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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彩霞满天》》 · 琼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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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他迟疑的问,语气有些恍恍惚惚。“或者,我对他期望太高了。我总希望他是……完美的。不止……完美的人格,还有……完美的人生……我……我……”他对采芹虚弱的笑了笑。这笑容竟比他的迷惘无助更打击了她。他老得好快啊,他已经有一万岁了。“我是个守旧顽固的老头子,他知道。所以……他……他……他就不敢回家了。”

他站起身来,茫茫然的拎起了旅行袋。

“我走了。”他说。“乔伯伯!”她惊喊:“您去那儿?”

“回家啊!”“您还没见到书培呢!”她急促的说:“您坐著,我给您到学校找书培去,半小时之内就回来!”彩霞满天42/48

“不用了。”老人凄凉的说,仍然对她虚弱的微笑著。“你会照顾他,是不是?”采芹深深的吸了口气,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而冷静:

“我不会照顾他。今天的大学生和以前不同了,和一个女朋友同居几天,不算什么严重的事。他真正要娶的人是苏燕青,那是个毫无瑕疵的女孩子,您一定会喜欢那个女孩!对不起,乔伯伯,我不能帮您照顾他,只有苏燕青才能照顾他!”

老人怀疑的望著她。“你确定吗?”“乔伯伯,您和我一样了解书培,他如果真要娶我,他早就娶了!”老人眼底闪过一抹奇异的光芒,他仍然拎著旅行袋走向门口,他的背脊略略佝偻著,瘦长的影子孤独而落寞。但是,他身上那种高贵的气质依然存在,即使是在那衰老的仪容下,仍然有著炯炯发光的本能,和灼灼逼人的威力。他退向了门口,凝视著她:“答应我一件事。”“什么?”“不要告诉他我来过了。”

她闭上了眼睛。残忍啊,乔云峰!你为什么不能接纳我?你为什么把我看成污点?你为什么也像一般人那样轻视我?你走了!不要告诉书培你来过了!那么!当他带著苏燕青去见你的时候,殷采芹这段丑陋的历史是在他生命里根本没有存在过了!她咬咬牙,睁开眼睛来的时候,她发现乔云峰正对著墙上的一幅画像凝视著,那是她站在窗前,以彩霞满天为背景而画的那张油画。老人问:

“是他给你画的像?”“是的。”她回答,心底掠过一抹深切的痛楚,她微笑起来。“注意到背景的彩霞了吗?彩霞有两种,清晨的彩霞之后是白天,黄昏的彩霞之后是黑夜。我后面的彩霞,是黄昏的彩霞。”老人深深的看了她一会儿。

“你答应不告诉他我来过了?”他问。

“我答应。”她点点头。

他走了。她没有送他下楼,只站在小屋门口,目送他孤伶伶的穿过“日日春”的小径,孤伶伶的走下楼,他那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阳台的转角处了。

她折回到屋里来,慢吞吞的走到梳妆台前,她望著镜子里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庞,你也老了!她对自己说;你也有一千岁了!她又看到书培留下的纸条了,她打开纸条,一次又一次的读著;出污泥而不染?你错了?我该是污泥里的污泥了。伤害你已经够深了?是不是还预备继续伤害下去?不不!书培,我再不伤害你了,我再不玷污你了!我再不拖累你了!她把头仆伏在梳妆台上,一任眼泪慢慢的泛滥开来。

22

这天,乔书培一天都很忙,整天的课,外加设计公司开会,他忙得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晚上六点多钟,他才赶回家里。事实上,他今晚七点还要去苏教授家工作,而多日以来,采芹也没时间开伙做饭,他明知道这个时间回家,既没有饭吃,采芹多半也已经出去了。可是,他就忍不住要跑回去一趟,整天,他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的痛楚,这痛楚压迫著他的神经,使他心慌而意乱。当他走上小楼的时候,他才想起自己一早所写的那张纸条。“你让我痛心极了!”不,采芹,他心里悠悠长叹,不是痛心,而是恐惧,天知道他有多恐惧,恐惧失去她,恐惧她被别人抢去!恐惧她变心!恐惧她对他不再依恋了。他不太记得自己到底在纸条上还写了些什么,写的时候,他是在一份抑郁愤怒和激情里。或者,她今晚不会去上班了,在收到他这样的纸条后,她多半不会去上班了。他要把握机会和她好好谈谈,如果真有个第三者闯入了……天,他硬摔摔头,去他的第三者!那是陈樵的陷害!一定的!

走进小屋的时候,他几乎已经说服了自己,采芹一定在家里等他。因而,一进门,他就扬著声喊:

“采芹!”

四周静悄悄的,静得离奇。他忽然觉得心往下沉,忽然觉得手足冰冷,忽然觉得一阵冷飕飕的凉意,从他背脊上升起……有什么不对了!这小屋整洁得过份,简直是纤尘不染的。他疑惑的四面张望,触目所及,是墙上那幅画像不见了!他的心狂跳,不祥的预感顿时对他当头罩下来,他直冲进卧室,恐慌的大喊著:“采芹!采芹!采芹!”

卧室里寂无回声,他奔到壁橱前,一把打开橱门。正如他猜想的,采芹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他再拉开所有的抽屉,她拿走了她所有的东西,她走了!她走了!她走了!一时间,他觉得狂暴而昏乱。她走了!她怎么敢走?她怎么能走?她为什么要走?他满屋乱绕,心里还存著个万一的想法,她不是走了。她把衣服送去洗了,她去弹电子琴,马上就会回来。他跌坐在床沿上,于是,他发现枕头上放著一张信笺。哦!她留了信笺!一定是告诉他,她马上就会回来,他一把抓起了信笺,读著上面的文字:  “书培:你留下的纸条,我已经一读再读,深知我对你

伤害已深。我不是个好女孩,我早已失足,早就陷

于污泥,而不能‘不染’。我再三思量,我不能,也

不忍再伤害你了。所以,我走了。希望你善自珍重,我永远在我

的小角落里,默默的祝福你。我取走了那幅画像。相

聚一场,算你送我一点纪念品吧!好可惜,那彩霞,

是属于黄昏的。请不要伤心,请不要难过。人生,本就像一场

戏剧,最后,你所看到的一定是‘剧终’两个字。好

在,一幕戏完了,总有另外一幕戏起而代之。我可

以预料,你的生活将因我的离去而更充实。最起码,

你不会生活在残缺里——你还有个望子成龙的老

父,别忘了呵!我走了,不会再回来了。请代我问候燕青,当

然,还有陈樵和何雯。你看,我走得是平平静静的。

书培,与其我们将来在彼此怨恨中分手,还不如在

这种‘平静’中分手,你说对吗?祝

幸福

采芹”

他有几分钟不能思想,只是呆呆的坐在那儿,呆呆的面对著这张信笺,呆呆的陷进了一片虚无。然后,他有些清醒了,她走了!这三个字像一辆十轮大卡车的轮子,不,像坦克车的轮子,重重的从他心底辗过去。她走了!他骤然跳了起来,冲到窗台前,把花盆一把扫落到地下,他再冲入客厅,把茶杯、花瓶、日日春、咖啡壶统统扫落到地上去。在那一阵“乒乒乓乓”“唏哩哗啦”的巨响和破裂声中去发泄自己心底的悲愤。走了!她就这样走了!“平静”的走了!只为了他早上留了一张纸条给她!天哪!他用手抱住了头,他在纸条上写了些什么?他死命捧住自己那要裂开的头颅,就是想不清自己到底写了些什么。但是,他伤害她了,他逼走了她!这念头使他直跳起来,所有的血液都在体内勾涌翻腾。不!她不是“平静”的走,她不是“存心”要走。她是生气了!她也是人,当然也会生气!他一定写了很多混帐话,所以把她气走了。他模糊的想起,上次他们吵架之后,她也曾经用“沉默”来抗议,但是,后来,她毕竟是原谅了他!她总是原谅他的,不论他做错了什么,她总是原谅他的。那么,这张小纸条不会有多严重了,只要他找到了她,只要他对她解释清楚,只要告诉她,都是陈樵闯的祸……他不是有意要留那张纸条,不是有意说她伤害了他……天哪!他要找到她,就是把台北市整个拆掉,他也要找到她!就是把每一寸土地踏平,他也要找到她!

冲出了小屋,他连门也不关,就直冲下四层楼。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喜鹊窝”。叫了一辆计程车,他直驰往“喜鹊窝”,显然,这是家很有名的餐厅,车子一直停在餐厅门口。他看看手表,七点正!这正是餐厅上市的时间,她应该在这儿,老天,让她在这儿吧,她一定要在这儿,她必须在这儿!伸手去推门以前,他就听到电子琴的琴声了,他怔了怔,不由自主的呆立在那门口,他听著那琴声,正流畅的弹奏著一支老歌,一支他熟悉的老歌:

“把酒问青天,明月何时有?莫把眉儿皱,莫因相思瘦,

小别又重逢,但愿人长久……”

哦,他如释重负,她在里面!她确实在里面!她弹这支歌,因为她还想著他!感谢天!他能立即找到她!感谢天!他深吸了口气,轻轻的推开门,他不想打断她的弹奏,他悄悄的“溜”了进去。于是,他立刻看到她了,她坐在台上的电子琴前,穿一身全黑的衣服,衬托得那脸庞特别的白,那眼珠特别的黑……她正专心的弹奏,那么专心,好像周围什么东西都不存在……他悄悄的在一个不受注意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叫了一杯咖啡,就用手托著下巴,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看,用全心灵去听她弹奏,用全心灵去“吞噬”著她的美。依稀恍惚,他觉得有个小女孩儿,正扳著他的手指,去弹那和他无缘的钢琴:多米索米,多米索米,多米索法……唉唉!又错了。你是笨蛋!乔书培,你一直是笨蛋!你早就该坐在这儿,听她弹一曲,你就会更深的衡量出她对你的爱,以及你对她的爱,那么,你就不会写那张混帐条子给她了!

那支曲子弹完了,采芹在翻著琴谱。忽然间,客人中有人高声的鼓起掌来,鼓得又响又急骤,不知是捣蛋还是欣赏,反正破坏了大厅中的幽静。书培皱著眉头看过去,于是,他大吃了一惊,那是张熟悉的面孔,那高举双手猛拍的竟是殷振扬!怎么,他又跑出来了?怎么?采芹一个字也没对他说过?他困惑的望著殷振扬,于是,他看到有个穿著咖啡色丝绒上装的男人,从一个黑暗的小角落里站起来,迳直走向殷振扬。他在殷振扬对面坐下来了,不知道对殷振扬低声说了句什么,殷振扬停止了鼓掌,笑著靠进椅子里,大声的说了句:“姓关的,你怎么说就怎么好!谁教你是我妹夫呢!哈,我这个倒霉蛋,专当人小舅子!”彩霞满天43/48

这是什么话?乔书培情不自禁的对那个姓关的看过去,灯光下,那男人有一张非常吸引人的脸孔,轮廓好深,挺直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黝黑的皮肤和浓浓的眉。他燃起了一支烟,又对殷振扬说了句什么,殷振扬就笑了起来。小弟送了一瓶酒去,他们在开瓶、倒酒、碰杯、喝酒。

书培心里有些恍惚,头脑里有些发晕。他瞪视著殷振扬和那“姓关的”,看他们微笑,谈天,举杯,喝酒。然后,书培觉得琴声有阵混乱,显然采芹弹错了音,那“姓关的”直跳了起来,似乎有尖锐的东西刺伤了他,他立即抛下殷振扬,站起身来,走上台去。书培也往台上看去,心脏一下子的跳到了喉咙口。采芹已停止弹琴,她用手支著额,正倚靠在琴盖上,似乎不胜怯弱。姓关的直冲上去,用手一把扶住了她,在她耳边低语了两句话,采芹摇摇头。姓关的坐了下来,琴声继续下去了,姓关的接替了采芹,他弹得如行云流水。采芹低垂著头,她整个人,似乎都倚靠在“姓关的”的怀里。

书培的心神更恍惚了,头脑更昏晕了。陈樵的话重新在他耳畔响起:“她不是一个人,有另外一个弹电子琴的男人和她在一起……他们亲热得厉害……”

他的呼吸急促了,他死死的盯著采芹和姓关的。采芹慢慢的站了起来,把电子琴完全交给了那个人。书培注意到那人给予了她一个最关心最温柔最怜惜的凝视。天哪!书培的心脏绞扭了起来,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团。怪不得殷振扬喊她妹夫,他懂了!他终于懂了!怪不得采芹决意离开他,他懂了,他终于懂了!怪不得最近采芹不回家,他懂了,他终于懂了。她真的有了一个第三者,她真的变了心,背叛了他,他懂了,他终于懂了!采芹走下来了,她一直走到殷振扬的座位上,坐了下来。殷振扬递给她妹妹一杯酒,他的嗓门依然很大:

“我看你的身体糟透了,你应该去看医生!”

采芹虚弱的笑了笑。该死!她那笑容依然牵引著他,像有根细线从她身上直通他的心脏,她一颦一笑都拉扯得他心痛。采芹握住那杯酒,一仰而尽,她又用手支著额,呆坐在那儿,殷振扬递给她第二杯。该死!你要灌醉她吗?他再也按捺不住,从自己隐藏的角落里站了起来,他连想都没想,就径直走向了采芹和殷振扬。

他站在他们面前了。“我能不能加入你们?也喝一杯?”他沉著声音问。

采芹蓦然抬头,脸色变得比纸还白。

“书培!”她喃喃的喊:“你来做什么?”

“这儿是公共场合,没有挂牌子说不许我进来啊?”他说,拉开了椅子,坐了下来。“哈!”殷振扬怪笑了,看看乔书培又看看采芹,再看看那正往这边注视的关若飞。“真是一次伟大的聚会!”他对乔书培举杯。“欢迎,妹夫!”

又是妹夫?书培心里比雪还明白了。他端过采芹面前的酒杯,一口气灌了下去。直视著采芹,他说:

“你知道你是什么?你是只狗熊!”

采芹睁大眼睛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听过‘熊捡棒子,捡一支丢一支’这句话吗?”书培说,微笑著。“东北人把玉蜀黍叫做‘棒子’,狗熊常常半夜到玉蜀黍田去偷棒子,它们又笨又贪心,看到了棒子,就用左手把它检起来夹在右手胳肢窝里,到了下面,它又看到另一支棒子,就用右手捡起来夹在左手的胳肢窝里,这样,它每一伸手,原来的棒子就掉了,它一路捡,一路丢……”他再倒满了酒杯,啜了一口:“到最后,它仍然只有一根棒子。”他盯著采芹,笑容消失了,他的眼光痛楚、怨毒,而充满了恨意。“你为什么不最后再捡我?”

采芹被击倒了。她的眼睛睁得又圆又大,默默的盯著他,她的嘴微张著,拚命的吸著气,胸部一起一伏,她重重的呼吸,似乎得了呼吸困难症。她的脸色更白了,连脂粉也遮盖不了那份苍白,她的嘴唇上毫无血色。

书培看了电子琴一眼。

“他叫什么名字?”他冷冷的问。

采芹不答。殷振扬笑了。

“原来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嘻笑著说:“鼎鼎大名的关若飞,他在娱乐界的名字响当当,比你这个默默无闻的大学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轻蔑的望著书培,因为他的痛苦而得到一份报复性的快乐。

书培抽了口气,是了!关若飞,他听过这个名字,采芹提过这个名字。“这就是你要离开我的原因,是吗?”他盯著采芹,脸被酒和怒气所染红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是,他的声音仍然维持著平静,像海啸前的那股伏流,缓慢而凝重的流动著。“这就是你最近不愿回家的原因,是吗?这就是你永远累了的原因,是吗?关若飞,这就是整个问题的关键!陈樵告诉过我,我却不肯相信,关若飞,他是你的第几根棒子?”

采芹仍然不说话,仍然只是呆呆的看著乔书培。仍然大睁著眼睛,仍然拚命的吸著气。乔书培再灌了一杯酒,他的手落在采芹的手上,盖住了那只手,他开始捏紧她,用力的捏紧她,似乎想把她的骨节全体捏碎。

“你一定早就想离开我了,是不是?你走得平平静静,你当然平平静静,因为我的留条给了你最好的藉口,是吗?”他摇摇头,眼里的怨毒更深了。“你真是高段!你是第一流的好演员!你可以让我自责得差点自杀,而你却和新的男友悠哉游哉的弹电子琴!你……你……”他更紧更紧的握牢她的手:“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过著双重人格的生活,是吗?白天,你是他的,夜里,你回到我的身边,怪不得你累了!累了!永远累了!哈!”他笑了,他的笑容惨淡得像哭。“我居然为了你神魂颠倒,我是傻瓜。不过,请你告诉我一句话,关若飞确实比我强吗?”她仍然不回答。他摇撼著她的手:

“说话!你说话!不要再做出这股茫然无助的样子来!我不会再被你这对眼睛所骗!你流泪了吗?你为谁流泪?多美丽的泪珠,闪亮得像一颗颗小星星,最好能串成顶皇冠,罩在你那纯洁得像天使一样的小脑袋上……”“乔书培,放开她!”忽然,有个陌生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他一惊,愕然的抬起头来,就和关若飞那对深刻的眼光接触了。关若飞正挺直的站在他们面前,一脸的愤怒和激动。

“乔书培,放开她!”他再说,语气里有种坚定的力量:“你弄伤了她!快放手!她已经要晕倒了!”

望著关若飞,浓眉,深邃的眼睛,又性格又漂亮又吸引人的脸型。鼎鼎大名的关若飞,他的名字响当当,比你这个大学生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松开了握紧采芹的手,直视著关若飞:“你心痛?”他问。“我是心痛。”他答,坐了下来,也直视著他。“如果采芹是我的女朋友,我不会伤害她一根小指头!”

“如果?”他冷哼了一声。“如果?你用了好奇怪的两个字。难道到这种时候,你们还要遮掩什么?放心,关若飞,假如采芹能为了你而整日不归……”

关若飞一把抓住了殷振扬胸前的衣服,殷振扬正在那儿看把戏似的看得津津有味。而且,他已经有了七分醉意,被关若飞这样当胸一抓,他吓了好大一跳,本能的用手臂一格,咆哮著问:“干嘛?你要跟我打架?有没有认错对象?”

“告诉他!”关若飞压低嗓子怒吼著:“告诉这个莫名其妙的书呆子,采芹为什么需要夜以继日的工作?你说!殷振扬!你告诉这个混小子,采芹为什么要跑场,一天赶到三个地方去演奏!你说!你说!”“不关我事!”殷振扬格开了关若飞,仍然嘻笑著,一副“隔岸观火”的样子。“大概她喜欢跟你老兄在一起,你弹她唱,她弹你唱,这叫夫唱妇随吧!”

“殷振扬!”关若飞怒不可遏:“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流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欠下的赌债,采芹拚了命在帮你还,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说……”

“喂喂喂!”殷振扬喊著,把关若飞的身子压了下去。“这是公共场合,你一直警告我不要引人注意,你自己怎么这样乱吼乱叫的!你要我告诉乔书培什么?你何不自己告诉他?你爱采芹,不是吗?你敢说你不爱吗?如果不是有你老兄陪著采芹跑场,采芹会跑吗?怎么!你这个王八蛋!他妈的!你的男儿气概那里去了?你连恋爱都不敢承认……”

“你们……不要吵了吧!”忽然间,一直不开口的采芹幽幽然的开了口,她用手背拭去了面颊上的泪痕,把手怯怯的伸给关若飞,她凝视著关若飞,悲哀的,温柔的,却口齿清晰的问:“关若飞,爱我是件很耻辱的事吗?你为什么不承认呢?”关若飞怔住了。他迎视著采芹这对大而明亮的眸子,感到她那冰冷而微颤的手伸向了自己,他就整个心都紧缩起来了。他瞪视著她,心里有点儿明白,也有点儿不明白。她却又细细的、柔柔的钉了一句:

“你不爱我吗?”“见鬼!”他诅咒著:“你明知道我爱你!整个餐厅从经理到小弟无人不知!”采芹轻叹了一声,回头望著乔书培。“对不起,书培。”她轻声说。

书培狐疑的望著这一切,他狐疑的看看殷振扬,又看看关若飞,再看看采芹,他的目光停留在采芹脸上。

“你在帮殷振扬还债?”他问:“你在跑场?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那么,你也在绿珊瑚表演了?……”

“不要再问了!”采芹疲倦的锁起了眉头。“哥哥是对的,如果没有关若飞,我也不会有兴趣跑场……还债,那是另外一个问题。我喜欢这种生活,书培,对不起。对我而言,你那种生活实在太单调了!”

书培的眼光又尖刻了起来,他的呼吸又急促起来,他的声音又变得沉痛而沙嗄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你终于承认了,你是存心要离开我?你早就想离开我了?你厌倦我了?”彩霞满天44/48

“唉!”她低叹著,似乎疲倦得快死掉了,她垂下眼睫毛,望著桌布上的格子。“书培,我们的童年都过去了,你知道,童年的爱情都是不成熟的。而我们却在不停的长大,不停的改变我们自己的兴趣。你知道,这些日子,我们虽然在一起,却一直彼此伤害,你说过,我让你失去自尊,失去亲情,失去朋友……”“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他涨红著脸说。

“是的,是过去的事。”她低语著:“我们的现在却是由过去堆积起来的,所以,你不能把过去一笔抹煞。我们彼此都伤害太深了,在一起,只是增加双方的痛苦……”她吸了口气:“好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承认了,我是一只捡棒子的狗熊,好了吧?你让我去吧!”

他伸手用力托起她的下巴,他命令的说:

“你看著我!”她被动的抬起睫毛来,被动的望著他。

“你离开我,是因为关若飞?”他一个字一个字的问。“还是因为我让你失望?”“这又有什么不同?”她挣扎著说,想摆脱他的手。

“有不同!”他有力的说,捏紧了她的下巴,固定了她的视线。“如果是我的所作所为,有伤害了你的地方,有让你失望的地方……”他困难的咬咬嘴唇,那嘴唇上立刻留下两个深深的牙印,他压抑住了自己的自尊,仍然冲口而出:“我可以改!我可以为你改!我可以道歉……如果你是为了关若飞……”他又咬嘴唇,那两个牙印更深了。“我没话说,我只有撤退!”她定定的望著他,眼光一瞬也不瞬。

“那么,”她低声而稳定的说:“我只能告诉你,是为了关若飞!”他再看了她一会儿,死死的看了她一会儿。他那样子,就像是已经被宣判了死刑。然后,他松开了握住她下巴的手,转过头来看著关若飞,他对关若飞深深的点了点头:

“她是你的了!”他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他扔在桌上。“今晚我请客!”他站起身子,望著殷振扬。语声铿锵的说:“老虎不吃自己的儿子,哥哥别喝妹妹的血!她如果有个新的开始,你——给她一条生路吧!”转过头,他再也不看采芹,大踏步的走出了餐厅,投身到门外的夜色里去了。

殷振扬愣在那儿了。半晌,他回过头来,看到关若飞也愣在那儿了。而采芹苍白著脸,身子摇摇欲坠。他大叫了一声:“她晕倒了!”关若飞及时伸出手去,采芹倒进了他的臂弯里。

23

乔书培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小木屋里。

采芹已经走了四天了。对书培而言,这四天像是四个漫长的世纪。早上起床,她不在身边,中午回家,她不在家里,晚上,是空落落的小屋盛著满满的一屋子寂寞。奇怪,以前她在的时候,他并没有特别感受到她的存在。她忙起来的时候,也经常从早到晚不在家,但是,他总知道她会回来,总感觉到她的气息,充满在小屋的每个角落。而现在,她走了,再也不回来了,他在一天比一天加深的痛苦中去衡量自己对她的爱,在那椎心的刺痛里迷失,而在那发疯般的想念里被折磨得快病倒了。这个晚上,他就又一个人孤独的坐在小屋里,燃起一支烟,品茗著自己的寂寞。许多时候,他总幻觉有人敲门,幻觉她在外面轻呼著他的名字,当他跳起来去开门的时候,门外却一无所有。他认为,自己已经快得神经病了。从认识以来,采芹离开过他很多次,却从没有一次这样让他苦恼悲切得像个濒死的人。关若飞,那个响当当的人物!他咬牙回思著关若飞的一切,他深吸著气。乔书培,你输了!那个关若飞比你好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而你又对采芹那么挑剔,那么残忍,难怪采芹变心……他跳起来,用拳头一拳对墙上捶去,那木屋整个都震动起来了。他苦恼的把背脊贴在墙上,仰头望著屋顶。天哪,采芹,你回来吧!如果我还能补救我的过失……我会用加倍的爱心来对你,我再不挑剔,再不残忍,再不对你说刺心的话了……采芹,你回来吧!他把身子转过来,把头抵在墙上,采芹,我想你,想你,想你……想得快发疯了,你回来吧!不不不,她不会回来了。他刻骨的想了起来;她再不是负气而去,她是真真正正的离开他了,她有了另一个开始,另一个男人!

他忽然听到有脚步声走上楼梯,他惊觉的竖起耳朵,屏住了呼吸,那脚步声走上阳台了,走向小屋了……可能吗?她回来了!可能吗?她听到他心底对她的呼唤了!可能吗?有心灵感应通达了她,许多小说里都写过的,她回来了!他回过身子,靠在墙上,睁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那房门,他的心脏像擂鼓似的狂鸣,震得他的耳鼓都在响,他摇摇头,有敲门声吗?有吗?“砰砰砰!”敲门声真的响了起来。

他惊跳,动也不敢动。“幻想”又来欺骗他了。

“砰砰砰!”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他满头冷汗,仍然动也不动。

“书培!”门外在轻唤著,那女性的、温柔的声音!她回来了!她回来了!“书培,你不在家吗?”

我在!我在!我在!他心中狂叫,直冲到门口去了,一把打开房门,他狂喜的喊:

“采芹……”“噢!”门外的女孩笑靥如花,两个小酒涡在颊上闪动。“对不起,不是采芹,是燕青。让你失望了!”

他往屋里退了两步,他的脸色一定很吓人,因为燕青顿时收住了笑,伸手要去扶他:

“你怎么了?”她惊呼著:“你病了而不看医生吗?你苍白得像个死人!”“我没什么。”他挣扎著说,退到房间里,在椅子上跌坐下来。那张圆形的大藤椅,采芹在士林买回来的。她每次受了委屈,就把自己蜷缩在这张椅子里。他痛楚的蹙起眉头,为什么你要给她委屈受?她在的时候,你只会欺侮她,冤枉她,责难她……她奔波著为殷振扬还债,你却咬定她迷失堕落。她为什么不把殷振扬的事告诉你呢?她不敢啊,傻瓜,你那样自命清高,她怎敢说出来!她怕你啊,她一直像只受伤的小麻雀,像防风林里那只小麻雀……

“你坐好,我去给你倒杯水来。”燕青嚷著,往厨房里跑,接著就叫了起来:“怎么?你家连开水都没有!”

“哦,”他回过神来:“我忘了烧。”

燕青从厨房里出来了,又是笑靥迎人的。

“没关系,我来帮你烧。”她走过来,仔细的看看那小屋,又仔细的看看他,叹了口气。“你怎么把房间弄得这么乱七八糟,你自己也是,你几天没刮胡子了?真是越来越有艺术家气概了!你知不知道,你已经一连两次没去帮我爸爸工作,我老爸很关心你,以为你生病了!”她俯头更仔细的看他:“你是不是生病了?”“没有。”他闷闷的回答。“没有?”她挑高了眉毛,眼中闪著光。“你明明生病了,而且病得很厉害,这种病的名字叫‘相思病’!是一种心形细菌造成的,那细菌会慢慢的侵蚀人体,从骨头吃到内脏,从内脏吃到肌肉,最后,把整个人都化成飞灰……啊啊,这是种很可怕的病,幸好不传染!”

他想笑,但是他笑不出来。

燕青不再理他。她去厨房烧了开水,泡了两杯茶,把茶端到客厅来,她递给书培一杯,自己拿了一杯。然后,她拖了一张椅子,坐在书培的对面,收起了那副调皮的笑容,她一本正经的说:“我们来谈谈采芹,好不好?”

他把头转开,皱拢眉头。

“你知道她走了,还谈她干什么?”

“是的,我知道她走了。陈樵都对我说了,她跟一个弹电子琴的——那人叫什么名字?”她忽然问。

“关若飞。”他机械化的回答。

“哦,关若飞。”她点点头。“据说,是采芹和关若飞恋爱了,你们三个居然面对面的摊牌了,然后,你把采芹‘移交’给了关若飞。是吗?”

书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你一定要谈这件事吗?”他阴鸷的问。

“是的,一定要谈。”燕青坚定的瞪著他。那对大眼睛里盛满了智慧。“因为,你是当局者迷,我是旁观者清。让我告诉你一句话,采芹绝不可能爱上关若飞!”

书培浑身一震,抬起眼睛来,怔怔的盯著燕青。他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他哑声问。

“我知道。”她闭了一下眼睛,温柔的看著他。她的声音诚恳、清脆,而真挚。“因为我比陈樵他们都深刻的观察过采芹,我像个科学家分析原子似的去分析过采芹,她不可能爱上关若飞,因为——你是她整个的世界,她眼里、心里、思想里、意志里……都被你填得满满的了,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地位来接纳关若飞。”他的呼吸更急促了,他的眼睛开始发光了。

“这……这只是你的想法,你没见过关若飞,那人确实是个人才,长得一表不凡,弹一手好琴……”

她扑下身子,忽然用双手握住他的手,低声问:

“你……有没有觉得过,我并不难看?也还……有一点点可爱之处?”他怔了怔。“是的,你确实很可爱,不止一点点。”他坦白的说。

“那么,你为什么没有爱上我?”她率直的问,坐正了身子。“你明知道,追求我的人有一大把,你为什么没有爱上我?何况……”她深深的看他,嘴边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对你下过相当多的工夫,想尽办法来吸引你的注意,念你念的书,背你背的诗,拚命要表现我的风度和学问,拚命想压倒你那个殷采芹,甚至陪你去帮我老爸做那份枯燥得要死的工作……怎么?我仍然没有办法让你爱上我?”

“哦?”他脑子里有些昏乱,有些歉然,有些糊涂。“对不起,燕青,”他喃喃的说。“事实上,你确实很吸引我,如果没有采芹,我想……”“要命!”她叫,脸微微涨红了,推开椅子,她站起来,在室内兜了一个圈子,回到他面前的时候,她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你放心,书培。我不是来向你求爱的,我早就对你放弃了!否则我也不会坦白对你说了!”她说:“我告诉你这些,只为了向你证明一件事,当你心里有了采芹以后,别的女人再强,对你也没有吸引力了。那个关若飞,他的地位和我差不多,只是比我惨!因为他可能不像我这么潇洒。我对你,老实说,想征服你的念头比爱情多,那个关若飞……我不知道了!假若他真爱上采芹,他就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采芹,她是绝不可能爱上他的!”彩霞满天45/48

书培目不转睛的看著燕青,他又能呼吸,又能思想,又能分析,又能希望,又能振奋了。他深吸了口气,讷讷的说:

“你怎么能这样肯定?采芹亲口对我承认,她要关若飞而不要我,你怎么能这样肯定?假若她不爱他,为什么她要他?”

“我不知道。”她有点困惑:“或者,关若飞只是她的一个工具,一个藉口。或者,是你伤了她的心,她觉得跟你在一起再也没有前途了。或者,她受到了某些压力,使她自惭形秽……像我,像何雯,都可能构成她的压力。你最好想一想,你们分手前,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她心灰意冷的事情?”

他直跳了起来。“那张纸条!”他说。“什么?”“那张纸条!”他叫著:“我写了一张纸条给她,我写了很多混帐话,天知道!我并没料到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可是,”他又萧索了下来,望著她,他摇了摇头:“这仍然只是你的猜测而已,她也很可能爱上关若飞。我们之间发生过比纸条更严重的事,她都没有这样决绝而去。不,这只是你的猜测……”“好吧!”燕青站起身来:“我只是把我的感觉告诉你!相不相信是你的事,”她摇摇头,深思地。“采芹,她心里只有你!”她往门口走去,抬头对室内扫了一眼,忽然有所发现的问:“那张画呢?你给她画的那张像呢?到那儿去了?”

“她带走了。她说,相聚一场,算给她的纪念。”

“这不就明白了!”燕青胜利的叫了起来:“既然根本变了心,既然根本爱上了别人,带走你的画干什么?她就该把你干干净净的从她生命里除去,还留什么纪念?她怎能每天对著关若飞,而让你的纪念夹在他们中间?你——”她瞪著他:“还没有成熟,你根本不了解女人!想想清楚吧!”她推开房门,从门口地上拾起了一封信:“嗨,有你一封信,不知道什么时候寄来的!你这个房间真乱!说不定是采芹写给你的,你也不拆封……”书培直扑过去,一把抢过那封信,看看封面的字迹,他的心就凉了一半。不是采芹,是父亲!父亲从家乡寄来的,一定是命令他“暑假非回家不可”。噢,他已经千头万绪,心乱如麻,怎样回去?但是,如果采芹真离开他了,他就“不如归去”了。归去,归去,他又迷惘起来,他如何归去,面对那小海港,那防风林,那白屋,那岩洞,那海滩,和那“彩霞满天”啊!“我走了!”燕青在说。

他惊觉过来,抬头看著燕青,一时间,他觉得有千言万语,想对燕青说,他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动和感激,如果没有采芹,他真的会爱她的,他想。他也真的受她吸引,他想。燕青对他温和的笑笑,眼睛闪亮的说:

“你什么话都不要对我说,只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如果有一天,你和采芹结婚了,我一定要当伴娘!”她说,翩然一笑,飞快的跑走了。

书培呆怔在那儿,如果有一天,还会有这一天吗?采芹已经走了,跟另外一个男人走了!如果有一天,还会有这一天吗?他跌进了椅子里,突然想起,他们早就可以结婚了,每一天都可以结婚,他却拖延著,拖延著,拖延著……一直拖到她投进别人怀里。为什么拖延呢?他低下头,望著父亲的来信,他对著那信封凄然微笑。慢吞吞的,机械化的,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笺,他开始读下去。只读了一个头,他就整个人都震动了,所有的意志都集中了,他仔细的、迅速的念著那封信:  “书培:我用了两整天的时间来思想,来考虑,我到底

要不要写这封信给你。现在,我终于想清楚了,终

于体会出许多我一向忽略的事情,所以,我必须写

这封信给你了。我猜,采芹一定非常守信用,她绝不会告诉你,

我在前天早晨到了你们的小阁楼,和她见了面,谈

了话!……我停留了大约半小时,然后,我就走了。

虽然采芹曾要去学校找你,是我严辞阻止了。因为,

当时我被我所看到的景象,和采芹的存在吓呆了,我

只想赶快离开,让你不要发现我来过。既然你如此

处心积虑的隐瞒我,你和采芹同居的事实,那么,你

必然对我另有交代。我是从你那小阁楼里逃走了。我

想,我当时是下意识的期待你的‘另一交代’。你既

然和她同居一年多之久,而不谈婚姻,你当然是另

有打算了。我直接乘火车回到了家里,然后,我开始思想,

开始回忆,从你童年和采芹的点点滴滴,想到我这

次和采芹的‘意外见面’。你相信吗?书培,我想得

越多,想得越久,我就对采芹的同情越深,好感越

重。前天早晨,我们只匆匆的交谈了数语,我没见

过比她更敏感而聪明的女孩,她立即发现了我对你

的失望,对这整个事件的失望(不可否认,它当时

对我像个致命的打击)。她那样迫切的急于安慰我,

甚至一再表示她和你只是‘暂时同居关系’,你的真

正女友是苏燕青。而当我对你的成就怀疑时,她又

那样满脸发光的赞扬你、谈你、说你。你的画,你

的设计,你的文学编撰工作……她把你说得像个世

界上唯一仅有的天才。哦,书培,在那一刹那间,我

就了解了一件事,她对你的爱决不亚于我对你的,虽

然这两种爱的性质不同。甚至于,她给我一种感觉,

她比我更爱你。我爱你,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她爱

你,因为你是你。我爱你,还想占有你,她爱你,连

‘占有’的念头都‘不敢’有。因为,她自觉她是那

么渺小,渺小得像只蚂蚁,像一粒细沙,那一只蚂

蚁或细沙可以‘占有’‘世界’呢!书培,如果当时

我不能体会,我现在已经完全体会了。我几乎不太

能了解你怎会变成她的‘世界’?但是,我想,在她

是个小女孩儿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她的‘世界’了。

不可否认,我一直是个思想保守、生活拘谨、道

德观念深重的老人,我固执而严肃。对采芹,我从

头就不赞成,我不喜欢她的家庭,不喜欢她的父母,

不喜欢她的哥哥,也不喜欢她那段‘历史’!你是对

的,你宁可躲在台北,而不让我知道采芹的存在,你

知道这样会给我太大的打击。哦,书培,你这样

‘孝顺’我,你预备以后把采芹怎么办?当你必须面

对我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准备牺牲采芹了?你是不

是真狠得下心来打破她整个的世界?你有没有认真

衡量过,她在你的生命里,到底有多少比重?如果

你没有衡量过,我却衡量过了。我看到了那张画像,

你给她画的像,她站在彩霞满天的窗前,浑身沐浴

在金色的阳光里……发光的不是天空,而是采芹!书

培,我知道了。如果她不是你的‘世界’,她起码也

是你的‘阳光’了。这两天来,我在和我自己‘交战’,不知道我该

对这件事采取怎样的态度?但是,我不想还好,我

越想就越愤怒。对你的愤怒,对我自己的愤怒。书

培,我怎么会把你教育成这种典型?你简直把你的

父亲看成没有灵性、不懂爱情的老顽固!你居然不

敢面对我,说一句:‘我爱采芹,我要采芹,你同意,我娶她!你不

同意,我也娶她!’书培,你好没个性,好没骨气。我真不懂采芹

怎么会爱你?可是,儿子呵,我真谢谢你没有这样

做,如果你真敢这样做,你就失去你的父亲了。你

也了解这一点的,是不是?你知道我就是那样一个

老顽固的,是不是?所以,你宁可独自一个人在矛

盾和苦恼中去煎熬了?你既无法抛下采芹,你又无

法抛下老父。孩子,你岂不太苦?岂不太苦?

你该谢谢采芹的。短短半小时的会面,她征服

了我。天知道,我仍然不喜欢她的家庭、父母、哥

哥……可是,如果今年暑假,你不把她带到我面前

来,你不和她好好的完成‘佳礼’,我是不会原谅你

的!永远不会原谅你的!信已经写得太长了,我不再多说了。如果你还

有什么不了解的地方,去问采芹吧!

祝健康

父字

又及:采芹和我谈到那张画像里的彩霞,她曾说,那

是黄昏的彩霞,因为黄昏后就是黑夜。请代我转告

她,黄昏的彩霞和清晨的彩霞都是一样的。反正,那

是你们的‘彩霞’。对一对真心相爱、终身相守的情

侣来说,不但要共有‘朝朝’,而且要共有‘暮暮’!”

书培一口气念完了这封信,忽然发现自己满脸都是泪水,他把头埋在膝上,让泪水一直涌出来。心里的浓雾却在慢慢的散开,散开,散开……这就是原因了!原来父亲来过了!这就是那个早晨所发生的事;先是自己留了那张混帐条子给她,然后父亲来了。于是,他的压力,父亲的压力,殷振扬的压力……他们合力把她逼走了!这就是燕青所说的压力了!这就是了!他举起那封信,忽然把自己的嘴唇紧压在那信笺上。爸爸啊!你不是老顽固,你不是!你不是!你比我更懂‘爱情”啊!你在半小时里已经体会出采芹对我的爱,我却在十几年的相处后还不了解!该死的乔书培!你既不如父亲,你也不如燕青,他们都知道采芹不会移情别恋,只有你这个荒唐的白痴,才会认为她会舍你而去!

可是,采芹在哪儿?采芹在哪儿?采芹在哪儿?

抓起了那封信,跳起身子,他冲出了房门。找采芹去!找采芹去!找采芹去!他全心灵、全意志、全思想、全感情都在呐喊著:找采芹去!彩霞满天46/48

24

采芹在医院里已经躺了四天了。

这是第四个晚上了,关若飞在病床前来来回回的踱著步子,一面打量那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采芹。盐水针已经停止注射了,但是,采芹的脸色仍然和被单的颜色一样白。在那床头柜上,晚上送来的食物盘,依然一动也没动。采芹的眼睛睁著,迷迷蒙蒙的看著窗子,她似乎在想著什么,在沉思著什么,或在回忆著什么。总之,她心中有两扇门,关若飞几乎可以看到,那两扇门正紧紧的关闭著,不让外界任何的力量闯进去。终于,关若飞停止了踱步,他一下子就停在采芹面前,直瞪著采芹,他下决心的开了口:

“采芹,你听我说!”采芹受惊的把眼光从窗玻璃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眼底有著疑惑和询问的神色。

“你在医院已经躺了四天了!”他说,“你是不是一辈子预备在医院里躺下去了?”采芹闪动著睫毛,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吐出了几个模糊的字:“我会好起来。”“你会好起来?”关若飞吼著,他忽然冒火了,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他直瞪著她,生气的、大声的说:“你怎么样好起来?你什么都不吃!自从进医院,你就靠生理食盐水和葡萄糖在维持著!看看你的手腕,”他捋起她的衣袖,注视著那瘦削的胳膊,整个胳膊上都又青又紫,遍是针孔:“医生说,已经没有位置可以再注射了。你为什么不吃东西?你安心要自杀是不是?我真……”他咬牙切齿:“我真窝囊透了!我真想把你丢在这里,再也不要管你了!”

她凝视著他,乌黑的眼珠里有著真诚的歉意。

“对不起,关若飞。”她温柔的低语。“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知道?”他挑高了眉毛,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你什么地方对不起我?”他问。“太多了!”她低叹著:“我连累你在医院里耽误时间,我让你操心,我使你无法工作……”

他摇头,对她深深的摇头,拚命的摇头。

“都不是!你最气我的是那个晚上,乔书培来的那个晚上!你凭什么把我拖出来当挡箭牌?你凭什么让那小子误会我是你的爱人?”他用手扶住她的下巴,紧盯著她的眼睛:“知道吗?采芹,我一点都不喜欢我扮演的角色,你让我窝囊透了!我越想越窝囊,越想越生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离开那家伙,但是,我比你更清楚,你决不是为了我!哈!”他回忆著:“那笨蛋居然把你‘给’了我,他走得真漂亮!他妈的!”他忽然冒出一句粗话,又对自己的粗话下了一个注解:“这三个字是从殷振扬那儿学来的。他妈的!”他提高了声音:“我告诉你,那个乔书培‘真’是走得漂亮,他对殷振扬讲的那几句话,我简直想为他鼓掌。真要命!采芹,你为什么不爱一个平凡一点的家伙,让我还能保持一点优越感!甚至可以自欺欺人的说服自己,你真的是爱上了我才不要他?”

采芹望著他,他这几句话竟说得她眼睛发亮。他知道她的眼睛是为乔书培而闪亮,他心中酸楚。却也为她的病情萌出了希望。进医院四天以来,这是第一次他看她眼里又冒出生命的光华。“我们办个交涉好不好?”他柔声低语:“让我去把他找来,你们有任何误会,都可以当面说说清楚!”

她惊跳,脸色顿时变得更白了,眼底的光华在一刹那间全部消失,她神经质的一把抓住床栏杆,试著要坐起来,她挣扎著,喘著气说:“你敢去找他来,我马上跳楼!”

她的神情把他吓住了,她那样认真,那样严重,显然决非虚词恐吓。他慌忙伸手压住了她,急促的说:

“好了,好了,你躺好,我是说著玩的!”

她躺平了,悲哀的看著他。

“关若飞,你并不想要我?”她凄楚的问。

“我不是不想要你,采芹,”他悲哀而坦白的回答:“你和我一样清楚我多想要你,不过,我要的不是你的躯体,是你的心。而现在……我比以前更了解你了,采芹,我——不能要你。”她软弱的叹口气,居然笑了,那笑容又寂寞又凄凉。

“我懂。”她低低的说:“你不是‘飘’里的白瑞德。”“决不是!”他同意的说,从餐盘里拿起一杯橘子汁。“喝一点水果汁,好吗?你一定要试著吃东西!”

她再叹口气,顺从的说:

“好吧,我试试看!”他扶起她的头,把杯子凑在她的唇边,她勉强的喝了一口。立即,她又呛又咳又吐又喘起来。吓得他慌忙按铃叫护士。她大吐特吐,脸由苍白而涨得通红,护士扶著她,让她吐个痛忙。她胃里根本没有东西,吐出来的全是清水。好半天,她才平静了,浑身全被汗水湿透了。护士换掉了被单和弄脏的枕头衣物,对关若飞说:

“等一会儿,你再试试看。如果还是不能吃,我们只有再注射葡萄糖。”“不要再注射了!”她悲哀而痛苦的在枕上摇头。“我怕那针管,那瓶子,不要再注射了。”

“可是,”关若飞叹著气说:“你要吃啊!你为什么不能吃呢?你——”他瞪著她,跺跺脚:“要命,你只是没有生存的意志而已!你潜意识里抗拒食物,你根本不想吃东西,你根本就——他妈的不想活了。”

她疲倦的闭上了眼睛:

“不要跟著哥哥说脏话。”她低语,经过这样一折腾,累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掉了。病房门被推开了,殷振扬大踏步的跨了进来,仍然满脸笑嘻嘻,一副趾高气昂、得意万分的样子:

“好消息,好消息!”他嚷著:“关若飞,我找到工作了。那老板居然信任我开车,其实,别的技术不行,我的驾驶技术是第一流的!他妈的,开计程车,算我殷振扬今天是落魄了!不过,总比靠妹妹养好些!真他妈的!”他看到采芹了。“怎么,”他愕然的说:“这家医院不行啊?你怎么越治越糟糕了?”关若飞一把拉住了殷振扬,说:

“你别大吼大叫,让她休息一下,我们到外面去谈谈!”他把殷振扬拉到病房门外。门外是走廊,有长沙发供人休息,他们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殷振扬的脸色变了。“怎么?”他低声问:“她到底是什么病?送进医院来的时候,医生不是说没什么要紧,只是贫血和疲劳过度,休息两天就可以出院吗?怎么现在更瘦了?脸色更坏了?怪不得我妈说,有病千万别住医院,一住医院,就没病变小病,小病变大病,大病翘辫子……”

“喂喂喂,”关若飞说:“你讲点吉利话行不行?”

殷振扬慌忙住了口。“我今天和医生详细谈过了,”关若飞说:“她身体上确实没什么很严重的病,但是,四天来,她什么都不吃,只要勉强她吃东西,她立刻吐得天翻地覆。医生说,她在潜意识的抗拒生存,换言之,她在下意识的自杀。医生要你同意,如果明天情况还不能改善,要把她转到台大精神病院去。”

殷振扬张大了嘴。“为什么要我同意?”他问。

“因为你是她唯一的亲属。”

殷振扬怔了几秒钟,然后,他重重的一拍大腿,从椅子上直跳起来,嚷著说:“医生不知道她的病根,我知道!你别急,我去把那个他妈的乔书培找来,保管她百病全消!你不要吃醋,老实告诉你,我这个妹妹从六岁起就爱上了那个家伙,爱得个天翻地覆死去活来……只有他有办法,我找他去!”他往外就冲。

关若飞一把拉住他,把他拖了回来。

“你慢一点!”他急急的说:“你不要操之过急,说不定弄巧反拙。我刚刚已经向她示意过了,我说要把乔书培找来,谁知我不提乔书培还好,一提到他,采芹就眼睛发直,神色大变,跳起来说要跳楼……我看,找乔书培也没用,搞不好,反而会送掉她的命!”殷振扬的眼光直射在走廊的尽头。

“不找也不行了。”他喃喃的说:“他自己找了来了!”

“谁?”关若飞惊愕的抬起头。

“除了乔书培还有谁?”

是的,乔书培来了,他正从走廊的那一头,急急的直冲过来,他满头大汗,脸色发青,下巴上全是胡子渣,满头乱发,一脸的憔悴和焦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里紧握著一封信,他一下子就停在关若飞和殷振扬面前了。

“她……她……她怎样了?”他结舌的、惊悸的、恐慌的问。“不太好。”关若飞摇了摇头,直视著他。

乔书培往病房里就冲,关若飞把他一把拉住。

“不要进去!”他警告的说:“你会杀掉她!”

他站住了,面无人色。“她到底怎样了?”“她不想活了!”殷振扬插口说,他说得简单而明了:“四天以来,她什么东西都不能吃,吃什么吐什么,医生说要送精神病房。她也不要见你,听到你的名字她就要跳楼。”

乔书培怔在那病房门口,一动也不动的呆立著。半晌,他一咬牙,又往病房里冲去,关若飞立刻拦在房门口,对他深深摇头,严肃而诚挚的说:

“当心,乔书培,她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你这一进去,说不定会造成不可收拾的后果。你最好想想清楚,你有把握能唤回她生命的意志吗?”乔书培静静的瞅著关若飞,他的眼睛发红,声音沙嗄而喑哑:“如果连我都无法唤回她生命的意志,恐怕就再也没有人能唤回了,是不是?”“是。”关若飞简洁的说:“但是,别忘了,造成她这种局面的也是你!”有个护士捧著一盘食物走过来了,食物盘里是一碗藕粉,一杯牛奶,她看看拦在病房门口的三个男人:

“请让一让!”她说。乔书培回过神来,他盯著那食物盘。

“你们不是说,她什么都吃不下去吗?”彩霞满天47/48

“是呀!”护士小姐接了口:“可是,总得试著让她吃呀!再不吃怎么行呢?铁打的人也禁不起饿呀!”

乔书培死盯著那食物盘,心底有根细细的线,在猛然抽动,他从某种记忆底层的痛楚里,蓦然惊觉过来:“交给我!”他说,接过食物来,他注视著护士,眼光闪烁:“她能吃水果汁吗?”“她能吃任何东西,只要她吃了不吐出来!”

乔书培飞快的把食物盘放在关若飞手上,飞快的说了句:

“你帮我拿一拿,我马上就来。”

他飞快的转过身子,飞快的奔向楼梯,飞快的消失了身影。关若飞和殷振扬面面相觑,殷振扬喃喃的说了句:

“糟糕!我看这个人也要送精神病院!”

乔书培回来了,手里握著杯水果汁,黄黄的,像蜂蜜般的颜色,他把那杯水果汁放在餐盘中,把手里的几张绉绉的信笺竖在杯子上,他细心的布置那餐盘,好像他要画“静物”画似的。关若飞和殷振扬再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终于,他战战兢兢的捧著那餐盘,走进了病房。关若飞和殷振扬情不自禁的跟在他后面。

他径直走向病床。采芹正阖目而卧,苍白瘦削得几无人形。听到脚步声,她连眼皮都没动一动。

“采芹!”他低哑的说:“我给你送东西来吃了!”

她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惊跳了起来,迅速的,她睁开了眼睛,死瞪著他,震颤著说:

“他们还是把你找来了!我说过不要见你,我说过!”

“不是他们把我找来的,”他镇静而低沉的说,喉咙发紧,眼眶发热,声音却坚定而清晰。“是我自己找来的。我一个晚上跑了好多地方,我先去喜鹊窝,他们说你四天没上班,我再去绿珊瑚,他们说你也四天没来,叫我去‘梦湖’咖啡厅试试,我又去了梦湖,又没找到,我再折回到喜鹊窝,有个小弟才告诉我,你那天晚上晕倒了,他曾经帮关若飞叫计程车送你到中华开放医院来,于是,我就赶到医院里来了!”

她死死的瞪著他,似乎在竭力和自我挣扎,然后,她就蹙紧眉头,用力闭上了眼睛。

“你还找我干什么?”她的声音里夹杂著深切的痛楚。“我已经不是你的了。我也不想再见到你!”

他在床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手里还端著那个托盘。

“我在医院门口买到一杯甘蔗汁。”他低声说。声音好柔好细好深沉。“你知道甘蔗汁涨价了吗?要六块钱一杯了。我找了半天,只找到三块钱,我说——我买半杯吧!他居然给了我一满杯……”他的声音哽住了。“你瞧,这还是一个有人情味的世界,是不是?”采芹不由自主的睁开了眼睛,泪水疯狂的从眼角流下去,濡湿了她的头发,她吸著鼻子,挣扎著说:

“你……不要这样子,你……把我弄哭。”

“对不起,”他也吸著鼻子。“你是要先和我共饮一杯甘蔗汁?还是先看一封信?”“一封信?”她愕然的问:“什么信?”

他把信笺竖在她眼前,让她去念那上面的字迹,她努力张大眼睛,集中视线,吃力的去看那文字,只看了两段,她已经喘不过气来了:“不行,我看不清楚,你念给我听!”

“好。”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拿起那封信,他开始低声的、仔细的、清晰的念著那封信,她一动也不动的躺著,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他终于把那封信念完了,包括那段“又及”:“采芹和我谈到那张画像里的彩霞,她曾说,那是黄昏后的彩霞,因为黄昏后就是黑夜。请代我转告她,黄昏的彩霞和清晨的彩霞都是一样的。反正,那是你们的‘彩霞’。对一对真心相爱、终身相守的情侣来说,不但要共有‘朝朝’,而且要共有‘暮暮’!”他放下信笺,注视著采芹。采芹那含泪的眸子,闪亮得像天际的星辰,她整个面庞,都绽放著无比美丽的光彩。她嘴里喃喃的背诵著:“对一对真心相爱、终身相守的情侣来说,不但要共有‘朝朝’,而且要共有‘暮暮’!”她大大的喘了口气,望著书培,喜悦而崇拜的叫著:“噢,书培,他是个多么伟大,多么伟大的父亲啊!”书培含泪凝视她。“我只有一点点怀疑……”

“怀疑什么?”“他会不会嫌你这个儿媳妇太瘦了!”

“噢!”她叫,热烈的握住他的手。“给我那杯甘蔗汁!我又饿又渴!我要好起来,我要马上好起来!”

他捧住那杯甘蔗汁,扶起她的身子,望著她如获甘霖般,一口气喝了下去。她没有呕吐,她一点也没有呕吐。他的眼睛湿漉漉的,怜惜的、专注的、深切的停在她的脸上。

关若飞悄悄的拉了拉殷振扬的衣袖,这间房间里,再也不需要他们两个人了。不受注意的,轻轻的,他们退出了房间,带上了房门。采芹和书培没有注意任何人的来往和离去,他们只是那样深深的含泪相视,两人的眼光紧紧的交织著,彼此注视著彼此,彼此研究著彼此,彼此吞噬著彼此,彼此包容著彼此……一任时间静静的流逝。

窗外,黑夜正慢慢隐去,彩霞飞满了整个天空。

—全书完—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七日黄昏初稿完稿

一九七八年五月十一日黄昏初度修正

一九七八年八月七日再度修正彩霞满天48/48

后记

民国六十四年(公元一九七五年)夏天,我收到一位读者的来信,希望我见他一面,听一听他的故事,“值不值得写成一篇小说”。说真的,这些年来,我收到这类的读者来信实在太多,大部分都被我回绝了。因为,我越来越发现,真实的故事最难写,它们永远会陷于两种情况;一、太平凡。平凡得根本没有一写的价值,只有故事的主人翁才认为它“可歌可泣”,事实上可能已经被人写烂了。二、太离奇。有些真实故事离奇得像假的,我有位朋友一生结婚了六次,次次惊心动魄。另一位朋友历经摔飞机、撞车、翻船……而大难不死。这些故事完全不合于逻辑学,写出来准被人骂为:“编故事都编不完整”!因而,我很怕听真实故事,也很怕写真实故事。但是,我的小说里仍然有很多是取材自真实故事,像“彩云飞”、“窗外”、“碧云天”、“女朋友”、“在水一方”、“六个梦”……等等。当然,即使是真实故事,也经过了我的夸张或润饰,该增的增,该减的减,与真正的原来面貌,不可能再一模一样了。有时,我这些真实故事的主角,也会对我说一句:“比我自己的故事美多了!”

可见,我常常会把故事过分的美化,而削弱了它的真实性,我不知道,这算我的成功,还算我的失败?

话说回头,当我收到那位读者来信的时候,我并不想见他的,我发现他的信写得非常好,文笔流畅而词句动人。于是,我建议他“自己写”。一周后,他寄来厚厚的一本由活页纸订成的册子,和一封短简:

“……你以为我没有尝试过自己写吗?我写了很久,只能写一些片段,而不能把它组合成一篇完整的小说。像拍电影,我跳拍了许多镜头,却不知道怎样‘连戏’。所以,我才决心放弃,而把这个‘故事’送给你。因为,我那故事中的女主角——采芹,是你的书迷,她坚持要我把这个故事告诉你……”

我开始阅读他所写的那些“片段”,不止我一个人阅读,包括我的秘书小姐,我们曾经很费心的想把他这本厚厚的册子(大约有二十万字)组合起来,最后,我们两个人都放弃了,因为,它确实只是一些片段的“快镜头”,很难连贯成一个整体。写的人过份激动,而忽略了故事的完整性。

于是,我见了这位读者——乔书培。

于是,在我的书房中,我用了整个一下午的时间,听乔书培细细的告诉我他和采芹的故事。他来见我的那天,正是他大学毕业,即将分发去受预备军官训练的前夕。他给我的印象是:年轻、漂亮、温文儒雅,颇有书卷味,而又不失其男性的英爽和豪迈之气。我听了他的故事,而且我感动了。说来奇怪,整个故事中,最令我感动的一段,是他和采芹吵架和好后,两人共饮一杯甘蔗汁那段。有次,我把这段故事讲给一个朋友听,那朋友竟回了我一句:“胡说八道,怎么会有人穷得买不起一杯甘蔗汁!”

可是,这竟是“事实”。

虽然我很被这故事感动,虽然我也答应乔书培,有朝一日,我会尝试去写它。但是,我却让这故事冷冻了三年之久。在这三年中,我写了很多部小说,包括“我是一片云”、“月朦胧,鸟朦胧”、“雁儿在林梢”、“一颗红豆”等。却迟迟没有提笔去写“彩霞满天”,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想,或者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仍然期望乔书培能完成它。

今年年初,我的写作情绪忽然陷入了低潮,我不满意我的每一本作品,我见到稿纸就“头痛”。我失去信心,失去斗志。我有好多部小说的腹稿,都只开一个头就被我抛弃了。我拚命阅读别人的作品,拚命“自我检讨”……我觉得我无法再写作了。因为,我每个“腹稿”都无法吸引我继续写下去。我常终日徘徊在书房中,久久不能成一字。写作原是一件最寂寞最孤独的工作,需要最大的“毅力”去“进行”,去“完成”。在写作的过程里,痛苦实在比欢乐多。尽管我有时也很潇洒的说:创作本身是一件享受,一种挑战。但是,人类的挑战有多少不同的型态!天下就有些傻瓜选择赛车的职业,每天把自己放在生死边缘中,经常撞得头破血流。天下也有些傻瓜选择写作为职业,每天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而对著成叠空白的稿纸,硬要把自己脑海里抽象的思想和感情,具体的搬到稿纸上去。我在那份低潮的情绪中“萧索”了一段日子。自己心中也很明白,并没有任何人强迫我“写作”,假若“写作”真的很痛苦,我大可不写。像三毛(“哭泣的骆驼”的作者)来信所说:“如果我是你,我早就钓鱼去了!”

我想,我应该钓鱼去。可是,我握著钓鱼竿的时候,一直幻想我握著的是笔,我在水面上写字,把鱼都写跑了。于是,我很悲哀的发现一件事实,我逃不开写作,就像赛车选手逃不开赛车似的,那是种诱惑,是种蠢动在血液里的冲力。尽管它是痛苦,尽管它是折磨,尽管它是煎熬……我就是摆脱不开它。它也是“爱情”的一种;痛苦和狂欢常常糅和在一起的,让你对它又恨又爱又怕而又不忍逃开。

于是,在那段“萧索”的日子之后,我忽然想起乔书培的故事。想起他们的防风林、沙滩、落日、小阁楼、甘蔗汁……和他们那段曲折感人的心路历程,以及那深挚得令人堕泪的爱情。于是,忽然间,我的“低潮”过去了,我的“烦躁”消失了。我回到我的书房里,开始执笔写“彩霞满天”了。

不可否认,写作的过程仍然艰苦。我有个最坏的写作习惯,一但文思潮涌,我就是把手指写得破了皮我也不肯停止。因而,每本书写到最后几章,我的手上全都包上了纱布,以保护我那又红又肿又痛的手指。在这段时期,我会变成一只刺猬,浑身都是刺,任何朋友都别来找我,否则,我总是给人钉子碰,碰得别人七荤八素。好在,至亲好友,对我这种个性都已经了解了。“彩霞满天”比我预计的进度慢,也比我预计的字数多。我写得很用功,很专注。说来惭愧,好几次我不得不停笔,只因为我竟被他们的爱情感动得热泪盈眶。真实故事的优点就在这儿,它的画面永远在你面前,使你不由自主的深陷进去,去分担他们的苦与乐。如今,我终于把这本书写完了,在深深透出一口长气之后,我很坦白的说了一句话:

“这是最近几年来,我自己比较偏爱的一部作品!”

真的,不论读者们是否能接受它,喜欢它,我却好“偏爱”它。当然,我也必须对乔书培和殷采芹致歉,其中若干细节,我不能不加上我自己的想像力,也有些地方,我略做更改,使若干“不合逻辑”的地方变得“逻辑化”。再有故事最初的发生地是澎湖,因为我对该地相当陌生,只好含糊称为西部某港,希望不影响全书的真实性。总之,我已尽力写出了这个故事,但愿“它”能像感动我自己一样的感动别人。

假若读者们能耐心的读完这本小说,而又有兴趣来读这篇“后记”的话,我在最后,还有张小小的年表,来交代一些书中并未交代的事情。民国六十三年(公元一九七四年)夏天:

乔书培与殷采芹完成婚礼,伴娘是苏燕青,伴郎是陈樵。定居台北市,并接来乔云峰共享天伦之乐。民国六十四年(公元一九七五年)夏天:陈樵与何雯完成婚礼,伴娘仍是苏燕青,伴郎姓名不详。

民国六十二年(公元一九七三年)夏天:殷振扬开始驾驶计程车谋生,他仍然经常打架生事,并曾因殴辱警察,不服取缔而被捕数次,两年后忽结识一位山地姑娘,从此被该女孩“管理”得服服贴贴。

民国六十五年(公元一九七六年)秋天:苏燕青出国进修,在美国加州大学改学教育。据说邂逅了某位华侨医生,来往密切,结果不详。民国六十二年(公元一九七三年)——直迄于今:

关若飞仍在弹电子琴,如果你去喜鹊窝,必定可以见到他。乔书培夫妇曾为他多次作媒,并曾大力撮合他与苏燕青,纷纷失败。关若飞声称抱独身主义。

乔书培听过他边弹边唱那支“我等待你直到白发如霜”后,曾对采芹说:“这家伙永远是我的威胁!”

或者为了保持这份“威胁力”,关若飞始终未婚,甚至不交女友。

一九七八年夏季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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