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匆匆太匆匆》》 · 琼瑶 · 2026-07-25
续去上班。现在是零时零两分,耳朵好痒,会是你吗?一定是。
我好想你,可知道?特别是情绪低潮的时候,泪水总是
伴著思念滴落在枕边。再过八小时就可以看到你,我会好开心的。可是再
过几小时,你又得走了!啊!天,我一定会难过死,我
怀疑我是否还能回办公厅上班。答应我,如果你看时间
差不多了,你掉头就走,不要和我道别,不要让我在别
人面前掉下泪来。好吗?鸵鸵一九七九·十一·廿四·凌晨
等鸵鸵从洗手间出来,韩青一句话没说,拉起她的手,就往咖啡馆外面走。“你带我去哪儿?”她惊问。
他叫了一辆计程车,直驰往海边。
“你会赶不及回营,”鸵鸵焦虑的。“你会受处分!你会奇$%^書*(网!&*$收集整理被关禁闭!”“值得的,鸵鸵,值得的!”
他们终于又到了海边了。以往,鸵鸵只要情绪低潮,一定闹著去看海,现在,他们又在海边了。十一月底,天气已凉,海边空旷旷的杳无人影,他终于拥她于怀,吻她,又吻她。吻化这几个月的相思,吻断这几个月的相思,吻死这几个月的相思。可是啊,又预吻了未来的相思,那活生生的、折磨人的、蠢动的、即将来临的相思。
五小时匆匆过去。又回到等信、看信、写信、背信、寄信……的日子。韩青有时会想到古时的人,那时没有邮政,没有电话,一旦离别,就是三年五载,不知古人相思时能做些什么?如果没有信,没有电话可通,这种刻骨刻心的思念,岂不要把人磨成粉、碾成灰吗?第二年(一九八○)来临的时候,鸵鸵的信中开始充塞著不安的情绪,她常常在信封上写下大大的SOS,信内又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她埋怨白天上班,晚上上课的日子太苦了。又立刻追一封信说忙碌使她快乐,使她觉得被重视。她会一口气同时寄三封信来,一封说她很快乐,准备积一些钱,以便结婚用。一封说她很忧郁,想要大哭一场。另一封又说她是个“情绪化”“被宠坏”的坏娃娃。要他放宽心思,别胡思乱想。可是,他是开始胡思乱想了。鸵鸵啊,愿你快乐,愿你安详,愿你无灾无病,愿你事事如意,愿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受诱惑,不要被迷惑啊!
他寄去无数的信,限时专送,限时专送,限时专送!邮差先生这些日子一定忙坏了,因为世界上有这么两个傻瓜,要写那么多信哪!不过,鸵鸵虽然有些不稳定,她仍然会在每月二十四日,寄来一封甜甜蜜蜜的信,或寄来一张问候卡,或是一首小诗。其中,以第二十九个月的纪念日,她写来的信最别出心裁,最奇特。她用了两张信笺,分别折叠,第一张竟是篇半文半白的“作文”,写著:……晨起时,见阳光普照,念起同样的阳光,洒在
彼此身上,妾心不禁欢喜。近面南风阵阵,不知有否郎
君讯息?妾仰身低问流云,是否将万般思念捎给远方情
郎,众鸟听得一旁高声啼笑,妾身羞得红著脸躲进花丛。
……更听得乐声响起,记起往日欢乐时光,情何以堪?
抬头见得明月高挂,妾不禁凝视,合十祈愿;恳君
是明月,妾是寒星紧伴,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忽见湖
水荡漾,水中月影如虚如实,手触即及,不禁了悟,正
是“无一藏中无一物,有花有月有楼台。”
随著这封短文,她的另一张信笺,竟是对这篇文章的一篇大大赞美歌颂之辞,一一引证全文的“起承转合”有多么美妙,多么动人。唯一的缺点,是“半文半白,似通非通”。可是,把“相思”“怀人”“睹物”种种情思,转入禅学的“无一藏中无一物,有花有月有楼台。”毕竟是“天才之作”!匆匆,太匆匆21/30
韩青把这封怪信,仔仔细细、研读再三。他不能不佩服鸵鸵的才气,不能不佩服她自夸自诩的幽默感。可是,那文中最后几句,不知怎的,就让他有些胆战心惊,不安已极。水中月影,触手可及。鸵鸵啊,你到底要说什么?镜花水月,毕竟成“空”呀!鸵鸵啊,你到底要说什么?他狠命摇头,就是摇不掉心里的阴影。鸵鸵啊,但愿我在你身边,但愿你触手可及的,不是水中之月,而是实实在在的韩青吧!
五月廿四日,是认识三十一个月的纪念日。鸵鸵的来信很短:青:想你在无尽的相思里。拨电话给你,总是占线,接
线生啊,你可知道我是多么想听到那令我如此思念的人
的声音?你可知道这电话对我有多重要?它维系著彼此,
从这一头到那一头,从这颗心到那颗心。
青,能再给我一次保证吗?告诉我你爱我,告诉我
你永远不会改变这份爱。青,我心情好乱,也许今天我
会去海边走走,回来之后,可能就没事了。原谅我心情
不稳。爱你的鸵鸵于一九八○、五、廿四、定情日
有什么事不对了!有什么事发生了!韩青知道,韩青每个细胞都知道。和鸵鸵相知相爱已三十一个月,她思想的每根纤维,她情绪的每种转变,他怎会不了解?他怎会不知道?当她需要“保证”的时候,就是她最脆弱的时候,当她最脆弱的时候,就是有第三者侵入的时候……老天!他仰首看天,不要太不公平,不要发生在这种时候!他不怕考验,不怕挑战,不怕竞争。可是,要给他公平的机会,要让他在她身边呀!他一连寄出五封信给她,保证,保证,保证,保证,保证!保证再保证!保证不够,他又试著打电话给她,营区中打长途电话十分困难,他试了又试,试了又试,最后,接通了,附近全围著人,他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她那儿一定也都是人,因为办公厅里人声嘈杂,最后,他只对著电话喊出一句:“鸵鸵!你知道麻雀是怎么飞的?”
鸵鸵在哭了,电话那头有饮泣声。
“鸵鸵!”他再喊,充满了坚定与不移。“我想,我又处于低飞状态了!但是,我不气馁,永不气馁,当我振翅高飞的时候,我一定带著你一起飞!”
十天之后,鸵鸵的来信中有这样一段:
感谢上天让我认识了你,你使我的感情生涯从此转
变。你那么了解我,我比任何一个少女都善变,自小就
有难以捉摸的个性,更有著喜新厌旧的毛病!如果不遇
到你,我的感情不知还在何方流浪?
你来了,像是一个从电影小说里走出来的人物,带
著满身心的热爱与执著。我不流浪了,伴著你,我将追
随你飞向海天深处!他把信笺放在胸前,紧贴著心脏。鸵鸵啊!必须给我这么多考验吗?必须给我这么多磨难吗?但是,只要有比翼双飞的那一天,我什么都接受!什么都接受!
18
认识鸵鸵三周年的纪念日,又在两地相思中过去了。
新的一年,又在两地相思中来临了。
算一算,两个人的信件已经积了一大箱,而思念是无边无垠无法度量,无可计数的东西。在这些日子里,他们并不是从不见面,只要有休假,两人就想尽办法在一起,只是,见面时,时间苦短。不见时,时间就漫长得像是停滞著的了。
一月过去了。二月过去了。韩青已开始屈指计算退役的日子,已开始计划退役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去正式拜见鸵鸵的父母,提出求婚。婚姻,嗯,这是件大事,他必须先找到工作,不能让鸵鸵吃苦,她是那么娇弱而尊贵的!他一定要给她一个最安乐最安乐的窝。第一次,他开始认真思索;安乐窝是否需要金钱来垫底,还是仅仅有“爱”就够了?现实的问题接踵而来,如果和鸵鸵成婚,是住在屏东老家呢?还是定居台北?屏东家中,双亲年迈,一定希望身为长子,念完大学的他,能在老家里定居下来,生儿育女,让父母满足弄孙之乐。但是,鸵鸵肯吗?鸵鸵愿意吗?想到把鸵鸵那样一个诗情画意的女孩,带到屏东小乡镇的杂货店里去。不知怎的,他自己也觉得不谐调。
那么,他将为她留在台北了?台北居,大不易!他总不能租一间水源路那样的房子,来做为他们的新巢吧!所以,现实问题还是现实问题,退役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找一个高薪的工作!就在韩青计划著未来的时候,鸵鸵的情绪似乎又进入低潮了。然后,三月间,韩青接到一封真正把他打进地狱里的信:青:这是封好难下笔的信,我犹豫好久,仍然好矛盾,我
不知道该不该对你坦白?告诉你徒增你的担心及困扰,不
告诉你我心里有鬼,总觉得欺骗了你。青,我不曾欺骗、
隐瞒你些什么,是不是?我心里好烦好闷,我多想丢掉
手边的一切去郊外散散心,我多盼望投入你怀里好好的
哭一场,我有好多委屈想一吐为快。青,我一直好信赖
你,视你为我生命中的基石,每当我有了心事,我第一
个总是想到你。青,你可晓得此刻我有多想你。
以下是一篇“忏情书”,当著神的面前,我愿发誓,
这忏情书里,句句出于内心话,绝无虚言。
神啊!请帮助我!赐与我力量,让我能更坚定我的
意志,神啊,其实我也知道我是在自寻烦恼的,这世界
上有个人这么爱我,我又这么爱他,又有什么好烦恼呢?
至于那个多事的第三者,拒绝他就是了!这不是很简单
的事吗?是的,我该满足的,“有人追总比没人要好”,忘
了谁跟我讲的。可是,有没有人晓得我好疲倦?神啊,我
已经尝试了多次考验了,请怜悯我,不要再考验我了,好
吗?你明知我不过只是个凡人,又何必非要测验出我受
不了诱惑为止呢?偶尔,我也爱自我嘲讽我是个“不甘寂寞”的人,可
是,神,你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有著深深的自恋狂,我
喜欢把自己装扮得漂漂亮亮的,我享受那份自我炫耀。我
当然也像任何人一样喜欢人们欣赏我,赞美我,我乐意
如此。可是,神,“他”实在赞美得太过份了,我是指那
个第三者——柯。你知道的,我一共只见了他三次面,他
实在不该如此说的,我的心好惶恐,我好想躲得远远的。
神啊,是你在考验我吗?为什么才见第三次他就向我求
婚呢?而且,为什么他就跟我发誓呢?他说要我认真考
虑……神啊,你知道,我心底一心一意只要跟一个男孩
子,我实在容不下另外一个人。神啊,让我感到愧疚和
惶恐的,是为什么我衷心爱著一个人时,却对另一个存
著幻想呢?欧洲的风景,独栋的别墅,……哎哟,神,你
看他用什么来诱惑我?而我,居然如此凡俗,如此贪婪,
如此虚荣!原谅我啊,神,请纯净我的心吧!否则,你
叫我如何面对我心爱的人?我不能告诉他,我爱他,可
是,却一方面幻想著另一段罗曼史?
神啊!其实你是知道的,这些年来,我面临过多少
次诱惑,可是,我都会回到韩青身边去的,我把一切都
交给了他,我不能失去他,我也不愿离开他,而我更不
能伤他的心。我心里清清楚楚的晓得,可是,神啊,你
为什么偏偏派我和柯谈生意呢?那应该是我老爸的事啊!
为什么呢?神啊,愿你代我托梦给青,告诉他,我爱他,告诉
他,请他原谅我,告诉他,我还是会回到他身边去的,请
你务必转告他,一定,一定!
神啊,感谢你,经过这一番忏情以后,我觉得心中
舒畅了不少,我又寻回了我的路途,其实,我不曾迷路,
只是路途中雾气重了些,而岔路又多了些,如此而已。
青,前面是我跪在神前的祈祷词,我源源本本的写
下来,在你面前披露我的内心世界。青,不要又胡思乱
想起来。我还是那个在水源路跟你发誓的鸵鸵,只是我
好累好累,好脆弱好脆弱,又好想你好想你!你知道,我
就是那样一个不能忍受寂寞的女孩!救我!青,救我!救
我!
鸵鸵三、廿二、凌晨
韩青把这封信一连看了好几次。然后,他冲到连长面前,用一种令人不能抗拒的神色,请求给假三天。在军中,请假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你说得出正当的理由。但是,韩青那种不顾一切的坚决,那种天塌下来都不管的神态,以及那种形之于色的沉痛,使那好心的连长也心软了,于是,他居然奇迹般的请准了假。没有打电话给鸵鸵,他直奔台北。火车抵达台北,已是万家灯火了。在车站打电话到玩具公司,早已下班了。他想了想,毅然的叫了一辆计程车,叫司机驰往三张犁。
三张犁,那栋坐落在巷子里的两层楼房,韩青曾屡屡送鸵鸵回来过,每次站在巷口,目送她进门,她总会在门口,回头对他挥挥手。现在,那栋房子就在面前,里面迎接他的,不知是福是祸,但是,他从没有比现在更清醒过,更坚定过,他知道他要做什么,做一件他早就该做的事,敲开这房门,然后走进去,去面对那个家庭。那个他生命中必将面对的一切,鸵鸵,和她的家庭。他走过去,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剪到齐耳的短发,穿著国中的制服,不用问,他也知道,这就是鸵鸵的小妹,大家叫她小四。小三已读高中,老二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奇怪,韩青对他们全家都那么熟悉,而这全家却都不认识他。小四用惊愕的眼光看著他,问:
“找谁?”“袁嘉珮。”他简单的说。“你姐姐。”
“她还没回来呢!她陪客人吃饭去了,你是谁?”
陪客人吃饭去了!是那个在欧洲有别墅的“柯”了!韩青的心沉进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但他却往前迈了一大步,走进院落,走向里面的房门。匆匆,太匆匆22/30
“小四!”他清楚的说:“告诉你爸爸和妈妈,说有个名叫韩青的人要见他们!”“你怎么知道我是小四?”女孩惊讶万状。
“不止知道你是小四,还知道你叫袁嘉琪,小三叫袁嘉瑶,老二叫袁嘉礼。你正念国三,暑假要考高中。”
“你是谁?”小四笑著嚷。又惊讶又好奇,眼珠骨碌碌转,有几分像鸵鸵。“我是……”他想了想。“我是韩青,你未来的姐夫。”
“啊呀!”小四惊呼,用手蒙著嘴,返身就往屋内跑,一面跑,一面大声喊著:“妈!妈!有个阿兵哥,说他是我的姐夫,来找大姐了!”这一喊,把整个屋子的人都惊动了,一阵零零乱乱的脚步声,首先跑出来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不用问,韩青也知道,这就是鸵鸵的母亲了。她高大,整洁,不施脂粉,眉目间,有那么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站在那儿,她满脸充满了惊愕与不解,双目炯炯的,带著无限怀疑的盯著韩青。
“你是什么人?”她冷冷的问。
看样子,他要对每个人重复自己的身分,他真想一次解决这种考问。他脱下军帽,点了点头,说:
“伯母,我是韩青,请问伯父在家吗?我可不可以进来向你们慢慢说!”袁太太盯著他,或者是他脸上那种坚决,或者是他眉宇间那种迫切,使这位母亲让开了身子。他走了进去,立刻,他就被许多眼光所紧盯著了,小三出来了,老二出来了,小四还没走,而鸵鸵的父亲袁达——一位极具威严及风度的中年人,正站在客厅正中间,一瞬也不瞬的盯著他。不愧是军人出身,袁达看起来还很年轻,腰杆挺直,肩膀宽厚,眼光凌厉。“你说你是嘉珮的朋友?”他锐利的问。“是。”他很快的回答,自己也不知道从那儿来的胆量。“我和嘉珮——”真怪,叫惯了鸵鸵,再称呼“嘉珮”似乎太陌生了。“在一九七八年十月二十四日认识,到这个月二十四日就满了四十一个月。我毕业于文化大学劳工关系系,目前正在服兵役,七月就要退伍了。我早就该来拜见伯父伯母,只是鸵鸵说时机未到。我想,我不应该再迁延下去,因为,我必须来告诉你们,我深爱著你们的女儿,而鸵鸵,也深爱著我。我们准备在我退役以后结婚!”
这篇话显然震惊了每一个人,室内突然间变得好安静,大家都呆呆的瞪著他,好像他是个乘坐飞毯,从天而降的童话人物。好半天,袁达才重重的咳了一声,指指沙发,命令似的说:“坐下!”他坐下了。袁达燃起一支烟,一时间,似乎不知该怎么办好,韩青显然给了他们一个太大的意外。然后,他忽然就生气了,回头瞪视著那呆若木鸡的妻子。
“很好,”他对太太点著头:“我在外面忙事业,你在家里做什么?嘉珮的一举一动,来往朋友,你注意过没有?这下子,好极了!有个陌生人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走进来,通知你,他要和你女儿结婚……”“这……这……这……”袁太太张口结舌:“你怎么怪起我来了?你该去问嘉珮呀!嘉珮从念大学,就没停过交男朋友,谁知道这位这位……这位……”她盯著韩青。
“韩青。”韩青再重复了一次,抬眼望著两位长辈。他身子笔挺,眼光坚决,声音稳定,每一个字,都像金铁相撞,铿然有声。“我知道你们不认得我,我知道你们根本没听说过我,我知道你们又惊奇又愤怒,我知道你们也不打算接受我。可是,我一定要告诉你们,鸵鸵和我相识相知相爱,我们也经过一大段艰辛的心路历程。这些年来,她胃痛,我给她买药,她心情不好,我带她看海,她感冒,我陪她看医生,她念书,我陪她查字典,她考试,我陪她温功课,她快乐,我陪她上天堂,她悲哀,我陪她下地狱!能相聚的每分每秒,我们聚在一起!不能相聚的每分每秒,我们的心在一起,今天我敢站在这儿,我敢面对你们两位,只因为鸵鸵给了我一封信,她在向我呼救!我不能不来!不管现在她在什么地方,不管那个跟她在一起的人有多么优秀,有多么杰出,他绝对抵不上我爱鸵鸵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万万分之一!所以,我来了!我来救鸵鸵,也救我自己!因为,万一她不幸,我会比她更不幸!”袁达夫妇愕然对视,说真话,他们对韩青这一大篇话,几乎根本没有听懂,也根本没有弄清楚,更搅不明白,他为何要救鸵鸵,又为何要救他自己。
在韩青滔滔不绝,侃侃而谈的时候,谁都没发现,鸵鸵已宴罢归来。她一走进客厅,看到韩青,她整个人就傻了,像被钉子钉在那儿一样动也不能动了。
然后,她听到了韩青这篇话,看到了他眉端眼底的坚决。如果全世界的人都不了解韩青,都看不到他讲这篇话时,他的心在如何滴著血,那么,就只有一个人可以了解,可以看到,可以感觉,可以和他一起滴血……那就是鸵鸵了。听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了,张口呼唤:“韩青!”韩青一下子回过头来,和鸵鸵的目光接触了。在这一刹那间,如电光与电光的交会,两人心中都震动得怦然而痛。世界没有了,天地没有了,父母不存在,小三小四都不存在……他们只看到彼此,看到彼此痛楚的心灵,看到彼此烧灼的心灵,看到彼此煎熬的心灵,也看到彼此热爱的心灵……
“韩青!”鸵鸵再喊了一声,面孔白得像纸,泪水迷蒙了视线,思想混乱成了一团,迷糊中,只觉得自己那么可鄙,居然写那封该死的信给他!后悔,惭愧,惶恐,感动……一下子齐集心头,她昏昏然的伸手给他,昏昏然的说了一句:“惩罚我吧!骂我吧!责备我吧!我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
“别说!鸵鸵!”韩青站起身子,张开了手臂:“不能把你保护好,是我的过错!不能让你远离诱惑,是我的过错,不能让你在需要我时,守在你旁边,是我的过错!不能在你寂寞时慰藉你,在你脆弱时坚强你,在你疲倦时安慰你………都是我错!都是我错!”她立即飞奔而来,扑进了他怀里。痛哭著把脸埋在他那宽阔的、男性的胸怀里。他紧拥著她,闭上眼睛,下巴掩进她那又黑又密的长发中。袁达夫妇是完全傻了,然后,袁太太才发现似的对小三小四大吼:“进去!都进去!有什么好看!小孩子不许看!”
那一对拥抱的人儿继续拥抱著,对袁太太的吼声恍如未觉,这一刻,除了他们彼此的心声外,他们听不到其他任何的声音。匆匆,太匆匆23/30
19
韩青又回到营区继续服役了。
经过了三天的相聚,三天的长谈,三天在袁家公开的露面……鸵鸵和韩青,好像在人生的路途上都往前迈了一大步。袁达夫妇,开始认真研究起韩青来,把他的家世学历来龙去脉问了个一清二楚,韩青坦白得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当袁达夫妇知道他只是个来自屏东小乡镇的孩子,家里在镇上开著小店……夫妇两个只是面面相觑,一语不发,韩青感到了那份沉重的压力。他从不认为自己的出身配不上鸵鸵,但是,袁家上上下下,连小三小四都投以怀疑的眼光。于是,他终于明白,鸵鸵说“时机未到”的原因了。而当袁达夫妇进一步问他对未来的打算时,他只能说:
“我会去找工作!”“找什么工作?”袁达锐利的问。
“大概是工商界的工作,我学的是劳工关系呀。”
“那么,是拿薪水的工作了。如果你顺利找到工作,起先你会列入实习人员,然后受基本训练,正式任用,可能是一年半载以后,那时,你会成为某公司的一个小职员,每月收入一万元左右的薪水,再慢慢往上爬,爬上组长、课长、副理、经理……大约要用你二十年的时间。”
他瞪视著袁达。“那么,伯父,您有更好的建议吗?”他问。
“我没有。”袁达摇摇头。“这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念大学时,你可以向家里要钱,你可以做临时工赚生活费。婚姻,是组合一个家庭,你并不是只要两情相悦,你要负担很多东西,生活,子女,安定……和一切你想像以外的问题。我看,你慢慢想吧,你的未来,是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我只怕嘉珮,等不及你去铺这条路!”
他回头去看鸵鸵,鸵鸵默默无语。鸵鸵啊,你怎么不说话呢?你怎么不说话呢?难道你不能跟我一起去铺这条路吗?然后,他又更体会出鸵鸵那“时机未到”的意义了。
袁太太是个自己没有太多主张,一切都以丈夫的意志为意志,丈夫的世界为世界的女人。对于袁达,她几乎从结婚开始就深深崇拜著。因而,对管教子女方面,她一向也没有什么主见。她心地善良,思想单纯,是非观念完全是旧式的。对于“人”的判断,她只凭“直觉”,而把人定在仅有的两种格式里,“好人”和“坏人”。韩青忽然间从地底冒出来,严重的影响到她母性的威严,又让她在丈夫面前受了委屈,她就怎样也无法把韩青列入“乘龙快婿”的名单里去了。何况,韩青的出现,还严重的影响到另一个追求者——柯,柯或者也不够“好”,但是,毕竟是光明磊落的追求者,不像韩青这样莫名其妙的从天而降,于是,她对韩青说的话就不像袁达那样婉转了,她会直截了当的问一句:
“你养得起嘉珮吗?”
或者是:“我们嘉珮还小,暑假才大学毕业,男朋友也不止你一个,你最好不要缠著她,妨碍她的发展!”
韩青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三天里谈不出什么结果,韩青放弃了袁氏夫妇的同意与否,全心放到鸵鸵身上去。鸵鸵又保证了,又自责了,又愧疚了,又发誓了……他们又在无尽的吻与泪中再度重复彼此的誓言,再度许下未来的心愿,鸵鸵甚至说:
“我只等著,等著去做韩家的儿媳妇!”
于是,韩青回到营区继续服役。可是,他心中总有种强烈的不安,虽然鸵鸵流著泪向他保证又保证,他却觉得鸵鸵有些变了。她比以前更漂亮了,她学会了化妆,而一点点的妆扮竟使她更加迷人。她的衣饰都相当考究,真丝的衬衫,白纺的窄裙,行动间,显得那样款款生姿,那样楚楚动人。脖子上,她总戴著条细细的K金链子,上面垂著颗小小的钻石。他甚至不敢问她钻石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握她的手,找不到他送的金戒指,她笑著说:
“我藏起来了,那是我生命里最名贵的东西,我不能让它掉了。”很有道理。他还记得送金戒指那天,十二朵玫瑰花,她站在门外等他起床!足足等了四十七分又二十八秒钟。也是那天,他把她从个女孩变成女人。
不能回忆,回忆有太多太多。
他继续服役,鸵鸵的信继续雪片般飞来:
——没有遇到你,我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爱的游戏”?我
将如一只倦鸟,找不到栖息的窝巢。
——没有遇到你,我不知何时才能发现自己潜在的能力?
是你激发并发掘了这块原本是废墟的宝藏。
——没有遇到你,我如何晓得我原来也会如此的疯狂的
恋爱?你是那火种,点燃了我心头的火花。
恋爱的句子总是甜蜜的,情书中的文字总是动人的。但是,韩青仍然不安,强烈的不安著。他知道,那个“柯”还留在台湾,还继续著他各种的追求,鸵鸵来信中虽只字不提,方克梅的来信中却隐隐约约的暗示著。方克梅,这个在最初介绍他们认识,和他们共有过许多欢笑、玩乐,也共同承担过悲哀;失去的小梅梅,死去的小伟,疯了的丁香……然后,又在他和鸵鸵的生命里扮演桥梁,他从营区寄去的每封信,都由方克梅转交。可是,方克梅自己,却在人生舞台上演出了另一场戏,另一场令人扼腕,令人叹息,令人惊异而不解的戏。她和徐业平分手了。经过四年的恋爱,她最后却闪电般和一位世家子弟订了婚,预计七月就要做新娘了。对这件变化,她只给韩青写了几句解释:
如果徐业平能有你对嘉珮的十分之一好,我不会变,
如果他也能正对我的父母,我也不会变。但是,四年考
验下来,我们仍然在两个世界里……
徐业平在东部某基地服役,写来的信,却十分潇洒:
我早跟你说过,我和小方不会有结果。这样正好,像
我们以前唱的歌,“你有你的前途,我有我的归路。”我
不伤心,自从小伟死后,我早知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别
笑我成了宿命论者。我一点也不怪怨小方,对她,我只
有无数的祝福,毕竟,我们曾如此相爱过。
这就是方克梅和徐业平的结果。
韩青还记得,在服兵役前,有天,他住在徐业平家里。那晚,两人都喝了点酒,两人都带著醉意,两人都有心事和牵挂,两人都无法睡觉,他们曾聊天聊到凌晨。
“业平,”韩青曾说:“我们将来买栋二层楼的房子,你和小方住楼上,我和鸵鸵住楼下。一、三、五你们下楼吃饭,二、四、六我们上楼吃饭。你觉得如何?”
“不错啊!”徐业平接口:“我们四个还可以摆一桌呢!”
结果,方克梅和徐业平居然散了!居然散了!也是那晚,韩青还说过:“我现在什么都不担心,就是担心鸵鸵!”
“不要担心她!担心你自己!”徐业平说。“你比她脆弱多了!”是吗?韩青不敢苟同。注视著徐业平,想著鸵鸵和小方,两种典型的女孩,各有各人的可爱之处,他不禁深深叹息了:
“业平,我们两个都一无所有,想想看,小方和鸵鸵为什么会爱上我们?她们都那么优秀,那么出色!我们……唉!真该知足了!不是吗?”
徐业平沉默了,难道那时,他已预感到自己会和小方分手吗?难道他已看到日后的结局吗?他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抽烟,于是,韩青也沉默了。两个好友,相对著抽烟,直到凌晨四时,徐业平才叹口气说:
“睡吧!”第二天早上起来,两人都一脸失眠的痕迹,徐业平问韩青睡得好不好,韩青说:“正面躺,左面躺,右面躺,反面躺,都睡不著。”
徐业平嘻嘻一笑,说:
“我看你大概也站著躺吧!”
往事历历,如在目前。小方却和别人订婚了。徐业平和小方本身,不管多么潇洒,韩青和鸵鸵,却都为这件事消沉了好一阵子。“世外桃源”的打情骂俏,来来的许愿池,水源路的小屋,金国西餐厅中为“小梅梅”取名字……往事历历,如在目前,往事历适如在目前。
但是,方克梅和徐业平居然散了,居然散了。
在营房中,韩青捧著徐业平和小方分别的来函,好几个深夜,都无法成眠。总记得小方过二十岁生日,穿一袭白色衣服,襟上配著朵紫罗兰,和徐业平翩然起舞。也是那晚,韩青第一次认识了鸵鸵!“小梅梅,你再也不会有弟弟妹妹了!”他叹息著。
但是,真有个小梅梅吗?她存在过吗?是的,她存在过,虽然只有短短两个月,她确实存在过。但是,她也去了。从糊涂中来,从糊涂中去。生命是古怪的东西,韩青年龄越长,经历越多,自负越少,狂傲越消……他再不敢说他了解生命,更不敢说他了解人生。同时,鸵鸵的来信变得越来越短,越来越零乱,有时,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她开始谈到毕业,因为她马上就要毕业了。但她谈了更多有关社会,有关成长,有关生活“境界”的问题,含糊的,暗示的,模棱的。他困扰著。可是,他在极大的不安里,仍然对鸵鸵有著信心,只要他退了役,可以和她朝夕相处,可以找到一份足以糊口的工作……什么都可以解决,什么都可以成功。一个“圆”已经划到最后的一个缺口,只要那么轻轻一笔,就可大功告成。等待吧,因为他也马上就要退役了。就在他退役前夕,鸵鸵寄来一封真正让他掉进冰渊里去的信,虽然信上并没有一个字说她已经变心:
青:时钟敲了一响又一响,告诉我夜已深了,再过数小
时,就是认识四十四个月,多快,只是一晃眼而已。三
年又八个月该上千天,从一开始算起吧,也算个半天才
算完呢!怎么回首时却有如云烟般片刻即过?
近四年来,事实上,从一开始你就犯了一个最大的
错误——你让我误以为你百般迁让我是应该的。在你面匆匆,太匆匆24/30
前,我一直是最骄横、任性、倔强、善变……的女孩,可
是你始终给予我最大的宽容与爱心。
如果世界上真有因果报应,我将遭到报应的。也许
有一天我受人虐待时,我将反悔不已,而当我再想回到
你身边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其实我原不想写封伤感的信,你知道。可是,我一
定要把我心中积压的话告诉你,否则,我们的距离也只
有越拉越远。以前种种,甜蜜的,伤心的,欢乐的,悲哀的……
简直无法计数。真像一场梦!一场最美丽的梦,说什么
美梦最易醒,好梦难成真,事实上,那存在的片刻即是
永恒。人为什么刻意追求恒久呢?世间没有一样东西是
恒远不变的,时间在流逝,山河在变迁,人心在转移。在
巨变的空间里追求永恒,原本就是——悲剧。
我无意对自己的改变辩解些什么,我也不愿推说那
是做事带来的成长。事实上,你知道我一直在改变,一
直在成长,我的成长过程像爬楼梯一样,一级一级往上
爬,永不终止。而每一阶段的成长都是艰辛痛苦,然而
回首时总是带著满足的微笑,而不同阶段的成长更有著
不同的视界。发觉与你有隔阂,该是这半年多的事,严格说起来,
错不在你,也不在我。当兵两年,你与社会隔绝脱节,幸
好你是知道上进的,你并没有让我失望,你一直表现得
非常好。在部队里,我发现你学会了容忍。但是,无论
如何,你终究是个“男孩”,我并不是说你不够成熟,但
你除了热情以外,还缺乏了某些东西,这是真的。
也许接触了社会上的生意人,我已不再是昔日清纯
的女学生。我无意批评社会,事实上社会也是由人组成
的。而其中份子良莠不齐,如何能置身其间,站稳脚步,
不随波逐流,又有所方向才是最重要的。你所缺乏的,或
许该说我们所缺乏的,就是一套“成人”处理事情的方
法与态度。它并不是虚伪的,而是智慧,真诚,加上高
超技巧的结晶。对于社会的种种,你仍然是“稚嫩”的。
这完全不是你的错,因为你还没有机会走进社会!你需
要的是时间与继续不断的挑战,以及换来的头破血流与
经验教训。现在的我至少已有一脚踏入了社会,我已不再排斥
它,不带著太多的幻想,也不再对其黑暗面感到恶心!我
已经“进入”了这个“境界”,你知道我无法“退入”以
前的“境界”里,你目前要做的,就是迎头赶上来!你
积极要做奇書網電子書的,就是做一个“成人”!
我依旧稚嫩得可以,我仍不得进入成人的境界里。我
深信如果今天我是个成人,我会把你我的情况处理得很
好,而不要像现在这样,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般写这封信。
很抱歉,我难过极了,其实我已难过很久很久了。说什
么我也难以忘怀往事!近四年来,你曾是我整个生活的重心,我又怎忍心
伤害一个挚爱我的人?于是,我压抑又压抑,不想写这
封信,但是原谅我,我毕竟要面对这份真实!如果每个
人每阶段有份不同的爱,请相信我,给你的是一段最真
挚纯情的爱。我不敢肯定这段情是否持久下去,但我会
永远感激你!让“鸵鸵”两个字永远伴著你,如果有一
天(万一有这么一天的话!请……请不要掉眼泪!)如果
有一天,我不能伴著你度过一生一世,此生此世,“鸵
鸵”永远消失在人间,没有第二个男人叫得出口!
抱歉!我又让你难过了!近四年来,我似乎总让你
在担心苦闷中度过的,而你却甘之如饴,视此为磨练,真
真难为你了。如果我有福份能做你的妻子,让我用四十
年来偿还你!惦著你,好担心你会做傻事,我不敢奢求你会答应
我些什么,因为我知道我不配!我只请求你,善待你自
己,看在你父母的份上,看在老天的份上,求求你!
别再把我比为天鹅,我只是只丑小鸭,有一天我野
倦了,想回来探探老巢,如果你不嫌弃我,叫声我的乳
名!如果你已厌烦了,或是巢穴里已有了新人,就称我
声“嘉珮”吧!鸵鸵写于相识四十四个月一九八一、六、廿四
韩青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的信能写得比她更好,没有人的表达力能比她更强,没有人能像她一样,把一封“告别书”写得像封“情书”一样婉转动人,没有人能用如此真实的态度来对他诉说“成长”带来的“距离”……没有一个人会让他此刻心如刀剜,泪如雨下。没有一个人!只有他的鸵鸵!他那深爱著,深爱著,深爱著的鸵鸵!如果他能少爱她一些,如果她能“平凡”一点,不要如此聪明,不要如此敏锐,不要如此深刻,不要如此感情,甚至,不要如此理智……那有多好!那么,他就不会这样冷汗涔涔,浑身冰冷了。在这一瞬间,吴天威的话掠过他的脑海:
“袁嘉珮,那女孩太聪明,太有才气,太活跃,又太受人注意!韩青,你该找个平凡一点的女孩,那么,你会少吃很多苦!”如果她不是鸵鸵,他会少吃很多苦!但是,如果她不是鸵鸵,他会不会这样如疯如狂,刻骨刻心的去爱她?
他坐在营房里,握著信笺,沉思良久,然后,他毅然站起身子,挥去泪痕,重重的摔头,咬著牙说:
“等著我,鸵鸵!全世界没有东西能分开我们!等我追上你的境界,等我去做一个‘成人’!等著我!鸵鸵!等著我!我不会放弃你,永不!永不!”匆匆,太匆匆25/30
20
七月十一日,韩青退役了。
回到屏东老家,他只住了三天,就仆仆风尘,直奔台北。暂时住在也刚退役的徐业平家,他开始疯狂般的找工作。此时,方克梅已经嫁了,徐业平心灰意冷之余,正发狠的准备托福考试,预备出国了。没有一个人像韩青这样疯狂,他在退役前,寄出了两千封求职信,而在接踵而来的一个月以内,又马不停蹄的去应征、面试、考试了数十家公司,徐业平骂他是“狂人”。可是,当一九八一年的八月,他已同时被三家大企业公司录取,只等他自己来选择,该进那一家公司去工作。
鸵鸵和他的重聚,带来的是椎心般的痛楚。他开始深深体会到鸵鸵信中所说的一切,她变了!变得成熟,变得稳重,变得高贵,变得深谋远虑……变得那么多,以至于,他痛楚的感到,她和他之间,已那么陌生了。陌生得过去的点点滴滴,都恍如一梦。当他必须在三个工作中选一个的时候,他唯一的意念,仍然是“找一个高薪的工作,和鸵鸵马上结婚。”可是,在徐家,鸵鸵和他单独的、恳切的深谈了一次:
“当你决定工作的时候,最好不要考虑我,只考虑你自己,适合于什么工作。”“我怎能不考虑你?”他懊恼的大叫:“我是为了你才这样到处乱撞,为了你才考虑待遇,工作性质,工作环境,和工作地点!”他深吸口气,不要叫,不能叫,要跟她好好谈,要表示风度,要表示“成熟”。他开始沉痛的正视她,一本正经的问:“鸵鸵,你还要不要嫁给我?”
鸵鸵凝视他,真切的凝视他。
“我以为我给你的信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不清楚。”他摇头。“完全不清楚。鸵鸵,你说了两种可能性,一是嫁给我,用你四十年的生命来补报我。一是离开我,等野倦了,再回头来瞧瞧旧巢。现在,”他握住她的手。“你到底选择了哪一样?”她想把脸转开。“韩青,我想……我配不上你!”她挣扎著,嗫嚅著说:“你就……放了我吧!”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面对自己。
“你的意思是我配不上你,你也不再爱我了,不再要我了!对吗?”他有了几分火气。“你的意思是,四年间点点滴滴,都要一笔勾销了,是吗?看著我!准确的回答我!不要再用模棱两可的句子来搪塞我!”
“韩青!”她喊了出来,被迫的面对著他。“我刚刚才大学毕业,我还不想结婚!我想,我从头到底就没有稳定过!我对我自己善变的个性太害怕!而你,韩青,你如此纯真,一直纯真得像个小男生!你正视一下我们的前途吧,如果我们真结婚了,会幸福吗?会幸福吗?”“为什么不会?”他用力的问:“只要我们相爱,为什么不会?”“相爱是不够的!”她终于有力的说了出来。“韩青,两个生长自不同环境的人,要结为夫妻,共同去生活数十年,并不仅仅是相爱就够了!还要有共同的兴趣,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朋友,共同的社会阶层,共同的境界,共同的生活水平,……否则,爱情禁不起三年的考验,就会化为飞灰!韩青,你看过爱得死去活来终于结合的夫妻,却在数年后反目成仇而离婚的例子吗?……”“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没有丝毫共同点?”
“以前,我认为我们有。那时,我是一个单纯调皮的大学女生,你是个单纯调皮的大学男生!那时,我们的确是在同一个水平上。我们的爱好兴趣都很接近,弹吉他,唱民歌,批评教授,埋怨社会,什么事都不懂,却目空一切!真的,韩青,那时的我们就是这样的,所以我们会相爱。可是,现在,什么都不同了。”“怎么不同了?”他追问:“除了一件,你变得现实了!你开始追求物质生活了!”她抬眼看他,泪水冲进了眼眶。
他立刻后悔了。“原谅我!”他说,握紧她。“你使我心乱如麻,你使我口不择言,我并不是要讽刺你,我只想找出我们之间问题的症结!”“你说对了!”她含泪点头。“我变得现实了!我知道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绝对赶不上琴棋书画诗酒花的生活!我知道送一束玫瑰花也要你有钱去买一束玫瑰花!我知道当两个人望著月亮互诉爱情的时候必须先吃饱肚子!我知道你要一个如诗如梦,飘逸美丽的妻子,绝不要一个蓬头垢面洗衣擦地板的女人……”“停!”他说:“我们的问题归纳到了最后一个字:钱”
她深深摇头,深深深深的摇头,她注视他的眼光,如同注视一个不解事的、天真的孩子。
“并不是那一个字。韩青,或者说,不止那一个字。还有其他很多东西。例如,我花了很多时间学英文,学法文,我一直想去欧洲,一直想写点什么。你认为,我这种人——我并不是说我很高贵,我只是强调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能不能到屏东一个小乡镇上,去当个心满意足的杂货店老板娘呢!去当你父母的乖儿媳妇呢!”
韩青面色转白了。“我从不以我的家庭为耻辱!”他正色说。
鸵鸵的脸色也转白了。
“假若你认为我说这句话,是表示我轻视你的家庭,那么,我们两个的境界就已经差得太远了!”她沉痛的说,把手压在胃上,她的情绪一激动,那胃就又开始作怪了。“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你的家庭,我只是举个例子,表示我们之间,还有许多以前根本没有去想过的问题!人,不是可以离群独居的,人是除了夫妻关系之外,还要有父母,亲戚,朋友,和社会大众的!你……你……”她说不清楚,泪水就夺眶而出:“你根本不了解我!”她站起身来,往门外就冲去。
“慢著!”
他大踏步走过去,拦住她,他的眼眶涨红了,眼光死死的盯著她:“我知道我们之间已有距离,不过,世界上没有跨不过去的距离。我只问你最后一句话;”他深吸口气:“鸵鸵,你还爱我吗?”泪珠从她面庞上纷纷滚落。
“这就是我最大的烦恼!”她坦白说:“韩青,我从来没有停止过爱你!从来没有!”
他静静的看她,认真的看她,深深的看她,看了好久好久,然后,他说:“谢谢你!鸵鸵。谢谢你这句话。我或者很天真,我或者很幼稚,我或者还没有成熟,我或者不能给你安全感。但是,只要有你这句话,我的信心永不动摇。鸵鸵,你帮我做了一个决定,现在有三个工作等著我去做,其中只有一家公司在南部,我决定回南部去工作了。我想,我现在也很脆弱,我要回到一个宠我的家庭里去。然后,我在南部打我的天下,你在北部打你的天下,我们暂时分开,让我们两个都认真的考虑一下,我们还有没有结合的希望。”他喉中哽了哽,唇边却浮起一个微笑。“鸵鸵,你知道三天后是什么日子?”
“我知道。”她也微笑起来,虽然泪珠仍然晶莹的挂在面颊上。“八月二十四日,我们认识,整整四十六个月了。”
“当我们有一天,庆祝我们认识四十六周年的时候,我希望你会对我说一句,你从没后悔嫁给我!”他说。眼睛又闪亮了,面庞上又绽满了希望的光彩。“鸵鸵,记得我服役前夕,你在我枕上留条子,你写著:‘青,你要回来娶我,你一定要回来娶我!我等你!我一定等你!’你还写著:‘我一字一泪,若神天上果有知,愿你成全我的心愿,我愿弃名利,抛世俗,只愿与你比翼双飞,此生此世。’瞧,我都会背诵了。鸵鸵,你还记得吗?”“是,我记得。”她眼中又蒙上了泪影,声音里迸裂著痛楚。“记得每一句誓言,记得每一个片段,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所有的点点滴滴。”“但是,那些山盟海誓,总不会随风飘散吧?大学生的恋爱,再怎么不成熟,总不会只是儿戏吧?”
“不。韩青。”她咬紧牙关,蹙著眉,试著想让他了解。“我并没有否认我们过去的爱,我并没有想抹煞我们那四年,你也知道,在这四年中,我做了多么完整的奉献,你一直是我生活中的重心……”“现在不是你生活的重心了!”他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鸵鸵,”他深沉的说,语气郑重,眼神愁苦。“坦白告诉我吧!不要用‘成长’‘境界’‘成熟’这种大题目来挡住我的视线,坦白的告诉我,你生命里又有了别人,是吗?我们之间有了第三者,是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沉吟了片刻。
“你知道,我们之间一直有第三者,我不否认,目前还有别人在追求我。可是,这些年来,我并没有背叛过你,也没有隐瞒过你什么,是不是?我一直是很诚实的,是不是?那些第三者,也从没把我们分开过,是不是?”
“那么,”他屏息说:“我们的问题,确实是在我‘不够成熟’、‘没有长大’、‘不能给你安全感’上?”“是。”“经过那么一段刻骨铭心的恋爱以后,用这些理由来分手,会不会太牵强了?”他激烈的说,立刻,他又后悔说这几句话了,是的,他还不够成熟,说这几句负气的话,就表示他还没成熟!他深深叹了口长气,接著说:“好!我承认我不够成熟!但是,鸵鸵,”他加强了语气:“等我!等我!”他低语,热烈而诚挚,每个字都挖自肺腑深处:“等我,我会很快的追上你的境界!走入你那个成人的世界!等我来娶你!我相信,将来带你去巴黎的,不会是别人!一定是我!现在,我离开你,让你一个人去思考,让我一个人去奋斗……我想,我们都需要冷静,都需要‘孤独’一阵……”
“就像那个暑假,你拚了命去打工一样。”她回忆的说,唇边浮起温柔的微笑,眼底流露著欣赏的光华。“你知道吗?韩青,那是你最深刻打进我内心去的一次!你那么坚强,高傲,潇洒。整个暑假,你离开我,让我去面对自己!”
“现在,又是一次,该我坚强潇洒的时候了!”他凄苦的微笑起来。“最起码,我还懂得一件事,‘爱’一个人,不要去‘缠’一个人,奉献自己,而不要去左右对方的意志!”匆匆,太匆匆26/30
她仰著头看他,眼睛闪著光彩。
“你知道吗?”她由衷的说:“你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可爱的!”“你知道吗?”他也由衷的说:“你也实在是非常非常非常可爱的!”他们又相对注视,彼此都在彼此身上、脸上,看到那些逝去的岁月,看到那些已过去的欢乐,看到那些数不清的誓言,看到那些点点滴滴,丝丝缕缕的爱。终于,韩青沉痛的把手压在她手上,握紧她,痛楚的从齿缝中迸出一句话来:
“鸵鸵,我们是怎么了?我们到底是怎么了?如果我们还相爱,如果我们还彼此欣赏,是什么东西把我们隔开了?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鸵鸵虚弱而诚实的回答。“我想,这样东西的名字可能就叫‘考验’,我们还需要一段时间的考验,才知道是否能共享未来。”“难道四年多的考验还不够?”
“那四年,我们并没有面临‘考验’,我们只是忙著去‘恋爱’!如今,除了恋爱之外,我们要面对的真实人生,这才是最重要的!韩青,我在信里写过,成长的每个步骤都很痛苦,这考验也是痛苦的,熬过了,我们在人生的境界里,就真正可以所向披靡了。熬不过,你就还是个大学小男生!而我……”“你已经不是个大学小女生了。”他接口。
“是的。”她含泪点头。
“好!”他坚决的说:“给我时间!让我长大!让我来通过这段考验!让我向你证实我自己!”然后,他又瞅了她好一会儿,就猝然转开身子,大声说:“在我‘缠’住你以前,快走吧!”她挥去泪痕,再凝望了他的背影一眼,转身欲去。
“鸵鸵!”他背对著她说:“我爱你!永远爱你!”
她收住脚步,怔了怔。然后,她飞奔回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把湿漉漉的面颊紧贴在他的肩上,在他耳畔又轻又快的说:“谢谢你能了解我,谢谢你能体贴我,谢谢你能为我去单独奋斗,谢谢你能这么深切的爱我,谢谢你给了我最快乐的四年,谢谢你一切的一切!”
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回头去看她,不让自己再去抓住她。而泪水,却极不争气的往自己眼里冲去。他觉得心碎了,心完完全全的碎了。不知怎的,他就觉得这场面像是在诀别似的!她那一连串的“谢谢你”让他每根神经都绞痛了,他真想对她大喊:“不要谢我,只要嫁我!”
不行!他知道。如果他这样说,她会轻视他!她会认为他肤浅,幼稚、不成熟。而现在,他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被她轻视。他的腰杆笔直,身子僵硬,站立在那儿!他像个石像般动也不动。然后,她又在他耳边低语:
“如果你耳朵痒的时候,不妨打个电话给我!”然后,她说了最后一句:“再见了!韩青!”
“再见了,鸵鸵!”他也哑声回答,依旧没有回头。
她放开他,转身飞奔而去了。
他依然挺立在那儿。听著她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消失,一步一步的消失,一步一步的消失……似乎一步一步消失到了世界的尽头。每个脚步都踩碎了他的心,不知怎的,他就觉得整颗心都撕裂了,都粉碎了。
人类的悲哀,就在于永远不能预知未来。假若韩青那时能知道以后会发生的事,恐怕他宁可被她轻视,宁可“缠”住她,也不会放她走的。但是,他不能预测未来,他竟然不能预测未来!匆匆,太匆匆27/30
21
两天后,韩青回到了屏东,开始就任于某产物有限公司。受训一个月后,立即被编为正式职员,负责推展业务方面的工作。韩青又像那个暑假一样,进入了一种“疯狂”的工作状态中。从早上八点钟上班,他下班后再加班,总要忙到晚上十点十一点,回到家里,往往都已三更半夜。韩青的父母,用慈爱的胸怀迎接著这在外已流浪多年的儿子,两老从不问什么,只在韩青晚归时为他煮一碗面,早起时为他煮两个蛋。而在他深沉黝暗的眼神中,去体会他这些年来在外面经历过的磨练。两老永远读不出韩青的心事,永远看不透他的哀愁,更无法进入他那孤寂的内心,去了解他那内心中强烈的思念、渴望、痛楚,与挣扎。但是,他们用单纯的宠爱,来默默的包容他,没有怀疑,没有要求,只有付与。两老从不要求韩青快些“成熟”,快些“长大”!
韩青工作得那么累,那么辛苦,他几乎没有时间给鸵鸵写信。这段时间中,鸵鸵的来信也很少,每封都好短好短。虽然如此,韩青仍然可以深切的感觉出来,自己的心脏中,像有根无形的、细细的线,一直牵过大半个台湾,而密密的萦绕在鸵鸵的心脏上。每当夜深,这根线会忽然抽紧,于是,他会遏止不住自己,而拨个长途电话到台北,只对鸵鸵说上一句:“没有事,只因为耳朵痒了。”
对面会传来一声低低的、悠悠的叹息。听到这叹息,够了,他不再想听别的。在他还没有把握已追上她的境界,已经够得上成熟,已经让她在“爱”他以外,还能“尊敬”他的时候,他不想再为自己多说什么。该说的话,似乎都在上次说完了。剩下的,只是该做的事。于是,他会默默的挂上电话,而让无尽的相思,在无眠的长夜里,啃噬著他的心灵。
偶尔,他也会怀疑,鸵鸵身边已有新人了。在过去四年中,这种事是层出不穷的。但是,如果经过这样轰轰烈烈四年的相爱,她最后还能移情别恋,那么,对整个的人生,韩青还能信任些什么?不不,他把这层疑惑硬生生从心底划掉。可是,潜意识中,这层疑惑却也根深柢固。哦,鸵鸵,鸵鸵,鸵鸵……他心中辗转低呼,结束这种煎熬吧!结束我们彼此的煎熬吧!鸵鸵,鸵鸵,鸵鸵!让我相信你!让我百分之百的相信你!不,不能怀疑她。鸵鸵只是长大了,所以他也必须也要长大!鸵鸵会等他的,他深信,鸵鸵会等他的。他更深信,即使她又有了新朋友,她还是会回到他身边。因为世界上没有人能比他更爱她,没有人能比他更宠她。四年来,她也多次想从他身边飞去,最后,仍然飞回旧巢。这就是鸵鸵,一个永远在找安全感,在找避风港,而又在找风浪,找挑战的女孩!但是,他有信心,当她飞倦了,必定会飞回旧巢,不论何时,他都会张开双臂,迎她于怀,让她休憩下她那飞累了的双翅。他等待著,很有信心的等待著。尽管这段等待的日子里充满了煎熬,他每天都要用最大的克制力,不打电话给她,(偶尔,还是打了。)不写信给她,(偶尔,还是写了。)但是,他总算做到一件事:不去台北“缠”她。尽管,他心底千遍万遍的呐喊著:“鸵鸵!结束这种煎熬吧!结束这种煎熬吧!”
鸵鸵无语。两人间的“无线电”忽然有短路的情形。他收听不到鸵鸵的心声,不安的感觉把他密密围绕著。鸵鸵啊,你为何默默无语?新的一年在煎熬中来临了,木棉花开过又谢了。
他疯狂的工作有了代价,从职员升任到课长了。不能证明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境界有没有追上鸵鸵?境界两个字好空泛,是一张无法得满分的考卷!鸵鸵啊!最起码,你看看这张考卷吧!虽然不见得及格,我已经尽力去答题了!用我的血和泪去答题了。鸵鸵啊,你看看考卷吧!
鸵鸵无语。鸵鸵啊,你为何默默无语?
不安和困惑把他牢牢捆住了,而且,他恐惧了。恐惧得不敢再打电话给她,不敢再写信给她,不敢去面对自己不知道的“真实”。然后,四月里,他在夜半忽然惊醒了。像有个人在用线猛力拉扯他的心脏,把他从睡梦中痛得惊跳起来。坐在床上,他突然那么强烈的感应到鸵鸵心声:韩青,你在哪里?韩青,你在那里?
他披衣下床,立即扑向电话。
铃响了好久,表上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半。不行!一定要听到鸵鸵的声音!鸵鸵,接电话吧!接电话吧!接电话吧!求求你!电话终于被接听了,接电话的不是鸵鸵,而是睡意朦胧的小三。“韩青?”小三的声音怪怪的。“你……找我姐姐?她……她……”小三的语气含糊极了,暖昧极了。“她不在家,她……她去度假了。”“度假?”他紧张的喊:“什么度假?”
“哦,哦,”小三嗫嚅著。“她要我们都不要跟你说的!她……她去日本了,出国了。大概一个月以后才回来!她回来后会跟你联络的!”电话挂断了。他呆呆的坐在床沿上。好半天都没有意识。然后,痛楚把他彻底打倒了,他用手紧紧的抱住了头。残忍啊,鸵鸵!你怎能如此残忍?去日本了,出国了!你一个人出国吗?还是有人和你同飞呢?当然,你不可能单独出国度假的,那么,是有人同飞了!鸵鸵,你忘了,你说过只和我比翼双飞的!你说过的!他摇著头,满怀苦涩,满脸都爬满了泪水。
好久之后,他振作了自己。忽然想起捧著十二朵玫瑰花的鸵鸵,巧笑嫣然的鸵鸵,抱著他的腰又笑又跳的鸵鸵,在海边唱万事万物的鸵鸵……他把手指送到齿缝中,咬紧了自己。不,我不恨你!我不怨你!我无法恨你!我无法怨你!去玩吧!去度假吧。玩累了,这儿还是你的窝,即使有人和你同飞,我也不怨。只要你回来,我什么都不怨,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怪!只要你回来!
这种等待,变成煎熬中的煎熬了。
韩青彻夜彻夜不能睡,每个思绪中都是鸵鸵,驱之不走,挥之不去。她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笑著,哭著,说著………他的鸵鸵,他那让他如此心痛,如此心酸,如此心爱的鸵鸵!他怎能这样爱她呢?怎能呢?
四月二十四日,又是纪念日了。
整天,韩青的心绪都不宁到了极点。疯狂的想念著鸵鸵。他去书店里,买了一张雁儿归巢的卡片,在上面写下两行字:
“旧巢依旧在,只待故人归!”
望著卡片,他没有寄出。卡片上有只雁子,一只飞著的雁子。他瞪著雁子,想起一支歌,歌名叫“问雁儿”:
“问雁儿,你为何流浪?
问雁儿,你为何飞翔?
雁儿啊,雁儿啊,我想用柔情万丈,为你筑爱的宫墙,却怕这小小窝巢,成不了你的天堂!
问雁儿,你可愿留下?
问雁儿,你可愿成双?
雁儿啊,雁儿啊,我想在你的身旁,为你遮雨露风霜,又怕你飘然远去,让孤独笑我痴狂!”
他的心酸涩苦楚,脑子里只是发疯般萦绕著这支歌的最后两句:“又怕你飘然远去,让孤独笑我痴狂!”他把卡片丢进抽屉里,锁起来。但是,他能锁住鸵鸵吗?那怆恻凄苦之情,把他压得紧紧的,压得他整日都透不过气来。“又怕你飘然远去,让孤独笑我痴狂!”哦!他昏昏沉沉的挨著每一分、每一秒。心底是一片无尽的凄苦。鸵鸵啊,请不要飘然远去,让孤独笑我痴狂!这夜,他又无法成眠。
瞪视著窗子,他的思绪游荡在窗外的夜空中。心里反复在呼唤著鸵鸵。脑子里,有个影像始终在徘徊不去。一只孤飞的雁子。孤独,孤独,孤独!有一段时间,他就这样彻底的体会著孤独。然后,忽然间,他耳畔响起了鸵鸵的声音,那么清晰,清晰得就好像鸵鸵正贴在他耳边似的,那声音清脆悦耳,正在唱歌似的唱著:
“无一藏中无一物,有花有月有楼台!”
鸵鸵回来了!她从日本回来了!他知道!他每根纤维都知道。鸵鸵在呼唤他!一定是她在呼唤他!四年多来,她每次需要他的时候,他的第六感都会感应到。而现在,他的第七感第八感第九感,第十感……都在那么强烈,那么强烈的感应到,鸵鸵在呼唤他!他披衣下床,不管是几点钟了,他立即拨长途电话到袁家,铃响十五次,居然没有人接听!难道他们全家都搬到日本去了?不可能!他再拨一次电话,铃响二十二次,仍然没人接听。他在室内踱著步子,有什么事不对了!一定有什么事不对了!为什么没人接电话呢?他再拨第三次,还是没人接。不对了!太不对了!他去翻电话簿,找出方克梅婚后的电话,也不管如此深夜,打过去会不会引起别人疑心,他硬把方克梅从睡梦中叫醒:“韩青,”方克梅说:“你这人实在有点神经病!你知道现在几点钟吗?”“对不起。”他喃喃的说:“只问你一件事,鸵鸵回来没有?”
“嘉珮吗?”方克梅大大一怔。“从哪儿回来?”
“日本呀!她不是去日本了吗?”
“噢!”方克梅怔著。“谁说她去日本?”
“她妹妹说的!怎么,她没有去日本吗?”他的心脏一下子提升到喉咙口。“哦,哦,这……这……”方克梅吞吞吐吐。
“怎么回事?”他大叫:“方克梅!看在老天份上,告诉我实话!她结婚了?嫁人了?嫁给姓柯的了……”“哦,不不,韩青,你别那样紧张。”方克梅说:“鸵鸵没有嫁人,没有结婚,她只是病了。”
“病了?什么病?胃吗?”
“是肝炎,住在荣民总医院,我上星期还去看过她,你别急,她精神还不错!”“你为什么不通知我?”他对著电话大吼。匆匆,太匆匆28/30
“韩青,不要发疯好吧!她不过是害了肝炎,医生说只要休养和高蛋白,再加上天天打点滴,很快就会出院的!她要我千万不要告诉你,她说她现在很丑,不想见你,出院以后,她自己会打电话给你的!你晓得她那强脾气,如果我告诉了你,她会把我恨死!她还说,你正在努力工作,每天要工作十几小时,不能扰乱你!”
“可是,可是——”他对著听筒大吼大叫:“她需要我!她生病的时候最脆弱,她需要我!”
“韩青,”方克梅被他吼得耳膜都快震破了,她恼怒的说:“你是个疯子!人家有父母弟妹照顾著,为什么需要你!你疯了!”方克梅挂断了电话。
韩青兀自握著听筒,呆呆的坐在那儿。半晌,他机械化的把听筒挂好,用双手深深插进自己的头发里,他抱著头,闭紧眼睛去遏止住自己一阵绞心绞肝般的痛楚。思想是一团混乱。方克梅说鸵鸵病了。真的吗?或者是嫁了?不,一定是病了。肝炎,荣民总医院,没什么严重,没什么严重!肝炎,肝炎,鸵鸵病了!鸵鸵病了!他猝然觉得心脏猛的一阵抽搐,抽得他痛得从床沿上直跳起来。他仿佛又听到鸵鸵的声音了,在那儿清清脆脆的嚷著:“韩青,别忘了我的木棉花啊!”
木棉花?他惊惶的环室四顾,墙上挂著他和鸵鸵的合照,鸵鸵明眸皓齿,巧笑嫣然。鸵鸵,你好吗?你好吗?鸵鸵,你当然不好,你病了,我不在你身边,谁能支持你?谁能安慰你?谁能分担你的痛苦?他奔向窗前,繁星满天。脑子里蓦然浮起鸵鸵写给他的信:“……愿君是明月,妾是寒星紧伴,朝朝暮暮,暮
暮朝朝。忽见湖水荡漾,水中月影,如虚如实
……”他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不祥的预感那么强烈的攫住了他。他忍不住喊了出来:“鸵鸵!我来了!我马上赶到你身边来!我来了!”
22
同一时间,鸵鸵躺在病床上,父母弟妹,都围绕在床前。病危通知,是医院临时发出的。在下午,她的情况还很好,她曾坚持要洗一个澡,坚持要换上一身学生时代的衣服。鹅黄色衬衫,绿色灯芯绒长裤,外加一件绿色滚黄边的小背心。躺在那儿,她就像一朵娇娇的小黄玫瑰花,被嫩嫩绿叶托著。鸵鸵的父母并不知道,在好几年前的十月二十四日,她曾穿著这套衣服,捧著十二朵玫瑰花,站立在一个男孩的门前。而后,她接受了一个金戒指,奉献了她自己,成为了那男孩的新妇。那男孩名叫韩青!在这一刻,没人知道鸵鸵心里在想什么,她就那么平平静静的躺著,眼睛半睁半闭著,眼神里有些迷惘,有些困惑,好像她正不懂,不了解自己将往何处去。她脸上有种幽柔的悲凄,很庄穆的悲凄,使她那瘦削苍白的脸,显得更加楚楚可怜。她缩了缩肩膀,像一只在雨雾中,经过长途飞行后的小鸟,正收敛著她那飞累了的,不胜寒瑟的双翅。然后,她的眉头轻轻蹙了蹙,似乎想集中自己那已开始涣散的神志。她蠕动著嘴唇,低呼了一个名字,谁也没听清楚她喊的是谁。然后,她叹了口气,用比较清晰的声音,说了一句:“缘已尽,情未了!”接著,她用左手握住床边的母亲,右手握住床边的父亲,闭上眼睛轻声低语:“不再流浪了,不再流浪了!”
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袁嘉珮,乳名鸵鸵,在一九八二年四月二十四日弥留,二十五日死于肝癌,并非肝炎。年仅二十四岁!
二十四!这数字好像一直与她有缘,她是在二十四日遇到韩青的,她弥留那天,正是他们认识五十四个月的纪念日,勉强挨过那一天,她就这样默默的走了。
韩青赶到台北,鸵鸵已经去了。他竟来不及见她最后一面!他没有哭,没有思想,没有意识,从荣民总医院大门出来,他只想到一个地方去,海边。鸵鸵最爱看海,相识以来,他曾带她跑遍台北近郊的海边。最后一次带她看海,是他还没退役的时候,那天是他休假,她到新竹来看他,又闹著要看海。他起码问了十个人,才知道最近的海边名叫“南寮”,他一辈子没去过南寮,却带著鸵鸵去了。那天的鸵鸵好开心,笑在风里,笑在阳光里,笑在海浪帆影中。那天的他也好开心,笑在她的欢愉里,笑在她的喜悦里,笑在她的柔情里……他曾一边笑,一边对著她的脸儿唱:
“阿美阿美几时办嫁妆?
我急得快发慌……”是的。海边。鸵鸵最爱去的地方。
他想去海边,于是他去了。
在沙滩上,他孤独的坐著。想著鸵鸵;第一次和她看海,她告诉他,她心里只有他一个!最后一次和她看海,他对她唱“阿美阿美几时办嫁妆?”现在,他孤独的坐在沙滩上,看著那无边无际,浩浩瀚瀚的大海,整个心灵神志,都被冻结凝固著,那海浪的喧嚣,那海风的呼啸,对他都是静止的。什么都静止了,时间,空间,思想,感情,什么都静止了。
“又怕你飘然远去,让孤独笑我痴狂!”
忽然间,这两句歌词从静止的思绪中迸跳出来。然后,他又能思想了,第一个钻入脑海的记忆,竟是数年以前,丁香也曾坐在沙滩上,手中紧抱著徐业伟的手鼓。
他把头埋进弓起的膝盖里,双手紧握著圈住膝头。他就这样坐著,不动,不说话。海风毫不留情的吹袭著他,沙子打在他身上,后颈上,带来阵阵的刺痛。他继续坐著,不知道坐了有多久,直到黄昏,风吹在身上,已带凉意,潮水渐涨,第一道涌上来的海浪,忽然从他双腿下卷了过来,冰凉的海水使他浑身一凛,他蓦的醒了过来。
他醒了,抬起头来,他瞪著海,瞪著天,瞪著他不了解的宇宙、穹苍。然后,他站起身子,机械化的移动他那已僵硬麻痹的手脚,缓缓的向海岸后面退了几步。站定了,他再望著海,望著天,望著他不了解的宇宙、穹苍。突然间,他爆发了!用尽全身的力量,他终于对著那云天深处,声嘶力竭的大喊出来:“鸵鸵!鸵鸵!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你还有那么多的事要做!你的法国呢?你的巴黎呢?你的香榭大道和拉丁区呢?还有,你的木棉花呢?你的写作呢?鸵鸵!你怎么可以走?你怎么可以走!你那么热爱生命!你那么年轻!你答应过我要活到七十八岁的!七十八岁的!难道你忘了?你许诺过我,要用四十年的生命来陪伴我!四十年!你忘了?你忘了?你说过要告诉我们的子孙,我们曾如何相知和相爱,我们的子孙哪!难道你都忘了!都忘了?为什么在我这样拚命的时候,你居然可以这么残忍的离我远去!鸵鸵!鸵鸵!鸵鸵……”他望天狂呼,声音都喊裂了,一直喊到云层以外去。“鸵鸵!鸵鸵!鸵鸵……”
他一连串喊了几百个“鸵鸵”,直到发不出声音,然后,他扑倒在一块岩石上,在这刹那间,许多往事,齐涌心头;那第一次的舞会,那八个数字的电话号码,那小风帆的午餐,那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第一次看海,第一次去赵培家,第一个周年纪念日……太多太多,数不清,算不清。多少恩爱,多少誓言,多少等待,多少计划……包括最后一段日子中的多少煎熬!难道都成追忆?都成追忆?哦!太不公平,这世界太不公平!他以为全世界没有人可以分开他和鸵鸵,但是,你如何去和死神争呢?他从岩石上慢慢爬起来,转过头来,他注视著天际的晚霞,那霞光依然灿烂!居然灿烂!为谁灿烂?他再度仰天狂叫:“上帝,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数年前,他曾为徐业伟狂呼,那时,鸵鸵尚在他的身边,分担他的悲苦。而今,他为鸵鸵狂呼,身边却一个人都没有。他仰首问天,天也无言,他俯首问地,地也无语。他把身子仰靠在那坚硬的岩石上,用手下意识的握紧一块凸出的石笋,那尖利粗糙的岩石刺痛了他的掌心,他握紧,再握紧……想著水源路的小屋,想著赤脚奔下三楼买胃药,想著拿刀切手指写血书,想著鸵鸵捧著十二朵玫瑰花站在他的门前……他不能再想,再想下去会追随她奔往大海,这念头一起,他瞪视海浪,那每个汹涌而来的巨浪,都在对他大声呼号: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不能同生,但求同死!”
他被催眠了,脑子里一片混沌。
离开了身后的岩石,他开始向那大海缓缓走去,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他的脚踩上了湿湿的沙子,浪花淹过了他的足踝,又向后面急急退走,他迈著步子,向前,再向前,再向前……
忽然,他听到鸵鸵的声音了,就在他身后清清脆脆、温温柔柔的嚷著:“有就是没有!真就是假!存在就是不存在,最近的就是最远的……”他倏然回头,循声找寻。
“鸵鸵!”他喊:“鸵鸵!”
鸵鸵的声音在后面的山谷中回响,喜悦的、快乐的、开心的嚷著:“我的,你的,一切,一切,是我俩的一切,我俩的巴黎,我俩的木棉花!”“哦!鸵鸵!”他咬紧嘴唇,直到嘴唇流血了。他急急离开了那海浪,奔向岸边,奔向沙滩,奔著,奔著。一直奔到筋疲力竭,他倒在沙滩上,用手紧紧的抱住了头。哭吧!他开始哭了起来。不止为鸵鸵哭,为了许多他不懂的事而耶小伟,鸵鸵,小梅梅,和他们那懵懂无知的青春岁月!当那些岁月在他们手中时,几人珍惜。而今,走的走了,散的散了,如诗如画的鸵鸵,竟然会与世长辞了。
他似乎又听到鸵鸵那银铃般的声音,在唱著那支她最心爱的歌“AllKindsofEverything”“雪花和水仙花飘落,蝴蝶和蜜蜂飞舞,帆船,渔夫,和海上一切事物,匆匆,太匆匆29/30
许愿井,婚礼的钟声,
以及那早晨的清露,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他用手蒙住耳朵。万事万物,万事万物,都因鸵鸵而存在。如今呢?不存在就等于存在吗?存在就等于不存在吗?鸵鸵啊!你要告诉我什么?或者,我永远追不上你的境界了!你的境界太远,太高,太玄了!鸵鸵!我本平凡!我本平凡!我只要问,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风呼啸著,浪扑打著,山顶的松籁,和海鸥的鸣叫,浪花的怒吼……万事万物,最后,全汇成了一支万人大合唱,汹汹涌涌,排山倒海般对他卷了过来:
“匆匆,太匆匆!”匆匆,太匆匆!”尾声
韩青说完了他和鸵鸵的故事。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烟雾继续在空气中扩散著,时间已是八月一日的凌晨了。
他的身子靠进椅子的深处,他的头往上仰,眼睛无意识的看著我书房的天花板,那天花板上嵌著一排彩色玻璃,里面透著灯光。但,我知道他并不在看那彩色玻璃,他必须仰著头,是因为泪珠在他眼眶中滚动,如果他低下头,泪水势必会流下来。室内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的稿纸上零乱的涂著他故事中的摘要,我让我的笔忙碌的画过稿纸,只为了我不能制止住自己眼眶的湿润。过了好一会儿,我想,我们两个都比较平静了。我抬眼看他,经过长长的叙述,陌生感已不存在,他摇摇头,终于不再掩饰流泪,他用手帕擦擦眼睛,我注意到手帕一角,刺绣著“鸵鸵”两个字。“你每条手帕都有这个名字吗?”我问。
“是的。”我叹口气。不知该再问些什么,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事实上,韩青的故事叙述得十分零乱,他经常会由于某个联想,而把话题从正在谈的这个“阶段”中,跳入另一个“阶段”里。于是,时间、事件,和地点,甚至人物,都有些混淆。而在叙述的当时,他曾多次咬住嘴唇,抬头看天花板(因泪水又来了),而让叙述停顿下来。我很少插嘴,很少问什么,我只让他说,当他说不下去的时候,我就靠在椅子里,静静的等他挨过那阵痛楚。故事的结局,是我早就知道的,再听他说一次,让我更增添了无限惨恻。我叹息著说:
“肝癌,我真不相信一个年轻人会害上肝癌!”
“我一直以为是肝炎,小方也以为是肝炎。”他说。闪动著湿润的睫毛。“其实,连小三小四都不知道她害了绝症,只有她父亲知道,大家都瞒著,我去看她的时候,我做梦也想不到她会死!做梦也想不到!”他强调的重复著,又燃起一支烟。“可是,事后回想,我自责过千千万万次,鸵鸵一直多病,她的胃——我带她去照过X光。比正常人的胃小了一半,而且下垂,所以她必须少吃多餐。她身体里一点抵抗力都没有,流行感冒一来,她总是第一个传染上……在台北的时候,我常为了拖她去看医生,又哄又骗又说好话,求著她去。从没见过比她更不会保护自己的人!如果她早些注意自己的身体,怎样也不会送命,她实在是被耽误了,被疏忽了。如果我在台北,如果我守著她,如果我不为了证实自己而去南部……”他咬紧牙关,从齿缝中迸出一句话来:“她一定不会死!她一定不会死!”“别这样想,”我试图安慰他,室内,悲哀的气氛已经积压得太重了。“或者,她去得正是时候。二十四岁,最美丽、最青春、最可爱的年龄,去了。留下的,是最美丽、最青春、最可爱的回忆。”“你这样说,因为……”
“因为我不是当事人!”我代他接了下去。正视著他。“你怎么知道鸵鸵临终的情况?”
“事后我去了袁家,再见到鸵鸵的父母……”他哽塞著:“我喊他们爸爸、妈妈。”我点点头,深刻了解到袁氏夫妇失去爱女的悲痛,以及那份爱屋及乌的感情,他们一定体会到韩青那淌著血的心灵,和他们那淌著血的心灵是一样的。
“韩青,我们都不懂得死亡是什么。”我说:“不过,我想,鸵鸵假若死而有灵,一定希望看到你振作起来,快乐起来,而不是看到你如此消沉。”“你懂得万念俱灰的意思吗?”他问。
“哦,我懂。”他沉思了一下。忽然没头没脑又问了我一句:
“你知道AllKindsofEverything那支歌吗?”
不等我回答,他开始用英文唱那支歌:
“万事万物,万事万物,
都让我想起你——不由自主。”
他停住了。又抬头去看天花板,泪珠在眼中滚动。
“我不敢怨恨上帝,”他说:“我不敢怨恨命运!我只是不懂,这些事为什么发生在我们身上。当年,我和鸵鸵逛来来百货公司,她在许愿池许了三个愿。为了我们三对。结果,徐业平和方克梅散了!小伟淹死了,丁香进了疗养院。最后剩我们这一对,现在,连鸵鸵都去了。三对!没有一对团圆!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是这样?人,都会死的,每个人都会死!我没为对面的老婆婆哭,我没为太师母哭……可是,我为小伟哭,我为鸵鸵背我为我们这一代的懵懂无知而哭!”
他越说越激动,他不介意在我面前落泪了。我也不介意在他面前含泪了。“韩青,”我停了很久才说:“对生奇$%^書*(网!&*$收集整理命而言,我们每个人都是懵懂无知的。”“你了解生命吗?”他问。
我沉思良久,摇了摇头。
“我从不敢说我了解任何事,”我从心底深处说出来,坦白、诚恳的看著韩青。“更不要谈‘生命’这么大的题目。我只觉得,生命本身可能是个悲剧,在自己没有要求生命的时候就糊糊涂涂的来了,在不愿意走的时候又糊糊涂涂的走了。不过,”我加重了语气:“人在活著的时候,总该好好活著,不为自己,而为那些爱你的人!因为,死亡留下来的悲哀不属于自己,而属于那些还活著还深爱著自己的人!例如你和鸵鸵!鸵鸵已无知觉,你却如此痛苦著!”
他吸著,沉思著。他的思想常在转移,从这个时空,转入另一个时空,从这个话题,转向另一个话题,忽然间,他又问我:“你会写这个故事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我看著手边的稿纸。“这故事给我的感觉很凄凉,很久以来,我就在避免写悲剧!那——对我本身而言,是件很残忍的事,因为我会陷进去。尤其,你们这故事……其实,你们的故事很单纯,并不曲折,写出来能不能写得好,我没把握。而且……”我沉思著,忽然反问他一句:“你看过我的小说吗?”“看过,就因为看过,才会来找你。总觉得,只有你才能那么深刻的体会爱情。”我勉强的笑了笑。“总算,也有人来帮我证实,什么是爱情。你知道,在我的作品中,这是经常被攻击的一点,很多人说,我笔下的爱情全是杜撰的。还有很多人说,我把爱情写得太美、太强烈,所以不写实。这些年来,我已经很疲倦去和别人争辩有关爱情的存在与否。而你,又给了我这么一个强烈深切的爱情故事。”“是。”他看著我,眼光热切。“我不止亲自来向你述说,而且,我连我的日记——一个最真实的我,好的,坏的,各方面,都呈现在你面前。还有那些信,我能保存我写给鸵鸵的信,是因为方克梅的关系。鸵鸵不敢把信拿回家,都存在小方那儿。鸵鸵死后,小方把它们都交给了我。所以,你有我们双方面的资料。”我仍然犹豫著。“你还有什么顾忌吗?”他问。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说,试著要让他了解我的困难和心态。“这些年来,我的故事常结束在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个阶段。事实上,人类的故事,并不是‘终成眷属’就结束了。可能,在‘终成眷属’之后才开始。男女间从相遇,到相爱,到结婚,可能只有短短数年。而婚后的男女,要共同走一条漫漫长路,长达数十年。这数十年间,多少的风浪会产生,多少的故事会产生。有些人在风风浪浪中白头偕老,也有些人在风风浪浪中劳燕分飞。但是,故事写到终成眷属就结束,是结束在一个最美好的阶段。”我凝视他。“你懂吗?”
他摇摇头。“不太懂。”“你和鸵鸵的故事……”我继续说:“很让我感动,在目前这个时代,还有一对年轻人,爱得如此轰轰烈烈,我真的很感动。只是,我很怕写悲剧,我很怕写死亡,因为所有悲剧中,只有死亡是不能弥补的!你们这故事,让我最难过的,是——”我很强调的说:“它结束在一个不该结束的地方!”
他抬眼看我,眼中忽然充满了光彩,他用很有力的语气,很热烈的说:“它虽然结束在不该结束的地方,但它开始在开始的地方!认识鸵鸵,爱上鸵鸵,虽然带给我最深刻的痛苦,可是,我终身不悔!”我愕然的看他,被他那强烈的热情完全感动了。
“好!我会试试看!”我终于说:“不管怎样,这故事很感动我,太感动我!我想,我会认真考虑去写它。可是……”我沉吟了一下。“为什么要写下来?为什么你自己不写?”
“你认为我在这种心情下,能写出一个字来吗?”他反问我,注视著我。“你记得鸵鸵的木棉花吗?”
“是的。”“她一直想写一本书,写生命,写木棉花。现在,她什么都不能写了,而木棉花年年依旧。我只想请你,为我,为鸵鸵,写一点什么,像木棉花。”
“木棉花。”我沉吟著。“我窗外就有三棵木棉树。很高很大的。”“我看到了。”“然而,你们的木棉花代表什么?”
“鸵鸵说它有生命力。我觉得,那么艳丽的花,开在那么光秃的树干上,有一种凄凉的美,悲壮的美。”匆匆,太匆匆30/30
是吗?我沉思著,走到窗前,我拉开窗帘,夜色里,三棵木棉树耸立著,这正是绿叶婆娑的季节,满树茂密的叶子,摇曳著。在街灯的照射下,每枝每叶,都似乎无比青翠,无比旺盛。“木棉花是很奇怪的,它先开花,等花朵都凋谢了,新叶就冒出来了。”我看著那三棵树,思索著。“你的鸵鸵,或者也是朵木棉花,凋谢之后,并不代表生命的结束。因为木棉树的叶子,全要等花谢了之后再长出来,一树的青翠,都在花谢了之后才来的!”他看著我,怀疑的。“是吗?鸵鸵只是个没没无闻的女孩,即使她那么聪明,那么有才华,她没有留下任何东西!我找不出属于她的叶子!她就是这样,凋谢了就没有了。”
“是吗?”我看他,反问著。“看样子,你把这题目交给我了?好吧,让我们来试试看,看能不能为鸵鸵留下一些东西,那怕是几片叶子!”他看著我,非常真挚,非常诚恳,而且,他平静了下来。
“谢谢你!”他说。他告辞的时候,天色已有些蒙蒙亮了,我送他到门口,看著他孤独的影子,忍不住问了句:
“以后预备做些什么?”
“以后?”他歪著头想了想,忽然微笑了起来,这是他整晚第一次笑。“等我有能力的时候,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去巴黎,去香榭大道,去罗浮宫,去拉丁区……然后,我会说:鸵鸵,我终于带你来了!”他走了。走得居然很潇洒。
我在花园里还站了一会儿,发现有几朵沙漠玫瑰枯萎了,我机械化的走过去,摘掉那谢掉的花朵,心中朦胧涌上的,是李后主最著名的词句:“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我的眼眶又湿了。人生就是这样的。怎怪我一直重复著类似的故事?前人的哀痛与无奈,在现代的今天,岂不是同样重复的存在著?岂不是?
我走回屋里,让一屋子的温暖来包围我,人,该为那些爱自己的人好好活著,一定,一定,一定。
—全书完—一九八二年九月七日深夜初稿完稿于台北可园
一九八二年九月十日深夜修正于台北可园
一九八二年九月十五日午后再度修正于台北可园后记
韩青在七月三十一日来访以后,我就知道,我一定会写这个故事了。或者,我也该让这故事在我记忆中藏上三年五载,再来提笔。但,我竟连一日的耽搁都没有,就在八月一日晚间,立刻提笔写起“匆匆,太匆匆”来。对我自己而言,这几乎是一项“奇迹”。我一向不肯很快的写“听来的故事”,我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它,来吸收它,来回味它,直到我确认它能感动我,说服我,也确认它本身有力量能支持我从头一个字,写到最后一个字,我才会开始去写它。
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是韩青的恳切,是鸵鸵在冥冥中协助,我居然这么快,这么毫不犹豫的提笔,而且,立刻,就把整个自我都投进去了。八月,天气正热,埋首书桌一小时又一小时,并不是很“享福”的事。可是,就和往常一样,我感动在我笔下的人物里,我感功在鸵鸵和韩青的热情里,我感动在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的各种小节中,于是,我又忘记了自我。我在本书的“楔子”和“尾声”中,都已详细交代过本书的故事提供者,和资料来源。在这儿,我就不再赘述什么。我想,读者也不会再追问这故事的真实性。不过,我早就说过一句话,不论多么真实的故事,经过我重新整理,编辑,去芜存菁以后,故事的写实性或多或少要打相当大的折扣。毕竟,我并不在写“传记”,我只写一个“故事”,故事中令我感动的地方,我会强调的去描述,故事中有我自己不能接受的地方,我就会把它删除掉。因而,不论多么真实的小说,经过作者再写出来,总会与事实仍有段距离。不过,本书中所有引用的书信、日记、小诗、小笺……都出于鸵鸵和韩青的手笔,故事的进展,他完全依照他们的资料记载去进行的。
从来没有一个故事,像“匆匆,太匆匆”带给我这么大的“震撼”力。这种“震撼”,并不单纯来自韩青和鸵鸵的恋爱,而更深刻的来自“生命”本身。我从没有一本书这么多次面对生命的问题。不该来的“生命”往往来了,不该走的生命又往往走了。我很渺小,我很无知,我也很困惑。这本书里,从韩青邻居老婆婆的死,太师母的死,小伟的死,到鸵鸵的死……我真写了不少死亡。这就是真实故事的缺点,那么多不可解的“偶然”都凑在同一本书里,而这些都是真的!对这些“死亡”,我困惑极了。我惋惜小伟,我惋惜鸵鸵,无法形容我惋惜得多么深刻。除了对“死亡”的困惑,我也不讳言对“生命”的困惑,例如小梅梅的存在与否,和这一代年轻人(当然,只是我书中的一小部份,绝不代表全体)的迷惘。哦,其实,难怪年轻人是迷惘的,这世界上很多人都是迷惘的。前不久,曾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报导,据统计,台湾的年轻人,死亡率竟高过老年人好多倍!那统计数字使我那么吃惊,那么不敢相信!据云,年轻人的“意外死亡”太多了,例如车祸、登山、游水、打架……我真不懂,这一代的年轻人为什么如此不珍惜自己呢?如此不爱护自己呢?就算不为自己而珍惜生命,也该体会“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呀!也该为那些爱自己的人著想呀!
“匆匆,太匆匆”因为机缘的凑巧,中国时报发行美国版,向我邀稿甚急。所以,在全稿尚未完稿前,就在八月二十七日开始连载,九月号皇冠也同时推出。在这儿,我必须提一下,自从“匆匆,太匆匆”开始连载,有许多鸵鸵生前的至亲好友,都纷纷和我联系,并主动提出更多有关鸵鸵的资料。我在这儿,一并向鸵鸵的亲朋好友致敬致谢。因为本书的原始资料,来自韩青,更因为新资料提供出来时,本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所以,我没有再采用新资料,以免这本书中旁枝太多,而流于琐碎。不过,对那些提供资料的人,我仍深深感激。我的写作,一向是很累的。许多人看到我每年总有两本新著交出来,就认为我一定写得很“容易”。事实上,我的写作总是艰辛而又痛苦,这份“挣扎”,也只有我身边的人才能体会。“匆匆,太匆匆”也一样。面对满屋子的书信、资料、日记……我一面写,还要一面查资料。有些地方,实在不了解,就只好拨个长途电话去问韩青。韩青的合作非常彻底,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有当我的问题触及他心中隐痛时(例如鸵鸵几度欲振翅飞去),他才会略有迟疑。不过,他依然尽力做到了坦白。当他知道我真的在写这故事了,他又惊又喜又高兴,他说:“我好像了了一件心事。今天我去上班时,居然注意到田里的秧苗,都是一片绿油油的,充满了清新和生机。好久以来,我都没有注意过我身边的事物了。”
我听了,也很安慰。只是,我耽心他读到这本书时,会不会再勾起他心头的创伤?我也很担心,我笔下的韩青和鸵鸵,会不会写得很走样?我最担心的,是鸵鸵的家人亲友(或我不知道而未提及的人),会不会见书而伤情!以及书中其他有关的人物,会不会追怀往事而又增惆怅!果真如此,我很不安,我很抱歉,我也很难过。无论如何,我写此书时,是怀著一种近乎虔诚的情绪去写的。我爱鸵鸵,我爱书中每个人!我多希望他们都活得好好的,活著去爱,活著去被爱,活著去抓牢“幸福”!写完这个故事,我自己感触很深。生命之短暂,岁月之匆匆,人生,就有那么多“匆匆,太匆匆”!那么多的无可奈何!青春,爱情,生命……每个人都能拥有的东西,却不见得每个人都能珍惜它们。于是,我也感慨,我也怀疑,我也想问一句:“永恒”在哪里?什么东西名叫“永恒”?前两天在报上读到倪匡先生的一篇短文,结尾几句话是:
“永恒的是日月星,人太脆弱了,不要企求永恒。”
我有同感,真有同感!人,太脆弱了!
“匆匆,太匆匆”总算完稿了。写完,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不知道鸵鸵泉下有知,是否能了解我写作时的虔诚?不知我笔下的木棉花,是否为鸵鸵心中的木棉花?这些日子来,看鸵鸵的信,看她那行云流水般的文字,看她那万种深情,千种恩爱的句子,看她那对自我心理变迁的披露,看她对“成长”和“人生”“社会”的种种见解……我不止一百次扼腕叹息,这样一个充满智慧,充满才华,充满热情的女孩,竟在花样年华中遽然凋谢,难道是天忌其才吗?
真的,人,应该为爱自己的人珍惜生命,应该为爱自己的人珍惜感情。写完本书,我却真想对我不了解的人生、生命,和感情说一句:“匆匆,太匆匆,
匆匆,太匆匆!”
琼瑶
一九八二年九月十六日午后写于台北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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