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部分
《《笑傲红尘》》 · 黯夜妖灵 · 2026-07-25
列云枫听着林瑜讲述当年很简单的往事,他拿出了玉坠子,是水清灵身上戴着的那个,自从出宫以后,这个东西就一直在他那儿,列云枫有时间就看这个东西,这个半月形的玉坠子质纯而细腻,色白如霜月,剔透晶莹,做工考究,从玉质上看,是块价值不菲的“羊脂玉”雕成。最奇怪的是,这玉坠子上边嵌了一颗蓝色的星星,星星的质地是粒蓝色宝石,但是整个玉坠子上看不出一点镶嵌的痕迹,好像这颗蓝色宝石本来就是长在玉里边似的。
林瑜也摘下自己脖子上边的那个玉坠子,抬起手来,仰着头看,在月光下,蓝色宝石闪着幽蓝的光,映得那半弯玉坠子更加剔透,林瑜又看看天上那轮明月,皎皎如冰盘,凄凄似霜雪,然后想起了曾经笑语轻柔的水清灵,不由叹了一声:“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这句话是水清灵说过的,她说的时候,也是把这个玉坠子举在眼前,出神的张望着。事情过去了,只是往事好像影子一样,总在一些不经意的时刻,就悄然爬上心头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列云枫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然后伸手把林瑜的那枚也拿了来,两枚玉坠子是一样的,不同的只是上边的星星大小有异,列云枫翻来覆去的看,林瑜凑过来:“这两个好像可以……”他刚想说可以扣到一起的,列云枫已经把这两个玉坠子扣到了一起,听到咯的一声,半月变成了满月,月上就有了两颗星星,月圆了以后,星星更亮了。
玉坠子在月色下摇晃着,列云枫和林瑜都昂着头看,仰得脖子酸了,林瑜低头,咦了一声。
摇来晃去的玉坠子,在地上也摇晃着圆圆的影子,但是星星的位置却是透下光来的,有凌乱的花纹,列云枫也低头看,两团花纹,林瑜曳住了玉坠子,不让它摇晃,花纹不乱了,可以看得很清晰。
两个字,方才的花纹是两个篆字。
宝月。
两个字变得清晰了,林瑜奇怪地道:“宝月?是什么,人名?还是地名?”
列云枫沉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心中却翻起波澜。他猜测着宝月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这样的玉坠子本不是平常人家的东西,它应该属于宫廷,只有皇宫大内,才有如此质地的羊脂玉,才有如此巧夺天工的镶嵌镂空工艺,而宝月两个字应该是所有事情的关键。按照林瑜的讲述,如果这个玉坠子真的是皇家的东西,那么林瑜的身世应该是和前朝皇室有关的,起码他和前朝的一些事情有些关联,不然孟而修为什么对他那么有兴趣?如果林瑜的身世真的牵涉到了前朝皇室的秘密,林瑜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列云枫忍不住又看着林瑜,月下的林瑜有一种儒雅的沉静,忽然让人想到多情两个字,一个多情的少年。
林瑜有些不好意思了,道:“你又看我做什么?难道我的脸上会长出一朵花来?”被人注视久了,林瑜的脸会红得和个小女孩子似的,微微的羞涩。
江南才子,自古风流。
列云枫心中有些怅然了:“林师兄,你该猜到的,你的身上会隐藏着一个重要的秘密,从你遭遇的这些事情分析,这一点应该可以确定。”
林瑜淡笑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应该是那个怀了璧的匹夫,可惜,我这个匹夫连那块璧是什么样子的都不知道。”他的表情是怅然的,带着淡淡的忧伤,他仰着头,望着月亮轻轻吟道“商曲渐消千声唤,风尘误了半世缘。失梦鸳鸯天涯路,残烟寒月照无眠。”
列云枫听他念的这首诗,便知道林瑜又想起了水清灵,笑道:“林师兄心里还是有她,可是她心里从来就没有过你,你是一往情深,她是逢场作戏,事情如此清楚,你还执迷什么?”
林瑜叹了口气道:“忘记应该是人世间最难的事情,有些事是心不由己,有些事是身不由己。”他自嘲地摇头。
列云枫取笑道:“少年红烛罗帐里,最难消受美人恩,不过是枕畔衾里的恩爱,就让你如此刻骨铭心,她把你骗得那么惨,你还是忘不了她?如果她遇到危险,你还是会救她的,对不对?”列云枫的话说得有些刻薄,他也知道林瑜现在还忘不了水清灵,绝对不是因为水清灵的美丽容颜,而是林瑜在水清灵的身上倾注了少年最纯真的初恋。巫山云雨虽然醉人,醉过了依然会醒,皮囊不过是个皮囊,好的坏的,美的丑的,尘归尘,土归土以后,有什么区别。可是动了心,痛了心,只怕会让这份心痛折磨自己一生一世的。列云枫故意在刺激林瑜,这样的事情,藏着或者回避并不是办法,只有真正面对了才能彻底忘却它。
林瑜不语,列云枫的话虽然刺耳,可是林瑜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他心中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个问题,如果水清灵真的遇到了危险,他会不会去救,想到这个问题,他的感觉是羞愧的。
列云枫看林瑜的样子,也猜得到他心里头在想些什么,道:“我会去查,这两个字,你和谁也不要说,就是师父和大师兄他们,也先不要说,如果是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瑜倦倦地道:“我知道,前些时候,因为我的关系,差一点就连累了师父,连累了玄天宗,如果我身上真有什么秘密是会连累师门的,我会想办法离开玄天宗。”
列云枫笑道:“难怪师父会生气,你写诗就写诗吧,这么多愁善感的干什么?你又不是女人。”
林瑜也笑了:“这个本来就是女人写的,你既然会听,自然也会写吧?你爹爹不是武将吗?难道是个文武全才的将军?”
列云枫一副忍俊不住的表情:“你不要和我说写诗,我都让诗坑死了。我爹爹是恨不得我上晓天文,下晓地理,一时想起了什么,就要我学什么。不然听见谁家的孩子天赋异禀了,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才学了,也立刻要我去学。有一次我爹爹去参加一个同僚的寿筵,见到那位风大人的儿子出口成章,写得好诗,回家就疯了心似的逼着我写诗,其实写写诗陶冶一下性情,也是件风雅事,不过我爹爹非要我像那位风公子一样,能看了题目就脱口而出,那是七步之才,能是人人都做到的吗?”
林瑜听列云枫忽然讲起童年往事,方才惆怅的情绪慢慢就淡了,想想列云枫被父亲逼着学习好多的功课,一定是很痛苦的事情,不由得对列云枫有了怜惜,但是纵是有严父逼着读书做事,也不是什么坏事,他是连亲生父母是谁都不知道的。林瑜微笑道:“然后呢?你学成了吗?”
列云枫道:“我又不是神仙,都说是锦心绣口,心里头没有嘴上怎么说?我被逼得急了,就反驳我爹爹,结果我爹爹大怒,然后他想出来一个更绝的法子来逼我。”他说着自己先笑了“我爹爹说,既然棍棒下边出孝子,那么出个诗人应该也是可行的,所以再要我写诗,一律先按到凳子上去,说了题目后就开打,什么时候写出来了,什么时候鞭子才肯停的,要不想多挨鞭子就快点写。”
林瑜也笑了:“你爹爹的这个方法还真的够绝的,应该推而广之,这个世上的诗人一定能摩肩接踵,那个情景该是蔚为壮观的。”他又想起了上次澹台玄责打自己的时候,列云枫说的那些话,想来当年列云枫被父亲列龙川责打的时候,还要写诗,情景应该是滑稽的,列云枫有这么多的感慨,和他童年的这些遭遇不无关系“你这个诗人应该是水到渠成了吧?”
列云枫笑道:“可惜辜负了我爹爹的捶笞教训,要是顺口胡诌还是勉为其难,要是像写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文章,还不如干干脆脆地打死我算了。好在逼了我一段时日后,爹爹看我是不可雕的朽木,就死了心了。”
林瑜笑道:“你爹爹不逼你,应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了。”
列云枫摇头:“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情啊?是我爹爹有听说京城里边有个寒门的秀才,教导儿子画的一手好山水,他临摹李思训的那种‘金碧山水’都可以以假乱真的。”
林瑜道:“那,你爹爹又逼你学画?”
列云枫笑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爹爹听见这个,焉有不逼我的道理?”
林瑜叹道:“看来你这个风风光光的小王爷,做得实在辛苦。”他这句倒是很至诚的心里话。
列云枫不以为然地道:“林师兄也不必替我不平,我爹爹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望子成龙之心太切了?他心里要是不喜欢疼爱我,也不用这么费心费力,天下的父母有几个不心疼子女?而且我们家原来兄弟姊妹有七个,后来遭逢变故,家里就剩下我一个儿子了,我爹爹自然对我给予更多的希望。”他说得父亲时,眼中带着一种浅浅的笑意,那是敬慕的依恋的幸福。
林瑜忽然很好奇列龙川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不由问道:“你爹爹什么样子?”
列云枫笑道:“你觉得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子,我爹爹就是什么样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色的表情是骄傲的。
林瑜更加好奇了,道:“你爹爹是不是该回来了?”
列云枫没有认真听他的话,还是陷入那种失神之中,浅浅的笑意,微微的暖,自言自语道:“我可能永远都变不成我爹爹那个样子了,在我爹爹所有的儿子里边,我是最不像他的,可惜像他的儿子都……”他说到这儿,忧伤涌上眉间“有时候我想,如果当年死的是我就好了,我那几个哥哥都比我强……”
清寒的月光下,列云枫的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伤,这样的表情,让林瑜错愕又怜惜,忧伤的列云枫有着惊世的那种戚然,一种绝冷的心痛,不过转眼,浅浅的笑容又涌上了眼眸,列云枫总是在很快的时间里边就掩饰了自己的真实,林瑜心中感叹,这种瞬间都可以变化的掩饰,究竟是种天赋还是一种习惯呢?无论是什么,都是让人痛惜的。林瑜幽然地叹息了一声。
列云枫笑道:“我都无所谓了,你还这样唉声叹气的?我们这三天还是不要出去了,等师父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林师兄你先休息,我回房去了。”
林瑜道:“这么晚了,在这儿凑合一宿吧,还跑来跑去的做什么?”
列云枫笑道:“我在这儿,你又睡不好了。”他没有留下,坚持要走,他这么坚持,林瑜便猜到列云枫应该有别的事情,只是不愿意和他说,因此也不强留,送列云枫到了院门口。
夜风凄冷,列云枫完全没有睡意,他没有回房,反而纵身上了房顶,飘然离开了王府,他要去一个地方,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君心妾知两不知
草庐。
简陋亦如画里,是那种大气纵横的写意画,就那么寥寥几笔,却传出了难以名状的蕴意,粗犷的轮廓下,那一股精气神儿是藏也藏不住的。
衣裳的美丽,来自着衣者的风采,屋子的灵气,来自居住者的底蕴,一样的衣裳,不同的人可以穿出不同的姿态,一样的居室,不同的人可以住出不同的格调。
列云枫站在草庐外边,犹豫着,草庐那么简陋,上边的牌匾却是引人注目的,匾是木质的,没有涂任何的颜色,木上的年轮清晰可见,不过吸引人的是上边写着的四个字“无奈何庐”,字写得天马行空,特别的霸气,只是这题的内容却是不伦不类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无奈何庐?做什么的?
如果有人问这样的问题,应该是从来都没有生过病,起码在京城里边是没有生过病的,无奈何庐虽然简陋到了要以天为盖地为庐的地步了,很多人还是会慕名而来,尤其是那些身染重病,久治不愈的病人,带着一线希望的来,基本上,带着希望来的人,都会生龙活虎的回家的,除非这里的秦大夫不给诊治。
秦大夫的脾气是古怪的,有时候来了十个人求医,一个也不给治,有时候来了二十个人求医,说不准每个人都会在秦大夫的回春妙手下捡了一条性命回来。
没有人知道秦大夫在救治病患上有什么禁忌的,反正秦大夫要是发了脾气,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开门的。
秦大夫的规矩,来求医的人都在柴门外边等候,然后把自己的姓名、病情等事情详细地写了递进去,然后就老老实实地在外边等着秦大夫的回话,有幸被叫进医庐里边的,也没有见过秦大夫,都是隔着一幔纱帘,看不清楚帘内人的形容,听她声音娇美清润,好似个妙龄少女。
没有见过,就更加神秘,秦大夫每日诊治的患者不是太多,可是她的收入颇丰。因为每一次救的都是一条人命,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值钱的,被救了的人,自然千恩万谢,不过他们谢也是在门外谢,秦大夫并不见他们。
列云枫叹了口气,仍然犹犹豫豫地踌躇着,草庐里边亮着灯光,里边的人没有睡,是夜深难眠?还是另有一段心肠?他又想见又怕见的那个人,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了?
“不进来就滚!”一个很娇美的女人的声音,带着秋霜一样的寒气,显然是不耐烦了。
列云枫吓了一跳,秦思思好像还是在生气,不过列云枫听到是她的声音,便不再有半分的犹豫,马上推门而入,到了院子里的时候,屋子里边忽然一黑,灯光熄了,他的脚步立时就停了下来。
秦思思的声音还是冷冷的:“我已经睡了,你还来做什么?”
列云枫左右为难地站着,这样贸然地进去,固然不好,可是就这么回去,又是不甘心的。
秦思思的声音提高了些:“就是熬药救他,也早该完事儿了,只怕你本来没有打算来我这里的,八成儿又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才想起我来。依我说,你还是滚回你的王府去,做你养尊处优惯了的王爷世子,我这里贫寒卑微,站久了都会玷污你小王爷的高贵。”她的声调高了,不过语气却是更冷了,带着怒意。
列云枫低头道:“是,没有及时来见姑姑,是枫儿疏忽了,枫儿错了,姑姑就原谅我吧。”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低低的,带着几分的委屈。
秦思思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列云枫道:“哥哥不在吗?”
秦思思冷笑道:“秦谦要是在的话,早出去揍你了,还等你到现在?”
列云枫松了一口气,然后有些奇怪地道:“他出门了?不是说过几天才走的嘛?”按说这么晚了,秦谦是不可能丢下秦思思一个人的,除非秦谦不在京城。列云枫一直不肯来这里,就是怕秦谦在这儿,今天晚上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不过他心中也盘算着,秦谦应该是不在草庐里边的。
果然秦思思没好气儿地道:“那个小畜生,口是心非,嘴里说一样做的又一样,趁着我不注意,一转眼的功夫就偷着跑了,等他回来我怎么收拾他。”
列云枫确定了秦谦不在,脸色才缓过来笑道:“姑姑就是生气,也等哥哥回来再说,不知道哥哥去了哪儿了?”
秦思思冷冷地道:“你姓列,他姓秦,谁是你哥哥,你的哥哥们都为国捐躯了,你又哪里来的哥哥?少说这些话让我恶心了。”
列云枫的笑容消失了,又听秦思思冷冷地声音传来:“怎么?不爱听了,不爱听可以滚,没有人留你!”她好像都能猜测到列云枫会有什么表情似的。
列云枫道:“姑姑……”
秦思思喝道:“滚!只要是你们列家的东西,我都懒得见。”
列云枫忍不住道:“我就是做错了,姑姑不是已经教训过了吗?你要是还生气,就再打我一顿好了,姑姑何苦又牵扯别人?我好不好,关我们列家什么事儿?”
门,砰地被撞开了,人影一飘,带着一丝丝透骨的冷意,秦思思到了近前。
明月,美人。
秦思思虽然是半老徐娘,却风采照人,如今含着怒意,更是别有一番的味道。如果看多了柔情似水的美人,不妨看看秦思思这样的美人,冷时冷得像冰,爆时爆得像炭,秦思思的手都扬了起来,列云枫就抬头凝望着她,俊美如玉的脸庞,晶亮灼灼的眼眸,还有那一脸的委屈,秦思思的手慢慢地软下来,轻轻抚摸着列云枫的脸:“还疼吗?你怎么就这样出来了?也不敷一敷?”
列云枫的脸就贴着秦思思的手,他顺势双手抱着秦思思的一条胳膊,道:“我就知道姑姑是最疼我的,是枫儿不好,惹得姑姑生气,枫儿以后都不敢了。”
秦思思哼了一声:“你心里想些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傻孩子,有些事情,错过了就是一辈子,想明白了也不可能从头再来了。”
列云枫不服气地道:“为什么不能?他现在无妻,姑姑现在独居,你们心里有都没有忘记对方,为什么就不能再续前缘?”
秦思思呆呆地出了一会儿神,摇头道:“我连见他的勇气都是没有的,我以为我经过了这么多年,我可以再去见他了,可是我站在他的门外那么久,我叩门,然后却忽然想起这是王府,是我以前的家,我在这个曾经的家里,去约见以前的恋人,我没有这个勇气……”她最后的声音低不可闻,晶莹的泪水默默淌下来。
列云枫掏出条手帕来给她拭泪:“姑姑以前的名字叫谢晶莹?”
秦思思的脸色陡然一变:“谁说的?”她的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对于谢晶莹这个名字,她显然是深恶痛绝。
列云枫宛转地道:“没有谁说,是师父问我的,姑姑虽然没有说过,可是我才应该是这样的。”
秦思思冷冷地道:“谢晶莹早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了这个人了。不错,澹台玄记得的是他的小师妹谢晶莹,我现在不过是个背负了淫逸罪名的弃妇而已。”她越说声音就越冷,越说脸色越苍白。
列云枫道:“姨娘~~”
秦思思一把扼住了列云枫的脖子:“听着,叫我姑姑,不然我掐死你这个小畜生,这里不是你们靖边王府,这里没有列龙川的小老婆!”她说到这句时,泪落得更加的冰冷,神色更加凄楚。她的手却没有了力气,渐渐地松开了。
列云枫心痛地道:“姨娘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要么你抛开世俗和澹台玄再续前缘,要么你冰释前嫌和我爹爹重修旧好……”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就掴到列云枫的脸上,他脸上的掌痕还在,这一下狠狠的,又浮起一道深深的晕红,凄寒的月光下,雪白的脸,血红的痕迹,映衬地鲜明而瑰美。
秦思思怒不可遏的:“住口!你应该记得我说的话,这件事情,你提一次,我就打你一次!打到你记住为止!”
列云枫咬着唇,脸上的痛在瞬间之后就变得不那么强烈了,他垂下头:“有些事情既然是不可能忘记的,那么有些事情就是不可能牢记的。你还在恨我爹爹?还是不原谅他?”
秦思思也咬着牙,她的手紧紧握着,努力压住心中的火气,尽力不让自己发作,虽然她最痛恨这个话题,她很想打到列云枫永远都不提这个问题,只是她也知道,这样是不可能的,列云枫永远都不可能屈服的,他要做的事情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做的,而且,她也未必能那么狠心,会坚持打到列云枫妥协为止。
秦思思咽下了心中的怒气:“枫儿,我这辈子最恨的不是背叛,而是不信任,我可以牺牲我的性命,却不能容忍有人污蔑看轻了我,我秦思思是宁可玉碎,不求瓦全!”她说得特别坚定和决绝,神色凛然不可侵犯。
列云枫低低地道:“我又不是逼姨娘做什么决定,只是逃避总不是办法,还有……”
秦思思断喝道:“谁是你姨娘?你是不是皮子痒了,想讨打是不是?”她也知道列云枫要说什么,那更是她不愿意听到的,所以才断然怒喝,截住了列云枫的话头。
列云枫显然也是生气的,不过他还是把气统统都咽下去了,只是有些负气地道:“好,是我叫错了,一个称呼,也那么生气?以你的身份地位,姨娘的身份的确是委屈你了,可是我大娘和我娘她们,难道对你有什么不好吗?”
秦思思恨道:“我要是在乎这些,当初就不会嫁给你爹爹,我嫁他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三个老婆了,哼,玄天宗的规矩不是说,无论玄天宗的弟子还是家人,男的不许纳妾,女的不许嫁为次妻吗?谢神通不就是为了守这个门规,才辜负了云昭娘,反而把这个罪过赖到我娘头上?我就是要他好看,我连次妻都不去做,我就是要做别人的小老婆,看看他谢神通的颜面何在!看他们玄天宗的狗屁门规是不是神圣不可侵犯!”她是气急,才一时为了痛快,说出真心的话来。
列云枫听得暗然:“原来姨娘是从来没有喜欢过我爹爹的?”
秦思思冷笑道:“你爹爹已经有那么多女人喜欢崇拜了,原本就没有必要多我一个山野村女,还有,你要是敢再叫我什么什么的,从今以后,你再踏进来这个门试试?”
列云枫叹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勉强,只有心是不可以勉强的,可是我也是你看着长大的,我心中也将你看得和我亲娘一样,当年如果姨娘不是为了救我的性命,四姐姐也不会死了。”
秦思思听他提前当年,心痛骤然一痛:“不要说了,你娘当年也救过我的性命,不然我早惨死在坏人的手里,只怕还生不如死,”她说着怅然长叹“只是在外人面前,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以前的那些事情,不想做你小王爷的姨娘。”
列云枫听她这么说,口气是松动了的,脸上露出了丝丝的喜色:“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的,我连爹爹都没有告诉的,姨娘你想想,如果爹爹知道我现在做的事情,只怕不是他被我气死了,就是我被他打死了。”
秦思思眉头一皱,列云枫今天晚上骗她去王府,是想让秦思思和澹台玄能重续一段旧缘,只是秦思思无法说服自己,所以和列云枫发了一顿脾气后,还是没有勇气去见澹台玄,她的心在瞬间就结下了一个死结,列龙川忽然就结在哪里,她怎么打也打不开了。列云枫的一片苦心她也不是不知道的,只是她对澹台玄又爱又恨、难舍难忘的情感,对列龙川又气又痛、半恨半怨的感觉,又岂是列云枫能知道。另外秦思思也生气列云枫不应该卷入上一辈的感情纠葛里边,她也心疼列云枫,如果让列龙川知道了这件事情,知道列云枫暗中居然帮着澹台玄和秦思思穿针引线,只怕列龙川真的会火冒三丈的。
秦思思终于叹了口气:“你爹爹应该快回来了,你还是偃旗息鼓吧,不要再闹什么事儿了。他要是发了火,谁能拦得住?”
列云枫微微笑道:“姨娘不就拦得住吗?”
每次列龙川对列云枫发了火要动家法,沐紫珊和岑依露只会在旁边助油添火的,只有秦思思会和列龙川吵架,一时间气极了,动手都是有的。岑依露生下了列云枫时,因为身体受了重创,没有奶水,那时节秦思思三岁的儿子还没有断奶呢,秦思思就把不再喂儿子了,而是把列云枫抱来哺乳,列云枫跟着秦思思长到六七岁,他跟秦思思的感情还是极深的。秦思思只是脾气暴躁些,嘴里虽然时而冷言时而痛骂,心里对列云枫甚是疼惜。
秦思思皱眉,她实在是不愿意提起以前的任何事情了,反问道:“你半夜三更地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这个?”
列云枫想了想道:“姨娘知道宝月吗?”
秦思思听到这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铁青地吓人,她一字一顿地道:“列、云、枫,你把这两个字给我咽回去永远都不要提……”
列云枫没想到秦思思是这样的表情,不过她这样的表情也说明她一定知道宝月代表着什么,他心中在想怎么样让秦思思说出宝月这两个字的背后蕴藏着什么秘密,如果秦思思不肯说,还应该有别人知道的。
秦思思低低喝道:“枫儿,你不许打任何的主意,我不是吓唬呢,如果你爹爹知道你敢插手这件事情,一定会打死你的,不许再提了,永远不许再提了,不要为了你一个人的好奇心,而害得别的人丢了性命。”
列云枫口中答应着:“我知道了。”他说得很是不以为然,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情关联匪浅,背后一定藏着很多隐秘,不过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不是想放手就放手,想停止就停止的。
秦思思眉头一皱,列云枫答的如此心不在焉,一定是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的,这个孩子就是如此固执,她刚要说话,却发觉草庐外边有人在潜伏,还一点点地接近这儿,秦思思心头一惊,不知道方才的话有没有被偷听了去,她屏息细听,还好,只是一个人而已,这个人应该是追踪着列云枫而来的,列云枫居然不知道?
秦思思不动神色,喝道:“知道?你知道个鬼啊?哪次我说话你不是当成耳旁风的?”她说着好像是生气了,又是一掌掴了过去,不过掌风凄冷,不是掴在列云枫的脸上,而是有上百支的银针飞了出去,这银针是从藏在衣袖中的细小竹筒里边发射的,速度自然比手发的快很多,而且银针细小无声,让人防不胜防。
呀了一声,那个人影骤然伏到在地,听声音是个女人。
列云枫失色,就要过去,秦思思拉住了他:“不要贸然过去……”
列云枫急道:“姨娘你伤了自己人……”他挣开了秦思思的手,几步过去,抱起了中针的叶眉儿,叶眉儿手捂着心口,看上去特别难受,脸上有窒息的青紫色。
秦思思一愣之下大怒:“列云枫,你居然带着别人鬼鬼祟祟的到这儿来?”
列云枫忙道:“姨娘别误会,眉儿姐姐不是来看姨娘的,她是来看海大哥的。”
秦思思感觉列云枫没有说谎,怒气倒是没有了,不过更是惊讶:“她来看海无言?”
叶眉儿努力地睁眼睛,却是睁不开的,终于支持不住了,闷哼了一声,晕了过去。’
却是吉人天相助
一路追了有十几里地,贝小熙感觉肠子都要跑断了,可是还是看不见澹台梦的影子,他双手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的气儿,心中把澹台梦骂了上千上万遍了,然后又抱怨师父,为什么非要澹台梦来照顾他,他不过是挨了打,吃过了药,休息些时日就无妨了,现在让澹台梦弄得坐卧不宁的,简直要气破了肚皮。
贝小熙喘了一会气儿,脸色的汗意和心中的怨气,都让他一张本来很俊气的脸变成了苦瓜,他仰头想了想,自己方才是在岔路口追丢的澹台梦,也许澹台梦还藏在哪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是澹台梦惯有的伎俩,已经骗了他很多次,可是他还是次次都上当。想到这儿,贝小熙又折了回来,他一回来,就直了眼睛。
夕阳下,大路旁。
贝小熙看见一个蒙着面纱的女人,正挥舞着长鞭,狠狠抽打着一个少年,那少年跪在地上,跪得笔直,好像那些飞了的鞭子是抽打在一块没有生命的木头上,少年的眼睛阴郁而苍白,对于疼痛,除了忍受,他本无别的路可以选择。他本来如雪的白衣上,都是被鞭子撕裂开的纵横交错的口子,还有在衣裳上慢慢洇透出来的道道殷红。
贝小熙就直直地看着,他也不是没看过这种场面,只是这么青天白日的,虽然这条路走的人并不多,可是自己不就是碰巧遇见了?挨打自然会疼,但是疼还算小事儿 ,这样实在屈辱难堪。这个变态的老太婆,实在应该让阎王爷叫了去,贝小熙心中叹息那少年实在可怜,又忍不住咒骂那个女人下手太狠。他忽然又觉得师父虽然近几年脾气暴躁些,打他的时候有时下手也会很重,不过和这个老太婆相比,还是很不错的,起码不会在大路上这样责打他,贝小熙看不见这个女人长什么样子,不过这样狠毒的女人,应该是个很老的女人。
可惜,贝小熙不认识雪和寒汐露。
如果他认识的话,一定不会站在一旁呆呆地看,这场不是热闹的热闹,如果算是一场热闹的话,这也是一场属于地狱的热闹,活着的人,不宜旁观,要命的是贝小熙看了一会儿,居然笑出了声儿,他觉得打人的女人每一鞭挥出时,都要挽个美丽的鞭花,在空中击打出啪地一声脆响,真是矫情,贝小熙心中本来就觉得这个女人够变态的,现在更是觉得她太恶心了。打人就打人,耍那么多花样干什么?贝小熙现在最痛恨的就是会耍花样的女人。
以寒汐露的内功修为,早就听到有人来了,她现在满腔的怒火,根本不想在此时打理贝小熙,在她的眼里,贝小熙已经是死人了,让她感觉到不舒服的人,统统都是死人。
寒汐露对能让她挣到钱的死人感兴趣,对于不能赚钱的死人,寒汐露是连正眼儿也不看的。只要一鞭子打过去,贝小熙应该就顺利地变成死人了,所以寒汐露没有着急,这样的死人原本就不需要她亲自动手。只是贝小熙居然会笑,她也不想知道他在笑谁,可是无论笑谁,都触怒了寒汐露。
寒汐露停了手,冷冷地道:“杀了他。”她没有必要废话,雪应该知道她命令的含意。
雪站起来,寒汐露如此生气是因为他两次都没有捉到澹台梦,他也没有怨恨母亲的责打,没有捉到澹台梦也是让雪耿耿于怀的事情,虽然他心中并不赞同母亲的决定,雪认为澹台玄是澹台玄,澹台梦是澹台梦,澹台玄欠他们一条命,就应该由澹台玄来偿还,跟澹台梦有什么关系?不过,两次让澹台梦在自己眼皮底下跑掉了,他感觉真的是太丢人。
雪站起来后,也是一愣,他认识贝小熙,贝小熙本来是和澹台梦在一起的。雪在一愣以后,就再也没有什么表情了,长剑出鞘,雪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每一寸肌肤都透着杀气,他的剑只要出鞘,他的人就和剑合而为一了。
剑是他的手,他是剑的魂。
贝小熙哼了一声,心想自己猜得不错,这个老太婆实在可恨,如果自己不是会武功的人,岂不是枉送了性命?他也懒得和她讲什么道理,反正最后的道理都是用剑来评论的,道理再好听,也得有人听才行。他想到这儿,也是长剑出手,反正已经和慕容休打了一场了,让澹台玄知道一定不饶他,不如再痛痛快快的打上一场。
贝小熙是不知道性命堪忧的。
雪的眼色冷漠而空洞,他紧闭着苍白的唇,好像饿极了的豹子,在等待扑食的最好时机。
贝小熙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他站在哪儿,很随便的,所有的空门都暴露着,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无所谓的笑容。
雪的冷漠中开始带着不屑,难怪澹台梦不愿意和贝小熙在一起,雪有些看不上贝小熙的懒散,贝小熙这么随便自然是没有当他是一回事儿了。可是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雪有些惊谔了,贝小熙这样随便的站着,反而找不到可以攻击的地方,因为当贝小熙所有的空门全暴露出来的时候,会让对手失去了判断的能力,债多了不愁,空门多了,就没有了空门。
雪的心沉了下去,他要想一击而中的话,两个人只能两败俱伤。
寒汐露冷哼了一声,她有些奇怪雪怎么不动手,难道是方才把他打得太重了?不可能,虽然她特别的生气,不过她下手还是有分寸的,那些皮外伤原本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一个真正的杀手,应该习惯疼痛和死亡。
寒光。
寒光快似闪电。
两个人的胶着状态终于被打破了,两把剑搅到了一起,在两个人擦身而过的瞬间,雪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快走。”
贝小熙听到了,却是不领情,没有分出个胜负输赢来,为什么要走?就是真的要走,也得教训教训那个变态的老太婆。他手腕一翻,长剑如虹,继续缠斗上雪。
雪的脸立刻泛起了青色,这个小子居然不识时务,以母亲的性情,断然会留下贝小熙的活口的,雪想如果贝小熙死了,澹台梦一定会伤心的,他不想澹台梦伤心,澹台梦还是笑的时候好看。
嗤。
贝小熙的长剑在雪分神的时候,一下子刺入雪的肩头,血,从伤口出淌了下来,雪哼了一声,脸色惨白,他的功夫,并不在贝小熙之下,这一点他知道,寒汐露也应该知道,可是他居然会让贝小熙刺到,都不用看,寒汐露的脸色一定比他还难看。
贝小熙有些得意,笑嘻嘻地道:“难怪你会挨打,原来功夫这么差?既然这么差,为什么不回去练,练好了再~出~来~”他说话拖着长音儿,十分的不屑和傲慢。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雪心中哼了一声,不敢再放水了,他的剑一剑紧似一剑的,剑光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贝小熙罩在里边,贝小熙明显感觉到吃力了,也发现方才雪是没有尽到全力的,不过雪凌厉的攻势,更刺激了贝小熙,贝小熙完全不顾自己的安稳,和雪拼了性命一样的恶斗。
贝小熙是骄傲的,还特别容易疯狂。
现在的贝小熙疯狂到了双眼通红的地步,门户打开,只攻不守,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雪的剑还是留了几分余地,没有痛下杀手,他还是不忍心痛下杀手。
贝小熙心中暗骂自己方才真是笨,为什么有机会还不离开呢,他又不认识这两个人,如果真的把性命都丢了,岂不是天下最冤枉的一件事情了?如果真的死了,就再也见不得师父和师兄师妹了。他想到这些,心中更加的焦急了,不由得咬着嘴唇,发着狠,手中的剑再无章法了,乱砍、乱刺、乱挑~~
寒汐露冷笑:“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货色呢,不过是个自命不凡的家伙。”
贝小熙忍不住骂道:“你又算什么东西啊?一条破丝巾蒙着脸,是不是没脸见人?”
寒汐露大怒,再也按捺不住性子,飞身,鞭落。
贝小熙长剑落地,浑身瘫软,一下子就跌坐到在地上,他无限错愕的张着嘴,不知道寒汐露是怎么样打败的自己,反正现在自己的周身大穴被制住了,没有了气力,使不出内功,变成了人家刀俎上的鱼肉了。
寒汐露蹲下身子,露在外边的眼睛闪过凄冷的光:“你方才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贝小熙本来就是无比的懊悔,现在看着寒汐露这样挑衅的表情,不由得怒道:“你的脸无法见人,难道耳朵也是聋的吗?”
寒汐露阴笑道:“你知不知道二十年前,很多人为了见我一眼,甘愿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小子,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人看过我的样子,因为看过我的人,都变成瞎子了。”
贝小熙哼了一声道:“他们变成什么,干我什么事儿?”
寒汐露阴冷地道:“因为你得罪了我,所以,我要把你变成了瞎子,聋子,哑巴,当然在变成这些之前,我会把你扒光了,倒掉在树上,看看我的鞭子,能不能让你乖一点儿。”
贝小熙又惊又怒:“死老太婆,你居然如此狠毒?你知不知道我师父是谁?”他心中一急,居然要搬出澹台玄的名头来,澹台玄在江湖中的地位不容忽视,黑白两道上有头有脸的人,多多少少都会给澹台玄几分面子。贝小熙是吓到了,死倒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就怕那些非人的摧残和折磨,贝小熙看寒汐露的样子,应该是说到做到的。
雪冷笑道:“落到别人的手里,还好意思提到师门?你师父辛辛苦苦传授你武功,可是让你把师门发扬光大的,你无法发扬也就算了,现在讲出来,只怕是让师门蒙羞!”
雪不是多话的人,他这么说,是拦着贝小熙的话头,怕他说出澹台玄来,如果贝小熙说出了澹台玄,只怕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他了。
贝小熙一呆,雪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的,自己失手被擒,怎么好意思再提及师门?
寒汐露阴笑道:“乖,告诉我,你师父是谁?”她说着冰冷的手指滑过了贝小熙的脸庞,然后停在他的眼睛旁边,蛇一样,柔软而凉。
贝小熙竟然无端地打了个哆嗦,寒汐露离他很近,一股冷冷的腻腻的有让人背上冒着冷汗的香气,从寒汐露的身上传来。贝小熙觉得寒汐露就是一条游弋在水中的毒蛇,不用说被咬上一口了,就是看一眼,心中都是麻麻的。
雪感觉母亲就要痛下辣手了,忙道:“师父,既然要教训教训他,让他好看,在这里又有谁看到呢?”
寒汐露的手不动了,雪的话提醒了她,是啊,这里又有谁看到,要收拾这个敢骂她的小子,就是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就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他受尽了羞辱和折磨,才能让她心里感觉好过些。
杀人,是寒汐露生命的一部分。
爱上叶知秋以前,她杀人是为了完成师门的任务。爱上叶知秋之后,她只为了他杀人,叶知秋死了以后,寒汐露会在两种情况下杀人,一种是为了钱无目的的杀人,另一种是毫无怨言的为了莫名的宣泄而杀人。
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寒汐露吐了好几天,连饭都吃不下去,现在的她感觉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没有什么分别。想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贝小熙被折磨时的残酷与哀嚎,寒汐露的眼睛中迸发出光彩。她站起来,在前边走。
她不说,自然是答应了。
雪一把拽起来贝小熙,狠狠地掐了他一下,贝小熙吃痛,哦了一声,在贝小熙痛叫的时候,听到雪低而短促的声音:“有机会就跑。”
本来贝小熙听到雪方才的话,气得七荤八素的,暗恨这个少年比那个老妖婆更加的狠毒,现在听这少年的低语,看来这个少年是有意让自己逃跑的,难怪那阵这个少年让他走,原来这个老妖婆不是人。
寒汐露走在前边,雪押着贝小熙走在后边,一路上贝小熙总是被雪连推再搡的,有时候会被雪一脚踢到身上,贝小熙依旧大骂,不过心中渐渐明白了,雪每踢他一下,就是为他解开一处穴道,有寒汐露在前边,雪不敢贸然行事。
到了掌灯的时候,他们三个人进了京城。
初夏的京城之夜,繁华犹如仙境,很多人流连在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雪又重重踢了贝小熙一下:“看什么热闹,这里人这么多,一会儿等别人看着你的热闹吧!”
这最好一下,贝小熙身上被封的穴道全部解开了,贝小熙看着街上行人密集,现在逃到人群中,这个老妖婆自然是不敢去追的,就是想追,天色有暗,街路有广阔,去哪里追?不过自己一跑,会不会给这个少年带来麻烦?
贝小熙犹豫着,听到人群中传来一张阵骚动,有人大喊:“快闪开!我们主子的马惊了,快让开!”这声音尖锐而古怪,好像男的又好像是女的,听不很真切。
随着声音,一匹马飞驰而来,马上还坐着一个小女孩子,十二三岁的样子,挥着一条金丝描花的鞭子,她的脸上都是兴奋的晕红,大喊着:“让开,快让开!”
转眼,惊马跑到了眼前。
寒汐露猛地一推贝小熙,贝小熙惊叫一声,撞向了飞驰而来的惊马,好在贝小熙的穴道已经解开了,不然贝小熙一定会被飞驰的惊马踏断骨头的。
马上的小女孩子也看见忽然飞出来的贝小熙,吓得大叫,本来兴奋的晕红色,立时变成了冻僵般的铁青色。
贝小熙顺势抓住了小女孩子的鞭稍,一跃而起,纵身上马,那惊马载着贝小熙和那个小女孩子,绝尘而去。
文采不羁自风流
秦思思的暗器上是淬了毒的,幸好叶眉儿被及时发现了,按说服过了解药,稍微休息两三天就会无事,列云枫偏偏就把叶眉儿留在了无奈何庐,自己一个人回了王府,临走的时候,叶眉儿已经醒了,她自然明白列云枫的用心,拉着列云枫的手,泪眼朦胧的,列云枫向她笑了笑,拍拍她的手背,便告辞而去。
到了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列云枫折腾了一晚上,又累又倦,可是没有从秦思思那里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让他心思恍惚的。
他没有回自己的屋子,也没有去澹台玄那里,反正澹台梦有萧玉轩照顾着,应该没有问题,况且他们王府里边无论哪里出了事儿,都有铃声为警的。他直接回了书房,这个书房是列龙川的,里边藏着很多的书,不过列龙川看书的时候并不多,他在这里的时间也不多。列云枫是这里的常客,有时候是找书看,有时候是被列龙川责打,他对这个书房比列龙川熟悉得多,那本书放在什么地方,列云枫闭着眼睛都能知道。
王爷虽然不在家,书房里边还是一尘不染,一个光洁如鉴的紫檀木书案,上边摆着文房四宝,端砚、徽墨、湖笔、宣纸,样样都井然有序,书案一旁整齐的摆着《庄子》和《孟子》,还有几部诗集,都是列云枫喜欢随手翻看的,向阳的窗前,还有一张古琴,古琴旁边是紫檀木的博古架,博古架上边摆着的不是古玩,而是各色的酒壶,各种材质各种样式的,里边还装着各地的美酒,书房里边都飘着酒的香气。博古架的最上边,居然还摆着一方紫檀木的板子,四尺长,三寸宽,寸余厚,柔韧坚实,也散发着紫檀独有的香气。这紫檀木的板子打到身上不会伤到筋骨,有时候连痕迹都不会留很久,却足以让人痛不欲生。
列云枫叹了口气,触手之处,冰冷光滑,想起来许多往事,当年为了练字,他没少被这个紫檀木的板子侍侯过。写字是件太枯燥的事情,记得好多请来的西宾最后都让列云枫连唬带吓的赶走了,最多的一次,一个月赶走了十七个先生,当时列龙川在边关,又急又气,把自己的亲兵海无言派回来,陪着列云枫读书写字,还把这个家法的权利交给了海无言。海无言是列龙川从边关荒郊外捡到的孤儿,自幼跟着列龙川习武,列龙川对他和亲生儿子一样疼爱和管教,所有在海无言的监督下,列云枫真的踏踏实实地读了三四年书,也写的一笔好字。
放下了板子,列云枫有些怅然。
书房一角,隔着梨枝木的屏风,屏风上不是美人,也不是山水,镶嵌着云纹的大理石,生出无限的凉意来。那屏风后边是碧纱橱,里边放着床,可以小憩。
列云枫进来的时候,打发走了门口把守的小厮们,他身上的伤有开始痛了,他翻了好久,在一处隐瞒的地方,翻出了一瓶药来,那是止痛的绝品,和极乐散的性质差不多的东西。列云枫还是犹豫了好久,刚想打开瓶子时,抬头看见博古架上的檀木板子,终于还是放了回去。这种东西不要说澹台玄不许他碰,如果让列龙川知道了,更是会暴跳如雷的,列云枫可不愿意去掳列龙川的老虎须子。
列云枫只是吃了几粒活血化淤的药丸,仍然是闷闷的,转过碧纱橱,躺在床上,心中思索着秦思思如果知道这件事情,父母也应该知道的,秦思思的反映那么强烈,这个宝月应该是一个不同寻常的人,前朝?皇族?秦思思为什么不许他再问?难道这个宝月和他们列家有关系吗?对于列家曾经遭遇的那场大劫难,列云枫只听过一鳞半爪的,那还是在黎韵兰病情发作时的疯言疯语中了解到的,他现在也在考虑是不是该追查下去,如果林瑜的身世真的和前朝皇族有关系的话,那么秘密一旦揭开,会不会给林瑜带来杀身之祸呢?
宝月,一个人?
玉坠子,定情的信物?
前朝?皇族?
好像这样才能说得通,不然孟而修这个前朝的臣子为什么对林瑜那么感兴趣?可是林瑜如果是前朝的皇族,孟而修要造反的话,应该是推举林瑜为帝的,这样才名正言顺,那么他打算对林瑜下极乐散,就是要控制林瑜,让林瑜做个傀儡?等到孟而修大势成时,再取而代之?如果事实的真相真的是这样,为了釜底抽薪永绝后患,纵然林瑜是无辜的,皇上也一定会杀掉林瑜的。
列云枫翻身又坐了起来,林瑜如果因为这个事情送了性命,岂不太冤枉了?如果林瑜真的死了,他岂不是好心帮了个倒忙?
放弃?
列云枫忽然就想到了放弃,不知道这个身世之谜,林瑜不也活得好好的吗?他也不是孤身一人,有师父有兄弟,有什么不好,就算林瑜是前朝的真龙太子又怎么样?没权没势,没有军队,没有辅臣,没有大将,只怕这个危险的身份只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列云枫又转到了书房,走来走去的,暗想就是自己要放手,孟而修却未必肯放手的,要想让这件事情不留痕迹的过去,林瑜那里是好应付的,总能骗过去,孟而修应该对林瑜的事情有些了解,或者是完全知道的,那么,只有杀了孟而修,才是万全之计。
列云枫叹了口气,他不喜欢杀人,偏偏有些事情,逼到了最后,只能用杀人来解决问题。列云枫微微冷笑了一下,孟而修不是狡猾吗?不是深藏不露、大智若愚吗?如果脑袋都掉了的话,还能使出什么诡计来?
一想到杀孟而修,列云枫心中还是觉得就这么含含糊糊的放弃了,未免有些虎头蛇尾,就算不让林瑜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自己也该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样出了什么状况的话,他才能随机应变的,不然如了人家的圈套都不知道。
乱乱的思绪中起了这样一个念头,列云枫到觉得安心了些,又去床上准备胡乱地睡一会儿,可是他实在是倦乏了,一觉醒来时,红日高照,看看时辰,已经是快巳时了,列云枫抱着枕头,心中还想着宝月两个字,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前朝的重要人物,纵然知道其人的不愿意说,那么历书上总有记载吧?本朝创立以后,前朝的历史已经修改了几次了,现在正在最后的编纂中。
列云枫想到此处,忙忙地翻看邸报,终于找到关于翰林院学士风正阳编纂的,风正阳?列云枫想起这个人是谁来,这个风正阳有个神童儿子风雅文,就是这个七步成诗的才子让列龙川大发雄心逼列云枫写诗的。风正阳本人也是很有才学的,为人耿直清廉,常常将公事带到家里去做,可惜就是一副犟拗的脾气,平时不喜欢和达官贵人来往,怕沾了他们的膏粱腐朽之气。对列家这样炙手可热的人家,更是避而远之。
列云枫推门而出,小厮们忙问安,又说前边已经准备了早饭,列云枫也没有感觉到饥饿,也不让他们跟着,一个人往府门外边走,到了门口的时候,管家列知恩拦着列云枫道:“我的小祖宗,你还要到哪里去啊?听他们说你昨天晚上就没有回来,饭也不吃,觉也不算的……”
列云枫笑道:“好了,好了,恩叔,我知道你关心我,我现在有急事儿,一会儿就回来。”他一边说一边走,转眼就走了好远了。
列知恩哪里跟得上他,急得又叹息又跺脚地道:“小祖宗,你也是听我把话说完啊,我们王爷绕了小路,提前回京了,今天中午就会到了,你还乱跑?”
身边的一个小厮也急道:“恩叔,你老人家怎么步早说啊?”
列知恩急道:“今天一大早,王爷的侍卫章岳路回来告诉的,我找了半晌,才知道小王爷在书房睡了,看小王爷那么累,我寻思着等他醒了后吃了饭再说,谁知道他饭也不吃就走了?”
那小厮道:“我去找小王爷。”
列知恩道:“辰墨,你去那里找小王爷啊?”
辰墨道:“我去找找看。”他说着也匆匆奔着列云枫方才走的方向去了。
列云枫根本没有心思和管家多话,更没有听见管教列知恩的后边的话,一个人走到风正阳的府宅,却看见来了很多的车马,来来往往的都是些读书人,看穿衣打扮,还有很多寒门学子,不知道风府今天在做什么。
列云枫拦住一个秀才模样的人,抱拳道:“公子,请问今天风大人的家里有什么可贺之事?”
那个人白了他一眼,好像看出来列云枫出身豪门似的,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道:“今天是风公子的生辰,每年风大人都在公子的生辰举办一次文苑盛会的,所有寒窗苦读的同道中人都会来和风公子切磋交流的。”
列云枫也不理会他不友善的表情,问道:“不知道这个盛会有什么规矩?”
那个人哼了一声:“规矩?风大人这样风雅的人物,哪里会像那些充满铜臭的势力权贵那样定什么规矩?风大人的胸襟是坦坦荡荡的,风大人的府门是正大高明的。”他说着不再打理列云枫,扬长地进了风府。
列云枫一笑,对于这样的人他也懒得去搭理,既然来了,自然是要进去的,诗词盛会又有什么关系呢?列云枫一边想着一边就走进了风府,只见廊下搭着高台,上边铺着红锦,应该是要演戏的,院子里边摆了好多的书案,每张书案旁都聚集了好多的人,三五成群地谈论着诗词曲赋,或是高谈阔论,或是谈笑风生,列云枫就在他们之间穿行,转眼又看见方才那位老兄了,那位秀才也认出来列云枫,他身边原本也聚集着几个秀才打扮的人,他看见列云枫进来了,就向列云枫招手,见列云枫没有过来的意思,这个秀才便过来拉列云枫的衣袖,笑道:“我们萍水相逢,能够一聚也是缘分啊,兄台请这边来。”
列云枫看出来这个秀才的笑容特别的不友善,那几个秀才看自己的眼光也充满轻蔑,列云枫低头看了自己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妥,不过是衣着华丽考究些,看上去便是豪门公子的气度,难道这个也会让他们堵心,可见这几个也不是心胸豁达的人。列云枫现在不想张扬,毕竟还没有看到风正阳父子呢,他得想办法留在风府里边,然后再找机会下手,好去翻检自己想要的东西。除了碰过几回面,点点头打个招呼之外,列云枫和风正阳父子都没有什么往来。于是他也没有甩开那个秀才,就跟着他过去了。
那个秀才笑道:“小弟叫卓均采,兄台怎么称呼?”
列云枫笑道:“原来是卓兄啊,小弟久仰大名,今日亲睹卓兄的风采,是小弟三生有幸了。”他对这个名字倒是有些记忆,好像去年联合一些秀才上书,列举了敖古杰许多罪状,要求朝廷严惩敖古杰,后来好像是经了府衙,判了卓均采二十板子,说他聚众闹事。事情结了时,他在齐明德的卷宗里边看见过卓均采的书状,写得还是颇有文采的,后来听齐明德说起,书状并不是卓均采写,卓均采的文章他是见过的,好像时卓均采求了个什么人,不过上边没让深究,齐明德也乐得不去寻事儿。
卓均采有些诧异:“你认识我?”
列云枫笑道:“听过卓兄的大名,也看过卓兄的文章,看卓兄用笔老辣,纵横摆阖,还以为卓兄是位饱读多年的宿儒,可是没有想到卓兄是这样一位少年才俊,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啊。”
卓均采本来的那种轻蔑慢慢不见了,脸上露出丝丝的欣喜来:“哪里,哪里,我是信笔胡诌的,兄台贵姓高名?”
列云枫笑道:“小弟姓列,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哪里能和卓兄这样的人物比较呢?”
身边有一个秀才不耐烦了道:“我们是读书人,互相吹捧,岂不丢尽了读书人的颜面?方才卓兄不是写诗写得好好的吗?又拉来个不相干的人干什么?”
另一个秀才也道:“就是,既然卓兄拉来了,应该也是满腹经纶的吧?我们既然是借着风大人的雅兴,自然要以诗会友,不如请这位兄台也一尽诗兴,让我们也拜读拜读兄台的大作。”
卓均采也凑热闹似地道:“列兄,方才我们在写数字诗呢,当年卓文君的一首数字诗名垂千古,让我须眉之辈无胜汗颜,所以我们方才也写了几首涂鸦之作,列兄既然来了,也赐下大作吧?”
列云枫哪里有闲心和他们纠缠,看看风正阳父子已经出来了,在前边坐下的都是翰林院的几个学士,不过奇怪的里边居然还有御史大夫狄自恭,这个狄自恭是孟而修的人,怎么会和风正阳父子有什么往来,看风正阳父子的情形,好像并不情愿似的,尤其风正阳,阴沉着脸,几乎都能滴下水来了,胡子也翘翘着,呼呼的喘着粗气。
卓均采犹自催促着列云枫写什么数字诗,还把他们写的几首诗让列云枫看,列云枫扫了一眼,饶是他心中有许多事情,还是嗤地一声笑了,其实他对卓均采这样的人也说不上讨厌或者喜欢的,可是看他们写的这几首诗,实在难以恭维,真的是些涂鸦之作了。列云枫有些奇怪这样的人,哪里来的胆子去上书告敖古杰?应该是受人指使,他会受什么人指使?列云枫心中有了疑惑,暗道回去应该去齐明德哪里调出那个卷宗看看,他当时没有细翻,不太记得那张书状里边究竟写了些什么。
现在见卓均采这样纠缠,列云枫笑道:“各位的高情,让小弟惭愧,不过小弟也乐意献丑一回,请各位兄台雅正。”他说着走了过去,提笔挥毫,写了一首数字诗,这个还是他十二岁那年写的,曾经让海无言骂得他狗血淋头。
列云枫一下笔,那几个人都是大吃一惊,他们可没有想到列云枫的字如此筋骨峥嵘,铁钩银划,个个字都仿佛听得到铿锵之声,好似金戈交鸣一般,看列云枫这副玉面朱唇、明眸翦翦、满面笑意的样子,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哪里会信他写的字有如此风骨。
卓均采念道:“一抹杏霜沾两袖,梅调三弄四时愁。漏残五更六月冷,七八行诗燕子楼。九里风劲尸何在,十面鼓空人怎留?百年传颂谁名姓,几人苦死青海头?千魂泪成万溪水,万水东归千山秋。兵戈百代家国乱,十室九空使人愁。八月蝴蝶西园草,凌烟阁冷锁王侯。寒花七朵六凋落,五棵松老岁月悠。四屏凉月三春梦,两鬓霜残一帘幽。”他一边念,一边赞叹,一阵紧锣过后,廊下的台子上已经开戏了。
这戏一开,院子里边肃静了很多,可是这戏一演上,院子里边人们都愣在哪儿,什么样的表情都有,因为这个戏的故事虽然变了姓名朝代,可就算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它演的正是列云枫在街上戏弄水清灵,被澹台玄撞见痛打的故事。不过里边的国舅爷被演成一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纨绔子弟,那个水清灵变成一个贫家少女。
这出戏刚刚演上,唱了有一两段,所有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就算他们不知道当初的那段故事,也知道这出戏是在嘲弄谁的了。
一时间,风正阳父子都脸色大变,狄自恭的脸色也沉下来,很多人的脸色都变得凝重,列云枫感觉也特别蹊跷,怎么好好的演上这样的戏?要说是冲着自己来的,也不太像,风正阳父子怎么可能算到自己会来这儿?他的眼睛立刻盯上了狄自恭,这个人来到这儿,一定是来者不善的,难道这出戏和狄自恭有关系?
啪~~
风正阳和狄自恭都同时拍案而起,异口同声地道:“住口,统统住口!”
锣鼓声立刻歇了,院子里边一片寂静。
丝竹细细藏祸心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实在太累了,让兄弟们白等了,不好意思,今天早晨觉得再不贴上,实在愧对众家兄弟,现在本章是完整的了,争取今天晚上不食言。狄自恭正色地道:“风大人,久闻令公子的华诞之日,都是以文会友,风雅之至的,下官才慕名前来、冒昧拜访,可是大人今天演的这出含沙射影、指桑骂槐的戏,是不是有伤风雅?”
风正阳对狄自恭这个人本来就没有什么好感,只是过门是客,他既然来了,总不能赶出去吧,因此就是招呼寒暄中,已经透出了不耐烦了的,现在听狄自恭这么说,不由冷笑了一声,梗着脖子道:“狄大人你来不来,是你的事儿,风某没有请你。我是两袖清风的穷京官儿,也没打算巴结朝中的显贵们,别人怕你狄大人一张利嘴,三寸之舌,我风正阳行得正,做得端,用不着你狄大人来教训!”他说话的时候,瞪着眼睛,因为激动,脸都涨红了。
狄自恭还是一本正经地道:“风大人这么说,可是冤枉了下官,下官也是一片好心,狄大人也不是不知道,那位小爷本来就仗势欺人惯了,如今人家姐姐稳居东宫,那小爷更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风大人何必还往这虎口里边伸脑袋,演这出戏去招惹那个瘟神?”他说的话好像一片真心似的,可是口气带着挤兑和嘲弄,尤其那种讽刺的眼色,让风正阳怒火万丈。
风正阳怒道:“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一个胡作非为的花花公子!他既然敢做就不要怕别人说……”
风雅文急忙拦着父亲的话头,向狄自恭抱拳道:“狄大人的一番好意,雅文代家父谢过了,只是今天这出戏原本不是这个内容,一定是他们弄错了……”
还没等风雅文说完,风正阳怒喝道:“文儿,住口~”他的脸色发青,眼中都是怒意。
狄自恭笑道:“其实下官倒是很佩服风大人的胆识,连这位小爷也不放在眼里,只是这样的好戏单单在这里演,太过可惜了,如果……”
风雅文忙道:“狄大人误会了,这出戏本来就不是我们安排的……”他见狄自恭说来说去的就是在绕着这出戏来讲话,父亲却不出口解释,好端端搅出这么件事儿来,狄自恭一定是埋伏着什么玄机。
风正阳怒喝道:“文儿,住口!”风正阳也不知道怎么今天的戏码换成这个了,但是现在为这个辨白,岂不是让狄自恭小瞧了他,以为他是胆小如鼠之辈?风正阳的心里,狄自恭就是个卑躬屈膝的小人,如果再让这个小人看不起,自己还有何颜面面对这么多同僚和学子?风正阳是个宁折不弯的脾气,风雅文这样解释反而让风正阳特别生气“狄大人,这出戏就是我们安排的,怎么样?那个列云枫仗着皇家姻亲的身份,在光天化日之下做的都是些什么事儿?皇上难道都看不见,听不到吗?还由着他任意妄为?我看皇上已经让德妃迷惑住了,眼睛中只有列家,没有天下!”
风正阳此语一出,震惊当场,德妃列云惜已经晋为皇后了,风正阳还这么称呼她,要是认真论罪,就是抗旨,藐视皇家威严。风雅文吓得脸色苍白,再看狄自恭的脸上露出一丝丝得意的笑容,便知道父亲是上了狄自恭的当了,这样的话是属于大逆不道的,万一让狄自恭加枝添叶的一说,变了味道,诽谤皇上是罪不可赎的。
在场的有很多人,听了风正阳的话都不由得咧嘴咋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狄自恭不怀好意地笑道:“下官不过是好意提醒大人勿失臣子之道,风大人反而说出这样不知好歹的话来,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风大人借寿诞之机,聚集生众,演出这些污及朝臣、恶谤诋毁的东西,风大人是认真不知道礼法,还是别有用心啊?”他说的话句句带刺儿,摆明了设下了圈套,就等着风正阳往里边钻。
风正阳愣了一下,方才发热的头脑也凉了下来,可是方才把话说得那么绝,现在怎么可以把话再拉回来?那样岂不是让别人笑死?况且自己说错了什么吗?当今皇帝对列家的眷顾,对列云枫的纵容,让很多人都耿耿于怀,嘴上心里,都是诸多的不满,何况风正阳对于外戚和那些世家子弟,历来都是特别的鄙弃。
风雅文有些急了,他虽然还没有正式出仕,却也了解朝中的律法,如果让狄自恭坐实了方才说的话,那可是祸及家门的大罪,他也知道父亲是书生意气,只怕一时间上了那个拗性子来,连株连九族的事情都敢承认的,忙道:“狄大人,这出戏真的不是我们安排的……”
狄自恭冷笑道:“戏班子是你们请的吧?这个盛会是在你们家开的吧?不是你们安排的,难道是我安排的?”他感觉自己胜券在握了,不由得洋洋得意起来,就要下达命令抓人了。
到这个时候,所有的人都看出来这个狄自恭是诚心故意的找茬儿了,可是滋事体大,事关生死,人们面面相觑,有些胆小的就想溜之大吉,离开这个即将爆发风暴的是非之地。风雅文生怕父亲再说出什么话来,忙道:“狄大人,这个……”
狄自恭喝道:“来人……”
有人轻笑了一声,这个时候有人会笑,除了列云枫还有谁?列云枫看了这么多时了,也猜测着这个戏文多半是和狄自恭有关系的,可笑那个倔脾气的老风头非得往人家的圈套里边钻,如果这件事真的是狄自恭安排的,只怕还是和孟而修脱不了关系,如果是和孟而修有关系的,那么自己找到风正阳这里来真是找对了。
列云枫暗骂孟而修够毒,风正阳够笨,本来聚众就已经引人注目了,而且还是这些秀才书生,一时兴致所在,说起话来肆无忌惮,哪里还想到什么忌讳?偏偏又上演这出含沙射影的戏码,让风正阳自然有口难辩,看这个老头的执拗性子,更是不屑于辩解,狄自恭又如此嘲笑挤兑,风正阳还真的顺着狄自恭的话头来说,如果再僵持下去,不知道风正阳会冒出什么样的话来授人以口实。其实今天列云枫可没有打算现在就于众人跟前抛头露面,他躲在人群之中,就是想先避开一下,等想好了策略,再去见风家父子,而且今天这出戏居然是在编排自己,列云枫更不愿意就这么出现在别人前面了。现在看看情势不妙,列云枫不能再旁观了,便轻声一笑,引得众人侧目。
风正阳和狄自恭更都是目瞪口呆,看着列云枫悠然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微微的浅笑,狄自恭马上躬身施礼,陪笑道:“原来是小王爷啊,小王爷,方才的事情您也都看见了,这个风正阳放肆无礼,用心叵测,下官……”
列云枫笑道:“哦?狄大人这么看风大人?怎么我却听人议论风大人清廉耿直,口碑极好呢?是狄大人看错了风大人,还是我错听错信了呢?”他的笑容暖暖的,和阳光一样灿烂,也带着阳光一样的威严。
狄自恭听着话头不对,不免有些尴尬,他也没有想到列云枫会出现在这里,本来还以为天赐良机,方才的那出戏自然应该激怒了列云枫,这样大可以利用这个小王爷达到目的的,自己又省下了多少力气?可是如今听列云枫这个话茬儿,竟然是在找自己的麻烦,难道列云枫看了这出戏,竟然会不生气?还是列云枫别有用心?狄自恭暗自猜测着,嘴上却道:“看小王爷说的,好像下官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似的,方才那出戏……”
列云枫拦住他的话头,笑道:“这出戏怎么了?不好看吗?这个可是我煞费苦心安排的,狄大人贸然前来,已经是够唐突大家了,好好的戏不看,又起什么事端?”他的脸上一派轻蔑的表情,眼神也是傲然的。
狄自恭的神情就像吞了一只苍蝇,他是打死也不会相信的,因为今天这场戏是孟而修授意,他一手策划的,如果不是知道这个真相,狄自恭还道能相信列云枫能够做这样的事情出来的。
比狄自恭还有纳罕的还是风正阳,本来他见到列云枫,还以为列云枫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挟私报复呢,方才自己那些话自然也是让列云枫听了去了,哪里有不报复的道理,可是列云枫居然把这件事情拉到他自己身上,所以风正阳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呆住了。
风雅文还是反映快些,道:“是啊,狄大人,雅文早就说过,这出戏不是家父安排的,他事先也不知晓,这个是小王爷吩咐的,小王爷说以镜为鉴可整衣冠,以人为鉴可明得失,察古可以知今,知人方能查己,前车之鉴,足以惕醒,所以才安排了这场戏,狄大人难道觉得小王爷没有这样宽阔的胸襟吗?”他也不知道列云枫到底是什么用途,但是眼见这个可以为父亲脱罪的机会,他身为人子,又焉能错过?只是既然有求到了列云枫,风雅文还是把话说得好听些。
列云枫心中好笑,尤其这个风雅文有些奉承的说这些话时,风正阳的脸色变得特别难看。列云枫忽然向那个扮演国舅爷的丑角招了一下手,那个角儿不敢怠慢,跑了过来,扑地而跪,带着几分哭腔道:“小王爷,小的该死,小的不知道小王爷会来……”他一时间太过害怕了,语无伦次的叩头。
列云枫笑道:“哭什么?我又没说你唱得不好,来人,给这孩子洗洗脸。”
他的神情是看不出来阴晴的,有风家的家人过来了,端了水,给这个角儿净了面,白白净净的一张脸,长得秀气,才十三四岁的样子,吓得脸色青白的,看见列云枫在笑,有扑地跪下,一个劲儿地发抖。
列云枫看了看四周的人,各种诧异的奇怪的尴尬的表情,还有狄自恭有些抽搐的嘴角儿,笑得更暖:“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孩儿哭道:“小的叫宝儿,小王爷,求求你不要杀我啊……”他显然是吓坏了,哭得可怜。
列云枫笑道:“我为什么要杀你呢?你又没有杀人放火,如果你真的触犯了我朝律法,有权判你的又不是我。”
宝儿哭道:“小王爷,我,我,我不是……”
有个长髯的老者跑过来跪下道:“小王爷息怒,这个孩子第一次登台,所以有些慌,不会说话,冲撞了小王爷,请小王爷海涵。”这个人虽然跪着,说话却是不紧不慢,不卑不亢的,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就盯着列云枫看。
列云枫一搭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个人身上是有功夫的,他微微皱眉道:“你是谁?”
老者答道:“我,我是这个班子的班主,我姓庆,人们都管我叫庆六,这个宝儿是我徒弟,小孩子家,没见过世面,让小王爷笑话了。”
列云枫微微嘲讽地道:“看来庆六爷是见过世面的了?不知道庆六爷这个班子叫什么?明儿我们府里有什么事情,也好去请庆六爷的班子。”
庆六似乎冷笑一声:“我们不过是草台班子,漂泊江湖,哪里登得上大雅之堂?”
列云枫冷笑一声:“那么庆六爷言下之意,风大人这里就是不雅之堂了嘛?”
他这么一断庆六的话,庆六倒是一愣,列云枫又笑道:“这个孩子道真的是太紧张了,方才那个河西后庭花唱得都走了音儿了,庆六爷实在应该多教训教训他才是。 ” 河西后庭花是曲牌名,不过方才宝儿唱得那段是叨叨令,是一个曲牌子,列云枫凭直觉,这个庆六绝对不是什么班主,他认识许多唱戏的人,也见过很多班主,班主不是庆六这个样子的,所以才不露声色地这么一问。
庆六方才让列云枫噎了一句,正在寻思着怎么回答,见列云枫转了话题,也跟着转了话题道:“小王爷教训的极是,我一定多多教训他,省得他给我们丢人现眼。”
列云枫又笑道:“听庆六爷的口音,好像是湘西人,湘西有个渚莲班,班主冷焰刀是个交往遍天下的人物,庆六爷应该也认识吧?”
庆六爷干笑了一声:“人家是高枝儿,我们这种草台班子怎么攀附得上,至于那位冷班主,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列云枫心中哼了一声,脸上却依旧笑道:“可是湘西从来就没有渚莲班,渚莲班的班主是叫冷焰刀,不过她姓栾,冷焰刀是她的绰号。”
庆六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起身就要动手,腹上却一片冰凉,原来一把雪亮的匕首早顶在他的小腹丹田处,庆六扎着手,瞪着眼睛,却真的不敢动,列云枫笑道“我虽然是不学无术,可是先下手为强这句话还是记在心上了,庆六爷要是自负武艺高超的话,可以赌一把,看看是你的手快,还是我的匕首快!”
庆六的脸色不好看,那狄自恭的脸色也不好看,本来安排好好的一场戏,结果让列云枫给弄砸了,原本是等着逼兑着风正阳说出那些话来后,狄自恭就要抓人的,这个风正阳平时性情固执,不会转弯,常常对皇上直言而谏,丝毫不讲究技巧和方式,气得皇上几次都要杀了他,都是皇太后拦了下来,不许皇上因为一时之气而妄杀了直言诤臣,有两次还是当时的德妃娘娘效仿长孙皇后为魏征求情的方式,向皇上讨的人情,风正阳虽然知道这些,却认为列云惜是在收买人心,他才不买这个帐呢。所以风正阳这个样子,纵是有满腹的才学,也不怎么得皇上重用,堂堂一个前朝的状元郎,在翰林院一呆就是半辈子,只是负责做些编撰历书的事情,让风正阳觉得空有抱负却无用武之地,平时也就罢了,急了或者醉了时,风正阳忍不住就满口的牢骚了。
列云枫拍拍庆六的脸:“你还真的很见过世面嘛,知道审时度势,算是个识时务的俊杰。”他说着点了庆六的穴道,庆六软软的瘫到了地上。狄自恭此时进退两难,如果动手,势必和列云枫翻脸,他没有得到过孟而修关于直接和列云枫交锋的指使,不敢贸然行动,如果不和列云枫翻脸的话,他就是无功而返了,回去了怎么向孟而修交代?他正犹豫着,戏班子里边有几个人飞身过去,要在列云枫的手里抢人,狄自恭心中大骂这些人愚不可及,这种情况之下,牺牲一个庆六,总比牺牲更多的人强。可是他现在又不能暗示,有不能阻拦,简直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因为本来是要抓风家父子的,风家父子是文人,手无缚鸡之力,所以狄自恭带来这几个冒充戏子的人功夫虽然不错,也只是二流的伸手,要是对付平常的人,一个都能打倒十个,可是他们和列云枫一交手,哪里是列云枫的对手?列云枫一拳一个,拳拳到肉,随着嘭嘭地撞击声,一个个哎哟之后,都被点了穴道,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连哑穴都被封了。
狄自恭是个文人,耍个心计还是可以,这动手的事情他哪里能沾边儿?看情势不好,他也昏了头了,毕竟是做贼心虚,而且列云枫可是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的,他趁着列云枫对付那几个人,竟然想下席溜走。
他刚走了三四步,列云枫的匕首就抵在了他的咽喉,狄自恭哏儿地一声,咽了一口口水,站在哪儿不敢动了,腿在发抖,口中却厉声道:“小王爷,狄自恭是朝廷命官,你不能对狄自恭用刑。”他的本意是要斥责列云枫,可是到了嘴边还是言必有衷。敖古杰已经死了,敖家的家人都在牢狱里边,狄自恭听孟而修说过敖古杰死得蹊跷,应该是列云枫下的手,所以他对能杀人的列云枫心怀恐惧,现在列云枫雪亮的匕首架在他的咽喉上,他焉能不害怕?
列云枫笑道:“狄大人明儿犯了王法,在大理司的堂上,也和主审官这么说,自古刑不上大夫吗?我看大人好像害怕得紧,是不是大人的书读多了,骨头反而读软了?”他的口气里边,满是讽刺和轻蔑。
狄自恭强自哼了一声道:“如果下官犯了王法,自有王法办我,可是你没有资格审问下官!”他竭力地让自己镇静,可是说话的语气还是颤抖的。
列云枫一笑:“这句话说得倒是像个朝廷命官的样子,放心,我虽然糊涂,那不至于糊涂到如此地步,我是没有资格审问狄大人,不过狄大人会不会不打自招,我就不知道了。”他说着笑吟吟的,忽然出手封了狄自恭的穴道,然后又点了狄自恭的笑穴。这笑穴被点,狄自恭张开大嘴,哈哈大笑。
转眼间的一场变故,让人目不暇接,又看见狄自恭大笑,开始人们还以为狄自恭是强自逞英雄,可是看看狄自恭的表情却是万分的痛苦,笑声越来越让人觉得恐怖了。
风正阳皱眉道:“你,小王爷,他这是做什么?”他虽然不懂武功,也看出来蹊跷,方才列云枫帮了他的忙,所以风正阳说话还是客气了很多。
列云枫抱拳笑道:“风大人,云枫实在冒昧,打扰了大人和令公子的雅兴,这位狄大人也是悔之不及,正在反省呢。”
那宝儿呆呆的看了半天,这会子明白是狄自恭他们被制伏了,忙哭着叩头道:“小王爷,小王爷,快救救我的师父、师兄们吧,这个恶人把他们抓走了,逼着我演这个东西,小的也知道这出戏不是好戏,可是我师父、师兄都在他们手上……”
列云枫道:“起来吧,孩子,这位狄大人会说实话的,先乖乖地站在一旁啊?”他对这个孩子说话的时候,和颜悦色的,特别亲切,那唱戏板子里边有三五个人本来是傻傻的站在一旁的,他们几个年纪也都不大,有操琴的,有司鼓,方才一出事儿,他们也都吓住了,现在也围了过来,抱着宝儿哭。
风正阳瞪着狄自恭喝道:“用这种卑鄙无耻的手段去要挟别人,可惜你妄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皇上那么器重你,你食君之禄,却如此无行,你难道都不羞愧吗?”他的脸上带着怒气,在苛责狄自恭。
列云枫听得好笑,这个狄自恭要是知道礼义廉耻,还能如此行事吗?于是笑道:“风大人,这位狄大人只怕早把这些道理还给圣人了,骂人不疼,起誓不灵,你和他说这些也是白说,道理是要讲给知人的,他不是小人得志了好多年吗,还是让他意气风发的笑吧!”
狄自恭还在笑,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抽搐,痛苦了,笑声那么恐怖,神色变得狰狞,笑得让人发毛。
风雅文施礼道:“小王爷,多谢小王爷不计嫌隙,肯仗义相助,雅文替家父谢过小王爷。”
列云枫笑道:“雅文兄这话说得远了,家父和令尊一殿成臣,虽来往不深,总有同僚之谊,哪里来的嫌隙?不过小弟既然来了,总是要向雅文兄讨教讨教的。”
风雅文有些纳罕:“小王爷向雅文讨教什么?”
列云枫笑道:“今天的盛事,都让我们这些无趣的人搅了,实在是大煞风景,小弟久闻雅文兄是高才雅趣,文中翘楚,雅文兄今天不是要以文会友吗?”
风雅文点头道:“是,本来是要对联赌酒的。”
列云枫笑道:“我这个人胆小才薄,须是有几杯酒入腹,才有些才情胆量。”他别有意味的笑着看看狄自恭,这刻的狄自恭已经笑得和哭差不多了。
风雅文见列云枫不去理睬狄自恭,反而要和自己对联,也情知列云枫实在折腾这个狄自恭,可是他奇怪列云枫怎么会如此沉的住气?
风正阳本来是讨厌死了狄自恭的,现在看他笑得可怜,一种同情有油然而生了:“小王爷,他虽然……”
列云枫拦住他,微笑道:“风大人,悲悯之心和妇人之仁是不同的,如果是个人恩怨,我这么做的确是过分了些,可是方才他明明想陷大人于不义,还带来江湖中人来,凭他这样猥琐怯懦的人,如何能如此行事?大人不想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他们的目的何在?”
风正阳听他说得有道理,不由叹了一口气,他这个人虽然是死拗的脾气,常常眼生于头,看人不起,可是对于真心佩服的人,却是五体投地的佩服,从来不会倚老卖老的。现在的风正阳,已然对列云枫有了改观,听了列云枫的话,居然也不生气,反而频频点头。便招呼家人上茶摆酒。
列云枫抱拳道:“风大人不必客气,雅文兄,请吧!”
风雅文的心思哪里在这儿,他最关心的是狄自恭此行的目的,见列云枫问了,勉强收了收心神,信口出了个上联道:“老柏凝寒坚晚岁,”他也不知道列云枫的才情如何,不愿意出得太深了,让列云枫难堪,所以便出了个浅显的联。
列云枫笑道:“新愁添恨黯明眸。”他回答得倒是极快,连思索都没有思索。
风雅文微谔:“冰封山水寒气重,” 他出了一联,还是平平的,耳边仍旧是狄自恭恐怖痛苦的笑声。
列云枫自然知道他的用意:“酒醉乾坤豪情多。 ”
风雅文的心不由一动,道:“小王爷的胸襟果然是与众不同的,才思敏捷,别有一番气魄。”他说这话都是出自肺腑的,风雅文虽然极富才情,却不是以才傲物的人,平日里也特别平易近人。
列云枫看看狄自恭,大约也坚持不了多久了,于是笑道:“雅文兄如此谬赞,小弟怎么敢当?如果雅文兄真的不嫌弃小弟粗鄙,请继续赐教。”
风雅文也一笑:“几层楼,独撑东面峰,统近水遥山,供张画谱,聚葱岭雪,散白河烟,烘丹景霞,染青衣雾。时而诗人吊古,时而猛士筹边。最可怜花芯飘零,早埋了春闺宝镜,枇杷寂寞,空留著绿野香坟。对此茫茫,百感交集。笑憨蝴蝶,总贪送醉梦乡中。试从绝顶高呼:问问问,这半江月谁家之物?” 他也看出来狄自恭是无法支持了,心中佩服列云枫的方法,一个指头也没有碰狄自恭,却能让狄自恭生不如死,一时高兴,便出了一个长联。
风正阳咳了一声:“文儿,这种浮浅艳词,你也好意思说出来?小王爷,犬儿一时胡诌,小王爷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列云枫心中大笑,心道谁说这个风老头不识时务,不过是看对不对他的心思,他是怕自己对不上来而尴尬,才给自己台阶下的,其实列云枫对于诗词之类,只是一时来了兴致,偶尔为之,这个风雅文曾经让他吃了好多的苦头,听风雅文出了个长联来,一时动了童心,要和风雅文比试比试,笑道:“雅文兄真的是锦心绣口、才思敏捷,小弟就勉强为之,希望大人和雅文兄不要笑我。”他略沉吟了一下道“半阕词,孤望南窗月,惜生离死别,裁幅素笺,啼巫峡猿,断蓬山路,乱丁香结,落胭脂泪。徒然明媚绝代,徒然幽谷风华。堪叹息星移斗转,需悟得秋色寒蝉,丹枫寥落,虚妄那红颜艳骨。弃他惶惶,感慨万千。恨杀鸳鸯,曾妒忌尘凡世里。莫向残日太息:休,休,休,那满庭芳哪世而枯?”
要是细细讲求,列云枫对的这个联不算极工,只是他对的如此之快,复又过耳不忘,对方才风雅文出的那联居然是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还是难得,下边那些秀才们虽然都跃跃欲试的,只是碍着列云枫在这儿,谁也不敢妄动,现在听列云枫对了这个长联,都纷纷喝彩。有些人是出自真心,有些人完全是附和而已。
狄自恭实在是无法再坚持了,笑得脸上肌肉酸痛,感觉都要肠穿肚烂了,一边笑一边呼救道:“小王爷,我说,我招了……”他的笑声带着惨烈的哭腔。
列云枫慢慢的走过去,轻轻一点,解了狄自恭的笑穴:“好汉是从来都不吃眼前亏的,狄大人读那么多书,这句俗话怎么就不知道?”
狄自恭身子一软,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小王爷,下官也是受人指使啊,下官不是主犯,下官……”
列云枫脸色一凛,变得寒如冰霜:“狄自恭,我看你还是没有笑够,谁有功夫听你闲扯,你要是再说这么无关痛痒的话,今天只怕有位笑死的大人了。”列云枫长得玉面星眸,俊美秀挺,可是这一沉下了脸,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列云枫笑的时候,严肃的时候少,所以一扳起脸来,狄自恭忙的叩头。
狄自恭带着哭腔,叩头如似鸡啄米般:“小王爷,是郡王吩咐下官的,他要杀了风正阳,小王爷也是知道的,我们郡王要想杀人,从来都是借别人的刀的,所以才趁着今天他们的这场聚会,安排了这场事儿。那个戏班子里的班主和几位主角我们都抓住了,藏在城东的那座废庙的供桌下边,那下边有个暗道的。我们用他们要挟这几个小的演这出戏。”
列云枫笑道:“既然你打算激怒了风大人,让他说出一些大不敬的话来,何必演这个?难道这个戏比别的更有趣吗?”
狄自恭磕头道:“郡王说这是借刀杀人、一箭双雕之计,这出戏我们郡王都排演了好几天了,不但在这里演,而且,而且在凤凰茶楼里边,还有城内最热闹的花枝街口也演着呢。”
列云枫一愣:“花枝巷?”他心中奇怪,花枝巷是经由他们王府的必经之地,好好的在哪里演什么戏?是要演给谁看的?
狄自恭道:“我们郡王打听到,今天靖边王会回来的,本来按着路程还要一些时日的,但是靖边王和王妃带着一队亲兵绕着小路提前回来了。郡王嫌小王爷屡屡坏他的事情,所以就安排了这场戏,靖边王每次回来不都喜欢先去凤凰茶楼买几样点心然后再回家吗?所以就算他在凤凰茶楼看不见这场戏,也会在花枝巷看到的……”
列云枫吃了一惊,脸上的神色一变,父亲居然提前回来了,自己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一点,那么这场戏父亲自然是看到了,家里边还住着澹台玄师徒父女呢,父亲不是应该还有二十几天才回来吗,现在回来,让他措手不及。
风正阳看列云枫的脸色变了,忙道:“小王爷不用怕,我去见王爷,老夫看小王爷如此为人行事,一定是被冤枉了的……”
列云枫忙笑道:“多谢风大人,不过家父不是偏听偏信之人,本来想和雅文兄秉烛欢谈的,既然家父要回来,云枫去准备迎接了,这个狄大人和相干人等,就麻烦风大人送到齐大人哪里。”
列云枫面上笑着,心中却万分焦急,匆匆和风家父子寒暄了几句,一刻也不再停留,忙忙地回府去了。
迷坠云雾也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
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
——黯夜妖灵——今日和兄弟们说: 因为想让枫儿和龙川的文精彩些,才不负兄弟们的久盼,今天没有写他们,明天一定写,而且想听听兄弟们的看法和意见,你们的分析,是我写下去的灵感和动力,这篇文,其实是我们大家写的。
感动中~~~ 马停下来的时候,敬敏公主娇喘吁吁,一张芙蓉粉面,泛着桃花怒放时绚烂的嫣红,自从上次被林瑜打了以后,敬敏公主做梦都想着报仇,不然她怎么咽下这口气?这件事是不能惊动父皇的,父皇一定不会答应她的要求,而且又不能去找列云枫商量,以前敬敏公主想对付谁的时候,都是向列云枫讨主意的。敬敏公主这些天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着,想得一个头两个大,论武功自己是打不过他的,要是摆摆公主的架子,好像有太小家子气了,会让人瞧不起,敬敏公主心中特别的郁闷,她又想报仇又不愿意让人看不起。
不过无论用什么办法报仇,首先得出得宫去才是啊,正好前两天有一匹吐蕃进贡的血汗烈马,已经让宫里边的侍卫训练得差不多了,敬敏公主说要试马,侍卫们千求万告地劝,说这马才训练几日,怕万一发了脾气,还是很难驯服的,敬敏公主哪里会听,骑上就跑,一边跑一边还拼命地用鞭子打马,那马本来就是脾气暴烈的,吃了几鞭子后,越性疯跑起来,吓得太监侍卫们在后边追,他们哪里追得上一匹日行千里的宝马?终于让敬敏公主和贝小熙甩在后边了。
敬敏公主不认得贝小熙,贝小熙也不认得她,他们两个骑着马跑了一段,敬敏公主的肚子叫了起来,她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些东西了,就回头对贝小熙道:“喂,我饿了,传膳。”她说了句传膳,自己暗笑,怎么把宫里的话带出来了?她在外边只吃过一次饭,是列云枫带她去的,点了好多好吃又好看的菜,不过她记得好像在外边吃饭是要钱的,她这次好不容易抓个机会出来,哪里想得到要在身上带些钱。想到这儿,又饥肠辘辘的,就满眼期待地盯着贝小熙。
贝小熙从寒汐露的魔掌下边逃了出来,仍是憋着一肚子气的,暗恨自己怎么这样窝囊,如果不是雪暗地里帮忙,只怕他现在丢人丢大了,此时看见敬敏公主颐指气使地命令他,又直直地看着他,更是不快了,哼了一声:“你饿了关我什么事儿?我又不是你的饭桶!”
敬敏公主本来以为贝小熙不会拒绝呢,现在冷冰冰地顶她一句,不由得噘嘴道:“你怎么能比我家的饭桶,我家的饭桶是金子的,比你值钱多了。”她说着,肚子又咕噜一声。
贝小熙白她一眼:“你还真能吹牛,金子做的?是不是连你家的马桶都是金子做的?”
敬敏公主气贝小熙说得如此粗俗,恨恨地道:“真是少见多怪,我家的那个兽子不但是金子做的,还镶嵌着玛瑙和翠玉呢。”
贝小熙大笑起来,哪里肯信一个马桶会有如此金贵?他只听说过汉朝宫廷用玉制成“虎子”,由皇帝的侍从拿着,以备皇上随时方便。这种“虎子”,就是后世称作便器、便壶的专门用具,也是马桶的前身。据说这种“虎子”也是受高祖刘邦以儒生之冠当溺器而受到启发才发明出来的。可是到了唐朝皇帝坐龙庭时,只因他家先人中有叫“李虎”的,便将这大不敬的名词改为“兽子”或“马子”,不过民间就老老实实的称为马桶和尿盆。他哪里会想到坐在前边这个娇纵的小丫头会是公主啊?自然也不肯信她说的话。
敬敏公主让贝小熙笑得满脸涨红了,怒道:“你不信?”
贝小熙笑得更厉害了,道:“既然你们家的东西都是金的,你怎么不是金的,如果你也变成金的了,不也不用食人间烟火了吗?”
敬敏公主一肘撞回去:“滚下去!”他们离得这么近,敬敏公主以为可以狠狠的撞上贝小熙呢,谁知道贝小熙的手钳子一样捏到她肘上的麻穴上,敬敏公主哎哟一声,半边身子都酥了,又麻又痛,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流泪,敬敏公主更是委屈,索性大哭起来:“你是混蛋,竟敢欺负我~~呜呜~~我都要饿死了~~好歹我方才也帮过你啊,你居然是知恩不报的混蛋~~”
看她一哭,贝小熙不笑了,和大多数的男孩子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但是遇见女孩子一哭,就慌了手脚了。忙道:“好了好了,我请你吃饭,好不好,前边就是家酒楼,我们去哪里吃好不好。”
敬敏公主听他说请吃饭,才破涕为笑:“既然是你请我,菜可是我来要的。”
贝小熙道:“你要什么我不管,可是不许浪费,你要的你自己负责吃掉。”
敬敏公主犹自生着气,跟着贝小熙下了马,贝小熙把马拴到了酒楼前边的木桩上,然后带着敬敏公主进来,这家酒楼的生意还是不错的,里边好多人在吃饭喝酒呢。见他们进来,一个伙计忙笑着跑过来,用抹布麻利地擦了擦桌子:“两位客官,要点儿什么菜,什么酒?”
敬敏公主看着这桌椅有些陈旧了,不由得皱皱眉头,自己掏了一方手帕来铺了上去,开口道:“你们这个酒楼地方又小,桌椅又旧,不知道做出来的菜能不能吃?”
伙计咽了一下吐沫,好好看了看敬敏公主,依旧陪着笑道:“小店虽然不大,大约客官点的东西还是勉强做得出来的,不知道客官要吃些什么?”他已经是很客气了,开门做生意的,自然知道和气生财这个道理。
贝小熙坐在敬敏公主的对面,听她这么说话,就瞪了她一眼,道:“伙计,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这个小丫头已经饿疯了,看见什么都想咬一口。”
敬敏公主本来想发发脾气,不过肚子是真的饿得咕咕叫了,只好先忍了下来,道:“我是饿了啊,做些省事儿的吧,菜呢,我要红烧鹿唇,驼峰玉笔,芙蓉燕窝,黄羊凫甫,红焖鹿筋 ,白汁裙边,花篮鲑鱼,香酥鸭子,绣球干贝,再来点清淡的,恩,山珍刺龙芽 莲蓬豆腐,还有来一碗清汤牡丹银耳,一碗豆苗三丝汤 ,还有点心,恩,我要,桂花方脯,重阳糕、荷叶卷,水晶蜜糕,酒呢,不用太烈的,我~~”她忽然不说了,因为本来记菜品的伙计有些怒意地看着她,连贝小熙也充满了怒意的看着她,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伙计微怒道:“客官,如果您捧小店的场,来这儿吃饭,小店万分欢迎,如果您是故意捣乱,要拆小店的招牌,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这个不欢迎你。”
敬敏公主哪里让人如此顶撞过,不由拍案而起:“放肆!你这个狗奴才,居然和我这么说话?拆你们的招牌,你们还不配让我动手呢?姑奶奶我每次吃饭要一百零八道菜,知道你们这里和狗窝似的,也做不出来什么,才点了几样而已,你们这些奴才不知道感恩戴德,反而出言不逊,真是找死!”敬敏公主气急了,连珠炮一样骂起来。
她这一叫,引得所有的人都看过来,贝小熙是拦也拦不住的,气得他一把抓住了敬敏公主的衣袖,拽着她往外就走,他实在是跟着她丢不起这个人。敬敏公主哪里肯走,用力挣脱,贝小熙也顾不了许多,一轮一扛,把敬敏公主像扛包裹一样扛到肩上了,见敬敏公主还在挣扎,贝小熙怒道:“你再不老实,我打你屁股!”
敬敏公主一听这句话,立刻就老实了,不由得又想起可恨的林瑜来,红着脸被贝小熙扛了出去,又摔到了马上,敬敏公主的眼泪稀里哗啦的掉:“人家就是想吃点东西吗,又招谁惹谁了?干吗一个个这么凶,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呜呜~~”说着哭得更厉害了。
贝小熙也上了马,哼了一声道:“吃东西?有你那么点菜的吗?你以为这个酒楼是皇帝的御膳房啊,你点人家做不出来的菜,不扁你一顿已经是人家厚道了,还有脸哭?我就奇怪了,明明是你饿了,干什么还在捣蛋?你这么胡搅蛮缠的,就有的吃了?”
敬敏公主呆了一呆,声音弱了下来:“我怎么知道他们连这么简单的东西都做不出来?可是,可是,哥哥,我真的要饿死了。”她说着眼泪又如雨般坠落。”
贝小熙无可奈何地道:“碰上你算我倒霉,好了好了,我带你去吃东西,不过你要听我的,不许你再点菜了。”他扶着敬敏公主坐好了,然后一路走着,转过一条大街时,贝小熙吸吸鼻子,他闻到了汤面的味道,应该是家路边摊的汤面。
果然走了不远,真的有处小摊儿,卖的就是汤面,摊上没有吃客,看样子主人也打算要收摊了。
贝小熙的心情好了些,笑道:“你的命还算不错,可以吃到好东西了。”
敬敏公主望着热气腾腾的面摊,有些奇怪的道:“这个是什么?”
贝小熙笑道:“你别问了,一会儿包管你吃地高兴。”他平时是最喜欢吃汤面的,尤其是鸡骨汤面,喜欢汤里边藏着的那股鲜美。他下了马,敬敏公主也跟着,两个人坐在一张桌子前边,敬敏公主看这里的摆设更是简陋的,心中就老大不乐意了,可是现在也是无可奈何了,只好入乡随俗的坐了,小嘴儿却撅起来。
摆摊的是对中年的夫妻,看样子倒是干净利落的,只是不免太利落了些,眼睛骨碌碌地乱转,脸上堆着笑意,贝小熙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们两眼,那对夫妻似乎没有怎么在意他们两个,贝小熙要了两碗鸡骨汤面,卖面的女人切面、浇汤,一会儿功夫就端了上来,然后有端了一盏气死风灯来给他们照明。
碗是干干净净的,面是晶莹剔透的,汤是清澈浓香的,上边陪着细如发丝的香芫、干笋,还有草菇,腐干,几片薄薄的鸡肉,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美味,充满了诱惑。
贝小熙悄悄地用银针试了试汤面,没有什么不妥,才放心的吃了起来。贝小熙吃汤面的时候,永远是一副享受的表情,好像天下所有的美食都不及这碗汤面似的,方才的不愉快也一扫而光了。贝小熙微微闭着眼睛,享受着口中的美味。
敬敏公主看贝小熙大快朵颐的样子,自己实在是饿得有些虚脱了,也得勉勉强强地拿起筷子,像咽毒药一样,夹了一箸面往嘴里送,入口的浓香和爽滑让敬敏公主瞪起来眼睛,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居然这么好吃?她感觉到了好吃,有腹饥难忍,就顾不得礼仪姿态了,也和贝小熙一样,吃得酣畅淋漓的。
转眼功夫,一碗汤面见了底儿,敬敏公主是连汤都喝了的,感觉意犹未尽,还想站起来再要一碗,可是她发觉自己双腿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心中大急,再看贝小熙,也是一脸的诧异,也呆呆坐在那儿不动了。
卖汤面的夫妻笑着走过来,那男的笑道:“怎么样?现在的感觉是不是很不错啊?”
贝小熙怒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暗算我们?”他想破了脑袋也想不起来这对夫妻是谁,自己平时虽然喜欢和人打架,可是都是些年轻的人,除了师父澹台玄,他是懒得和上了年纪的人打交道的。
卖汤面的男人笑道:“贝小熙,你知道为什么你每次打架都会被你师父痛责吗?”
贝小熙怒道:“关你什么事儿?”
卖汤面的男人笑得更亲切了,道:“你知道为什么你师父从来不交你玄天宗的真正功夫,只用杂家的剑法来糊弄你吗?”
贝小熙有些错谔,在外边和人切磋打架被师父责罚,他是从来都不多想的,可是师父从来都传授他玄天宗真正的功夫,只是教给他剑法,他们玄天宗的藏书阁里边,藏着很多失传很久的剑法,这些剑法贝小熙也不是全练过,他只捡自己喜欢的练,澹台玄也不帮他选择,也不阻止他不许练哪家的剑法,有时候也和他拆招,好像那些剑法澹台玄都烂熟于心似的。他心中也曾经有过疑惑,为什么师父不教他玄天宗真正的功夫,他问过一次,当时澹台玄的回答是他练这些剑法是为将来学习玄天宗的功夫做基础的,现在时机未到,贝小熙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师父的话,反正他也喜欢用剑,依旧安心的练他的杂家剑法。今天好端端地被人下了药,还提到这个问题,贝小熙心中也疑惑起来了。
卖汤面的男人笑道:“你知道我的毒是怎么下的嘛?”
贝小熙摇头,他已经用银针试过,怎么还会中毒?
卖汤面的男人笑道:“这面汤里边我加了一味丁香扣,本来丁香扣是无毒的,只是一味罕有香料,不过在这灯里边我有加了些梦甜香,梦甜香也是无毒的,可是这两种东西的气味混到了一起后,可以让人下身麻痹,无法动弹,要经过两个时辰才能缓解的。”
敬敏公主喝道:“你说这么多废话做什么?暗中下毒,这么卑鄙的事情,你还觉得很得意?要不要脸啊,你?”
卖汤面的女人有些嫌恶地道:“这个小丫头也是玄天宗的嘛?”
贝小熙摇头:“她不是玄天宗的……”
卖汤面的男人做了一个杀的手势,那个女人微笑着道:“小丫头,是你的命不济,不过早死早托生,没准你下辈子可以脱胎到皇宫里边,当个风风光光的公主呢!”
她说着就拿出一弯银色的寒光,就是一弯银色的寒光,照得人的眼睛都无法睁开了,她的脸上笑得是那么美丽柔和,好像一轮满月的光。
贝小熙和敬敏公主都吓了一跳,贝小熙急道:“不能杀她~”
那个女人笑道:“你又不认识她,杀了她和你有什么关系?”
贝小熙愣了一下道:“她虽然不是玄天宗的,却是我的……老婆。”他本来是要说妹妹的,可是看样子这两个人是知道他的情况,他连自己的真正姓名都搞不清楚,哪里会有什么妹妹呢?看样子这对夫妻都是心狠手辣的人,好像对自己特别感兴趣,如果这个小丫头和自己没有关系,只怕要遭遇毒手了,所以贝小熙一急,就脱口而出了。
敬敏公主听了,差点没气得昏了过去。
那个女人笑得很开心,想说话的时候,脸色一变,她感觉到了一个人的气息,这个人应该就潜伏在四周。她脸色一变,她的丈夫脸色也变了,也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气息,他们夫妻对望一眼,眼底交汇了一下,那个人现在还不出手,自然还是不想要他们夫妻的命,他们夫妻曾经落地这个人的手上,这个人没有杀他们,他们夫妻也答应过,只要再遇到这个人,都会退避三舍的,他们互相对视了一下,然后携手并肩,跃墙而逃。
他们这样忽然的走了,贝小熙和敬敏公主更是一头雾水,贝小熙的功夫比敬敏公主高了好多,也隐隐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吸声,然后身上好像被一股指风弹道,有丝丝的一点痛意,腿上反而不麻了,应该是那个暗藏着的人给他们解了毒。
贝小熙用最快的速度转身,只看见一条淡淡的背影,飘然就不见了,这个背影纤巧窈窕,应该是个女人。
敬敏公主也解了毒,她方才心中就暗道自己明明是个公主,为什么不用公主的势力来报仇?和这些江湖草莽讲什么道义?谁敢瞧不起她,就是犯了大不敬的罪过。于是她站起来,满面0怒容地道:“混帐东西,你们玄天宗就没有一个好人,你居然敢占我的便宜,真是自己找死,有胆子你,你等着,我会回来找你算帐的。”她气到要疯了,不过也知道自己对付不了这个人,于是跃身上马,跑回皇宫去搬兵报仇。
贝小熙哪里会把敬敏公主的话放在心上?他本来是想找到澹台梦再一起去靖边王府找师父的,不过今天遇到这样的怪事儿,他心中特别着急,师父应该是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了,为了快快解开心中的疑惑,贝小熙也管不了澹台梦了,纵身而驰,按照师父信中说过的地址寻着王府而去。
红鸾紫凤效于飞
列云枫到了家门口的时候,就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了。因为大门前边站着的不是家丁,而是精神矍铄的兵卒,一个个年轻而挺拔,都像一杆枪一样,站得笔直。列云枫看见在门口度来度去的章岳路,他是靖边王的贴身侍卫,章岳路的腰上佩戴着弯刀,白皙的脸上,浓眉朗目,很有英气。
列云枫看这样子,就知道自己是来晚了一步,父亲和母亲他们已经回来了。他犹豫了一下,想着是在这前门进去还是绕到后门去,如果父亲发下话来,未必就轻易让他进的,现在街上那么多人,要是被罚在府门外跪着,该多难看?列云枫心虚地探了探头,心中暗想如果去了后门,万一父亲派人在哪里守着,自己的麻烦就更大了。
列云枫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然后直接奔着府门过去,向章岳路笑道:“好长时间没见了,章大哥还是这样玉树临风的,难道打仗会让人越打越年轻嘛?”
章岳路见是他,笑了道:“小王爷终于回来了?不过小王爷这次怎么这样聪明,没有去后门呢?”
列云枫听他话里有话的,问道:“如果去了后门,会~怎么样?”
章岳路没有回答,笑道:“你想知道的话,不妨现在去看看。”
列云枫也知道他是不会说的,章岳路只听父亲一个人的命令,简直是父亲的死士,别说是自己了,就是沐紫珊和岑依露,他也一样不买帐的。不过听章岳路的话音儿,自己不走后门就是对了。
章岳路还是笑道:“王爷说了,他现在没有时间见你,要是你回来了,先去书房跪着等吧。”
一听是要他去书房,还跪着等,列云枫的心就一沉,暗道完了,完了,孟而修安排的那场戏,父亲一定是看到了,看来今天是凶多吉少了。他心中再怎么样的惶然,脚步还是得挪动的,路上遇见了家人丫鬟们,列云枫都觉得他们是肃然地望着他,然后打个招呼就走了,列云枫的心就更凉了,看样子父亲一定是发过脾气了,而且还是大发雷霆那种。
列云枫连弯儿都没敢拐,径直到了书房,里边的冻石鼎里边点着檀香,檀香的味道有些幽古,这个书房里边迷漫着檀香味道,列云枫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味道,他就是感觉檀香的味道是朽腐而陈旧,他也不喜欢茉莉和百合的香气,那种浓淡暖冷的香气,他都不喜欢。
书房,水一样沉寂,所有的风暴都应该在这片平静沉寂之中,列云枫叹了口气,就在地中心跪了下去,地僵冷而坚硬,从他的膝盖上慢慢渗透了全身。
列云枫跪在那儿,心中在想不知道父亲是单单为了看到的那场戏生气,还是已经知道别的事情了,如果那场戏被看到了,以列龙川的脾气一定会去了解别的事情,不知道列龙川会去问谁,会得到什么样的答案?本来以为再有个十天半月的就搞定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到时候列龙川也回京了,很多事情都可以不留痕迹,不成想父亲提前了这么多天回家来。那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究竟要怎么跟父亲交代?
可惜无论怎么说,挨打总是免不了的了,列云枫已经感觉臀上隐隐作痛了。他觉得今天固定是在劫难逃,于是先吃了好几粒活血化淤的药丸,心中还安慰自己说这也算是未雨绸缪吧,反正这药得吃下去一些时辰才能见效的。现在吃下去了,待会儿就能发挥作用了,不然等到挨了打再吃,要等好一阵子才能管用呢。
书房的窗子向南,阳光投射进来,这个时辰应该是过了晌午了,列云枫早晨还没有吃饭呢,现在有些感到饥饿了,外边依然静悄悄,连个脚步声也没有。不知道澹台玄现在怎么样了,萧玉轩、林瑜和澹台盈会不会被列龙川看见,澹台玄现在应该还在沉睡呢,不能乱动地方,不然会有气血逆行的危险。他心中胡思乱想着,终于听见脚步声了。
是三个人的脚步声,不用去看,列云枫就知道是列龙川夫妇三人,他本来沉着的心更加难以平静了。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如果是让家人小厮们来掌板子,打得还会轻些,如果是列龙川亲自来执行的话,最轻也得要在床上躺好几天了。
沐紫珊的笑声先传了进来:“依依,我们的儿子是越来越出息了,比起他爹爹当年来,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笑声还是和以前一样,爽朗悦耳,透着几分女儿家难得的英气。
门开了,先走进来的靖边王列龙川,后边跟着沐紫珊和岑依露。列龙川穿着一身白色绸衫,就是家居的便服而已,却是带着百步的威风,有些人就算戴上皇冠也不像太子,有的人就算是布衣麻裳仍旧神威英猛。
列龙川就是那种骨子里边带着豪气的男人,已经年过四旬,还是俊伟挺拔,英气逼人,面如冠玉,三绺长髯,剑眉如墨,虎目含威,想当年必是浊世佳公子、翩翩美少年,只是多年的征战,已经消磨尽了列龙川当年的那种玉树临风的倜傥,眉宇间多了兵戈铁马的苍冷,还有一诺千金的丈夫气。
沐紫珊和岑依露都是难得的美人,只是沐紫珊的的美如长风千里,风起云涌,那是大气的磅礴的一种美丽,让人可以停止呼吸,她的美原本不属于女儿家,她的美丽带着阳刚和飒爽。同样是跃马横枪的巾帼英雄,岑依露的美和沐紫珊截然相反,如果沐紫珊的美丽像阳光一样,不可以直视,那么岑依露的美就是一轮皎洁的明月,无论是他乡游子、异国羁客,还是深闺淑女,风尘闺秀,都有无法拒绝无法释怀的仰慕和浅浅的眷恋。岑依露是宁静幽清,带着大家女子的那种从容和淡定。
沐紫珊和岑依露常常伴在列龙川左右,就算列龙川不在,她们也几乎是形影不离。
看见列云枫跪在那儿,沐紫珊笑道:“枫儿,你不去前边吃饭,跑到这儿面什么壁啊?”
列云枫叩头道:“枫儿叩见父亲、母亲,枫儿不知道父母大人提前回来,没有出城迎接,望父母大人赎罪。”他叩头的时候,偷偷地看着列龙川,奇怪的是,列龙川的脸上居然带着淡淡的笑意。这种表情是从来没有过的,以前列龙川生了气,都是面沉似水,冷若冰霜,难道是自己多疑?难道列龙川没有看到孟而修准备的那场好戏?
列龙川的笑容淡淡,长途跋涉的疲倦藏在笑容的后面,他没有大怒,也没有让列云枫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顺手翻了翻书案上的书:“你姐姐可好?”
列云枫道:“还好。”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好好地不问他的事儿,怎么到问起列云惜来了?
列龙川淡然的恩了一声,却不再说话了,翻着《孟子》,沐紫珊和岑依露都坐在一旁,沐紫珊还是带着笑容,岑依露微微埋怨的眼神望了列云枫一眼,带着怜惜、爱和气恼。
列龙川又道:“这本书讲的什么?”他晃了晃那本《孟子》问道。
列云枫不假思索地道:“仁义。孟子重仁,孟子认为人性本善,还认为人性有‘四端’既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他是越答心里越没底,他平时虽然总是笑言父亲输于书卷,那是列龙川不怎么喜欢读这些圣贤之书,但是对于奇文怪谈、稗官野史、兵书战策之类的东西,还是常常翻阅的,不过列龙川并不想让儿子接触这些,所有列龙川常看的书并不在这个书房里边。
列龙川还是淡然的道:“天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庙;士庶人不仁,不保四体。”他说着抬起眼来,问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列云枫答道:“他是说,天子如果不推行仁政,便保不住他的社稷江山;诸侯如果不行仁义,便保不住他的封地权力;卿、大夫不行仁义,便保不住他的先祖嗣庙;黎民百姓不重仁德,便保不住自己的颜面,还可能祸及性命。”他答道这里,心中便开始明白了,语气也渐弱了。父亲是怪他行事太过张扬随意,有失仁德体统。只是他做事多半是随性而为,不喜欢太多的束缚和规矩,只要结果如愿,过程可以忽略。他这么做一般是性格使然,自然也有他的一番道理的,只是不知道父亲会不会听他的辩解。
沐紫珊笑道:“王爷,我就说枫儿是聪明的,用不了你拐多少弯儿,他就会明白。”
列龙川冷笑了一声道:“他要是真的聪明,早就该明白了,还用我去费力的教导吗?”
沐紫珊笑道:“就算枫儿是绝顶聪明,终究还是你的儿子,他见了你,怕都来不及,哪里还能聪明得起来?幸亏你是常年在外,要是总在他身边,怕一个好好的孩子都让你吓傻了。”
列龙川道:“他还会知道害怕?我看他的胆子大得很,我就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做的!”他说着森然的望了列云枫一眼,列云枫就觉得一股寒意从头流到了脚,浑身冰凉。
岑依露叹了口气,柔声道:“王爷,走了这么远的路,还不累吗?枫儿任性胡闹,也不是一天两的了,要是道理能讲的通的话,哪里还有这么多事儿,还和他费什么唇舌,快点家法侍侯算了。”她的声音是那么柔婉,好像在谈论春花秋月一般,连脸上都带着淡淡的恬静。
沐紫珊好笑地道:“依依,你还是不是他亲娘啊,王爷还没开口呢,你到急着打他了?可怜枫儿在家里头,什么事儿都得他亲自去办,年纪轻轻,支撑这么大一个家,别人家这么大的孩子,那个不是胡天海地的泡在蜜罐子里头养?就是我们家的枫儿,担着千斤重的担子,好容易盼着我们回来了,不说叙叙离别之情,倒先来个三堂会审?”
岑依露叹道:“姐姐哪里知道,我就是想快些叙叙离别之情,才让王爷快些动手,打过了就算了,这么悬着,我们不急,枫儿也急,难道为了离别之情,还废了王爷的家法不成?”
沐紫珊想了想道:“恩,你的话也有道理,王爷,还是快打吧,打完了,我们娘几个好叙叙,这么长时间没见,枫儿都瘦了好多,而且枫儿十八岁的生日快到了,正好我们也回来了,大家难得团聚,十八岁可是个大孩子了,我们家的惜儿又蒙皇上恩宠,晋为皇后,这个生日应该喜乐些,就是不知道枫儿想怎么过?”
岑依露摇头道:“枫儿现在提心吊胆,哪里有那个闲心想什么生日啊?如果今天王爷苛责过重,只怕枫儿要在床上过生日了,知道这样,我们不如等枫儿的生日过了再回来,到时候也好由着王爷的性儿,反正儿子是你的,你爱怎么打就怎么打。”
沐紫珊也叹了口气道:“我们哪里着急,还不是王爷自己着急,算着枫儿的生日,硬是要在枫儿生日前赶出来?其实一个小孩子,过不过生日又什么要紧的?不能以家废国,不能因情废法,王爷要杀要打,还是快些,厨房里边还在等着准备晚宴呢。”
听着妻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列龙川心中明镜一样,哪一回她们不是玩这个把戏,一句一句的,都在为列云枫撤他的火呢。想到这儿,列龙川的脸上就带出几分不悦来。
沐紫珊看了出来,不动声色地笑道:“王爷年纪是越来越大了,心肠却是越来越软了,记得前两年的时候,王爷夸风大人的公子才华出众,写得好诗。当时王爷就说,这人生本来有四件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春雨,他乡遇故知,见识了风公子的才华后,就增添一项生子喜才俊了,枫儿不就是接了一句说,这五件事也不是很畅快的,不如再加上如厕夜读诗吧,生子喜才俊,如厕夜读诗,凑足了人生的六件喜事,那才俊的诗要如厕时候读,才别有味道。结果王爷为了枫儿这么一句玩笑话,就打了枫儿几十板子。现在枫儿惹了这么多事儿,王爷却不动声色了。”
岑依露叹道:“王爷不动声色,也不是老了,是怜惜我们列家人丁单薄,只剩下这么一个孽障,也是王爷平时太纵容他了,宠之既害之,圣人都说,娶悍妇不如无妻,养劣子不如绝嗣,无论怎么说,论枫儿犯的错儿,一顿家法也不算冤枉了他。”
沐紫珊笑道:“娶悍妇不如无妻,养劣子不如绝嗣?这是哪个圣人说过?我怎么不知道?”
岑依露长叹了一声道:“你不知道这个,是因为读的书有限,可是究竟是哪位圣人说过,我也是不知道的,孔圣人也好,孟亚圣也罢,看看他们满嘴里的仁义道德,大约这样的事情未必做的出来,这样的话却是说得出来,不过是个意思,就算是圣人说的吧,再混帐的话,出自圣人的口,就是个道理,你不明白是你糊涂,圣人从来是不糊涂。”
沐紫珊笑道:“说得也是,什么恻隐心、羞恶心、辞让心、是非心,一个人哪里来的那么多心,多心之人,又岂能坦坦荡荡?其实那些书上的话,也未必都是圣人说的,圣人要是那么爱嚼舌,还是什么圣人啊?”
她们一唱一和说得挺默契的,列龙川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了,不过心中的怒火却冷却了不少,妻子们的话他还是听得进去几分。
列云枫看看列龙川的脸色,恭恭敬敬地叩了个头道:“父王,枫儿知道错了,父王要是生气,就责打枫儿好了,枫儿愿意受罚。”他说着说着,声音哽哽咽咽的,俊气的小模样又委屈,又可怜,眼睛里边开始闪动晶莹的泪花。
列龙川冷笑道:“那么你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儿啊?朝廷的王法虽厉,还不杀无罪之人呢。我要是不问个明白清楚了就妄加捶笞,你自然心里不服的。说吧,你都做错了什么?”
终于看到列龙川发怒,列云枫的心倒是定了下来,只要知道父亲是为什么生气,他应付起来才有个脉络把寻的,兵书上不是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嘛?听父亲这个话头,便是要动家法的前奏,列云枫心里头便想着怎么样才能化险为夷,无论他是多么有道理,强行顶撞是万万不可取,况且他现在不知道父亲究竟知道他多少事情,要是把列龙川不知道的事情也招了出来,岂不是太冤枉了嘛?想到此处,列云枫诚惶诚恐地低声道:“枫儿若是知道那件事儿做了就会错,怎么可能还明知故犯呢?既然父王生了气,枫儿一定是有做错的地方,父王既然要教训枫儿,就请父王明示,枫儿也不白白受了教训。”
列龙川冷笑道:“你们听听,这小畜生还在诈我的话儿呢,我是一件事也不知道,只不过看了一场好戏而已,看样子你是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了?”
列云枫道:“枫儿的事儿从来没有瞒过父王……”
列龙川打断他的话道:“没有?是能瞒则瞒,不能瞒才说的吧?你不愿意说,我也懒得问你,还是让它来问你吧。”他说着从博古架上拿下来紫檀木的板子来,用板子敲敲宽大的书案。
列云枫又有些奇怪了,就算是只看了那出戏,按照父亲的脾气,也不会只是动用这块檀木板子的,起码是要用藤条的,以前父亲气急的时候,都用过军棍的。那黄杨木的军棍打到身上,青紫一片,很少会见血,却痛入骨髓。相反这檀木板子打人虽也是难忍之痛,却不会伤筋动骨,打得再重,痛过了也就基本没有什么事儿了。难道父亲真的是老了,真的念在自己是列家现在唯一的儿子?可是依照父亲的性情,又怎么可能?
列云枫的心中充满了疑惑,忍不住偷看了列龙川几眼,站了起来,因为跪得太久了,双腿是麻麻的,膝盖特别的肿痛,腰也酸得要折了似的,他磨蹭着过去,书案的高度,正好抵在他的小腹,列云枫伏下身子,脸贴在冰凉的书案上,檀香的气味让他感觉特别的不舒服。他感觉父亲的手正触到他的衣带,大约是要解开他的汗巾,列云枫慌忙回身按住父亲的手,他身上还有伤痕呢,尤其背上的烙痕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父亲看见的。
列龙川怒喝道:“干什么?列家的规矩你已经忘了吗?”
列云枫哀求道:“爹爹~~爹爹教训枫儿,也是让枫儿明白道理,痛定思痛,引以为戒,爹爹捶笞,枫儿不敢求饶,求爹爹给枫儿留些颜面,”他说到此处,眼泪如断珠,簌簌而下,又羞又愧,好不可怜。
列龙川有些迟愣,以往这种情况列云枫多半是耍赖逃跑,总是不肯轻易就范,就是被他抓住按死了不能动,也不会哭得如此可怜的哀求,列云枫这么一哭,列龙川的心不由得万分酸楚,如今膝下就这么一个儿子,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孩子,自己和妻子们常年征战在外,家里常常就扔下枫儿一个人,冷冷清清的。这么多年来,列家什么样的厄运没有遇见过,什么样的苦难没有遭受过,生离死别,阴阳两决,骨血至亲,分离之痛,常常是午夜梦回,泪湿枕畔,列龙川的手不由得松开了,两行清泪也流了下来。
列云枫知道自己的眼泪打动了列龙川,本来是装着哭泣,现在见父亲居然也落了泪,列云枫的眼泪反而停不了了,应该是父亲心中的痛处被他触到了,列云枫甚是不安,感觉自己在戏弄列龙川,他咬着嘴唇,默默流泪。
沐紫珊也眼睛红红的道:“王爷,枫儿是什么样子的人,我们谁不知道?那场戏摆明了是要给我们看的,枫儿就是再胡闹,也不会去做欺男霸女、伤天害理的事情。枫儿,你知道是谁在设计你吗?”
列云枫哽咽地道:“是广平郡王孟而修。”
听到这个名字,沐紫珊和岑依露都是一愣,脸上的表情变幻了好多次,她们对望了一下,神色肃然。
列龙川半晌无言,终是长叹一声道:“如果是他,就不是做戏给我们看了,他是要我们演戏给他看,好让他看出蛛丝马迹来!”
沐紫珊正色道:“王爷,你要气枫儿胡闹而打枫儿的话,我是不管,可是你要是为了孟而修那个畜生打枫儿的话,我绝对不能容你。”她声严色厉,半点都没有含糊的样子。
岑依露也很严肃地道:“王爷,我要说的话,紫珊姐姐已经说了,如果王爷不肯听我们姐妹这次,我们……”她本来想说句严重的话,只是她从来都是对丈夫温婉如水,太过分的话对列龙川是说不出来的。
列龙川彻底松开了列云枫,低低喝道:“我不打你,不是因为觉得你做的对,你老实告诉我,你和孟而修之间到底怎么结下的梁子,列云枫,这件事事关重大,如果你敢胡扯说谎,我宁可死后无嗣而愧对列家的列祖列宗,也要把你毙于杖下,你听懂了吗?”
列云枫站了起来,又惊又怕,父亲的表情铁青苍冷,口气是不容置疑,连母亲们的神色也是如此凛然,他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不觉间又跪下了,只好把事情从头一一地讲述出来,只是关于秦思思的部分他是只字都没有提及,澹台玄的事情也含糊带过。毕竟秦思思的事情是和孟而修无关的,澹台玄也和孟而修没有多大的联系,他只是从林瑜入狱讲起,林瑜这个人是绕不开的,他没有办法回避。
一时断断续续地讲完了,列龙川和沐紫珊、岑依露都沉默不语,书房里边寂静如死,听得到的只有呼吸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
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
——黯夜妖灵--事件的高潮部分刚刚开始,林瑜的身世之谜即将揭开,兄弟姐妹们(映某的要求加上姐妹,感觉特奇怪,女人不可以称呼为兄弟吗?
我一直这么叫的啊。)
不要急,我会写到大家满意的。
娇音戏谑百媚生
栖霞山,白云观。
栖霞山上无霞可栖,白云观中无云可留栖霞山连绵百里,却好似荒凉了千年,林深谷幽,人迹罕至。住在方园百里之外的人,都传言这栖霞山应该叫做栖鬼山,本来这深山老林中有很多珍贵的药材,不过好多人进山采药后,就没有活着出来,直到三年以前,有个人倒是侥幸的出来了,已经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眼盲耳聋,筋脉俱断,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样可怕的摧残,这个人也神志不清,每天像野兽一样嘶叫,跑来跑去的,弄得人人怕他,他的家人也无法看住他,他平时安静的像一条狗,可是整夜整夜的不睡觉,总是乱跑,后来冻死在街头,就草草的掩埋了。
从此以后,很少有人敢去栖霞山了。
白云观在栖霞山最幽静的山谷里,依山而建,傍水而修,飞檐峭壁相互掩映,这片宫殿似的白云观,因为在这栖霞山中,很少有香客前来,因此显得分外的寂寞。
夕阳如血,染的白云观雪一样的围墙上片片殷红,白云观大殿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五彩光华。
白云观的大殿中,供的不是道家祖师三清,也不是吕祖玄武,而是天地两个字,这两个字竟如虚幻一般,不经意间看得真切,等到看真时又不见了,就像烟雾一样缥缈在漆黑如夜的水晶神牌上,透着一股致命的诱惑。大殿里边点着碧水香,这种香的气味是寒冷的,透骨的寒冷,让人仿佛置身于万古寒潭之中,连呼吸都要僵冻。
沧海道长就站在大殿外的围墙边,借着妖红的晚霞,看着蜿蜒的上山之路,风吹着她的头发,黑真真的,犹如漠然,说是放下,又焉能放下?
在决定遁入空门的时候,沧海道长还是云真真,还是天下第一高手澹台玄的妻子,带着这样耀眼的光辉,受着武林人士的崇敬,可是云真真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她知道澹台玄为什么要娶她,这场婚姻的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她与澹台玄之间,没有爱与不爱,为了心中倾慕以久的人,她放弃了很多,为了这场必须的痛苦的婚事,澹台玄也放弃了很多,只是这些,都是她不再是云真真的时候,才慢慢感知的。当她是云真真的时候,绝望彻底,痛不欲生。
还是无法释怀的放不下。
云真真长叹一声,她本是要削发为尼,在受戒师准备为她落发时,她忽然舍不得满头的秀发,这头秀发曾让澹台玄看她的时候,眼中满是温柔,她当时就知道,他看她的时候,心中想着的是谁。
仓惶,遁逃。
云真真在满心的恨意时,还是留下这漆漆的秀发,到这人迹罕至的栖霞山白云观,外边的世界什么样子,早已与她无关。
这只是她一厢情愿而已。
沧海道长幽幽的叹息,上山的路上看见憧憧的人影,她微微皱着眉,来来往往的人,都想和她牵连上关系,她不再想和任何人再有关系了,发生了什么,她不再介意。
既然不再介意,还看什么?
现在应该是晚课的时间了,云真真黯然的回到大殿,在凄幽的碧水香里,翻开玄门晚课,精心诵经。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铺面而来的森冷和潮暗,让澹台梦微皱着眉,一个走在山深林密的地方,她居然没有一丝害怕。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是可以让她害怕的。她穿着一身鲜蓝色的摆夷少女的衣裙,充满了异族女子独特的风韵。因为这身衣衫,贝小熙曾经笑话她是沐猴而冠,也奇怪她为什么喜欢穿这样的衣衫,她又不是摆夷人。
檀台家和摆夷族没有任何的关系,可是这身手工绣制的衣衫和美丽有关系,如果是让人心情愉悦的美丽,还分什么民族界限?如果是让人能够登峰造极的武功,还分什么门派宗源?澹台梦觉得有些事不可理喻,觉得有些人是愚不可及。
在澹台梦的记忆中,尚有母亲模糊的影子,一个温柔浅笑的女人,像一首婉约唐诗般的女人,她记得母亲的发是长长的柔柔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好像一场梦一样,母亲就不见了,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澹台梦记得那个季节,是桂花开了的季节。
妹妹澹台盈在小时候常常找娘,父亲先是哄,后是吼,急了的时候,一巴掌会打到澹台盈的脸上,然后一个人躲在屋子里边,偷偷垂泪。
澹台梦曾经偷看过父亲流泪,她看的时候,一脸的不屑。男人不是应该流血的嘛?流泪的男人,算什么男人?她有这样的念头时,才不过七岁。
在澹台玄面前,澹台梦没有疑惑,没有疑问,也没有女孩子在父亲面前的娇嗔,她知道从父亲哪里得不到答案,既然是自己要知道的事情,就自己去做好了,何必求到别人?
她暗暗观察了好几年了,从七八年前,萧玉轩或者林瑜每年都会离开藏龙山一段时间,每次的时间都几乎不差,有一次,澹台梦套出来林瑜的话,原来他都是去栖霞山白云观给沧海道长送封信。至于沧海道长是谁,萧玉轩和林瑜都没有问,信上写的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沧海道长是什么样子,他们更不知道,他们每次都是把信从白云观的门缝儿里边投进去,然后离开。
这是澹台玄的吩咐,对于澹台玄的吩咐,他们从来都会严格执行的。
澹台梦暗中恨恨的,埋怨两个师兄太笨,澹台玄为什么每年都千里迢迢地送一封信去?这个沧海道长是何方神圣?
澹台梦寻找这个可以独自出游的机会,已经很久了,她要一个去栖霞山白云观,去见见沧海道长。
路蜿蜒曲折,暮色渐渐弥散。栖鸦归巢,山岚凝露,一牙山月挂在天上,是浅浅的青白色,太阳还在青山之外,残红未尽。
一个蹒跚的老妇人,迎着澹台梦,哆哆嗦嗦地走着,满头的银发,一张脸满是皱纹,淌着泪,驮着背,吃力地前行,在离澹台梦几步远的地方,一个没小心,摔了一跤。趴在地上,轻声呻吟。
澹台梦站住,只是站住。
老妇人抬头:“丫头啊,扶我一把,行吗?”她的声音颤抖着,眼神是哀求的“我走了好远的路,我的家还有好远呢,人老了,腿脚不好,丫头行行好好,扶我一把吧。”
澹台梦看着她,微微的笑:“你家离这里很远啊?”
老妇人有些惊讶,因为澹台梦根本没有过来扶她的意思,她叹了口气:“是啊,我家离这里很远。丫头,可怜可怜我吧。我实在站不起来了。”
澹台梦笑道:“你家里边没有别人了吗?”
老妇人哭道:“我有个儿子,是打猎的,可是他前天摔断了腿,我只有到这山里来采药了。”
澹台梦笑道:“药呢?”
老妇人嚎啕大哭:“谁知道山这么大,我爬了一天的山,也没有找到药,我可怜的儿子啊,现在躺在家里,动又动不了,伤有没钱治,我这个当娘的真是不中用啊,白白拖累他。如果不是因为我,我老实的儿子也不会连房媳妇都讨不上……”
澹台梦微微的笑,笑得甜蜜:“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既然你自己都知道自己是个拖累,你为什么不死?你这把年纪了,活着也是受罪,爬了一天的山,连一颗草都采不到,活着还真无趣!”她的声音是柔美的,好像初夏最水嫩的菱角,带着淡淡的香气。
老妇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澹台梦笑了笑:“其实自杀也不是件难事儿,不过投河跳崖未必能摔死,摔不死反而更麻烦,死就要死得彻底,不要给自己留一丝后悔的余地,”她说着,纤纤玉指一引,笑道:“那边的那棵松树横出一根侧枝来,你可以吊在哪里去。”她说着,脸上笑意浅浅的,然后绕开老妇人径自往前走。
老妇人急道:“姑娘,山里边有鬼的,你不要一个人进山!”
澹台梦回身,笑道:“鬼?你见过?”
老妇人点头:“见过,见过。”
澹台梦道:“见过了你还活着?不过你不是很快就要变成鬼了吗?你既然就要做鬼,还好心提醒我做什么?等一会儿你自己成了鬼,小心那些鬼怪你多事儿,拆了你的老骨头。”她说着嫣然一笑,恬美如诗。
老妇人的声音立时变了,怒道:“死丫头,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居然不领情!别怪我不客气了。”她说着,翻身起来,身法利落,背也直了,眼睛也烁烁发光。
澹台梦笑道:“世上多愚者,山中多神仙,摔了一跤也会返老还童的?”她一脸的揶揄。
老妇人冷笑了一声:“你怎么看出来的?”
澹台梦道:“这里山深林密,露重苔滑,如果你真的是个年迈的老者,走了一日,怎么衣服上没有露水,鞋子上没有泥土?况且这栖霞山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你撒的这个谎,实在可笑滑稽。”她说着,又轻轻地笑了一声。
老妇人低头看看自己整洁的衣衫和鞋子,脸上更加难看了,嘿嘿笑了一声:“小丫头,还算机灵,看在你如此机灵的份上,老娘给你一条生路,有多远就滚多远!不要上山了。”
听这个妇人自称老娘,澹台梦的心就是微怒,她原本听不得这两个字,可是脸上却笑得那么甜:“哎哟,姐姐,我们萍水相逢,姐姐怎么待我这么好啊?难道这个山是龙潭虎穴吗?”
那妇人听澹台梦叫她姐姐,不由一愣,摸摸自己的脸:“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年轻?”
澹台梦笑得更柔美:“一个人的易容术再高明,可以扮男扮女,扮老扮少的,可是眼睛里边那股子精气神儿可是骗不了人的,姐姐双眸翦翦,澄清如水,明亮似星,自然是位年轻的姐姐了。”
那妇人的唇角掠过一丝笑意来,不过她没有扯下面具,道:“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澹台梦道:“云沧海。”
妇人愣了愣:“云沧海?”她没有听过这个名字,在目前武林世家或者名门正派里边,没有一个叫云沧海的少女,她问道“你认识沧海道长?”
澹台梦笑道:“知道啊,听说是山中白云观里边的。不过没有见过,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妇人松了一口气:“云沧海,我劝你下山吧,今天晚上,这山上有场血战,你年纪轻轻的,又这么聪明,我不想让你送命。”她说得十分诚恳。
澹台梦看了她一眼,笑道:“真的?有血战啊?我可不喜欢流血。”
她说着真的往回走,走过那妇人身边时,那妇人忽然出手,抓住了澹台梦的一只手臂,狞笑道:“对不起,我还是要杀了你,只有死人,才是没有危险的。”
澹台梦居然还在笑:“杀我?你凭什么杀我?我又不是活人,怎么可能被你杀死?”
那妇人的手已经用了十分的气力,换了别人,早痛得哭爹喊娘的了,这个小丫头居然还在笑,笑得还那么美丽,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妇人一阵急躁:“你不是活人是什么?”
澹台梦叹道:“蠢材,不是活人,当然是死人了。”
那妇人更呆了:“你是死人?”
澹台梦袖子一抖,人已经滑出了丈余,那妇人的手没有松开,她吃惊地看着澹台梦拍着雪藕似的一双玉手,在路旁嘲笑她。
澹台梦的手臂既然还在澹台梦的身上,那么她的手中抓住的是什么?她想到这点时,澹台梦吹了一声口哨,那妇人忽然就觉得臂上一痛,痛入肝肠,低头看,不由骇得眼中发绿,原来她抓在手中的是条蛇,有小臂粗细的一条蛇。蛇不太长,短粗,花纹艳丽。三角的头,细细的芯儿,一双琉璃般的眼睛,透着恶毒的凶意。
那妇人惨叫一声,松开了手,那蛇飞似地游走到了澹台梦的脚下,澹台梦弯腰,将那蛇捧起来,放进自己的鹿皮口袋里。她这个鹿皮口袋斜挎着,和她这身美丽的摆夷族少女的衣服特别般配。
那妇人直觉者蛇是有毒的,翻看自己的伤口,果然透着青黑色,没有流血,这青黑色好像都已经渗到骨头里了,伤口不在是疼,而是麻木,整条胳膊都麻木了。
澹台梦笑道:“有蛇啮之,壮士断腕,不知道姐姐有没有这样的气魄?也让小妹见识见识?”
那妇人感觉臂上麻木的范围在扩大,她不敢妄动:“解药,给我解药。”
澹台梦笑道:“不劳而获,是为耻也,想要解药,拿什么来换?姐姐想清楚了,命是姐姐你自己的,也许,你的命很值钱呢。”
随着身体上的麻木感越来越重,那妇人真的有些慌了:“你想知道什么?只要我知道,我一定会说的,求求你,解药。”
澹台梦哦了一声:“今天晚上的血战,谁和谁战?”
那妇人道:“是黑水圣教的阴阳长老来请圣姑的。”
黑水圣教?
澹台梦还从来没听过这么的门派,感觉上不是什么正道门派:“圣姑是谁?”
那妇人道:“我只是阴阳长老的座下一名胁持女,只听说圣姑困在白云观里边,我们黑水圣教要请回圣姑才能东山再起。”她说话的时候,舌头开始大了,言辞含糊不清的。
澹台梦道:“你在这个路口做什么?”
那妇人眼神都恍惚了,道:“这座山早就让我们占了,很少会有人来了,可是长老怕百密一疏,让我们这些人把住所有的路口,凡上山者,杀无赦……”她越来越说不清楚,眼皮开始沉重,终于颓然昏厥在地上。
澹台梦微微的道:“闹鬼?只怕是你们这些鬼吧?”她说着用足尖踢了踢那妇人,那妇人没有动静,她幽然地叹道“虽然你不仁,我却懒得杀你,姐姐,不过这条蛇的毒,是不能解的,它叫忘忧,等你醒了的时候,就会把这两年的事情都忘了。”
澹台梦没有去揭这个女人面具,这个女人长得什么样子,澹台梦连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对于和正事无关的事情,澹台梦永远不会有闲心和兴趣。她只是把这个晕厥的女人,拖到了路旁的草丛里边,然后继续前行。
夜色如酒,弯月一牙。
冷冷的山风,凄凄的草木,山的慌寂,路的悠长,还是那场应该发生的血战,都让澹台梦的脸上泛着桃色的晕红。从小她就知道,她澹台梦是属于江湖的,不属于玄天宗,虽然玄天宗在江湖里边,可玄天宗不是她的江湖。她有她自己的路,这条路,和玄天宗无关。
在她心里,母亲是个死结,如果打不开这个结,她死都不甘心。朝闻道,夕死足矣。她不仅仅是澹台玄的女儿,也是云真真的女儿,所以她不满意父亲对于当年和云真真分手的那个的解释,她还要听母亲的解释,她要真相。如果没有真相,父亲澹台玄就是一个喜新厌旧、移情别恋的人,一个愧对于恋人,负恩于妻子的人。
澹台梦不喜欢澹台玄是这样的人,应该说每一个孩子都不会喜欢父亲是这样的一个人。不同的是,澹台梦更在意这些。
一个人的路。
一个人走在孤寂、诡异的路上,想着前尘往事,澹台梦幽幽地长吟:“桂子飘香,红颜无泪,孤酒千觞醉卧雪。离别清秋,明月流霜,好风如水,凋零残夜。
恨吞声,诗或酒,更添凄切。怕是愁绝,终欲愁绝。帘外花影,摇曳寒星屑。烛光里,丝竹黯,舞歌歇。
昔年豆蔻,天涯芳草,旧梦逍遥芳魂缺。休将往事醒时忆,须臾空,因缘觉。”
这首词叫千觞酒,是她十六岁生日时,想起了记忆模糊的母亲后,喝得大醉,信手而填。
记得因为自己喝酒喝得大醉,本来父亲澹台玄是怒火中烧,要家法处置她,所有的人都吓呆了,不敢多言。她当时就冷冷地望着父亲,带着嘲弄的冷漠的笑容,父亲完全被激怒了,结果看了这词,良久不说一句话,终于长叹一声,黯然离去了。
每次吟到这阕词,澹台梦就有椎心的痛,她微闭上眼睛,幽然一叹。
有人拊掌,叹息:“恨吞声,诗或酒,更添凄切。怕是愁绝,终欲愁绝。帘外花影,摇曳寒星屑。烛光里,丝竹黯,舞歌歇。梦儿,怎么还是如此的伤感啊?”
澹台梦不用睁眼,就知道来到是谁,冷冷地喝道:“滚!”
那人叹道:“你和周茉莉还有说有笑的,怎么见了我这个老友,却惜字如金啊?”
澹台梦哼了一声:“姑奶奶现在心情不好,惹毛了我,要你命!”
那人更是叹息:“澹台梦,这句话从来都是我对别人说的,不过在这个世界上,也就你敢说要我的命。”
澹台梦睁开眼睛,脸上带着浅浅的清清的笑:“你还算我什么朋友,居然袖手旁观?连忙也不帮一个?”
那人也笑道:“那样的货色,你对付就绰绰有余了,我负责替你对付难缠的。”
澹台梦冷笑了一下:“印无忧,你的意思是你比我强很多了,是吗?”她很少会在人前用这种笑容的,这种笑中,有微微的怒意。
她对面的这个人居然是印无忧,离别谷的印无忧,杀人都不眨眼睛的印无忧。
印无忧心黑手辣,冷血无情,平常连说过话都嫌浪费时间,只有在澹台梦的面前,他会说,会笑。
印无忧笑,他就是喜欢看澹台梦微怒的样子,他也知道澹台梦很少在别人面前发怒,她宁可是笑,绵里藏针的笑。
印无忧微笑道:“好了,我算怕了你这个蛇蝎美人了,行吧?”他的口气是服软的,妥协的,带着哄的意思。
澹台梦也一笑:“我很蛇蝎吗?我只有蛇,还是你给的呢,你什么时候再给我一只像忘忧一样听话的蝎子?”
印无忧没有回答,伸出手,澹台梦毫不犹豫地把手也伸过去,可是她没有握印无忧的手,反而重重打了他一下手心,印无忧哎哟一声,澹台梦早已经飘远了。
手心上红了一片,很是疼痛,澹台梦的力气用得不小,印无忧脸一红,他以为能拉住澹台梦的手,他一直期待可以拉着澹台梦的手。
澹台梦在前边笑:“死小孩儿,说我蛇蝎,我就蛰你一下子看看。”她笑着,洋洋得意的。
印无忧没有追,可是慢慢的踱步而上,两人一前一后,向着白云观而去。
暗潮涌动风云变
书房里的气氛,压抑沉郁,列龙川夫妇的脸色凝重如铁,好像被触动了不堪回首的往事,伤痛流露的那么直接。
列云枫有些心惊肉跳的,在他的记忆里边,父亲列龙川是个泰山崩于前都岿然不动的铁血男儿,还从来没有看过列龙川这样的神色,看得他渐渐发怯,跪行了两步,唤了声:“父王,是不是枫儿做的事儿会给您惹下麻烦?”
列龙川微微哼了一声,没有说话的意思,他只是用凌厉的眼光看了看儿子,没有太多的表情。
岑依露叹了一声:“王爷,怪我们平时太纵容他了。一直觉得我们家就这一个男孩子,免不了多疼他些,才让他如此任性妄为,如果这次再不教训他,不知道将来会惹下什么祸事。”她说着眼圈一红,明明眼中有千百个不忍,口气却是不容置疑。
沐紫珊的眼中也流露出无限的感伤,道:“王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气也是没有用。”她说着走过去,蹲下身子,柔暖如绵的手,轻轻摸着列云枫的面庞“枫儿,别怪你父王狠心打你,有些事情就不是你该去沾惹的,挨次打,学次乖,怕痛怕羞就要记住教训,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疼才是。”
列云枫倒吸了一口冷气,真的开始惶惶不安了,心往下沉,仿佛一失足跌入万丈深渊里边一样,挨不挨打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如果真的沾惹上麻烦,牵连到了列家,他就是百死莫赎。可是他就是不明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其中的厉害都是已经分析衡量过了,还牵涉到什么样的麻烦?看父母的样子,好像伤心多过了愤怒,对他的担心多过了回忆往事的伤心。
最让列云枫惶然的是,沐紫珊和岑依露两个人,膝下曾经育过几个子女,最后沐紫珊剩下了列云惜,岑依露剩下了列云枫,对这两个孩子,两个人自然都视如掌上明珠一样,悉心教导,一视同仁。列云惜虽然是个女孩子,却和列云枫一样读书练武。
列家的规矩,只要是列家的血脉,无论男女,皆入家谱,男女排字也是相同,女孩子也同男孩儿一样学文习武。别说这些孩子们,就是列家的丫头仆妇、家丁小厮们,也有机会读书习武,而府中有些身份地位的仆人,文武更是必修之课,人虽有贤愚聪钝,总是要学了再说。
那叶眉儿和辛莲都是孤儿,因为荒年,她们的父母死于病饿,她们年纪幼小,才五六岁的样子,无人可依,竟然落到了人贩子手里,然后辗转地卖进了王府里边。沐紫珊看她们两个人聪明伶俐,就留在身边亲自调教,她们一身的功夫都是得自沐紫珊的真传。等大了些的时候,她们又陪着小姐列云惜读书,列云惜进了宫,沐紫珊就把她们赐给了列云枫。
平日里,沐紫珊对列云枫疼爱有加,比岑依露还尽心尽责,每次列龙川要责罚儿子的时候,两个人惯会做文章,表面上添油加火的怂恿,实际上却要为列云枫开拓。但是现在,她们居然催促列龙川动手,列云枫不仅愕然,更是疑惑。
列云枫又偷看了一眼列龙川的脸色,还是阴沉着,但是不像要勃然大怒的样子,列云枫忐忑地拽了拽列龙川的衣角:“爹爹~~”
列龙川沉默着,没有说话的意思,漠然地望着窗外。
岑依露站起来,走了出去,叫远处侍立的家丁小厮们请家法。
列家的家法,主子和奴才都是一样的,是一根用三根藤条绞缠在一起的藤杖,经过桐油浸泡过,柔韧度极好,打到身上,轻则淤血青紫,重则皮开肉绽。虽不致命,也足以让人痛不欲生。列家的家法虽然酷烈,不过动用的时候不是太多。一般犯了错,都是用那种毛竹制成的小板子,打得也痛,但是不会像藤杖这样疼的厉害,淤伤也会轻些。
眼见着家人把凳子、绳子和藤杖都拿了进来,列云枫手足开始发冷,这藤杖打到身上的滋味,任何一个尝过的人都会害怕。他咬着嘴唇,既然是逃不过,就不要磨磨蹭蹭,列龙川最讨厌犯了过错而不敢承担的人。
男人犯错误并不可耻,可耻的是逃避责任。头可断,血可流,脊梁不能弯,气节不能屈。
这是列龙川常常教训列云枫的话,所以平日里列云枫虽然和父亲列龙川对弈畅谈,偶尔也嘻笑撒娇,但是一旦动了家法,他除了小时候顽皮淘气,会耍赖逃跑外,到了十四五岁以后,如果觉得自己是真的有错,列云枫从来都不会狡辩反抗。
列龙川看了那藤杖一眼,微微地皱眉。
列云枫略等了等,不见父亲的命令,他站了起来,吸了一口气,就要走到条凳哪里去,等着挨打。
列龙川一挥手:“下去!”他是命令家人们,他这个命令让家人们先是愣了愣,看样子是王爷要亲自动手了,家人们互相看了看,不敢多言,都应声退了下去,条凳、藤杖什么的就留在原地。
列云枫趴到条凳上,双手紧紧扒着凳子一头,等着抽下来的藤杖,谁知道列龙川道:“你起来。”列云枫微微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列龙川还是坐在哪里没有动,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
岑依露担忧地道:“王爷,那个孟而修都把戏演到我们家门口了……”
列龙川冷笑道:“那又怎么样?喜欢演他就演,不是没有指名道姓吗?就算连枫儿的名字都叫出来有怎么样?你难道信他不信自己儿子?”
岑依露叹息,丈夫的话让她感觉有些委屈,沐紫珊道:“王爷不要欺负依依,枫儿什么样,我们都心知肚明的,他要是敢做这些欺男霸女、奸盗邪淫的事情,就算是断子绝孙,也该活活打死的。依依还不是担心孟而修那个老匹夫?”
岑依露道:“那个老匹夫满京城的演这出戏,风言风语的一定会传得很难听……”
列龙川淡然道:“依依,让他传去。他哪个人心毒慎微,只会这样旁敲侧击,他还不是想得到那个答案?”
岑依露急道:“如果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我们,我们岂不是被推到风尖浪谷?到时候身不由己,那……”她打了个寒战,不敢猜测预想的结果。
列龙川冷笑道:“他打得好如意算盘,他以为我们会出来澄清这件事情?以为除了他,所有的人都沉不住气嘛?大不了就让别人误会枫儿是个纨绔子弟,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怕什么?”
岑依露依然很担心地道:“只是这件事要真的传得这么难听,总会有人要算计咱们吧?那些言官为了谏言,什么话不会出,什么事儿不会被翻出来?”她说了一半,又咽下想说的话。
沐紫珊也有些担心地道:“皇家对我们靖边王府的荣宠,已经让很多人眼红了,现在惜儿才刚刚晋为皇后,多少人都磨刀霍霍的等着机会呢,当初我就该坚持,不让惜儿入宫去。”
列龙川怜惜地望着她:“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你也知道,让惜儿入宫是谁的主意。我们的祖训已经明明白白的写着,为天下苍生福祉,为家国江山永固,死亦无憾,何况只是别离?她是我们列家的人,心里也该明白。”他说着这些话,语气中带着淡淡的酸楚。
列云枫从条凳上起来,父母间的谈话,他有一半儿是明白的,对于列家很多事情,父母们从来不对他多说,除了从黎韵兰哪里听些颠三倒四的话,或者在秦思思生气的时候听到一鳞半爪的,他所知并不是很多。通过零零碎碎的线索,他一直也在猜测着。
列龙川忽然淡淡地笑:“怎么,聪明绝顶的列云枫也会有一头雾水的时候啊?平时你的话不是最多吗?”
列云枫有些窘:“父王和母亲们在边关为国尽责,枫儿在府里却没有恪守子道,让父母担心,实在惭愧……”
列龙川冷笑道:“谁听你这些官样文章?我问你,孟而修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列云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隐瞒道:“杀了他,这个人绝对不应该活在世上。”他说得很干脆,说完了偷看了一下列龙川。
列龙川又看向窗外,手指轻轻扣着桌子,淡淡地道:“是你的意思?”
列云枫想了想,还是没有敢隐瞒父亲,低低的道:“不是。”他看父亲凌厉的眼光盯着自己,又道“虽然我也讨厌这个人,可是他和我又没有什么过节,再者,什么样的私人恩怨,也不足以让我去想杀朝中的要臣。”
列龙川点头:“不错,我们列家的人不能因私废公,不能公报私仇,就算我们和孟而修有不共戴天之仇,只要他还是我们天朝的臣子,还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都不能用暗算、陷害那些手段。”
列云枫忽然想起来他暗算了敖古杰那件事,方才讲述的时候,他根本没敢讲这件事情,他也没有打算让澹台玄和父亲见面。列云枫掖藏了一些事情,只想这过了明天,就可以把澹台玄偷送出去,澹台玄他们住的地方离王府的后门很近,父母刚回来,明天会去宫里谢恩,皇上会宴请他们,后天京中的官员也会来府中给靖边王拜贺的,他们没有时间去远远的后园,应该不会撞见澹台玄他们的。在人来车往的忙碌中,列云枫有的是时间把澹台玄送出去,后天澹台玄应该已经痊愈了。
列龙川问道:“杀孟而修是皇上的主意?还是……”
列云枫低声道:“是皇上的主意。皇上感觉到孟而修在暗中行动,可是又找不到真实的证据,所以让枫儿故意寻上他。”
列龙川点头:“就是寻到了证据,皇上要顾忌降臣的心态,也不可能把孟而修的罪证摆到公堂上,要杀也是暗杀。可是,枫儿,你杀得了孟而修吗?他身边有很多武林高的。”
列云枫道:“他府里的那些高手都是花钱收买的,父王请想,花钱收买的高手又能是什么样的高手?孟而修买的动他们,别人也买的动他们。”
列龙川恩了一声:“看来你和皇上都筹划好了,你这样明着去寻孟而修的麻烦,暗中却安排怎么样暗杀他,真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好计!”他说这句话时,带着几分的不满,儿子的聪明,从来都不放在仕途求进上边,他就是讨厌科举应试,所以圣人先贤的书,他一概不读,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儿子更是不喜欢这些。列龙川虽然不怎么高兴,也由着列云枫去,己之不欲,勿施于人,而且不入仕途,也有不入仕途的道理。
本来沐紫珊和岑依露在一旁听父子两个谈话,岑依露看着儿子的眼神充满了疼惜和深深的责怪。沐紫珊忽然道:“皇上还是老样子,小时候就喜欢带着你胡闹……”因为列龙川的淡然,她本来悬着的心放下了,天大的事情,都有丈夫列龙川顶着,列龙川永远都是这样沉着的,想来列龙川的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的。
列龙川皱眉道:“珊珊,”他口中有些责怪的意思,沐紫珊马上意识到说走了嘴,离开住口。
列云枫低低的道:“父王连这个也瞒着我吗?那时候,皇上还是太子呢,常来我们府上玩,我虽然还小,也记得一些。”
列龙川喝道:“这些事不许说,知道吗?不然,”他望了一眼横在条凳旁的家法,列云枫马上住口不说了。列龙川又道:“那个盗珠入狱的人,也是皇上让你插手?”
列云枫迟愣了一下道:“不是,林瑜盗了皇上的珠子去救一个青楼女子,皇上气都要气死了……”
列龙川忽然一把拽着列云枫的衣领:“那个盗珠子的人,叫什么?林瑜?那个林,那个瑜?”
他这么一问,沐紫珊和岑依露也紧张起来,都盯向列云枫。
列云枫猝不及防列龙川的忽然色变,忙道:“他是双木林,斜玉旁的那个瑜!”
列龙川特别的意外,喃喃地道:“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情?那么让你去天牢救人的,是太后吧?”
列云枫点头,心中却慢慢明白了,看了当年的那些往事中,藏着的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秘密呢,父母们也一定知道前因后果,就是不想和自己说。林瑜的身世之谜,应该就在其中,不过只凭林瑜一个名字,父亲就知道是太后的意思,这里边有着玄机。
列龙川的脸色慢慢变冷,一记耳光重重地打了过去,喝道:“这样的事情你为什么都不禀告我们?明着写在信上不方便,我没有交给你密写的方法吗?”
这一掌打得太急了,啪地一声,列龙川宽大的手掌就击打在列云枫的脸上,立时五个鲜红的指印便印在了列云枫的脸上,继而变得微青,列云枫的脸庞也微肿起来。
列云枫眼中有了浅浅的湿意:“我是一时……”
列龙川喝道:“不许说谎,说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们?”
列云枫为难得很,他当时没有禀告列龙川,就是怕父亲反对他去做,一定要想办法推脱,可是他当时也受了秦思思所托,一定要救出林瑜,不能让玄天宗搅合进去。这个理由是不能解释给列龙川听。
列龙川凛然道:“你还有什么样的事情瞒着我?”他的眼光能杀人似的,等着列云枫的回答。
外边有个家人在窗外禀道:“王爷,风大人在外边求见!”
列龙川奇道:“风大人?风正阳?”他与这个人无胜交往,他跑了做什么?列龙川点点头:“请风大人去大厅吧!”
家人在外边答应着,又道:“那位风大人还求王爷也让他拜会小王爷。”
列云枫心中这个气啊,现在已经是水深火热了,风正阳又来凑什么热闹啊,如果让父亲知道自己为了调查宝月的故事去了风府的事情,列龙川一定会更加生气了。
列龙川笑道“走吧,风大人指名要拜会你呢。”他几乎是拖着列云枫,径直往大厅而去,沐紫珊和岑依露怎能放心,也忙忙的跟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我既为文生,复愿为文死。
我死文犹在,人生当如此。
——妖灵———看着兄弟们追文,我也急嘛,都快栓了,方才最后一段时,我眼睛闭上了,已经,思维没乱,手没停,竟然小憩了一会儿,又坐着睡着了,恐怖啊,总有一天我要坐着与世长辞的。
如果让我的文可以永远留在你们心中,(问:永远究竟有多远?答:三天两夜。),我就心满意足地笑靥花丛了。(喜欢白花的说,百合好了,香水百合好了呀。)
lilian32123,澹台玄和师妹分手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那时谢师妹已经嫁人,还有了一个孩子,还有,谢师妹离开了列龙川不是因为列龙川休了她,列龙川不会做那样的事情,那些话都是这个脾气刚烈的谢师妹的气话,不过话出有因嘛,那些往事啊,那些情仇恩怨啊,我的老天啊,我快成了陷在蜘蛛网里的白痴了,不过兄弟们的书评和回帖我都细细看了,提醒着,鞭策着,也激励着我,我一定要写完它,尽力写好它,走完这段红尘。
lilian32123妹妹,有什么纰漏的,告诉我,写得久了,也会忘了的,别写出笑话来。
剥茧容易抽丝难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这章了,让兄弟们久等是我的错,请大家喝酒吧,自酿的好酒啊。一路上,列龙川拽着列云枫,目不旁视,连呼吸中都带着于怒,列云枫此时也不敢多话,不时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撇着父亲,脚步不断加快,跟着列龙川的步伐。
不过到了大厅的时候,列龙川的手松开,面色渐渐如常,眉宇间只有余威,没有了半丝的怒气。列龙川转身都跟来的妻子们道:“珊珊,这个风正阳又不是我们的故友,你们还是回避吧。我们明天要去宫里谢恩呢,赶了好多天的路,你们也该歇歇,还有我们明天进宫,还要给太后、皇上、娘娘和太子准备贺礼,你们去准备准备。”
岑依露黛眉微颦:“王爷,平白无故的,这个风大人来做什么?”因为担忧,她眉尖若蹙,有些微微的淡愁,宛如一弯戚戚的残月,轻易就勾起离人的别愁。
列龙川微笑道:“你们去吧,就是天塌下来,也有我呢,这个风大人,可没有咱们枫儿的本事,不过是书生意气,执拗固执罢了。”这样的时候,也许只有列龙川还能笑得出来,笑容中带着微微的暖意,还有相濡以沫的那种怜惜,淡定的从容的,这样的笑容,让她们无法拒绝,也给了她们坚定的信心。她们只望了他们父子一眼,边转身去了。在列龙川和沐紫珊、岑依露之间,永远有这种默契的。
列云枫心中猜想,风正阳这个老头一定是过府拜谢的,这件事情他也没有跟父亲说起,父亲一定会追问自己为什么去风家,若是说为了去寻宝月这两个字的来历,事情必得又牵扯到了林瑜。列云枫本来的主意是趁着父母还未注意的时候,将澹台玄他们送出去,等送他们出去了,就算列龙川知道这些人曾经住在府上,那时节人去楼空,列龙川就是再气,依他的脾气,也不可能再去找寻澹台玄他们了。只要不去寻找澹台玄他们,列云枫一心想要掩瞒的事情才能不被发现。
现在他一心想溜出去,好给萧玉轩通个风儿,让他们不要乱走。不过这件事情虽急,好在澹台玄尚在昏睡,萧玉轩和林瑜他们应该伏侍在澹台玄身边,就算澹台盈那个小师妹是闲不住的,喜欢乱走乱逛,澹台玄病在哪儿,料她也没有了这份闲心了。况且那边衣食之事都有人照应,不过要做事就是要万无一失,不然万一出来纰漏,又是一场麻烦。这么提心吊胆的掩藏遮挡总不是万全之策,只是父母忽然提前回来,扰乱了列云枫的计划,方才又听得一些若隐若现的端倪,一颗心都不知道分成几处了,担忧、好奇、还有惶然。
列龙川低声道:“想什么呢?眼睛转得和琉璃球一样?他要见的是你,你给我小心些。”
列云枫唯唯诺诺的应着,心里头老大的不情愿。
到了大厅上,风正阳正襟危坐,神情肃然,见到他们父子进来,起身施礼,这个礼施得讲究,真真是揖深圆,拜恭敬了,口中尚道:“下官见过王爷、小王爷。”
列龙川抱拳还礼:“风大人客气了,请坐。”
他们入座后,有家人奉茶,列云枫侍立在旁,看那风正阳头发一丝不乱,身上的长衫考究端庄,是特意下了一番功夫的,自然是因为风正阳很在意这次拜访,列云枫心中更是生气,自己的事情已经很麻烦了,偏偏又来了个风正阳来纠缠,自己帮了他不过是一件小事儿,要他谢什么?这个时候撞来,哪里是来拜谢的,分明是来催命的。父亲是不会轻易发脾气的,不过要是父亲真的被惹怒了,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自己的。
列云枫正在心中埋怨,果然那风正阳道:“王爷,下官今日冒昧前来拜望,就是要当面谢过小王爷的施以援手之恩,仗义相救之情。”
他这一说,列龙川果然微谔,道:“风大人,小儿顽劣,当不起风大人如此谬赞。列某常年征战在外,对小儿疏于管教,如有冒犯怠慢之处,望风大人海涵。”他说得特别客气,因为不知道风正阳的真正来意,所以列龙川寒暄客气,等着风正阳进入正题。
风正阳不悦道:“王爷,我风正阳虽然也是个读书人,却是直性儿,最讨厌绕着弯子说话,也最讨厌有些读书人迂腐顽固,其实那是他们误解了圣人的教诲,读了一肚子牛心左性儿,把真正的儒生气节反当成糟粕放弃了。可是王爷你是驰骋沙场的铁血男儿,怎么也如此客套虚伪?说些不着边际的场面官腔?我风正阳口出我心,拜谢就是拜谢,即非别有用心,也非虚与委蛇!王爷要是不信风某,风某告辞!”他是越说越激动,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满面涨红,胡须飞乍,双眼瞪圆。
列云枫见他这副样子,虽然是满心的官司,还是不禁失笑,这个老头还说什么有些读书人牛心左性儿,他也实在是右不到哪里去的。口中却道:“风大人言重了,家父平生最敬佩的就是大人这样直言磊落,耿介刚直的人,家父曾说,交友须诤,察人以德,学富五车未必知耻,才高八斗未必有节。大人满腹经纶不是奇处,只难得嫉恶如仇,耿直不谄。家父的客气源于内心,是对风大人的敬重。”
俗话说,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虽然粗鄙,还是极有道理的。风正阳本来是须发皆乍、面红耳赤的,听列云枫说了这些话以后,气也消了,火也降了,也感觉自己太过失态,脸上不由得带出愧然来。
列龙川一直安然而坐,现在眼中浅浅地流露出几分笑意来。虽然巧言令色不是君子之德,只是列龙川从来都不喜以君子自居的,横平竖直的君子,他也肯定做不了。列龙川不喜欢读圣贤之书,也从不严厉苛责儿子列云枫去熟读四书五经考个什么状元榜眼的,只要做人俯仰无愧于天地,穷达任便,荣辱不惊,非要做出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样子给谁看呢?现在听儿子夸赞着风正阳,那风正阳还是很受用的样子,列龙川没有生气,反而有些得意。对于儿子列云枫的玲珑心性和应变能力,列龙川嘴上虽然有时会训斥,在心底却是引以为傲的。
见风正阳面有愧色,列龙川朗声笑道:“风兄所言甚是,龙川受教了。其实龙川久敬风兄为人,可惜风兄一直对龙川颇有微辞,龙川怎好去打扰风兄呢?”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列龙川已经了解这个风正阳的性情了,以前两个人匆匆见过,彼此从未深谈过,看风正阳的性情,喜欢直来直往的,越是直言,他方才喜欢,不然就觉得是看他不起的。
果然风正阳大笑道:“不错,不错,我以前就是看不惯王爷受皇上的隆宠,更看不惯小王爷的放肆逍遥,觉得你列龙川就是靠着儿子的命,靠着女儿的姿色才得到这泼天的荣耀和富贵的,就算你靖边王再征战沙场,出生入死的自然有手下的将士,军功是别人的血和命换来的,我们这些舞文弄墨的人本来就看不起武将的,没想到今天一场事故,我才知道这些年我居然是个混蛋,看错了你列龙川,真是愧死人也。”
列龙川听风正阳说到他是靠着儿子的命,靠着女儿的姿色才得到这泼天的荣耀和富贵的时候,眉尖不经意的跳了一下后,还是不动神色地听着,微笑道:“龙川一介武夫,只知道为国尽忠,捍卫家国,尽我一个臣民军人的责任而已,风兄说的也没错,龙川征战经年,侥幸不死,反而卫土有功,都是仰仗着天朝威望,得力于将士们誓死效命,我们这些粗人都是直性儿热血的,讲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风正阳正色道:“王爷,我今天来这儿,可是反复思考,才能成行的,风某自知怀璧其罪,终有大祸临头之日,所以平时放肆无礼,只想既然祸不能躲,有何必委屈自己呢?风某是死不足惜,只是有些事情藏在心底很多年了。本来风某是想带着这些事情进棺材的,但是今天却得小王爷仗义相救,风某有个不情之请,请王爷和小王爷答应,风某死而无憾了。”他说着竟然离座,跪了下去。
列龙川倒是没有想到风正阳如此直接,有扯出这样的话题来,忙站起来扶风正阳道:“风大人请起来,如果龙川可以帮忙的,龙川一定不遗余力。”
风正阳叹道:“老夫膝下只有雅文一个儿子,请王爷要保全风某这条血脉,风某纵死也含笑九泉,今生难报之恩,来世结草衔环也要报答王爷!”他跪在哪儿,说得情真,泪落如雨。
列龙川道:“风兄请起,龙川一直觉得雅文是天赋异禀,少年才俊,将来前途无量的,只是好端端的,风兄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他说着用了内力一托,风正阳身子一轻,站了起来。
风正阳道:“这么说,我当是王爷答应了,王爷,今天小王爷救了我们以后就急急的赶回来,还让我把狄自恭他们押到衙门去,我这个人好奇心重,自己先审问了一会,听狄自恭说,如果今天上演的这出戏没有什么反映的话,还要上演一出更好看的戏码!”
列云枫的头立时一痛,今天的戏已经很好看了,那孟而修还要演什么戏啊?他真是演戏演上了瘾了嘛?不过孟而修的安排一定用心险恶,不知道他还要演什么戏?还是要编排自己不成?
列龙川淡然问道:“不知道他们还要演什么戏?”
风正阳长叹道:“狄自恭说广平郡王根据《史记?赵世家》里边的一个故事,编成了一出戏。”
列龙川问道:“什么戏?”
风正阳沉声道:“这出戏叫做赵氏孤儿。”
列龙川恩了一声,脸上还是没有悲喜,喜怒不形于色,绝对是件苦差事。
“赵氏孤儿”的这段故事源于司马迁所著的《史记 赵世家》。讲的是晋景公年间,奸臣屠岸贾欲除忠烈名门赵氏。他率兵将赵家团团围住,杀掉了赵朔、赵同、赵括、赵婴齐等全家老小。惟一漏网的是赵朔的妻子,她是晋成公的姐姐,肚子怀着孩子,躲在宫中藏起来。赵朔有个门客叫公孙杵臼,还有一个好友叫程婴。赵朔死后,两个人聚首一处,程婴说赵朔之妻正在怀孕,所以偷生,就是要保全赵朔的唯一血脉。不久,赵妻就分娩了,在宫中生下个男孩。
屠岸贾闻之,带人到宫中来搜索,没有找到赵氏母子的藏身之处。母子俩逃脱这次劫难后,程婴和公孙杵臼设计,将程婴家中一个正在襁褓中的婴儿换了赵朔的儿子,他让妻子带着赵氏孤儿朝另一个方向逃去,程婴则带着自己的孩子,与公孙杵臼一齐逃到了永济境内的首阳山中。
屠岸贾闻之,率师来追。程婴装做惜命贪钱,带着屠岸贾找到隐匿山中的公孙杵臼和婴儿。
杵臼当着众人的面,大骂程婴,好让屠岸贾相信这条计策,相信这个婴儿是赵家血脉,程婴眼睁睁地看着亲生儿子和好友公孙杵臼死在乱刀之下。
至此,程婴身负忘恩负义,出卖朋友,残害忠良的“骂名”,偷出赵氏孤儿来到了山高谷深、僻静荒芜的盂山隐居起来。十五年后赵氏孤儿,终于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苍天不负有心人,程婴与赵武,在朝中韩厥的帮助下,里应外合,灭掉了权臣屠岸贾。赵氏冤情大白于天下,程婴忠义大白于天下,公孙杵臼忠烈大白于天下。
可怜程婴最后,无法在十数年积聚的丧子之痛,丧君之痛,丧友之痛中走出来,最后自刎而死。
见列龙川没有什么表情,风正阳道:“王爷,这件事当年知之不多,想来孟而修是要求证一些事情,所以才要演这出赵氏孤儿,投石问路。”
列龙川淡然道:“赵氏孤儿?可惜只是一个故事,他喜欢演就演吧!”
风正阳的脸离开又涨红了,有些急怒:“王爷,你以为我是来刺探王爷的秘密嘛?以为我是孟而修的走狗帮凶嘛?我是认定了王爷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是个比程婴还刚烈隐忍的男人,告诉你,当年的那道圣旨,那道孟而修奉命去你们家拿人的圣旨就是我起草的!你要不要我背诵一遍上边的内容?听听我有没有骗你!”他是真的急了,以为列龙川不相信他,手战抖着解开衣带,从里边拿出来一个锦囊,“王爷,这个是密旨的原件,我今天带来给你!”
列龙川没有接,摇头道:“如果是当年密旨的原件,那是你的保命符,还是你留着吧!”
列龙川的反应让风正阳有些瞠目结舌,他结结巴巴地道:“王爷,你就不想知道这幕后的真正主使是谁嘛?虽然你的大公子是替当今皇上死的,算是为国尽忠,可那是你嫡嫡亲的骨血啊,你不想报仇嘛?”
列云枫的心立刻提了上了,他恍恍忽忽的听黎韵兰梦呓中提过,说大哥列云威是替皇上死的,皇上能有命活到今天,都是列家的功劳,如果没有列家,皇上就没有现在的天下。不过具体是怎么回事儿,列云枫并不很清楚,这样的事情也不能询问的。有次列云枫和皇上辨理时,被皇上打了两下,也没打重,倒是列云枫一时心急,讲了一句如果不是我大哥一条命换了皇上一条命,现在皇上还能理都不讲地欺负人嘛?结果皇上愣了愣,果然打不下去了。但是列龙川得知后,狠狠地打了列云枫一顿,那时候列云枫才十二三岁,那次挨的就是列家的家法,直躺了十几天才能下床,自从以后,列云枫从来都不会再说这句话了,但是对于大哥列云威之死,心中还是无限疑虑。
列龙川的眼光凌厉而威严,他的眉尖微微皱了皱,没有回答风正阳的问题。
风正阳道:“王爷,我可是拼着性命才来王府的,当年孟而修带着圣旨去你府上要人,让你交出先帝的儿子,你为了保住先帝的血脉,以子易子,孟而修当场就杀了你的大公子,可怜他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就那么横尸当场了。你虽然当时还是前朝的子民,孟而修带去的却不是前朝武宗皇帝的旨意。”
列龙川暗然道:“谁的旨意又怎么样?当时我不过是彭州城内一介白丁,万一他们入府搜查,我那个家又怎么能藏的下人呢?既然我与先帝有八拜之交,又答应了寿容公主一定要保全这个孩子,大丈夫一言九鼎,怎能食言?”提起当年的伤心之事,列龙川尚能强忍着心头之痛,他当年在彭州不过是布衣百姓,家产虽丰,却孤立无援。尤其他的正妻沐紫珊还是先帝的表妹,当时先帝的皇朝刚刚建立,尚属于叛军一流,沐紫珊的身份是个秘密,他举家暂时定居在彭州,就是受了先帝所托,当年机缘巧合,与先帝结拜,然后先帝巧遇被囚于白衣庵的寿容公主,两人相惜相爱,先帝将寿容公主带到了列家,两个有了夫妻之实,生下一子,公主无法养育这个孩子,先帝托付列龙川代为抚养,正好列龙川的大儿子列云威和这个孩子差不了三个月。
当时孟而修带着圣旨兵丁去他们家要人,声称要是不交出敌国孽子,就将这彭州城中所有的同龄孩童悉数杀死,已绝后患,列龙川当时要以死相拼,孟而修却当场真的杀了临时捉来的一个小儿,列龙川进退两难,知道孟而修志在必得,自己有人单势孤,他浪迹江湖多年,四处漂泊,身边除了妻子儿女们,没有别的人可以互助。所以他多年以后回到京城,皇帝敕建了靖边王府,府上招买了好多丫鬟仆人,他才修订了家规,让每个人都习文练武,精诚团结,好像一个大家族一样。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有偷龙转风,牺牲了自己的孩子,黎韵兰也是因为儿子列云威惨死,才精神失常的。先帝派来的人第二天到的列家,接走了如今的皇帝,列龙川不愿留在彭州,带着家人离开。谁知道命运弄人,几年后,他再次不得不回到彭州,就在这个伤心之地,他也不会在痛失长子之后,又遭遇了一次摧毁性的厄难,差一点让他一蹶不振,让他们列家断子绝孙。
不过当年的痛事,列龙川是不愿意再提起的。
风正阳道:“王爷,前朝皇室的寿容公主和我朝先帝有了龙子一事,当年除了公主、先帝和王爷外,并不第四个知道。涉及皇家体面,哪能有半点疏忽?不然寿容公主那么还能风光再嫁?可是后来,先帝这边的子嗣总是长不到三岁就莫名夭折,先帝才决心去敌国之都彭州接回公主之子,本来先帝是想等着平定了天下,灭了前朝之后,再让龙脉归国的。毕竟这个孩子血统虽然高贵,却是敌国公主之子,身份特殊,所以先帝才一直犹豫,但是膝下无子,大统难承,四边未靖,皇上才秘密派人去王爷家中接当今的皇上回朝。可是,皇上的人和密旨还没出门,这道杀人的密旨已经传出来了。王爷,你真的不想知道,这道杀人的密旨是谁写的嘛?”
列龙川摇头:“子嗣之争,自古皆然,不过是宫廷倾扎,有什么好疑惑的,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皇上已经登基执政,他也知道是孟而修曾奉旨来捉拿他的,不过皇上念在当年是各为其主,也不愿提及,原是希望孟而修知恩,唉”他叹了一口气。
风正阳急道:“可他当时已经投诚了我们天朝,在彭州等着时机做内应。他知道他要杀死的是先帝的皇子,他当时是听命于人,是邀功买好的。”
列龙川淡然道:“风兄何必太愚?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得太清楚了,你今日冒死相告实情,龙川感激不尽,当年之事,主凶是谁,已经不重要了,知不知道,我的孩子都已经长眠地下了。如果能换回他的一条性命,龙川也死而无憾。”
风正阳愣了一会儿:“王爷,我原本担心皇上知道这道圣旨乃出自我的手,会抄斩我风氏一门的,才留着这个原旨做保命符,可是孟而修今天既能派人来杀我,包不准他不派第二次人来,这个东西放在我这里,还是不安全,就算王爷不想旧事重提,这里边总有个是非曲直。如果风某不幸身忙了,也算留个真相给世人,只希望王爷记得答应风某的事情,要保住我儿雅文的性命。”
他说着,把那个锦囊放在桌子上边,然后也不告辞,就匆匆而去。
列龙川没有拦他,看他走了,叫列云枫吩咐道:“你去叫你章大哥,带着二十个弟兄,埋伏在风家,要昼夜跟着保护风正阳,还有,方才你听到什么,一个字都不许说。”
列云枫脸色凝重,方才的话他也都听见了,这件事情居然有这些曲折,原来大哥列云威是那样代当今皇上而亡的。可是里边牵涉到了寿容公主和先帝的纠葛,只怕又是一段隐情,这些事情根本不用父亲吩咐,他自然也是守口如瓶的。他转身就去,听列龙川又道:“枫儿,传完了命令,到书房等我。”
列云枫看了父亲一眼,列龙川一张脸沉默如水,看不出来悲喜,他也算不好父亲叫他去书房是和他继续算帐,还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交代,不过现在传了命令,也好顺道去通知萧玉轩,这样的机会他焉能错过,至于书房里边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列云枫现在想都不去想。
情到深处无怨尤
作者有话要说:早晨爬起来更完,昨天实在是太累了,都累死了,呵呵,今天又活了。如钩的一牙弯月,也将皎洁如霜雪的月光,撒遍了整个山谷。这幽静的蜿蜒的山路上,夜风微凉。
印无忧总是忍不住看澹台梦那张雪雕玉琢般剔透的脸,虽然只是侧影,在朦胧的微寒月光下,晶莹娇美。
如果这段路走不完就好了,可惜这是个傻傻的呆想。
如果澹台梦永远在自己身边就好了,可是这是个更无望的梦想。
印无忧的心中有了一丝淡淡的惆怅,黯然地叹了一口气。
澹台梦回头,笑道:“小东西,你叹什么气?”她娇嗔的笑容,更是让印无忧心中砰然一动,脸上淡淡泛起了晕红。
印无忧道:“我比你大很多呢,你应该叫我哥哥。”他说到哥哥这两个字,偷偷地笑。
澹台梦不屑地道:“这个世间可不是按着年龄排辈分的,你要再不叫我姐姐,明儿我去离别谷,和你爹爹义结金兰,看你到时候,叫不叫我姑姑。”她说着,格格的笑得更开心了。
印无忧吓了一跳:“不行,你不能去离别谷,我爹爹会杀了你的。”他的脸色有些发白,认识了澹台梦这么久,这个小姑娘可是胆大包天,说的出来就做的到的。
澹台梦看着印无忧当真的样子,笑得更加厉害了:“他杀我?他凭什么杀我?这个世上,只有我想杀的人,能杀我的人还没有出世呢!”她笑得骄俏可人,口气又怎么狂傲,只是出自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之口,另有一番风情。
印无忧哼了一声:“你也够狂的,连我爹爹都不敢怎么说。”
澹台梦笑道:“你爹爹不敢说,是怕捅了马蜂窝,你们离别谷在江湖上已经够招摇的了,要不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各自都怀了一副鬼胎,如果大家结盟,联合出手,只怕十个离别谷也被夷为平地了。”
印无忧虽然听得刺耳,可是澹台梦说得也不是玩笑话,江湖中的名门正派,总要讲究些脸面仁德,讲求些名门正派的体统,不过名门正派的弟子也是人,既然是人,总是良莠不齐的。他们也有恨之入骨的人,也有想杀之后快的仇人,可是碍于身份地位,不能快意恩仇,于是他们需要杀手,需要真正的杀手。
真正的杀手只负责杀人,收了钱以后,佛来佛斩,魔来魔斩,至于想杀人的和被杀死的之间有什么恩怨,他们绝对不会感兴趣。他们甚至对杀人也不感兴趣,杀人只是他们生命的一部分而已,不杀人,他们的生命就没有意义,所以对于真正的杀手来说,杀人和吃饭睡觉一样,如影随形,只是生存本能。
离别谷里边培养出来的就是真正的杀手,为了让这些真正的杀手更纯粹,离别谷里边规矩森严,或者说冷酷更贴切些。所以离别谷里边的杀手不是很多,可是每个杀手都值得重金以求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江湖中人怎么会这样邪恶阴冷的地方视若无睹呢?也不是没有人要除却离别谷,可是人单势微,成不了气候。因为印别离的武功深不可测,没有人可以形容出来印别离的武功究竟有多高,因为敢挑战他的人,就已经成为死人。印别离很少出谷,也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他的名字,他的人,就像一只幽灵的影子,让人听到了就会打了个寒战。
印无忧含糊地哼了一声:“道消魔长,正难压邪,要怪就怪你们名门正派只顾着排挤倾扎,一个个都说得比唱得好听,什么江湖道义,都是骗人的鬼话。”他说着,一脸的不屑。
澹台梦有些不悦地叫道:“印无忧,你骂名门正派我不管,只是别扯上我,我又不是名门正派的人,再说我可要翻脸的啊!”
印无忧好笑道:“你爹爹是天下第一高手,是玄天宗的掌门,难道你反而不是名门正派的人?”
澹台梦哼了一声:“他是他,我是我,我又不是玄天宗的弟子,他们玄天宗是什么门什么派,和我什么关系?”
印无忧看着澹台梦微怒时瞪着眼睛的小模样,立时就呆住了,心中好生奇怪,到底这个小丫头心里头究竟想着些什么?他还记得那次澹台玄和焚心教的教主厉娇娆对决之时,他也奉了父亲之命,去看两个人的对决情况,因为听到消息说澹台玄想要除却离别谷,而且为此筹备了好些年了。
谁知道冤家路窄,印无忧遇到了焚心教的护法白碧深,白碧深的儿子就是因为得罪了印无忧,让印无忧杀死的。狭路相逢,印无忧不是白碧深的对手,不过白碧深其人不喜欢杀人,他喜欢折磨人,喜欢用最阴毒的招式来对付别人。所以白碧深没有杀印无忧,而是给印无忧下了焚心教最毒的蛊毒——万虫啮心。
这被下了万虫啮心的人,血肉中会生出成千上万的虫来,这虫儿专门啮人的血肉,又细小如丝,藏在血脉里边,无处找寻,中了此蛊的人不是活活疼死,也会被体内千万条虫子啮烂腐坏而死。离别谷虽然可以训练出一等一的杀手,对于蛊毒之类,还是无计可施,尤其印无忧还被白碧深封了穴道,一丝力气都使不出来,体力不支、痛不欲生的印无忧终于昏倒在藏龙山一处幽谷之中。
等他醒了的时候,他就看见了一生中看到的最美丽的女子,这个女子温柔地清理他的伤口,当时的他皮肤都开始溃烂了,流着血和脓,他自己都被那种呛人的味道熏得欲呕,可是那个少女却小心翼翼的,没有一分嫌恶,这个少女就是澹台梦。
那天也是一弯钩月,从洞口透进来玉兰色的寒光来。
澹台梦春葱般的手,粘着他身体上污秽的脓血,他几乎是赤裸的,可是澹台梦的神色凝重而庄严,没有半分的嫌恶,他睁开眼睛的瞬间,就看见澹台梦从眉眼间弥散的笑容。那是欣慰的久盼的一种笑,因为她终于去了他的蛊毒,救活了他。
他当时就告诉他,他是离别谷的杀手印无忧。
她笑着说她是澹台玄的女儿澹台梦。
他觉得她不相信自己的身份,当然他也不相信她自己说的那个身份。
后来,印无忧终于发现自己错了,澹台梦相信了他的话,也没有跟他说谎,她真的就是澹台玄的大女儿澹台梦。确定的时候,印无忧是完全傻掉的那种呆,比知道澹台梦居然可以解了他的蛊毒更加吃惊。
澹台梦是偷着来的,带来药、食物和酒,印无忧发现澹台梦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是那种见了一面就忘不了的人。这样的人就算貌不惊人,却天然带着一股气质,就是这种气质[奇Qinkan.net书],让她站在一万个人里边,也能脱颖而出,而且澹台梦又是绮年玉貌的一个娇美少女。
印无忧奇怪为什么她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还要救自己,他问过十次这个问题,澹台梦就给了他十个答案,最后印无忧放弃了继续问的意思,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婆婆妈妈了,而且他只怕永远都猜不透这个答案了。
啪,印无忧被澹台梦拍了一下背,澹台梦的力气倒是不小,印无忧吃痛:“干什么有打人?你讲不讲道理?”
澹台梦笑道:“我当然是不讲道理了,你又不是人,为什么和你讲道理,讲了还不是对牛弹琴?”她笑得特别放肆。
印无忧对于澹台梦这样信口雌黄的话,向来是没有方法的,哼了一声:“我不是人?那我是什么?”
澹台梦笑道:“你是一个工具,一把刀,一把剑,反正什么都是一样的,只是个杀人的工具。”
这句话是可以直戳到印无忧的肺管子的,换了个别人,就算是离别谷里边的同门说了这句话,印无忧也会动怒杀人的,可是从澹台梦的口中说出来,竟然让印无忧感觉到一丝怅然。
离别谷里,印别离为了让他唯一的儿子成为杀手中的杀手,可以说费尽心血,印无忧也吃尽了苦头,所有的记忆都是血和伤痛,印别离的要求到了苛刻的程度,他要印无忧冷血、无情,像一把剑一样,站在哪里就让人感觉威慑。为了这样的要求,甚至连多说一句话,印无忧都会受到父亲的惩罚。以前的印无忧不喜欢说话,他认为那是浪费时间的一种可耻方式,认识了澹台梦以后,他才发觉说话真是件妙不可言的事情。澹台梦笑他奚落他骂他的时候,印无忧都感觉得到无法言说的甜蜜。
澹台梦笑道:“面对真相呢,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改变,要么顺从,你这个漂亮的杀人工具,要选哪种?”
印无忧有些黯然地道:“你希望我选哪种?”
澹台梦嘲笑着骂道:“不长进的混帐东西,命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你自己的,你要选自己选,问别人可算什么?”的一副教训人的口气,好像自己是历经了沧桑一样,可印无忧是个淘气的顽皮的小孩子。
印无忧待要说什么,猛地发觉前边的路口哪儿,埋伏着一个人。
每个路口,都埋伏了黑水教的人,这个栖霞山,目前是黑水圣教的地盘。
印无忧是个杀手,杀手的感觉是敏捷的,这个埋伏着的人,给了印无忧一种威压和窒息感,一般的说,以印无忧的功夫,在当今之界,已经是出类拔萃的了,能够打败他的人,不是很多。可是他可以很真切地感觉到,埋伏着的这个人,让他有些惶然之感,他只对曾经打败过他的人才会感动惶然。对所有杀手来说,失败是意味着死亡的,曾经的失败就好像死里逃生一样,惶然是种心里的阴影。
印无忧低声道:“沧海。”
云沧海,是澹台梦特别喜欢的名字,在和印无忧很熟悉以后,澹台梦说印无忧可以这么叫她了,她的朋友们都可以这么叫她。
不过印无忧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并不多,朋友,是印无忧一辈子最奢望又最无望的事情,只有在紧张、危险的时候,他才这么叫她,也是他们之间的一种暗示。
澹台梦嫣然一笑:“你恳这样叫我,也算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我的朋友,我交代的话,你也认真听了。”她嫣笑盈盈,软语温款,好像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似的。
印无忧心中一叹,澹台梦正应该去做杀手才是,她可以喜怒不行于色,心中动了杀机,脸上还笑得如此甜蜜,真不知道在玄天宗澹台玄的眼皮底下,她是什么样子的。在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杀人的事要永远交给她,不然她会跟印无忧翻脸,本来印无忧是不愿意澹台梦涉嫌,而且男人的本则就是要保护女人的,两个人的时候,怎么能让女人动手呢?
印无忧曾经做过一会挺身护花的事情,却让澹台梦好久都不理他。澹台梦生气的时候,也不会乱发脾气,也不会伤感落泪,只是她生了一次气,却让印无忧心痛了很久了。
澹台梦笑得这么甜,这么娇媚,已然是准备下手了,印无忧叹道:“沧海,别为难我,我是什么身份,你该知道,做我们这一行的,手疾眼快,心狠敏锐就可以了,还读什么诗书,会笑死人的。”他知道澹台梦提起的是什么事情,那次他惹了澹台梦生气,哄了好久,澹台梦才提出一个条件,让他好好读几本诗书,她说她的朋友皆是锦心绣口,风流儒雅的,她当他是朋友,所以他必须也要读得儒雅起来。当时澹台梦提这个条件时,印无忧笑得肚子都痛了。
一个杀手,一个熟读诗书的杀手,难道要一边读诗一边杀人呢?那该是多么让人尴尬,多少滑稽的一个场面啊?
和读书相比,印无忧宁可让澹台梦打他一顿,哪怕砍他一刀,可是见澹台梦的笑容开始美丽时,印无忧一口答应了,还得装做心甘情愿的样子。
只是,当初他是怕澹台梦生气,才答应的,他怎么可能真的拿了一本书去看?现在澹台梦问起这个事情,印无忧感觉自己的嘴里有些苦苦的,说出的话来也没有底气了。
澹台梦拧了他的手臂一下,很用力的,然后娇嗔道:“笨蛋,如果可以笑死人的话,连气力都省了,我的话你敢不听?找死!”
印无忧哎哟一声,他是杀手,可他也怕痛,尤其在澹台梦面前,他连掩饰的心都没有 ,他皱着眉,澹台梦掐的这下子真的很痛,手臂上应该是青了。
澹台梦却笑吟吟的,抬头望着那一弯牙月儿,吟道:“皎如飞镜临丹阙,绿烟灭净清辉发。但见宵从海上来,宁知晓向云间没。白兔捣药秋复春,嫦娥孤栖与谁邻。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
她微微仰着头,视线应该会出现了盲点,她的神情是幽然的,她的身子挡在印无忧的前面,埋伏的那个人一直寻找呢一个机会,他自然看得出印无忧是谁,所以他没有冒然出手,就是等机会捉住澹台梦,他看出来印无忧看着澹台梦的眼神,捉住这个女子,应该可以要挟到印无忧的,可惜的是,他遇到了澹台梦,他看不出来这个小丫头有多深的武功,他也没有想过这个小丫头有多深的武功,他忘记了内功心法里边,有敛精收华这一项,也许他记得,只是没有想过这个小姑娘可以敛精收华、深藏不露吧。
所以他长身而出,寒光一闪,整个人向鬼影一样,扑向了澹台梦,扑到半空中的时候,他感觉丹田处一凉,那种水流的凉,又是微微的一痛,蚊子咬了似的一痛,然后身子失去了控制,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人纵身飞起的时候,很难掌握平衡,因为自己就带着衣衫破空的风声,这里又山风凄凄,这个人根本没有觉察到一枚细如牛毛的小针会刺入自己的身体,他偷袭澹台梦的时候,没有想过澹台梦会先下手,会用暗器。
所以这个人摔倒在地时,眼睛瞪得大大的,他浑身是麻木的,那暗器散了他的气,封了他的穴道。
月光下,印无忧看清楚了袭击他们的这个人,或者应该说他不是人,起码还不应该算是一个人,因为袭击他们的这个人还是那么小,也就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孩子。
这个小孩子现在愁眉苦脸的,好像因为疼痛和委屈,眼泪都流下来了,求道:“哥哥,姐姐,放了我吧,我是一时淘气,不要杀我!”
印无忧叹了口气,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惶然的感觉了,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暗夜魔童卓丁丁,这个面貌如小儿的杀手,是属于独来独往的一个杀手,印别离曾经想要邀请卓丁丁入谷,可是卓丁丁没有答应,所以印无忧是见过卓丁丁的。其实卓丁丁的功夫也不是特别了得的那种,他的致命所在,是他长了一张永远不老,美丽可爱的一张脸,所以就算他失了手,利用这张脸,可以反败为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