倒了下去。这价值百金的药果然有效,转眼间,他感到自己又恢复了气力。
“召,召集所有人在屋外集合!”罗允文沙哑着嗓子叫道,“我倒要看看那些人要诬我罗家一个什么罪名!”
主管此次围捕的是郭汉谨的心腹,游击计昌,在他的指挥下,数百名士兵将罗家团团围住,生怕有人逃出。臬司衙门事先已经得到了确实消息,所有罗家的骨干今日都集中在了大宅之中,因此不虑有重要人物漏网。此时已是夜晚,远远望去,连绵不断的火炬煞是壮观,那些平素出动不多的兵卒们,也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兵器,唯恐惹得上司不满。为了这次的行动,他们每人都得了五两的饷银,就为了这个,今晚也得打起十分精神。
计昌正在考虑是破门而入还是喊话的时候,罗家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出来的是罗家辈分最高的罗士杰。已经卸下执事一职的他,在家族面临生死存亡的时刻,不得不首先出来面对这些官兵,尽管他知道能平安度过这一关的希望极小。
“计大人深夜带兵围我罗家,不知所为何事?”尽管已经老态龙钟,但罗士杰的声音在这暗夜中仍然煞是清楚。
计昌不甚自然的扭动了一下脖子,“罗家勾结倭寇,私收赃物,本官奉钦差大人之命捕拿罗家上下所有管事者。”他的声音一出,兵卒中间顿时发出一片惊叹声,但是随即被一些军官压了下来。
“计大人是否弄错了,罗家与倭国有生意往来不假,但勾结倭寇之事纯属子虚乌有,若是光凭这么一个罪名要将我罗家老少下狱,那钦差大人未免太莽撞了!”罗士杰的话硬邦邦的,显然已将生死置之于度外。
“大胆!”计昌大怒,声音也不禁提高了,“若无确实的人证物证,本官怎会深夜带兵围捕。若是你们识相就自缚请罪,或许殿下还能给你们留一条生路,若是你们敢负隅顽抗,那就休怪本官不客气了!”他轻喝一声,身后的士卒立即兵器出鞘,一副剑拔弩张的态势。
罗士杰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人证和物证,简直是笑话,单只罗家,手中拥有的福建大小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还少吗?可是,人家摆明了就要对自家下手,他居然连一点法子都没有。
“钦差大人既然说我们罗家勾结倭寇,那我们就束手就擒好了!”罗士杰身后传来了一个疲惫的声音,以代理家主罗允文为首,一众位高权重的罗家执事一个个都走了出来,不少人的脸上仍然惊恐不已。
“罗先生,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得罪了。”见到罗家人没有反抗的意思,计昌也着实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来人,将他们拿下!”他对左右吩咐道。
“慢着!”罗允文突然大喝道,“依照刑律,非谋逆大罪,问罪前不得牵连家中幼小,计大人此次前来,准备将我罗家妇孺怎么样?”
计昌不禁皱了皱眉头,风无痕的命令相当清楚,带走了罗家主要几人后,将其他人全数先行软禁在宅内,然后分批带走,可是,这怎能让罗允文知道?“罗先生,本官只是奉命捕拿几位,其余一概不知,你们还是当面向殿下问个清楚好了。”他又对左右使了个眼色。
罗允文任由几个兵卒将他绑了个结结实实,他心中清楚,此时反抗,无疑是为罗家再增添一个罪名,幸好自己还留了一步后棋,那些往日和郭汉谨和卢思芒的书信都早已托人带走,如果此次脱不了身,那两个狗官也绝没有好下场。
顺利地将罗家一众大人物下狱仅仅是事情的一个开始,接下来就是一阵眼花缭乱的清洗。一个勾结倭寇的罪名,不算最轻也不算最重,然而,这个证据握在那些官吏手中,自然就可以百般变化,可轻可重,只要是他们愿意,就算定罗家一个谋逆的罪名也是简单。至于百姓那里,甚至听说一个被俘倭寇可以指证罗家和不少倭寇都有着金钱上的往来,如此一个八闽豪门暗地里收了那些赃物,这个体悟让老实的人们全都愤怒了。
虽然是蹲了大狱,但罗氏一族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不仅被单独关在了一块,而且伙食什么的也没有比照普通囚徒,然而,家族的命运还是让他们担忧不已。从那些狱卒口中,罗允文已经得知了外界的那些流言和百姓的愤怒,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罗家势力仍大时,那些人敢这么说么?自己的下手还是太慢了,这是他至今最大的遗憾。
咣当,牢门突然打开了,一个人影静悄悄地出现在了众人跟前,竟是风无痕的侍卫徐春书,这种时候,他出现在这里干什么,就算是提审也不符合规例啊!徐春书似乎没有看见其他人的疑惑,只是冷冰冰地道:“奉殿下钧旨,传罗士杰前去觐见。”
众人尽皆哗然,连罗允文都颇为不安地打量着这个叔父,虽然坚信他对家族的忠诚,但此等危急时刻,他是否会说出些什么来谁都没有把握。“殿下有请,罪民自当从命。”罗士杰不卑不亢地答道,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
穿过有些阴暗的走廊,罗士杰跟着徐春书后面,心情远没有想象中冷静。他本就是罗家的旁系子弟,虽然辈分占优,却一向掌权甚少,直到罗允谦掌握大权,方才将许多事情交给了他掌管,因此对于这个侄儿,他的忠心始终没变过。然而,不久前的事变,让罗家失去了一个优秀的主事人,他也只能黯然退休,眼看着罗允谦急功近利的行为将罗家带到了如今的地步,若说没有怀恨在心是不可能的。
“启禀殿下,罗士杰带到。”徐春书躬身报道。
“罪民罗士杰叩见殿下。”罗士杰从容跪下行礼,他只是瞟了一眼,就发现风无痕左右侍立的正是上次去罗家时带入正厅的几个人。
徐春书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亲自守在了外面。今次的事情,主子甚至没有和宋、郭和卢三位大人商量过,显然是别有隐情,因此他不得不小心一点。幸好此地的守卫由风无痕钦点了一百禁卫,否则要安排这么一次会面还真是不容易。
风无痕见年迈的罗士杰单独跪在底下,心中倒有几分不忍,无奈事关重大,他也只得收了那些恻隐之心。“罗士杰,本王今次单独见你,你可知道为何缘故?”
“恕罪民不知,罪民只知道,罗家勾结倭寇之事,纯属子虚乌有……”
罗士杰的话尚未说完,就被风无痕打断。“今次本王不和你说倭寇之事,本王只想问你,罗允谦是怎么病的?”
罗士杰脸色大变,风无痕如此问话大大出乎他的意料,难道家主的病真有什么蹊跷?“回殿下的话,家主是在得知各地分号运往罗府的货物遭劫,伙计死伤严重后方才病倒的,为此我等虽然延请了福建最好的大夫,却依然束手无策。”
“那你可否知道,你们的家主是遭人暗算,这才变成了废人?”风无痕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罗允谦病重,接着你们罗家就蠢蠢欲动地在福建挑起事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明堂?罗士杰,你身为罗氏中的长辈,不会推脱你不知道吧?”
罗士杰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反复地告诫自己要冷静,然而,他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失去了控制,整个人也瘫倒在地。天哪,难道这一切全是别人的阴谋么?
· 第三卷 长击 ·
~第二十章 制衡~
风无痕也只是一时性起,这才让陈令诚去罗家查看罗允谦的病情,岂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陈令诚竟然说罗家的家主是遭人暗算,绝非普通的重病。这个发现让风无痕顿时涌起一种无力之感,他觉得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纵着一切,就是那人挑起了福建如今的动乱,要不是自己处置还算得当,恐怕此时早已掉入别人早已设好的圈套中了。
罗士杰目光呆滞地怔了好一会儿,这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家主,家主的病能好吗?”
“很难说。”这次开口的是陈令诚,“老夫虽然知道这是苗疆一种极为罕见的毒物,但对于解法也只是耳闻,并无十足的把握,况且……”他突然止住了话语,脸色也不太自然。
罗士杰当然知道以此时的局势,罗家男丁能保住性命已是难得,奢谈家主的病简直是笑话,但他还是从风无痕微妙的态度中看出了一点端倪。若是这位皇子钦差真的要对罗家斩尽杀绝,似乎根本不用和自己提这件事,说不定真有什么转机呢?“家主仍康健时,对殿下一向恭顺有加,请您大发慈悲,救救他吧!罪民在此恳求您了!”他边说边连连碰头,死命的撞击下,青石地上都沾满了殷殷血迹。
“忠贞之人啊!”风无痕轻叹道,“小方子,你去扶他起来。”眼见着一个已经风烛残年的老人受到如此折磨,他还是有些不忍心。
“殿下,您答应了?”罗士杰惊喜地叫道,一边甩开了小方子扶他的手,“罪民自知身份,还是跪着回话好,但求殿下赐一个明示就好。”
“本王可以答应你,尽力救治罗允谦,但结果如何不能保证。”风无痕瞥了一眼陈令诚,斟酌着语句,“但是,罗士杰,你必须告诉本王,罗允文究竟和京城的何人秘密勾结?”
听到风无痕提到那个贼子,罗士杰的愤怒之色就再也掩饰不住了。之前若不是因为自己的软弱,怎会如此轻易让他坐上代理家主的位子?“罗允文行事一向诡秘,他的事情家中上下没有几个人知道。”虽然很想说出点什么,但左思右想,罗士杰竟是找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罗士杰在家中很是有几个心腹,说不定他们知道些什么。”
“你能保证这些心腹都没有逃走?”风无痕怕的就是罗允文还备了什么后着,因此才是看管住了罗家大宅,连几条隐秘的地道也没有放过,毕竟郭汉谨和卢思芒这些年来对罗家也是知之甚深。“本王剿倭之事传之甚广,难保罗允文没有做万全的准备。”
“此事殿下放心,罗允文那几个心腹中只有两人正好外出,他们的落脚点罪民正好知道。”罗士杰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敏锐地感觉到只要能抓住罗允文勾结的后台,这位皇子就可能放过罗家,“殿下火速调兵前去,应该可以抓到那两人。”
“好!”风无痕霍地立起,“本王立刻派人去办。罗士杰,罗家能否逃过这一劫,就要看你的话是虚是实了。冥绝,吩咐下去,将他单独羁押,待事成之后,再作计较。”
福州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官兵满大街乱跑的日子,这些天来,时不时有一队队的兵卒搜索着与倭寇勾结的奸细,只要是指认与罗家有关的,一概先下狱再说,臬司的衙门里,已是关了个严严实实,光筛选就是一件天大的麻烦事。
“快看,又是拿人的!”几个摆摊的小贩不禁又是一阵惊惶,这些当兵的横冲直撞惯了,他们这一来,今天的生意就别想做了。
“天,是钦差大人的卫队!”一个路人惊呼一声,随即立刻捂住了嘴,就算瞎子也看得出这些人和臬司的官差不同。几个路当中的行人连忙避让,胆小的孩子甚至大哭了起来,所有人心中都是惊疑不定,是什么要犯能让那位皇子出动这样的精锐?冷风静悄悄地吹过,人们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一群兵卒从一户民宅拖出了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三两下地堵住了他的嘴,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随后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则是抱了一大堆文书走了出来。这些兵卒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之间就退得一干二净,只有门上的封条显示着这家主人的命运。几个好事的不由凑过去一看,不出所料,上面写的也是勾结倭寇。
“陈老四那么个老实人,怎会勾结倭寇,这不是欺负好人嘛!”一个后生忿忿不平道。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一个老人训斥道,“不是勾结倭寇,钦差大人用得着把自己的亲卫都派了来?他的罪肯定不轻,你别看昨儿个方四爷受了牵连,人家也只不过是官差客客气气地来请的,哪有这么大排场!”
“陈老四曾经在罗家当过差,听说就是在那位罗大老爷手下,你说他是为什么进的班房?”一个面目消瘦的中年人不屑地扔出一句,“站错了队,就是这么个下场!”
一帮升斗小民不禁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那中年人是个秀才,好歹读过书的,因此都不再多嘴,闲磕了几句牙就连忙散去,多事之秋,谁想把自己搭进去。
郭汉谨和卢思芒一脸惊讶地看着眼前那堆文书,谁都不知道风无痕是从哪里找出来的。抄捡罗家时,计昌几乎没把罗家上下搜遍,但却一无所获,两人只能心怀忐忑地等着坏消息传来,谁料风无痕这么快便找到了东西的下落。
“已经送到京城的本王没有法子,这些东西你们看看是否有假?”风无痕的神色比之前要和缓得多,显然放下了一桩心事。
郭汉谨和卢思芒急忙翻阅起那堆东西来,好半天,两人都是松了口气,“殿下,依照下官的记性,除了四五封信件外,其余的东西都在这里。”郭汉谨小心地把自己那堆东西拢了起来,感激地答道。
“下官这里也是一样,勉强算是齐了。”把柄终于取回,卢思芒只感到心中大石落下,对于风无痕的手段更是佩服不已。
“先别急着收拾,你们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吗?”风无痕淡淡问道,“这些东西是你们的把柄,也是京里那些大员的把柄,更是福建上下不计其数的富商地主的把柄,罗允文有没有拓印一些还不得而知,所以你们不要高兴得太早了。”
郭汉谨和卢思芒不禁浑身一震,两人都是聪明人,哪还听不出内中的警告之意,刚才还在收拾信件的手也都停了下来。郭汉谨尴尬地问道:“是下官孟浪了,殿下既然能拿到这些隐秘之物,想必对罗家的处置有别样看法?”
“如果八闽越家独大,你们认为父皇会怎么考虑?”风无痕反问道,“留下一个伤了元气,但又能制衡越家的罗家,对福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只需把罪名往罗允文身上一推,然后再罚没罗家的部分家产补偿遭倭寇劫掠的乡民,你们福建三个巨头的好名声也就真正竖起来了。经此一劫,相信罗家也会收敛不少,他们对倭寇的情况知之甚深,也对剿倭有所帮助。”虽然极度不耻罗家当初勾结倭寇的行为,但要将这个根深叶茂的大家族连根拔起,牵涉太广,还不如狠狠地处决几个首恶来得大快人心。百姓就是如此,杀人太多反而只会想起上位者的残忍,还不如拿罗家的家产来安抚他们的好。
罗允文被单独地隔离到一个新的囚室已经整整五天了,五天来,没有提审,没有拷打,甚至连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每天的饭菜都是由一个小窗口送进来,无非是一些普通菜蔬罢了,让一贯被人伺候的他极为不满。然而,他心中的恐惧越来越甚,这种诡异的情形让他怀疑对方是否要将他关上一辈子,毕竟他曾对那两个心腹说过,只要传来用刑或是处死的消息就把东西散布出去,如今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铁门突然毫无预兆地打开了,这是罗允文五天内第一次看见外界的灯光,这些天里,他都是在黑暗中度过的。“罗允文,殿下要见你。”徐春书不屑地看了这个心狠手辣的人一眼,大声喝道。
终于来了,罗允文心中咯噔一下,是死是活,就看今次能否做成交易。想到那个神秘的大人物,他的脸上又出现了几许狰狞,自己为他做了如此多的事情,又贡献了那么多金钱,他一定不会坐视自己白白送死的。
“主人,罗家上下已经有很多人下狱了,是否需要……”天一先将情况一一报上,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
“用不着。”那个神秘人摇头道,“天一,你什么事都好,就是不会用脑子,皇帝就等着有人跳起来作出头鸟呢,本座何苦为区区一个罗家冒这种风险。钱已经捞够了,罗允文从来就是单单和你联系,他哪知道幕后是谁指使?死了也是活该,这个人简直就是扶不起的泥阿斗,野心那么大的人最难驾驭,本座就是要趁此机会将其除掉。原先本座的用意就是把局势搅上一搅,这么一来到时皇帝立储时,麻烦就会更大,如今宫里不是就闹腾起来了?”
“主上英明!”天一连忙附和道,心中却是胆寒不已,那罗允文前前后后为主人干了那么多事情,到头来这主儿竟是见死不救,自己以后更要加倍小心才行。
· 第三卷 长击 ·
~第二十一章 开网~
罗允文根本没有想到会在此地见到那个人,原本早就预备好的说辞顿时没了用武之地。“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道,眼中终于出现了恐惧之色。
“你想不到我还能开口吧。”罗允谦坐在椅子上,眼中透出浓浓的恨意,“要不是你胡作非为,我们罗家又怎么会落到今日的下场!”经过精心救治,虽然他已能开口说话,但四肢却是彻底废了。他又从罗士杰那听说了如今的局势,若不是手足无力,他几乎是想一拳砸死这个家门中的不孝子弟。
“殿下,草民在此叩谢您的救命之恩。”罗允谦目视坐在正中的风无痕,一字一句道,“罗家勾结倭寇的事确实曾经有过,这是家族的耻辱,但恳求殿下能网开一面,不要株连太广,草民愿代表家族将所有财产全部捐献国库,以赎罪孽。”
“你有什么资格代表罗家,现在我才是家主!”罗允文丝毫不在意手脚的镣铐,疯狂地叫喊道,“从小你就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现在还要把罗家这么多年来的血汗往火坑里送,你才是真正的败家子!我不服,什么勾结倭寇,全是诬陷!”
室中顿时一片静寂,每个人都用一种鄙夷不屑的眼光看着这个可怜而又可耻的男人,那种如同利箭般的目光顿时压得罗允文透不过气来,刚才一时间的疯狂劲似乎全都缩了进去。他此时才真正醒悟过来,自己只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待宰羔羊而已。
“勾结倭寇,为祸乡里,本是罪不容赦,本王很难相信,这竟然是罗先生这样一个聪明人竟然会做的事情。”提到倭寇,风无痕便是一脸厌恶的模样,但对于罗允谦这个家主,他还是有一点点好感的,因此还是没有直呼他的姓名,“本王实在很想知道个中隐情。”言语之间,他竟是完全无视了罗允文这个人。
罗允谦此时也顾不上什么家族颜面了,自他接手罗家以来,就得知了家中各房执事和倭寇勾结,然后用少量金银换取值钱的古董等物,或是干脆提供沿海布防信息,坐地分赃。尽管心中极是不满,但毕竟家大业大,实在无法处置这些人,因此只得隐忍了下来。他一点点叙述了个中情由,说到后来,脸色已是相当难看,这都是家族丑闻,他身为家主却无能为力,真是莫大的耻辱。
“既然如此,本王就替你清理一下门户好了。”风无痕的脸上阴霾密布,“罗允文,仅凭你弑兄的罪行,本王就可以判你死罪,罗家出了你这么一个不孝子弟,还真是家门不幸呢。本王将知会卢大人,你的案子将不公开审理,免得丢人现眼。”
一句句诛心之辞说得罗允文脸色煞白,他强自挺直了身躯,阴狠地叫道:“殿下,难道你就不怕我把郭大人和卢大人做过的丑事全抖出来?要是皇上知道您竭力保的两个人是如此角色的话,不知会作何感想?”
“如果说的是你那两个心腹的话,那你恐怕要失望了。”风无痕轻轻使了个眼色,冥绝立刻知机地打开了另一扇门,罗允文只瞟了一眼,便沮丧地低下了头。自己派出的两个心腹被捆成了粽子一般,嘴中还塞着破布,可想而知,那些珍贵的信件早就落到了这位钦差大人手中。
“郭汉谨和卢思芒之前虽然行事不当,但皇上已经处罚过了,本王一力保全他们,只是不想让局势再出现什么动荡。”风无痕示意冥绝将门重新关上,这才正色道,“本王今次改变主意保下罗家,也正是这个道理,否则大可借此将你们罗家连根铲除。罗氏勾结倭寇证据确凿,又有何人敢说本王徇私?”
罗允谦接触到风无痕那清冷的目光,不禁将头别转开来,竭力遮掩目中的水光。重见天日得到的第一个消息,着实让他感到绝望,如果自己醒来的代价是罗家的覆灭,那还不如让自己永远活在黑暗死寂的世界中好。仅仅抱着一丁点希望,他再次面见了这位皇子钦差,却意外地觉察到口气松动的迹象,如今听风无痕亲口承认将放过罗家,他如何能不喜?
“成王败寇,我输得心服口服!”罗允文仰天笑道,神色已是有些癫狂,“多年图谋,最后却败在一个小儿手里,我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笨蛋!哈哈哈哈!”
“将他押下去!”风无痕似乎并不在意罗允文的讥诮,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好生关押,到开审时让卢思芒请那些富商们旁听,福建乃天子的福建,绝不容许这样的人胡作非为!”
一直站在罗允谦身后的罗士杰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装作不经意地和家主交换了一个眼色。看来风无痕勉强留下罗家其他人,为的只是怕越家尾大不掉吧,两人不约而同地涌起一个念头。
公审罗家那些勾结倭寇的子弟时,闻讯而来的百姓竟把臬司衙门前面的那条路堵了个结结实实。毕竟在福建这个地方,百姓最痛恨的就是倭寇,罗家身为世家大族,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也难怪群情激愤。
不过,当全身都不能动弹的罗允谦被抬上公堂时,刚才还喧哗不已的人群还是骤然静寂下来。虽然对罗允文的审判百姓们无法旁听,但富商们还是把该传的都传了出去,现在人人都知道这位家主被人谋害的前前后后。再想到罗允谦平日也时有善举,人们的目光中还是同情居多,当然,这也和风无痕派人为罗允谦造势,竭力替他洗脱勾结倭寇的罪民有关,毕竟,一个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罗家比作为盟友的越家更可靠。
不待卢思芒吩咐,几个差役就为这位罗氏家主准备了座椅,从那天的密审中,他们就知道此次罗家遭殃的只是个别人,牵连不到这个已经残废的家主身上。
随着公堂上的一问一答,外间的民众时不时发出惊叹或讶异的呼声,不过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毕竟差役们身后,就是冷脸守卫在门口的数十名禁卫,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和钦差大人较劲。“看,太阳出来了!”一位老人突然叫道。人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来,只见一缕金色的阳光穿过厚厚的云层,直射在衙门口的石狮上,已经阴沉沉了数天的的天空也逐渐明亮了起来,似乎冥冥之中有一种不知名的力量也在关注着此事的结果。
这种近乎神迹般的天象顿时引起了一大帮人的响应。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首先跪倒在地,喃喃自语道,“老天爷啊,请您赐给我们一个青天大老爷吧!老百姓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您开开眼吧!”
一个又一个虔诚的百姓跪了下来,人人都在念叨着平安,远处的风无痕不忍心地拉上了车帘。这些淳朴得可爱的人啊,只要温饱就可以满足的百姓,自己身为皇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贪官污吏压榨他们。现在自己身在福建,郭汉谨和卢思芒还会收敛,越家和罗家也会仍然一心向善,可是,自己终究有回京的那一天,如果不能把他们的贪欲引向别处,那倒霉的仍然是福建的百姓。
“看,那个倭寇出来了!”百姓们突然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吼声,“杀了他,杀了他!”众多的人声嘶力竭地叫道。
成田不安地看着堂外咆哮的人群,禁不住打了个哆嗦,但他一想起风无痕严厉的眼神,只能苦着脸,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唉,自己好歹是一个贵族,到了这里就几乎没直起腰过,老是跪来跪去的,真是窝囊,他不平地想道。
“堂下所跪何人?”卢思芒一拍惊堂木,高声喝道。
“启禀大人,小的成田兵,乃倭国大名之子,奉我国天皇之命前来上国学习。”自从对风无痕编了那个借口,成田索性就借了天皇的名义,这样冠冕堂皇的说辞毕竟听起来容易让人相信。
“大胆倭贼,竟敢胡言乱语!”卢思芒厉声斥道,“既是倭国使节,为何没有随从,而且竟和那些倭寇同流合污?本官看你是意图蒙混过关,来人哪,大刑伺候!”
成田一见到那些差役们不怀好意地将一件件刑具扔在地上,顿时吓得魂都飞了。堂下的百姓却很是高兴,能亲眼看到一个倭寇受刑的模样,回去怎么也可以炫耀一下,再说出口气也是好的。
“大人饶命,小的所言句句属实!”成田忙不迭地求饶道,“那些随从全被剿倭的官爷全数杀尽了,小的一时糊涂搭乘了那些同族的船,原本只想抄个近路,谁想到他们竟是盗匪一流,小的实在是冤枉啊!”
“这倭寇居然会说我们的话?”
“实在是奇怪啊,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别听那人胡说八道,分明是想逃一个活命,臬台大人千万不能信他才是。”
……
成田的言辞虽然卑微,但人群中却仍然议论纷纷,显然不相信这个倭寇的话,就连卢思芒也认为这个倭人满口谎言。无奈他是和风无痕商量好的,虽然现在不能对他用刑,但呆会就可以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油嘴滑舌的小子了,他暗暗下了决心。
· 第三卷 长击 ·
~第二十二章 解恨~
“成田,你说自己是倭国的贵胄,有什么证据吗?”卢思芒神色和缓了些。
“有,有!”成田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这是当初天朝皇帝赠送给我国天皇的,天皇陛下将其赐给了小的,这应该可以算是信物吧?”
卢思芒心中暗自窃笑,不过拿起东西一看,他的脸色便凝重了起来。上面那几个“钦赐倭国国王之宝”可是作不得假,难道这不是风无痕随便拿来的贴身之物,而是真的信物?锐利的眼神扫过眼前这个惊惶不安的男人,卢思芒更是鄙夷了,如果倭国已经沦落到用此等人物作使节,那他们就离灭亡不远了。
“此物确实出自皇家。”卢思芒此话一出,堂下又是一阵惊叹,不过这些呼声中,不屑的声音占了多数,在大多数人眼里,高位者一定有着与其地位相称的气度,可在这个矮个子倭人身上,谁都看不到这一点。“本官就暂且相信你一次。”卢思芒一拍惊堂木,又疾言厉色地道,“那你将那些倭寇的劣迹以及他们与我国的内奸勾结之事从实招来!”
“是,是,小的这就从实招来。”成田见卢思芒没有了用刑的意思,立即就松了口气,一五一十地说起了自己和那些倭寇在一起的经历。他也是聪明,该说的一字不漏,不该说的连碰都不碰,听得隐在人群中的徐春书一阵点头。还真是个聪明人,可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主子似乎没有灭口的意思,也不知是为什么。
几个罗家的执事听着成田的陈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平素里藏着掖着的东西全被别人捅了出来,谁能受得了。可是,他们此时都是待罪之囚,谁也不敢反驳,物证一样样都摆在卢思芒面前,这位臬台大人的脸已是完全铁青了,身后又是愤怒的百姓,这种情形,打他们出生起就从未遇到过。
成田终于说完了所有该说的话,不禁用袖子拭了拭额上的冷汗,幸好他的记性还算不错,要是说错了一句,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衙门了。虽然他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几个罗氏子弟怨毒的目光,但此时自己的性命要紧,哪还顾得上别人。
“证据确凿,你们还有什么话说?”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卢思芒还是觉得一阵厌恶。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官,但勾结外族这种事情还是干不出来。他瞥了一眼身旁的罗允谦,那种疲惫苍老的模样以前从未出现过,唉,罗家经此一难,算是彻底要沦为附庸了。
尽管有心为自己辩护几句,但这几个罗家人事先都得到过警告,若是敢随意攀咬,那他们的家人就会被逐出罗家,到时流落街头还算是轻的。几人面面相觑了一番,同时黯然垂下了头。
“卢大人,可否容草民说上几句?”罗允谦突然插言道,“公堂之上,草民原本不该多嘴,无奈底下都是我罗家的不肖子弟,草民有些话实在是不得不说。”
这都是事先商量好的那一套了,卢思芒装作为难的样子,好半天才勉强答应道:“既然你有话要说,本官就给你一个机会,当着堂下众多百姓的面,你不妨说个清楚。罗家在福建扎根多年,却出了这种令人痛心愤恨的事情,确实应该给大家一个交待才是。
罗允谦挣扎着在身旁小厮的帮助下坐直了身体,“各位乡亲父老,倭寇横行福建多年,让大家受苦了。我罗允谦身为男儿,本应该联合官府抗倭,谁想却不能约束自家子弟,以至铸成这难以挽回的大错。这些人自然是听凭卢大人处置,我罗家绝无二话。为了表示家族抗倭的决心,并弥补先前给各位父老造成的损失,罗允谦在此向各位做出承诺,将捐出家产五十万两作为抗倭的军费,除此之外,官府查实的所有曾遭倭寇劫掠的乡亲,罗家将给予每户五十两纹银的补偿。另外,此次水灾后的粥场和施舍衣被等举措,将永久实行下去……”
话还没说完,百姓中便轰动了起来,五十万两军费什么的对于他们来说没什么概念,最多只是惊叹一番而已,但每户曾遭到倭寇劫掠的都可以获得五十两银子的补偿,这个数字却着实让他们兴奋了一把。十两银子就足可以让一家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更枉论五十两这么一笔颇大的财富?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人群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欢呼声,甚至有人叫起了“罗大善人”的口号。
“罗先生既然如此有心,那依照我朝律例,以家产可抵消部分刑罚,因此本官就不再追究罗家的责任了。”卢思芒一副有些感触的样子,称呼也客气了些,“不过,本官会挑选乡间德高望重的老者前来监督,希望罗先生不要言而无信,否则律法严明,堂下的百姓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们。”
罗允谦自然是满口答应,罗家能逃得此劫,他已是要谢天谢地了,哪还敢有些微推辞?跪在堂前的几个罗氏子弟也是经过细选的,那些可能大放厥词的,早已秘密审讯过了,等待着届时的一起处刑。因此尽管这些人都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仍然一言不发地垂着头。
“好,依照我朝律例,罗允富等六人勾结倭寇,证据确凿,应处斩刑。本该报请皇上御断,今奉钦差大人天子剑亲示,三日后斩首示众!”卢思芒沉声喝道,堂下百姓无不悚然。
罗允谦不忍心地转过头去,尽管他们都是罪大恶极,但毕竟都是自己的亲人。倘若自己能早下决心,恐怕事情也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怪来怪去,其实自己才是那个罪孽最深重的人。想着想着,一向坚强的他眼中已经尽是水光。
卢思芒见那几个罗氏子弟都被带了下去,眼光随即就投到一旁的成田身上,虽然七殿下说要留着他的命,可是,若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别说自己,就连堂下的百姓那一关恐怕也过不了。“成田兵,你自称使节,却与倭寇同流合污,该当何罪?”
成田心中一怔,怎么又扯到自己身上来了,刚才不是已经全说了,到底还要怎样?“大人,小的刚才已经说了,那是无意间的巧合,小的绝对没有作出任何劫掠的事情。”
“哼,本官看在你是倭国贵族的份上,就饶你一命。”
“多谢大人!”成田喜不自胜地叩头谢道,谁料后面的话立即让他魂飞魄散。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人,给本官剥去他的衣裳,鞭刑四十,以儆效尤!”
百姓中顿时传来一阵欢呼,刚才还有人埋怨卢思芒过于仁慈,现在看到要对倭寇行刑,全都是一番欢喜的模样,连车中的风无痕也是面露微笑,显然对于卢思芒的处置很是满意。
“大,大人!”成田刚叫了一声,两个差役就将他提了起来,另一个人毫不犹豫地将一个布卷塞入他的口中,显然是不想让他开口坏事。尽管成田死命挣扎,无奈他本就力小,哪敌得过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三两下就被拖到了外面。
臬司衙门的刑讯老手本就是多了去了,一会儿功夫,外面就竖起了一个颇大的刑架。于是乎,剥了上衣的成田被那些差役扯住了手脚,死死地吊缚在了刑架上。可怜他本就身子瘦小,寒风一吹,人竟发起抖来,想要求那位王爷救命但又口不能言,眼见今天这顿鞭子是逃不过去了。
刘三手执鞭子,得意洋洋地站在了刑台上,今天他算是得了个天大的彩头,居然猜拳赢了其他跃跃欲试的差役,这才讨得了这个露脸的差事。不过,尽管高兴,但他还是不敢忘了臬台大人的吩咐,尽力给那个倭寇吃些苦头,但绝不能闹出人命来,因此他是事先就将鞭子在盐水中好好浸泡了一番。
呼地一声鞭响,成田心中一惊,可半晌却没有任何痛感传来,刘三深通心战之道,这示威之举已是让受刑人为之胆战。正当成田微微松了口气时,突然感到一阵疼痛,原来无声无息间,第一鞭已经笞上了他的后背,带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接连又是一阵劈啪声,旁人皆可以看到那横竖交错的鞭痕,但对于身为受刑者的成田来说,受到的痛楚其实微乎其微。他终于明白了那位大人坚持这么做的理由,不过时平息民愤而已,成田有些得意地想。
然而,他很快就知道错了。数鞭过后,似乎换了一个行刑者一般,那鞭子每次笞上人肉时,都会稍稍拖上一下,而结果就是皮开肉绽,再加上盐水沾过的鞭子,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成田禁不住惨哼起来,不过嘴里的布卷牢牢堵住了这些声音,那咿咿呜呜的叫喊只是有些怪异而已。刘三微笑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对这种倭人有什么好客气的,先放松他的精神,然后再来几下狠的,看他以后还是否敢横行霸道。
成田已经是痛得浑身发抖,自打出娘胎起,他就没受过这样的苦,二十鞭下来,他已经是满头大汗,涕泪交加,只不过碍于嘴中的布卷,始终不得放声。终于,鞭子停了下来,就当几近昏厥的成田以为这刑罚已经结束的时候,刘三兜头就是一碗冷水浇下,让他浑身忍不住打了个激灵,身上的伤痕更是痛楚得厉害。
“还没完呢,小子,好好消受一下刘爷送给你的大礼吧!”刘三轻声嘀咕了一句,又再次抡起了鞭子。这次的鞭子一反之前的如同疾风骤雨一般,中间的空隙竟是长得让人感到心焦,每一鞭都让成田仿佛感到如同一年那样漫长,而痛苦比之先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若不是手足都被牢牢地缚住,他简直就想不顾后果地从刑台逃开。
“殿下!”小方子似乎有些心惊,“这样下去那个倭人岂不是要被活活打死?”
“放心,那个人有分寸的。”风无痕毫不在意地道,“一个倭人,不让他好好受点教训,岂知道我天朝威严,更何况他原本就是和那些倭寇一路。让他好好吃完这顿鞭子,以后他就会记得这次的教训,也就不会阳奉阴违。”
四十鞭子打完,成田已是如同一摊泥一般,浑身都是火辣辣的,被人一从刑台上解下来就痛得昏了过去,他的最后一个感觉就是百姓们震天的欢呼声。
· 第三卷 长击 ·
~第二十三章 清援~
“皇帝要废后了!”继几位皇子接连被刺之后,又一个惊人的消息开始在京城传了开来。上至达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在议论着这件宫闱中的奇闻。毕竟自太祖皇帝以来,历代皇帝中只有留下昏庸淫乱之名的武宗皇帝曾经三度废后,须知皇后一旦册立,即为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岂可轻言废立?
皇帝在朝堂上议及此事的时候,包括萧云朝在内,所有的大臣全都惊呆了。帝后不和历朝历代都是常有的事,但为此废后却是很少出现,更枉论除去朝廷积弊以外,宛烈皇帝风寰照还可以算是一位明君。当下就有几位两朝老臣摆出了死谏的架势,皇后的亲族更是慌了手脚,纷纷以先例加以劝阻,就连萧云朝也假惺惺地劝谏了几句。一向温和的宰相海观羽更是一再以头触地,以皇后乃国之威仪所系,仓促废后不祥为由劝阻皇帝打消这个念头。最终,恼火万分的皇帝竟然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干惊诧万分的大臣们愣在原地。
朝中的事情皇后自然知道,自从几天前那次争吵后,皇帝就派了禁卫看管皇后贺氏的坤宁宫,无论何人,一律不允许进出,早早地摆出了废后的架势。可怜贺氏一向是骄横跋扈惯了的人,哪受得了这种委屈,倒是哭哭啼啼闹了好几次的自尽,每次都被雾衣给劝了回来。
“爹,这究竟该如何是好?”贺甫荣的长子贺莫斐焦急不安地看着父亲,心中已是一团乱麻,毕竟贺家的富贵就是靠皇后得来的,皇后一旦被废,萧氏一定会乘势而起,到时整个家族就惨了。
贺甫荣到现在还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根本无法回答儿子的话,但这长子乃是他几子中最成才的,他也不得不安抚一下。“莫斐,天家之事,向来了无迹象可以追查,皇后失宠已是必然的事情,还是想想今后怎么办吧!”
“爹,朝中如此多的大人劝诫,难道皇上真的会一意孤行?”贺莫斐露出惊愕的表情,“废后之事关系到国之大统,也和五殿下的储位息息相关。倘若皇后娘娘一朝被废,不仅五殿下将来难登大宝,我们贺家也会永世难以翻身啊!”
“就算皇上今日不废皇后,坤宁宫他还会再去么?”贺甫荣冷哼了一声,“为父只能和相好的几个大臣商议,让他们力保皇后,但后宫的夺宠之事谁能插得了手。皇后一向善妒,如果不是她拦着,你妹子顺利入宫的话,她也能多一个臂助,哪会有如今的狼狈,哼!”
贺莫斐只能闭上了嘴,父亲由于自己的妹妹贺隽兰的事耿耿于怀已不是一天两天了,虽然妹子最后嫁了珉亲王世子,将来至少逃不了一个王妃的位子。但在父亲看来,珉亲王虽然有亲王之衔,但总不及皇子之流,世子也绝无身登大宝的可能,哪有嫁入后宫作皇妃的荣耀。他不禁叹了口气,父亲太热衷于权位了,总有一天,他会一跟头栽在这上面。
“老爷,老爷!”管家贺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已是煞白,“一队禁卫将府邸团团围住了,下人们慌得议论纷纷,您去看看吧!”
囧起先还恼火贺贵乱闯书房的贺甫荣顿时变了颜色,任他一向自诩算无遗策,也料不到皇帝会突然对他下手。“你先出去,我马上就过来。府里的大小奴才你给我约束住了,谁要是敢趁乱做些什么,我拿你是问!”毕竟多年的养气功夫摆在那里,贺甫荣又恢复了镇静,“怕什么,要是皇上要问我的罪,钦使早就进来了,还用得着那些人堵在门口?”
“奴才记下了!”贺贵恭谨地应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奴才立刻就去办。”
看着贺贵急匆匆地退去,贺甫荣这才长叹一声,无力地倒在了太师椅上。“莫斐,那个抽屉里的银票你全拿走,大概有个几十万两,如果省一些,够你花一辈子了。你现在赶快从秘道逃走,皇上这次是下决心对付我们贺家了!”
“爹!”饶是贺莫斐一向冷静,这番大变也是让他头昏目眩,“事情没有这么严重吧?”
“别罗嗦了!”贺甫荣几乎是咆哮了起来,“难道你想要我贺家绝后吗?还不赶紧走!”
“爹,那斗儿他们怎么办?”贺莫斐早已成家立业,想起要孤身逃窜舍下妻儿,他实在是狠不下心。
贺甫荣劈脸就是一巴掌,“混帐,妻子可以再娶,儿子可以再生,重要的是你平安逃出去!”他随手拉开书橱,抖抖嗦嗦地掏出钥匙打开一个暗格,一把抓出了一叠银票,狠狠地丢在贺莫斐怀里,“快走,你想气死我是不是!”他边说边旋动壁上的挂灯,开启了秘道。
贺莫斐不忍地看了父亲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他知道,这一去,自己就彻底地和家人永别了。
左都御史鲍华晟极其惊讶地从皇帝那里接到了前去查抄贺府的旨意,自从上次被训斥以来,他几乎是以为自己完全失去了圣眷,然而,就在他告病的那几天里,皇帝非但没有免去他的官职,反而是派人好生抚慰了他一番。经此一劫,这个原本锋芒毕露的极品大员倒是收敛了许多,不过,在他的教导下,监察院弹劾官员的力度也加强了不少。
坐在官轿上,鲍华晟的心情却很复杂,此次皇帝发作贺家,自己一点风声没得到也就算了,但观乎适才海观羽和其他几位重臣的反应,竟然都是一无所知,皇帝的雷霆手段,连他们这些外人都觉得分外心寒。唉,贺家只要一倒,废后之事恐怕就不远了,朝局又要乱了。
踏进贺府,鲍华晟就察觉到了一种紧张的气氛,虽然那些下人们并没有惊惶失措,但从他们的目光里,除了畏惧就是不安。那个往日在朝堂上气宇昂扬的贺大学士的脸上也挂满了严霜,但却遮掩不了眸子里的恐惧。见到鲍华晟进来,贺贵一声叱喝,那帮下人们呼啦拉地全都跪倒在地,贺甫荣也顺势跪在了香案后头。
“本官奉皇上口谕问贺甫荣的话,其他人一律回避。”鲍华晟面南而立,沉声说道。皇帝交待的话中有一句极为奇怪,不过已吃过亏的他哪会追根究底,就让贺甫荣烦恼去吧。
“微臣谨遵皇上旨意。”贺甫荣跪地叩首道。不待主子吩咐,管家贺贵急忙将一干下人往后院里赶,转眼间,空荡荡的前院里就只剩下了贺甫荣一个人。
“贺甫荣,你可认得此物?”鲍华晟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手心递了过去。这件东西他在路上已是把玩过多次,得出的结论却仅仅是皇家之物而已,其余的却是如何也不得其解。
贺甫荣一见到那个扇坠,顿时全身有如遭到雷击一般,再也无法动弹。尽管这些天来一再回避那两个杀手之事,但没想到竟是这件事情东窗事发。当日他派了心腹去见那两个人,为了表示身份,除了玉牌外还有一把御赐的扇子。结果扇子是心腹当即就带了回来,玉牌却留在了那儿。后来那两个杀手再次拜访时归还了玉牌,他也就以为再没了一丝痕迹,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两个杀手的话,岂料那扇坠居然落到了别人手中。
“罪臣自作自受,无话可说,请皇上降罪。”贺甫荣脸色灰白,什么气度官体都丢到了九霄云外,鲍华晟甚至生出了一种眼前之人已经心死的感觉。自己才问了第一句,贺甫荣就变成了这样,难道他真的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贺家自你先祖以来,一向勤劳国事,未曾有闪失,自你入朝以来,虽掌权柄,但向无多少建树,辜负皇恩,问你知罪不知?”鲍华晟干巴巴地问道。这话实在是无趣,朝中重臣守成的居多,不犯差错已是难得,哪来的什么建树,皇帝这显然是在寻找罪名。
“罪臣身居要职,本应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却一向行为不慎,以至寸功未立,伏乞皇上降罪。”贺甫荣见皇帝没有把那件事交待出去,心中反是一安,如此看来,说不定家中老小尚可保全。
“你之四子贺莫林行为乖张,领官职而不思报答皇恩,在外招妓并养娈童,朝中大臣屡有弹劾,朕虑及贺家家名而不予追究。谁料其变本加厉,竟然当街侮辱良家妇女,以至其夫死子亡。你身为父亲而不思教导子女,该当何罪?”此话却是有些严厉了,贺莫林是京中有名的花花公子,这事确实得着落在贺甫荣身上。
“犬子贺莫林,既然身犯大罪,绝无可恕之理,恳请皇上严惩,以昭我朝律法之明。罪臣身为父亲,管教无方,亦甘领罪责。”贺甫荣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从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下手,已是恨得牙痒痒的,若不是此时不是时候,他都想一个窝心脚踹死那个逆子。
“你任户部尚书期间,国库亏空非但未曾理清,反而累计又亏空达四百万两。身为户部之首,不思善理国财,反而坐视亏空巨大,你知罪否?”
这个罪名才是真正的重点,贺甫荣心中咯噔一下,再也没了开始对答的从容,一个不好,那些事情全兜出来的话,皇帝要清洗的就不止自己一个了。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语句,“户部亏空由来已久,然罪臣掌管国库以来,开销日增,而各地解往国库之银两屡有明实不符之事,此等户部帐册中均有记载。国库亏空过多,确属罪臣无能,恳请皇上罢免罪臣户部尚书一职,另委良臣接任。”这些话都是避重就轻,贺甫荣轻轻巧巧以一个无能的说辞搪塞了过去。
· 第三卷 长击 ·
~第二十四章 抄捡~
鲍华晟也皱起了眉头,贺甫荣的答复虽然取巧,但要蒙混过皇帝那一关无疑是痴心妄想。算了,反正自己只是奉旨问话,也懒得计较这么多了,回去后如实禀报就是。现在就剩下最后一个极为尖锐的问题,就看贺甫荣怎么回答了。“贺甫荣,你家世受皇恩,本应恪守臣子之道,竭力辅佐,为何结交江湖匪类行那宵小之事,以至败坏朝纲,你可知罪否?”
贺甫荣没想到皇帝到了末里还是把这个可恨的问题摆了上来,他偷眼瞧了瞧鲍华晟的颜色,发现这位以忠直闻名的左都御史似乎也有些迷惑,心中已是了然。皇帝并未将事情全盘托出,这含糊其词的问罪之语分明是不给自己可以辩白的机会,若是否认,皇帝雷霆之下,绝不会放过自己。“罪臣只是一时糊涂,以至铸成大错,辜负了皇上的信任,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鲍大人代奏皇上,就说罪臣心服口服,请皇上明正典刑,罪臣绝无二言。”
鲍华晟算是真的糊涂了,结交匪类,这个罪名实在是可大可小,量罪尺度全决于皇帝一人之手。与之相比,反倒是户部亏空的罪名轻些,贺甫荣只用了“无能”两字,一个劲地抵赖掉这条罪名,却对这条颇为微妙的“结交匪类”不作任何辩白,明显是有自己的打算。
“好了,贺大人请起吧。”鲍华晟伸手虚扶了一把,“以上均是皇上的问话,你的回答本官会一五一十如实禀报,还请贺大人放宽心些。”
足足也跪了有小半个时辰,贺甫荣艰难地站起身来,脸色疲惫不堪。他冷冷地扫视了一眼四周跃跃欲试的禁卫,心知下面该是他们动手的时候了。
“来人!”鲍华晟大声喝道。
一干禁卫哄然应是,能得着这么一个抄捡大员的差事,谁不是憋足了劲,就想顺几件东西,因此声音格外响亮。
“本官奉皇上旨意,查看贺甫荣家产。你们带人先将所有房舍物品造册登记,御赐的物品用明黄封条先封了,然后另外造册。后院是贺大人的女眷居住之地,先让她们集中在一个地方,不得惊扰。本官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都指着抄家发财,但今次既然由本官领衔,就绝不允许你们胡作非为!稍后若是贺府少了任何物件,本官一定会实奏皇上,绝不轻饶!若是今次的差事办得好,本官也会奏请皇上,另行派赏。总而言之,今天你们全都得依着规矩来!”
几十个禁卫不由面面相觑,他们也听说过这个铁面御史的毛病,但没想到居然如此顶真。贺甫荣眼中掠过感激之色,他平素和这位冷冰冰的御史并不搭调,没想到自己落难的时候,鲍华晟居然还想着保全他的女眷和家产,此等正人,自己却没有早些交往,唉!
鲍华晟一挥手,几十个禁卫只能老老实实地向内院奔去,不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一阵翻检东西的声音和下人们惊惶的叫喊声。鲍华晟只是微皱了一下眉头,而贺甫荣的脸色更是丝毫未变,只是一些奴才而已,随他们去好了,鲍华晟既然说了不得惊扰女眷,那些禁卫也不会有那样的胆子。两人一前一后地站在外面,竟是都没有进屋的意思。
整整忙活了大半天,一帮禁卫才忙完了整个清点的工作,虽然没拿什么大件的东西,可是小玩意他们还是私自夹带了不少。反正像贺府这样的豪富之家,就算主人自己恐怕也记不清楚有多少散落在各房的值钱物品。不过,鲍华晟刚才的警告他们还是牢记在心,清点倒是没有太离谱,那庞大的家产让他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鲍华晟翻阅着一本以近完成的册子,眉头不禁皱了起来,这些禁卫实在太狠了些,竟连厨房那些东西也造了进去。堂堂一个大学士,家里用几个银盆也是很正常的,把这个也封了未免过分了些。他挥手将那个满脸讨好的禁卫招了过来,手指点点那些厨房的物件,低声训斥了几句。那禁卫满脸愕然,随即又是堆满了笑意,拿着册子急匆匆地往里面冲去。
“一个个都钻在钱眼里了!”鲍华晟啐道,“贺大人,你放心,本官已经关照了下去,给你们留了一处未封的院落和足够你们全家日常吃穿用度的东西,另外,厨房那里本官也下令他们撤了封。不管怎么说,你也是奉了三等承恩公的人,本官万万不会准许那些小人作践了你的。”
“有劳鲍大人了!罪臣感激不尽。”贺甫荣知道鲍华晟能这样仗义,已是相当难得。
待到尘埃落定,已是夕阳西下时分,鲍华晟和贺甫荣谁都无心用饭,不过是让贺贵到厨房弄了几口点心,胡乱填饱了肚子完事。贺甫荣见鲍华晟似乎就要离开,连忙出言道:“鲍大人,罪臣自知愧对皇上隆恩,不该有此要求,但能否请大人代奏,让罪臣再面圣一次?”
鲍华晟答应得倒是爽快,“贺大人,代奏没有问题,但皇上能否见你,下官不能作主。这几天就请你在府里好生养息着,皇上应该很快就会有恩旨。”言罢拱了拱手,就带着一群陪侍的禁卫一道离去。
恩旨?贺甫荣露出一丝冷笑,免罪不究自然是恩旨,但就算是明天就要将全家绑缚刑场问斩,那也是皇帝的恩旨。全家性命,系于至尊之手,自己毫无抗辩之力,没想到我贺甫荣也有今天啊!仰首看着灰白的天空,他不禁疯狂地笑了起来。
虽然足不能出户,但皇后还是得知了贺家被抄的消息,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犹如闪电般劈中了她原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雾衣是足足陪了皇后一夜,这才让几近绝望的皇后睡了下去。贺家的突然倒台,对于雾衣这个服侍了皇后多年的奴婢来说,无疑是最可怕的事情。她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被赐死的结局,家里人从自己这里拿了那么多的好处,现在估计会争先恐后地撇清和自己的关系吧。她望了望熟睡中的皇后,瞬间下了决心,与其到时耻辱地死去,还不如现在就了结了的好。
皇后贺氏是被一群下人惊惶失措的叫嚷惊醒的,她习惯性地叫着自己贴身侍女的名字,却愕然地发现没有人回答,这下才真正慌了神。“雾衣,雾衣!”她高声叫道,“来人!给本宫把雾衣找来!”
一大堆宫女立刻冲进来行礼,可谁也不敢回答皇后的话。你推我搡了一番,一个平素还得皇后宠信的宫女被众人公推了出来。只见她脸上满是恐惧,“回娘娘的话,雾衣,雾衣姐姐她死了!”边说边装模作样地抹着眼泪。
“什么!”皇后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双手死命抓着床单,神色狰狞可怖,“是谁逼死了她?告诉本宫,是谁害死了她?”
“回娘娘的话,雾衣姐姐是投缳自尽,并无任何人逼迫。早上奴婢起来的时候,就见她吊在西配殿的梁上,已经死去多时了。”那宫女怯生生地答道。
皇后的身躯缓缓软倒在床上,多年以来,她一直是在这个心腹宫女的帮助下度过了宫中的数十年岁月。雾衣毫不犹豫地做好了她交待下去的每一件事情,甚至就连她分娩时,也是她将五皇子抱出去给了惊喜交加的皇帝。如今,那个人居然死了……皇后拼命忍住眼眶中的泪水,然而,一切都是徒劳,深宫多年养成的铁石心肠还是敌不过几十年来的主仆之情,她再也顾不得什么威仪脸面,一头扑倒在床上痛哭起来。哭着哭着,她突然感觉眼前一黑,顿时昏厥了过去。
“娘娘,娘娘!”底下的一干下人全都吓坏了,虽然皇后已经失宠,但毕竟皇上尚未下旨废后,若是此时皇后有了什么闪失,他们这些奴才就得通通陪葬。想起后宫严酷的规矩,所有人都不禁慌乱了起来,几个稍稍机灵点的小太监连忙向殿外冲去,如此情形,还是让那些侍卫作主的好。
虽然极恶皇后,但毕竟多年夫妻情分仍在,一听得皇后昏厥,皇帝便传令让太医院医正沈如海亲去诊治,言下之意就是尽力让皇后康复,倒是让这位向来会察言观色的医正大人伤了脑筋。不过,皇后的位分仍在,他还是不住地提醒自己要小心谨慎。
进了坤宁宫,沈如海这才发现室内的光线极暗,几个识得他的太监小心翼翼地告诉他皇后这些天气性不好,因此他又是加了十分小心。直到他见了皇后的模样,这才醒觉到事情的严重。凌云自开国以来,太医为后妃诊病便从不用悬丝诊脉这一套,为的就是不会耽误了病情。当年太祖深爱的贵妃就是因为太医诊脉失误以至香消玉殒,因此太祖皇帝一怒之下便免除了悬丝诊脉这一套繁复的规矩,不过,太医为后妃诊治时,必须有十人以上在场,其中还包括皇帝的贴身内侍,这也成了一直以来的规矩。
“快,赶紧把烛火全部亮起来!”沈如海忙不迭地吩咐道,“快取纸笔,我要立即开药方,若是晚了,你们一个个全都没命。居然到这时候才通知太医,你们知不知道,娘娘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一帮太监宫女立即动作了起来,这些时日大家都是担惊受怕的,谁管主子身体是不是康健。不过话从这位医正大人口中说出,所有人全都慌了神,皇帝问罪下来,他们就全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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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反道~
尽管皇帝还没有真的下旨废后,但这个震惊天下的消息很快开始由京城往外流传,各地的诸皇子对此反应不一。不过,所有人都暗中加强了戒备,更多的人却在暗自揣摩这突如其来的风波能给自己带来的好处。更有甚者已经在准备向后宫的新主子献殷勤,这些天来,萧云朝的府邸人流络绎不绝,而瑜贵妃的凌波宫里更是挤满了后宫的嫔妃,着实让两人心喜了一番。
然而,千里之外的福建,风无痕却并不高兴,尽管那个有可能登上皇后宝座的是自己的母亲。他得到消息时已是深夜,一听到废后两个字,他瞬间就失去了睡意,无论如何他也难以相信父皇会轻易下这等决定,背后一定有文章。
同以往一样,冥绝又从床上叫起了陈令诚和师京奇,原本睡意朦胧的两人在风无痕说明原委之后,同时皱起了眉头。不同的是,陈令诚是首先想起了京中的红如,而师京奇则是在考虑此事背后的勾当。
“殿下,您看此事是否与您那天遇刺有关?”虽然师京奇那天不在场,但事后风无痕还是没有瞒他,陈令诚也有意将很多东西和他交了底,因此他隐隐感觉到了此中的联系。
“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冥绝在那人进来之前已经将碧珊灭口,论理他们应该联系不到贺甫荣。”风无痕还是有些困惑,“况且,陈老不是说过,依那人的性格,也许不会将此事呈报父皇的?”话一出口,他已是感觉到有些不妥,斜睨冥绝时,风无痕已是发觉这个硬汉脸上表情有些不自然,心中顿时后悔不已。
“老夫所言的只是普通大奸大恶之辈,看来还是低估了那个人。殿下想想看,此人既是皇上身边的人,到了福建却让殿下两次遇刺,而且又没有找到背后的主谋,如果不将功折罪,恐怕皇上绝不会放过他。”陈令诚好笑地看着风无痕有些尴尬的表情,“再说,他能在殿下隐瞒了被刺消息后及时赶到,想必定是获得了相关证物,应该就是这个让皇上龙颜大怒的。”
“好了,暂且把那人放下吧。”风无痕已经有些头大了,没想到自己无心之下居然牵动了朝局,尽管他对皇后和贺家都没有好感,但还是觉得皇帝此举警告之意居多,心中自然是不舒服,“绪昌,父皇究竟是否会废后,你说说看?”
“皇上之意,我等妄自揣测,恐怕于事无补。”师京奇出言惊人,“天威难测,即便皇上有此用心,朝令夕改也不是不可能。皇后居国母之位多年,又是皇上的结发妻子,朝中重臣绝不会轻易认可此事。依师某之见,殿下可以做几手打算。”
“哪几手打算?”风无痕见陈令诚但笑不语,已知这老狐狸很赞同师京奇的看法。然而始作俑者却是有些犹豫,显然有些话他这个作属下的不敢妄言。
“绪昌不必忌讳,本王现在离京千里,消息本就闭塞,如不尽快做好准备,事到临头就来不及了。”风无痕急忙催促道。
“第一,殿下之母瑜贵妃娘娘既然最可能登上皇后之位,还请殿下尽快搜罗福建特产以及其他礼物呈献进京,以表心意。皇上既然对十一殿下向来钟爱,也曾有过立储之心,其他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十一殿下身上。殿下先前隐蔽锋芒虽然可行,但现在不得不稍稍向前站一些,否则贵妃娘娘那里恐怕不好看。”
话虽有些含糊,但风无痕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万一瑜贵妃真的成了皇后,自己对她那种淡淡的态度就十分不妥了,父皇本就宠她,以她将来的尊贵身份,一旦她吹点枕头风,自己是决计招架不住的。
“第二,殿下要速速和京中那些皇后一党的人联系,他们虽然暂时失势,但一定能东山再起。毕竟萧家已然权势滔天,外戚专权乃皇上最为担忧之事,皇后失宠与此也有很大关系。殿下若能在此时和他们交好,一来可收拢现在属于皇后的势力,二来万一皇后东山再起,也可以缓和一下。”
“第三,便是上书皇上,力保皇后。”
这句话一出,别说风无痕,就连陈令诚和冥绝也露出了异色,师京奇居然要让风无痕保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若不是风无痕当时不想把自己牵扯进接二连三的皇子被刺案中,而且虑及到贺家势大,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收手。“绪昌,你此话是何意?本王未禀报父皇贺甫荣派了刺客之事,已是分外委屈,你居然还要本王保那个女人?父皇对此又会如何看,母妃万一知道了,又该如何看?”风无痕已经是端出了王爷的架子,他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让自己出马的理由。
“正是因为此事可能由殿下而起,殿下才要上书保皇后。”师京奇的眸子炯炯有神,“殿下可以将遇刺的经过全盘托出,然后劝皇上以国体为重,不要轻易废后,可以皇后病体沉重为名,拣选后宫的其他娘娘暂摄六宫之事。”
“妙哉!”陈令诚抚掌笑道,“这真是好计,殿下可以私下修书一封给贵妃娘娘,想必她深思熟虑之后,也不欲成为众矢之的,如今之计,还是无皇后之名而享皇后之实更好。就连皇上也会满意的,毕竟皇后与他结发多年。”
“好,绪昌,你这就替本王草拟奏章!”风无痕也觉精神振奋,立即亲自铺纸磨墨,“本王要看你如何打点这一篇文章!”
师京奇自信地一笑,接过那支极品狼毫,顿时挥洒起来,不过一柱香功夫,一篇绝妙好文便呈现在面前。风无痕和陈令诚品着文字的滋味,不禁大加赞赏,才子之名毕竟非虚,若是让他们来这么一篇,恐怕两人都要头昏眼花了。风无痕心中最是高兴,想当初只是一时性起将他收进了府中,没想到是这么一个大好臂助。
“殿下,这份奏折自然可以由师某代笔,但另一份密折和娘娘那边的书信,您一定要亲自执笔才行。娘娘的那封密信可以和礼物一起尽快送进京,呈送皇上的密折可以将日期提早两天,然后派可靠人连夜送出,至于奏折,则再晚一天以明折拜发,也好造一下声势。总之,这三封信件的先后次序决不能乱,密折必须先到,瑜贵妃娘娘那边的家书必须随后抵达,至于保皇后的奏折只能放在最后。”陈令诚从没有像今晚这样兴奋过,能够为一位皇子赞襄如此大事,什么出仕科举,全都被他抛在脑后。
“好,本王都依你!”风无痕也顾不得现在是深夜,连忙在两个人的指导下奋笔疾书起来,要知道东西早一天送到,自己就能多一分主动。
转眼间已是十二月底了,红如的身孕也明显了起来,范庆丞为了保险起见,几乎是让四个颇为可靠的贴身侍女昼夜不离地守在红如身边,唯恐有任何差池。瑜贵妃那里也是一反常态,三天两头地派人送来各种珍贵补药,颇有一副婆婆的样子。无奈红如曾体会过这位贵妃娘娘的厉害,因此礼数上一点不缺,那些东西却是经太医检验过才敢拿来服用。
“范总管,听说外间都在流传皇上要废后了?”虽然不能出门,可是几个好事的丫头还是添油加醋地将外间传言告诉了自己的主子,红如深知后宫事的复杂,因此很是担心皇帝的举动会对千里之外的风无痕带来什么影响。隔着一层帘子,红如不用担心范庆丞看到自己的表情动作,因此抚摸着自己的小腹,脸上已是显出一丝柔情。
“红夫人放心,殿下身边有那么多人护着,断不会有任何差池的。”范庆丞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他哪敢说风无痕最近又遇刺了一回,若是惊扰了红如,动了胎气,不用风无痕问罪,他自己就该跳河了。
“唉,最近我是连宫里的请安都没去,若是让人追究起来,岂不是要担一个不遵礼数的罪名?”红如虽然感激丈夫的体贴,但对于免去宫里那道礼节还是有些惶然,毕竟她出身低微,最怕的就是被人诟病,牵连了风无痕。
“红夫人放心,贵妃娘娘那里隔几天就会派人来一次,到时让人带一个谢罪折子就行了。至于皇后那里就更是不必了,听说皇上派人守住了坤宁宫,不许任何人进出。”范庆丞连忙拦住红如的想法,宫里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哪敢在风无痕不在时轻易让红如前去。
“范总管,贵妃娘娘又派人来看夫人了!”一个丫鬟过来禀报道,“听说那人坚持要见红夫人。”
“咦?”范庆丞有些奇怪,往常来的人,多是放下东西寒暄几句就离开的,很少有坚持要见红如,毕竟瑜贵妃自己还有心结在那里。今次究竟是闹得哪一出?“你去问问,来人究竟是谁?”
“启禀总管,柔萍姑娘来看红夫人了!”还没等那丫鬟出去询问,外间就有一个声音传来,范庆丞听的分明,那是自己的心腹德荣的声音。看来柔萍已经进来了,这个连风无痕都要尊称一声萍姨的女人,外间那些小厮什么的确实不敢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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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冲突~
柔萍一路走来,心中很是满意。风无痕封了勤郡王后,她还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但只看那些丫鬟小厮恭恭敬敬的态度,足可见主人早就告诫过他们自己的身份。虽然风无痕已经有了王府,但自己一报出名头,那些下人们一个都不敢拦着,径直让自己行了进来。
红如住的藏风小筑是风无痕特意挑选的,王府中就属这个地方最为清幽,里面的丫鬟仆妇全是范庆丞精挑细选的精细人,务必要让这个风无痕目前唯一的宠妃不受到一丁点伤害。而此时,这位已经有六个月身孕的皇子侧妃,正在几个丫鬟的搀扶下,腆着大肚子候在了门口,让远远走来的柔萍一阵心惊。
柔萍加快了步子,几步冲到了红如跟前。“我的小姑奶奶,你这是干什么?现在都是十二月的天了,你身子本就弱,这么站在风地里,若是有个差池,你让奴婢如何对娘娘和殿下交待?范总管,你是做什么吃的,就让你主子这么胡来?”最后一句话说得疾言厉色,范庆丞只能忙不迭地谢罪。
“萍姨,您别怪他们,您奉了贵妃娘娘的懿旨前来探视,红如怎能厚颜在房里等候,岂不要被人嘲笑不懂礼数?”红如微笑着解释道,“红如还未谢过娘娘多日来的好意,还要劳动萍姨亲自前来,实在是惶恐之至。”说着,她微微屈膝,仿佛是要行下礼去。
柔萍赶紧扶起了她,笑话,眼前的女子早不是当初宫女的身份,郡王侧妃的名头,自己哪来的名分受她的礼?再加上风无痕对她的宠爱,珉亲王的看顾,连主子都在费尽心思地拉拢她,自己装着谦卑些绝对没错。“红如姑娘,看你这些话说的,你肚子里的孩子一降生,娘娘就多了一个孙辈,哪能不关心。刚才那礼万万使不得,柔萍只不过是娘娘身边的普通奴婢,您现在可是堂堂的皇子侧妃,以后决计不可如此。”她边说边拉起了红如的手,又吩咐了其他丫鬟几句,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将这位尊贵的孕妇送进了房里。
“好了,刚才可是吓死奴婢了。”柔萍作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这才欣然坐了下来,“娘娘就是让送了一些上好的阿胶和其他补益胎气的东西过来,这些都是其次。娘娘只是关心您什么时候能为她添一个孙子,毕竟后宫的好几位娘娘都有了孙儿孙女,娘娘也看着心痒痒的。”
“萍姨!”红如不禁有几分忸怩,脸也变得红扑扑的,“太医都说了,还得等好几个月呢!还有,萍姨用不着对我这么客气,否则殿下知道了,一定会怪我拿大,您就叫我红如好了。”她一边说,一边对范庆丞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将其他人都领出去。
范庆丞犹豫了半晌,这才有些不情愿地将一干伺候的下人全都撵了出去,自己却守在门口听动静,唯恐发生什么意外。
真是个聪明的丫头,柔萍心里暗赞道,比上次的绿茵强上太多了,怪不得能博得风无痕的独宠。“既然你如此说,那我这个萍姨可就不客气了。”柔萍笑道,“想必你也知道,这些天宫里出了不少事情,娘娘那里奉承的人也不少。不过,看惯了那些恶心的嘴脸,娘娘这些天倒怪惦记你的,这才差我来看看。你若是行得动,得空了也往宫里走一遭,毕竟娘娘也算得上是你的母妃不是?”
红如连忙答应了下来,柔萍又不动声色地露了些宫中大变的口风,显然是想要她将这些话带给风无痕。言谈之间,红如早明白了瑜贵妃对于后位的迫切心意,因此也委婉地表明自己的意思。两人又接着闲话了些家常,足足半个时辰后,柔萍才心满意足地出了房门,施施然地离去。
尽管曾经在宫里生活了很久,但踏入深宫的第一个动作,红如却是打了个寒战。说起来,自己自从怀孕后,真的好久没有进宫了,不知道风华宫的那些人究竟怎样了。身边的几个丫鬟仆妇牢牢地将她护在当中,由于身处内宫之中,范庆丞无法跟进来,只能带着人焦急不安地在宫外候着。幸好珉亲王派来的几名仆妇都曾在宫里当过差,比起那几个没进过宫的丫鬟要可靠许多。
由于皇后的突然病重,皇帝也就放松了对坤宁宫的管制,不过,从太医口中,那些嫔妃都得知了这位六宫之母恐怕时日无多的消息,因此后宫中的串门也就多了起来,红如一行人便显得不那么招摇。
然而,快到凌波宫的时候,红如还是迎头撞上了德贵妃一行,只能无奈地侧身行礼。德贵妃兰氏一向对皇后的位子也是虎视眈眈,此次皇后骤然失宠,她也在心中乐了好一阵子,可是到了最后,她才发现宫里的舆论都偏向了瑜贵妃,这个体悟让她恼火不已。无奈瑜贵妃萧氏无论出身还是位分都高于她,除了远在福建的风无痕之外,还有一子风无惜在身边,而自己的儿子如今是吉凶难料,若是真的争夺起后位来,她已是输了八分。
闷闷不乐的德贵妃本没有注意到红如等人,待走出几步后,她才省起刚才那女子有些面熟,又带着人回转了过来。“你就是七皇子册立的侧妃?”德贵妃上下打量着红如,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听别人说是怎样一个狐媚惑主的角色,本宫看来也不过是普通而已。要说无痕也实在是没见识,世家中那么多绝色美人不选,偏偏挑中了你这么个出身微贱的丫头,还真是可惜呢。”她的话极为刻薄,显然是将这些天里郁积的气全都撒在了眼前的少女身上。
红如的脸顿时变得煞白,这位主儿侮辱自己也就算了,可她言语间竟然对自己的丈夫如此不屑,她又怎能默不作声?“娘娘,奴婢本就是微贱之人,蒙殿下不弃纳为侧妃,此生已是心愿足矣。殿下乃皇上金口御赐的郡王,如今在外勤劳国事,还请娘娘放尊重些。”她不卑不亢地回击道。
“你竟敢教训本宫?”本就是一肚子火的德贵妃不禁大怒,“贵和,这丫头顶撞本宫,依宫规该当如何处置?”
贵和不由心中叫苦,自己只不过是个太监,那女子可是勤郡王的宠妃,这里又是瑜贵妃的地头,自己的主子怎么如此糊涂,这个时候和一个黄毛丫头较什么劲。可是,主子既然问起,他一个奴才又不敢不答,想了好一阵子,奇#書*網收集整理他方才吞吞吐吐地答道:“回娘娘的话,红,红妃乃是勤郡王的人,依礼制不由宫里管辖。”他憋了半天,这才想到红妃这个称呼。
话音刚落,贵和就感到脸上遭了火辣辣的一记,德贵妃劈头盖脸地斥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帐,她一个小小的郡王侧妃居然敢冒犯本宫,还有没有上下之分?本宫今天就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丫头,看她还敢不敢如此大胆!来人!”
两个小太监应声而出,眼光中尽是炙热,他们刚调到德贵妃身边不久,哪知道什么好歹,此时就想着在主子面前显摆一番。“掌嘴!”德贵妃阴沉沉地吐出两个字。贵和这下慌了,连忙跪地禀道:“娘娘,使不得啊,红妃已经怀孕了,要是瑜贵妃娘娘知道了,一定会……”话刚出口他就知道自己犯了忌讳,果然,德贵妃的神色更加恼怒,一脚将贵和踢开,厉声叱喝道:“还不动手,难道要本宫亲自掌刑吗?”
早在两边对上时,红如的一个贴身仆妇便知机地退了开来,趁人不注意往凌波宫去了。此时见两个小太监逼近了来,红如的两个丫鬟便都有些害怕,倒是其他几个仆妇毫不退缩地护在主子前面,颇有一副拼命的架势。“娘娘请三思,红妃有孕在身,况且此次入宫是前来给瑜贵妃娘娘请安的,如若娘娘真的要责罚,奴婢等代领就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仆妇开口道。
“真是反了,勤郡王就是这样调教下人的,竟敢拦着本宫?你们实在是活得不耐烦了!”兰氏的头上青筋毕露,显然是怒极。
“奴婢等是珉亲王调派给红妃的伺候人,并非勤郡王的奴才。”那个仆妇毫不畏惧地道,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一听到珉亲王这三个字,德贵妃兰氏顿时有些泄气,她原本以为传言不过都是些好事人瞎编的,没想到德高望重的风珉致真的派了人在红如身边。然而,以她皇妃的架子,又不想就如此轻易罢休,毕竟关乎自己的面子。她咬咬牙,再次喝道:“不过是几个奴才,竟敢也敢如此大话!凭你是谁,本宫今天一定要教训这个丫头,掌嘴!”
两个小太监立刻挥掌击去,几个仆妇的脸上立刻受了好几下,红如虽然被众人护在当中,但也被扫了一记,笨重的身子便有些不稳,眼看就要斜倒在地。
“通通给本宫住手!”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娇斥,两个小太监看见一群人簇拥这一位绝世美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急忙停住了手。
“兰姐姐好威风啊,本宫的媳妇居然要劳动您教训,这里可不是绣宁宫,您似乎是走错了地吧?”瑜贵妃狠狠地瞪了兰氏一眼,这才颇有深意地扫了扫红如,方才要不是几个仆妇搀扶得及时,她恐怕就要摔倒了。
“你……”德贵妃见萧氏及时赶来,就知道今天决计讨不了好,她恨恨地朝红如投去一睹,扭头就走。那两个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小太监见主子欲离去,灰溜溜地也想走,却被瑜贵妃的几个太监一把拦住。
“兰姐姐,你这两个奴才太不晓事,妹妹我就替你管教一下,赶明儿再还你。”萧氏又喊了一句,随后得意地看着自己的对头浑身一震,一言不发地加快了离开的步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她不屑地回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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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拉拢~
红如不忍地瞥了一眼在板子底下哀嚎的两个小太监,虽然刚才他们让自己受了惊吓,但毕竟没有铸成大错。正想开口求情时,身旁的一个仆妇悄悄掐了她一下,暗示其不要轻举妄动。
“红如,幸好你身边的人还够机灵,否则今天你就要吃苦头了。”瑜贵妃似笑非笑道,“德贵妃也实在是不识好歹,就算你对她出言不逊,也轮不到她来管教,哼,感情她以为后宫这地方要她来作主?今天本宫给你出了这口恶气,不过,以后你说话得小心些,不要给自己和无痕添乱子。”
红如顿时低下了头,今天自己确实冲动了些,伤着了自己倒不要紧,但万一腹中的胎儿有什么闪失,那罪过可就大了。“娘娘教训得是,奴婢记下了。”
“都已经入了皇家的玉牒,怎么还自称奴婢?”瑜贵妃似乎有些不高兴了,“按照规矩,你可以叫我母妃,还叫娘娘就太生分了。”此时的她完全没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架子,倒是真有一副慈祥婆婆的模样,要不是红如当年曾经被狠狠责打过一回,几乎真要被感动了。
“是,母妃。”红如带着几分羞涩道,“刚才真是让母妃费心了,……”话刚说了一半,她就见柔萍喜滋滋地跑了进来报道,“娘娘,七殿下托人给娘娘带了不少礼物,还有信来了!”
瑜贵妃心中却是一惊,平日风无痕的书信多是夹在呈奏给皇帝的请安折子中代转,鲜有这么直接送过来的,难道有什么大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萧氏便吩咐道:“让他们把东西抬进来,柔萍,信呢,拿给本宫瞧瞧。”
红如眼巴巴地见柔萍将信递给了瑜贵妃,虽然很想知道信中的内容,但总不好明里要求看一眼,再说,说不定这是殿下母子之间的秘密,她只能强自忍着思念,暗中打量着瑜贵妃的脸色。
瑜贵妃几乎是一目十行地扫着信件,脸色变幻不定,她压根没想到,儿子特意送来的竟是这么一番“好意”,若不是碍着红如在场,她几乎耐不住心头的怒火。然而,萧氏并不是德贵妃兰氏那种肤浅的女人,她很明白儿子对自己的感情只是淡淡的,如此大费周章送礼送信绝不是简单的手段,皇帝那里肯定也送了密折。那么,他劝自己不要争皇后之位可能真的有道理,毕竟有一个身为皇后的母亲对他来说是很有好处的,没道理特地写信前来阻止。
瑜贵妃放下了信,身旁的柔萍连忙让太监将一件件东西呈上。尽管提不起十分兴趣,但流水般的礼物还是让萧氏觉察到儿子在福建的成就,仅仅一个挂名的钦差决计置办不了这些价值不菲的礼物,正因为如此,她对儿子的谏言又有了新的看法。萧氏瞟了一眼身旁的红如,只见她好奇地盯着那一件件做工精巧的西夷或是东夷之物,眼神却极为清澈,显然并没有贪婪之心,看来这个儿子实在是幸运呢,居然挑到了这么一个宝贝。
“红如,这些东西中你看上了哪样,尽管开口就是,都是无痕送来的,想必他也料到本宫会赏赐于你。”瑜贵妃随手将书信拢在袖子里,指着那几件新巧的饰物道,“那些夷人的物件都是最讨女人喜欢的,你自个挑吧。”
“谢母妃恩赏。”红如连忙起身行礼,虽说东西中确有一两件是自己喜欢的,可她的心思几乎全放在了那封信上。一向精细的红如早把萧氏起初的不愉和而后的沉思瞧在了眼里,心中早是起了疑窦,无奈身份所限不能追问,只得把问题搁在了心里。
一盘亮闪闪的饰品中,不乏金玉珊瑚翡翠之类,红如只是拣选了两三件,就知机地放下了手。她本就不是那等贪恋富贵之类,况且又是在瑜贵妃面前,自然不好太过放肆。选完之后,柔萍略一挥手,几个太监赶紧将托盘用黄绫盖起,整齐地码放在一旁的几上,这才躬身退出。几个粗使的小太监费力地抬着那数样笨重的大件,这些东西在瑜贵妃未开口前,还是先搁在库房里,毕竟宫里人杂,眼红的人也不少。
“无痕倒也长进了。”瑜贵妃似乎有些惘然,“本宫还当他是小孩子,看来以后得刮目相看了。此次他捎带着给其他嫔妃也带了不少东西,等会本宫就差人送去,也免得辜负他的一番心意。红如,你既然跟了他,以后就得尽心些,本宫就把无痕的起居托付给你了。”
红如罕有听见这位贵妇如此人性化的言语,不禁略怔了一下,瞬间又回过了神。“母妃放心,妾身记下了。”她盈盈下拜道,神色间满是坚决。
为了防止又遇见什么难对付的人物,瑜贵妃打发了柔萍将红如送了出去。她又想起了袖中的信,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这么多年的心愿,眼看就要达成,儿子居然让她暂缓,无论无何她都有些接受不了。突然,她想起了上次皇帝临幸时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心中顿时一寒。“墙倒众人推”,难道皇帝真的还是不忍心废后吗?萧氏不由捏紧了那封信,那就照儿子的话赌一赌吧,反正皇后的病势沉重,说不定也活不了多久,犯不着让皇帝反感自己的心急。
皇帝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这个七皇子总能带来一些奇怪的感受,两天前接到儿子那详尽地近乎于罗嗦的奏折时,龙颜大怒的他几乎是将御书房的纸墨笔砚扔得到处都是。一者愤怒杀手的毒辣,二者心痛皇后的偏执,至于三者,则是对风无痕的态度极为不满。尽管通篇密折中只是陈述事实,未带一点个人看法,但皇帝还是觉察出了一丝怨恨。这点他也能理解,毕竟谁从一次刺杀中死里逃生后都会如此。他所无法忍受的,只是风无痕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刻又在自己心口上戳了一刀。
然而,风无痕很快就做了一件让他惊愕不已的事,居然将保奏皇后的奏章明折拜发,虽然不至于传遍天下,但几乎京城中的文武百官全都听说了此事,不敢怠慢的上书房更是在第一时间将奏折送到了皇帝手中。短短几天时间,态度竟有如此之大的转变,身为唯一知情者的皇帝不得不重新考量这个儿子。
心潮烦乱的皇帝随意在宫中踱着步子,几个侍卫被赶得远远的,只留了石六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边。逛着逛着,风寰照愕然发现自己居然来到了坤宁宫前,那次震怒之后,他再未踏足过这里,想起皇后身边那个死去的宫女以及她后来的凄惶,皇帝不禁叹了口气。六宫之主沦落到如今的地步,确实如风无痕所说,自己是无废后之名而有废后之实,就不用苦苦相逼了。沈如海说过,皇后不一定熬得过开春,那就让她带一个国母的头衔去吧。
“皇上,您……”眼尖的石六顺见皇帝眼现水光,不禁心头一跳,连忙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
“算了,回勤政殿!”皇帝回头又看了坤宁宫一眼,随即转身大步离开。不管之前的情分如何,他实在无法容忍皇后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手谋害自己的儿子。眼下最主要的,是如何处置贺氏满门,毕竟是根深蒂固的世家,仓促行事的话,恐怕又是一场乱子。
“微臣叩见皇上。”尽管是深夜觐见,但海观羽的精神依旧很好,他一早得知了风无痕上书的事情就拍手称赞,此时见皇帝目光平和,心中更加坚信皇帝已经打消了废后的念头。
“海爱卿,朕连夜召见,想必你已经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关于贺氏一门的处置,不知你有什么万全的方案?”皇帝毫不避讳地问道。
“启禀皇上,贺甫荣虽然有罪,但罪不致死,枉论其家人。倘若皇上消了废后的念头,就更应该从宽处置,毕竟虑着皇家的脸面。”海观羽脸色沉静,“皇上身为一国之君,万事当以社稷为重,不可恣意啊!”
“海爱卿可知道贺甫荣都干了些什么?”皇帝铁青着脸道,“倘若你都知道了,恐怕不会如此心平气和。朕倒是想从宽来着,无奈开此先例,朝中文武以后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律例森严,非为一人所设,也不能为一人所废!”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上是否想说这个?”海观羽针锋相对道,“微臣确实不知道贺甫荣真正的罪孽,但微臣知道,贺氏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其人又身居要职多年,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是不得不谨慎。朝局如今正值动乱之际,已成年的诸皇子又都远在各地,一旦有人蓄意挑唆群臣,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微臣恳请皇上三思!”
“身为人君,事事便得顾全大局,海爱卿,你还是和当年一个样子啊!”皇帝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说起来贺甫荣还真是作了万全的准备,他的长子贺莫斐在朕的禁卫到之前还在府中,而后居然失去了踪影。抄捡贺家也一样,贵重之物不少,田产庄子也远远超过了其他臣子,唯有银两却只有几万,银票更是几乎一张不剩,显然不是被人藏匿就是被贺莫斐带走了。你说,如此对君父防备甚深,不忠不孝的臣子,朕居然还让他当了这么多年的高官,实在是瞎了眼了!”
“皇上!”海观羽见皇帝越说越激动,不由出口阻止道。
“好了,朕知道该怎么做了,海爱卿,可惜你的儿子海从芮无意继承你的衣钵,否则朕百年之后也没什么可担忧的了,你可不能来一个功成身退哦?”皇帝自嘲道,“夜也深了,今夜你就在宫里住一宿,省得早朝时又是再赶来一次,朕的勤政殿可是从未留过外人,今儿个就算破例吧!”
“微臣叩谢皇上恩典。”海观羽深深地俯伏下去,“微臣只望凌云社稷能代代相传,怎敢轻易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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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处刑~
隔日,皇帝颁下旨意,革去了贺甫荣的所有官职,仅仅保留了三等承恩公的爵位,将其发配甘肃军前效力,但念其年迈,着其四子贺莫林代父前往。并革去了其长子贺莫斐工部右侍郎的职衔,革去了其次子江西盐道的官职,出嫁女儿一律不究,连贺甫荣妻子的诰命也保留了。除此之外,便是将其家产半数没入国库充公,总共也不过是数万两银子,毕竟那些御赐的物件皇帝也不好厚颜收回。
这道旨意一下,京城中废后的谣言便止息了些,皇帝对贺家网开一面,自然不会再轻易废后,这样一来,不免是几家欢喜几家忧。不过,代父前往甘肃的不是贺甫荣的长子而是次子,这倒是一反常例,引来了诸多议论。萧云朝早从妹子那里得了消息,倒也坦然面对,贺家的势力一倒,此消彼长,再落井下石也没多大意思,也就顺势去贺府安慰了一番。至于其他后宫嫔妃的娘家背地里都做了不少的小动作,无奈皇帝心意已决,这些人几乎都是讨了个没趣。
风无痕的奏折在后宫也闹得沸沸扬扬,然而,这些嫔妃见瑜贵妃对此都是但笑不语,自己又收了人家不薄的礼物,自然都没有什么意见。只有德贵妃兰氏最为恼怒,居然当着送礼太监的面,将东西全数砸了。知道事情来由的瑜贵妃不禁冷笑不已,这样没有大脑的女人居然能生出风无言这个皇家第一才子,真不知她是积了什么德。
风无痕给瑜贵妃送礼之事,皇帝也有所耳闻,不过,后宫嫔妃处能面面俱到就不简单了,其中的花费也决计不少。不过,他知道的毕竟比朝臣和嫔妃们多些,这个儿子在密折中除了详述那次刺杀外,还报告了剿倭之事以及对福建豪门的清理状况,虽然语焉不详,但皇帝心中清楚,正式的奏章不久之后就能抵达,看来自己一直以来确实是小看了他。世家豪门,只有恩威并济,方可能收其腹心,短短几个月能收此奇效,不能不让人另眼相看。倒是剿倭的密旨原本就让他带了去,有安郡王之助,事情倒是不难办到。
远在福建,对罗家几人的处刑也已经开始。如同那次观看倭寇的腰斩之刑一样,福州百姓又几乎是倾巢而出,由于这些人往日全是高高在上,此时站在囚车里的模样便激起了人们的惊叹和咒骂。不过,由于罗家的积威尚在,倒是没人敢往上丢烂菜叶什么的,但那一双双仇恨和鄙夷的眼神已足可让那几个人如坐针毡。
曾经的代理家主罗允文乘的是第一辆囚车,为了防止他胡言乱语,风无痕默许冥绝点了他的哑穴。然而,这个阴险的小人仍怀着一丝侥幸,他曾经见识过主上的势力,若是那人有心相救,劫一个法场绝对不会失手。他的眼睛不甘心地四处打量着,希图找到那群高手的踪迹,毕竟,这是他唯一的活命之道了。
天一确实来了,而且就隐身在人群中,换了装束的他就犹如普通百姓那般不起眼。他不屑地瞟了一眼左顾右盼的罗允文,又想起了主人吩咐他的话。抱有最后希望的罗允文,绝不可能轻易招出幕后的任何事情,况且他也所知不多,但万一在最后时刻喊上一嗓子乱七八糟的东西,带来的麻烦就不可想象了。因此,他今天的唯一任务就是不能让罗允文开口,不过,他发现似乎没有必要,那位皇子钦差也是谨慎得很,居然点了罗允文的哑穴,看来自己今天只要瞧热闹就行了。
由于事关重大,风无痕奉着天子剑亲临法场,作为福建主官的宋峻闲、郭汉谨和卢思芒只得陪伴前来。底下的百姓见到如此隆重的场面,议论声始终未断,自风无痕到福建以来,虽不能说是政绩显著,但无论是赈灾还是剿倭,都比之前的几任钦差务实得多,此次又是一口气对罗家下了手,无疑是大快人心。不少曾在倭乱中失去了亲人的百姓想到罗家即将给付的赔偿以及官府发放的种子粮,脸上都不禁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一个差役匆匆上前报道:“启禀大人,时辰已到!”
郭汉谨转过头去瞧了瞧风无痕的神色,得到允准后,立即大喝道:“行刑!”
随着刽子手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鬼头刀,人群中顿时静寂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那即将到来的血腥场面上。六个死囚一字排开跪在刑台上,眼中都露出一种绝望而颓然的光芒。“不,为什么没有来救我!”罗允文在心中大声呐喊道,可是,无论他如何挣扎,身子都被绑得紧紧的,口中一句话都吐不出来。终于,雪亮的刀光如闪电般劈下,六颗魁首转瞬间落在了刑台上,看众中顿时发出一阵欢呼。
在头颅离开身体的一刹那,罗允文终于找到了那个人,不屑的眼神,微微上翘的嘴角,那个企盼了已久的救星就静静地,若无其事地站在人群中,仿佛自己只是陌路。这是他最后的感觉,尽管愤恨,但是对于他来说,一切已经结束了。
“殿下,罗允文虽然已死,但幕后的人毕竟还是没有查出来,下官心里还是很不安啊!”回程的路上,郭汉谨忧心忡忡地说,他在福建已经呆了十几年,一路扶摇直上,劣迹绝对不在少数,就算今后收敛,恐怕有心人也不会轻易放过。
“此事就无须多想了,汉卿有时间还不如好好考虑如何辅佐宋大人。总算你们三人现在有了些默契,做起事情来也要方便许多。经此一劫,无论是越家还是罗家,都再也不敢太过嚣张,你们的掣肘也就少了,趁此时机提拔几个真正的才俊,做出一番事业来,也就不枉本王在福建大费心思了。”
由于风无痕乘坐的钦差官轿颇为宽敞,因此其余三人也就在他邀请下同乘。四人在福建也算是经历了风风雨雨,彼此已经相当熟悉,故而也不甚约束。风无痕的话很是直白,三人连忙略略欠身应是。
“待剿倭告一段落,本王返京之日也就不远了。”风无痕似乎有些感慨,“想当初离京时父皇的教诲,本王也算是不负所托,如今福建的局势已稳,万不可急功近利。子真,你的才学秉性,与这污浊的官场都格格不入,本心虽好,但往往要招人忌,以后行事不可鲁莽。”风无痕对着宋峻闲道,尽管对方的年纪长他很多,但此话说得在情在理,连郭汉谨和卢思芒都暗中点头。
宋峻闲深知自己能安居巡抚之位,风无痕在福建的上上下下都费了不少功夫,算得上是自己的恩主,哪还有半点不服之心,恭恭敬敬地起身一揖道:“殿下,下官蒙您多次相助,这才免去了丢官去职的厄运,此次必不负所托。”
越家的大宅内,越明钟和一干执事正浑身无力地坐在那里发呆,本以为罗家能在那雷霆一击下万劫不复,却不曾料想风无痕最后还是网开一面,给罗家留了生机。虽然罗家的主事人又换回了罗允谦,但越明钟并不认为罗家会因此和自家消除敌意。此次要不是起烟去恳请风无痕出手,越家早就出事了,因此两家的仇恨只不过从表面深藏到了心底,以后斗的时间还长着呢。
“家主,七殿下如此心慈手软,放任下去,我们越家以后前景堪忧啊!”越明钟的堂弟越明峰打破了这难言的沉寂,“越家当时遭受的惨象他也清楚,痛打落水狗的道理他都不明白,以后还如何合作?我看之前的什么条件就此作废吧!”
“不错,有道理!”
“我们付出那么多,他却是坐享其成!”
“什么时候他灭了罗家,什么时候再谈合作!”
……
议事厅内顿时一片嘈杂,越起烟冷眼旁观,不禁对这些叔伯辈的长者失望至极。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看不明白,他们还真是被利益蒙蔽了眼睛。失去了风无痕这个靠山,越家往后的日子只有更艰难,如今福建上下几乎都被他梳拢了一遍,巡抚、布政使和按察使都被他掌控在了手心里,越家还要玩以前那套各个击破的招数,只能是一败涂地。
“全都给我闭嘴!”越明钟再也压制不住心头的怒火,大声吼道,“你们这些人只知道钱,有没有考虑过如今的局势?一群蠢材!”
众人见家主发了火,顿时都沉默下来,整个议事厅就听见越明钟咆哮的声音。“人家留着罗家就是为了制衡我们的,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们还做什么执事?罗家如今是元气大伤,当然事事都不会违逆七殿下的意思,他们如今比我越家更为恭顺,要是你是七殿下,你会认为盟友可靠还是仆从可靠?况且,七殿下明知罗家对越家怀恨在心,却保留了他们的大部分实力,显然是不想看到越家独大,这恐怕也是皇上的意思。你们居然还在嚷着要毁约,我越家怎么会有你们这些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