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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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榷场的交易从来不论斤论两,全部是论宗交易。各大商贾大概也见惯这些场面,出手也毫不含糊,三天的时间就吃下富泰号上大半的货。甘蔗是尾梢甜,有经验的几个豪商一直在等中土人拋出最后的压箱底。

徐直特意将压轴戏捱到晚上。

厅堂银烛高悬,一只只结实的楠木箱子被挨个打开齐齐摆放在一起,做工精致的金银器,织就得华美异常的各色锦帛,薄得象纸一样的细腻瓷器,一屋子的富丽堂皇让人目不暇接的同时也宣告着那块异国土地的繁庶。

徐直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却象王者一样带着审视目光巡着他的领地。小几上是一壶温得恰处的清酒,他拿在手里慢慢啜饮着。这酒入口如水后劲却极大,看着外面哄抢抬价兴奋近至狂热的人群,他想,他天生合该就是这些人当中的一员。

175.第一七五章 怀良

驿馆的主事送上来一封请帖, 徐直漫不经心地拿在手里后,醉眼一眯精光立现。

这幅尺长请帖制作极为精美,所用纸张竟是世人难得一见的描金五色蜡笺,他少年时在赤屿岛整整三年的艰苦训练中,天文地理经史典籍无一不涉猎, 自然懂得如何鉴别纸张书画的优劣。

这种描金五色蜡笺制时在桑皮纸面上用胶粉施以细金银粉或金银箔,使之在彩色粉蜡笺上呈金银粉或金银箔的光彩, 纸张四角又用泥金描绘山水、云龙、花鸟、折枝等图案, 因其制作工艺复杂繁琐,所以成品在寻常市面上流通极少。

此纸表面光滑透明, 具有防水防虫蛀的功效,书写绘画后墨色易凝聚在纸的表面,使书法黑亮如漆。文人墨客得一帧便如获至宝, 轻易不肯示于人前,此时却被用作了寻常得见的请贴, 真真是另种意境的豪奢做派。

请贴内是一笔极有意境的飞白:贤弟台鉴, 久违懿范又经匝月,只叹俗尘猬集不得闲居,然秋雨梧桐缱绻此心, 奚不能寤寐系之也!日来稍获空闲, 欲邀三两知己陋室夜话,畅叙幽情以慰离索, 未知足下能否惠然一顾否?若蒙棹雪而来, 兄则扫榻以待!

徐直用尾指摩挲着请贴最未的朱砂红印, 眼里神情莫名难辩。

主家所居是山间一草庐,新雪初至苍翠的林荫小道上,是三两披蓑衣踏木屐的踽踽身影,正是徐直一行。抬眼望去,远远地便瞧见草庐下一位带冠的中年男子,身穿三重靛紫长带纹的四白直衣,下着云立涌纹的冬袴,左右衣襟上配有胸扣和菊缀结,足上是二趾锦袜。看见宾客到了,他微微颔首为礼。

卢四海一惊,扯着身边徐骄的袖子小声道:“这人不是那个什么四国使臣熊野水生吗?怎么忽然摇身一变成了怀良亲王?”

徐骄没好气地扯回袖子,“你问我,我去问谁?兴许这些王公贵族就喜欢这样换个身份微服出游?”

草庐里陈设简单四壁通风,放了暖炉也感受不到什么暖意。怀良亲王却如坐高堂般闲适,亲手斟了一杯热茶,递过来道:“这是你们中土云夷上的大红袍,我很喜欢,特意煮了让你尝尝!”

徐直啜了一口芳香甘醇的茶水,抬头便开门见山,“你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必定不会只请我喝杯茶吧?”

怀良亲王是一个极儒雅的人,虽然已过而立之年,笑起来眼角也有了细微的纹路,但是其风仪望之令人难以忘怀。面对着徐直的质问,他丝毫不以为忤,执着一把绘了云海的折扇悠悠道:“你知道你是我表弟吗?你的父亲与我的母亲是嫡亲的兄妹!”

看着徐直默不做声,怀良亲王微微一笑,“看来你已然知晓了,那你是否知道你的父亲是我亲手所杀呢?”

徐直耳际一阵轰响,在来途当中他曾遐想过,若是遇到自己的杀父仇人该如何,却决计没想到这人一照面就直截了当地捅明此事。虽然生父与自己直如陌生人一般,但真要是如实,那两人之间的确有深仇。

怀良亲王眼中笑意更深,摇着手中折扇缓缓道:“我的舅父就是你的父亲北条有道,从小就是一个有大志向的人,年轻时就走遍了这四山五水。因为仰慕中土文化,他化名徐有道在中土内陆游历,在那里他结识了很多优秀的人,其间就有你的母亲。他曾经写信回来,说遇到了这世上最可爱的女人!”

怀良亲王的语调缓慢,好似想字斟句酌地更恰当地用汉字表达清楚自己的意思。虽然腔调有一丝怪异,但是听起来并不令人感到厌恶。

“北条家族是四国伊予的一个二流世族,我的母亲因貌美温柔声名远播,被天皇所闻纳为女御,隔年就生下了我。宫中权势倾扎,我母亲空有美貌却无心计,遇事只会抑郁哀泣。父亲有了新人自然早把她忘诸脑后,直到我十二岁时,母亲终于一病不起,是舅父星夜从中土赶回来陪在我的身边。”

想是回忆起昔日的难堪过往,怀良亲王眼中莹莹有泪光闪,“舅父陪着我度过最难捱的时日,教我习射击剑,又散尽北条家族百年的家财为我招募亲信,殚精竭虑更象是我的亲父。中土到日本国这条海上贸易线是他亲手开辟,为的就是有大量的金钱能够源源不断地涌入我的府库。”

徐直抓紧了杯盏,那时的自己恐怕刚刚呀呀学语,从一个地方辗转到另一个地方,跟随母亲为下一顿的温饱生计发愁。

怀良亲王垂下细长的眼睑,“我的得意忘形引来了中宫所出的奈良亲王的嫉恨,他靠着父皇的宠爱一举抢夺了海上贸易线的主控权,赤屿岛的老船主见风使舵,不顾信义转头就投进了奈良的怀抱!这还不算,那年九月十三的观月节奈良步步紧逼,假借父皇的名义赐下一盘糯米饼!”

徐直听得手脚僵直,知道必有自己所不了解的事情发生。

果然,怀良亲王长叹一声低垂了头道:“我知道奈良必定不怀好意,又不敢明言拒绝生怕触怒父皇,正犹疑间舅父起身将那盘糯米饼端至面前,三五下就吃得干干净净。未过三刻,舅父脖颈粗大双目凸出,糯米饼中果然含有毒物!”

室内静谧,只听得见男人略微伤感的声音回荡,“舅父见多识广,说这就是鼎鼎有名的傀儡香,中之者心肺尽皆畏缩,手脚日渐沉重头脑却清醒依旧,如同无人操纵之人偶丝毫不能动弹,他宁愿死也不愿落到那般可怜下场。我听了之后,就取下腰间短匕亲手结果了他的性命!”

草庐外的飞雪如鹅毛般絮絮而下,卢四海和徐骄同几个亲信束手站在廊下,又不敢跺脚取暖直冻得双颊通红。而对面那些随侍的日本武士,浑身上下只着一袭夹衣,虽然个头都不如何魅梧,却个个目露警惕虎视众人。

怀良亲王以扇摭目,似要掩饰自己的失态,良久才又开口道:“父皇知晓此事后为恁诫奈良任意忘为,将伊那港还给了我。我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重金购得的傀儡香带到赤屿岛,交给了那里用得上之人。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晓了,上任老船主不久就不治身亡,我也算把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给清除了!”

徐直头脑一阵晕眩,他也算经历过大风大浪意志坚定的人。慢慢回想起那些日子里老船主的日益消瘦,一晚接一晚地咯血,果然是像自己原先猜想地那般是中了巨毒。哆嗦着指尖摸过面前的茶盏,却见里面已经空空如许。

怀良亲王手里轻轻敲击着扇尖,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听说你父亲走后,那位老船主待你若子,这可怎么办好?两位至亲都死于我手,可想要报仇?”

徐直忽然心里凛然。

从进屋起到现在谈话的节奏竟被这人一手掌握,而自己的心神也随了他的言语上下起伏。小心敛了心神,把玩着杯盏上凹凸的细腻纹路道:“你如此费尽口舌,不外乎想告诉我两点:一是老船主该死,二是我的生父是甘愿替你而死!”

怀良亲王诧异地望过来一眼,脸上始浮现真心实意的笑容,诚恳道:“留下来吧,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乡,四国北条家族惟余你一条纯正的血脉。我将伊予的银见山给你,那里有岂今为止发现的最大一座银矿,你将有用之不竭的金钱,享用不尽的荣华!”

封疆裂土是每个男人的终极目标,徐直不禁怦然心动。

怀良亲王显然很愉快,双目湛然有神,“我要你做我永不背叛的大后方,我才放心将我的后背袒露与你。我的几个兄弟鼠目寸光,只会盯着脚下的一块地,孰不知在隔海相望的地方还有广袤的处女地等待我们去开发。你的父亲曾对我说,南人都生性懦弱贪鄙好财,若是有一支刀尖斧利的奇兵,中士……就是我们餐盘中的鱼肉!”

似乎对自己无比自信,怀良亲王做了一个缓慢攥紧拳头的手势,毫不遮蔽的野心乍然外露。徐直忽地觉得那被攥紧的是自己肚腹内的一颗心,意图封疆裂土的欢喜之情就僵在了脸上。

怀良亲王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兴致勃勃地站起身子,指着远处的祖母山道:“天照大神势必会佑我,舅父殁后十年又将你送至我身边。放心留下吧,将富泰号上的硫磺、兵器、箭笥全部卸下,再派个信得过的人回赤屿岛作为你的代表,我会让这艘船装上等量的银矿,跟随我的人统统都会得到丰厚的奖赏!”

看着对方眼中的狂热和期许,徐直脑中混乱象个孩子一样无措,嗫嚅了一下道:“让我再想想……”

许是想不到会被拒绝,怀良亲王微微皱眉后有些怅然若失,襕裾下的白色单衣忽地现出几道顺滑如刀痕的褶子。良久他低头不解道:“中土的官府在通缉你,赤屿岛的人想借我的手铲除你,你究竟还有什么舍不下呢?”

一时间,徐直心头如乱麻,只得强笑道:“容我再想想!”

怀良亲王深深地望他一眼,从案几的匣中取出一块雕刻精美的铜牌道:“这件东西你收好,可以方便你到处行走。四处去看看吧,你的家乡伊予国一年四季都很美,作为人子你应该去参拜一下北条历代家主的牌位。我想,他们应该很期待你的到来!”

176.第一七六章 阿鲤

在祖母山下有一处占地颇大的宅院, 这里住着怀良亲王的一位妾侍。酒宴开场后,他便让妾侍带着两男一女三个孩子出来拜见远方的贵客,男孩们斯文俊秀,女孩则漂亮活泼。

徐直慌忙寻找表礼,好在徐骄机灵, 在随身携带的包袱里翻出几件雕工精致的和田白玉把件。名字叫阿鲤的女孩排行最小,好奇地举着手里的葫芦玉件问道:“你们那里真的很大吗?听说东边城池日头落下时, 西边城池的日头还没有升起来?”

阿鲤的汉语不好, 只能勉强听得清她在说什么。

徐直见她言语幼稚可爱,不禁好笑道:“也没有这么大, 只不过骑马是要跑好些天就是了!”女孩似乎知道自己问了一个滑稽的问题,不好意思地举着红色小花地的宽大袖子遮住了下颔。

等女人和孩子们下去后,怀良亲王徐徐饮着酒水, 似乎沉浸在漫无边际地遐想当中,良久才开口道:“你父亲大人要是还在的话, 肯定希望你留在家乡迎娶名门闺秀, 为北条家族开枝散叶繁衍后嗣。我在你这个岁数时,膝下已经有五个孩子了。”

徐直想到曾闵秀腹中那个还未成形就流产的孩子,饮光一杯酒后叹了一口气道:“许是缘份未到吧!”

屋角细巧的白瓷荷叶蜡烛灯盏飘忽一闪, 怀良亲王不屑地笑了一下。他自然知道福泰号上有个一直伴在徐直身边的女人, 容颜不过尔尔,况且青春不在至多只能算个滕妾, 根本就没有正室的格局和眼界。

与在这世上最近的血亲一晚畅谈之后, 徐直反而感到一阵难以言说的心烦意乱, 偏偏这种感觉还不能对人诉说。难以排解之后,他索性跑到福泰号上住了两宿,陪着船老大喝酒胡侃,甚至还有闲情看着老马制了几盏花色精美的灯笼出来。

再回驿馆时,徐直就带了老马过来,特意吩咐徐骄给人重新弄几件干净见人的衣裳,整天一身乌漆嘛黑,就是有再好的手艺又有哪个女娘看得上?老马佝偻着身子千恩万谢,喜滋滋地抱着新衣服下去了,让徐直看了哈哈大笑。

老马的手艺是信得过的,就是那几把火器也让他捣鼓出了名堂,经他改进后可以在半刻钟内连续发射两回。在战场上机会稍纵即逝,这一点小小的提高有时候就是决胜的关键。接下来就是解决火器易炸膛的危险,日本国盛产矿石,如果找到一种新型的延展性能极佳的材料,这个问题兴许就能迎刃而解了。

所以眼下徐直对这个老是佝着身子,行事甚至有一丝懦弱畏缩的灯笼铺里出来的老师傅,是半点不敢怠慢。说是当做宝贝都不为过,衣食住行一一过问,连派几个护卫在他身边都要细细安排。于是在他心无旁骛的情况下,自然就忽略了徐骄一脸的欲言又止。

掌灯时分,感觉有些劳累的徐直边脱外裳边吩咐徐骄,“你好好叫上几个人,再找个当地熟悉路径的本地人,咱们借参拜神佛的名义四处转转,最好将先前探听好的那几处矿场细细查探一番,一来看有没有珍哥老爹的行踪,二来帮老马找些趁手的铁石原料……”

木门被打开,烛火闪烁处是一位盛装的少女,双手加额恭敬跪拜在叠席上。

少女乌黑浓密的头发蜿蜒铺在地上,姿态谦柔恭顺。身着层层叠叠的十二单,最外层是茜草红绣了仙鹤、灵芝草的织锦绞缬,其左前袖、左肩、到领后便是一整副图画。里层大概就是被称为圭的十二层单衣,圭轻薄透明,多层叠加也看得到表里绯红的颜色。

少女行了大礼后抬起头来,满脸的娇憨之色,正是怀良亲王的小女儿阿鲤。她有些羞赧地开口道出自己的来由,“父亲让我过来服侍大人的起居,我在此处已经等您一整天了!”

徐直一时间如五雷轰顶,他委实做梦也想不到怀良亲王会整这么一出。

这世间怎么会有人想起把亲生女儿许配给自己的表弟?此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徐骄那欲言又止的神态到底是想说些什么了。又想到曾闵秀向来敏感多思,看到这一幕指不定还怎么想?还有面前这个一脸赤忱的少女,要怎么跟他解释中土和日本国风土习俗的不同?

徐直脑中飞快地转,立刻整理好外裳正色道:“既然来了,这两天就在这里好好玩两天,等会我叫……我的太太就是你的婶婶过来陪你。她一向喜欢小姑娘,她身边还有表弟表妹,你们年岁差不多在一起一定有话说的!”

话将将草草交代完,徐直拔脚就退,眼角里就瞧见徐骄躲在角落里捂着嘴嘿嘿地偷笑。狠狠瞪了他一眼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这实在是因为两地的差异巨大,有些事情竟是说也说不清楚。

日本国历朝历代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洁性,天皇一族只和各大氏族的摄政和关白之间内部通婚。摄政这个皇室官职是在天皇幼年,辅助总理万机的职务。而关白则为天皇成年后,辅助总理万机的职务。后来,因为上皇的院政与武士的兴起,摄关藤原氏的权力虽然衰落了,不过仍有一定的势力。

后藤原氏分成五家、一条、二条、九条、近卫、鹰司五家轮流当上此职,这五家称为五摄家。所以天皇的中宫和女御大多出自这五大家族,历任天皇也都是藤原氏的女儿所生,这样一来,姑表亲、堂兄妹亲,甚至舅甥亲就成为司空见惯的事情。

徐直想起那日怀良亲王问自己何时为北条家族开枝散叶,言下之意很是看不起曾闵秀的出身。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把这个论辈分是自己侄女的孩子连声招呼都不打就送过来吗?真是……叫人不知说些什么好?

许是察觉到了徐直的踟蹰不悦,阿鲤面色有些苍白。迟疑地开口问道:“大人不喜欢我吗?我虽然年岁小些,可是我什么都会做,缝纫、厨艺、插花、茶道我统统都学得很好,就是中土的语言我还有些生疏,大人请给我一段时日,我会尽力去学!”

站在廊下的徐骄瘪嘴小声嘀咕道:“还皇族呢,这么大的姑娘没羞没臊自荐枕席,真是一群没开化的蛮夷!”

徐直狠狠瞪了他一眼,低声吩咐,“快点把你秀姨和珍哥、荔枝她们统统叫来!”顿了一顿干脆出言威胁道:“跟她们说要是站干岸上看热闹,我就立马乘福泰号回中土,让她们几个老死在日本国!”

徐骄不敢多言,忙低头领命而去。走时尚不放心,又叫了几个仆妇和亲信点了灯烛火把在大门处守着,势必不能让人趁机如愿。

阿鲤虽然不是很明白他们的对话,但是却看得清徐骄眼中不加掩饰的厌恶。站起身子走到廊下,低垂着头小声问道:“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女人,是您在中土所娶的妻子吗?您之所以不喜欢我,也是因为她吗?”

徐直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一滴泪珠欲坠非坠,有些头疼地解释道:“不是不喜欢你,我的喜欢跟你的喜欢不一样,我对你就像你父亲对你,只是希望你高兴和欢喜,不是……不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

廊下的一洼水池大概接通了温泉水,到现在这个季节竟然没有冻上。一池碧幽幽的水里,有颀长硕大的锦鲤悠悠然地游来游去。或是听见头顶的动静,以为是喂食的时间到了,被豢养的锦鲤颇具灵性地浮在水面上优雅徘徊,色彩斑斓煞是好看。

阿鲤懵懵懂懂地望过来,脸上是极度的失落,从袖中拿出那只小小的和田玉葫芦,固执言道:“我以为这便是喜欢!” 徐直摸摸鼻头不敢接话,此时说什么都是错。

阿鲤歪了歪头,“我的名字跟这个鲤鱼有关,中土有位诗人说,玉萍掩映壶中月,锦鲤浮沉镜里天,芍药牡丹归去后,花开十丈藕如船。我很喜欢书上的景致,以为终于可以跟您到生养的地方去看看,现在看来是不成了!”

门外有脚步传来,徐直抬首望过去,正是曾闵秀傅百善一行,他们个个一脸地端庄正色,细看之下却又隐含揶揄,不由面上有些羞臊。回头一想,又不是我要让这女孩过来的,何苦要拿我来取笑,要我来生受这些苦楚和排揎?

待阿鲤姑娘一步一回头地离开驿站,曾闵秀实在按捺不住心口的酸意,开口道:“不若我帮你追回来吧!可怜见的,在中土拈花惹草也就罢了,怎么到了这千里之外,还有女郎巴巴地送上门来?莫不是你做了什么让人家小姑娘牵肠挂肚的好事吧?”

徐直脸面大红,瞅了站在旁边不语的傅百善一眼,出言好语央求道,“珍哥,去帮我送送阿鲤,此去他父亲的宅子要走几刻钟的时间,千万别让歹人盯上才好!”曾闵秀不虞此时这男人还有闲暇关心那位情深义重的阿鲤姑娘的安危,顿时打翻了一坛老醋,抬脚就狠狠地往男人的脚上踩去,徐直一时不备疼得跳脚直叫唤。

傅百善今日从起床时算起,结结实实地陪着曾闵秀看了一出大戏,此时也算是月圆人团圆的大结局。遂强忍住笑意,自去安排阿鲤回去的人手不提。

177.第一七七章 雪夜

将那位一脸惆怅失意的阿鲤姑娘送至家宅中时, 早得到消息的阿鲤母亲将女儿一把搂在怀里,用一种软软的腔调安慰的受伤的孩子。许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失态, 那位华服妇人回转过身来向傅百善深深鞠躬答谢。

傅百善看着那对母女相互搀扶着进了那入深宅大院,不由莞尔一笑。雏鸟受伤后有个舔舐伤口的地方, 有来自亲人温存的抚慰,相信伤痛很快就会得以忘怀。

地上积了尺高的新雪, 加上天边似有似无的月色, 荒郊野地里有一种诡异的亮堂。傅百善忽起了些许兴致,吩咐随众们先回驿馆, 一个人沿着小径慢慢地往回走。鞋子外面是一层草绳粗粗编制的肥大靴子, 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路上每隔数十步便有人高的石龛矗立, 龛里燃着松脂油灯,时而在寂静的雪夜里噼啪作响。

耳边忽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傅百善略一侧头, 就见不远处站了一个灰布蒙面的男人,正是扮作灯笼铺子老马师傅的裴青。

傅百善抿着下唇正在想要不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就见那人大步跨前一把将她的手抓住, 二话不说就往身后的祖母山上拖。她被拉得差点趔趄, 心中便有些着恼, 偏生手掌被那人拽得死紧不好挣脱。再加此处已然靠近驿馆不敢大声斥责,只得踉踉跄跄地跟在那人的后面往山上走。

九州各处多的是这种低矮小山, 树木苍翠经年不凋谢, 白雪皑皑下更添韵姿。天上只有浅浅的一钩下弦月, 带着末冬寒意的山风簌呜簌呜地, 象是中土古老的乐器——陶埙在吹奏,浑厚深沉朴拙抱素,却无端让人心生凄清。

不过几百步石阶便到了祖母山的山顶,这里没有建神庙正殿,只建了一座木制的鸟居,有些象中土的牌坊,只是要简陋许多。倭国人多数信奉佛教,高大的树枝上绑了无数的许愿红条,在风中不住地起扬漂浮。

傅百善猛地挣开胳膊,就着寺前的灯笼细看,手腕处果然被揪得通红。对面的男人却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靠着石龛慢悠悠地解下头上缠着的重重布巾,最后露出一张眉如重墨鬓如刀裁的冷脸。

野地里的风在脚底不住的盘旋,傅百善漫无边际地想,这人随着年岁的增长倒越发好看起来。肤色是一种介于古铜和蜜色之间的强悍,少年时那种雌雄难辩的身量,到现在已经变得颀长结实,这副形貌即便走在京城想必也难有人企及。她心中虽如此思量,却绝不愿意先低头开口服软,只是站在一旁揉着手腕默然无语。

裴青抬眼望了她的手腕一眼,却依旧强硬着冷下心肠逼问,“在赤屿岛你大概就认出我来了吧,却闷着性子半声不吭地上了福泰号。结果到了船上你避着我,在驿馆也避着我,不过就是想找你说几句话,怎么就如此难呢?”

女郎一身利落的箭袖男装,在昏暗的烛火下只露出半张俊俏的侧颜。英气十足的眉梢,挺直的鼻梁,紧紧抿住的菱唇,无一不是自己在心底描摩过千遍的形状。当然还有更让人头疼的,是女郎一往既往的沉默与倔强。

裴青没指望她的答话,而是入乡随俗地在手水舍前用木杓舀水洗了手,摇了殿前的垂铃,合掌祈祷后才转过身淡然道:“我的性子一向寡淡少语,却遇着你这个剋星,看似爽朗大方却事事俱埋在心底里。日后我俩相处时,少不得我来多说我来多问,省得你一根筋犟到底,到头来伤人伤己。”

傅百善揉手腕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张嘴欲驳。却不料裴青利眼一睃,猛地抬高声调呵斥道:“先听我说完!”

看到女郎好似瑟瑟了一下,裴青终于木着脸将身上的斗篷取下裹在女郎的身上,俯下身子缓缓道:“第一我心悦你,从你还不知道的时候起直到现在,就从来没有变过。第二在青州老凤祥银楼里,那个女人与我无半点干系。我只是想用她诱捕徐直,却没想到被徐直倒摆一道,将你引去那里才致我们之间误会重生。”

女郎垂着头依旧悄然无语。

裴青苦笑一声,“当然那时的我是不知晓的,很久之后直到魏琪送来那副婴孩所用的赤金寄名锁时,我才恍然明白徐直在其间所做的手脚,却为时已晚。我一向自负才智,却想不到徐直在绝境当中还能狠予我一击!”

傅百善没有接话,而是随手拂向身边的手水舍,出乎意料那一汪水竟然是温热的。仔细看去,就见那装水的石槽上接了长短不一的竹筒,应该也是将远处的热泉牵引过来的。不由轻叹道:“七符哥,你看这里多山少地处处贫瘠,但是却又有热泉,所以才引得贵人们在此建宅修院,将来只怕会很繁庶呢!”

裴青不知她把话题忽然转到这池水上作什么,只得顺着答道:“伊那本就是个活火山,最近的一次喷发大概在八十年前,你看这里的土层瘦薄,水里还有淡淡的硫磺味就知晓了!”

静谥的雪夜下,傅百善的脸庞被雪镀上浅浅一层月华,她抱膝依在石槽边感受雪夜里的些微暖意,“七符哥,这段时日我到外面边走边看,才晓得原来居了十来年的广州城这般小,才晓得这世界原来这般大。每天都会碰到不同的人不同的事,现在回头来看从前那些天大的烦忧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百善脸上浮起憾事之后的释然和平静,“在那家银楼后的屏风后,我听着那个女人的得意和宣扬,听着你吩咐掌柜时的细致和周到,看着你们离开时相依相偎的身影,曾经恨不得上前将那女人拉着你的手一刀剁下。”

傅百善有些自嘲地笑出声,“……那股邪火烧得我夜不能寐,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其间有蹊跷之处,我怀疑你又想你兴许真的有隐情。但是那段时日里的你若即若离,五封书信里约莫只有一封能回,我就知道你已经不是我原来一片赤忱的七符哥了,那些话就更问不出口了!”

裴青有些狼狈地侧身,他那段时日将将知晓秦王对珍哥有意,更说动傅家大伯前去说项,在珍哥及笄时更是送上意喻求娶的赤金对簪,所有的一切交织在一起,让一向心间笃定的他却步了。

傅百善却微微昂头,看着天边那钩浅月幽幽叹道:“是因为秦王的出现让七符哥感到踟蹰吗?你我多年相识比不上贵人一顾,在你的眼里我便是如此浅薄的人?虽不想说些虚无缥缈的话,可我们之间的确横亘了太多东西,仅仅是些许喜欢是抹煞不了这些的。”

“珍哥——”

抬手打断裴青未及出口的解释,傅百善坦然一笑道:“有件旧事放在心中许久,今日便与你说了吧!在广州我大概十岁的时候,有一天实在不耐烦那些功课,就悄悄溜出去,结果在码头上不小心中了热暑。又灌汤药又刮痧一番折腾后,晚上就睡得有些迷糊。”

许是想起了旧日的时光,傅百善眼角浮起泪痕,“我似梦似醒,恍惚间就听到曾姑姑在向顾嬷嬷悄声报怨,说没见过这样坐不住的孩子,绣一幅帕子竟绣了大半年。还说——,珍哥的这副禀性也不知随了谁,她生母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可是样样精通呢……”

饶是裴青历经世事,也叫女郎的话一时惊住。

傅百善却不在意地继续道:“曾姑姑只说了这一句就让顾嬷嬷喝住了,我赶紧在碧纱橱里装睡,连眼晴都不敢眨连呼吸都不敢乱。结果就真的睡着了,第二天一早起来,就觉昨晚上听的话指不定是在做梦。”

此时山顶又下起了雪,肃煞冷寂,悄无声息地飞扬落在石槽水面上,即刻间就化了。

傅百善接了一朵在手心,低头怅然道:“我不敢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就更加一天到晚地往外疯跑。我娘不是我亲娘,我爹自然不是我亲爹,那时我走在广州城济济人群当中,看哪个妇人都象亲娘,看哪个男人都象亲爹!”

裴青心痛难抑,那时他跟随在魏勉身旁,一天到晚有参加不完的训练,听不完的斥责。怎么就没想到珍哥寄来的那些书信里,欢快语气下掩藏的是不安惶恐和自我怀疑?

傅百善垂眸弹去指尖滞留的水珠,“不久我就又大病一场,有大夫说是郁结于心难以疏怀,才好一点又引发了痘疹。我娘不信,说这定是个江湖郎中满嘴的胡沁,小孩子能有什么郁结于心?把他胡乱打发走后,又让我爹骑了快马到邻府重金聘来大夫给我诊治。”

说到这里,傅百善展眉一笑,一双又长又大的杏仁眼中有温暖光华流转,“家里供奉了痘诊娘娘,碧纱橱里整日里只有我跟我娘。她天天呆在我身边端茶喂药,我脸上起了脓包不能抠破,她就整晚整晚守在床边,握住我的双手不让我乱挠。小五小六才过五岁生,每天都来看我,隔着窗子给我唱歌背诗。我爹急得起了一嘴的大燎泡,听陈娘子说一连好几天都只能服用冷汤食。”

一滴泪珠悄然滑向女郎的颊边,不过眨眼间就象断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坠落。傅百善神情似笑似悲,“一个月后我好了,我娘立时就倒下了,也发了痘疹,来势汹汹高烧不退,却把自己关在后院的柴房里,每天只许我爹一人去给她送饭。原来她从未生过痘疹,却骗我说生过了……”

傅百善双手紧紧抓住黑色斗篷的襟边,大口大口地喘气,“从那时起,从那时起——,我就发誓宋知春便是我亲娘,傅满仓便是我亲爹,倾其一生我都是他们的女儿。我不求嫁得金龟婿,不求过人上人的日子,我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好好地守护傅家!”

裴青将无声哽咽的小姑娘搂在怀里,才惊觉对方脊背上的一对肩胛骨瘦削而支棱。一时间心痛得无以复加,只得不住喃喃,“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178.第一七八章 心悦

夜已是极深了, 便是手水舍里的石槽壁上也渐起了薄薄的霜冻, 迎面吹来的风中更是带着凛冽彻骨的寒意。裴青望着远处黑魆魆的山脉,心想两个人就这样长长久久地呆在这处人迹罕至的山顶上也不错。

傅百善却猛地挣开他的怀抱,双手捂住脸庞嘶哑着声音低低道:“从前我是喜欢你, 也相信你的人品端方不会有苟且。后来也相信魏琪和曾姑姑的话,那个女人不过是你军中同袍的遗孀, 孤苦无依之下你才不得不伸出援手。”

静寂无人的鸟居前, 地上的朽叶被冷风卷着, 漫无边际地飘荡在空中,只一晃眼的工夫便消失无踪了。

傅百善低垂着双眼,身子重新如山崖峭立般笔直,“七符哥你要珍惜与兄弟的情谊, 要保全你兄弟留下的遗腹子,还要全了君君臣臣的大义, 便容得那女人以你外室的名义生下孩子,便容得那女人在你面前撒娇卖痴乔张做致,我却是半分也容不得!”

傅百善浓黑似墨的长眉如剑般凌厉,半侧着身子冷冷哼道:“你看, 象我这般嫉性大又心狠手辣的女子,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弄死那些上赶着作践的女人。象你这般将兄弟情义看得比天大的男子, 一遇王侯求娶我便自以为是退缩不前的男子, 我俩正如天上的参与商, 怎可勉强凑在一起过日子?”

裴青一时面色煞白心头又惭又悔, 为自己昔日的犹疑和曾经的踟蹰。

当日得知傅百善为拒婚仓促出海后, 裴青伤恸之下竟然在灵山卫吐血落马。魏琪匆匆赶来问询,才知两人之间不知何时起误会重重。她虽不忍最好的朋友和最敬重的师兄劳燕分飞,最后却直言珍哥的心肠虽软性子却极执拗,若是冷了心肠只怕再也不易返转。

就是这句话让裴青如梦惊醒,顾不得身上伤痛和将要到手的锦绣前程,主动请缨南下缉拿军中叛逆谢素卿。幸得指挥使魏勉了解些前因后果,加上魏琪在一旁说项,叹息几声后便利用职权一力为他暗暗周全。

裴青拿到批准文书后十日内就快马至广州,又转乘海船一路循着傅百善的踪迹到了赤屿岛。灯笼铺子的潘掌柜是青州左卫多年前安插下的,老马也确有其人,裴青为方便行事就暂代了他的身份。在岛上为怕泄露身份,他一直没有主动露面,其实更确切的说,是怯懦和愧疚使然,几次与佳人擦肩而过时都不敢出言相询。

傅百善从未如此心情激荡过,吐露心里隐匿许久的话后却是松快许多,将斗篷递还过来时神情中便有些疏离和认真,“七符哥,你有你要珍惜的,我也有我要守护的。就此分开后虽然未免有遗憾,可是能求得心安也是一种莫大福气!”

寒风呼哮着从两人之间穿过,雪夜里的男女就如两座隔了长河的山一样沉默对峙。裴青心里一片冰凉,还是这样吗?跟着这姑娘的足迹辗转近千里,最后还是这样吗?在昏暗的松脂油灯下,这姑娘单薄的身子几乎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脾气却依旧冷硬得像雪地里的顽石。

裴青心头忽地生了一股难言的沮丧和失意,更多的是对命运不甘的愤恨。他缓缓伸手,半空中手上的青筋暴起,却没有接过斗篷,而是倏忽一转一把抓住女郎伸过来的胳膊,将人使了个巧劲猛地推至燃放着烛火的石龛壁面上。

傅百善瞠大了双目,看着眼前的男人近在鼻翼的刚毅面颊,此时因为紧绷而显得微微扭曲。那双平日里寂静无波自信笃定的细长俊眼里,竟隐隐闪烁着灼人的异彩,她暗惊之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青微微俯下头,用鼻尖抹去了她眼睫上未落的泪珠,又姿态亲腻地在她头顶发上蹭了一下,才低垂着眼睑哑声喃道:“珍哥,从前的我就是个傻子,让你凭空受了很多委屈。自你走后我在灵山卫曾对天慎重许诺,只要老天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我便再也不许你离开,不管你甘愿与否!”

这话偏执得几近于耳语,傅百善却听得清清楚楚。她脑子轰然作响,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决定。不知为何,这样强势得近乎蛮横的裴青前所未见,却让她心中昔日的怒火和无望像日头下的雪一样快速地融去。她以为离开就是最好的决定,即便噬心啮骨血痕淋漓。却绝对没想到在千里之外,又与这人兜转在一起。

遥远的天际开合处,隐约露出几缕鱼肚白,山顶处渐渐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当中。

裴青半拥着怀里的女郎,忽觉心头一阵沉甸甸的妥当,一直飘忽不定的神思忽然间就有了依靠。被忽明忽暗的烛火和雪光掩映下女人莹润的脸庞,裴青忽然觉得指尖有些发痒。行随心动,便在女郎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男女相处,情到深处自然而然便有些亲密举动。从前在广州时民风淳朴,有当地的摆夷族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互对情歌,歌词婉转缠绵,人人都觉得再正常不过。傅百善却觉得额头上的被吻处像烙铁一样发热发烫,一时间连手脚都不知放在何处。慌急含羞之下,先前那股横亘在心头的怨气不知为何忽然就消散许多。

裴青毕竟年长历事多,看了女郎讷讷无言的样子就明白——傅百善虽然事事有担当,骨子里却依旧是个没有安全感的小姑娘,依旧是那个在广州城熙攘的街头到处寻找亲爹亲娘的小姑娘。

傅氏夫妻对她好,她便倾尽全力去报答;顾嬷嬷对她好,她就执弟子礼为她守了一年的孝;自己对她好,她就宁愿受委屈也不愿出口诘问。这样谨慎这样知恩的性子,其实归根到底却是生怕辜负了大家对她的爱重!

说到底,这样一个遇事有主见性情开朗大方的姑娘,实际上不过是一个遇事爱钻牛角尖的怂包。就像树上野生野长的椰果,拨开层层坚硬的皮壳之后,才看得到里面柔软的芯。

裴青的胸口忽地便软了一下,用双手捧起这只怂包的下颔,用拇指尖摩娑着她滑腻的蜜色肌肤,还有透着些许粉色的菱唇。那姑娘再无先前的利实和漠然,紧张得双眼无措紧闭,长长的睫毛像蝴蝶栖息时的脆弱翅膀,不住地颤抖翕动。心里便忽生了怜惜,将这倔强得几乎令人生恨的姑娘紧紧在怀里,向那处肖想许久的柔软处大肆碾压了过去。

许久之后,傅百善睁开眼时,就见男人笑意吟吟地望着她,羞不可抑之下便有些恼羞成怒,沉了脸责道:“七符哥,我以为你是个君子……”

裴青复将斗篷重新披在女郎身上,又将她冰冷的双手牵至自己怀里熨着。沉默了一会儿始道:“珍哥,我从来就不是君子,为了活下来我做过很多不能宣诸于口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心存怨恨的偏执小人。直到遇见你们一家,我这个浮萍一样的无根之人才觉得有了根,心中重新有了盼头。你这样的好姑娘,我却时时不安,生怕不能予你最好的,生怕让你受了委屈!”

至爱之下陡生惶恐,夜不能寐患得患失。

非常奇异的,傅百善听懂了这话里隐藏的涵意。那些日子里,她又何尝不是如此,才将将懂得情之一字便在情上受挫。为怕家人担心,白日里照常打点家里和铺子,每每夜深人静四际无人时,才敢将心头的伤处拿出来晾晾。

裴青一双眸子直直地凝望过来。

他的眼睛生得极好,眼角纹路清晰眼尾处却微微上扬。不笑便罢了,微笑时便有一种脉脉蕴藉之感。此时光线昏暗,就见他眼底湛然有光流动,最深远的里面是毫不遮掩的、汹涌的、赤忱的热浆。就好似脚下踩着的祖母山一样,白雪山石覆盖之下,厚重的土层之下,依旧就奔腾不息的火山。

“珍哥——”

裴青缓缓地念叨着这个名字,只觉音节如明珰玉磬,念起来齿颊留芳。他深深地叹口气,好像立下誓言一般一字一顿道:“珍哥,我心悦你,所以心悦你的一切。此生我愿守护你,守护你的家,守护你的父母兄弟。此后但有风雨必定共担承,有荣华必定齐携手,在他人威逼利诱前必定先向你坦白,只求你我休戚与共息息同老,免我下半生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傅百善面色大红,一时间有些晕头胀脑。她此生从未想过,能在性情肃然稳重如裴青的口中,听到如此美妙的话语。娘亲原先还评价这人讷讷寡言,瞧这些言语说得多……中听!

裴青见她始终低头不言语,以为她还在记气。惶急之下举起右手哐地一声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低低恳切道:“珍哥,我知道错了。秦王横插一杠后,我不该自以为是懦弱退让,此事是我无理在前。再有军中兄弟的遗孀幼子我出门前已转呈魏指挥使处理,今后再与我无干。这些教训我会永生铭记,再不让你忧心了!”

这记耳光的力道又狠又重,裴青一张英挺俊脸上立时便红肿一大片,看着委实令人心疼。傅百善忙拿了帕子沾了冷水敷在他脸上,忧急道:“真是个傻子,看这痕道明天就要坟起来,到时候看你怎么跟人解释……”

沾了水的帕子凉冰冰的,裴青却是满心欢喜。

多年以来埋藏在心底的爱恋,从未敢大肆宣诸于口炽热而深沉的情意,此时几乎要喷涌而出,裴青的眉梢嘴角便不免带了几分笑意出来。他承认自己的卑劣,利用了小姑娘的心善和恻隐。可是,如果能将这抹曦光留在身边,就是再卑劣些也是值得的。

傅百善小心擦拭了几下才记起,这人为隐藏身份一直在假扮灯笼铺子的老马,整天都是黑布蒙面佝偻着身子,哪里需要向人解释脸上的伤痕,一时不由甩了帕子心头大臊。

179.第一七九章 踪迹

围绕伊那岛的海风潮湿而咸腥, 黑色的潮水此起彼伏, 声音似远似近地传来。

裴青福至心灵地用斗篷将傅百善轻搂在怀里躲在避风处,又是一阵喁喁私语倾诉衷肠。眼看天边即将大亮才勉强收敛心神,对着女郎依旧雾蒙蒙的双眼哑声道:“等这趟差事了结了, 等把你爹寻到了,我就到你家提亲定下聘的日子!”

傅百善定了定神, 眼里始浮现清明。

暗想两人上山来是想把话说开, 从此两人好聚好散, 怎么说着说着就一路扯到提亲定日子上头来了?可一抬头就望见那人一副笃定的模样,要是敢提个“不”字,这人只怕又要没头没脑地亲下来。

年青男女在雪夜下静默着,你瞅瞅我, 我瞅瞅你,心内都欢喜得很。雪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如同玉玲珑一样悦耳, 朔风呼呼吹过时好似感受得到其中铿锵的鼓点。裴青眉梢眼角含笑,这样一个稳重自持的人,笑起来时却如露珠滴落在静谥的湖水中央,一圈一圈地荡开温柔的涟漪。

饶是性情大气如傅百善者面上也有些不自在, 咳了一下正色道:“我听徐骄说,徐直与那个怀良亲王认了亲戚, 两个人谈笑晏晏。要不是不合中土的礼法, 这两人差点成了翁婿!他虽答应帮我找寻父亲, 只是他生性狡诈, 我怕他翻脸不认人从不敢尽信于他!”

裴青早听过这桩笑谈, 摇头道:“我看过日本国志,其皇室内的血缘真是千奇百怪。古时有位草璧皇子就是娶的他的姨母,草璧皇子去世后,他这位姨母皇后登上皇位,成了后世鼎鼎有名的元明天皇。这样一看,怀良亲王把自己的女儿许给表弟,就算不得什么了!”

傅百善垂眸沉思,“怀良亲王心狠手辣,徐直行事缜密,这两人皆不是易与之辈,要是联手起来他日必成中土大患!”

裴青也想到这一点,悄悄挽了她的手,望着小姑娘一双神采飞扬的杏眼凝声道:“听说怀良亲王的母亲当初在皇城中只是一个低阶女御,这人如今却被封为征夷将军,名下更有数十矿山海船,其实力竟可同中宫嫡子相抗衡,由此就可看出此人必定不肯久居人下,单看这征夷二字就道尽这些人的狼子野心!”

傅百善心思通透,立刻抬头问道:“你想做什么?”

裴青想取怀良亲王的项上人头,不过此时话说尚早。就转了话题道:“日本国这四大海港分为各处将军大名把持,怀良亲王控制伊那岛,足利尊义败北后就据守西表岛。这两人一直占据日本岛南面,你父亲十有八久被他们中的一个羁押至今。据我分析,天皇近几年对怀良颇为看重亲近,他的可疑性还要大些!”

傅百善眼眸一亮道:“七符哥也觉得我爹还活着,只是被人强行扣住了吗?出海这么久每每做噩梦,到处都寻不到我爹的踪影,到现在为止还一点确切的消息也没有,我真怕到时候一场空……”

裴青心中便陡生怜惜,外人看这姑娘随常一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的样子,却决计想不到她也时常害怕时常困扰。将小姑娘面上细软的额发拂开,轻声诓抚安慰道:“莫怕,你爹一定还活着。你与曾闵秀有救命之恩,让她出面去求徐直,就说想去参拜各处神庙。徐直即使知晓你的真实目的,也有推辞打发他!”

傅百善奇道:“他本来就答应过帮我寻父,我虽不信他,可他还敢多话不成?”裴青看她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插言道:“这人惯常有两样手段,绝境之中也寻得出来一条血路,你绝不可尽信!”

傅百善楞了一下哈哈大笑,倒是第一次亲眼得见这人醋了的样子。裴青见女郎笑得欢快,最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

日本国上至天皇下至百姓都崇尚佛教鬼神,所以修建了无数的山寺神庙。传说众山当中有名称的就有八百八十八座,较为有名的唐招提寺是鉴真高僧受日本圣武天皇的邀请,历尽艰辛东渡扶桑,接受了新田部亲王的旧宅并改建寺院,寺庙建立后的第四年鉴真知尚即圆寂于此。

九州羽音山建有近三十座寺院和佛塔,本堂正殿屋顶采用四坡式结构,以桧木皮重层铺建而成,宫殿造型优美令人观叹,殿内供奉著十一面千手观音像,作为西国三十三所第十五处灵地,以避邪开运而闻名,传说可以治头痛、长智慧、免痴呆。

久远寺的佛事钟被僧众敲响了,钟声深沉而绵长。佛事钟晨暮各敲一次,每次紧敲十八下,慢敲十八下,不紧不慢再敲十八下,如此反复两遍共计一百零八道,这是因为人有一百零八种烦恼,钟鸣一百零八响才能尽除人间烦恼。

徐直带着曾闵秀一行人慢慢地走在幽静的寺庙里,远处有清风徐徐梵音渺渺。此时已是春季,寺院掩映在披绿翠山之下,层层叠叠的樱花开得极盛,灿烂到无花能及时便近荼蘼了。纷纷扬扬地飘落在碧色的水面和参差的枝叶上,让人陡生一种接近伤悲的失落。

日本国火山和温泉居多,大概就是因为这样,许多地区都发现了金山或者银山,如武田家有甲州的黑川、中山两座金山,今川家有安倍梅的岛金山,北条家有伊豆的金山,上杉家有佐渡的鹤子银山。这些矿山里的工人大多是奴隶、战俘,还有少数从其他小国被掳来的土著。

傅百善远远地和伪装成灯笼铺子老马的裴青交换了一个眼色。

这两个多月以来,他们借着陪曾闵秀参拜佛寺,游走了大半个九州,数个有名的矿山也找机会进去寻访了一番,可是却处处踏空。这些地方大多由各处领主派重兵看管,若非有怀良亲王的铭牌和手下的亲信,外人休想接近一步。

在徐直的眼皮底下,裴青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每每借口要验看锻造精钢的石矿,常常亲自下到矿井里探看。随行的通译是怀良亲王的亲信,看多了这些所谓的兵器大师为了炼出一把绝世名器便不顾一切的狂热之态,往往大开方便之门,所以这些矿山裴傅二人才有机会无一遗漏地查看过去。让人失望的是这般细细筛查之下,竟然没有发现一点傅满仓一众人等的踪迹。

寺里的僧人准备了斋饭,因为它不使用鱼贝类和肉类,是只用豆制品、蔬菜和海苔等植物性食品做成的菜肴,所以被称为精进料理。精进二字,是从梵文当中引申而来,意思存善远恶。僧人们认为做菜的最佳境界是由无生有,所以更需要制作功夫和独特的创意,一切都是从心出发,这和禅心是一脉相同的。

今日的午餐是麦饭、油豆腐、裙带菜大酱汤、生蔬菜和加了一点盐的咸萝卜。

徐直连吃了两个月的粗茶淡饭,实在是嘴里淡得出鸟来,用竹筷扒拉着碗里的饭粒,烦闷得几乎要骂人。曾闵秀捂着嘴偷笑,却趁着众人不注意的时候,故意将那散发着怪味的纳豆赶到了徐直的碗里。

徐骄坐在廊下边刨米饭边捶着酸软的腿脚,小声地嘟囔道:“也不知道老马到底要什么样的矿石,这都走了多少座山了,总找不到合乎心意的。别等咱们要回航了他都还没寻到,咱们那些火器不是抓瞎了吗?”

徐直闻言漫不经心地扬眉道:“这些人都有些疯魔性子,传说他们日本国有位大师为锻造一把名刃,费尽心血整整耗时十年才成器。你这才跟着走了两个月,算得了什么?老马一个半残之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偏你这般多话!”

徐骄挪了挪身子,不敢多言。傅百善见状放下碗筷低声道:“等会我陪老马出去吧,反正我也想到那些矿坑里看看,到现在为止已经找了十七个地方,连一点有用的线索也没有!”

徐骄不好意思地摸了脑袋细语道:“那些地方又脏又乱,你又是个……,还是不要往那些地方钻了。头几回放你跟着去了,回头我就让义父骂了个狗血淋头。放心,你爹的画像我都记得准准的,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亲自去打听。你也莫要心急,只要你爹还活着,就是掘地三尺咱们也能把他找出来!”

偏这回傅百善性子执拗,怎么劝也不听。有仆伇进来禀事,说那位通译和老马已经等在屋子外面了,徐直这才放下手中竹箸勉强点了头。等人出去之后,徐直觑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叹道:“这一路走来,珍哥和老马倒是走得极近啊!”

徐骄正在喝汤,闻言连呛了几下后小心陪笑道:“珍哥性子爽直,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话。”

傅百善对外的身份是曾闵秀的护卫,名字唤作宋真。真与珍字同音,赤屿岛上的人就胡乱唤她“真哥”,亲近的人依旧唤她“珍哥”,反正听不出来实意,也就由他们去了。徐骄对傅百善一向持兄妹之礼,时日久了他自然知道自己这位义父原先对傅百善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遐思,所以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不对味的酸意呢!

抬头悄悄望了曾闵秀一眼,就见她依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正要稍稍放下心来,曾闵秀却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瞅了他一眼,徐骄的胸腔立刻象打鼓一样狂跳了起来。

180.第一八零章 发现

离久远寺最近的是这处叫栃木的矿山, 开采多年几乎已经荒废了。只是前几年在山头的东侧又发现新的小型矿源,所以这处地方又重新热闹起来。出示了怀良亲王的铜牌之后,破烂的木门被吱呀吱呀地拉开,昏暗的矿洞里到处都是蓬头垢面的矿工。

裴青照旧一副黑布罩面的打扮,半佝偻着身子,拿着铁钎随意凿着壁面上浮现点状雪花纹的矿石, 还不时拿在手里翻看一二。

有污浊的水从矿洞顶上渗下来, 汇到地上便形成了一条一条更加污浊的黑色水痕。这里的条件显然比那些大矿更加简陋,矿工们衣衫褴褛举止呆滞,在寒凉的地底也穿了简单的兜裆裤,面上漆黑只勉强看得到脸上的两只眼白。

傅百善跟在裴青身后, 举着手里的矿灯想要仔细分辨那些人脸, 却越看越是心里发凉。一眼望去, 男人们统统剃光了前额成半月形, 清一色的秃鬃月带头, 这些人面目扁平神情木讷, 看形容大都是倭国奴隶或战败的俘虏。悄悄扯了一下裴青的袖子,两人相视一眼后慢慢地退出了坑洞。

傅百善脸上难掩失望之色,用力搓了下衣袖上沾到了污水后便有些灰心,“石见山那般大的矿山都没有看到几个中土人,看来我爹决不可能被关在栃木这么一个小地方了。”

石见山是日本国目前发现的最大一座银矿,出产的银矿石和提炼出来的纯银在日本国内可以任意流通, 甚至在与周边小国的货物结算时充当货币。赤屿岛除了货物走私外, 每年从石见山兜揽份额颇重的白银, 再与中土的黄金不等价交换,攫取其间巨大的差价。这样做的后果就是中土黄金迅速流失,朝庭帐面上白银的空前丰盈,极大的扰乱了中土的正常经济,这才是怀良亲王手中最大的一张王牌。

石见山守卫森严,劳工成百上千,傅百善最早怀疑那里是关押傅满仓一众人之所,不想寻机细细搜索整整三日后都一无所获。裴青听见女郎有些丧气的声音,只得悄悄握了一下她袖底的手以作安慰。

远处,一个倭人矿工背着的竹篓突然断开了,竹篓里几根粗壮的木桩砰地一声砸在地上,在光秃秃的地面上激起飞尘。看管的士兵拿着皮鞭大声的呵骂,矿工一边嘶哑着声音哈腰道歉,一边将散落一地的木桩重新捡拾进背篓里。

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矿工在这些领主的眼里等同于牲畜,直到老死才会被挪出来,根本没有人在乎他们的脸面尊严。矿工直起身子时,有意无意地往这边望了一眼,才在士兵的呵斥下蹒跚进了矿洞。傅百善走了几步后,忽然“咦”了一声,猛地转头看向那个矿工的消失处。

不远的高处站着带路的通译,正和矿山的看守站在一起嘻嘻哈哈地聊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裴青心头一紧,微侧着头低声问道:“发现什么了?”

傅百善皱着眉头有些不明所以,缓缓道:“刚才那个倭人的身形和说话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眼熟!”

裴青知道傅百善自小六识异于常人,一双眼睛尤其厉害,看过的人很久之后都能认出来。只是刚才摔到的那个倭人一身脏污,除了颔下的胡茬是花白的,连脸面都看不清楚,与士兵的对话也是地道的倭语,又何谈眼熟呢?大概是这姑娘夜有所思日有所梦,把幻境当成真的了!

用铁钎用力凿下一块铁石,裴青垂头微语,“莫耽误工夫,早点出去,当心让那个通译看出破绽。”

傅百善回头望了一眼,只好跟着往外走,可越往外走脚步越是迟疑。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广州城的码头上,有个人也是用这种高亢当中带有几丝嘶哑的声音站在甲板上笑着喊:“大小姐叫我一声伯伯,等这趟航船回来,我给你带一个比桌子还要大的贝壳!”

那时候自己几岁,是八岁还是九岁?懵懂着比桌子还要大的贝壳是什么样,就甜腻腻地喊了一声伯伯。

几个月后,那人果真托爹爹捎回来一只巨大的贝壳,有识货的人说那就是传说中的砗磲。整体略呈三角形,壳顶弯曲壳缘呈波形屈曲。表面灰色,上有数条像被车轮辗压过的深沟道。壳质厚重壳缘如齿,两壳大小相当,内壳洁白光润白皙如玉。

砗磲与金银、琉璃、玛瑙、珊瑚、珍珠、琥珀合称为佛家七宝,佩戴后可以驱邪避灾。当时得了这件罕见的宝贝,娘亲特地拿去银楼叫工匠串了一串珠子,一直让自己带到十岁生才取下来。

傅百善紧走了两步,一把扯住裴青的衣袖急急低语,“七符哥,我想起那人是谁了,那是我爹雇的一条海船上的船头,平常大家都叫他邬老大。我绝对不会认错,要不是他一副……倭人的打扮,我应该一眼就能把他认出来的!”

傅百善的语速又急又快,裴青仔细听了之后神色忽地一动。他自是相信珍哥的眼力,加上珍哥如此肯定,先前那个倭人十有八九应当就是傅老爹雇佣的船头。但是那人为什么会这样一副打扮,为什么见了熟人私下里连声汉话都不敢说?

他本是心思极快之人,忽地想到要是自己是怀良亲王,对于中土的来使会怎么处理呢?杀也不敢杀,放又不敢放,最好的处置方式就是关押在矿场当中。这些中土人语言不通,形貌不同,一走出去就会引起各大领主的注意,混乱当中死伤都不敢保证。

那么,想悄无声息的把这么多人关起来,有什么比泯灭于众人之间更好的隐藏手段呢?让这些中土人改说倭语,改穿倭人的衣服,剃光前额的头发打扮成倭人的样子,让这些人羞于在人前露面,就可以兵不血刃地达到隐蔽的目的。

裴青想通了此点后便倒吸了一口了凉气。

这处叫栃木的铜矿山是怀良亲王一处不引人注意的小产业,那毋须多说这种擅于揣摩人心的阴毒手段势必是这位亲王的手笔。如果是这样,那么此处的看守定不会像表面这样看起来松散。珍哥必没有想到这一点,脚尖跃跃欲试地已经想往那处矿洞走了。

裴青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声斥道:“莫声张,先出去跟宽叔商量一下,你这样单枪匹马地乱闯,惊动了上头,一股脑把你爹他们又转个地方,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来……”

傅百善曾经设想过无数次遇到老爹时,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场景?也许是在一片苍茫的大海之上,爹爹满脸胡茬子大笑着张开双臂。也许是在一处鸟语花香的山谷里,爹爹和一群仙人模样的老者正在畅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爹爹也许就近在咫尺,却不能得见。

那个被士兵呵斥的倭人一入矿洞,便撒开腿脚狂奔起来。

穿过一段阴暗潮湿且崎岖的坑道,最里面豁然是一处巨大的露天冶炼场。浅黄色和灰褐色交错的场地凹凸不平,是因为混合了大量洗矿后残留的泥浆,废弃的矿砂经太阳暴晒,加上黏土的胶结和挤压,便形成了一种模样和颜色极其奇怪的硬壳。

场地中央伫立着巨大的焙烧炉,这是用来给碎矿石脱硫所用的。炉内铺一层半干不湿的木桩,再铺一层含铜矿料,如此铺个三四层,用干柴草引燃后就让炉子烧着,一烧可能就是十天半月,矿石受热便排出废气。如果矿料太贫,还需要反复脱硫才能得到纯度较高的赤铜,所以空气当中时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焙烧炉巨大的椭圆形缸底下,是丈长的支撑石,一字排开的炼铜坩埚里滚动着灼热的铜水,十几个汉子赤着肩膊全神贯注地盯着。这是炼铜最最关键的一步,一个不小心铜水作废不说,一旁照看的人也会受灼伤。

场地附近丛生着蝇子草和铜草花,这些草生植物嗜铜喜铜,工匠们寻找铜矿只要看到这些花草,其附近必有大矿。

胡茬丛生的倭人一脚踩瘪一丛生得正好的铜草花,又小心翼翼地穿过焙烧炉和炼铜坩埚,走至角落里拍了一下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附耳道:“中土过来人了,你绝想不到是谁?”声音嘶哑兴奋,却是一口字正腔圆的中土话。

昏暗角落里的男人眼睛一亮,旋即灭了下去,神情显得有些沮丧,长叹道:“能有什么人来?无外乎是那些倒卖铜矿的有朝廷背景的商人,他们一个个只看得到眼前的利益,哪里会多管一下别人的死活。更何况我们拼了性命跑到他们面前,朝廷里的那些酒囊饭袋即便看到我们在此,又敢跟凶狠似狼的倭人撕破脸吗?”

报信的人兴奋得满脸通红,压着声气一字一顿道:“是珍哥,珍哥……,是你家大姑娘找过来了!”

角落里的男人轰地站起身来,面目沧桑满头乱发,正是失踪已近两年的傅满仓。

181.第一八一章 营救

正是春末夏初的夜黑风高夜, 有不知名的鸟雀拖着长尾在枝头咕咕地叫唤。林中时时散发着松木甘冽的清香,还有一些身形短小的兽类在灌木当中悉悉索索地穿梭不已。

三条人影飞快地奔袭在草丛树林当中,宽叔仗着几十年历练下来的本事,领头跑在最前面。他边注意着脚下边在心里犯嘀咕,珍哥也就罢了,这个灯笼铺子里的老马到底是什么来头, 脚上功夫竟然丝毫不弱于他。从赤屿岛到这里大家一路同行, 竟没有发现这人是个深藏不露的练家子。

三人都是性子稳沉不多话之人,静静伏在草丛里看着脚下的矿山。大概是夜已深了,不大的矿场里只有零星几点灯光,场地中央燃着小小的两堆篝火, 有拿了长~枪的士兵在左右巡逻。出人意料的是, 这里的守护看起来并不如何严密。

宽叔抻着脖子仔细打量了一遍, 回过头来悄声道:“不对呀, 珍哥, 光你爹他们一行至少有三四十人, 你看那处才几个搭建得浅浅的窝棚,能住几个人?要是你没认错人,那就是你爹他们没在此处歇脚!”

傅百善再次认真回想了一遍肯定道:“邬老大的声音极其特别,我绝对没有听错。当时他背了一个竹篓正准备进坑洞,在门口不小心跌了一跤,竹篓里的木头全都滚了出来。看守见了拿起皮鞭就要抽, 邬老大脸面乌漆嘛黑, 又一口一句倭语, 要不然我当时就认出人来了!“

宽叔这才眼前一亮,兴奋反问道:“这人要进坑洞里头,干嘛还费力背着木头进去……”

傅百善和裴青都是极聪明之人,相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里看出恍然大悟。矿洞所产的矿石被矿工采下来后,首先要碎石和洗矿,接下来才开始用火冶炼。邬老大既然往坑洞里运送木料,那么洞里面肯定有另外的炼矿地点。那么,傅满仓一众人就极有可能歇息在那边。

宽叔不禁有些摩拳擦掌,嘿嘿一笑道:“莫急,找地方找人是我的拿手本事,跟在我后面别出声。”

话一说完,就像一只大猴子一样攀住一棵崖松,倏地一下就消失在一丛灌木后面。傅百善和裴青连忙跟上,就见宽叔身形极为灵活地在暗夜里穿梭,猱身前行了大概百余丈后趴在一块突兀的高地上不动了。两人立即尾随过去一看,立时就愣住了。

面前高地的植被有些稀少,越往前就只剩下些黑色的细石子。再往前就是一个无比巨大的半凹形深坑。此时天色阴暗,也不知道那个黑魆魆的坑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宽叔蹑手蹑脚地蹲在坑沿上,摸了一把地上的泥土凑近鼻尖闻了一下,小声道:“这土里有硫磺味,我猜这下面便是这座矿山的冶炼之地,只可惜此时天色太暗,看不清底下到底有没有人?”

三人围在一起窃语商量无果,性急的宽叔干脆抓了几颗脚下的石子丢进了坑底。在寂静的夜里,石子陆续滚落的声音便格外刺耳。三人屏息静气一会儿后,就忽见坑洞底闪现了几点暗红色的火光,接着耳边响起了几声悠长的鸟雀叫声。

傅百善杏眼一亮,紧紧抓住裴青的胳膊,语无伦次地欢喜道:“是我爹,从前他最喜欢这么学鸟叫。小五小六每回都被他骗,每回都闹着要到树上去找小鸟……”

三人都面露喜色,不敢耽误时间立刻将绳索固定在古树上。裴青把绳子缠在腰上叮嘱道:“现在已经是寅时了,我先下去看看,你们在上面看着。过半个时辰不管我上不上来,你们就收拾绳索走人,千万不能让巡逻的士兵看见。”

傅百善哪里还按捺得住,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极其执拗地道:“我一定要一起下去。”

宽叔一双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在一旁左看看右瞧瞧。他即便是瞎子也看出来这一对男女之间有些什么猫腻,索性建议道:“下面黑布隆冬的,你们一起下去也好,正好有个照应。只是有个什么不对,就要立刻上来,这里毕竟不是中土的地盘,要是惹得那些倭人蛮性大发,咱们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裴青自从那天在祖母山上一诉衷肠把话说开后,无论做什么都被傅百善吃得死死的。闻言只得无奈答应,又小心嘱咐半天,由傅百善殿后,两人顺着粗大的绳索慢慢地往下攀爬。

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这处坑顶竟是一处悬空的所在,就像一只被倒扣着的铁锅,越往下空间竟然越空旷。好在老天爷帮忙,一直被乌云遮挡的月亮呼喇一下露出了真容,两人又渐渐习惯了在暗处视物,就见光线忽明忽暗的坑底里影影瞳瞳地矗立着几个高大的东西。

离坑底还有几丈高的时候,傅百善用脚勾住粗绳,嘬嘴学了几声鸟叫。下面立刻回了几声同样的叫声,一个有些颤抖的声音低低响起,“珍哥,是你吗?”

说话间,坑底燃起了一道明亮的火折子,傅百善裴青两人就见面前站了一群衣衫褴褛眉眼疲惫的男人。打头站着的那人身形高大颧骨高耸,一张遍布灰尘的脸上尽是泪水,却只剩一副皮包骨的空架子,正是傅百善的亲爹傅满仓。

众人怕惊动外面的守卫,急急拥着傅百善与裴青进了最里面的一处坑洞。坑洞里潮湿阴暗,胡乱堆着破旧的铺盖,角落里还有几副碗筷。邬老大揩了眼角的泪水,连忙收拾了一处干净的地方出来让傅家父女坐下来说话。

原来当初傅满仓见识过倭人在两浙一带的胡作非为之后,心中生了愤懑,只恨不能亲自上阵杀敌。恰好有友人捎信,闲谈当中无意提起说倭国那边的天皇性情文雅喜文厌战,对连年征缴痛恨不已。

傅满仓一时突发奇想,认为要是借着自己海商和官面上的双重身份,要是得到倭国天皇的一份承诺,回航后再拿到朝廷有识之士的手中,两国缔结互不侵犯的盟约,岂不是可以为中土百姓讨得几年休养生息的工夫!

傅满仓垂着头,连连苦笑不已,“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天下间的事情要是这般容易就解决了,怕也轮不到我来出头,国之政事哪里同做生意一般容易!我自高自大不但害了自己,还将这一船的人都害了。到了伊那岛之后,我备了重礼和那位友人求见怀良亲王,哪想这人根本不是传说当中的谦谦君子,是个实打实的主战派,我刚刚把来意说出来就被关起来了。”

傅满仓那般刚强的汉子,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呜呜地哭了出来,“先时我还心存侥幸,以为怀良亲王不敢把我们怎么样。哪里想到过了半个月,就有士兵押着我们到了这个地方,虎狼一般强迫我们换了衣裳剔了头发,每天要做八~九个时辰的苦工,一天只给两个掺了杂粮的饭团。来时整整四十二个人,连病带饿,短短一年半就去了十来个……”

傅满仓几乎沤得凹陷下去的一双眼睛,那里面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的自信飞扬,眼里只剩浓重的哀毁和无尽的伤心自责。傅百善看着父亲如今的模样,心里一时痛如刀绞。抚着他瘦骨嶙峋伤痕累累的一双大手,心里把怀良亲王这个始作俑者恨得几乎出血。

裴青揭开面上的帕子,沉声提醒道:“珍哥,眼下不是哭的时候,我们赶紧拿个章程出来,傅大叔他们这个样子只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傅满仓此时才看清是他,就以为两人早已定下亲事,此次定是为了帮珍哥才主动前来,心里对这个未来的女婿就又高看了几眼,眼里就带出了几分了然的笑意。裴青巴不得如此,自不会为此事辩白,伏在地上草草画出矿坑的草图,随后问道:“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把人顺利带出去?”

邬老大蹲在一边摇头叹气道:“矿山守卫倒是不多,只有十来个人,只是个个手里都有□□长刀,我们这么一大帮子,身上没有官凭路引身份文牒,即便将守卫全部杀了也走不出十里地。年前有几个年青水手实在受不了打骂欺凌,斗着胆子趁砍伐木材的机会偷跑了出去,结果被巡逻的倭人武士抓住全部砍了脑袋,头颅齐齐整整地挂在山口好些天。自那之后,就再也……”

邬老大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洞里也响起了一片啜泣声。

傅满仓红了眼睛勉强按捺住心中悲意道:“坑道有百多丈,又脏又难走,坑洞里离地面有十多丈,是个天然的牢房。平日里我们在此洗矿炼矿,最后将成品赤铜运送出去,那些守卫轻易不会进来查看。只是每天早上辰时,要到坑洞口拿当天的饭食。”

裴青脑中飞快地计算这其间的时间差,最后道:“只有从上面走才是最节省时间的法子,再采取些其他的手段,兴许能将时间还拖延一些。只要一天的时间我们就能赶到海边,我们将福泰号开过来停泊在外头接应……”

众人闻言大喜,只有傅满仓抬头望了一眼外面的绳索,有些迟疑,“从坑顶出去也是个办法,只是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弱的弱,这一年又吃不饱穿不暖,到底亏了身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全上去?”

傅百善连忙截住他的话头,“爹,我们一行人千辛万苦才找到你们,说什么也要把你们全部带回去。大不了我把那个什么怀良亲王弄来当人质,看他们放不放人!”

女郎的话斩钉截铁,傅满仓倒叫女儿激起了心中勇气,转过头看着洞里一众人,轻声道:“好,这些都是我患难与共的好兄弟,就是背我也将他们全部背出去!”

怀良亲王是玩弄人心的好手,将中土来的这些人全部圈进在不见天日的坑洞底,剔了头发换了衣裳,学说倭国话,连饭都不给吃饱,就是想慢慢地摧毁人的意志。

裴青看了洞中攒动的人头,见人人脸上都流露出喜意和朝气,大家眼底都重新燃起希望,心里一块巨石这才放下。他暗叹一口气,拿起树枝在地上细细勾画,心想务必要将营救众人的计划做到至臻至美才行。

182.第一八二章 去留

幽静的林间小道上铺了碎石,兴许是周边树木高大又多年背荫, 小道边上衍生了指厚的青苔, 颜色绿得近乎发乌, 一眼望去便生凉谧之感。

伊予国北条家族的现任家主北条义男殷勤地将贵客引进家庙, 陪着给各位先人上香参拜之后,才吩咐仆妇奉上茶水。觑眼望了一下那个身影高大的男人之后, 他堆满笑容道:"大人旅途劳顿, 在此处好好休息一番,明天我再带大人到四处走走, 这里很多地方都是您的父亲昔日经常流连之地,兴许能让大人好好缅怀一下哀思。“

徐直端坐在桌几后, 水雾缭绕中看不清他的面容。良久,才轻轻一欠身道:“有劳了!”

北条义男感觉受到了怠慢,可是面对着北条家族这位名正言顺的直系血脉,他终究是直不起腰杆的。自十年前北条有道突然中毒身亡之后,北条家族的嫡系后继无人,立时就陷入了内乱之中。最后, 还是怀良亲王出手干预,亲自指定了他来当新任家主。

说起来,北条义男原本的姓氏跟北条一点干系也没有, 他是北条有道母族那边的一个远方外侄,做梦都没有想到会执掌这么大一个家族, 经手这么多的财富。他以为这个美梦会一直做下去, 直到眼前这个男人的到来, 打破了他的自以为是。

这个男人生得是这样的伟岸,眼里是不容置疑的自信和果断,这种天生就高人一等的自信从容,北条义男只在怀良亲王的身上看到过。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受,就好像一碗热腾腾的鳗鱼饭,刚刚端到眼前就被人端走了,心里又愤恨又惊惧,偏偏还无可奈何。

徐直看着这个个头矮小的男人脸上的表情不断变幻,面对面的时候笑容满面,背过去自以为无人看见时就一脸的隐晦切齿。先时他还有兴味逗一逗这个跳梁小丑,后面便觉得索然无味和无尽的倦意。往年的世事无常尽湮灭在旧日时光里,自己和这个北条义男实在说不清到底谁才是鹊巢鸩占的人?

推开卧房的纸制槅门,内室里却没曾闵秀。

叠席上端庄坐着两个打扮娇艳的年轻女子,都穿着华丽的晕裥锦振袖外褂,面上用脂粉涂得雪白,眉毛描画得细长漆黑,一点朱唇勾画得像血一般醒目。左边的女郎深深鞠躬,操着生硬的中土话道:“小女叫英子,这是我妹妹良子,我们的父亲北条义男吩咐我们过来服侍大人!”

徐直脸上如同被狠狠搧了一记,一时间只觉得荒谬无比。

和怀良亲王的女儿阿鲤一样,这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就象被豢养的珍贵宠物,被父兄为某种目的随手就赠予他人。不管对方是老是少,身体是否有无疾患,性情是否暴戾无常,辈份是否匹配,竟全然不在这些人的考虑之中,偏偏这些女子一脸的温驯,一脸的理所当然。

徐直本就是个桀骜不驯无法无天的人,来日本国这些天心头有股莫名的火气再也按捺不住,伸腿“砰”地一声踢翻了门边的矮几,就见那两姊妹骇得像受了惊吓的鹌鹑一样,紧紧搂抱在一起瑟瑟发抖,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可悲。索性转身出了房门,大步往草木深深的山上奔去。

海边的春夜变化多端,先时还是湛蓝夜色明月当空,不知什么时候就变得山风秫秫雷云滚滚。如练的雨水从亭子的翘檐上滴落下来,徐直肃穆看着眼前这块陌生的土地,他血缘上的父亲、祖父都是在这里出生长大,他却对这里如此陌生,竟然没有半点归属感。

直如陌路的亲人,泛善可陈的饮食,还有差异巨大的认知习俗,让他再一次无比悲凉的肯定——这里不是他的家乡!

不知过了多久,山下迤逦来了一列队伍,打头的是穿着蓑衣笠帽的精壮武士。几个佩长刀的兵士簇拥着一顶精致的软轿,有奴仆撑起油纸伞掀开轿帘,徐直眼睛猛地一跳,里面竟然是轻袍绶带面带微笑的怀良亲王。

奴仆们手脚颇快,在简陋的亭子里放了硬木嵌粉彩三阳开泰七扇矮屏风,置下描金彩绘的落地灯架,端上还燃烧得正旺的白泥凉炉。片刻之后,原先还冷冷清清的地方便变得舒适宜人起来。

怀良亲王还是和先前一样,随常都是一副干净儒雅的模样。在铺了攒边串枝牡丹纹的织锦缎垫子上坐定后,他伸出一双比女人还细腻的手,将杯盏里注满茶汤后,含笑推了过来。

亭子外的雨水哗啦地落下,怀良亲王轻笑道:“这里看起来衰败许多了,我幼时还经常和你父亲在此盘桓,或是下棋,或是演算天文。对了,你父亲对天文地理颇有见地,我那里还有一本他写的书,等我找到后给你送过来。”

“我不想留在这里,我想回中土!”徐直盯着对方轻声道。

怀良亲王的手停顿了一下,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继续点茶,动作轻盈飘逸犹如舞蹈,浓俨的茶水里被依次点出一朵瓣叶分明的樱花,“这手点茶的手艺还是跟你父亲偷偷学的呢,他曾说这些东西都是小道,不愿意让我分心。茶中的和、敬、清、寂几点精髓,我年近四十都不能一一体会,所以我的水平远不及他。”

徐直没有拿起那只精美的天目建安黑釉茶盏,只是再一次抬头极认真地道:“我思虑过了,我不喜欢这里,我想回到中土去,我生在那里长在那里,那里才是我应该呆的地方。”

怀良亲王勃然大怒,将滚烫的茶水猛地泼在徐直的脸面上,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后,才抽出丝帕仔细地擦拭手指。良久抑了怒气缓道:”这就是你寻思了整整两个月后给我的答复,一个不喜欢一个不愿意就要放弃北条家主的位置,我真替你父亲感到由衷的羞耻!“

徐直内里一直是个性情桀骜的人,可面对这世上父亲这边留下的唯一血亲,心下莫名便有些和软。用袖子擦干净茶水后低喃道:“我本来以为我能留下来的,想了许久看了许久才明白,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

怀良亲王好似平复了心情,转着手中的茶盏沉声道:“皇室和各地实权将军长期貌合神离,我想你留下来帮我。我手里有一支军队,大多是萨摩人和熊本人。萨摩地处九州岛最南端,开化较晚民风剽悍,自古便公认为最具战力之地。“

他嘴边浮起得意,“萨摩藩大名岛津氏能在风云战国时制霸九州而不坠,就是依仗这强悍的步兵。这些人性情鲁直果敢忠勇,最难得是全都悍不畏死。若是你能留下帮我训练出这支军队,即便是繁庶如中土也会溃不成军!”

徐直眼角剧烈跳动了一下,抬头问道:“就是那帮和足利小五郎带的人一样的吗?”

怀良亲王傲然一笑,“不错,这些人和中土的燕侠武士一般,杀身成仁舍身取义,崇尚武力剽悍好战,区区五十四人在中土便能连下数座城池,那些所谓的铜墙铁壁在我的勇士面前就如土鸡瓦狗一般不堪。若不是足利妄自尊大,他们可以直奔京城,直取中土皇帝的项上人头。而象这样的勇士,我的麾下足足有三千!”

徐直想不到怀良亲王竟然还有这层心思,当年在羊角泮围截住那伙窜乱的倭人时,可是用了十倍于彼方的兵力,最后还是傅家百善出马才将几欲逃脱的足利小五郎一箭射杀。要是这样的人足足有三千个,徐直想到这里不知为何头皮有些发麻……

亭子外的雨水不知何时停了。

天还未亮,草木森然的远处似乎蛰伏了巨大的未知的危险。徐直从十来岁起就受命潜伏在军中,时不时贩卖些谍报给需要的人,从未觉得自己所作所为有什么不对,花用那些金银时心中也从未有愧。他看得多了疲了,朝庭里那些尸位素餐的大人们手伸得比他长,捞得比他更狠。可是,掉转头去带人攻打自幼生长的地方……

徐直垂下眼睑,心头一时杂乱无绪有些茫然。

怀良亲王伸出那双女人一样细滑白皙的手,紧紧抓住徐直的胳膊道:“你是我的兄弟,我再次恳请你留下来,做我的后盾,做我的臂膀,我会给予你这世上凡人难以企及的富贵!”

徐直却觉得胳膊好似被条毒蛇缠住了,湿冷滑腻让人不寒而粟,皮肤上的肌粒颗颗分明。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就定下心来,“殿下,我想回赤屿岛。给我两年,不,至多一年我就可以将赤屿岛上的人全部收归麾下,以此为据点开辟新的航道,同样能给你带来富比王侯的财源!”

怀良亲王一顿,那双手就慢慢缩回去了。

定定地望了一眼徐直后他突地一笑,“我竟不知你是如此天真的人!”话语轻柔缓和,象是一句不经意的玩笑,徐直背上却陡生了一层白毛汗。然后就见怀良亲王施然站起再没多说什么,脸上恢复了来时的平静儒雅,安然步下石阶坐入轿子,一群人转眼就消失在小径末端。

徐直双拳紧攥,他知道自己几次三番地拒绝,终究还是惹怒了怀良亲王。虽然只接触过数回,徐直心里却明白,这位亲王表兄性情刚愎自用,是个绝不会轻易退却的人。自己此时能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看风景,完全是托了那位从未照看过自己的父亲北条有道留下的荫蔽!

遥远的天际绽出几抹鱼肚白,片刻之后象蛋黄一样温软的太阳挣扎着从地平线上冒出头来,霎时间就在蔚蓝天空放出五色光华。徐直心中却忽生莫名悲凉——这天下之大,究竟何去何从?

183.第一八三章 遁逃

徐直从山上下来时,就见徐骄在房门前踟蹰。“怎么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有人刁难你了?” 他坐在廊下磕着脚上的污泥问道。

徐骄猴子一样窜过来, 低低道:“珍哥的爹……有消息了!”

徐直陡地一惊, “不是说石见山没有发现那伙人的踪迹吗, 怎么又找到了?还有珍哥人生地不熟的,怎么就寻到人的?我还以为她爹这辈子都杳无音信石沉大海呢!”

徐骄挨了过来附耳道:“就是昨个晚上的事, 老马要到那处栃木的矿山寻原料, 珍哥非要跟去。结果阴差阳错地就发现了他父亲船上的一个船头,那人悄悄传了话出来, 珍哥她不敢耽误连忙回来商量,大家都在屋子里等着您拿主意呢!”

铺了四张半叠席的屋子里热烘烘的, 几个人头挨着头看着桌上的地图。

徐直一眼就看见了黑布蒙面的老马也位列其中,心中那股莫名怪异立时漫上心头。他狠狠盯了那人两眼之后,才开口道:“消息确切吗?如果不错,那就要马上采取措施,错过此番机巧不知何时才有机会重返此处!”

傅百善此刻大概因为心情激动,脸上悄无声息地晕染了几分水红, 衬得她一张素颜上平添了几分艳色。她挺直了背脊道:“昨日我和宽叔悄悄去探查了地理,大致明白了里面的防备。将人从矿场里救出来还算便宜,只是之后如何接应, 还要徐五爷细细安排以防疏漏!”

女郎的言辞恳切,徐直心里莫名就舒坦多了。借着饮茶工夫又悄悄打量了老马几眼, 才笑着答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恰巧我也跟怀良亲王报备了, 准备近日就往返赤屿岛。前日接到卢四海的书信,说伊那港口的货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这就去信让他将福泰号行驶到这边来接应。”

坐在一边斟茶的曾闵秀捂嘴轻笑道:“珍哥,要是这回顺顺利利地把你父亲救出来,那你予我的救命之恩就权当还了,日后可再不许找我当家的做这做那的了!”

这话似是玩笑,里面有无其他涵义也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了,傅百善闻言只是微微一晒。真要是将爹爹救出,她情愿离这对夫妻远远的。这两人若说一个是虎豹,另一个就是豺狼。当初在赤屿岛,曾闵秀做张乔致地收拾叶麻子,那份机敏和狠辣她可是亲眼得见。

傅百善见俆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撩向身边的人,知道这人终究是对裴青起了疑心,便直接开口道:“是我央求老马师傅过来的,他嘴紧人又老实。再则他通晓火~药之术,我爹他们要全身而退少不得要劳乏他!”

徐直听了哈哈一笑,“这术业有专攻,咱们这些人加起来都比不上老马对火药的精通。说起来,这九州四国我们几乎都踏遍了,老马师傅你还没找到合适的铁石吗?”

裴青假扮的老马撩起眼皮淡淡打了一眼,嘶哑着难听至极的嗓子道:“找着了几块,岛上的铁矿就很合宜,五爷不妨和当地人协商一番,日后多运些矿石回赤屿岛。”

宽叔自告奋勇地揽下探查路线的活计,这里离最近的海港有将近一天半的路程,其间毕定有不少关口盘查。上次傅满仓那群人当中有年轻水手借伐木之机逃离,就是遇到了巡查的武士才被剿杀的。

徐直抚着下巴道:“这么多人要走大路,目标实在太过显眼,若是走小路,宽叔你即便是有天大的本事,只怕也不能在短短几天时间规划出一条万无一失,且当地兵士都不知晓的一条路。”

傅百善闻言心中一动道:“不若让我爹他们扮作倭国的力夫,假装运送石见山的银矿到福泰号上。只要我们手上有正规的官凭,那些兵士应该不会对这些力夫起疑!”

徐直一楞,半晌才言道:“方法倒是极好的,只是你爹他们都是中土人,身体发肤授之父母,谁敢轻易毁发假扮倭国人……”

宽叔看了傅百善一眼,心想这倒是一桩巧宗,哈哈大笑道:“祖宗若是晓得咱们剔发是为了救命,自不会多说什的。还有即然用不着探路,那我就负责接应他们到石见山,徐五爷赶快弄好交易官凭,咱们大摇大摆地回中土!”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把计划反复斟酌,直至无有纰漏才各自回房歇息。

第二日一早,徐直就约谈北条义男,说自己近日就要往返,恐怕三五年都不会重蹈倭国,父祖的坟茔就拜托他多加看顾了。

北条义男又惊又喜,昨日一对女儿回来说这位中土来的大人不知为何勃然大怒,掀桌而出后半夜未归。初听时他惴惴不安,今日却得到这天大的喜讯,让他一时目眩神迷辩不清东西。

徐直微微一笑,作无比谦和诚恳状道:“我就要返回故土了,说句实话,日本国是我父亲的故国却不是我的故国,虽有难舍徒呼奈何!”

北条义男象喝了酒一样微薰,赤红着脸蹩脚地微笑道:“大人且莫伤悲,伊予北条家族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他的心情如此舒畅欢喜,杯盏交错间就极爽快地答应了向福泰号供应五百石碎银矿的要求。

天将欲晚,邬老大佝着身子领了装着饭团的竹篮进来,就见坑洞里的人都已经排得整齐了。洞顶甩了几条粗绳索,几个年轻水手压抑不住兴奋,围着绳索跃跃欲试。体弱多病之人排在中间,绳索两端系着一个盛人的大竹篓,等会自有人将他们拉上去。

邬老大将饭团赶紧分了,回头就见傅爷站在角落里,盯着稻草掩映下的几丛长得正旺的小苗嗟叹。

傅满仓拭了眼角的泪水道:“没想到终有一日能离了这牢笼,只是可惜了些还没长成的小苗,这一年多要是没有这些小苗结的瓜果,只怕还要多饿死几个人!”

邬老大闻言默然,这处小苗貌不惊人来头却不小。当初,傅满仓求见怀良亲王无果,整日无所事世,就在行第附近到处游玩。恰逢一日值花园釆收,一群士兵奴仆如临大敌般,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红色果实从地里挖出来,用垫锦缎的竹篓小心地护送到前殿去让贵人们品尝。

傅满仓走南闯北见多了各种奇花异果,当时见这些倭人对这种红色果实珍之又重,心中顿时一动。当天晚上就唤了两个手脚麻利的水手,悄悄潜入那处花园,把那处已经翻捡干净的土又仔细翻捡了一遍。工夫不负有心人,几个人终于又在土里刨拉出半捧果实。

后来一众人被怀良亲王赶至这处矿坑后,都是些年轻力壮之人,每天却只有拳头大的两个饭团,饥火烧得人人眼睛里冒绿光。最后傅满仓无意种下的红色果实竟然生根发芽,到秋天时结了满满一篓果实。

那果实坑凹不平,谁也没有吃过见过。最后冬季时大家饿得实在无法,就用炭火将其炙烤。谁曾想这东西熟透之后就散发出一股奇香,白色的果肉香甜软糯,这对于缺衣少食的众人来说,无异于天降恩物。

傅满仓拂着嫩绿的幼苗,心内极其不舍。邬老大看着这些救命神果也有些许难受,但时间不等人,只得出言劝慰道:“掐几根带在路上做个念想,遇着合适的水土兴许还能存活!”

傅满仓不甘心,用手小心将根部刨开,就见那果实因为种下许久,大多早已朽烂不成形状,一捏就碎成细渣。暗叹一声,只能拿了件稍稍干净的棉布,拣了几个勉强过眼却已经发了牙的果实,又将那翠绿的长藤细细摘了几绺放在一起方才作罢。

坑洞里的烘烧炉里依旧闪着忽明忽暗的火光,众人象巨大的壁虎一样顺着绳索消失在坑顶。傅满仓和邬老大是殿后的,正要抓紧绳子,就见上头哧溜地滑下两个人来,不是傅百善和裴青又是哪个?

傅满仓一时有些懵懂,“珍哥,你又下来作甚?”

裴青立时没好气地道:“您管管这丫头吧,胆子大得没边。我准备等你们走完之后再等几个时辰,掐准时间将这处炸了。到时候为大家多争取些时间,倭人乱成一团时就没工夫发觉你们消失不见了,偏她不放心非要跟来!”

傅满仓惊得有些口吃,“要将此处炸了?”旋即反应过来,这的确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这处坑洞内里敞阔,一旦发生爆炸势必引发大规模的坍塌,那时倭人的第一反应肯定会认为一干人等全部丧命了,倒是可以为大家多争取些时间。

他有些迟疑地望着几乎和自己一般高的女儿,又是欣慰又是伤怀,“唉,珍哥好囡囡,都是爹爹劳累你了。不过此处全是冶炼铜矿的各种工具,你还是护送着大家往外走,此处由我留下妥当些!”

傅百善上前一步,将傅满仓的胳膊抱住,象幼时一样摇晃了几下才轻笑道:“爹,找到你之后我做梦都在欢喜。莫要再耽搁了,娘在家等你,小五小六在家等你。更何况此地唯有我的功夫最好,连七符哥都不是我的对手,即便有一两个追兵也易甩脱,你留下反倒是我的累赘!”

裴青不料这丫头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一时间只觉脸面有些挂不住,侧过去闷着头看也不看她一眼。傅满仓当然知道自家姑娘的根底,一想也是这个理。而且有未来女婿在一边看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大问题,只得细细叮嘱一番才依依不舍走人。

184.第一八四章 旖旎

等人全部撤光之后已经是寅时过后了。

裴青将火~药爆炸的引线小心地布置在巨大的烘烧炉前,对着为他照明的傅百善小声道:“这个坑洞就像是一个炮仗的外皮, 烘烧炉就是炮仗的芯子, 等引线燃烧以后, 这个地方势必会坍塌。怀良亲王就是神明附体, 在十天半月之内也挖掘不开这么大的土方量,傅叔他们就可以从容地回中土去了!”

日本国本就是人员稀少加上多年战乱, 国土上的青壮陨灭大半。就是因为这种原因, 各地所产的矿石没有人手冶炼提纯,迫不得已只能把原矿就地买卖。即便有基础能够冶炼的矿场, 其条件也是极其简陋,发生事故伤亡人员更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烧炉里依旧燃着忽明忽暗的火光, 褐色的铜矿石铺在厚厚的树枝上加热,空气里隐隐有刺鼻难闻的气息。头顶的一块天好像只有房顶大小,指甲盖大小的月亮也散着清冷的光辉,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裴青放置完最后一条引线,拉着傅百善坐在地上。他准备在天明前才引燃爆炸,将混乱制造得彻彻底底, 好为大家争取更宽裕的时间。

傅百善取出先前准备的几块糕点道:“忙了一晚上,歇会儿填填肚子吧!”

忙活了半天肚子早早就唱空城计了,裴青擦擦手之后接过糕点, 犹带几分怀念浅笑道:“我还记得你小时候,偷偷拿了陈三娘新做的绊糖马蹄糕, 到后门塞给我和陈溪吃。那时也不知怎么回事, 肚子就没有饱足过, 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食!”

傅百善眼角也溢出温柔,“每回你在家里,我娘都要吩咐陈三娘多蒸半桶米饭,说看着你们吃,心情都会变很好!”

裴青想起那个刀子嘴豆腐心的刚强妇人,心里其实早将宋婶婶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位母亲。如果看到傅叔平平安安地返回家乡,她大概会欢喜得落泪吧!将糕点一分为二,自然而然地放了一半到女郎的手里,“有日子没吃陈三娘亲手做的饭食,等返回青州上门下聘时,定要让陈三娘给我做一顿好吃的!”

这进展也忒快了吧,傅百善难得有些扭捏。那块糕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合适,只得半侧了身子不语。

夏初的昆虫在草丛里高一声低一声地鸣唱,坑洞里依旧有些阴冷潮湿。裴青将手边的黑色斗篷围在小姑娘的身上,怅然道:“珍哥,要是没有去年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及笄时咱们就定亲了。那时我每日里浑浑噩噩地活着,觉得明日复明日,每天都没有什么奔头。常感到人生变幻无常老天造化弄人,心心念念的人却要从此擦肩而过……”

想起那段时日的惶惶不安,裴青至今心有余悸,“我曾经悄悄返回广州,数次在你家门前踟蹰,听着院落里的声音却始终不敢进去。后来我到城外光孝寺我娘的牌位前坐了整整一宿,也不知我娘恨我无用还是怎的,连梦也不给我托一个……”

傅百善不由瞪大双眼,吃吃问道:“光孝寺,那位裴氏夫人……”

裴青脸上笑意更盛,“是,裴氏讳明兰便是我的母亲,十三年前我家逢巨变孤身一人无处安身,只得母亲的一块牌位陪伴,仓仓惶惶地南下。为免她跟着我继续颠顾,只得将牌位寄在光孝寺,一忙起来就难免有些疏忽。结果主持与我说,有位好心的小姑娘每逢清明寒食都要来寺中随喜,我母亲面前四时六祭的供奉从未断过。”

傅百善有些茫茫然,“开始我……我只是看着那姓氏亲切,后来我知晓了身世,总疑心那是我的亲生母亲,所以就去得勤密些……”

裴青笑得眉目舒展,心想果然是我的亲娘,冥冥中还这般阴差阳错地把珍哥送回我身边。

紧抓住女郎的手,裴青将她秀直的身子拥过来,言辞恳切道:“珍哥,以后我任何事都会先知会你,有什么事你也不要憋在心里,要知道有时候嫌隙久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你不知道当我收到……你给那两个孩子打造的寄名锁时,才恍然明白你对秦王根本无意,才知道你对我误会如此之深!”

傅百善没好气地瞟了他一眼,这人就会恶人先告状,怎么不说他做的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曾经一度让自己愁肠难解悲苦莫名?这会子作出这般可怜兮兮的模样给谁看?在这阴暗的坑洞里,那双又大又黑的杏仁眼水色潾潾似嗔还怒,竟然有了几丝平日难得一见的潋滟风情。

裴青心底一热,却是想起那日在祖母山顶上,匆忙间惊鸿一触的温凉嘴唇,如馨似兰的女儿香,一时便不免有些情动。索性将人连斗篷一把抱入怀里,额头抵着额头与女郎脉脉相望。

傅百善一时大臊,没想到一直持重有礼的人忽然做出这般羞人举动。眼边、耳边,发边,甚至连呼吸处都是那人略带侵略的男儿猛烈的逡巡气息。正要挣扎时,却发现手脚都被那人紧紧在怀里。再一动,那人已经劈头盖脸柔情蜜意地吻了下来。

裴青从未与女子如此亲密过,开始时依旧有些笨拙。

在卫所时难免到外面与人应酬,那些青楼书寓的女子娇姿妍态温言软语,可是他始终觉得那些不过是面目模糊的骷髅。即便颜色如曾氏姐妹,在他看来也是故作姿态居多。所以随着时日越发久远,广州城里那个小姑娘的身影在他的心目当中,也越发的清晰起来。

心爱之人软软地倒在自己坚硬的臂怀当中,双眼迷离脸颊飞起一抹酡红,柔腻腻地像一弯春江水,裴青心里却涌起一抹近似温情的隐密骄傲。

那个在广州城无名河上凭着胆气拿鱼叉乱戳歹人的稚龄女孩,那个在羊角泮凛厉一箭击杀倭人头领的女郎,那个面对泼天富贵不为所动的骄傲女人,那个一脸决然送出一对赤金寄名锁的隐忍女子,现在却柔顺地安然地任自己肆意爱怜。

珍哥的唇厚薄适中,含在嘴里还有一种淡淡的花香,象是平生未曾品尝过的无上名品,裴青渐渐地就有些目眩神迷般的痴恋。

这不是一场美梦,手里扎扎实实地拥着女郎修长结实的躯体。不是得知噩耗赶到灵山卫时的惘然,女郎芳香的气息就在周围密密地索绕。跋山涉水数千里,终于把心爱之人牢牢地抓在手里了,那份激动和狂喜之后的心满意足简直让人心颤得落泪。

裴青虔诚地手脚发抖,珍之惜之地忙着亲吻心爱之人的嘴角和脸颊,还有秀美的下颌和清晰的鬓角。因为连日忙着在各处矿山跋涉,他脸上生了深深浅浅的胡茬,将女郎蜜色的肌肤扎得起了几缕细细的绯红。

坑洞底的阴凉便有些退却,连萦绕在身边的风都有些柔和起来。傅百善只觉脖颈有些发凉,一个恍神才发现自己肩头半露,那人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衣襟都解开了,一只结实有力的铜褐色大手正正放在耳垂之上。轻捻慢拈,看那模样很有继续向下的趋势。一时间又羞又怒,忙背了身子去系衣衫。

裴青面上却毫无羞赧,将下巴搁在傅百善纤长的后颈上,从从容容慵慵懒懒地坦言道:“好珍哥,我不跟你道歉,我今年已经二十四了,军中想我这般年纪的人,好多都已经儿女成行了。等这趟事情了结,我立马到你家把日子定了,争取年底就能娶你过门。到那时把门一关,我想把你怎样就怎样……”

傅百善见裴青越说越不像话,忍了心中羞意狠狠瞪了他一眼,却不知那一眼里隐含了丝丝媚意,哪里还有昔日的半点狠厉!

裴青顿时心中一荡,就着这个姿势扳住女郎的下巴,细细地在她不住跳动地咽喉,在她光洁的额角,在她还生有细细茸毛的眉心处亲吻。就像亘古肃穆的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一样,威严而自信,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

良久,裴青才放开人,紧紧贴在女郎耳边低低笑道:“珍哥,你怎么这么可人?我想我大概等不到年底了,你这么好这么美,我要早早把你娶进来,把你关在屋子里,只准我一个人看!”

傅百善第一次经历这等大阵仗,薄薄的耳廓被那人含在嘴里,温热的气息不住地轻拂,头颅里嗡嗡作响,有甜美麻酥的感觉从背脊的骨骼处渐渐汇集。让人手脚都无处安放,让人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喉咙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焦灼上上下下地徘徊。

裴青暗叹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深吸几口气压下心头的燥火,将女郎的衣襟系整齐,又将斗篷重新围好后方柔声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先上去。等我把引线点燃,再上去与你汇合!”

傅百善连头不敢抬,红着一张脸老老实实地攀了绳索上去了。等凌晨清凉的山风拂在面上时才反应过来,她刚才竟然让七符哥占尽了便宜。要是让娘亲知晓了,恐怕立时就要打断自己的腿。

185.第一八五章 荼靡

引线噼里啪啦得开始燃烧, 裴青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抓紧垂在坑洞的粗绳, 粗粝麻绳上的突起刺痛着手掌。掌心里不知何时沁出了细微的汗水,使得粗绳变得有些滑腻。坑洞静寂无声,可以清晰地听见黑色的□□已经被引燃……

第一声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时, 裴青只感到背脊一僵, 像是在旷地里被雷电猛击一般, 肩膀上开始火辣辣地疼痛。他却根本不敢停下来,手脚并用地加快速度往上爬。等在上面的傅百善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探着头往下看。

渐渐乏力的裴青感觉一阵晕眩, 虽然隔得很远, 但是可以清楚感觉出天怎么那么高,风怎么那么远,珍哥的鬓发怎么那么黑?她的脸怎么那么惶急?还有她的呼喊怎么听起来象隔了一层浓稠的东西?

沉闷的爆炸声次第响起, 脚底已经感受得到地面的颤动。

傅百善心头大急, 绳索那端的七符哥不知为什么忽然停了下来,半挂在空中的人随着灼热的气浪起伏不定,暗红的火光和黑色的烟尘将他的身形笼罩得似隐似现。她心中便不觉“咯登”了一下, 忽然便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将肩上的斗篷甩开,把儿臂粗的绳索往自己腰上一缠, 傅百善双手左右开弓,发死力将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上拉。她从未如此虔诚地感谢老天爷让自己天生便有一把好气力, 几个回合便将人从坑洞里拉起。

裴青面色苍白果然是受伤了, 只是他一身黑衣也不晓得他到底伤在何处?想是歇了一阵, 他慢慢清醒了过来, 望着一脸惊慌的女郎裂嘴自嘲道:“这是第几次了,回回都让我来演被美人搭救的英雄!”

傅百善见他还有工夫耍贫,一颗心才勉强放了下来,此时才感到双手酸软。站起身解下粗重的绳索扔进坑底,一把抄起裴青的腰杆就往外走。由不得她不着急,坑洞里的爆炸如同远方的闷雷,巨大的声响和火光势必会把值守的倭人士兵引来。再者脚下的地壳轻颤,只怕……

两人面面互视一眼后齐齐面色大变,傅百善半扶半抱着裴青开始顽命狂奔。

如果他们有空暇回头张望,就可以看到身后的坑洞象是巨人手里的面团一样,被拉扯,被搓揉,被践踏,在火光和黑雾下渐渐变形坍塌,直至化为一片荒芜。刚才用来套系绳索的古树连根拔起,趔趄地被陷入松动的地缝当中。不过片刻时辰,静谧且幽深的野林便改换了模样,变得如同地狱一般骇人。

不知奔了多久,裴青气喘吁吁地道:“珍哥,放开我,让我下来自个走!”汗水几乎糊住了眼眶,傅百善觉得象托着一座大山,全凭心头一股气支撑着不敢松懈。因为这是她的至亲之人,即便遇到天崩地裂也不能随意抛却。

裴青半睁着眼,看着心爱的姑娘汗浸浸的侧脸,越发觉得她眉宇似漆肤色如蜜,心头软得几乎化成水,却故意呲牙道:“好珍哥,放我下来吧,你抓着我的伤口了!”

傅百善大惊,忙把人小心扶靠在树旁,这才察觉手心粘腻,借着即将天明的些许微光,影绰得见手心里竟是一片乌红。不由心下大骇,颤声问道:“七符哥,你伤在何处?”

裴青呵呵低笑毫不在意地道:“不妨事,大概是有一根引线提前爆炸了,气浪将一块利石砸在我背上。都是徐直那个乌鸦嘴,说什么术业有专攻,我这个半路出家的炮仗师傅果然不是那块料。莫怕,此后我再假扮老马,就用不着往身上贴那些骇人的伤疤了。”

傅百善见他还有心情打趣自己,又好气又好笑,却更加小心地把人扶起仔细查看。裴青的后背被泥污和血渍覆盖住了,衣衫破损处有一道半尺长的血红伤口大喇喇地横亘着,硝烟和烈火灼烧的痕迹布满整个背部,血水将他的黑衣下摆浸得湿了一大片。

傅百善看得倒抽一口凉气,抬头去看男人。就见那人眉头紧皱,大概是因为伤口痛得很了,平日里不言苟笑的细长双眼少了些冰霜,看着竟然给人一种温柔和脆弱交杂的错觉。

这么大的伤口不处理会死人的,傅百善也顾不得羞赧,半侧着身子把最里面穿的中衣解了下来。准备撕成几幅长条,好紧紧缠住那处裸露的伤口。

此时山风秫秫林中静寂无人,朝阳还未升起,变得浅白的下弦月挂在遥远的青蓝色的天际。女郎柔美的肩膀就这样坦然地现在眼前,从侧面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锁骨微微凹陷下去,在光线下形成了一弧极浅的阴影。月白色地绣着淡彩蜀葵纹的内衣下,胸口浑圆而小巧,衬得女郎的腰肢如同细柳一样柔韧。

中衣是用细布绵绸做的,轻薄吸汗,用来包扎伤口再好不过。裴青甚至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布匹上面留存的女儿体香,于是他眼中的愉悦越发深了。傅百善狠狠瞪了他两眼后,努力把他的脑袋扳开。

裴青没有拒绝女郎的举动,甚至在傅百善靠过来帮他将白布系在胸前打结时,还老老实实地举起双手主动配合。这本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举动,他自己却不知道他的一双眼睛蕴蕴藉藉,温柔得像一湖春日碧水,傅百善被他犹如实质的目光看得几乎要扭头逃走。

山下不远处已经有士兵发现了坑洞的异常,举着火把在往这边赶。两人互视一眼后,隐匿身形快速穿过密密的丛林。

天大亮时,石见山前挤满了驮运银矿石的牛车。腆着肚子的北条义男望着眼前清一色穿着靛青夹衫的力夫,有些好奇问道:“大人是从哪里找到这么多人搬运矿石,我还准备在矿山给你找几十人帮忙呢!”

徐直呵呵一笑解释道:“这些都是帮着福泰号搬运货物的工人,一到伊那岛就有管事帮着雇佣当地人了。要不然我那船上几百石的货物,像那些瓷器丝绸都要轻拿轻放,很多都金贵的不得了,难不成要自己长脚走下船来?”

北条义男哈哈大笑,对徐直的印象更加好了。他在心中由衷地感叹:果然是中土大国的气度,一族家主的位置说不要就不要,连临时雇佣的奴仆都要帮着置备新衣,这份胸襟这份气概真是让人无比折服。他日要是有机会,定要去那物华天宝之国走一走看一看。

小推车轱辘轱辘地陆续上路,徐直不引人注意地乜了一眼徐骄,就见他轻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一直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与北条义男胡乱寒暄几句后,钻进马车时匆匆问道:“怎么耽搁这么久,害得我在那个死胖子面前都编不下去了!”

徐骄压低嗓门道:“那些人都顺利到齐了,宽叔紧赶着给他们找了处溪水,让他们梳冼干净又换了船上水手的换洗衣服。珍哥的爹身子也好好的,只是他们一伙人个个都匮乏得厉害,倭人恐怕把他们当牛羊使唤得过了。还有珍哥和老马为拖延时间落在了后面,老马还不小心受了伤,珍哥正在给他换伤药。”

徐直啧啧了几声,皱了皱眉道:“此地不宜久留,怀良亲王精明不已,要是让他发现了蹊跷咱们谁也走不脱!”说到这里他怅怅自个感叹了一声,“要是日后他发觉是我坏了他的好事,只怕对我也不会善罢干休!”

这个话头徐骄便不好接了,徐直和怀良亲王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表兄弟。日后纵然知道他私放了一群中土人,还好意思撕破脸不成,至多只能徒呼奈何吧?

大路平坦车马疾行,路上虽然碰到几个关口,但是有伊予北条义男开出的书函和印信,又有石见山矿场买卖银矿的合约,竟然一路畅通无阻没有受到意想不到的盘查。众人手脚颇快又归心似箭,仅仅一天的路程便赶到了海边。

天光一色间,近在咫尺处就是张帆扬浆正待起航的福泰号。

怀良亲王在行邸里接到福泰号即将返程的消息时,正在案几后用棉布细细搽拭长刀。闻言不悦地将棉布弃在地上,举起手中长刀狠狠向下一劈,低声咒骂了一句“不识好歹的东西”。身边都是他的亲近之人,自然知道他骂的是何人。

良久之后,感到无趣至极的怀良亲王才放下手中擦得无比铮亮的宝刀,小心地供奉在案几的鹿角刀架之上。又极缓慢悠闲地饮了一杯茶水,勉强压抑住心中的厌弃和烦躁,才在福泰号的许准出入文书上砰地一声盖上朱砂红印。

他将文书合上,靠在案几上摩挲着封面处凹凸的字迹,想了一下又实在有些不甘心,唤了一个心腹手下过来低声吩咐道:“仔细派人到船上搜查,徐直要走就走,但是绝对不准他挟带一丝一毫的私货和违禁物上船。”

手下躬身应命而去,怀良亲王负手望着院落里精致的绿树山景。心境平复之后才惆怅地发现无数花叶缤纷落下,竟然已是荼蘼花事的春末了。

186.第一八六章 搜查

一群持刀武士凶神恶煞般闯上码头上时, 徐直心中猛地一沉, 却还是主动上前用倭语与人交涉。

那带头的武士姓织田,与徐直朝过几回面,知道这人来自赤屿岛,是一位手头活泛的主, 隔方权贵都要卖他几分薄面,就不敢十分无礼于他。更何况他还听说这人是怀良亲王的亲表弟,至于这亲表弟为什么是个中土人,又为什么不留在日本国,这就是不为外人道也的事情了。

等在外面的那位来使是怀良亲王的心腹, 他的命令又不敢不从。又要不得罪人又要仔细搜查, 这其中的分寸真是难以拿捏呀! 织田思量了一下, 接过一袋沉甸甸的金银后略略躬着身子笑道:“大人, 实在是对不住,咱们都是听令于人的,上面交待下来要仔细搜查,严禁挟带私物和违禁物, 还望大人海涵一二。”

徐直当年在青州卫值守时,跟各路商宦打尽交道,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倒要受此种盘剥,展眉哈哈一笑道:“应当的,应当的!”话语寒暄之间, 给徐骄悄悄递了个眼色, 就见那小子机灵地退出人群, 飞一样往船上奔去了。

听说倭人还要上船搜查,船上霎时一片混乱,一群刚刚才逃出生天的人立刻如坠冰窟。要是让那些人发现异常,又被重新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坑洞里,终日劳苦不说,还烟熏火燎地吃不饱穿不暖,那不如立刻去死来得痛快。宽叔见状连忙安抚大家,转身仔细翻腾自己的包裹,从里面找出几瓶药剂交到邬老大手里细细叮嘱一番。

傅满仓听到还要搜身,立时记起自己怀中用棉布包裹着的物事,扯了女儿到身边低声道:“这是我从怀良亲王行第的花园里,费了好些工夫才带出的几颗小苗。可着实是好东西,要是带回中土在灾荒年指不定还能救几个人的性命!”

傅百善伸头就见那帕中搁着十来块已经发了芽的茎块,还有几绺绿盈盈的细长藤蔓,不由温声劝道:“爹,眼下当口人最要紧,这藤蔓如此之长,颜色样子又如此怪异惹眼,遭人翻捡出来咱们怎么交待得清楚?”

傅满仓哑然,只得怅怅地将藤蔓折断丢进海里,正要将那十几块茎苗扔出去,就被女儿伸手一拦。回首正要相问,就见她拿过棉布猱身攀在船索上,将那些拇指大小的茎苗一块块地缠在缆绳的空隙里。茎苗本身的颜色就是灰扑扑的,船缆又是麻绳编制,缠在一起果然看不出什么异常。

武士们上船时,就见甲板上人来人往各司其则,船员们的包裹齐整地放在一起,里面的东西无外乎是些换冼衣物并些杂物,并没有什么违禁之物。至多是些折扇竹玩具之类的小东西,大概是水手们带给家人们的伴手礼。半个时辰之后,负责查验底舱矿石的人回禀,也没有发现什么挟带之物。

织田言笑晏晏,手底下却绝不马虎。又亲自带着几个人沿着船舷细细查验舵盘、桅杆、船墩,连垂在海里的铁锚都让人拉起来细细看了一回。傅百善站在船尾,看着那些人随意抖动着长长的缆绳,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幸好,先前做了手脚的那条缆绳没有被发现。

武士们满意地点头,正准备收队吩咐放行时,就见一人匆匆而来大声禀告道:“底仓角落里有一间舱房很可疑!”

那是甲板下的一间舱房,守在门口的卢四海望了一眼徐直后,才从腰间取下钥匙开了房门。织田抬头一看,就见昏暗的房间里,上下三层床铺密密麻麻地睡满了人,不禁大怒道:“这些都是什么人,怎么躲在这里?”

卢四海低头哈腰道:“船上不知什么时候发了疥疮,一个传一个,带着这么多人都发了病。这其实要不了命,就是让人难受至极,又痒又痛,痒起来就抓着身上乱挠乱扯,连身上的须发都扯脱得不敢见人了!”

通译把话传过去,一群武士们都骇了一跳,倒是没听说本岛有这么厉害的一种传染病。织田想了一下又有些不放心,就随意支使了一个手下过去查验。

那人听到指令后有些不情愿,又不敢不从,扯了衣服密密实实地蒙住口鼻进了屋子。就见那些睡在铺上的人,无一不是披头散发怪模怪样,有好些都秃了半个脑壳。身子朝里面睡着的人转过头来,其形容更是可怖,满面红疱不说,有几个人脸上肿得几乎变了形状。裸露在外的肌肤也是疙疙瘩瘩,看了就让人觉得一阵瘆得慌。

又用长刀掀开那些看不出本来形状的衣物被褥,也不知有多久没有换洗了,散发着一股熏人的恶臭。这人忍了胸口的恶心,倒是尽职尽责地将每个铺位上上下下地都细细查看了一番,这才向后面比划了一个完结的手势。

织田退了两步站在船舷的通风处,就见徐直塞过来一个青布药囊,满面诚恳地道:"大人,这是船上的大夫开的药方,里面有地肤子、花椒、苦参、百部,回去后赶紧将此药大火煎成水上下里外冲洗。要是发病了,就用猪大板油、硫黄粉、胡椒粉混合成膏,每天涂抹在患处,三七二十一天后保管见好。“

觑眼望见织田越来越难看的面容,徐直暗暗好笑,嘴里越发胡编乱造,“本来我是想将这些人统统留在此处养病的,又不能干活可吃得比谁都多,带在船上就是个累赘,可是没有一个当地人敢收留他们。没得办法,我只得又把他们带回中土,听说得了这个病的不能见风见光,要不然患处溃烂后是要留下极难看的疤痕的……“

先前查验舱房的那个家伙听着通译的解释之后,情不自禁地扭头看了一眼那些水手的可怖面容,骇得身子直直发软,连手中的长刀都拿不稳,先时的勇气也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二话不说冲上前来抓了织田手里的药囊,兔子一般地跳着跑下船舱去了。

两边的人望着那人仓皇的身影半天都说不出话来,好在徐直极其善解人意,吩咐船上的大夫又拿了数个药囊出来一一分派,又叫了徐骄拿了几匹上好的绸缎尺头出来给织田压惊,这群倭国的武士们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福泰号扬起巨大的油帆慢慢驶离港口时,一个骑着快马的信差正踉跄地从马上跌下马,双膝跪在怀良亲王的行邸前声嘶力竭地大喊:“栃木的矿山坍塌了,里面的人全部都埋在下面了,快点去禀报殿下……”

桅杆吱吱嘎嘎地调整着方向,傅百善站在阴影处看着越来越远的伊那岛。

依旧一身黑布蒙面的裴青走过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一旁微微叹道:“只可惜没有找到机会将怀良亲王杀了,这人狼子野心留着始终是个祸患。若是再给这人一支独大的契机,中土只怕岌岌可危。”

傅百善抿紧嘴唇,轻声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能够将爹爹顺利救回来我已经很满足了。怀良亲王要是胆敢进犯中土,我就陪你一起守边关。”这女郎性子内敛,难得说这么露骨的一句话,裴青听了心头大乐。

晚上,傅百善、荔枝、宽叔、宽婶齐齐围在傅满仓身边,好奇地看着他把那些灰扑扑的茎苗埋在浅浅的土里。

不过一两日工夫,精气神就调养回来的傅满仓豪爽地摸着头上短短的发茬子笑道:“莫小瞧这个东西,可帮大家伙熬过了冬季呢!等回青州了,我就买个小农庄,专门伺候这个金贵东西。等丰收了给各家各户分分,你们就知道我的话真不真了!”

宽叔一拍大腿道:“老爷可不能去种地,你一走这么久,不知撂下了多少事,还有朝廷怎么地也得给你升两级吧?正是立功受赏的大好时机,可不能便宜了别人?”

傅满仓看了一眼亭亭玉立的女儿,低声戏谑道:“知道,如今顶要紧的就是把珍哥和裴青的亲事办了,你俩一起出来许久,外人不知道的怕是要有闲话。莫怕,爹爹回去就给你把嫁妆办齐了,争取让你年底就风光大嫁!”

傅百善却是想到家中那些棘手的事情,父女俩回去之后这些事只怕再也无法推脱了。遂叹了一口气,那父亲拉到一边,细细将这一年多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初初知晓傅满仓失踪之后,大房伯母吕氏起了歪心思,和傅姑妈两人联手,一个想将二房的财物囫囵瓜分,一个想让儿子夏坤娶媳妇儿。幸得宋知春留有后手,早早将族中长辈一一登门打点,吕氏和傅姑妈的奸计才没有得逞。

青州的常知县不知为什么这时非要来凑这个热闹,带着儿子常柏上门求娶,结果引起了杜夫人的外甥女徐玉芝的忌恨,派人在路上截杀,莲雾和顾嬷嬷一死一伤。徐玉芝为逃脱罪责,又勾起后面无数事端。

再后来,自己为了寻找消息,特特开了家酒楼。为了震慑当地的地痞流氓,借着朝廷修建海防工事差银子的档口,带头捐献了两万两的银子。不想这个举动却引来了当朝二皇子秦王的注意。

青州卫军营有了奸细,接连死了好些人。裴青为保护军中同僚留下的遗孀,与自己生了嫌隙。秦王趁机让大伯父前来说项,要纳自己进王府当侧妃。在一切不可收拾之前,她只得带了几个人仓促南下。好在历尽艰辛,终于将父亲找到了。

傅满仓双手紧紧抓住斑驳的船舷,重重地垂下头。想起一母同胞的兄长,家贫时两个人曾经分吃过一块饼。大冬天他为了节省一点银钱,外头结冰了都不肯点燃几块木炭。这样的大哥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能默许眼皮底下这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发生?

187.第一八七章 突变

这趟回程出奇的顺利, 一路都没有遇到大风大浪, 不过月余的工夫就看得见立了中土界碑的小礁石了。

徐直搂了曾闵秀的肩膀站在船头,看着远处的鸥鸟低飞,闻着身边女人身上的幽香长长叹道:“等回了赤屿岛,我们就好好过日子。寻个靠谱的大夫把你的身子调养好了, 生几个孩子,顶好一男一女。我再帮怀良亲王开辟几条新航线出来,也算对得起他予我的看重,毕竟这世上我的血脉之亲也只有这么几个了!”

曾闵秀像猫儿一样驯服地躲在男人宽厚的怀里仰头微笑,“我早说过, 你当种田人我就纺纱织布, 你在外经商我就待在铺子里打算盘招呼客人, 你要是执意当个海盗头子, 我也少不得夫唱妇随!”

女人全然信任的娇嗔逗得徐直哈哈大笑,良久才拄着下颌感慨道:“我这一生荒诞至极,亲父生而不养,养父对我养而不教, 赤屿岛的老船主对我有师徒之义,却也眼睁睁地看我跌入火炕。当年他死后我一心一意想为他报仇,可知道这些事的幕后其实是我的表兄时,就连这份心思也淡了。你说他们要是在天有灵,会不会怪我薄情寡义”

“闵秀……”, 徐直的声音里, 有丝不易察觉的惶恐不安闷闷地从女人的肩膀上传出来, “从今往后——,我的身边真的只剩下你了!”

曾闵秀看着陡然象孩子一样脆弱的男人,心中油生一种柔软的母性怜惜,又夹杂了许多难以言说的绵绵情意充斥其中。她从二十二岁跟着这个男人,挥金如土过,忍饥挨饿过,逢场作戏过,真情实意过,还为他失去过孩子。这一切的一切的缘由,也许就是为了听到这番贴心贴肺的话语。

夏日和暖的风吹过,带了几丝难以排揎的燥热,曾闵秀便不免有些情动,双眼蕴含情意直直地望着眼前的男人,纤细尾指在男人宽厚的掌心里微微一挠。徐直浓黑的眉毛一挑登时意会,正想上前时,就见船侧处飞快奔过来一人,轻声禀道:“五爷,船老大让我请你过去,说有要紧事相商!”

来人是生得憨憨直直的卢四海,满肚子风花雪月的徐直觉得这厮简直是太没眼色了,没看见他眼下正忙着吗?但又怕船老大真有什么要紧事,只得在曾闵秀抹了清谈桂花油的头顶上匆匆一触,耳语了一句“等我回来!”便转身大步往船舱瞭望台的方向走去。

曾闵秀懒洋洋地侧着身子,无比满足地看着腰直腿长的男人迎着即将消失的落日远去,心里涌起想要向无数人炫耀的骄傲——这个男人是我的,这个男人从里到外,从身子到内心都是我的!

不知为什么,今天的落日又大又圆,极为诡异地散着一种近乎殷红的光彩,男人走到船舷边上还回头笑着挥了一下手。曾闵秀弯着腰正要捂嘴取笑,就见男人身边的一个人影突然暴起,一把闪着寒光的利刃猛地扎向男人的背心要害处,徐直似乎极度惊诧地反手一挡,那把利刃就轱辘滚到了一边。然后吭都没有吭一声,便象块木头一样重重地砸在船板上。

曾闵秀的嗓子“喀拉”作响,胸口像石头一样堵着一口气,连滚带爬地狂奔过去。

远处有人尖叫起来,终于惊动了甲板上的其余人。卢四海一击得手,眼见得众人围了上来,也无暇再去查看地上人的生死,返身一个纵跳跃入苍茫大海中,几个翻腾就游了数丈远的距离。

甲板上的水手们让这变故骇得说不出话来,裴青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拣起脚边不知谁落下的老铜渔刀,丢到傅百善面前喝道:“珍哥,抓活的!”

渔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总共有一尺长。略有弧度的刀把是赤铜打造的,可以折叠的刀刃是精钢所铸,用来剖鱼铲鳞最是锋利不过,是老水手们惯常爱用的东西。傅百善拿在手里掂了几下份量,紧靠在船舷看着海里那个载浮载沉的脑袋,猛地将渔刀投掷了出去。

于是,甲板上的众人又齐齐开了一回眼界。

海上有风有浪,虽然都不大却极影响准头,那支被投掷出去的渔刀划出一道近乎笔直的长线,猛地扎向海中正在潜逃之人的后背之上,几乎可以听见渔刀噗嗤一声戳入肉体的声音。鲜血立刻洇湿了附近的海水,几个机灵的水手立刻放下小船下去捞人。

听到动静的傅满仓等人赶到甲板上时,就见曾闵秀木木地抱着男人的身体。徐直半靠在曾闵秀的身上,后背心一个窟窿正在汩汩地流着血水。宽叔见状连忙把随身携带的金创药一股脑地往伤口上洒。

徐直此时却清醒过来了,半睁着眼面色苍白若纸,缓缓摇头道:“莫费工夫了,这刀伤在了我的心脉,兼之刀口上还有毒!”

宽叔一楞,果见那伤口红中带乌,乌中带紫,流出的血不但缓慢而且乌色居多。心下便不由一沉,他是积年的老江湖,立时认出这刀面上抹了不只一种毒,有人是真想要徐直的命!看这光景,眼下即便是大罗金仙在世,只怕也是无能为力了。

徐直半抓了曾闵秀的手,无力笑道:“说好要陪你白头到老的,没想到我又要食言了,这大概就是我该得的报应……”

曾闵秀痛得无以复加,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

徐直示意傅百善近前,双目恳求道:“珍哥,我伤了你的家人对不住你。此番我帮你救了你爹和这么多人的份上,帮我护佑闵秀,让她余生免疾苦免伤悲。我头上发簪里有幅图,图上所标之地是我历年的积蓄所在。一半予你做谢礼和给你兄弟的补偿,一半留给闵秀,让她回中土好好过日子去吧……”

见傅百善慎重点头,徐直脸上便露出如释重担的表情。然后双眼直直盯着远处的老马,好半天才露出了然的神色,“想必你也不是真的老马吧?刚才听到你唤珍哥的声音,我才明白了我一直奇怪的地方,你……是裴青吧!”

裴青知道刚才心急之下露了行藏,索性大大方方地揭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重墨刀裁的脸,低头道:“你杀了方知节,把你挫骨扬灰也难解我心头之恨。可是你尚有一丝良心未曾泯灭,不但拒绝了怀良亲王心怀叵测的相邀,还二话不说地救了珍哥的父亲。如此你我之间私人的仇怨两消,你莫牵挂了!”

徐直呵呵一笑,扯动后背上的伤口,他却只是微皱了一下眉头,脸上已经渐失了血色,话语声也渐变得入微,“……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那我就索性厚着脸皮再求你一件事。青州常知县的后宅里有个女孩,是杜夫人外甥女徐玉芝的贴身大丫头,那是我同母异父的亲妹子。能否帮我把她赎买出来送到闵秀身边,让她们姑嫂二人日后好有个照应!”

裴青望着这双满含期冀的眼睛,却说不出来谎话骗他,只得拣了自己知道的事情简略告知。听到徐玉芝闯下滔天大祸,惹了秦王的嫌弃,为求自保李代桃僵将贴身大丫头紫苏烧死在柴房里,自个却趁乱逃走了。徐直眼睛缓缓发红,却没有再出声。

曾闵秀知道徐直一向看重这个亲妹妹,在路上看到一个好看的好玩的就要买下来,说要带回去给妹子。现在这人已经这样了,还要在他面前跟他说,他的妹子早就让人烧死了,这不是上赶着催促徐直往阎王殿走吗?

她脑中一片混乱,面色惨白地大声反驳道:“他们都在胡说,你这么精明能干,你妹子肯定也是不弱的。说不定烧死的就是那个什么徐玉芝,你妹子胆子小,自己早早逃脱了也说不定……”

徐直却是一片清明,当年母亲带着自己北上逃荒,几乎要饿死的境地,幸亏遇到了徐玉芝的母亲伸了一把援手,给了几件衣服和吃食才活下性命。母亲后来遇到养父生下了紫苏,心中对徐夫人的救命之恩始终念念不忘。再后来,徐夫人疾病去世,母亲就干脆带了紫苏到徐家做了奶娘。

紫苏一根筋的性子随了母亲,待人从来就是一心一意的,这样的孩子怎么会抛下主子潜逃?徐直心中又悔又恨,当初自己干了这个营生,就想给妹子寻个稳当的地界待着,即便身上有无数的金银也没想过把妹子赎买出来,没想到这却让她不明不白地殒了命!

一口乌血从徐直的嘴边溢出来,他双眼散漫地望着傅百善,手上却紧紧地抓了裴青的胳膊,嘴里喃喃道:“杀了……徐玉芝,杀了她!”到后来,徐直已经说不出话来,他自以为的嘶喊听在别人的耳中,不过是些微细语了。

徐直怔怔地望向天空,想着自己有些荒诞的一辈子。他还有那么多的雄心壮志没有去实现,还有那么多的深情没有交付,他一辈子都在追求无法得到的东西,与无数人觥筹交错虚与委蛇,到头来那些珍而藏之的东西却早已腐朽,早已变得虚无离他而去。

真累啊!徐直在脑中最后一声感叹时,耳中依稀听到了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心里不禁怅然想到,自私自利的自己终究还是辜负了一个人……

188.第一八八章 泄愤

“ 咚”地一声, 水手们把好不容易抓到的人重重地掀在甲板上。

卢四海趴在甲板上, 肩胛骨处的伤口因为海水的浸泡变得苍白, 大概因为疼痛眼皮不时抽搐着,发须乱七八糟地耷拉在脸颊上, 看起来虚弱且可怜。但就是这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两刻钟前一刀就戳中了徐直的要害。

卢四海今日抖着胆子做下了天大的事端, 本想仗着一身好水性趁乱溜走。只要踩水半日,那里有座无名小岛自有人前来接应他。等他拿了厚厚的赏金, 再接了家人一起辗转返回中土,改换名姓置下家宅田产铺面, 不过几年他也会过上昔日曾经艳羡的好日子。

一击得手之后, 卢四海心里是极为慌乱的, 但是只要一想到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在前面招手,心里的那杆秤就自然而然地倾斜了。就在他畅想着好日子的时候,后背却好似被大力猛地一锤,然后他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锥心的疼痛,整个身子像是漏了气的皮囊,再也无力气向前方游了。

水手们用渔网将他兜住的时候,卢四海甚至有些庆幸,要是以他目前的状况, 只怕还没有到那座约定的小岛,就会因为身上的血腥味引来深海里吃人的鲨鱼。他受伤后开始时因为试图逃脱, 呛了太多的海水, 肚腹一时大得像簸箕, 半侧着身子像条濒死的鱼吭哧吭哧地吐着水泡。在底仓归整货物的徐骄此时才得了信,上来一脚就狠狠地踩在他的脸上。

徐骄赤红了眼睛,几个水手都拦不住他暴怒的身形,“卢四海,你是良心让狗给吃了,五爷哪点对不住你?你不过是岛上下贱的力夫,是五爷给了你恩惠,提拔让你在他面前当差,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昨个五爷还跟我说,等回去了就让大家伙好好休息几天,还要给大家伙发双饷,还说要给你和我另外包个大红包,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

裴青伸手拦着徐骄胡乱舞动的胳膊,蹲在地上问道:“是谁派你来刺杀徐直的?你跑这么快,前面大概有接应你的人吧?你等了这么久才下手,是不是看到船要到赤屿岛,不好跟你的主子交代了吧?”

卢四海紧闭了嘴巴一个字不吭。

裴青伸出两根手指紧紧钳制住卢四海的下颔,切齿怒道:“你一个小小的船上水手,有胆子干下这事,所为不过是钱财二字。只是现下你要搞明白,有银子也要有那个命去花。以你现在的伤势,我根本不用做什么,你就活不过三个时辰!”

卢四海本是个壮实的汉子,下巴被裴青揪住之后,竟然半点动弹不得。呜呜扭动了一会,才嗫嚅吐了几个字,“是,是我跟徐直有私怨,他总是看不起我,总是指使我去做这做那,我心里不舒服就想报复他……”

裴青俯下头眼角微微发红,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有私怨,就能弄到百金难求的毒物抹在匕首上?徐直是做了多大的孽,是烧了你的祖宅还是杀了你的老爹,你如此处心积虑只为私怨,说出来是糊弄小孩子呢,真是一派胡言!”

卢四海以头抢地连连喊冤,却是再不肯多说什么了。

徐直意外身死,原本的许多计划就要搁置。裴青心中生怒一时气得脸色铁青,欲要施加手段出来逼问,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却有些不好动手脚。抬头望了傅百善一眼,就见她也悄悄摇了摇头以示不赞同。也是,灯笼铺子里老实巴交的老马怎么忽然摇身一变成功夫利落的高手,这段事就不好抹煞过去,此时只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

曾闵秀无限爱怜地放下徐直的尸身,站起身子抚平裙子上的褶皱,走到一边捡起那支袭击男人后被丢弃在一边的匕首,在卢四海的手指上轻轻比划了几下。方柔声道:“我知道这刀子上抹了毒,却不知道抹了什么毒。我要是不小心切一根下来,不知道这毒在你身上几时才会发?”

俗话说惹谁都不能惹疯女人,卢四海的眼睫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正在寻思该不该把实话说出来,耳边就听见一丝凌厉的风声,睁眼一看就见那匕首尖就正正扎在他的手指缝的中间。女人捂嘴笑了起来,眉眼里满是冶艳风情,红唇一张一合,“哎呀,怎么扎偏了,放心下回不会了!”纤长细腻的手抓住匕首,眼看又要狠狠地往下戳。

卢四海一惊,他自然知道那匕首上的毒物是何等厉害。他从那人的手中接过这物时,一时好奇就弄了条才出生几个月的小狗实验。没想到一刀下去,那狗双脚弹跳几息之间就死了,连流出来的血都是乌红的。

他看着那寒光烁烁的刀尖终于感到害怕,方才杀人时的胆子半点不剩。懦弱地缩了下身子,低声下气地颤声道:“我也不想的,是……,是二当家抓了我亲弟弟当质,说福泰号返航时听不到五爷的死讯,就把我弟弟的死讯亲自捎给我!”

曾闵秀眼眶里黑瞳猛地睁大,将手中匕首狠狠地扎进卢四海的大腿,厉声呵斥道:“你弟弟的性命在我眼里一钱不值,凭什么要让我男人给他让道。放心吧,你既然这么担心他,等我把人找到,定会亲自送他上路来陪你,让你们兄弟俩在阴曹地府里生生世世地相亲相爱。”

卢四海骇得肝胆俱裂,哆哆嗦嗦地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一脸的不可置信,“我……我已经说出了背后指使之人,你怎么……怎么还……”

天色已然阴暗,陡起的海风吹得女人的衣裙猎猎作响。

曾闵秀直起身子,举着尚在滴血的匕首,面如阴间的女罗刹,忽地莞尔低低一笑,“老祖宗都说过,这世上唯有女人和小人难养吗?你说了又怎样,不说又怎样,我又没答应不杀你。我等了整整五年,这个男人才把我放在心坎上,结果让你一刀就给弄死了。呵呵,你说我要怎样才能报答你的这份大礼?”

卢四海左右张望,只看见甲板上的人都是一脸的漠然,只得倒撑着手掌不住后退。曾闵秀大步上前又是反手一击,男人的胳膊立时就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支棱着。紧接着又是一击,他的后背就划开了一道长长的裂痕。

卢四海哀嚎连连,他从来没想到徐直身边这个看起来娇弱无害的女人,狠厉起来会这般歹毒。那每一记袭击都没有伤在要害,但是每一记都让人痛在心扉。这样下去,他没被毒死却先被痛死了。

男人终于大声惨叫起来,大腿和甲板摩擦的地方划出长长的一道污痕。曾闵秀紧紧撵在他的后边,仗着一股子狠劲一刀接一刀地乱戳。很快,那人就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血葫芦,连声息都渐渐没了。

甲板上血迹斑斑直如修罗场,徐骄、傅满仓,宽叔和一众水手舵手都没有吱声,看着这个双目赤红难抑悲伤的女人泄愤。

傅百善伸手抓住了裴青的衣角,低声黯然道:“徐直虽算不上是个好人,对曾闵秀倒是不错,也难怪她一时失常。只是二当家邓南暗中使计杀了徐直,此时回赤屿岛只怕是个下下策!”

这段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打破了裴青原本的计划,他沉思了一会道:“若是岛上的人知晓徐直已死,这些人包括你爹他们都不好从此处安然脱身。眼下只有将福泰号暂时停靠在此处,我立时传信回卫所,让那边派兵士过来接应。”

的确,本来大家顺利返回赤屿岛,有徐直压阵,傅满仓一行人与岛上没有冲突,借个道回中土是简单至极的一件事。可现在徐直死了,裴青的身份也引起了有心人的怀疑,船上的人多且嘴杂,一切就充满了变数。要是有人将傅满仓一行人的底细稍稍透露给大当家毛东烈,这人为讨好倭国的怀良亲王,保不准还会做出什么不可预知的事情。

站在一边的宽叔耳朵向来尖利,抄着手站在后头接嘴道:“珍哥,忘了我的老本行吗?这送信寻人的活计是我最擅长的,这位小哥要是不嫌弃我老胳膊老腿,这件差事就派给我得了!”

裴青自然知道傅百善身边都是能人,遂点头道:“等会我写封信,烦劳捎给鳌山卫的李大人!”

几个人站在一边窃窃商量,徐骄楞楞地看着那个伏在地上的女人。曾闵秀没有大哭,甚至泪水都没有几滴,可是在场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她心头上的伤。所以她拿匕首去找卢四海泄愤时,才没有人上前阻拦。

徐直的死,对于女人来说,不谓是天塌了……

傅百善上前拿过曾闵秀手里的匕首,女人怔怔然地望着地上的一团血肉,脸上一滴泪水也没有。她猛地回头攥紧了傅百善的胳膊,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执着和疯狂,“珍哥,帮帮我,留下来帮我!”

189.第一八玖章 戏子

赤屿岛这一年里风调雨顺,六月夏至末这一天是二当家邓南的生辰, 虽然只是个小寿, 但是毛东珠决意为丈夫大肆操办。岛上的神婆说他们一家子今年犯太岁, 正好借这个机会去去身边的晦气。

男人们向来不注重这些小节, 邓南拉了叶麻子找了个清净地喝酒。

酒过三巡之后, 邓南涨红了脸按捺不住心中得意道:“这都有小半年的工夫了吧,倭国那边还没有消息递过来,指不定徐直就命丧异乡了。这人既毒又狠,头回不过是些微末小事,他在我们面前就把人活剐了,不除了他我委实难安!”

叶麻子已经大概晓得了邓南的行事,端了酒碗闷了一口道:“徐直再厉害,也让二哥耍得团团转。你这套连环计使得的确高明,这边露信给徐直告诉他怀良亲王是他杀父之人, 那边又告知怀良亲王,徐直要来报杀父之仇,这两人本就心有芥蒂,让你这么一拱火,想不掐起来都不可能。”

叶麻子说到这里,掩着一张胡茬乱蓬的糙脸似真似假地打了个冷噤,笑道:“二哥如此好心计, 日后兄弟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宽宥一二, 你这套水磨工夫要是使在我身上, 兄弟我可吃不消!”

邓南哈哈大笑, 他与叶麻子认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自不会把他当外人。

此回计谋可说是邓南此生得意之作,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的顺水推舟推波助澜,最难得的是此间拿捏和人心的把控。想到千里之外那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便如自己手中操纵的提线傀儡一般,又是一阵得意。他一向自诩智计过人,此番缜密计划却如锦衣夜行一样不能宣诸于口,叶麻子的一番变相奉承恰恰搔到其痒处。

更何况,他还备了最后一道杀手锏,管叫徐直有去无回……

天色渐渐暗了,岛上张灯结彩处处笙歌。毛东珠自个爱听戏,就特地重金请了个新兴的苏戏班子。瑞霞班在这两年里一直游走在两浙的权贵之家,一对头牌玉春玉娇便有些娇矜拿大,若不是毛东珠昔年跟瑞霞班的许班主有些许恩情,红得发紫的两位名角怎么会到这么个犄角旮旯来!

鼓点铿锵响起,笛箫琵琶随之合鸣,今晚上女席点的是一出《风筝误》。玉春果然是名角,唱腔细腻婉转悠扬,把个詹家二小姐的哀怨嗔痴演得淋漓尽致,岛上一干女眷听得是唏嘘不已满是伤怀。

男宾席那边却是另外一副光景,点的是一出《玉簪记》。这出戏是邓南的心头好,说的是闺秀陈娇莲随母逃难,流落入城外女贞观皈依法门为尼,法名妙常。书生潘必正因其姑母法成是女贞观主,应试落第不愿回乡,也寄寓观内。潘必正见陈妙常,惊其艳丽而生情。

大当家毛东烈不喜这些热闹场合,照例勉力大家伙几句,早早就退席了。众星捧月一般的邓南人逢喜事就不免多饮了几杯,醉眼朦胧间总觉得台上那个扮演陈妙常的小戏子时时在向自己拋媚眼,尤其她的小模样依稀跟那个女人有三分相像,心头一时便有些火热。

手下是邓南得用的心腹,对于保媒拉纤的勾当自然是熟门熟路。看了一眼邓南的神情,便心领神会地去后台寻许班主了。

许班主自是见惯这些男人的手段,推说玉娇今年才十六,还是刚出道的雏儿,对诸多游说只做不依。这个心腹手下说得口干舌燥,许下的包银从一百两涨到三百两,许班主都没有松口。最后还是那个叫玉娇的戏子自己懂事,羞答答地出来应了邀票。

玉娇大概才出道不久,还不怎么懂出外见客的礼数,换了衣裳后连妆都没有卸,掩着袖子遮了半张脸扭扭捏捏地上了戏台后面的一顶青布小轿。

心腹手下就暗自瘪嘴,本就是出来卖的装什么大家闺秀,又怕二当家好这一口等急了发脾性,只得好言好语将人引至一处不起眼的小宅子。由不得他不小心,二当家一向斯文自诩爱护名声,更何况他屋子里那位当家太太可不是好胡弄的人。

玉娇袅袅婷婷进了屋子后,忍不住悄悄四下打量。就见屋里一水的榆木家俱,桌椅条案齐齐整整的,架子床上的铺陈也是极精细的绸缎,想来这里便是二当家平日里偷摸置下的藏娇之所。

净房后面的动静渐没了,邓南只穿着一身细白布褂从里面走出来。抬眼就看见一个年轻女郎怯怯地站在桌前,额前贴片子脑后绾网纱发髻,双颊垂下三绺长发,满头的华丽水钻并细巧绢花。

这女郎连妆容行头都没来得及卸下,却穿了一身月白地折枝菊花素裙。邓南先是一楞接着却觉得有些新奇,于是就满意一笑,“难得这样一副打扮,倒也别有趣致。听说你今年才十六,可会倒茶斟酒?莫怕,我也不是坏人,只是想你过来陪着说说话。”

玉娇这才缓缓地吐了口气,仿佛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执了桌上的茶壶倒水,手慌脚乱之下那茶水几乎有一半撒在了邓南的身上。

邓南便有些不悦,对着这么一个战战兢兢含泪欲滴的小姑娘却不好多说什么,只得起身在衣柜里重新取了件衣裳。在这背身的几息间,他就没看见玉娇在茶壶里轻巧地撒了一点东西。

邓南换好衣服,见那姑娘依旧老老实实地坐在凳子上,不由心生满足地一笑,抬起那姑娘的下颔细细打量,在灯下越看越觉得这小模样和那可恶的妇人有几分相像。只是这小戏子一脸的瑟缩不安,没有半分那人的气定神闲。

喝过一盏玉娇姑娘殷勤奉上的陪罪茶之后,邓南上前一把搂住那象小兔子一样乖觉的女子,压着嗓子调笑道:“好孩子,只要你听话懂事,等明早起来二爷给你单独放一份包银,两三年不上台开唱都没得干系!”

将小戏子狠狠甩在架子床上,邓南只觉心底油生一阵快意。无论怎样张狂的妇人,只要狠狠地收拾两顿后,还不乖得跟小绵羊似的。只要徐直死了,那个转身就翻脸不认人的妇人还不是老老实实地依附过来。灯影晃荡下,眼前小戏子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和曾闵秀那张隐含讥诮的脸,渐渐地重合在一起。

邓南伸手扯开小戏子身上的绡纱素裙,就见一双雪白光滑的大腿蜷缩在里面。他无比亢奋地要抚摸那份细腻柔滑时,忽觉肚腹一凉,一把鎏金错银的华丽匕首正正插在上面。

邓南骇得一阵发软,几疑是在噩梦当中。

那匕首这般眼熟,他怎会不认得?这是他用了几种毒物亲手刨制,亲手交到卢四海的手中,可是这物件兜兜转转怎么到这里来了。他想高声呼救,却突然发觉嗓子眼里却发不出一点响,眉眼开始酸涩,手脚也开始发软。电光火石之间他募地醒悟——那杯茶水有问题!

香气和暖的屋子里,邓南就见那个名叫玉娇的小戏子慢慢俯下身来,嘴角噙了一丝若无若无的似曾相识的讥诮,“二当家,一路走好!徐直……在前面等你呢!”

邓南的眼眶一阵阵紧缩痉挛,茶水里不知下的什么药,他的头脑无比清醒,身子却丝毫不听使唤,连肚腹上都感觉不到痛楚。

“你是,你是曾闵秀……”

假作戏子玉娇的曾闵秀闻言低头咯咯一笑,抚了抚假髻上的粉色重瓣绢花,吐气如兰道:“二当家,你的眼晴被屎糊住了,这么久才认得我!”话语说完,她作无比怜惜的模样将缎面被小心地给邓南盖好,这才袅袅婷婷地站起身打开了房门。

因为这些事情要隐密且上不了台面,邓南置下的这个香巢没有几人知晓。此时那位心腹喝得酩酊大醉正独自酣睡在门房里,曾闵秀想到这人先前看着自己的猥琐眼神,怒从心中起拿起桌上的短刀就挥向这人的脖颈。

挥刀的手被人紧紧拦住了,傅百善扯下脸上的黑巾厉声道:“曾娘子,冤有头债有主,不相干的人你要他的性命作甚?”

曾闵秀看着眼前女郎一脸的英气勃勃,想到她有千娇万宠的父母,有一心呵护的未婚夫婿,而自己好容易从烂泥坑里爬出来,老天爷又一巴掌把自己拍回原形,这又何其不公?

不知为什么曾闵秀心里便闪过一丝难以言述的恶意,“凭什么他是不相干的人?把个十六岁的小姑娘送到四十多岁的老男人手里,他是不相干的人吗?你看他行事如此熟练如此习以为常,不知帮着邓和尚糟蹋了多少女人,这烂泥一样的人你还护着?”

傅百善紧抿了嘴唇,不知这女人因何暴怒无常,又一时想到今日来的若不是她们,而是真正柔弱可欺的唱戏女玉娇,今晚只怕不过又是一出有苦说不出的哑巴官司。同是被权势相逼,当初自己面对着秦王的步步紧逼,不也是一退再退。所不同的是秦王自恃身份不敢象邓南一样做得过于露骨,而自己也比那位玉娇姑娘硬气一些,才没将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想到这里,傅百善便有些默然。

曾闵秀何等察言观色的人,立时看出她的犹疑。一个转身抢前一步就将伏案酣睡的人狠狠一刀砍断脖颈。温热的鲜血从腔子里激射出来,霎时将曾闵秀一张描画得精细的脸喷溅得满堂残红。

190.第一九零章 博弈

赤屿岛四当家林碧川被小厮扶着回到家中时, 已是有些薄醉。

张氏正在给幼子打扇,见状连忙起身将灶上温着的六合醒酒汤拿过来, 伺候着他喝下后不免有些埋怨:“大夫说你肝气不足, 一定要忌些辛辣之物,回回跟你说都记不住!”

林碧川就笑着解释道:“大家伙在一起给二哥贺寿,就我一个人不喝,难免有些扫兴。下回我一定早早地下席,再不让那些人有机会灌我。不过今天你没去看热闹, 倒是有些可惜。二嫂请了苏戏班子瑞霞班过来, 唱了好几出剧目呢!”

张氏和丈夫感情甚笃,便嘟着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这些喧闹场面。更何况岛上恁是谁都知道,我跟毛东珠不对付。今天是他男人的寿辰, 要是我去了忍不住刺她两句, 众星捧月的她一下子下不了台面, 可又不是我的罪过!”

张氏与毛东珠不和由来已久。

毛东珠仗着亲哥子和男人在背后撑腰,为人向来任性霸道。偏偏她自小书读得少脾气又暴躁,虽然有几分机心,但是被人拿话一撩就按捺不住火气,加上行事说话往往不过脑子,常常惹下无数事端。张氏识文断字自视颇高,向来看不起这种自以为聪明的蠢妇, 时时忍不住出言讥讽几句, 两人的心结便这样铸成了。

毛东珠的兄长和丈夫都知道她的德行, 对她的作为常常也只能是怒其行,但是又惧她的泼辣和蛮横,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就行了,所以越发惯得她气焰嚣张。像头回她暗地指使人绑架曾闵秀,若不是大当家舍了脸面低声下气,又适时推出替罪羊,徐直岂会如此善罢甘休。

林碧川想到此处便轻轻嗤笑道:“用不着你给她做面子,如今她的面子也不过只剩了一层皮。岛上谁不知道这两口子的猫腻,偏偏瞒着毛氏一个人罢了。我去了趟茅厕,回来就不见了邓和尚的踪影,不问就晓得他必定是看中了那个瑞霞班的小戏子。听说那姑娘不过十五六岁,他也不怕如此作弄会折了自己的寿数!”

张氏听了就有些不乐意,狠狠掐了一下丈夫的胳膊怒道:“那姑娘多大,和你又何相干,你倒在这里怜惜起来?你要是想做这个出头椽子,我这就叫人去毛东珠那里给她报个音信,说不得这会还可以解救那个惹人怜爱的小戏子呢!”

林碧川一阵哈哈大笑,半搂了妻子在廊下坐了,心满意足地道:“我有你和三个儿子,就是让我去当神仙都不干。只是我常常忧心,那两个在大当家眼皮底下还稍稍消停些,要是再过个几年大当家上了春秋不再费神压制后,邓和尚和叶麻子的行事只怕更加荤素不忌。到时侯老天爷不收拾他们,岛上的人心也要开始涣散了……”

他话语未说完,墙外就有人用极清朗的声音接嘴道:“难得这里还有个明白人,只是四当家这番忧虑,能不能让人引以为戒呢?”

林碧川一时面色如土,实在想不到此时夜深人静,还有人隐匿在暗处偷听他们夫妻俩的谈话。赤屿岛不管再如何烂,也只是烂在心子里,他刚才那番话要是让人知晓,大当家即便再器重于他也会滋生事端。毕竟是见惯风浪的人,他立时站起身子喝问道:“是哪路朋友躲在暗处,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廊檐下的灯光弥散着幽幽清冷的光线中,披了一袭长斗篷的来人掀开风帽,露出一张极冷峻的容颜。这人宽额重眉,生得倒是极为周正冷肃,只是浑身上下有一股隐隐的彪悍之气,行动间仿佛是军旅中人。

林碧川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人,心中警惕大生,立时把妻子掩在身后,右手已经悄悄摸住藏在侧身的刀器。

来人却是毫不在意地挑眉一瞥,双手轻轻一揖低低道:“四当家稍安勿燥,有人想见你一见!”不远的暗处后脚就跟进来一个人,一身简朴至及的月白衣裙,抬起头来却是一张宜嗔宜喜的俏脸,正是徐直的妻室曾闵秀。

林碧川心下大骇,徐直夫妻乘福泰号远去日本国至今未归,这是谁都晓的。可眼下曾氏好生生地站在这里,她是何时回的赤屿岛,现在徐直又身在何处,为何他事前没有听到一点音信?

曾闵秀一身素白,施然找了一把凳子坐下,展颜一笑道:“早就听说贤伉俪鹣鲽情深,今日才得缘一见你们的相处之道。四当家,敢情你是揣着明白当糊涂,外人面前像闭口葫芦一般,却是做什么事情都要向夫人报备一声。张姐姐,你这驭夫之术改日可得教教我!”

躲在丈夫身后的张氏觑眼一望,总觉得眼前女人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半年前那场接风宴上,曾氏虽然聪敏却为人机巧,巧笑倩兮极得人好感。张氏总以为,若不是叶麻子后来色胆包天惹怒于人,这样一个女人最后应该和自己一样相夫教子,平静地度过岛上的寂寞岁月。

但是现在,这女人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细长的眉眼一眯,浑身上下都有一种带刺的嚣张从骨子里裸露出来。也许,这才是曾氏的本来面目吧!

曾闵秀毫不在意地任人打量,微微仰了头道:“四当家,我就打开窗子说亮话,不跟你拐弯抹角了。徐直死了,死于邓和尚收买之人的手下,这说起来多可笑,到现在我都不敢相信他真真死了。我找到了他留下的财宝,一分不留地分给了船上的人。所以他们全部都投靠了我唯我马首是瞻,所以我才能悄悄地混回赤屿岛,才能悄悄地……杀了邓和尚!”

张氏发出一声低低地惊呼,林碧川也是倒抽一口凉气。却不知为什么,他深信眼前这个看起来纤弱的女人没有撒谎。

曾闵秀拂了身下的裙褶,直直注视过来,“我想活下来,所以只有别人去死。我杀了邓和尚,就跟大当家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三当家叶麻子虽然莽撞,可却是顶顶机灵的一根墙头草,已经向我投诚,眼下就看四当家怎么选择了?”

林碧川心中如电般飞转,身后张氏的呼吸一时快一时慢,指甲已经掐破了丈夫胳膊上的肉皮儿而不自知。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瓢泼大雨,大风夹着雨点子噼里啪啦得击打在屋脊的瓦当上。先前进屋的那个青年男子微低了头,一双极清冷的黑睛淡淡曳过来一眼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青州卫裴青,赤屿岛早就在朝廷的监管范围之内,荡平此地不过是时日早晚之差而已。听说四当家一向聪明识时务,难道还想跟着毛东烈这条破船一起沉下去不成?”

寒气像院中雨夜里的凉意一样,悄无声息地袭像林碧川的肌肤。他瞪大了眼睛,立时明白因为徐直的意外身死,曾闵秀和代表朝廷势力的青州卫裴青相互勾结在了一起。赤屿岛在此等内忧外患之下,覆灭只怕就在顷刻之间。

屋子里有些沉寂,林碧川知道自己面临了人生最大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曾闵秀掀开红唇,别有意味地笑了一下道:“说起来有一件事一直萦绕我在我心里,按说徐直离开赤屿岛已经有十年的光阴,但是他对岛上的诸多事宜可以说是了若指掌。那时,我就疑怀岛上必定有一个人和他暗通消息,不知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林碧川脸色一沉,终于闷声道:“曾娘子,不是我不相信你,大当家在岛上经营了近二十年,就凭你拿了金银收买的那几个乌合之众,又能做得了什么事?还有这位裴大人,你也不过是光杆将军一个,又能襄助什么?你们还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值当我今晚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就是了!”

对于林碧川的敷衍曾闵秀丝毫不以为忤,咯咯地捂嘴一笑, “四当家此番却是错了,你可以在岛上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你膝下可是有三个儿子呢?听说你自己在给长子开蒙,想来对他也是有几分期望的吧?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一晃眼这几个孩子就长大了,难道你要他们陪你在岛上生老病死,一辈子就囹圄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那么,你纵有使不尽的金银又能如何?”

这话却是说中了这夫妻二人的隐忧,张氏再也顾不得有外人在场,扯了丈夫的袖子哭道:“我知道大当家对你有知遇之恩,你我把性命还给他也就是了,可咱们还有三个儿子,难不成还真的留在这个荒凉之地,纵然有些才华也埋没了,长大了就聘娶些大字不识的渔家女儿?”

夏日乍起的夜风将廊檐下的槅扇吹得大开,女人呜咽的哭声便显得格外幽怨。

林碧川长长喟叹一声道:“我原先跟徐直暗地里往来,也是想给自己找条后路而已。你们想要我做什么就直说了吧,只要这位裴大人能代表朝廷给我三个孩儿一条活路,给他们一个清白的身份,我立时身死也是甘愿的!”

曾闵秀眼神一阵闪烁,微微翘起的嘴角是掩不住的得意。

裴青站在一边看得清楚,心里却只得暗叹。真是看走眼了,徐直一死任是谁都以为这女人要返回中土过安稳日子。谁知道她却广撒金银,将徐直的一干部下重新纠集在身边。开始时大家还以为她是要为夫报仇,谁知道越往后就显露出了这女人潜藏的野心。

珍哥禁不住她的哭求,也觉得徐直死得格外不值,就答应留下来相帮。曾闵秀就打蛇顺棍上,借着诸人的协助干净利落地杀了邓南。眼下更是扯虎皮做大旗,仗着官方的力量胁迫林碧川反水。更让人生闷气的是,自己基于各种考量还不得不与这女人继续合作下去。

看来,赤屿岛的天真的要变了。

191.第一九一章 袒护

天将欲晓, 一连几天的连绵大雨终于停歇了。

赤屿岛上的植被在贫瘠的土地上争先恐后地冒出头,倒是显得披红挂绿一片欣欣向荣。裴青站在福泰号的甲板上眺望着远方, 良久才长叹一声, “也不知我所做是对是错,这曾闵秀凭借你我之力竟然在短短时日内站稳了脚跟。这样混乱时局下她却越发如鱼得水,后世人评定这场事会不会说我俩在助纣为虐?”

跟他错了一个身子站着的傅百善倒是噗嗤一笑,“任谁也想不到这女人还有这等隐忍心性,极利落地报了丈夫的大仇不说, 还将岛上盘踞十数年的势力连根拔起。这样的胆略和果断, 我也自叹不如!”

裴青轻叹道:“天时地利人和,若非遇巧我们两两联手各个击破,赤屿岛哪里会如此儿戏般被拿下。我收到战报,朝廷的兵力大都布防在北地, 还腾不出手来收拾东南的乱象。所以我也只得先助曾闵秀将毛东烈、邓南除了, 日后兴许还要看着她一步步坐大。”

说到这里, 裴青眼底便浮现笑意,“曾氏是哪块牌面上的人物,用得着你委屈自己去跟她比较?莫要妄自菲薄,如今你在青州也是一段传奇,捐银修建海防工事,舍却闺阁安逸海上寻父,这样的大义满国上下也找不见几人!”

傅百善从未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 , 闻言只是以为这是打趣之语。

微微一笑后毫不在意地继续先前的话题, “幸亏你靠着林碧川提供的线索, 率先查到了大当家毛东烈儿子的真正下落。这一道杀手锏使出来,他自己倒是先怂了。曾闵秀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大当家拿下,也算拣了一个极大的便宜。不过这般机密的消息被你如此轻易泄露出来,朝廷那边会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面对女郎不自觉的关心,裴青心里一片软柔,牵了她的手至怀里心满意足地道:“魏指挥使在青州初上任时就关注赤屿岛的动向,毛东烈三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独子,五六岁时诈死送回中土,许下重金让族人收养,林碧川提供的线索也只是最终肯定了这个说法。毛东烈行事向来老道,唯有这么一处软肋可以作为把柄要挟。本来是想趁朝廷举兵时用的,可是此时让给曾氏更加得用!”

傅百善不解地望过来,裴青眼里趣味暗生,“毛东烈把持赤屿岛多年,表面上除了提供场地让人交易外,几乎拿不到什么错处。可依据咱们得到的消息,这南边的倭寇海匪俱以他为尊,加上他手里的那几条富得流油的航线,连朝中都有人帮他说话。此次趁机拿下他,也算是为日后朝廷收复此岛打下基础。”

说到这里他用手指撩起女郎耳边的鬓发,青丝里隐隐有暗香浮动。七月清晨初生的日头也不烈,衬得心爱之人的脸颊如冰玉一般无暇。裴青原先还有些恼怒这丫头在海上艰苦,又不知保养自己,一身雪白的肌肤竟然演变成浅浅的蜜色。不过现在看来,在光线下竟然显得更加明润而干净,而且好似手感更加出众……

傅百善不意这人说着说着就亲了上来,自从两人解开心结之后,七符哥再不像往常一样端重。往往在谈论正事,他的眼睛就自然而然地蕴藉起来,手脚也开始不老实。当然船上路上随常都是一大堆人,七符哥再如何也不敢过分,至多只是悄悄偷个香或是捏一下小手,但是这样已经造成了困扰。

裴青难得找到这么个机会跟她独处,那里会放过这大好光阴。抬头见左右无人,就扯过女郎的身子躲在甲板的旮旯处耳鬓厮磨起来。年青男女心意相通后恨不得时时处在一处,说些漫无边际的话语,看些司空见惯的风景,做些没有丝亳意义的事,一晃眼大半个时辰就过去了。

远处传来一声重咳,裴青撩起眼角淡淡撇过去一眼,在女郎的嘴角又细细啜了一下,才转过头道:“曾娘子,你识文断字好像也是受过闺训的吧,连非礼勿视非礼勿动的圣人教喻都不知晓吗?”

曾闵秀穿了一身驼色地绣球花的绫缎褙子,袅袅踏过船梯走上甲板。神清气爽姿态妩媚,除了发上簪了一朵细小的白绢外,哪里像一个新进守丧之人。她眉眼一阵闪烁娇笑道:“裴大人这是说哪里话,这光天化日之下难不成是一个人的?不过我倒是由衷佩服你,走到哪里都有软玉温香陪伴呢!”

这话听着便含针带刺,裴青脸色便有些不愉,生怕珍哥生了芥蒂心头不快,侧头却见女郎笑意盈盈地道:“曾姐姐,你妹子肚子里出来的孩儿到底是谁的,你我心知肚明,何必拿话出来臊人臊己?我裴大哥是老实人,出于同袍之谊伸出援手相助,让曾淮秀平平安安地产下孩子。你们非但不感激还准备倒打一耙,怎么打量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裴青心里简直又惊又喜,没想到这姑娘竟然有胆气当着外人如此袒护自己。

傅百善脸上也是一阵热辣,强扭着头不去看男人的喜形于色,抬头另提话头,“这边的事情已然了结,我也该归家了。只是当日徐直答应将一半的财宝予我,作为我护佑你的酬劳。他虽然去了,还请曾姐姐不要食言才好!”

曾闵秀不意这女孩被人瞧破与情郎的亲热,不但半点不生窘迫还振振有词地出言反驳,现下更是极大方地讨要财物,一时又惊又愕。

此番她能顺利拿下赤屿岛,除了自己善于审时度势,更加重要的是有裴青、傅百善二人在一旁掠阵。若非有他们在,毛东烈、叶麻子、林碧川之流的海上悍匪绝不会如此轻易地退让。连她自己事后想起此间种种,都不免有些后怕——当时哪里借来的胆子?

海上朝日初生,映得海水一片金红一片碧蓝,福泰号上巨大无匹的油帆在风中秫秫作响,曾闵秀这些日子的侥幸得意忽地便荡然无存。她垂下眼睫,身形立时便显得有些单薄柔弱,“好妹子,再在岛上耽误些日子吧,我初初接掌此地,这些事务全部是一团乱麻!”

傅百善有些好笑地看着这女人的变幻自如,扬长声气揶揄道:“曾姐姐,你这般拿捏人心的手段真是登峰造极,妹妹我实在是佩服至极。只是我还有父母兄弟要供养,可容不得我留在岛上陪你逍遥。只是你当了头领后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那往南洋贩卖人口的勾当千万要断了。要不然,朝廷饶得了你我却饶不得的!”

曾闵秀见这对男女神色怡然,全然没有将自己这新上任的赤屿岛当家放在眼里,便慢慢直起身子傲然道:“放心,我虽一介女流却也懂一诺千金的道理。稍等片刻,我就派人将你该得的财物运送到船上。只是也望裴大人信守承诺,我赤屿岛一日不犯中土的戒律,朝廷便一日不得与我为敌!”

裴青背着手望着曾闵秀施然下船,几个精悍的青壮立刻尾随在她身后护卫,心里对这个一向轻视的女人终于起了几分忌惮。但此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回首挽了傅百善的手道:“做什么要找她讨要那些财物,我知你一向不在乎这些的?”

傅百善斜斜瞥他一眼道:“你没看出来吗?曾氏极负机心,眼下因为我们有恩于她,她就不得不与我们虚与委蛇。其实她的本心是又想利用我们又想撇开我们,我干脆给她一个台阶,拿了财物跟她切割干净。我不欠她,她也不欠我,以后再有纠葛就各凭本事说话!”

裴青心里爱得不行,这样一个行事通透的姑娘,如今却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地侃侃而谈,自己是何德何能。他一千次一万次地感激老天爷,让自己下决心一意南下,重新将这个姑娘牢牢实实地抓在了手里。

赤屿岛大堂,曾闵秀坐在左手第一把紫檀官帽椅上,慢慢啜饮着一杯茶水。徐骄束手站在一边,嗫嚅了一会儿才道:“秀……秀姨,大当家的船已经备好了,他说物是人非人走茶凉,就不过来跟兄弟们道别了!”

曾闵秀想起当日~逼迫毛东烈放权时的景象,平日里煊赫不可一世的净海王一脸的不可置信和无可奈何。那又怎样,自古以来便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既然被别人拿到短处,那就只能愿赌为输!看了一眼神色拘谨的青年,她再次感受到了手握权柄的滋味。

将茶盏往案几上一放,曾闵秀像刚刚吃饱喝足的猫一样,懒洋洋地一笑道:“我男人是赤屿岛的五爷,以后就叫我五嫂吧!大当家毕竟是大当家,你去码头上送送他,就说日后他儿子要是中了举人进士,我一定亲自上岸去讨杯水酒喝喝!”

徐骄不敢抬头低低应了,眼角垂下就看见女人脚上绣了鸳鸯戏莲的精致绣鞋。

酱色平纹地上,又有藏蓝月白,柳绿姜黄等颜色层次分呈。鞋帮子上是婉转回首的鸳鸯,其上有五色云和河水浪花。繁丽的鞋面里包裹的是一双纤足,因天气薄热女人没有穿布袜,裸露着形状优美的雪白足弓,让人一见之下就生旖旎。

曾闵秀见惯男人的迷恋,有些得意又有些意兴阑珊地收回绣鞋掩在裙下,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杯沿道:“我们闽人有句话叫胆大骑龙骑虎,胆小只能骑抱鸡母。岛上大都是大当家多年培植起来的亲信,我们不要他们死,他们就会要我们死!”

女人眼里露出一丝势在必得的阴狠,“现在我们不过一时抓住了大当家的软肋,又抢先杀了邓南断了他一条手臂膊,才逼得他束手就擒步步退让。为除后患,你不妨派几个人好好地送他们一程。赤屿岛风大浪急,实在不适合大当家他们再回来养老了!”

徐骄猛地一惊,旋即又低下头,嘶哑着声音低低应了一声是!

192.第一九二章 回家

傅百善睁开眼时, 一时有些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雕花洞月式架子床上的幔子在风中轻轻飘荡, 外面依旧黑蒙蒙的, 似乎还没有天亮。外间值守的荔枝听见动静,披了衣裳执了一盏青花瓷灯过来, 看见自家姑娘睁着一双清亮亮的大眼,不由好笑道:“这都回家了,怎么还睡不安稳吗?”

傅百善让出半边床榻道:“过来陪陪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总感觉睡不踏实, 大概是昨晚睡时不该喝了一盏茶水!”

荔枝想了一下,把瓷灯放在桌上,又抱了一床被褥过来这才挨在边上躺了。细细为傅百善掖好被角后道:“才交卯时呢,姑娘还睡一会吧!昨个太太说,要带你去城外寺里去拜拜。还有陈溪往府里递信了,说他老娘和媳妇儿都要进府来给姑娘你磕头。聚味楼里那些上好的阿胶鲍鱼不要钱似地送进来, 陈娘子说要好好地掌几天大厨,给你细细滋补身子!”

傅百善掐指一算,迟疑问道:“莲雾还没有好消息吗?”

荔枝也有些黯然,“昨个我就问了, 陈娘子待她跟自家女儿一般,半句多话都没有。偏偏莲雾自己钻了牛角尖, 陈溪说不知喝了多少碗汤药, 看了多少知名的老大夫, 肚里半点消息没有, 自个倒折腾得不轻!”

傅百善暗叹一声,莲雾自幼被卖入傅家,虽说有些掐尖要强但心性是好的,嫁人后丈夫陈溪忠厚老实,婆母陈娘子也不是拿捏人的,偏偏那年一场祸事后她被伤了身子,子嗣上艰难无比。

荔枝怕自家姑娘想起这事又自责,连忙劝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时候亲生子也不见得有螟蛉子孝顺,只看各自的缘法罢了。对了,老宅那边也下了贴子,说大房那边的大少奶奶生的环姐儿百日了,还没正经见过你这个堂姑姑呢,特地请咱们二房的人去吃酒!”

大房傅念祖去年中了举人,虽然名次不理想但也是一宗喜事。吕氏喜气盈腮,本想为儿子大肆操办,被傅大老爷好生训斥了一番才无奈作罢。没隔多久,傅念祖新娶的媳妇夏婵有了身孕,吕氏就满心满意念叨着是个哥儿。

谁知十月怀胎一朝落地,夏婵生的是个女孩儿。吕氏气不打一处来,连三朝酒都是草草而办。这回借办百日,多半也是大房想与二房缓和下关系,毕竟在傅满仓踪近两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不尽人意的事情。

傅百善想起大伯和吕氏的一番所做所为便有些膩味,将夹棉薄被裹得蚕茧一般道:“这一家子想一出是一出,尽使些幺蛾子手段,真是不盛其烦!”

荔枝偷偷笑道:“太太说过,大老爷是赋闲在家闲慌了,这才想起给那个什么秦王保媒拉纤。咱家回绝是回绝了,可亲戚里道的还是要认的。老爷是多良善的人呀,根本就不存这些闲气,亲自给京城里郑舅爷写了信,务必要将大老爷安置得妥妥的!”

傅百善想起那位待人和善手段却一点不和善的郑瑞舅舅,也是莞尔一笑。听说这位舅舅官运亨通,今年已经是史部四品的郎中了。想来这件事拜托他,势必会为大伯找一个清静地方好好地修养生息,再不会胡乱出来为虎作伥了。

傅百善待身边的人向来亲厚,荔枝自然说话没什么顾忌,挨擦了一下揶揄道:“听说太太还叫了人专门进府看黄历,说今年八月十六是个极好的日子,宜起灶,宜经商,宜下聘……”

傅百善登时有些脸红,作势要揪人。荔枝笑得打跌喘着气连连告饶,“好姑娘,你手劲忒大,我可挨不住你一下子,有这个劲道不如好好收拾你那小女婿去吧!”

被打趣过了,傅百善反倒心定了,有了闲心扯闲话,“我看你回来也没几日,怎么别家的锅灶事倒是知之甚详?”

荔枝毫不在意地道:“院子里有个叫乌梅的小丫头,行事机灵嘴巴又甜,对这些杂七杂八的事门清,颇有莲雾的几分真传。姑娘一走这么久才回来,我冷眼看她举止行事还有几分章法,不若将她提起来当大丫头!”

傅百善想起那个嘴角有颗小痣的爱笑丫头,要是母亲真为自己定了八月十六的好日子,那接下来事情必定会多如牛毛。身边若是只有一个荔枝的话,人手必定会大大不足,仔细寻思了一会便点头允了。

两人说了一会话都走了睡神,干脆起来收拾东西。这回从倭国回来,所携带的物事甚多。曾闵秀为人虽机巧善变,倒是说话算话。将徐直遗留的财物一分为二,尽数运至福泰号上。

那些财物是徐直多年积累,他心狠手又黑,历年下来竟然颇为可观。简略估算下来约有十万两白银之巨,想来若非徐直意外身死,这些银子定是他日后招兵买马的原始资本。

傅百善接过这批财物过后,毫不气地当着曾闵秀的面清点清楚。等他们前脚一走,后脚就借花献佛将其中易变现的金银交予了傅满仓,权作邬老大等众多水手船工这两年的工钱。

傅满仓感念邬老大等人的不易,在自家女儿面前更不会矫情。痛快收下金银之后,给大家结了三倍的工钱,就是那几个不幸殒命的水手也分派下厚厚的怃恤。最后,连送大家伙回程的福泰号上的人都拿了赏赐,一时间倒是个个皆大欢喜。

在船上时傅百善悄悄跟裴青嘀咕,“要是徐直知道自己辛苦掳掠来财物被大家分了,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裴青哈哈大笑,说“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他心里对徐直的感观其实很复杂,这样一个连身份都不能自由选择的人,刚刚想要摆脱一切从头开始,就死于一场拙劣的刺杀当中。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傅满仓父女平安回来之后,宋知春是又惊又喜,满门心思围着父女俩转,恨不得不错眼地盯着。除了去老宅给傅老娘报了平安信外,整日价亲自在厨间灶上,炖的各式滋补汤水就没有断过。

听丈夫说这些箱子里的东西都是傅百善在海外凭本事挣的,宋知春二话不说原封原样的送到院子里来。这些是那批财物里不易变现的古玩银器,甚至还有一些已经褪色的绸缎棉布。

傅百善看了一遭后也有些犯愁,布匹绸缎也就罢了,古玩银器之类的品相都还不错,只是在青州这个小地方实在难以出手。

荔枝出主意道:“不若交给陈溪,他经营聚味楼已经两年了,人头必定熟悉些,将布匹折价处置了,这些值钱的古玩挑些过得眼的尽数留下,破旧些的或是打眼的就拿去金铺里熔了,重新翻些首饰赏人也是好的!”

傅百善点头道:“我原本也是样打算的,只是七符哥说这批东西来路不正,不少遗失之物都是在官府备案了的。若是被有心人发现一件器物,难免不会惹祸上身。他在军中人多眼杂,所以才将此事交予我处理。”

荔枝立时想明白其间的关窍处,背上直楞楞地惊起一层白毛汗。不错,要是在官府挂上勾结海匪的罪名,底子薄如傅家只怕日后再难出头!傅百善看着她一脸惶惶,倒撑不住笑了,“哪至于如此紧张,只是防患于未然罢了,要不我爹娘也不会连过问一声都没有,而是任我处置这些东西了!”

主仆二人细细商议后,把东西大致分成三堆。

布匹绸缎类折价售与外面的布庄,金器银器去除镶嵌的珠宝玉石后全部砸碎在自家的庄子上熔化成金锭银锭。所幸那些青铜之类的古玩数量不多,只得深埋于地下。虽然有些暴殓天物,但总比放在外面惹祸要强些。

整整忙了一天后,院子里的东西终于重新码放齐整了。傅百善看着满头满脸的灰尘赶紧洗头洗澡。荔枝将水晶瓶里的蜜膏沤了一沱出来,细细涂抹在傅百善的背脊和四肢上。那膏子味道清谈还带了一丝药味,揉散后立刻就沁入肌里。

荔枝满意地看着腰细腿长皮肤紧致幼滑的姑娘,心里不无自豪地想,自家姑爷日后倒是有眼福之人。可这般打趣的话不敢随意出口,要不然姑娘该面皮薄了。她也不过长傅百善两岁,却总是把自己当做老成之人。

傅百善其实不耐烦这些香呀膏的,但这个抹膏子的味道却让她想起往生的顾嬷嬷,陪了她整个童年少女时光。

那样一个活得通透豁述的妇人,最后却死于一场卑劣的杀劫。徐玉芝,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犯下一桩又一桩的恶事,却一次又一次地从我手底下溜走,再见面时定不会轻饶!你欠我大弟的,欠顾嬷嬷的、欠莲雾的,我要你统统还回来。

193.第一九三章 百日

傅家老宅摆了整整三十桌流水席, 环姐是傅老娘第一个曾孙辈。虽然是个女孩,但四世同堂的福气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所以傅老娘一改往日的作派, 见人就夸这个曾孙女的面相是如何的福气, 落地时有如何的异相等等。

吕氏正在和两位相熟的妇人寒喧, 眼角瞥见宋知春母女姗姗而来,忙堆了笑浑然忘了两家的芥蒂一般迎上去道:“怎么这时候才来,莫不是路上堵得慌?我正要叫念祖去接, 可巧你们就来了!”

说完又极亲热地扯了傅百善的手道:“婵姐是你的大堂嫂, 又是你嫡亲的表姐, 坐个月子闷得不行,就指望你们这些姐妹过来陪陪她。偏偏我家兰香出了门子, 她婆母又倚重, 府里头针头线脑的事都要跟她商量,可比不得做姑娘时自在了……”

面对吕氏这番明为抱怨实为炫耀的话语,傅百善只是微微一笑抽回胳膊, 福了一礼道:“不知大堂嫂在何处,我还没见过小姪女呢?”

吕氏不好留人, 只好唤了丫头过来领路。她本意是想刺一下二房母女,傅家孙辈几个女孩,婵姐已经生了女儿,兰香也嫁去官宦人家, 只有二房这个珍哥还不上不下没有着落, 怎不让人侧目!

一个姑娘家, 说是去海上寻父, 谁知道其间有什么名堂?坊间不是没有说闲话的,她都不愿意学回来跟大家伙说。可今日一看,这姑娘除了皮肤稍变黑了一些,行止落落大方安然有度,一身靛蓝纱地织了本色芙蓉花的裙裾如行云流水一般气度卓然,哪里象是在海上漂泊大半年的模样?

吕氏又羡又妒,偏偏一位新来的中年妇人极没眼色,拐弯抹角把打听那位穿靛蓝纱地裙的姑娘哪家的,更让她气不打一处来。

近午时,院子里流水一般上了四冷盘八热盘,人来人往觚筹交错。吕氏正招呼客人们入席时,门外有婆子来报“姑奶奶回府了!”吕氏又惊又喜,眼下这个得嫁县府老爷长子的女儿可是她最得意的,连忙高声唤人去接。

不一会工夫,就见一众丫头婆子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一年轻妇人进来,正是一别甚久的傅兰香。她穿了一身蛾粉长裙,头上满是珠翠,行动间偶露出一双尖尖小脚,顾盼间居然有了几分骄矜之气。只是傅百善向来眼利,淡淡一瞥就瞧见傅兰香的眼角通红不已。

傅兰香已经看见人群当中的二房母女,扶着小丫头的手施然走过来见了礼。浑然无事道:“听说妹妹回来已经半个月,早该过来贺上一贺的,只是我初掌府中杂务难以抽身。等空闲了,我亲下贴子邀你过府顽耍!”

离得近了,傅百善就清晰看见傅兰香的眼角分明是刚刚哭过,脸颊上的脂粉也是重新匀的。心想这两母女说话行事象打了草稿一般,倒也算有趣。于是也不说破,福了半礼笑道:“刚刚去看了大哥哥的女儿,眉眼长得和你有些相似呢!”

吕氏却没注意到女儿的异样,迭声吩咐婆子们上菜,又吩咐灶上赶紧熬些莼菜银鱼羹,那是姑奶奶顶喜欢用的。院子里的太太们忙跟着奉承和攀谈,越发让吕氏得意至极。

男宾席面上的夏坤隔着幂幕看着对面那个高挑的身影,一时有些痴了。忙得满头大汗的傅念祖一转头就看见大舅哥兼表弟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立时头大如斗,忙上前几步借着劝酒把人拉了过来。

去年的乡试傅念祖和傅兰香的夫婿常柏都是榜上有名,夏坤却再次名落孙山。听说青州书院有大儒,夏坤从年初就借住在傅家老宅。大家都是亲戚,守望相助原本是常事,只是看到夏坤如今仍对堂妹痴念不断,傅念祖只觉麻烦事又要来了。

女宾席里,先前那位问询过傅百善的向太太不住拿眼望过来。姑娘身材窈窕举止大方,更兼神态谦和规矩如仪,真是越看越满意。她家中有适龄长子,要是能聘娶这么一位长媳,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向太太的丈夫是新上任的青州府主簿,长子是徽正十二年的举人,正是年轻有为前途一片看好,她自觉自家身份配傅家二房绰绰有余,正要寻思细细探听这姑娘的底细时,就有看出她心思的太太过来悄悄耳语了几句。

当年常家赏梅宴上的事情虽然做得机密,但是常知县也不能只手遮天把人全部封口。那些参加宴会的太太小姐,侍候的丫头婆子,总有些闲言碎语流传出来。于是,在傅家大房花树掩映的茅厕旁,向太太很是听了一些傅家两房之间和青州知县常府的恩怨。

那年常知县的夫人杜氏如何为长子常柏一眼相中傅家的百善姑娘,杜氏的外甥女徐玉芝心恋表兄,悄悄使计唆使常知县痴傻的次子常松去纠缠傅百善。却不料常松懵懂间认错了人,还在推搡间将事情的原委不慎抖漏了出来。

傅家二房宋太太勃然大怒,当场就拉着女儿扬长而去。

常知县为描补此事,就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亲至傅府为长子求娶傅百善。谁知道傅家二房夫妻是个爱惜女儿的,斩钉截铁回绝了此事。事情到了此处已经算了结了,可是后来常府不知因何又与傅家大房的女儿议起了亲事,想来其间肯定有不为外人道也的缘由。

向太太听得目瞪口呆,想了半天惋惜道:“这姑娘我实在喜欢,要是没有这层缘故,我肯定要去求娶!”

那位相熟的夫人捂嘴笑道:“那位姑娘的好只要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只是碍于杜夫人不好抢先。听说今年常知县的任期就到了,等他一走,这傅家二房的门槛可不要被媒人踏破了!”

向太太一听大喜,连忙在心中合计有哪位太太和傅家相熟,还有此事回去后定要尽快和丈夫商议,好女子可是家家都稀罕的。回到席上,向太太悄悄留意傅家的两位太太果然全程没有交谈过一句,看来两房因为儿女的亲事有了芥蒂果真不是传言!

吕氏因为女儿归来参加长孙女的百日宴,心里很是得意。在席上故意引着女儿说些知县家的琐事,平日喝的茶是几两一钱的黄山太平猴魁,穿是衣裳是京城撷芳楼特意定制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席间几个有见识的太太就心照不宣地相互望了一眼,这样毫无顾忌的炫耀分明是给男人们惹祸呢!

傅兰香出门子时还因为家中的事情有些不愉快,跟母亲一唱一和地说了几句话后就展开笑颜。

酒过半旬,傅兰香大度地吩咐身边的丫头把熬制好的银鱼羹先端在傅百善面前,方侧首笑道:“听说珍哥为了寻找二叔父,在海船上和些陌生粗人整整呆了好几个月,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可得好好地补补。女子年轻时不珍惜自个,上了岁数就容易生病痛的!”

这话说得委实过了,年青女子和陌生人呆一天都说不清楚,何况还一呆几个月!知晓这件事原委的自为傅百善报不平,不知晓的便向左右悄声打听此事的究竟,厅堂里便有些嗡嗡议论。

傅百善心里有些腻味,这位堂姊从前便爱和自己攀比,如今如愿嫁入官宦之家大概有些得意忘形了。于是放下手中的银包头筷子,抬起头直直望了一眼,傅兰香脸上的笑意便僵了一下,不自觉地挪开眼睛望向他处。

傅百善心头微微一哂,用帕子拭了下嘴角后平和笑道:“不必如此客气,我不喜用银鱼羹。再则只要我爹能平安回来,我便是在海船上呆上几年又如何?总好过有些人以为我家没了支撑门户的户主,便时不时打我家产业的龌龊主意来得要好!”

在场诸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这话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此时席面上的太太们只要有耳朵的,就清楚听见了两姐妹的话语,相互看了一眼都不好再做声。

今日席中自有傅家族中的媳妇子,当然知晓两家的过往。当日有消息传来傅满仓殁于海上,傅家大房夫妻二人一唱一和想要谋夺二房家产。一时间,众人神情闪烁议论纷纷,像细小的蚊蚋一样不绝于耳。

傅兰香面色一时如赭,想不到一别将近一年,这讨厌丫头的口舌越发便利了。正要反唇相讥时,就听外面有仆佣禀报,常府姑爷亲自过来接姑奶奶回府了。

本来气得直打哆嗦的吕氏闻言脸色大霁,扯了腋下的帕子得意一笑,“女孩儿家还是要以贞静娴雅为要,莫逞口舌之利。这样出嫁后,才会得公婆的喜爱,夫婿的尊重!”

说话间常府大公子常柏随着仆妇走了进来,笑意盈盈地道:“家中有急事,我母亲让我接兰香回府,叨挠了府上宴会,改日再来陪罪!”

吕氏满脸殷勤笑意看着这位乘龙快婿,恨不得盯出朵花来。去年常柏虽没中头名解元,可也是实打实的举人老爷了,等日后中了进士,女儿兰香的诰命和凤冠霞帔就指日可待了。

坐在左后方席面上的向太太却留意到,那位常府大公子临别时极快地瞥了一眼侧前方,那里正是傅家百善姑娘的座次。看来空穴未必无风,常府原本想求娶的的确是二房的姑娘!

194.第一九四章 罢黜

常柏却没有说谎话,他匆匆而来接傅兰香回府, 是因为父亲常知县今日接到吏部调令, 让他立即进京选授, 这对于如今的常府来说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常知县为人小心谨慎, 做官奉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八字皋旨,年年考绩为“中”, 这些年下来这个青州知县一职倒是让他坐得四平八稳。今日这个吏部调令不但来得突然,而且来得莫名其妙。今年任期将至,最不济也应该是平调,哪至于摊上选授二字?

傅兰香一听此事也急了, 再顾不得拉着脸生闷气。

昨日她无意间在屋子里收拾衣物时, 发现丈夫随身的荷包里多了个颜色绮丽的香囊。才刚刚新婚的她就不免有些拈酸吃醋,今日一早就做张乔致地闹了一场,原指望常柏小意温柔前来呵求几句, 这场脂粉官司就算过去了。哪知常柏将门帘子一甩头都不回没了踪影, 气得她差点将一口银牙咬碎。

不过再大的气性如今也只能忍着, 傅兰香一进门就觑眼望见婆母杜夫人面沉如水,行事越发小心谨慎。屋子里的仆妇往来穿梭,陆续将大件的物事打包装箱。常知县的调令来得急,新任知县七日后就要来交接,府衙里里外外一团乱麻。

屋子狭窄逼仄, 仆妇手脚一时不利将一只尺高青花山水人物梅瓶“喀剌”一声摔落在地上。那仆妇吓得跪在地上连连叫屈, “是少奶奶突然站起身子, 奴婢不妨吓了一跳, 手里没拿稳才摔了东西的!”

傅兰香没曾想这刁奴如此胆大,当了她的面就敢给她上眼药,又觉房中余人都在拿眼轻视于她。一时胀红了薄面皮,一巴掌就狠狠抽在仆妇脸上。那仆妇也是个胆子大的,扑过来就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杜夫人正拄额寻思家中这场飞来横祸到底所为何来,抬眼就见儿媳横眉怒目地盯着一个下人,一时间便觉有些头目森然。这个儿媳不但眼界不宽行事小家子气,而且性情娇柔造作事事爱计较。说是进士之女却只识得女诫教谕,连家中日常进出的帐目都盘弄不清。

她不免对丈夫有些怪责,盘算来盘算去就弄了这么个四不像的东西回家来做长媳,真是不知所谓!“好了,多大点事就扇人耳光,常家一向以宽厚待人,且柏哥也是将要入仕之人,你不好好学着怎样襄助于他,偏偏纠缠在这些小事上做甚?”

傅兰香听见婆母出言训斥,只得束手站在一边不敢再放肆。眼角却瞥见那个与自己顶撞的仆妇貌似恭顺地拣拾起地上的碎瓷,嘴角却噙着一丝蔑笑朝自己望了几眼,这才昂着头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门。

傅兰香面对这种几乎是明目张胆的挑衅肝火更胜,手中的帕子几乎捏成团。正想迈出步子时耳边却听婆母在上首轻咳了一声,身形立时不敢乱动了。眼下正是常家的多事之秋,若是纠缠于细微小事上只怕会被婆婆不喜。

她忽地想起一件往事,当初这位婆母看中的其实是二房的珍哥做长媳,要是她在这里惹下事端又会怎样处理呢?反正不会象现在自己这般没脸任人羞辱。她垂着头兀自生闷气,就没有看见婆母眼中的失望之色更重。

入夜之后,常知县才满脸风尘地匆匆回府。

抓了茶壶连灌一气后才道:“真是流年不利,送了上千两银子才淘换出一句实话,说我的这个调令是镇守登州府的守备太监徐琨,亲自给吏部的人打的招呼。我前思后想甚久,就是想不起到底是何处得罪了此人!”

杜夫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丈夫的人情往来上峰下级的打点都是她一手经办,镇守登州府的守备太监徐琨虽然位高权重,但是跟自家老爷一个在青州一个在登州,官宦殊途井水不犯河水,怕是从来连面都没有朝过,作何要费力折腾这番工夫?

站在一边的常柏闻言却是心中一凛,忙低头掩下异色,装作收拾书籍文册的样子上下忙碌。常知县夫妻俩寻不到一点由头,好在终于打听清楚了根由可以对症下药。只得商量着先将家中细软收拾一些出来,明日一早送到登州徐琨的私宅处,看看能否补救一二。

常柏直到父母歇下来,才慢慢退出屋子站在静无一人的廊檐下。

前日,他在茶楼里等候友人前来一叙,一个梳了双丫髻的小丫头过来递上一只香囊,说“自家主人在雅阁盼一晤,若是不至后果自负”。自去年中了举人之后,年少倜傥的他被风雅女伎馈赠个香帕汗巾什么的,简直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几个陆续赶到的友人不时以此戏谑打趣。

这些人不会知道,表面镇定自若的常府大公子胸中早已是惊涛骇浪。别人不认得那只香囊上的乾坤,他却是一清二楚。当年那位情窦初开的玉芝表妹为表一腔情丝,在为他亲手绣制的小物件上,每一件上面的都用青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玉芝花。

彼此,母亲杜夫人看中了高柳傅家二房的傅百善,常柏自己也觉得这样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子才是正经的良配,回府后就将徐玉芝历年所赠之物装在一只木匣里送回去了。不想至晚间时,徐玉芝又将木匣里东西悉数送返,其中深意不问可知。

作为男人,常柏对于这种一往情深不是不动容的。甚至隐晦地想过,表妹素来文弱舅舅也不甚看中这个女儿,等他将傅氏女娶进门后,等个一年半载再将表妹纳为妾侍。到时候自己得中进士红袍加身,身边娇妻美妾围绕,人生夫复何求?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表妹阴差阳错死于火劫。虽然父亲一再诋毁,说表妹对秦王有思慕之情,自荐枕席不成才羞愧自焚。为掩盖非议遮人耳目还用自己的贴身婢女李代桃僵,自己却悄然遁逃至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