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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潮声》》 · 琼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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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种正面的询问不会获得答覆,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他热心的问她的兴趣,除了看书之外她还爱什么?电影?旅行?根据他的经验,年轻人多半爱看电影,爱旅行,而中年人则比较刻板和实际,她的回信来了,出手他意料之外的写道:“我不看电影,也不旅行,除了看书之外,我最大的娱乐

是幻想。我幻想各种不同的故事,然后把它写下来。我

有我生活的王国,可能不同于你的,也不同于任何一个

人的,我享受我的幻想,享受我的王国!”

这使高磊糊涂,据他的估计,只有青年才爱幻想,才喜欢在幻想中去寻求快乐。但她的“不”看电影、“不”旅行似乎过分武断和肯定,他不相信有年轻人能不看电影和不旅行的,除非是个老太太!这令他不安而烦躁,他去了一封信,试探的问:“谁和你共享你的幻想和你的王国?”

回信是:“和我共享我的幻想和王国的,白天有窗外的云和天,晚

上有星星和月亮,下雨的时候有无边的雨丝和窗前的落

叶。”他再问:“谁和你共享你的‘生活’?”

回信只有一句话:“你问得太多了!”就这样,他们在通信里捉迷藏,他越追得紧,她就越躲得快。可是,她越躲得快,他对她越产生出一种更强烈的感情和好奇心。鉴于她近乎顽皮和捉弄的回信,他开始武断的认定她只是个少女,并且,逐渐在脑子里为她塑了一个像。这像是他所喜欢的那种典型:大而清秀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小巧的嘴,圆圆的脸,带著一种超俗的美。他一天比一天更崇拜于自己所塑造的这个竹龄的像,每当他收到了她的信,在潜意识里,他总把这个像和信混揉在一起看。他开始在信中透露他的感情,最初是含蓄的、试探的,但她技巧的回避了他。于是,一天,他冲动的写了几句话给她:

“你对我一直是个谜,我不能责备你过分隐瞒的不公平,

在情感上我不敢苛求什么,假如有一天我发现你是一个

老丑的女人,请相信我仍然将贡奉我这份片面的感情!”

这封信终于引出了一封稍带感情色彩的信:

“你把感情投错了地方,但你令我感动。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的感情是不是真正‘片面’的,看了你的信使我想流

泪,如果想维持我们的友谊,请别再对我要求比友谊更

深的感情,我早已丧失可以谈恋爱的资格了!”

“她结过婚?”这是高磊最大的恐惧和疑问。可是,由她的信看来,她却不像一个结过婚的女人。所谓“丧失谈恋爱的资格”是何所指?看样子谜是越来越猜不透了。他决定要找一个机会去打破这个疑团,他回了一封简短的信:

“我将不再要求任何分外的感情,但请让那‘片面’的感

情继续‘片面’下去!”

同时,他上了一个签呈给他工作的公司,请求调到北部来工作,他的签呈被批准了,这也是他今天能够置身在这客厅里的原因。事先他没有给竹龄任何通知,存心要给她一个措手不及,免得她避开。而现在,当他坐在这小客厅里,他更加肯定了他的揣测,她只是一个顽皮的少女,一切的“谜”,不过是故意的捉弄他而已。

纸门被拉开了一条小缝,他紧张的转过身子,以为是竹龄出来了。但,只是给他开门的小女孩,睁著一对奇$%^書*(网!&*$收集整理好奇的大眼睛望著他。他招了招手,女孩走了进来,他对她友善的笑笑,温和的问:“你几岁?”小女孩用手比了一个七,高磊又问:

“你有几个姐姐?”“三个。”“你二姐在读书吗?”“不!二姐不读书,三姐读。”小女孩说。

“你二姐已经毕业了吗?”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打听著。

“嗨!这样打听别人的事未免过分吧!”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高磊吃惊的转过头去,立即觉得眼前一亮,果然是个少女,名副其实的少女,比他预计的更年轻,大概只有十八、九岁。但却完全不同于他为她塑的像,这是个活泼的、明朗的少女,浓浓的眉毛,高而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比他想像中的更美,但没有他想像中那份秀气和脱俗。不知为了什么,这样乍一见面,他竟感到有点失望,这完全不是他心目中的她,他感到似乎被谁欺骗了一般,很迷茫,也很惆怅。站起身来,他近于勉强的笑了一下:潮声44/50

“你是程——小姐?”他明知故问。

“是的,你大概就是高磊吧?”她却直呼他的名字,一面毫不掩饰的打量著他。这使他浑身不舒服,他忽然觉得没有什么话好说,那个和他在信中畅谈文艺、诗词和哲学的女孩已经消失了,这个在他身边的大胆而美丽的女孩是那么世故,那么普通,在任何社交场合里他都可以找得到,而他想像中的竹龄却是世间少有的!

“你不该预先不通知就来!”她直率的说。

“很抱歉,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出差到台北,所以顺便来看看!”他撒谎,因为他不愿说出是为她而千方百计调到台北来的。“你这样突然的跑来,恐怕很难达到你的目的,我姐姐的脾气很别扭,我想她不会愿意见你的!”

“甚么?你不是——程竹龄?”他诧异的问道。

她笑了,笑得很特别。

“不!当然不是!她是我们家的哲学家。你认为我会有耐心和一个未见过面的人通信到一年半之久?不过,我们全家都知道你,我是受姐姐之托来告诉你,她希望你保持你的梦想,她也愿意保持她的梦想,所以,她不愿意和你见面!”

高磊沉默的坐在那儿,这样的口气倒像是竹龄的。不过,这未免太过分了,他既然来了,她为甚么还要吝啬这一面?他望著竹龄的妹妹,觉得有点难堪,也有点不满,可是心中那座塑像却又竖起来了,渴望一见的欲望反而更加强烈。他恳切的说:“你能转告她吗?人不能永远生活在幻想里的,希望她不要让我这样失望的回去,我并无所求,只是友谊的拜访,见一面,对她对我都没有损失!”

“没有用的!”竹龄的妹妹摇了摇头,“如果她不愿意见你,任何人都没有办法说服她。我姐姐——”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会儿,接著转变了语气说:“高先生,我劝你,算了吧!不要勉强她,她——”她欲言又止,望著他发了一阵愣,才勉强的接下去说,“她的脾气很固执。”

高磊的不满扩大了,他站起身子,有点负气的说:

“好吧,请转告令姐,我专诚从台南到台北,没有料到是这样的局面,她不该把我编织在她的幻想里,派给我一个滑稽的角色!请她继续保持她的幻想,我呢,恐怕再也不敢拥有任何幻想了!”他向门口走去,可是竹龄的妹妹叫住了他:

“高先生,你不了解我姐姐;高先生,你——”

他停住了,回头凝视著她。她接著说:

“我不了解你,你从没有见过我姐姐,你们——似乎都很罗曼蒂克。你怎么会爱上一个没有见过面的女孩子?你爱上的恐怕并不是我姐姐,而是你自己的幻想,如果你真见到了我姐姐,你大概就不会爱她了!我想,这也是我姐姐不愿见你的原因,你是唯一打动了她的男人!但,我很想冒一个险,你愿意跟我来吗?我要带你到竹龄那儿去!”

他困惑的跟在竹龄妹妹的身后,来到一扇纸门前,门拉开了,高磊的视线立即被一个熟悉的脸孔所吸引,他眩惑了,血管里的血液加速了运行。这就是他梦想中的那张脸,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小巧的嘴。眼睛里闪烁著一丝梦样的光芒,比他的塑像更飘逸、更清新。只是,她坐在一张特制的轮椅里,腰以下,他看到了两条畸形而瘦小的腿,这和她那张美丽的脸安放在同一个人的身上,看起来是可怜而动人的。被拉门声所惊动,她抬起了她的眼睛,一抹惊惶掠过了她的脸,她责备的喊了一声:

“三妹!”“二姐,你总有一天要面对现实的!”那个妹妹轻声的说,退出了屋子,纸门在他们身后拉拢了,高磊发现他单独的面对著竹龄,经过了一段尴尬的沉默,竹龄嘴边掠过了一丝凄凉而无奈的微笑,勉强的说:

“高磊,这就是你追求了许久的谜底,为什么你不保留那份美丽的幻想,而一定要揭穿这丑恶的现实?”

高磊走近她,注视著她的脸,半晌才说:

“你很苍白,我想是不常晒太阳的缘故,以后,我要天天推你到郊外走走,晒晒太阳,也呼吸一点新鲜空气!”

竹龄定定的望著他,然后轻声问:

“如果天下雨呢?”“我们共同听窗外的雨声,共同编织我们的幻想!”

她不再说话,他也不再说话,他们互相凝视著。言语,在这一刻是不再需要了。潮声45/50

潮声一

冬天,我和靖来到海边那幢白色的别墅里。

别墅的主人是靖的好友子野,他写信给靖说:

“在冬天,听潮楼无人愿住,因为盛满了萧瑟和寂

寥,假若你不嫌海风的凌厉和午夜涛声的困扰,又

忍受得了那份寂寞,就不妨迁去小住,整幢房子

可以由你全权处理。”

那时,我正卧病,整日慵慵懒懒,医生又查不出病源,一口咬定是忧郁“病”。但我日渐枯羸憔悴,精神和心情都十分坏。靖拿著子野的信来找我,坐在我的床边,把信递给我看,说:“去海边住住如何?”“谁陪我?”我说。“我。”“你?”我望著他,不大相信他是在说真的。但他平静而恳挚的看著我,那神情不像是在随便说说。我坐在床上,背靠著床栏,咬著嘴唇深思。他握住我的手,恳切的说:

“你不是一直希望到一个安静的,没有人打扰的,而且环境幽美的地方去住住吗?现在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听潮楼我去过,那真是个匪夷所思的地方,在那儿休养一下你的身体,让我陪著你,过一段世外的生活,好吗?”

“可是,你怎么能去?”我迟疑的说:“你的工作呢?你的公司不是一天都离不开你吗?”

他笑了笑,不知怎么,我觉得他的笑容中满含凄苦。

“公司!”他说,带著几分轻蔑和无奈:“让它去吧,人不能永远被工作捆著!我已经四十岁,从二十几岁起就埋头在事业中,把一生最好的光阴都给了工作!现在,我也该放自己几天假了。”“可是——”我怔怔的注视著他,听他用这种口气来谈他的工作和事业,使我感到诧异和陌生,他向来是个事业心胜过一切的人。“可是——还有其他的问题呢?”

“你指秀怡吗?”他直截了当的说:“我可以告诉她,我因为事务的关系,要去一趟日本。反正,她有她的麻将牌,根本就不会在意。”“可是——”我仍然想不通,和他一起去海滨小住?这太像一个梦想,绝不可能成为真的。

“你怎么有那么多的‘可是’?”他捧住我的脸,深深的凝视著我的眼睛:“从小,你就喜欢说‘可是’,十几年了,习惯仍然不变!”十几年了?我望著他,认识他已经十几年了吗?可不是,那年我才十岁,爸爸推著我说:

“叫徐叔叔!”徐叔叔!怎样的一个叔叔!我叹了口气。

“你在想什么?”他摇摇我的手臂。“我们就决定了吧,马上收拾行装,明天就动身,怎样?”

“明天?”我有些吃惊。“你真能去吗?”

“当然真的!小瑗,你怎么如此没信心?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话不算数过?”“可是——”“又是可是!”他打断我,站起身来:“我叫阿珠帮你整理一口箱子,明天早上九点钟开车来接你!”

“可是,”我有些急促的说:“你的工作不需要做一番安排吗?而且,你连汽车一起失踪,她不会疑心吗?”

“小瑗,”他俯视我,轻轻托起我的下巴,他的神色看来有些奇怪。“别再去管那些属于现实的事,好不好?让我们快快乐乐的生活几天,好不好?这一段日子里,就当现实是不存在的,好不好?在听潮楼,我们可以使多年的梦想实现,那个天地里只有我和你,想想看,小瑗,那会是怎样的一份生活!”不用想,我体内的血液已经加速运行,兴奋使我呼吸急促。听潮楼,海滨,和他!这会是真的吗?只有我和他!没有他的工作,没有他的事业,没有他的她!这会是真的吗?记得有一天,我曾对他说过:“我希望我能够拥有你三天,完完全全的拥有!这三天,你只属于我,不管工作和事业,不管一切。每一分每一秒都给我。我只要三天,然后死亦瞑目!”

他曾说我傻,现在他竟要给我这三天了吗?

“你又在想什么?”他问。

“你——”我顿了顿:“陪我住几天?”

“整个冬天!”我屏住气,不能呼吸。

“怎么了?你?”“你哄我?”我愣愣的问。

“小——瑗!”他拉长声音喊,把我的头贴在他的胸口,像我小时他常做的一样。他的心跳得多么急促!“我怎么会哄你?我怎么忍心哄你?”“哦!”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开始相信这是个事实了。“你的公司呢?”“交给子野代管。”“你都已经安排好了?”

“只等你!”“噢!”我翻身下床,从壁橱里拉出箱子。

“你别动,等阿珠来吧,你的病还没好!”

“病?”我望著他,扬著眉毛笑:“现在已经好了!”

潮声46/50二

汽车驶到距海边还有相当距离的时候,我就可以嗅出海水和沙和岩石的味道了,我不住的深呼吸,不住的东张西望。靖扶著方向盘,转头看我:

“你在干什么?”“闻海的味道。”“闻到了没有?”他忍住笑问。

“闻到了。”“是香的?臭的?”“是咸咸的。唔,我连海藻的味道都闻到了。”

“恐怕连鲸鱼的味道都闻到了吧!”他笑著说:“咸咸的,你是用鼻子闻的,还是舌头尝的?”

“真的闻到了。”我一本正经。

“我们距海还有五公里,你的鼻子真灵呀!”

他望著我,我噗哧一声笑了。他也笑,可是,一刹那间,他的笑容突然消失,车子差点撞到路边的大树上,他扭正方向盘,眼睛直视著前面,不再看我了。

“听潮楼”坐落在海边的峭壁上,车子开到山脚下,就不能继续前进了。下了车,我才发现山脚下居然有一间建造得极坚固的车房,子野实在是个会享受的人。把车子锁进车房。靖拉著我的手,后退了几步,指著那耸立在岩石顶上的白色建筑说:“看!那就是听潮楼!”

海,辽阔无垠,海浪正拍击著岩石,汹涌澎湃。海风卷著我的围巾,扑面吹来。我顺著靖指示的方向看去,那白色建筑精致玲珑的坐落在岩石上,像极了孩子们用积木搭出的宫廷城堡。海水蒸腾,烟雾蒙蒙,那轻烟托著的楼台如虚如幻,我深吸一口气,说:“这真像长恨歌中所描写的几句: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噢,只是没有仙子罢了!”“长恨歌?”他似乎怔了怔,立刻,他笑著说:“怎么没有仙子?马上要住进去一个了。”

“哼!”我瞪他一眼,但他有些心不在焉。他一只手拉著我的手,另一只手提著我们的箱子,说:

“我们上去吧!”我们沿著一条小径,向山上走去,山路并不崎岖,只因多日下雨,小道上又久无人迹,处处都长满青苔,而有些滑不留足。走了一段,靖搀住我说:

“走得动吗?”“没那么娇嫩!”我逞能的说,但确已喘息不止。

“我们休息一下吧!”他站住,怜惜的看著我,把我飘在胸前的长发拂到后面去,但立即又被海风吹到前面来了。“记得你小时候吗?”他凝视著我,不停的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到后面去。“有一次,你病了,哭著吵著不肯让医生看,你父亲只好打电话叫我去,我去了,把你揽在胸前,你就不哭了,顺从的让医生给你看病,给你打针,然后我把你抱到床上去,给你盖好棉被,坐在床边望著你入睡。”他停住,眼光在我脸上巡视。“哦,小瑗!”小时候的事!我神往的看著他,我们有多少共同的回忆,每一桩,每一件!十岁认识他,孽缘已定!

“走吧!”他说。

我们又向前走,没一会儿,听潮楼就在我们眼前了。楼是依山面水而造,是清清爽爽的白色,所有的窗槛也都是白色,大门前有宽宽的石级,石级上是好几条石柱,撑住了上面的一个徊廊。一共只是两层的楼房,但从外表看来,就知道建筑得十分精致。“这儿有一个看门的老太婆,可以侍候我们,帮我们煮饭。每隔两天,有一个特约的送货员送来食物和蔬菜。”

靖说著,揿了门铃。过了许久,那个看门的老太婆才走来打开大门,看到了我们,她似乎一怔,接著,就笑著对靖说:

“是徐先生呀,我以为你们明天才来!”

靖和我走了进去,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大厅,陈设著一套紫红的沙发,窗子也是同色的窗帘,给人一份古朴雅致的感觉。可是,大概由于是冬天,房子空了太久,大厅内出奇的冷,好像比外面更冷。刚刚上山时是背风,而且行动时总不会觉得太冷,现在就有些冷得受不住。老太婆嘀咕著,不胜歉然的说:“不知道今天来,厅里没生火。冬天,这房子是不能住人的!”靖提著箱子,挽著我上楼。到了楼上,他熟悉的推开一间卧房的门,我顿感眼前一亮。这卧室并不大,却小巧精致,有一面是玻璃长窗,垂著紫红窗帘。床倚墙而放,被褥整齐的折著。另外,还有两张小沙发,和一个梳妆台。床头边,却放著一架小小的唱机,我走过去,把唱机边的唱片随便的翻了翻,只有寥寥的几张:一张悲怆交响乐,一张天鹅湖,一张新世界交响乐,一张火鸟组曲,和一张维也纳少年合唱团所唱的圣歌。我愕然的抬起头来,似乎不应该这么巧!靖望著我微笑,走过来,用手臂环住我的肩,面颊贴住我的额,低声说:“你诧异了,是吗?”“真的,为什么——”

“单单是你爱的那几张唱片吗?”

“噢,靖!”我恍然的喊:“你早有准备!你来布置过的,是吗?”“不错,”他吻我的额:“整整策划了一星期,本来预定明天搬来,但我迫不及待,又提前了一天。”

“哦,”我推开他,退后一步去看他的脸:“可是,为什么?现在不是你最忙的一段时间吗?上次你还告诉我,公司的业务是进步还是后退,就看最近推广业务的情形而定,你这样走开……”“别再谈公司,如何?收起你那些可是,如何?”他说,拉著我走到长窗前面,把窗帘一下子拉开,低低的说:“看!这才是世界!”我从玻璃窗里向外看,浩瀚的大海正在我的面前,滔滔滚滚的波浪一层层的翻卷著,白色的浪花此起彼伏,呼啸著打击在岩石上,又汹涌著退回去,卷起数不清的泡沫和涟漪。远处,渺渺轻云揉合了茫茫水雾,成了一片灰蒙蒙混沌沌的雾网。几只不知名的白色海鸟,正轻点水面,扑波而去。我凝视著,倾听著。“听潮楼”!名字不雅致,却很实际,涛声正如万马奔腾,澎湃怒吼,四周似乎无处不响应著潮声。我倚著窗,喉头哽结,而珠泪盈眶了。靖站在我的身后,他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著:

“你一直梦想著的生活,是不是?这个冬天,我们谁也不许提现实里的东西,也不许去想!让我们尽情享受,尽情欢笑,这世界是我和你的。”

这会是真的吗?我转过头来,目光定定的凝注在他脸上,他的眼珠微微的动著,搜索的望进我的眼底,一抹惨切之色突然飞上他的眉梢,他拥住我,把我的头紧压在他的胸口,急促而迫切的喊:“小瑗!小瑗!小瑗!高兴起来,欢乐起来,你还那么年轻!你要什么?我全给你!”

我要什么?不,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这个冬天!

潮声47/50三

晚上,意外的竟有月亮。

卧室内生了一盆火,暖意盎然。唱机上放著一张天鹅湖,乐声轻泻。我们喝了一点点酒,带著些薄醉。海涛在楼下低幽的轻吼,夜风狂而猛的敲击著窗棂。自然的乐声和唱片的乐曲交奏著。他揽著我,倚窗凝视著月光下的海面,黑黝黝的海上荡漾著金光,闪闪烁烁,像有一万条银鱼在水面穿梭。月亮悬在黑得像锦缎似的寒空里,远处,数点寒星在寂寥的闪亮。“想什么?”他问我。“月亮!”我说:“记得张若虚的诗吗?”于是我念: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唔,”他轻轻的哼了一声,似愁非愁,似笑非笑的望著我:“这里不是长江,是海!比江的魄力大多了!”

“味道则一!”我说,继续念:“谁家今夜孤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哦!”我满足的叹息:“我们多幸福!靖!你不是那个飘泊在外的孤舟之子,我也不是独倚重楼,望尽归帆的女人。我们在一块儿,能共赏海上明月!你看!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我微笑著仰视他,用手攀住他的肩头:“多美的人生!”

“多苦的人生!”他说,微蹙著眉望著我。

“怎么了?你?你是从不多愁善感的!”

“我吗?”他有些嗒然:“幸福之杯装得太满了,我怕它会泼洒出去!”说完,他突然的离开我,去把那张不知何时已播完了的唱片翻了一面。夜,充满了那么多奇异的声音!我们灭掉了灯,也拉拢了那紫红的窗帘,静静的躺在床上。我的头枕著他的胳膊,宁静的望著黑暗的室内,桌椅的轮廓在夜色中依然隐约可见,窗外的月光从帘幕的隙缝中漏入,闪熠著如同一条银色的光带。夜,并不安静,远处的风鸣,近处的涛声,山谷的响应,和窗棂的震动,汇成了一组奇妙的音乐。在这近乎喧嚣的音乐里,我还能清晰的听出靖的心跳,卜!卜!卜!那样平稳,规律,而沉著。虽然他许久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动,但我知道他并没有睡著,他在想什么?还是在体会什么?我转过头去看他,他正睁著大大的眼睛,瞪视著黑暗的天花板。感觉到我在看他,他幽幽的说:

“记得你小时候最不能忍受寂寞,每次你父亲有远行的时候,都要我来陪伴你。有一次,你父亲说:‘这样离不开徐叔叔怎么办呢?’你说:‘徐叔叔会要我,他不会离开我,永远不会!’”“结果你并没有要我,”我接下去说:“你结婚那天,我关在房里,哭得天翻地覆,爸爸来找我,给我拭干眼泪,叫张嫂给我换上衣服,但我死也不肯去参加你的婚礼,爸爸说:‘徐叔叔结婚是好事,你怎么这样傻,以后不止叔叔,还多了一个婶婶,不更好吗?”但我哭得伤心透顶,说什么也不去,爸爸皱著眉说:‘我绝不相信这么点大的女孩子会懂得爱情!’那年,我还不满十三岁。”

“我记得很清楚,”他说:“婚礼中我找不到你,喜宴时你也不在,你父亲说:‘小瑗不大舒服,不能来!’我感到心如刀剜,我知道,我的小瑗在伤心,在生气。面对著我的新娘,我竟立即心神不定,我眼前浮起的全是你独自伤心的样子。”

“于是,那天晚上你就来找我,你把我拥在怀里说:‘小瑗,别哭,我将永远照顾你。’可是,第二天,你就带著你的新娘去度蜜月了。”

他嘴边浮起一个凄苦的笑。

“我度完蜜月回来,足足有半个月,你不肯理我,也不肯和我说话,我特地给你买的洋娃娃,你把它丢在地下,看也不看。”我笑了。风势在加大,海涛狂啸著扑打岩石,整个楼彷佛都震动了起来。窗棂格格作响,床畔的炉火也噼啪有声,我伏在床边,给炉火添了一块炭,又枕回到他的手腕上。

“可是,等你走了之后,我把洋娃娃拾起来,拂去它身上的灰尘,抱到我的屋内,放在我的枕边,每晚上床后,都要对它诉说许多内心的秘密。”

“后来,我们怎么讲和的?”他转过头来望著我的眼睛。

“那次台风。”我提醒他。

“对了,那次台风,你父亲正好远行。张嫂打电话给我,叫著说:‘小姐吓得要死!’我在大风雨中赶去,浑身淋得湿透,你苍白著脸对我跑来,投进我的怀里,躲在我的雨衣中颤抖啜泣。你边哭边嚷:‘徐叔叔,你别走!徐叔叔,你别走!’我陪著你,一直到天亮!”

我们有一段时间的沉默,海潮在岩石下低吼,夜风掠过海面,呼号著冲进岩石后的山谷。海在夜色中翻腾著、喧嚣著、推攘著。我瞪视著天花板,倾听著潮声,潮水似在诉说,似在叫喊,似在狂歌……我闭上眼睛,那天,他们把爸爸抬回来,一次车祸,结束一切!血,撕碎的衣服,扭曲的肢体……“想什么?”他问。“爸爸!”我说,仍不能抑制颤栗。“都过去了,是吗?”他回过身子抱住我,轻抚我的面颊。血!爸爸!我如石像般站著。张嫂在狂叫狂哭,我却无法吐出一个字的声音。有人包围了我,摇我,劝我,喊我……我呆呆的站著,一动也不动。然后,他来了,排开人群,他向我直奔而来,一声:“小瑗!”我扑向他,“哇”的大哭失声。他把我抱入卧室,彷佛我还是个小女孩,给我盖上棉被轻吻我的耳垂:“安静点,小瑗,有我在这里!”

那年,我十七岁。“记得我为你开的第一次生日舞会?”他问。

怎么不记得!十八岁!黄金的时代!豪华的布置,音乐,人影,灯光,纷纷乱乱,乱乱纷纷。白纱的晚礼服,缀在胸前的一朵玫瑰——他帮我别上去的。成群的青年,跳舞、寻乐、快节拍的旋律,史特劳斯的圆舞曲,蓝色多瑙河,充塞著整间大厅的衣香和笑语,……一个又一个的年轻人,李××,成大刚毕业的准工程师,张××,台大外文系高材生,赵××,学森林,即将派往非洲……。

“跳舞呀,小瑗,去和他们玩呀!”他催促著。

跳舞,玩,旋转!直到夜深人散,空空的大厅里留下的是成打的脏杯子、纸屑,散乱的东西和彩条,还有我迷惘落寞的心情。回到卧室,舞会里没有东西值得记忆——除了那朵玫瑰!把玫瑰压在枕下,做了一个荒谬的美梦!第二天,他来了,皱著眉问:“那么多出众的青年,你一个都看不上?”

翻开枕头,我捧上一把压绉的玫瑰花瓣。“小瑗!你怎么那么傻?”

他抚摩著我的头发问,我笑了。潮声仍然在岩石下喧嚣,穿过窗隙的月影移向枕边。傻!有一点,是吗?能得到的不屑一顾,得不到的却成了系梦之所在!那个月夜,他曾初次吻我:“我们怎么办?小瑗?”

怎么办?我仰视他。“我不苛求,我所有的,已足以让我快乐!”

是吗?当他的事业爬至了巅峰,当他的工作和许多其他东西锁住了他。我却躲在我的小屋内,郁郁的害著不知名的病,用高脚的小酒杯一次又一次的去秤量我的寂寞、孤独、和郁闷。“听那潮声!”他说。我在听著,潮水正如万马齐鸣。

月光爬上我的枕头,他的眼睛里凝著泪。

“但愿人长久!”他低低的说,拥紧了我,紧得使我无法呼吸。

潮声48/50四

清晨,我醒了,炉火已熄灭,但我不觉得寒冷。

枕边没有靖的影子,我在室内搜寻,一声门响,他推开卧室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个托盘。把托盘放在床上,里面是我们的早餐。我坐起来,他把一个小小的高脚玻璃杯放在我面前,一小杯葡萄酒!他对我举起杯子:“干了这杯!祝你永远快乐!”

“也祝你!”我笑著啜著酒。他却一仰而尽,笑容里带著几分令人不解的无奈。“希望老天不嫉妒我们!”他说。

“你别发愁,老天管不了那么多的闲事!”我说:“何况我又如此渺小,不劳老天来注意!”

他凝视我,猝然的放下酒杯,转过身子,在唱机上放上一张火鸟组曲。早餐之后,我们携著手来到海边。

有沙滩,有岩石,有海浪和海风,我在沙滩上印下我的足迹,又拉著他爬上一块岩石,迎风而立,我觉得飘然如仙。我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细心的为我整理。清晨的海面一平如镜,夜来的喧嚣已无痕迹,面对著大海,我觉得心胸辽阔而凡念皆消!他问:“快乐吗?”“唔。”我闭闭眼睛,再睁开,海一望无垠。我舍不得跳下岩石,站在那儿,我看海,他看我。

“嗨,快看!一只海鸥!”我叫著说,指给他看。在距离我们不远的沙滩上,正伫立著一只失群的海鸥。浑身白色的羽毛浴在朝暾之中,长颈向空伸延,似乎在伫盼著什么。我说:“它在等待它的伴侣吗?海鸥不是群栖的飞禽吗?为什么这只海鸥孤单单的站在这儿?”

他望著海鸥,默然不语,我推推他:

“想什么?你看到那只海鸥了吗?”

他点点头,轻声的念了一首诗:“黄鹄参天飞,半道郁徘徊;腹中车轮转,君知思忆谁?”顿了顿,他又念:“黄鹄参天飞,半道还后渚,欲飞复不飞,悲鸣觅群侣!”他的感伤传染了我,我的情绪低落了下去。但,接著,他就像突然梦醒了一般,拉住我的手说:

“去!我们过去看看!”

跳下了岩石,我们向那只孤独的海鸥走去。走到距它不远的地方,它警觉的回头来望著我们,扑扑翅膀,似乎准备振翅飞去。怕吓走了它,我停住步子,站在那儿凝视它。它也圆睁著一对小眼睛望著我,白色的毛映著日光闪烁,我爱极的说:“如果我们能收服它,带回去养起来多好。”

“不行,它不能独自生存的,它需要伴侣!”靖说。

“我真想摸摸它。”我们就依偎著,站在那儿望著海鸥,好一会儿,海鸥和我们都寂然不动。终于,那只海鸥引颈高鸣了一声,拍了拍翅膀,“噗喇”一声向空飞去。我抬头仰望著它,有些儿嗒然若失。“看,小瑗!”靖说:“它还给我们留下一点纪念品呢!”

真的,半空中飘飘荡荡的落下了一片羽毛,我欢呼了一声,跑过去抓住那正落到眼前的羽毛,白色的毛细而柔软。我高兴的拿到靖的面前:“多么美!多么美!多么美!”我叫著,把羽毛插在靖的上衣口袋里:“帮我保存起来,以后这会是一份最美的记忆!”

靖微笑的望著我,带著股恻然的柔情。笑什么?笑我的孩子气吗?就让我孩子气一些吧,我是那样的高兴!

午后,我和靖在听潮楼的贮藏室里找到了两根钓鱼竿,我雀跃著拉住他去钓鱼。在海边,我们绕著海湾走,寻到一个有著大岩石的所在,坐在平坦的岩石上,靖帮我把鱼丝理好,上了饵,把鱼丝抛入海中。

“你相信会有鱼吗?”我问。

“或者有,或者没有。”他调皮的回答。

“我想一定有!”我弓起膝,用手托著下巴,肯定的说。

“为什么?”“海里没有鱼,什么地方才有鱼?”我也调侃的望著他。

“哦!”他笑了。“你笑了。”我说:“这是你到海边来第一次开心的笑!”我凝视他:“靖,你很反常,你遭遇了什么困难吗?是不是公司里有什么问题?还是……”

“别胡思乱想!”他打断我:“什么问题都没有!我非常非常的开心,能和你在一起,我别无所求。”

“你对我没有秘密吗?”

“怎么会!”他说,突然叫了起来:“你的鱼竿有鱼上钩了,快拉!”真的,浮标正向水底沉去。我急急的拉起鱼竿,一尾三寸长的小鱼应竿而起,蹦跳著,挣扎著。我高兴得欢呼大叫,却不敢用手去捉住它。靖帮我取下了鱼,问:

“放在那儿?”噢!我们真糊涂!竟忘了准备装鱼的东西!我皱皱眉头,想出一个办法,跑到沙滩上,我掘了一个坑,把海水引进坑中,再把缺口用沙堵好。靖把鱼放进了我所做的养鱼池里,那尾活泼的小东西在这临时的小天地中活跃的游著,我和靖蹲在旁边看。那小鱼身上有著五彩的花纹,映著日光,闪出各种颜色。我抬起头来,和靖的眼光接了个正著。

“真美!”我说:“噢,真美!什么都美!”

回到岩石边,我们继续垂钓,一会儿工夫,我们又毫不费力的钓起了十几条同种的小鱼。鱼池里充满了那五彩斑斓的小东西,穿梭著,匆忙的游来游去。

太阳向海面沉落,海水被晚霞染成了微红,傍晚的海风又充满了凉意,暮色悄悄的由四处聚拢过来。

“该回去了吧!”靖说。

我们收起了鱼竿,走到小鱼池边。

“如何处置它们?”靖问。

我凝思的望著那些小生命,然后,一把拨开了那堵起的堤防,海水连著小鱼一起涌回了大海中。我抬起头来,和靖相视而笑。靖挽著我,慢慢的向听潮楼走去,我的心在欢呼著,我是那样高兴!那样快乐!

潮声49/50五

冬天,在潮声中流逝。

我们忘了海滨之外的世界,忘了我们之外的人类。欢乐是无止境的。但是随著日子的消逝,我的情绪又沉落下去,海滨的漫步使我疲倦,一日又一日迅速溜去的光阴让我苍白。靖也愈来愈沉默,常常愣愣的望著我发呆。他在思念那个她吗?他在惦记他抛开已久的工作和事业吗?偷来的快乐还能延续几天?每当我看到他郁郁凝思,我就知道那结束的日子快到了。这使我变得暴躁易怒而情绪不安。

一天,我正对镜梳妆,他倚著梳妆台,默默的注视著我。我把长发编起,又松开,松开,又编起。我说:

“你赞成我梳怎样的发式?”

他的目光定定的凝注在我脸土,不知在思索著什么,那对眼睛看来落寞而萧索。我抛开梳子,正视著他,他在想什么?那个她吗?我突然的愤怒了起来。

“嗨,你听到了没有?”我抬高声音叫。

“哦,你说什么?”他如大梦初醒般望著我。

“你根本没有听我!”我叫:“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对海边的生活厌倦了,是吗?你在想你的公司,你的事业和你的……”我没有说完,他走过来揽住我,紧紧的拥著我,说:

“小瑗,不要乱猜,我什么都没想。”

“你骗我!”我暴怒的叫:“你在想回去!你想离开这里!你想结束这段生活!那么,就结束吧,我们回去吧!有什么关系呢?你总不能陪我在海边过一辈子,迟早还是要结束,那么早结束和晚结束还不是一样……”

“小瑗,我没有想回去!”他深深的凝视我:“我要陪著你,只要你快乐!我们就在海边生活一辈子也可以,只要你快乐!小瑗,别胡思乱想,好好的生活吧,我陪著你,一直到你对海边厌倦为止,怎样?”“我对海边厌倦?”我怔怔的说,泪水涌进了眼眶:“我永不会厌倦!”“那么,我们就一直住下去!”他允诺似的说,恳切得不容人怀疑,“真的,小瑗,只要你快乐!”

“可是,你的公司呢?”

“公司,”他烦躁的说:“管它呢!”

我凝视他,管它呢!这多不像他的口气!为什么他如此烦躁不安?他躲开了我的视线,握住我的手说:

“听那潮声!”潮声!那奔腾澎湃的声音,那吆喝呼唤的声音,那挣扎喘息的声音!我寒颤的把身子靠在靖的身上,他的胳膊紧箍住了我,潮声!那似乎来自我的体内,或他的体内,挣扎、喘息、呼号……我的头紧倚著他,可以感到他也在颤栗,他的手抖索而痉挛的抚摸著我的面颊,他的声音渴切的,狂热的,而痛楚的在我耳边低唤:“小瑗!小瑗!小瑗!”

于是,一场不快在吻和泪中化解。但,随著日子越来越快的飞逝,这种小争吵变得每天发生,甚至一日数起。一次争吵过后,他拉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向后仰,狂喊著说: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为什么还要这样自我折磨?”

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这是一个响雷,我一直不愿正面去面对这问题,但他喊出来了,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是的,该结束了,冬天已快过去,春天再来的时候,已不属于我们了。我含泪整理行装,准备到人的世界里去。可是,他赶过来,把我收入行囊里的衣服又都拉了出来:

“你发什么傻?”他瞪著我问:“去玩去!去快乐去!别离开这儿,这儿是我们的天下!”他的眼睛潮湿,继续喊:“去玩去!去快乐去!你懂吗?你难道不会找快乐?”

我懂吗?我不懂!如何能拿一个口袋,把快乐收集起来,等你不快乐时再打开口袋,拿出一些快乐来享受?快乐,它时而存在,时而无踪,谁有本领能永远抓住它?靖挽著我,重临海边,我们垂下钓竿,却已钓不起欢笑。快乐,不知在何时已悄悄的离开了我们。冬季快过去的时候,子野成了我们的不速之客。

子野的到来引起了我的诧异,却引起了靖明显的不安,他望著子野,强作欢容的喊:

“嗨,我希望你不是来收回房子的!”

子野劈头就是一句:“你还没有住够吗?假若你再不回……”

子野下面的话被靖的眼光制止了,他们同时都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子野在想什么,或者他没料到靖会借他的地方金屋藏娇,乐而不返。靖似乎也有一肚子的话,他一定渴于知道外界的情况,却又不愿当我的面谈起。一时间,空气有些尴尬,然后靖说:“子野,你既然来了,而我们正借你的房子住著,那么,你就应该算是我们的客人了,今晚,让我们好好的招待你一下。你是我们的第一个客人。”

大概也是最后一个客人,把现实带来的客人,我知道这段梦似的生活终于要结束了。不过,那晚,我们确实很开心,最起码,是“仿佛”很开心。靖开了一瓶葡萄酒,老太婆十分卖力,居然弄上了一桌子菜,虽然变来变去的都是腊肉香肠,香肠腊肉,但总算以不同的姿态出现。饭桌上,杯筹交错,大家都喝了一些酒,靖谈锋很健,滔滔不绝的述说著我们在海滨的趣事。钓来了又放走的彩色小鱼,孤独的海鸥留下的纪念品,一次我脱掉鞋子去踩水,被一只小海蟹钳了脚趾,收集了大批的寄居蟹放在口袋里,忘记取出而弄得晚上爬了一床一地……远处天边海际偶尔飘过的船影,我叫它“梦之舟”,傻气的问:“是载了我们的梦来了,还是载了我们的梦走了?”午夜喧嚣的海潮,涌来了无数个诗般的日子,也带走了无数个诗般的日子,清晨的朝暾,黄昏的落日,以及经常一连几天的烟雨迷离……靖述说得非常细致,子野听得也相当的动容。我沉默的坐在一边,在靖的述说里,温暖而酸楚的去体会出他待我的那片深情。于是,在澎湃的潮声里,在震撼山林的风声中,我们都喝下了过量的酒。

酒使我疲倦,晚餐之后,我们和子野说了晚安,他被安排在另一间卧室里,我和靖回到房中。躺在床上,枕著靖的手腕,我浑身流动著懒洋洋、醉醺醺的情意。海潮低幽的吼声梦般的对我卷来。我们还有几天?我懒得去想,我要睡了。

午夜起了风,窗棂在狂风中挣扎,海潮怒卷狂吼著拍击岩石,整个楼在大自然的力量下喘息。我醒了。四周暗沉沉的没有一丝光影,我的呼吸在窗棂震撼中显得那样脆弱。下意识的伸手去找寻靖,身边的床上已无人影,冰冷的棉被指出他离去的久暂。我翻身下床,披上一件晨褛,低低的喊:

“靖,你在那里?”

我的声音埋在海涛风声里。轻轻的走向门口,推开房门,我向走廊中看去,子野的屋子里透著灯光,那么,靖一定在那儿。他们会谈些什么?在这样的深夜里?当然,谈的一定是不愿我知道的事情。我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像一只轻巧的猫。我想我有权知道一切关于靖的事。但是门内寂寂无声,我从隙缝中向里看去,果然,靖和子野相对而坐,子野正沉思的抽著烟,烟雾迷漫中我看不清靖的表情。

“那么,你决定不管公司了?”是子野在问。

“在这种情况下,我没有办法管!”靖说,声调十分平稳:“而等一切结束之后,公司对我也等于零。所以,让她去独揽大权吧,我对公司已经一点兴趣也没有了。”

“她已经在出卖股权了,你知道吗?”

“让她出卖吧!”靖安详的说。

“靖!”子野叫:“这是你一手创出来的事业!”

“是的,是我一手创出来的事业!”靖也叫,他的声调不再平静了:“当我埋头在工作中,在事业的狂热里,你知道我为这事业花了多少时间?整日奔波忙碌!小瑗说:‘你多留五分钟,好吗?’我说:‘不行!’不行,我有事业,就必须忽略小瑗渴切的眼光。小瑗说:‘只要我能拥有你三天,完完全全的三天,我死亦瞑目了!’子野,你了解我和小瑗这份感情的不寻常,她只要我三天,死亦瞑目,我能不让她瞑目吗?三天!我要不止给她三天,我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光了,现在我要她带著最愉快的满足,安安静静的离去,你了解吗?子野?”室内有一阵沉寂,我的腿微微发颤,头中昏昏沉沉,他们在谈些什么?“医生到底怎么说?”好半天后,子野在问。

“血癌,你懂吗?医生断定她活不过这个冬天,而现在,冬天已经快过去了。”“她的情形怎样?”“你看到的——我想,那日子快到了。”顿了顿,靖继续说,声音喑哑低沉:“她苍白、疲倦、不安而易怒。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知道,那最后的一日也一天天的近了。我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著生命从她体内消蚀……唯一能做的,是完完全全的给她——不止几天几月,而是永恒!”

我不必要再听下去了,我的四肢在寒颤,手脚冰冷。摸索著,我回到我的房里,躺回我的床上,把棉被拉到下巴上,瑟缩的颤抖著。这就是答案,我的“忧郁病”!原来生命的灯竟如此短暂,一刹那间的明灭而已。我什么时候会离去?今天?明天?这一分钟?或下一分钟?

我又听到了潮声,那样怒吼著,翻滚著。推推攘攘,争先抢后。闭上眼睛,我倾听著,忽然间,我觉得脑中像有金光一闪,然后四肢都放松了,发冷停止,寒颤亦消。我似乎看到了靖的脸,耳边荡著靖的声音:

“唯一能做的,是完完全全的给她——不止几天几月,而是永恒。”我还有何求呢?当生命的最后一瞬,竟如此的充实丰满!一个男人,为你放弃了事业、家庭和一切!独自吞咽著苦楚,而强扮欢容的给你快乐,我还有何求呢?谁能在生命的尽头,获得比我更多的东西,更多的幸福?我睁开眼睛,泪水在眼眶中旋转,一种深深的快乐,无尽止的快乐,在我每个毛孔中迸放。我觉得自己像一朵盛开的花,绽开了每一片花瓣,欣然的迎接著春天和雨露。门在轻响,有人走进了房里,来到了床边。我转过头去看他,他的手温暖的触摸到了我。潮声50/50

“你醒了?”他问。“是的。”我轻轻的说。

“醒了多久?”“好一会儿。”“在做什么?”“听那潮声!”是的,潮声正在岩石下喧嚣。似在诉说,似在叫喊,似在狂歌……大自然最美的音乐!我揽紧了靖,喃喃的喊:

“我快乐!我真快乐!从来没有过的快乐!”

海潮在岩石下翻滚,我似乎可以看到那浪花,卷上来又退下去,一朵继一朵,生生息息,无穷无已……“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今夜,有月光吗?但,我不想去看了,闭上眼睛,我倦了,我要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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