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部分
《雀登枝》 · 胡马川穹 · 2026-07-28
魏琪一愣神,忙回答道:“昨个晚上,所以今天一大早我就赶过来了,只是那信约莫好几天前写的……”
裴青充耳不闻大步走出房门,牵了常用的军马流星一般就奔出了青州大营。初夏的风吹在身上本是凉爽了,但是他却觉得脸颊像被刀割一般。将马鞭狠狠一抽,四边的景致便迅速地向身后掠去。
勒马站在灵山卫码头上时,天色已然净黑。裴青无法想像,珍哥究竟是怀着何种郁郁的心情惶惶然地坐上南下的船只。喉咙底忽地一口甜腥涌上来,“噗”地一声就往地上吐了一滩乌血。
码头上晚归的船老大和水手们老远就看见马上的骑手摇摇欲坠,不由一阵惊呼阵阵。摔倒在坚硬礁石上的裴青却听不到这些,也感受不到身上几乎断骨的疼痛。他看着遥远天际的星辰,觉得那好像珍哥的眼睛,伸手想去抚摸时,那星辰却仿佛离得越发远了。
不——,裴青在心里嘶吼,傅家百善,此生此世我纵是踏破千山万水也会重新找寻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 青州篇完结。
136.第一三六章 冷遇
遥远东海中央的赤屿岛, 一处陡峭悬崖边上一间用石块和树枝篱笆搭建的简陋房舍里, 一个正在看书的男子突然间打了几个喷嚏。涕水横流在他下颚上,莫名显得有几分狼狈。旁边正在缝补衣裳的女子转过头来,关切问道:“难不成感染风寒了,也不知道这地界有无大夫?”
男子抬起头来, 面容温文儒雅,正是从裴青手底下逃脱的谢素卿。不, 如今只能称呼他为徐直了。他懒洋洋地伸直了腿, “不是感染风寒, 定是有人在背后咒骂与我!”
女子是曾闵秀,闻言嗔怪了他一眼, 将衣服放在竹簸里,身子依偎在男人宽厚的怀里愁道:“咱们到这岛上也有一段时日了,主不主客不客的,这个毛大当家老是不露面,我到外面洗个衣服都有人看着, 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
男子抚着女人乌黑的头发,眼睛半眯轻笑道:“以前我为他们提供情报时,他们要依赖于我, 不得不对我俯首帖耳言听计从。如今我被人识破身份揭了老底落魄了,要到他们的锅里抢食吃,自然给不了我好脸色!”
曾闵秀不解道:“你既然知道这般状况为何还巴巴地送上门让人作践,我看这海上百里岛屿众多,何不挑拣一处打整便宜了好逍遥自在?”
徐直哈哈大笑, “难怪我俩能凑成一对,无需商量便甚得我意。我原来是有这个打算,只是我为他们卖命这么多年,就这般轻巧地把我甩开,怎能让我心头舒服?你莫要担心,等大当家拿出合适的报酬,我自会离开!”
见男人心有主见,曾闵秀只得闭了嘴巴,但是心里不免有些隐忧。他们从中土乘船到此地已有十数日,那些人得知了徐直的身份后,只说是要派人前去核查,之后就一路蒙眼将他们软禁在此处。
听说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名唤小月台,难为起个了个这这般风雅的名字,其实不过是悬崖边上一处略微平整的地上修建的几间茅草屋罢了。但的确是个关押人的好地儿,扼住山前仅有的一条道路,里面的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每日只使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过来送些饭食。
正在这时,就听门外“咯噔”响了一声,一个浑身精黑双眼却极有神的半大少年人敲门后探了头进来,三步并做两步进了屋。那少年手里提着一个浅浅的竹篓,呲着一口白牙笑道:“徐大爷,今个我在厨房里给你们悄悄摸了一盘青菜,快过来尝尝!”
徐直笑吟吟地拉着曾闵秀在一张没有油漆的木桌子边坐下,见桌上已经利落地摆好了两碗糙米豆子饭,一条煎得几乎散了架的鱼肉,边上倒的确有一盘颜色绿绿的青菜,只是岛上的大师傅想来手艺不佳,那青菜已是炒得有些焦了。
赤屿岛四面环海,因此桌上顿顿都有鱼。煎的、炖的、炸的、蒸的,曾闵秀觉得这些天吃的鱼比自己前二十年都吃得多。反倒是青菜之类的不多见,在中土上寻常的菜式在这里倒显得极为珍贵和难得了。
徐直好似没有看见青菜上的焦黑一般,举筷给曾闵秀挟了几根,又给自己碗里挟了几根,刨了几口米饭后笑道:“多谢小哥为我夫妻奔波,香姑,去包袱里拿一角银子过来!”
曾闵秀迟疑了一下,却还是起身在床上将包裹打开,摸出一块五六钱的碎银子递了过去。那叫水猴子的少年就见女人白得几乎透明的手小小巧巧地伸了过来,许是见少年怔愣着半天未拿,就一把抓住少年的手,将银子硬塞了过来。
水猴子仿佛被烫了一般立刻跳了起来,将银子胡乱抓住,一张黑脸上眼可见地涨得通红,退了两步后踉跄地向屋外急急跑去。未几,身后便传来一阵女人肆意的笑声,他脚下的步子拌蒜一般,爬起来跑得更快了。
曾闵秀见那少年跑得不见人影了,才直起身子拭去眼角笑出的泪水,“这小子精得跟鬼似的,难怪叫水猴子。隔三岔五地送这送那,前个还给我拿了个不知放了多久的椰果,我包袱里带的几十两散碎银子都让他赚去了!”
歪着身子坐在桌边,曾闵秀看着桌上寡淡的饭菜,没好气地骂道:“整天都是这鱼,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东西了吗?真是白糟蹋了我的银子!”
徐直却伸了头过来摇头晃脑地戏谑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自个难道没看出来,那个叫水猴子的少年好像对我的香姑有几分思慕之意呢?”
曾闵秀一愣神,恨恨地将他胳膊拧了一转骂道:“老娘今年都有二十五了,要是早点遇到你,这么大的儿子都生出来了。还有什么思慕之意,我看你纯粹是一天到晚闲得慌。我跟你说,吃糠咽菜便罢了,老是让人关在这么一块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娘可要跟你急!”
许是出来得久了,曾闵秀渐渐显出原本敢说敢骂的性子,原来在甜水井巷弄里的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知书达理的做派竟然荡然无存。不知为什么,这样的曾闵秀反倒更让人感到可心。
徐直听了她这般的泼辣言语笑得直打跌,搂了她肩膀在面颊上香了一口低声道:“我算了日子,他们借口大当家到沥港去与人谈事去了,这一去一回大半个月的日子尽够了,估计他们再无法拖延不见我。等会咱们把饭吃完,瞧瞧这些人的动静再说!”
曾闵秀见男人心里自有章程,就不再操心。正刨着有些坚硬的米饭,就见碗里多了块鱼腹部上的软肉。抬头望过去,男人却慢条斯理地啃着瘦瘠的鱼头,仿佛那是世间无上的美味。忽然间就觉得心口软软的,罢了罢了,身边有这样的男人还有什么不知足呢?
吃完饭后简单地收拾了一下碗筷放进竹篓里,那个黑瘦少年等会就会过来拿走。徐直牵了曾闵秀的手摇摇晃晃地往外面走去,不多一会,就见路边照例站了两个壮汉。矮个壮汉小心赔笑道:“徐大爷,这是要去哪里呀?这一向岛上都不太平,还是呆在里面不要随意走动的好!”
徐直懒洋洋地看了这人一眼道:“小月台上的景致虽然好,可是天天瞧时时瞧也腻歪了。这不是在屋子里待得憋闷吗,这才带了我婆娘出来走走看看。怎么如今这岛上有我看不得的东西吗?”
先前说话的矮个壮汉在岛上时日颇久资历也深,虽然跟徐直不是很熟,但是也约莫知道这是一个狠角色。正在寻思怎么办时,旁边敞着衣衫的高个壮汉大咧咧地道:“咱们三当家叫你在这处待着,你就只能在这处待着,有什么不满意,等咱哥俩问过三当家了,再给你……”
这人话还未说完,就见凌空一脚踢过来,然后就感到眼前一黑胸前一阵剧痛,接着一张脸伸了过来,狠厉道:“还什么狗屁三当家,老子在岛上进进出出的时候,叶麻子还不知道在哪儿猫着撒尿呢?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真是给脸不要脸!”
矮个壮汉不知一直在小屋里老实待着的徐直为什么会忽然一反常态大打出手,但是他也是脑子转得极快之人,连忙堆起笑意道:“这家伙是新来的,没见过徐爷当年您的威风,您老莫跟他一般见识。您这是要去哪儿,让小的陪着走一遭可好?”
说完将地上痛得蜷成煮熟大虾一样的高个壮汉一把揪起,怒喝道:“这是咱们岛上从前的军师,名唤扫地菩萨的徐大爷,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对他老人家这样无理?”边说边极快地递过来一个眼色。
徐直假作未见两人之间在互打眼色,也不理会那高个壮汉爬起身后瞥过来极怨恨的一眼,然后手脚并爬飞一般地跑去报信。轻轻冷笑几声,回过头来对着曾闵秀言道:“你还未见过这岛上的景色吧,虽说有些贫瘠,但是也有一两个可看之处。”
赤屿岛在古早之前大概是个火山,喷发之后就死寂下来。沧海桑田一隔千百年,岛上的石头渐渐风化变成乌红色,远远看去就像佛书所说的地狱一般,所以最早的登陆之人就将此岛命名赤屿。
徐直指着远处道:“这岛是个叶子形状,纵深有三十余里,宽近十余里,东高西低,是这方圆千里最大的岛。诸多番外海船都要在这里停靠,因为这里是番外各国所贩卖货物最大最多的集散地。即便是中土严禁的湖之丝绵、漳之纱绢、淞之棉布、两广铁器,在此处也不过是极寻常之物。”
曾闵秀看着眼前一望无际连人影都没有几个的乱石滩子,狐疑道:“这就是富甲天下的赤屿岛,传说只要出得起价钱,岛上的人没有什么东西不能弄来,东海的鲛人珠、大食的红绿宝石、苏禄国的香料都是应有尽有,怎么现在看不过如此”
徐直负手一笑,“此处是赤屿岛的东南面,平常不过是关外来嫌犯和岛上犯禁之人的所在,当然无甚热闹之处。岛上逢五小集,逢十五大集,白日时看起来跟寻常渔村没有区别,但是每到大集的夜晚,这里往往是十里璀璨灯火,到时候我再带你过来开开眼界!”
布衣钗裙的曾闵秀立在风中温婉一笑,面上不由露出一丝神往。
作者有话要说: 这卷如果有个名字就叫做风云际会海上篇。有些小天使的问题问得我都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我也想把男主刻画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奈何一千个读者眼中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因为太忙也没机会把文文大修,完结后再那啥吧……
137.第一三七章 勾心
虽是夏季, 但是海岛上只有向阳的一面被曝晒,背阴的一面便显得有些潮湿阴冷。嶙峋石面上生满了斑驳的青苔,根部却从生着黑绿色的海带, 细长参差的枝叶飘散着,随着潮水涨涨浮浮。
海浪击在礁石上碎成千万碎沫, 黑头鸥在空中上下盘旋,认准目标后就一个猛子扎进海里,片刻之后就叼了手掌长的梭子鱼飞向悬崖下隐密的巢穴, 那里还有雏鸟等着喂食。
海上日头落得极快, 不过眨眼间就已西斜, 大半的天空被渲染得金红一片,徐直拉着曾闵秀眺望着远方,先前矮个壮汉也不敢出言打扰,只能远远站着时不时探头过来望上一眼。
夫妇二人伫足在一处避风垭口上正在闲聊之时, 就见远处大步走过来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汉子。远看还不觉得如何, 走近了却见那人眉骨呈少许的内八字, 颧骨却生得甚高,看人时便不自觉地带了几丝阴寒之意。那人大概急于表现自己的热情,远远地就高声笑道:“徐老弟,别来无恙否?”
徐直等那人走至面前了, 才拱手意味莫名地顽笑道:“邓和尚, 听说你成了岛上的二当家, 还没有恭喜你呢!不过什么时候请弟弟喝杯酒, 我好讨教一下你这赤屿岛新近的待客之道?”
来人却是岛上的二当家, 本名姓邓名南,是温州南岭人。自小因家贫被父母送到寺庙里当了十来年的和尚,可是佛法的精深并没有将他度化,反倒因诸多寺规的苛刻变得性情多疑锱铢必较。
他十六岁时因偷拿香客的财物,犯了寺庙里的戒律被赶了山门。乡下的父母一辈子面朝泥土背朝天,好容易使钱托人进了学堂好日后谋个出身,刚把四书五经摸到个毛边,又因与人械斗致人伤残被官府判了流刑。
邓南索性脱去读书人的衣衫,跟着族中的远房叔伯到了海上做起了这无本的买卖。因他识文断字,在一众目不识丁的匪众之中便显得尤为珍贵,不久就得了当时一众人等的首领——老船主的赏识。靠了心思灵活机巧善变一路攀爬,现在竟成了岛上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二当家,邓和尚这个诨名已经多年没有人敢喊了。
嘴边不自觉地抽搐了几下,邓南收了脸上的笑意,淡淡道:“徐老弟还是这般诙谐风趣,你突然一点招呼都不打就到了这里,大当家又不在,我不敢擅自做主,只得请你们夫妻俩在小月台住上数日。手下的孩儿们不懂事,有什么不满尽管冲着我来就好,你那一脚可是踢断了人家的两根肋骨!”
场中一时便有些刀剑往来的火~药味道,曾闵秀是在风月场上阅人无数的人,一见这二当家的面相就知这人必定心胸狭窄,不想徐直刚来就与人生怨怼,便伸手扯了一下身边男人的衣袖。
邓南先时还未注意,这时才见这年青妇人虽是粗衣荆钗,却是面庞清雅姿容秀丽,难掩浑身上下一股夺人艳色,尤其是半侧着的身形如同月下海沙一般丰腴曼妙,心里就不免一烫。
为免别人看出端倪,邓南收紧颜面自呈一种肃然姿态,连眼角眼角余光都未给那妇人一丝,面上更是重现恰到如处的和煦笑容。缓声温言道:“自家兄弟还是要相互谦和一些的好,我已经吩咐人准备了酒宴,今晚你可要陪哥哥我好生喝几杯!”
徐直抬头略带审视之意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多话。
曾闵秀跟着一干人往下面走去,一绕过一道黑色的山口,面前竟是方圆数百丈的一块平地。上面鳞次栉比地整齐排列着数十上百栋青石瓦屋,屋子与屋子之间还铺就了石板路,间或还有几棵人高的小树。有半大的幼童在其间奔跑玩耍,有妇人在沟渠边淘洗衣物,这一幕实与中土普通乡村民居无异。
邓南看着女人脸上的异色,脸上也不禁有些自得,微微笑道:“大当家带着我们这些年起早贪黑,终于将岛上弄成这般勉强能看的光景。不说有多舒坦,只能勉强让弟兄们的家眷和孩儿有个安稳之所!”
说实话,赤屿岛上多石少土,这一片将近千户井然有序的民居不知花了多少人的心血才建成,委实叫人惊叹。
徐直却见不得他这副冒领良功的样子,抄了手在一旁凉凉顶杠,“当年老船主带着大当家我们哥几个扛沙吃土时,我记得你才来岛上不久吧!大当家那时候还正当盛年,亲自给房子上梁时还闪了腰,不知道现在刮风下雨还痛不?唉,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一晃老船主也走了这么多年了,我也流落得有家不能归了!”
二当家邓南紧攥了手心强抑了怒气才勉强挤了几丝笑意,好在岛上专门用来待客的小厅终于到了。
这是一间阔约数丈的石屋子,地上铺了木板,木板上又铺了厚厚的异域地毯,花纹繁复绚丽,踩在脚下如同棉絮堆一般软和。墙上则挂满各色厚重织幔,四个角落里则摆放着高大的十二树仙人指路形油灯,将略显阴湿的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屋子仿了江南巨贾富户的家居布置,或是供奉面如重枣的关二爷,或是摆放了八角香山九老赏瓶,高几条案无一或缺。屋子正中央一张巨大的金丝楠木桌上,齐齐整整地摆放了冷热拼盘三十六道菜式,在火烛下散发着腾腾热气。
曾闵秀暗暗咋舌,往日里她也曾在豪富人家走动,这么大的金丝楠木圆桌,木纹油润光洁如龙鳞,雕工细腻雅致还不时散发着阵阵沁脾幽香,应该是深山野岭里整棵的千年老树才能打磨出来,怕是皇宫里都找不出这般品相完好的桌椅。
不过,此时桌上的菜式满满满当当,山珍海味无一不缺,仅此一点便足可让人玩味了。试想,即便是徐直刚与人起冲突时厨房便开始准备饭菜,怕是也难以准备不了这般齐全丰盛。看来,这竟是这二当家日常所用,真真是豪奢至极!
邓南作为主家正待要谦让一二,就见徐直将那美貌貌妇人一拉,大咧咧地坐在上席首位,自顾舀了一碗瑶柱海参汤递给他婆娘后,毫不客气地就抓了一只蜜汁鹅掌据案大嚼起来。
邓南气得七窍生烟,饶是城府深沉如他也让徐直的不按套路出牌扰得头昏脑胀。想起大当家信中的嘱咐,只得举了酒杯强笑道:“今日特特备下水酒,正要到小月台请贤伉俪下来同饮,就不想有小子惹了徐老弟的肝火,都是做哥哥的不会教人,这杯酒我先干为净作赔礼可好?”
徐直扯过一旁的棉帕,慢慢拭了嘴角油光后才笑道:“二当家见笑了,我们夫妻俩个有些日子没进荤腥了,肚子里空乏了吃相就有些难看,还望哥哥莫取笑才好!”
这话却是话中有话绵里藏针了,岛上的大功臣回转不说高床软枕膏粱满腹招呼着,还将人严密看管起来如同防贼一般,这般小家子气的作派若是传出去,海上各路英豪怕是要笑掉大牙。
邓南略耷拉的眼角又跳了一下,放下杯子无奈叹道:“兄弟要理解哥哥的难处,这岛上成百上千人日日要张嘴吃饭,光所耗费的米面粮油就无比惊人,我和大当家便是睡觉都一刻不敢疏忽。除此之外还要跟各路人杰打好交道,更要时不时地应付岛上各类琐碎杂事,做事难免有所疏漏。”
自饮了一杯酒后,邓南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道:“我知道你是跟随大当家最久的人,是这岛上资历最深之人。当年若非官军处处针对剿杀于我们,大当家和你父亲也不会起意将你送回中土当内应。按说这个二当家的位置由你来做最合适,只要大当家首肯和底下弟兄们拥护,哥哥我让贤就是了!”
徐直似笑非笑的脸上终于动容,“难得哥哥如此体谅于我,我在青州当了十年间者,有时候都忘了自己倒底是兵还是匪了。此次一时大意被人掀了老底,弟弟便如丧家之犬怆惶逃窜,若不是想起还有赤屿岛收留我,弟弟恨不能带着媳妇儿一同跳海了事!”
邓南也面有悲色,“现今岛上的老人儿越发少了,正是缺人手的时候,新来的小子们狗屁不懂。你回来也好,锅里总少不了你一碗饭吃。”
于是,桌子上的气氛越发热络,徐直似乎有些不胜酒力,三巡过后便有些大舌头了,“哥哥,我的的心里——苦哇,爹不疼娘不爱,生在这世上便是根孤藤哇。日后还望哥几个体恤一二,且让我过两天安生日子……”
邓南假意出言安慰,却忍不住拿了眼角去瞟坐在斜对面的妇人。
俗语说月下赏宝刀灯下看美人,只见那妇人因陪了了几杯酒,脸上酡红一片。细腻雪颈如同敷了上好胭脂一般水粉诱人,这等人间殊色哪里是自己的老婆和屋里那两个粗陋侍妾可比的!
邓南心头便如同揣了团火,觊眼见徐直闭眼歪歪斜斜地靠在椅子上,就从腰间荷包摸出几颗拇指尖大小的黑珍珠柔声道:“弟妹远道而来,做兄长的却没备下什么好礼,这几颗珠子还算看过得眼,弟妹拿去玩吧!得闲了喊个工匠帮着打两根簪子戴也是好的!”
曾闵秀缓缓放下手中碗筷,定定地望了一眼。正当邓南感觉自己是否唐突了,就见那妇人展颜一笑,压了嗓子柔柔道:“谢二哥赏!”
一时间邓南骨头都酥了,趁着那妇人伸手拿珍珠时,壮了胆子用尾指在她手心轻轻一划。那妇人脸上更是殷红一片,侧着身子羞得头都不敢抬,看得邓南心头大乐。
138.第一三八章 珍珠
直到月朗星稀, 宾主尽欢的酒席散后,俆直夫妻才发现今夜的住处也换了。这是一间带了院落的小宅子,拢共有一正厅两偏房, 屋子里是成套的松木家俱,虽不簇新倒也算色色齐备。卧房大窗下甚至还有琴案, 不知是哪个附庸风雅之人放了一张品相一般的古琴。
曾闵秀谢过带路的仆妇,回身就见先前醉得人事不醒的徐直正坐在桌边喝茶,不由嗔骂道:“一见酒坛子就不知道撒手, 扶你回来倒让我的肩膀子跟着受累!”
徐直伸出食指轻嘘了一声, 然后将茶杯猛地掷了出去, 就听门外“哎呦”一声,接着院子里就是一阵低低的相互推搡埋怨声。随着零乱脚步渐渐退去,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徐直竖着耳朵听见屋子外没有动静了,才嗤笑冷哼道:“这邓和尚胆子越发大了, 当了我的面就敢勾引我老婆, 还敢派人偷听我说话, 真真是寿星公上吊——嫌活腻歪了!”
这“老婆”二字显然让曾闵秀极为受用,抿着嘴软软依偎过来,把包着邓南所送黑珍珠的丝萝帕子甩在桌上笑道:“这色中饿鬼的模样竟是赤屿岛上名头响当当的二当家,你们这大当家的眼光可不怎么靠谱!”
将黑珍珠捏在手心里把玩, 浑圆无暇的珠子撞击时发出了柔和的轻响。徐直胸中怒火更胜, 又有哪个男人愿意自己的女人被别人时时窥探?想起席间邓南的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 言语间便有些狠戾, “那邓和尚第一眼瞅着你的时候眼睛几乎都直了, 当我是死人呢!”
曾闵秀听他语气里有酸意,心里早就乐开了花。她自小出身低贱,虽然有时不免破罐子破摔,但是心底里总归还是盼望被人痛惜。眼见一路上这男人对自己奉若瑰宝呵护有加,一颗心早就爱得不行。一个转身坐进男人怀里呵气如兰道:“这么一个浅薄东西也值当你吃味,好人儿,他给你提鞋都不配!”
徐直拈了她鬓角的头发绕在指尖,轻声笑道:“这邓南是狗改不了吃屎,当年他初上岛时就看上一个寡妇,又想要人家又怕碍了自己读书人名声,遂背着众人偷偷摸摸地成了事。不想那寡妇三个月一过有了身子,她家里人就找上门想要个说法。那时邓南恰巧被大当家的幼妹看中了,邓南就做张做致地说是这寡妇勾引他,偏那寡妇也是个烈性的,半句话不多说一回头就跳了海。”
曾闵秀听得入神,连忙追问。
徐直摇头叹道:“还能怎么样?等将人捞起来的时候早就没气了,大当家后来拿了二百两银子给了那寡妇的家里人,此事便不了了之。邓南和大当家的幼妹成亲也有十来年了,至今膝下犹空。风言风语便慢慢地多了,他老婆后来给他一气儿纳了好几个小妾,还是丁点骨血全无,好多人都说是那寡妇的怨魂在岛上作祟。”
曾闵秀听得咯咯直笑,“要我是那冤死的女人,或者是结下生死怨仇,定会将那恶人开膛剖肚,最后再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方解我心头之恨,怎能让他没儿子就算了?”
徐直伸手刮蹭了一下她挺直的鼻梁笑道:“万万不曾想我的香姑还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只是你这拿针线握笔墨的纤纤玉手,如何把人开膛剖肚五马分尸?”此时二人在窗前浓情蜜意你侬我侬,都没有想过昔年一句玩笑话,他日竟然一语成谶。
徐直怕曾闵秀初来乍到不识人心,少不得将岛上诸人的情况一一诉说。
赤屿岛所在之地是离中原本土最近的岛群之一,按说并不是地理位置最为优越的,其岛东高西低岛形狭长,土地贫瘠草木不丰。但是难能可贵的是这个岛的东头高处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淡水小湖,方圆不过数丈,却是在这茫茫海上往来船只补给、人员休憩的要冲,经过十几年费心经营此处便显得犹为重要。
赤屿岛第一任主人姓甚名谁已不可考,因这汪淡水常引得各方豪杰拔刀相向,最后是个绰号为“老船主”的匪首带了一帮亡命之徒占地为王。挖土造砖,砍树成梁,依傍着这个淡水湖渐渐修建了民居。往来的海船越集越多之后,行事老练眼光独到的老船主干脆将海货贩卖的市集开在了岛上西面的空阔处。
想到往事,徐直脸上也不免流露缅怀之意,“最初时老船主举着把破刀一路拚杀,连胡子上都沾了人肉丝,不拼不行啊!你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来杀你。那时我不过是十三四岁乡下来的半大小子,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他们才有饭吃,第一次杀人时吐了整整三天。”
低头看见女人担心的神色,徐直莞尔一笑,“我离了母亲和妹妹,跟着亲生父亲上岛之后,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岛上有人眼红海船丰厚的利益被怂恿着起了内讧,外头又遭官兵刻意的弹压和截杀,大家都人心惶惶乱得不行。”
曾闵秀虽知男人必定是好好的,却还是被男人的描述搅动得心头乱蹦。
徐直额角的青筋直跳,依旧沉声低述,“老船主却不管这么多,他性子火爆行事向来随心,他高兴时可以连喝三天的烈酒,暴怒时便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一个晚上就将几个带头闹事的全部处了极刑。”
徐直冷笑一声,“你大概没有看过剥人皮吧?执刑之人由脊椎下刀,一刀把背部的皮子分成两半,慢慢用刀分开皮跟肉,像蝙蝠展翅一样的撕开来。这样被剥的人要等到一天多才能断气,最难的是身材肥胖之人,因为皮和肉之间还有一堆白油不好分开 。”
掌下女人娇软的身躯忍不住一阵发寒颤栗,徐直苦笑道:“老船主的恶煞之名一夜之间传遍四海,便是婴儿听闻也会止啼。他却日日将我带在身边,教我认海图,教我用□□,教我熟悉各路海匪的脾气性情。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已经决意让我上岸去做个间者,就因为我有个出身军户的养父。”
曾闵秀忍不住一阵心疼,看着洒脱不羁的男人少年时也不过是人家手底下的一颗棋子,这执棋人里甚至还有他的亲生父亲,想起也是一种悲哀吧!
徐直捏了女人的手心继续道:“整整两年这样的日子之后,一向魁梧强壮的老船主忽然间就病了。不管弄来多少大夫,他的病情还是一日比一日重,院子里的渣滓堆成了山却依旧药石罔故。我们几个披麻戴孝送老船主上山后就各奔东西,毛东烈成了大当家,我上岸投了军当了兵,邓南娶了大当家的妹子,我亲生父亲则回了日本国,听说没多久也故去了,没给我留下只言片语。”
屋子里的气氛便有些凝重,曾闵秀轻声安慰道:“也是老船主死得突然,不然也不见得非要你去!”虽然不过廖廖数语,但她也听出老船主对徐直除了利用之外,更多的还是真心器重。
徐直眼神变得晦涩难明,良久才叹道:“我的养父虽养了我十年,跟我相处时始终是亲热里带了两份小心。我的亲父更不消说,功利大于亲情。老船主虽恶名在外,对我却始终视若亲子,该严苛时绝不纵容,该奖励时绝不吝啬,我觉得他待我的态度比我的养父和生父更象父辈。”
抹了一把脸后,徐直摇摇头道:“现今赤屿岛上的大当家毛东烈做事稳重性子豪爽,他当首领没有不服气的。可他有一样极大短处,就是耳根子软,爱听身边人的诱劝。老船主活着时没少为这事骂过他,这些年我们兄弟渐行渐远也跟此多少有关。”
徐直抿了一口茶道:“现在的二当家邓南,三当家叶麻子,四当家林碧川当年都是名不经传的人物。邓南性情倨傲清高一向以读书人自诩,行事最是迂回要脸面,偏偏脸不够厚手不够黑,心有不甘却只能一辈子屈居人下。叶麻子为人短视粗鄙,性子凶勇好斗贪财好色,兼之出身屠户一向言语无遮拦,你无事莫与他独处一屋。”
曾闵秀点头一一暗暗记下。
“至于四当家林碧川性子还算平和,他原先只是大户人家聘任的帐房。阴差阳差被裹胁上了岛,是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老实人。本来他要死要活地非要走,但是大当家爱惜他的才干,就帮他挑了个乡下教书先生的女儿为妻室,又置办了宅院,他也就安心在岛上住下了。后来他又因缘际会帮大当家挡了一刀救了大当家一命,如今倒是最得大当家信任之人,听说现在总管岛上的财物往来。”
曾闵秀有些奇怪男人嘴里对这个林碧川似有几分推崇之意,便咯咯笑道:“难得你嘴里还能冒个老实人出来,日后我可要好好认识一番!”
徐直目光连闪,站起身子将女人搂在怀里笑道:“当你男人的面提另一个男人,真是胆子肥啊,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女人一声惊叫,身子却早已软成一滩水,手臂也如蛇一样婉转缠了上去。
139.第一三九章 二桃
夜深人静的赤屿岛, 一个人影迅捷地躲过巡逻的岛丁, 借着街角墙壁的阴影摸到了坊市尾端的潘记灯笼铺,三长一短地在门上敲击了两遍。铺子的门板立刻斜开一道小缝, 上下打量了几眼来人, 才小心地让开半边身子。
地下的密室里, 潘记灯笼铺的潘掌柜恭恭敬敬地按照军中礼节给来人请了安问了好, 才笑嘻嘻地问道:“接到魏大人的信, 我就盼着中土的人过来。没想到盼来盼去, 竟是把你给盼来了。怎么样,也想学老潘我在这个荒岛上呆个三年五载?”
昏黄的灯下,来人掀开黑色的斗篷露出一张冷硬而沉肃的脸。鬓若刀裁浓眉凤目,加上紧抿着像刀一样的薄唇,连老于世故的潘掌柜都忍不住赞叹一声, 果真是一位铁血儿郎。
来人正是星夜兼程赶来的裴青,听了老潘的顽笑话,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扯了扯嘴角,算是应答了一声。
生得福福泰泰一张胖圆脸的潘掌柜心想, 这人原先就不怎么爱说话, 怎么如今的话越发少了。忽然想起一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 魏大人的信里含糊其辞, 说你前些日子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了,还断了一根骨头, 怎么这么快就赶过来了?唉, 要知道伤筋动骨一百天, 不要仗着年轻就不把这些小伤当回事,以后年纪大了有你的苦头吃!”
看着好些年未见的老潘絮絮叨叨的,又是拿垫子又是倒热水,末了还从角柜里摸出一瓶虎骨酒,硬是塞在他手里,叮嘱他无事时在伤处多搽拭几次,伤势终究要好得快一些。裴青虽然寡言,心下还是感叹不已,
攥紧了手里的东西,裴青垂下眼睫问道:“你不怨大人吗?当年我们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亲兵护卫,现如今最起码都是百户了,你却屈居在这个岛上志向难伸。一晃六年了吧,要是我怕是也要生些怨气的!\"
潘掌柜嘿嘿一笑,拍了拍自己越发肥胖的肚腩道:“有舍有得,在这除了没有老婆孩子陪伴,日子倒是安逸清闲得很,你没看见我都胖了多少。说实话,这个海匪窝子只要不犯岛上的条例,兴许比你们在中土守城门还要来得安全些!”
情知这是安慰人的话,裴青却不免有些动容。
这个老潘向来心宽,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当初青州左卫魏勉就是看中了他这点,让他改换身份潜藏到赤屿岛当卧底。这些年来,他一面勤勤勉勉地往中土传递消息,一面安安分分地在岛上开着灯笼铺子,倒真是难为他了。
潘掌柜见状笑咪咪地道:“开始也有些不习惯,时间长了就无所谓了。再说上个月我还收到大人辗转送来的一封家书,我老婆说又新添置了一百亩的上等田,大儿子让大人安排到老家县衙里当了个小捕头,小儿子也进了最好的学堂。人这一辈子就是指望家里人过得舒坦,自个委屈点又算啥!”
裴青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胸口伤处,心想那也是我的家人。只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失去了,所以老天爷在惩罚我。他努力振作精神,等着胸口的翳痛过去后才开口问道:“我让你查地那位广州过来的傅满仓傅大人还是没有任何下落吗?”
潘掌柜收敛了笑容正色道:“这片海域的消息都是我负责,自去年起接到这道差事后,我细细地把每个地方都派人筛查了一遍,可以保证这位傅大人决计没有落到这三十三路海匪里头。不过有人说,很久之前在靠近倭国的海域好像见过这艘顺昌号,会不会……”
裴青眼睛骤然一亮,“就是说傅大人乘坐的船的确是顺利到达了倭国,只是不知什么原因一直没有音讯,这倒跟我原来的猜想不谋而合。”他在破旧的桌子上敲击了几下道:“因为倭国对中土派去的使臣不敬,皇上下令,自三月起从中土到倭国的海船全部停运,那么到倭国去只有从赤屿岛转乘了?“
潘掌柜挤挤眼睛,心想这小子进屋半天了才问到正题上,嘿嘿一笑道:“自接到你们的加急信后,我就派人到四处留意。大概七天前,从黄尾礁过来一船人,其中就有一家四口,其形貌跟急信上说得分毫不差。那个头生得最高的,相貌生得极好举止又豪爽大方的,应该就是傅姑娘。哎呀,若是不晓得底细谁知道那是个姑娘家!”
裴青眉眼登时闪现异彩,暗暗庆幸总算赶得及时。
那日让魏琪把事情前后捅穿后,裴青一时心情跌宕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唤来军中大夫草草看过之后,他连夜赶到青州黄楼巷傅家二房的宅子,跪在门外求见宋知春。
宋知春如何待见他,要不是怕周围邻居看见后说闲话,恨不得装作瞎子让这个没良心的跪死在门外。所以要天亮时,裴青一进门就饱受了一顿长~枪加短棍的招呼。若非陈溪恰巧过来看到裴青的脸色不对,只怕此时此刻这人能不能好好站着,都还是两说呢!
彼时,宋知春看着裴青跪在地上紧闭着嘴,任自己百般捶打却半声不吭,抬头却是白惨惨的一张脸。这一棍子打不出来两个屁的德行,让她忍不住心火直冒。陈溪两头苦劝,宋知春强按下怒气,裴青这才低声将这段时日的事情和盘托出。
结果宋知春不听还好,一听更是火大。一把将陈溪推开,扯过墙角的鸡毛掸子又将人一顿暴揍,打得一根丈长掸子上的鸡毛满屋子乱飞。裴青一张脸肿得不能让人直视,他却毫无察觉一般,端端正正地跪在地上沉声保证,他准备立即动身南下,不把珍哥父女找回来绝不回还。
这件事说穿了都是阴差阳错,加上宋知春思前想后着实不放心女儿在海上漂泊,这才勉强松口将傅百善一行人的行踪告知。
晚上,受伤颇重的裴青歇息在傅家宅子里,陈溪过来帮他上药。看着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皮,暗暗摇头道:“我就知道这里头有蹊跷,偏偏你是个闷葫芦,珍哥又最是个心高气傲个性刚强的。日后你俩真要在一处了,可得好好改改性子。”
裴青旧伤未好又添新伤,趴在床头上缓缓道:“都是我的错,日后我什么都跟她说,再不会瞒她一桩一件……”
陈溪收拾东西时忍不住叹气,“从前在广州时珍哥送你一只小兔子,你爱得不行,只要一回屋子就要去看两眼。有回大暑天你怕兔子太热,三更半夜爬起来用井水给兔子洗澡,结果没两天兔子就死了。唉,七符你要想明白,珍哥不是你养的小兔子,不是你一心为她好就是真的为她好!”
裴青一怔之后苦笑连连,“连你都看得清楚明白,偏偏我猪油蒙了心。且放心吧,这回教训我一辈子都记得……”
第二日,裴青赶回青州大营跟指挥使魏勉简略交代一声后,就以缉拿内奸的名义带着几个心腹一路南下。但是东海岛屿众多,谁都不知道傅百善一行到底从何处开始搜寻傅满仓的下落。好在皇帝下令禁航,这丫头总不会一路直行到倭国去了。
裴青公器私用往各处暗桩子飞信之后,心想赤屿岛是有名的海匪聚集之地,加上谢素卿也在岛上,不若到岛上一探。天幸,果然和傅百善前后脚上岛。
潘掌柜老于世故,又是过来人,见了裴青面上隐现的一丝喜色便知道自己做对了,有些好笑地低声道:“我手下有七八个人,隔天换一个盯着那一家子。放心吧,再不会失去行踪的。不过如今那个军中内奸倒如何处置才好呢?”
裴青按捺住想去亲眼瞧瞧人的冲动,半眯了眼睛沉吟了一会,才狠厉道:“谢素卿,不,如今他叫徐直,这人害得青州卫死了那么多人,又害得我担上有嘴说不清的罪责,岂能如此简单饶过他?不知你记得古时有名的一桩故事,叫做二桃杀三士。眼下赤屿岛正如烈火烹油一般,我不去添把柴,如何对得起徐直对我的看重!”
春秋时期,齐国有公孙无忌、田开疆、古治之三名勇士,皆万人敌。但这三个勇士自恃功劳过人非常傲慢狂妄,丞相晏婴很是担心这三位成大患。一日鲁昭公来访,齐景公设宴招待。宴毕,还剩下两个桃子,齐景公决定将这两只桃子赏给臣子,谁功劳大就给谁。
若论功劳,自然是三勇士最大,但桃子只有两个怎么办三人各摆功劳,互不相让,都要争这份荣誉,结果三人相争而死。这样,齐国就去掉了心头大患。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二桃杀三士”的故事。
潘掌柜脸上便有些凝重,“你是说,想借刀杀人!”
裴青尚有些苍白的脸上掠过一道阴影,“赤屿岛孤悬海外,从前未引起朝廷的重视。可是近些年来,这岛上的海匪仗着地势将此处修建得如国中之国一般。海外甚多人,像是大食、波斯、佛郎机、欧罗巴竟然只知赤屿岛二不知中土,说出来何其可笑。既然如此,不若将此处搅得天翻地覆才好!“
潘掌柜抚着下巴道:“赤屿岛大当家毛东烈耳根子软,二当家邓南心胸狭窄,三当家叶麻子莽撞鲁直,四当家林碧川是个文人胆子最小,倒不是不可以利用一二!”
裴青冷哼一声凛凛如冰,“这块大饼只有这么大,若是人人都争权夺利起了内讧,也没朝廷什么事了。你说,咱们暗中使些力道将徐直拱上赤屿岛五当家的位置,不知道以他的本事可否以一敌四?”
潘掌柜眼底浮现一丝心领神会的笑意,主动请命道:“这些年我别的没做,就是喜欢喝喝小酒交交朋友,倒是跟几位当家身边的亲随说得上几句知心话,大人不如将这个差事交给我去安排吧!”
等潘掌柜自去安排人手之后,裴青拢着斗篷站在窗前望着黑漆漆的夜色,冷峻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温柔,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珍哥……”
140.第一四零章 斗角
清晨, 刚刚起床的二当家邓南听完手下的禀报后皱着眉头问道:“你在门外守了大半夜就听了这么几句话?”
手下抚着额头上鸡蛋大的肿包委屈道:“真的只听到这几句闲扯,那位徐爷掷了个杯子出来正正砸到我。我不敢走远, 就听那两个人又嘀咕了一会儿然后就上了床,那女的妖妖娆娆地叫了小半宿, 听得让人心火直冒。”
邓南想到那妇人不盈一握的细腰,灯下滑腻的雪颈, 也不由一阵口干舌燥。只得挥手让人退下,心烦意乱地坐在椅子上想事情。门帘忽然被人掀起,一张发须乱蓬的麻子脸伸了进来。邓南不由骂道:“这是从哪个姘头床上起来, 难得你起得这么早?”
来人正是赤屿岛的三当家, 因自小生得一脸麻子, 索性以此为名。他被骂却丝毫不以为忤, 涎着脸凑过来道:“好容易找的江苏厨子做得齐齐整整的一副席面,那酒还是我特地搜罗来孝敬二哥的, 就是想咱们兄弟坐在一起唠唠话,结果全进了那姓徐的肚子里, 你还不许我找个女人散乏一二?”
邓南大感头疼,“你也是将近四十岁的人了,喜欢哪个娶进门当妻当妾都由你,这样胡乱过日子成何体统?”
叶麻子摊着手脚坐在椅子上,敞着衣衫蛮不在乎道:“这样才好,个个都把我当主子, 要都娶进门不得斗成乌鸡眼似的!要不然弄个跟二嫂似母老虎进门, 我上吊的心都有了!”
觑眼见人并末反对自己的话, 叶麻子扯了衣袖擦了把脸上的汗渍嘿嘿笑道:“二嫂样样都好人也贤惠,可就这醋性忒大了,给你屋子里置的那两个妾长得跟老妈子似的……”
邓南心塞得厉害,喝断话头道:“怎么就你一个过来,老四呢?”
叶麻子嘻嘻笑道:“他婆娘要给他生第三个儿子了,就是这几天的工夫。一听说你现下没工夫说话,要另设宴招呼姓徐的,立马转身跑得比兔子都快。”
邓南说不清艳羡还是遗憾,“他倒是一心只过自己的小日子,大当家就是因为他没有这些花花肠子才越发器重他。现在又来了一个不知深浅的徐直,我们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叶麻子撇嘴道:“二哥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了,老四是个只会拔算盘珠子的帐房先生,他心里头除了老婆孩子翻不起多大的浪。就是这个徐直不知深浅,大当家在信上特地说不准关不准放,倒底是个什么意思?”
邓南想了一下才低声道:“你来得晚不知道事由,当年老船主在世时是有心把位置传给此人的,结果一遭风云突变让他远走中土,此事就不了了之。后来这姓徐的在军中混得不错,一路青云直上。本来跟我们也是互为利用的关系,大当家帮他挣军功,他则给我们提供一些情报规避风险,两下相安两下便宜。不想他一朝翻了船,大当家是轻不得重不得,很是为难啊!”
叶麻子抚着下巴的胡须问道:“多少年的旧事了,难不成大当家还担心这人过来摘桃子?”
邓南摇头道:“此人面相和煦其实最是心狠手辣,大前年有三艘远道而来的安南船队上岸补给,大当家提前派人把消息送出去给他。半个月后这船一走到虎皮礁附近就遇到了几股流窜的小海匪,还没等怎么样呢,就让徐直连人带物抓了个满贯,他就是因为这桩事才立下军功得的百户一职。”
叶麻子倒抽一口凉气,“就是装满香料象牙名贵木材的安南船队,我还以为大当家收了人家的朝贡不好再下手呢,却原来是便宜了那个小子!”
邓南狠狠狠瞪了他一眼后才道:“大当家老早就说过,赤屿岛只为海船提供一个以货易货的安全场所,出了这道门就不归咱们管了。你也要时时记着你面上的身份是货场的庄家,而不是与人赤膊相见的海匪!”
叶麻子呵呵一笑,手掌向下用力一划狠狠道:“我是什么底细二哥最知道,这姓徐的如此麻烦,干脆找几个人麻袋一装抛入海里一了百了。”
屋子角落里的西洋挂钟嘀作响,叶麻子翘着二郎腿笑咪咪地等着。
二哥心思缜密什么都好,可不知是被二嫂管狠了还是怎么的,行事墨迹如同妇人。他自然不知道邓南的话其实也只说了一半,那年大当家故意放水让徐直缴获的安南船队,最后的结果是人员俱亡货物全部充公,无论是流窜的海匪还是安南船员竟然无一生还。
无意之中听到这个传言时邓南犹不可置信,专门派了心腹手下到岸上探听消息。朝庭的安民告示说海匪先是杀了安南船队的随行人员,又因分赃不均起了内讧。正在相互械斗时,驻守威海卫的官兵巡逻时恰好赶到,英勇击杀海匪后收缴装满货物的海船两艘。
明明是三艘海船,怎么变成两艘了?
很明显其间有人做了手脚,说什么海船被袭击水手被杀,海匪又起内讧械斗,前前后后分明都是徐直一个人的说辞!邓南不信邪,又悄悄地调查过往,发现徐直靠着这种欺上瞒下的手段,不过短短几年竟积攒下了不菲的身家,即便除去打点上下各路的银子,徐直也堪称豪富。
安南船队价比千金的香料,洁白无瑕的象牙,硕大华美的宝石,还未提炼精纯的金块,无一不是让人垂涎三尺的财物,而这徐直竟然悄无声息地吞了一整船。
邓南想到自己在大当家的勒令下只敢偷偷摸摸地小打小闹,吃个好的喝个好的还象做贼一般,心里便象开水一般沸腾。要不是那回徐直吃相太猛,任谁都想不到别处去。结果大当家听说后,也只是摇头叹道直当是欠他的,说了声——算了!
想到徐直背后叫人瞠目的财富,邓南暗暗咬牙岂可如此便宜?相对于温香女人,还是沉甸甸的金银珠宝更能让人心安。
邓南心下一番计较后轻叹一口气道:“徐直是给赤屿岛立下大功的,这些年要不是他屡屡冒险送信,咱们也少不得象别家那样被官兵追着跑,哪里还有精力将赤屿岛经营得铁桶一般,任谁都不敢来犯!”
叶麻子错愕地张大了嘴,一跳脚大怒道:“可大当家也回回都叫人送了钱物给他,这就象做买卖一样钱货两讫各不相干了。这回姓徐的一看就是来讹银子的架势,二哥你可要劝着大当家,别心软扭头就答应了!”
邓南就假意叹息,“我劝是可以劝,只是大当家一向念旧情,再加上徐直这扫地菩萨的名号在海上也是有位分的,大当家于情于理都不好做得太过分!”
叶麻子脖子一梗道:“大当家到苏岩岛参加英豪会,约莫还有五六天才回来,在这几天我悄悄把事办了,只要手脚利落些半点玷污不到他的英名!”
良久,邓南才缓缓点点头,“徐直带来的妇人你见过没有,倒是生得有几分姿色,事成之后你便收入房中吧!”
叶麻子眼前一亮,搓着双手兴奋道:“能被姓徐的看上毕定不是凡品,只是兄长在前弟弟怎敢独吞?”
赤屿岛上男多女少,对于男女情~事便看得开放些,有些男人为求温饱还特意将妻女双手奉上。女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私下里还相互攀比从金主那里得到的财帛银钿,叶麻子的几个姘头便是如此来的。
邓南看他一提到女人就兴奋得鼻翼微张,一张饼状大脸更显油亮腻人,心下便莫名有些厌烦。口里却更加温和无奈道:“你也不是不知晓你二嫂的性子,要是知晓我在外面养了女人,敢站在屋子外骂我三天三夜,哥哥我还要不要做人呐?”
叶麻子遂放下心来哈哈大笑,拱手为礼道:“那这妇人兄弟就笑纳了,日后带来给哥哥奉茶。”
两人说笑一会才散了,邓南对自己这招借刀杀人之计极为满意,踌躇满志地盯着暗处微眯着眼冷哼,“果然是色字头上一把钢刀,先让你尝尝温柔乡的滋味,等徐直闭了眼再送你下去陪他,两个人到阎罗殿去分说事由吧!”
仔细想了一会儿叫了心腹过来吩咐道:“你亲自去守着,等三当家使法子把徐直撂倒之后,你务必要等人断气再悄悄离开。回头再找个不相干的人把三当家的几个相好叫上,再等三当家逼~奸那妇人时现身,闹得越大越好。等大当家回来正好给叶麻子定个谋夺人~妻的死罪,至于他能否逃出生天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心腹手下小意问道:“我听您的意思还想徐直身后的财物,这猛然将人弄死了这财物不都打了水漂吗?”
这个手下是用了多年的老人,最是信任不过。邓南也不卖关子,“叶麻子是头蠢驴,徐直就是条毒蛇。你看这些年他做的桩桩件件,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不趁了他初来乍到人手不熟的时机将他除了,日后定然会成为我的心头大患!”
抽出长条案上供奉的长刀,邓南眼中闪过一道戾气,“连大当家都忌惮于此人,我若不先下手为强,只怕三年后这赤屿岛上已无我容身之地。至于他身后物就毋须担心了,徐直跑路时都带着那妇人,可见那妇人在其心头份量颇重,她对那些藏宝的下落必定知晓一二。一个女人,恐吓几句再许诺些好话,还怕她不把徐直的家底交出来吗?”
于是手下满脸叹服,低头领命而去。
141.第一四一章 酢雀
因昨夜宿醉又加上胡闹了半宿, 夫妻二人有些晏起。徐直掏出铜胎掐丝珐琅怀表一看,已经是申时了。待慢慢梳冼过后, 有仆妇过来禀报外院送饭食过来了。门一天,就见打头恭谨站着的正是小月台上的老相识——水猴子。
曾闵秀抿嘴打趣道:“今个儿我可没有银钱赏你, 我的包袱落在原先的屋子里没拿过来!”
水猴子抬头一看,就见女人只穿了一件水红纻丝蝴蝶对襟的长罩衫依门站着, 一头墨似乌发松松地挽起,说话时衣袖落下露出藕节一般滑腻圆润的臂膀,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不经意的风流姿态。
鼻子边一股女人的脂粉香气似有似无, 不知为什么水猴子不敢再细看, 站在门槛外弓着身子胀红了脸道:“原是小的孟浪, 倒让您看笑话了。二当家说徐爷用惯了我, 让我继续服侍二位,放在小月台上的包裹行李稍后就让人送过来。还有这些菜肴都是清淡好克化的, 您二位慢用!”
曾闵秀伸头一看,就见大食盒里拿出来的是一碟玫瑰腐乳猪蹄, 青豆炒鸡丁,豆皮牛柳卷,铁板炙酢雀,虾仁豆腐汤并一壶清甜甜的桂花酒。菜肴的份量并不多,每样都拿了巴掌大的青花小瓷盘盛着,让人看了一阵赏心悦目。
正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 从净房出来的徐直看到桌上的酒菜也不由眼前一亮, 笑道:“倒让你们二当家费心了!”他出身江浙, 这些菜式正是少年时在家乡常吃的。
水猴子的腰弯得不能再弯,连头都没抬低低答道:“这是咱们三当家亲自吩咐灶上做的!”声音低且快,却着重在三当家几个字上停了一下,若非徐直站得近耳力又好,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徐直微眯了眼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忽然挥了挥手道:“我记得今天就是十五吧,香姑快些收拾,我带你出去开开眼!”
等人全部退出屋子后,徐直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收了。取了那壶桂花酒放在鼻下细细闻着,见没有异常又拿了筷子挟了菜放在嘴里细细品尝。等吃到那碟炙烤得外焦里嫩的蜜汁酢雀后,徐直脸上便露出一丝古怪笑容。
曾闵秀见这阵势哪里不知道这桌菜怕是让人做了手脚,连忙端了一盏茶过来让男人漱口。
徐直吐了口中残茶后冷笑一声道:“这个叶麻子做事不再一味莽撞,也知道用些隐秘手段了,看来倒是颇有些长进。他毕定是从当年的老人儿那里打听到我爱吃的菜品,犹其钟爱这道酢雀,就费心扒拉地弄来。只可惜,他不知道老船主去世后我第一件事学的就是如何辨毒!”
曾闵秀悚然一惊,“刚刚水猴子好像特地提到三当家,我们来岛之后和这人连面都没朝上,无怨无仇地怎么就敢下死手……”
徐直摇头道:“你还是太过天真,咱们双脚一踏上这赤屿岛便跟这些人结下了仇怨,他们把我当成抢食的了!”说完之后似笑非笑地望了女人一眼,“水猴子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来通风报信,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哪,看来我是沾了你的光呢!”
曾闵秀没好气地白了男人一眼,站在一边看着那碟异香扑鼻的酢雀好奇问道:“这东西是如何做出来的?你怎知只有这盘菜里有毒?”
酢,是指以盐与米粉腌制的鱼或其他糟腌肉类,是江浙一带人家惯常用的佐酒之物。黄雀即麻雀,《本草纲目》称其体绝肥背有脂如披绵,可以炙食佐醉甚美,所以黄雀酢又有“披绵酢”之称。
其做法是把黄雀宰杀后,煺毛除去内脏剁掉膀尖雀爪,用绍酒冼净,再把糯米甜酒、红曲、酒糟、花椒、葱姜汁、精盐、桔皮丝合在一起搅拌成糊,最后把黄雀放入拌匀,装进瓷坛内封好坛口,焖腌半旬入味。
食用时取出黄雀,用绍酒洗净附着的糟粕,晾干黄雀身上的水。再上笼蒸熟或者置铁板上炙熟后用蜜汁浇淋即可食用。这道菜外酥里嫩焦香扑鼻,徐直年少时就极喜好这一口,就着这道美食可以用下半桶米饭。
用筷子拈着一只油亮的酢雀,徐直轻嗤道:“就是这佐餐的蜜汁有问题,里面放了小半的钩吻草。这毒~药性极快,半个时辰就能致人晕迷,两个时辰若得不到解药就会呼吸衰竭而死。看来有人想要我的性命想得紧呀!不过这毒本身有一丝酸味,所以他们才将毒放在佐料里,想让酢雀本身的甘美厚重压住这丝异常,果然有心机!”
曾闵秀紧皱额眉,任谁一起床就碰到如此腌臜事心里都不会舒坦,“会不会是二当家,我听你所述那位叶麻子可不象如此煞费苦心之人。”
徐直另拿了干净筷子拣了两块鸡丁放在嘴里慢嚼,“所以我才说叶麻子行事有长进了,不象以往那般喊打喊杀。当然,我那位好二哥肯定是恨不得让我立马消失的,只是他行事绝不会如此直来直往。试想大当家特地让他好好招呼我,结果一回来面对着两具尸首,这要是传出去多丢份啊!”
曾闵秀看着男人若无其事地将桌上酒菜用了七七八八,不禁嗔怪道:“要是日日如此防着,岂不是连入口的茶水都要小心?那我们还不如回小月台等大当家回返再说!”
徐直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她道:“大当家虽不见得会要我的命,但是心里头恐怕也不会欢喜我在岛上呆着。更何况历来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今天便是十五,这岛上的海市也开了,热热闹闹的怕不有上千人,还怕给你找不到点入口的东西?”
夫妻二人手牵手大摇大摆地出了房门,正见昨日在小月台拦路的那个矮壮汉子在低声训斥水猴子。矮壮汉子一抬头见人好端端地走了出来,心下便是一惊。又不敢相拦,只得陪笑道:“徐爷怎么这么快就用完了饭,可是菜式不合口味?”
徐直淡淡瞥过了一眼,见水猴子远远地低头站着一脸苦相,便回转目光漫不经心地道:“我家里的这位刚有了身子,见不得半点油腥,看了那一桌子的肉啊鱼啊虾的差点没吐出来。没办法,我只得带她到外面走走,劳烦管事的跟二当家说说!”
矮壮汉子连道不敢,看着人远去了后几个大步进了屋子,就见桌上的菜用了不少,酒也喝了半壶,就连那盘酢雀也动了几筷子。心想难不成是那药放少了些,但是给药的那人说这东西和了酒水一起用下,人是立时就要倒的。
三当家听说后当时还有些犹豫,说可惜了徐直的老婆,那般娇媚女人一口鲜都没尝到竟然就要去见阎王,实在是太过可惜了,但是为了大事只能忍痛割爱。不想这回这夫妻两个人一个都没有放倒,这下自己怎么跟三当家交代?
矮壮汉子急得跳脚,忽然想起一件事,回过身子恨恨问道:“你没多嘴吧?要是让三当家知道你敢吃里扒外,看不把你的皮剥了!”
水猴子撞天价地叫冤枉,尖着嗓子叫嚷道:“我自小生活在岛上,从前跟那位徐爷半分不相识,就是得了他赏的几块碎银子都是跟叔伯几个平分了的。我虽然从小没有父母,但是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楚的,又何苦为他违逆三当家的命令?更何况你也看见那桌上的菜不是没动,只是动得少些,想来真是那女人有孕在身才忌了口!”
矮壮汉子今日奉了三当家叶麻子的命令办这件大事,为怕徐直见了起疑,他只敢在屋外候着。人进去后他一直不错眼地盯着,水猴子也是放了个食盒的功夫就出来了。难道真是那女人有身孕了,所以才没有吃那盘下了好料的酢雀?
走了一段路后,曾闵秀揪着脸有些不乐意,“你找个什么由头不行,干嘛要拿我肚子来说事?“
徐直不在意道:“我要是跟人家说我自个有身子了,这些家伙相信吗?”
曾闵秀怒道:“天上有菩萨,举头有神明,怎么能随意拿孩子说事?我……我年轻时不懂事,被院子里的妈妈哄骗着喝了避子的汤药,这本来就是我的伤心事,你如此说不是往我心头上戳刀子吗?“
徐直自小性情凉薄,除了母亲和妹妹,所遇之人无不暗藏他心,年少时在赤屿岛的三年更是见惯人性丑恶,所以对于子嗣一事向来看得浅淡。和曾闵秀相识几年,最初也不过是恩客与青楼女子的逢场作戏。只是后来自己落魄了,这女子却始终不离不弃,这才让心性如铁铁石的他动了三分儿女情肠。
拉过女人的身子,徐直为曾闵秀正了正发上的银钗,柔声道:“等安稳下来了,我去找个好脉息的老大夫给你好好看看,你还年轻我们的日子还长,总归会有孩儿的,到时候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曾闵秀破涕为笑,她自入了这个行当就知道世事不能回头,可每每与男人柔情蜜意之时,总想着要是能有个亲生孩儿傍在身侧,就是死了也是甘心的。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就见前面豁然开朗,白昼时还有些平淡无奇的空阔山谷如同被施了魔法一般,陡然便变得瑰丽异常起来。
142.第一四二章 海市
刚刚入夜的赤屿岛灯火璀璨流光溢彩, 犹如耄耋老者突然幻化成二八佳人一样突然换了一副模样,叫人惊异不已。岛上西面那块巨大的空地上点燃了长长的一排灯笼, 那灯笼个个都有人高,用指粗的铁丝悬挂在高高的立柱上, 灯面是上好大红透眼纱制成,中间的火烛照得人人都是一张笑脸。
偌大空地上像中土规划整齐的市坊一样, 卖香料药材的,卖丝绸布匹的,卖瓷器瓦罐的, 甚至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头的东西在里面售卖, 井然有序不见烦乱。熙熙攘攘地还有不少小贩在其间穿梭兜售吃食, 拔丝油糕, 淋糖汤团,羊灌肠, 笋面,黍枣糕, 白雾氲氛香气乱窜不胜枚举。
曾闵秀觉得自己的眼睛都不够使唤了,东摸摸西瞧瞧,只恨身上所带银两有限。忽然前面人声鼎沸有异香传来,走近一看竟是一个头扎青帕的妇人支着一口大油锅,把大瓣的栀子花片用热水烫一下后晾至微干,裹上甘草水调成的稀面糊后在油中煎熟售卖, 用一角麻纸托着品尝起来倒也清芳可口。
见女人边吃着东西边兴致勃勃地往人群里钻, 徐直笑着把她拉住道:“这些摆在面上的东西都是些低档的货色, 真正的好东西还在那边!”
曾闵秀顺着方向看过去,就见不远处一座巨大巍峨的草棚屋子矗立在边上,在夜色下像一只静静匍匐的怪兽。两人掀开帘子走进去,一股夹杂着脂粉酒气香味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在外面看这屋子只是寻常,进到里面却是豪奢异常,占地约有十来丈,用数十根粗大的木柱子支撑,棚顶悬挂了数盏枝形大油灯,将屋子照得恍如白昼。更让人称奇的是屋子各个角落都有酒水美食和殷勤的仆佣,高高的台上还有几个金发碧眼妆扮妖艳的舞姬,随着乐师的伴奏正在翩翩起舞。
屋子里铺满了厚重的地毯,每隔几步便有一张宽大的楠木圆桌,上面摆满了贵重的异域货物。曾闵秀随意拿起一件手掌大小的玉雕,见是一件和田籽玉雕成的童子嬉猛虎,那一双童子一站一蹲,皆趴伏于皮色巧雕的猛虎之上。童子面容憨痴可爱,猛虎威风凛凛。那玉肉柔和温婉光泽莹润,线条流畅精光内蕴,成色果然与外面有不小的差别。
坐在楠木桌子后面的灰白发须老者见有顾客上门,笑着欠起身子不卑不亢地介绍道:“这是小老儿新得的物件,是御府海派师傅的手艺。太太若是喜欢尽可带回家里,上面刻了两个童子,放在床头看着也喜兴!”
曾闵秀想起先前出门时,徐直为了搪塞那个矮壮汉子的胡诌,说自己已经有了身子,心里不由有些酸苦,这辈子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个福气呢?
徐直见她拿了那件玉雕不放手以为她极喜爱,又觉先前说话孟浪便想讨好于她,就站了过去跟卖货的老者握了一下手。那老者笑嘻嘻地将宽宽的袖子垂下来,两个人在袖子里比划开了。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好似谈好了价钱,互相一拱手作别,这桩买卖便谈成了。
曾闵秀见徐直也没给银子,那卖货老者也没拿货,只是往那件童子嬉猛虎玉雕上贴了一个小小的红纸条,用笔墨在红纸上写了个徐字。不由好奇问道:“你们刚刚比划什么呢?这买卖就算谈成了,到底多少钱啊?”
徐直走了几步后,才细细与她道来。
原来岛上的货物有贵有贱,乱世黄金盛世古董,无论什么东西都有打眼的可能,内行人知道一般互留脸面不会说给行外的人的,所以谈价格就成了关键,不能让外人知道。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法则,叫做袖里乾坤。
把手放袖子里,两个人的手贴在一起类似交握的动作,手指动得很隐秘。手有五指,每个手指分三节,指尖指肚关节手指上下依次往掌心出捋,表示一到九,一般说来以大拇指为尊,即最高位,然后以此往下顺。
交握时多以十两银子起,当然也有以两起的,如果以两起还要袖里乾坤,说明买家大抵是知道这货有问题了,给卖家一个面子不说破,两边心里都要有数。至于怎么暗示到底以什么基位起,一个是言语之前有过暗示,另一个则是袖里乾坤时专有的动作,不在其间浸淫几年的外人是难有个中体会的。
赤屿岛上的海市交易为谋求公正安全,最早的创始人规定市面上不用现银交易,设立第三方即庄家作为公平交易的保障。买者与卖者谈好价钱后,买者将银两直接交到庄家,卖者也将货物交到庄家,庄家按金额抽取一定比例的流水之后,这桩买卖才算完成。
曾闵秀也是极聪明之人,立刻明白这样做的好处是多方面的。买方不用怕被讹诈以次冲好,卖方不用怕被欺骗收不到银钱,庄家坐等收益,竟是三方共赢的局面,也不知是谁窥见人性的短处设计出来的这套经营模式如此讨巧周到。
转了几个摊子,曾闵秀陆续看中了一席大食国的手工绒锦地毯,一套镶嵌了七宝的银制餐具,还有一树半尺高满剌加国过来的顶级深红珊瑚。大概女人天生就爱这些豪奢之物,看着徐直故作荷包瘪了的滑稽模样,曾闵秀尤其笑得开怀。
两人一路说笑,就见迎面过来几个人。
打头面相粗壮敦厚的汉子大笑道:“徐老弟,我一下船就过来找你,就知道你定会到这里淘换物件的。这位就是弟妹吧,果然知书达礼娟秀标致,和徐老弟站在一起如同一对璧人。弟妹可有喜欢的东西,等会吩咐一下全走我的私帐,只作我与弟妹的见面礼!”
曾闵秀见这人气度与众不同,心知这必定是久候候不至的赤屿岛的大当家毛东烈,连忙躬躬身施了一个福礼。心里却暗暗咋舌,刚才自己选中的那几件物品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要是拿到中土去售卖,价格怕是要翻上十番,却眼都不眨地就送予人,果然是海上豪客。
正颔首作娇羞状妇人的曾闵秀站在自家男人身后,忽觉一道令人如芒刺在背的目光大剌剌地望过来,抬头一看就见一个身材肥壮的男人正用一种放肆的目光上下打量自己,看那形容不是赤屿岛的三当家叶麻子又是谁?
忍下心中几欲作呕的恶寒,曾闵秀把身子往后缩了缩,对面的叶麻子脸上的笑意更加猖狂。本来他听说徐直夫妻没没有用下那桌下了毒的酒菜时,心头还有些懊恼窝火,可是好巧不巧地与徐直的婆娘走了个对脸,心里却忍不住一阵庆幸。
那女人正当花信,穿了一件油葱绿绣了几从水墨菊蕊的衫子,系了一条米黄的素色长裙,脸上施了一点粉,眼波流转间衬得两腮娇俏粉面含春,这般风流姿态哪里是岛上那些又蠢又土的女人可以比拟的?
叶麻子又喜又忧,心里暗暗庆幸这般尤物幸好没有不明不白地没了,若是吃下了了那毒物,自己才看到到这美娇娘岂不悔死!先前听二哥称许徐直的婆娘貌美,还以为他夸大其辞,果然一见之下惊为天人。
二当家邓南嘴里跟着大当家和徐直热络寒喧,眼角余光早瞧见叶麻子的丑态,心里是唾弃不已。一边忍不住朝那女人细软腰肢悄悄瞄上两眼,一边暗暗畅想书上所述如卧绵柳大抵就是这样了。
曾闵秀眼见徐直全然不顾地和赤屿岛的大当家说得热闹,那叶麻子的眼睛也越来越放肆,心下也渐渐冒起火。心想再忍忍,只忍一会儿,那王八羔子再盯着不放,老娘就亲自上去摘了他一对招子。
大当家毛东烈拉着徐直的手追追忆了一下往昔,又缅怀了一番故人,撒了几滴英雄泪后才惊觉此处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忙不迭地吩咐帮众去准备酒菜,又紧拽着徐直的手大叫今夜不醉不归!
曾闵秀看着一群人忽拉拉地往外走,不无遗憾地把手里一支磨得锋利的鎏金银簪收在袖中。这是她特地备来防身的,算下来有好些年没见血了呢!虽说一路上都有徐直照应,可有时候只有自己才靠得住!
赤屿岛的大当家显然很受众人拥戴,每走几步便有商贩过来请安问好,大当家也颇有耐性地站站住与人闲话家常。或是问对方的老寒腿可有再犯,或是问对方的长子可娶亲了?间或有两个热情的摊主就把要售卖的槟榔和水果硬塞过来。
徐直背着手含笑看着大当家一脸的无可奈何,轻声喟叹道:“难怪大哥仁义之名传遍四海,单就这份爱民如子的风度就是许多人比上不的!”
曾闵秀看着自家男人一脸的钦佩叹服,心中暗自啐道:假!真是假得不能再假,一群盗匪头子作甚装得跟微服出巡的朝廷重臣一般体恤民生,你谦我让的就好比台上粉墨登场的戏子,他们不觉得累看戏的倒累得慌。
正在百无聊赖之时就见五六丈远的地方一个年青人不错眼地盯着自已。
那人披了一件长斗篷,身材高挑削瘦,皮肤呈一种淡淡的蜜色,五官挺秀眉宇浓黑入鬓,竟是难得的一副好相貌。被瞧破偷窥,那人脸上没有丝毫窘迫,大大方方地回转身子向另一处去了。
曾闵秀心下不由惊疑不定,这人面相如熟悉,可是为什么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呢?徐直回身见女人远远落在后面,走过来牵了她的手问道:“可有什么不对?”
女人便有些迟疑,终究只是缓缓摇头。
143.第一四三章 借势
看见那行人走远了, 披斗篷的年青人微微一嗮, 半掩了面颊低着头, 脚程极快地穿过拥挤的人群和摊位,又故意弯了几道小路, 仔细看了一眼身前左右无人盯梢后, 才拐过一道半人高的石墙进入一处低矮的宅子。
宅子里一个女子正坐在小杌子上做针线,抬头见了忙从灶上端了一碗热汤过来道:“姑娘怎么这时候才回来,宽叔宽婶午时过后也出去探路去了,我一个人在屋子里什么也做不了,姑娘也给我分派点事才好!”
年青人取下斗篷放在屋角木架上搭好,昏黄的灯光下映得她眉目宛然,不是傅百善又是谁?她边喝着热腾腾的浓菜汤,边微弯了眼角笑道:“怎么没分派你事情, 自我们上岛之后每天回来都有现成的热汤热饭吃, 单论这一件你便是大功臣了!”
大丫头荔枝抿嘴一笑, 扯过桌边破了袖口的衣裳继续缝着,“我也只有这一点用处了, 不过这赤屿岛虽说是个土匪窝子,倒也没我想的那般不堪。今儿白天前院的那家小媳妇儿还给我送了两个面饼过来, 我回送了她一条我编的流苏绺子。她喜欢得不得了, 说要留着给她娘家弟弟出门见客时用!”
傅百善放了汤碗, 想了一下才道:“即便是土匪窝子, 也不见得人人生来便是坏人, 这里作奸犯科者有之, 为谋求丰厚利润的有之,平民百姓也有很多。你没见我们上岛之时几番盘查之后便没人理睬了吗,想来中土各州投奔此处的人不在少数,岛上的管事们才没有精力一一细查!”
荔枝闻言愁道:“可我们在岛上落脚大半月了,也没有找到老爷一丝一毫的消息。想来老爷他们多半也不在此处,那我们是否还要另找线索?”
因为海上日头大水光又刺眼,傅百善跟着那些老水手们不知不觉养成了一个小习惯,遇事时会不自觉地眯眯眼睛。想起先前在市坊里碰到的那个女人,她缓缓摇了摇头道:“再等等,刚才我在岛上碰到个熟人,你再想不到她是谁,还记得当年在广州时曾姑姑搭救的那两个惹了事端的姑娘吗?”
荔枝先是一怔,旋即瞪大眼睛道:“就是卷了曾姑姑钱财跑路的那两个白眼狼,曾姑姑见她们可怜,专门求了老爷给她们另上了户籍,又收留她俩当自己的侄女,结果一朝起来把屋子搬了精空,为这件事当年顾嬷嬷没少骂你们瞎好心。”
说到这里,荔枝撸了袖子道:“曾姑姑存了数年的家当半天就让人腾走了,气得好几天都冰着一张脸。在广州时我一天到晚都守在家里,算下来只跟她们见过一两回面,倒是不怎么记得模样了。姑娘撞见她们了,怎么不早点跟我说?有我在一路好歹能撕扯着让她们吐一些钱财出来!”
傅百善哈哈一笑,“怕是你都不敢认了,我今天瞧见的是那个叫香姑的姐姐,穿着打扮倒不如何华贵,只是那气派大不同以往,浑身上下再不见半点风尘气,我也是见她眼熟好半天才认出她来。”
想起那女人的举止做派,傅百善声音沉了下来,“那边交易高档货物的大屋只准有贴子有身份的人进去,那曾香姑跟着一个男人大摇大摆地就进去了。我一时好奇悄悄跟在后面,那男人身材高大蓄了满腮的短须,竟然是青州左卫遍寻不得的内奸谢素卿。”
荔枝骇了一跳,虽然他们一行人是冲着赤屿岛是中土到日本国的必经之地才过来的,当然其间也有一点是冲着谢素卿不为人知的另外一个身份,才追寻到了此处,却绝对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跟他正面相遇,更不肖说叫人意料之外的是,多年未见的曾香姑竟然和这人勾搭在一起。
荔枝想到此处悚然一惊,喃喃道:“谁曾想这天南地北的两个人竟然凑做一堆,一个骗一个偷,倒真真是蓑衣配斗笠天造地设的一双。不过这姓谢的是朝庭下了海捕文书的逃犯,要是误会姑娘是前来缉拿他的,跟咱们来个鱼死网破那就不妙了!”
傅百善也是想到此处关节神情凝重道:“看那模样,谢素卿与赤屿岛的各位当家都熟稔得很,当初……裴大哥跟我说怀疑他就是岛上的军师——绰号扫地菩萨的徐直,看来此事是板上钉钉着实不假!我一直小心隐藏了身形,他没有看见我。倒是那曾香姑突然回头和我打了个照面,也不知认出我没有,不过我量她也没胆子说出我是谁!”
荔枝明白其中的意思,曾香姑当年在广州做下亏心事,将救命恩人的钱财一卷而空,曾姑姑心善没有报官,但是事情不代表从此就了了。要知道,为将这两姐妹救出虎口,曾姑姑是实打实地用了真金白银的,更何况她手里还攥着那两姐妹亲自签字画押的身契。
沉吟了一下,傅百善徐徐道:“这海上一事的往来全凭海船,若是无有经验之人带领就凶险无比。你我虽在海港码头长大,但是说实话对这个行当都是睁眼瞎。若是这徐直能为我所用,我们行事势必事半功倍,只是他重伤我大弟在前,又是朝庭通缉之要犯,我找他合作无异是与虎谋皮!”
荔枝不敢打断她的思虑,只是在心中悄悄喟叹,姑娘现今说起裴家大爷时连名字都不愿提,看来是真真伤了心。唉,那般登对般配的人,被不知哪里来的女妖精拆散了,又为避忌那什么狗屁倒灶的王爷,害得姑娘不得不远走海上,从此萧郎是路人,说起来怎么不令人扼腕!
为怕露了行藏,他们一行四人从灵山卫出海后就扮作寻亲的叔侄,假说家里有至亲出海经商却音讯全无至今未归,只得一路循着踪迹找上岛来。
旧年里,有人通过海路贩卖货品发了大财之后,各州各县的人是蜂拥而至,在大海上莫名失踪的确不在少数,家里的子侄出来寻人的也不少,所以傅百善一行倒是没有引得他人特别的瞩目。
从出门那日起傅百善就改换了男装,日日跟着宽叔在甲板上与那些粗鲁豪爽的水手们扯帆解舵,有时候还会甩开膀子喝酒掷骰子。好好的姑娘家不过月旬工夫就晒黑了,反衬得她模样更加英气眉眼更加深沉锋利,加上个子高挑力大无比,这一路上竟无人怀疑这叫宋真的俊后生实际是个女娇娥。
看着姑娘一身好端端的雪白皮子生生晒成了蜜色,一双手也糙得没法看,荔枝心想若是顾嬷嬷还活着的话不知有多心痛,肯定是上赶着将那些美白嫩肤的方子一股脑地用在姑娘身上。
正在胡思乱想之时,简陋的木门响了三下,顿了一会儿后又响了两下,荔枝忙拔开门闩,原来是打探消息的宽叔宽婶回转了。
连刨了两碗和了菜梗叶子的粥饭后,宽叔才缓了口气道:“这岛上的防御是外松内紧,西边住人的这边盘查倒是不紧,东边停了海船的码头上是重兵把守,一连设有好几道关卡,没有几位当家的号牌,休想蒙混到船上去。今天我扮作找活计的杂役,又使了五两银子才探听到一个音信,赤屿岛的大当家昨夜才从苏岩岛回来,而这苏岩岛就是最靠近倭国的岛群!”
宽婶白了丈夫一眼,骂道:“你在姑娘面前干嘛说一半藏一半?当姑娘是三岁小丫头呢!姑娘别理他,一辈子都是这般德行。他的意思是咱们在赤屿岛上盘桓许久都一无所获,不如找路子混上海船到苏岩岛看看有无老爷的踪迹!”
傅百善见他们夫妻二人的做派不由莞尔,侧身点头道:“茫茫大海,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我爹一行有数十人,赤屿岛上不可能将这么多人无声无息地关押着,而不露一点风声出来,是要别处再找找。只是现今海路倭寇横行,寻常商船不但要防海匪,还要防备倭国那些流窜之人的袭击。如此一来,我们最好的途径就是跟着赤屿岛的海船行动。”
宽叔目中流露赞叹之色,“姑娘说得极是,我们找寻老爷一事只能借势而为。这赤屿岛地处要冲位置,却能和各方势力相安无事,还能将海市开得如此红火,若说他们没有跟倭国的人相互勾结,只怕连鬼都不相信。咱家老爷就是在去倭国的路途上失踪的,最终的目的地怕是要着落在这位大当家身上才找得到蛛丝马迹!”
傅百善仔细思量了一番道:“我今天跟了这徐直,就是那位逃匿了的青州左卫百户谢素卿一路。那位大当家跟徐直谈话时言语极为热络,一副求才若渴的模样,这点倒是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他身边的女人是我昔日认识的一位故人,也许从她身上咱们可以找个切入点。”
宽叔扬了扬半边眉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道:“说起徐直这个名字,昨天我在岛上的大厨房里拿了两壶老酒,无意中听到有两个人商量,说想在这人的酒菜里下点毒,好拿下这人后向他们三当家请功。我一时疏忽大意,又以为是海盗窝子里的人利益不均相互倾轧,回来之后就没有跟姑娘说起此事。“
傅百善手指轻敲桌面,微微翘起嘴角,“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情?今天远远看着他们一团和气,谁曾想个个都在打肚皮官司!徐直既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要么是他运气极好没有食用酒菜,要么就是已经识破了那位三当家的用心。如此看来,徐直的处境也不太妙哇!”
144.第一四四章 鹬蚌
“看来, 徐直的处境不太妙哇!”
坊肆末端的潘记灯笼铺子里, 依旧拢在大斗篷里的裴青轻轻喟叹道。因为没有将养好, 他脸色看起来还是有些过于苍白。赤屿岛的海风潮湿且阴冷, 让他颇有些畏寒。桌几上放着一大碗刚刚熬出来的汤药,又稠又腥,他却好似没有嗅觉一样, 端起来一古脑就喝尽了。
天天按顿喝, 一顿两海碗药, 这么多天就没断过。煎煮过后的药渣已经将厨房外的花坛装满了, 不大的灯笼铺子老是萦绕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药味。
潘掌柜看得眼角一阵直抽抽,面前这人伤势未愈又赶了急路, 身上的伤就没有好利落过。这幸好是人年轻底子又厚, 又紧着用好药好膏调养着,要不然还不知道会留下什么遗患。想了一下, 他从身后摸出一只匣子, 打开后里面是些柔软的看不出具体形状的东西。
面对着裴青狐疑的目光, 潘掌柜嘿嘿一声不好意思道:“我店里原先有个叫老马的伙计,性情乖僻孤家寡人一个, 向来喜欢研究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唉,这人命数不好, 年前他大概是阳寿尽了,喝了一顿小酒之后就无声无息地去了。我这人懒得很, 也没有跟岛上管事的打招呼, 悄悄将人弄出去埋了。你若是不忌讳的话, 正好可以借用一下他的身份!”
裴青抹了一下嘴边残余的药汁,自嘲道:“都是在阎王殿前晃荡过好几回的人了,还有什么可忌讳的!”
潘掌柜暗叹一声,又从旁边拿出一套黑色的衣服和面巾道:“这人正经是个可怜人,多年前一场意外烧伤了面颊和胳膊,但凡外出打酒时就喜欢蒙着面。好在岛上的人看惯了以后,也没有几个人多问。这个匣子里是我手下仿照老马脸上的伤痕做出来的,用树脂粘上之后,可以管个三两日,以防万一露了行藏给人瞧破!”
裴青已经满意至极,他此时此刻哪里还有嫌弃的余地。明知珍哥就在附近,却没有机会去瞧上一眼,心里又如何放心得下。
潘掌柜早已习惯这位前同僚的做派,一瞧这副凝神的模样就知道必定又是想起了他的小情人。连忙往前凑了一下道:“被你小媳妇唤作宽叔的那个,绝对不是普通人,我派了两人个都跟丢了。怕被发现坏了事,我就做主把跟踪的人撤了,只敢远远地盯着。这两天那老头子尽在海港码头上转悠,只怕他们是想借道去倭国。”
裴青拧紧了眉头,“中土断了去倭国的海船,珍哥他们这样打算也无可厚非,只是太过冒险。毛东烈可不像他表面那样侠义,暗地里干的那些事太过腌臜缺德。珍哥要是被徐直揭破身份两边正面呛上,那可就糟糕了!”
潘掌柜一拍大腿道,“可不就是这个理儿,那位傅姑娘仗着艺高人胆大,却不知道这岛上的人都是杀人不手软的海匪,急了眼可不会跟你讲道理的。特别是那几位当头的,除了四当家林碧川稍稍干净点,其余几个手里都是挂了人命的!”
裴青脸上便有些阴晴不定,寻思了半响后才道:“我曾经细细研究过你传递过来的谍报,发现赤屿岛的各位当家都有各自的小九九。邓南和叶麻子还背着干了几回大生意,假扮流匪私自劫了出港的海船,由此引起了毛东烈的不满!“
潘掌柜连连点头,“邓南和叶麻子的私心要重些,这是大家伙都知道的。最早毛东烈还睁只眼闭只眼,后来实在是闹得太嚣张不象话了,这才出头训斥的。”
裴青嘴角挑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既然毛东烈对邓南和叶麻子心存不满,那这件事就好办了。这把火还要烧得旺些才有好戏看,你认得在毛东烈跟前说得上话的人吗?不妨让他委婉地建言,就说徐直是个烫手山芋,轻不得重不得,拉拢不得放纵不得。那么,就索性坦荡荡地让他出任赤屿岛的五当家,利用邓南和叶麻子对徐直的厌弃来达到制衡。古语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今只看毛大当家愿不愿意当一个看戏的渔翁了!
论起这份揣摩人心的本事,潘掌柜自叹不如,现如今这的确是打破僵局的好法子。只看这几日的事,邓南和叶麻子又是挑拨又是下毒的,可都没闲着。偏偏徐直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两伙人要是对峙起来,起码要把赤屿岛的战斗力削弱三成。
想到这里,潘掌柜躬了身子嘻嘻笑道:“邓南和叶麻子处我们已经拱了火,那么毛东烈这边是要再泼一点油喽!放心吧,这件事我亲自去办。我刚巧认得一个人,是大当家毛东烈是心腹,要是觉得这是一个好法子,他定会跑到他主子面前去邀功的。”
送走潘掌柜后,裴青找了纸慢慢勾画接下来的计划。
山头林立派系之争自古有之,人人对于权柄有一种天生的狂热,得到手的权利更不会轻易放手。邓南和叶麻子为了私利结成一伙暗中对抗毛东烈,而毛东烈依仗大当家的权威将人强压了下来,心里肯定还是会感觉不舒服的。而这时,能够给邓、叶二人树立徐直这样一个对手,毛东烈肯定还是极为乐意的。
毛东烈因格局所限,只知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却忘记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这伙人闹得不可开交之时,自己这支黄雀再在后面扇点风搭把手,看那方弱就支持那方,赤屿岛这样内耗下去,日后朝堂再来收复就会事半功倍。徐直忙乱起来,也就没有工夫再去注意到岛上多了个似曾相识的人。这样一来,珍哥他们一行人相对来说也安全许多。
裴青不免有些嘲讽,这时候活着的徐直比死了的徐直可金贵多了。
第二日,裴青就换了那套颜色深沉近墨的衣服,又带上了头巾,在潘掌柜面前操练了半天之后,才学着老马昔日的样子一瘸一拐地提着酒壶往外头走。果然路上遇见的人没有起丝毫的疑心,甚至有两个还开了几句玩笑,说好久没见着人以为上西天见佛祖去了呢!
裴青装作谨小慎微的样子在小酒馆里打了两角酒,找了个晒得着太阳的地方慢慢地抿,隔着不远的地方就是珍哥的暂居之地。这么久了,也不知道这丫头好不好?唉,脾气这么犟,性情又这么刚烈,自己以后的日子肯定会过得有些憋屈。
想到这里,裴青心头反而有些甜蜜,能够被心爱的人管束也是一种求之不得的福气。这辈子,他一个人走的路委实太过漫长,也太过孤单。
昔日的事情,自己错了就是错了,绝对不能当做水过无痕一般的过去。那么,或是打或是骂,裴青全部都认,只求能有一次重来的机会。对于这一点,他有无比的信心,珍哥其实最是一个心软的孩子……
那扇几乎要被他盯穿的木门毫无征兆地开了,一个高挑灵活的身影走了出来。裴青近乎贪婪地望着那个人,好似又长高了一些,皮肤黑了一点,在阳光下呈现一种淡淡的蜜色。眉目湛然顾盼有神,举手投足间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自信和潇洒。
裴青说不清是失望还是欣悦。
这样的珍哥令人有些陌生,她并没有自己相像当中的失意,反而另有一种意气风发的味道。裴青忽生了一股近乎慌乱的恐惧,珍哥的确是一个心软的人,但她更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她,不会已经打算彻底忘怀自己吧?
这种突如其来的患得患失的猜测立刻让裴青感到悚然,这是极有可能的。他几乎要立刻站起身子向前走去,想当面向心爱的女郎倾诉所有深埋于心底的一切。
斜对角的街面忽然过来一个人,和珍哥轻声悄语了几句,两人就结伴向另一个方向走了。裴青看那个人的形容,知道这必定是大名为梁大宽的那位军中退役的斥候。他知道这人耳目极为灵敏,一时不敢再跟上前,只得看着人再次远去。
傅百善走了几步后忽然停了下来,宽叔不解地回头,“怎么了?”
傅百善也说不清是什么感受,总觉得身后有人在看自己。转身去看时,只见街面一片忙碌安稳,行人来去匆匆毫无异状,就只道自己多心了。轻摇了一下头道:“无事!”是啊,这岛上远离中土千里,其余人跟自己就是陌生人,唯一需要戒备的就是徐直夫妻。
宽叔抠抠脑袋,想了一下道:“要不然你就别去了吧,毛东烈要宴请徐直,一群人吃吃喝喝的能有什么事,我去看几眼就回来。”
傅百善笑盈盈地道:“反正在岛上无事,去看看也没什么。再说酒桌子上吐真话,兴许还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呢。要是知道什么时候有海船往倭国方向走就更好了,咱们也用不着困在岛上什么也干不了!”
宽叔知道这位姑娘看起来平和,骨子里却是极为执拗,当下便不再多话。看着夜色渐深,两人悄悄掩藏身形往目的地掠去。
145.第一四五章 酒席
赤屿岛的正厅大开,各路山珍海馐流水一般呈上来。
大当家坐在首席, 拉了徐直坐在身侧。再往下是二当家邓南, 三当家叶麻子和四当家林碧川则打横坐陪。曾闵秀由岛上几位女眷陪着另开了一席,大当家的太太孟氏是位乡下妇人, 虽然遍体罗绮满头珠翠面相却极为催老,手执了一串佛珠坐在那里, 见人后欠了一下身子便讷讷不再多言。
二当家的太太毛氏, 闺名唤作毛东珠, 是大当家的亲妹子,大概三十多岁。穿了一身姜红色暹罗丝衣, 十二幅裙摆上遍绣飞燕结双环纹,颈上缠了长长的一串珠玉相间的项链,偶尔露在外面的右手肘上是一副跳脱银臂钏。
这身妆扮华贵异常,便是朝廷有品阶的命妇也不过如此。她本来相貌生得倒是端正,只是眉梢斜挑颧骨高耸,脸上的胭脂螺黛又用得稍显厚重了些, 看上去便有些精明利害不好相与。
四当家的太太张氏身量娇小,却鼓着大大的肚子好似就要临产了。她微微抿着嘴角, 对着远道而来的客人倒是极为有礼的招呼着。三当家没有娶亲,只叫了一个屋里服侍的通房刘氏过来, 站在一边殷勤地给各位太太添酒布菜。
毛氏饮了一杯水酒后,眼角不无艳羡地看着曾闵秀雪白娇嫩的肌肤, 呵呵一笑道:“往常在岛上住着还没有察觉, 今个儿来了个新妹妹, 看这俊秀的小模样,看这双纤纤细手,一下子把我们这些都比成老咸菜梆子了!“
这话虽是夸赞之语,却是稍嫌轻浮了些。
曾闵秀稳稳坐着,只当没有听懂。张氏微微一笑,拿筷子夹了一箸乌鱼蛋递过来笑道:“妹妹是大地方来的,可曾吃过这道菜品?这是用海里金乌鱼腹中的卵制成的,不但味道鲜美开胃利水,还有冬食去寒夏食解热之功效,女人吃了最是补身子的!“
递过来的话头当然要接下,曾闵秀见那汤汁清亮呈微黄色,乳白的乌鱼钱漂浮其间,格调清新别致引人食欲。端起青白釉凸花莲纹碗,用小勺舀起品尝了一口后,只觉滋味清鲜中微带酸辣莹润解腻。
小心咽下喉咙之后,曾闵秀不由展颜赞道:“不怕姐姐们笑话,这道美食我也只是在书里见过,有前朝孤本《梨园食单》中有记,乌鱼蛋最鲜最难服事,须河水滚透撤沙去臊,再加鸡汤蘑菇煨烂,春秋食之温补宜人。今天托了各位的福分,我还是第一次尝到。”
张氏是秀才家的女儿,自小见识便与乡下妇人不同。当年因为种种原因嫁与了四当家林碧川做了太太,虽然夫婿温柔体贴,连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但是却愁对四壁囹圄岛上,每每心气不平常引以为憾事。眼见这新来的妇人不但生得貌美,前朝典故竟是信手拈来,于是相见恨晚心中大生知己之感。
张氏便欣然一笑,低了头将这乌鱼蛋的做法细细道来。
原来这道海中珍馐需用新鲜打捞上来的母金乌鱼,剖开后立刻将其腹中的白色蛋卵取出,用矾石和海盐混合腌制使之脱水。食用时首先将乌鱼蛋用清水洗净,然后放入开水中浸泡,接着将其捞出入凉水中洗去油脂外皮,再用手一片一片地撕开,海上行话谓之乌鱼钱。
烧制乌鱼蛋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先要处理好食材。一片片揭开的乌鱼钱放在凉水锅里,在旺火上烧开后在锅浸泡三个时辰。然后再放进凉水锅里,在旺火上烧到八成开时,换成凉水再烧,如此反复上十次以去掉其咸腥味。最后的成品以饱满坚实体表光洁,揭片完整乳白色为上品,放入鸡汤加进各种调料才算功成。
曾闵秀连连咋舌,看似简简单单的一道菜竟然所费不赀。
毛氏一向跟清高自诩的张氏言语寡淡,眼见她和新来之人笑语热络,心中便有些不忿,一时间忘了丈夫的嘱咐,挑高了眉梢亮着嗓门笑道:“这满桌子的美食怎地只叫曾妹妹吃那几个乌鱼蛋,这蟠龙菜、炙蛤蜊、煨三事、酒糟蚶、镶肚子、带冻姜醋鱼、花珍珠、水母烩、一捻珍、水煠肉,都是我家兄长特地吩咐厨子三天前就开始准备的,曾妹妹从前在中土就是想吃只怕也没有这般齐全吧!”
这话就有些埋汰人了,海上物产自然丰富,可是曾闵秀自小生活的广州也是依山傍水的大埠头,那里的吃食因更接近南洋海外,故以更是纷繁复杂花样百出。这桌子上的山珍海味虽是少见没有样样尝过,可是俗语道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怎能输了自家的气势?
于是曾闵秀慢慢放下手中的筷子,用帕子拭了嘴唇后嫣然一笑,“别的不敢说,这道蟠龙菜是以瘦猪肉、肥肉膘、鲜鱼片、蛋清、绿豆干粉、葱白、胡椒、盐为原料,将鱼肉剁成肉馅,纱布过滤作料拌和蛋皮包裹,然后摆成蟠龙造型入笼蒸制而成。这道菜是由一个叫詹多的厨子创制的,他本籍也是广州人,因而在我们那里又被称为多菜。”
在座的诸人年青时多是清苦出身,哪里知道一道菜还有这么多典故,连男人们都停了进食倾耳细听。
曾闵秀瞥了一眼涨红了脸的毛氏微微一嗮,继续说道:“至于这道煨三事嘛,是以海参、鱼翅加上肥母鸡、猪蹄筋三种食材混合,加入调料小火慢煨而成的,虽然算得上名贵,但不巧妹妹我从前也是有幸吃过几回的。”
大当家见亲妹子给人下马威不成反被揶揄,自觉脸上也无光,哈哈一笑打了圆场道:“没想到弟妹人生得俊俏,这腹中也尽是诗书故典啊!徐老弟,能娶到这般才女你真是好福气啊!“
徐直略略一笑,举杯谦道:“她也只会这些小道罢了,论起待人接物勤俭持家,她还要跟几位嫂嫂好好学学!”
席上顿时觥筹交错一团和气,仿佛往日的恩怨尽随了酒水化去。
酒过三巡之后,曾闵秀忽感内急,告退一声后跟着伺候的仆佣到了外面。三两下解决完问题后,醉眼朦胧间就看见头上蔚蓝碧空月华如水,忽生了兴致想独自静一静,于是干脆斥退了仆佣慢慢沿着铺了碎石的院中小径缓行。
夜已经深了,远处的民居黑魆魆的,夹杂了夏季腥潮的海风一股股地袭上脸面,院中种植的树木开着大朵大朵白色的花,传来一阵阵让人晕眩的芳香。矮矮的灌木丛下有不知名的昆虫此起彼伏地鸣叫着,这一派岁月静好哪里像是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海匪窝子?
曾闵秀轻叹一口气,远离故土跟着男人到了这四面环水的不毛之地,还要日日对着一帮居心叵测之人,心里是悔是幸?一时百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正在缅怀惆怅之际,迎面快步过来一人。
曾闵秀连忙起身避让,那人却住了脚步嘻嘻一笑道:“弟妹可是醉了,可否要哥哥扶一把?现下更深露重,弟妹可要当心身子!”
路边的灯笼亮光闪现,来人却是岛上三当家叶麻子。
自见到曾闵秀的真容之后叶麻子就有些魂不守舍,心想这般美人竟然让姓徐的小子抢先得了。坐在席上时,心里又暗自庆幸这女人没有用下了毒~药的酒菜,要是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香消玉殒了,那才是真真叫人痛惜呢!
先前在席上饮酒,一杯接一杯香醇的酒水下肚,叶麻子的眼睛却不听使唤地细瞧那美人。只觉那妇人衣衫大方得体,谈吐优雅有物,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美。相较之下,自己房中那个姓刘的妾室口舌笨拙颜面俗艳,平日还算看得过眼的女人竟被衬得像灶上婆子一般粗陋。三
瞅准机会悄悄跟出来,就见那美人脸上如云霞飞步,站在树下一双眸子半睁半闭,便如弱柳扶风般走路都有些不稳当。叶麻子色授魂与,挨挨擦擦地伸出手将那女人虚扶,低声调笑道:“我两位兄长都给了弟妹大礼,我不给点好东西未免让弟妹小瞧了!”
趁了夜色,叶麻子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方巾帕,打开后就见那帕子上竟是一颗硕大无朋的金绿猫睛石。那宝石在月下光华璀璨,随着人手的移动恍如猫儿细长的瞳眸一开一合,变幻出令人瞠目的丝绢般光带。
这种宝石稀少而珍贵,寻常民众认为猫眼石与猫儿死后埋于深山化为猫睛有关。前朝伊世珍的《琅嬛记》中有记载称:埋在深山里的猫化为两只猫睛之后,如果被吞食就会产生神力,一头像狮子一样的猫就会将吞食猫睛者背负起来腾空而去,所以猫睛石又称狮负石。
叶麻子看着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宝石,不由自负笑道:“这锡兰国的猫睛石我一直作为护身符带在身上,不但会带来好运,还会保佑佩戴者健康长寿,今次送与弟妹做个见面礼如何?”边说边仗着酒气去抓女人细白的手腕。
女人的手冰凉滑腻柔若无骨,叶麻子只觉半边身子都酥了。正待将人搂在怀中轻怜蜜爱一番,就觉手中一紧。说时迟那时快,叶麻子疑惑间只见眼前一道雪白亮光一闪,自己的掌心便传来一阵剧痛,手中名贵的猫睛石顷刻便滚落在布满灰尘的泥地上。
当满眼眩晕的叶麻子捂着豁了一个大口子的手掌摔在小径上时,恍惚见那柔柔弱弱的女子眼边嘴角浮现一丝极轻蔑的笑意。然而那笑意还没有绽开,就见她似遇到极骇人之事一般大声尖叫起来。
146.第一四六章 辣手
大厅中喝得正热闹的众人听到女人尖利的叫声, 心里都不由咯噔了一下。
徐直忽地站起身子, 面前的酒水被他的衣衫下摆一带, 咔擦一声全拂在地上摔得粉碎。大当家有些迷瞪的眼睛立时清醒了,看了一眼下首缺席甚久的位置,没好气地咬着牙虎着脸跟在后面。二当家和四当家对望一眼后紧跟其后,莫名其妙的毛氏和张氏顾不上多问忙跟在后面。
零
院子并不大, 不过几步路众人就瞧见叶麻子垂着头捂着手萎靡地歪在地上, 血水不住地从他翕开的指缝里流出来。不远处,曾氏怯怯地靠着花树掩着脸呜呜地哭着, 米色衣裙的下摆污了几点醒目的黑色泥渍,袖口有些撕裂开,头上的鬓发已然散乱,一双欺霜赛雪的手上颤巍巍地拿着一只尚滴着血的鎏金银簪。
大当家气得额上青筋直冒, 这般场景不需人说就晓得必定是叶麻子见色起意的老毛病又犯了, 强行亲近不成反被女人刺伤。徐直黑眸深沉,快步走到女人身旁, 将女人搂在怀里无声安慰,又解下身上的外袍披在女人身上, 看都不看众人一眼就往外走。
大当家脸面实在挂不住, 只得扬声道:“老弟只管放心, 我必定会给你一个交代!”徐直住了脚步抬眼望过来, 那眼中的狠厉让众人心中一惊, 俱都不敢再多言, 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夫妻俩施然远去。
二当家邓南连忙奔过去, 扶起倒在地上的人一看又是一惊。
就见叶麻子面色煞白双目紧闭,额头上冷汗珠子密密麻麻,竟是早已晕过去了。大当家气他今日让自己在外人面前折了面子,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重重地胡乱踢了他几脚。谁知叶麻子像失了竹枝支撑的瓜苗一样,砰地一声连头带脸栽倒在泥地里。
通房刘氏尖叫一声扑上前来,红着眼睛小心地拉开叶麻子的伤处一看,就见他右掌心皮开肉绽,那伤口胡乱掩在血水里,依稀竟然深得可见白色指骨。忙回头哭嘤嘤地乞求大当家,说不管闯下什么弥天大祸,眼下还是先唤大夫来医治才好。
赤屿岛上当然养了专治外伤的大夫,姓杨,吃在晚饭正躺在竹椅子上歇凉,听了传唤飞快赶来。一见那伤处就先抽了一口凉气,急急地拿了极纯的烈酒清洗,等血迹稍稍干净之后就瞧见那伤口竟是个贯穿伤,大小约有指粗,嗤牙咧嘴的肌肉胡乱纠结在一起。大夫忙将秘制的伤药撒在上面,那血才堪堪止住。
又给叶麻子喂了安神补气的汤药之后,杨大夫才站在大当家面前斟酌着回话,“三当家受的伤必定是极尖锐的小刀之类的利器所伤,持刀人一击而中却没有急着将利器收回,而是将利器左右旋转扩大,又加那利器上抹了少量致人晕眩的迷药,所以三当家的伤处看着不大却难以收口。即便表皮长瓷实了里面的脉络也要错位,以后一个不好那右手只怕……只怕就要废了!”
这话就是说从此之后三当家命虽无碍,那手却没用了。叶麻子之所以当上赤屿岛的三当家,靠的就是敢杀敢拚的狠劲,如今一个拿刀吃饭的武人废了右手,还不如一刀了断来得痛快。邓南阴着一张长脸怒道:“真是看走眼了,那般凶狠的婆娘竟敢当庭下此毒手!”二
大当家毛东烈皱眉道:“那只是个寻常的妇人,遇到老三不尊重只晓得拿了簪子胡乱刺戳,一个不慎扎在要紧处也是有的。至于那银簪上的迷药兴许是徐直给弄上的,出门在外谁身上不带两件防身的东西?就是我也喜欢时常在靴子里揣把匕首!”
邓南脸涨得通红,却硬生生按下这口气,良久才弓着身子道:“我知道大哥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又爱惜那徐直的才干。此事我听大哥的,只是老三院子里没有个主事的,我帮着在这里看顾一二就不陪你们了!”
毛东烈默默颔首,步出房门立在雕了鹿鹤同春的门廊之下才长叹一口气,回首问道:“这件事你怎么看?”
跟在他后面亦步亦趋的四当家林碧川神态一派谦和,闻言低声答道:“女人粗看时个个都是绵软温柔的性子,只是惹急了猛地变成母老虎也未可知。三哥对人家多半有绮思,言语不尊重手脚不干净大概也是有的,却不想这回结结实实地砸到铁板上。我家那位悄悄跟我说曾氏拿的是一只韭菜叶宽的鎏金银簪子,簪子尖被磨得极为锋利,正经是一件让那些狂蜂浪蝶止步的好东西!”
毛东烈错愕失笑,“只有女人才看得见女人身上这些穿的戴的,想来这曾氏因长得貌美,从前没少遇到这类事情,才时时拿东西防身。只是老三也太不争气了些,看见稍稍平头正脸的就想往自家屋子里拉,也不看看那是兄弟的女人,怎么能随便伸手轻薄?唉,也活该他吃顿教训!”
林碧川踌躇了一下,有些欲言又止。
毛东烈看了一眼道:“在我面前还有什么忌讳不成?老二虽是我妹夫,可是为人阴狠做事不留余地,老三粗鲁莽撞根本不堪大用,又以为我刻意阻他俩的财路心里早生怨气,说来这岛上也只有你能跟我说说真话了!”
林碧川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哥对徐直到底是个怎样的打算?他上岛也有小一个月了,老这么拖着不但兄弟们心生疑怀,只怕徐直也会窝火!”
毛东烈眼神激荡莫名,想起早上出门时心腹的那番劝慰,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典故,终于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于是长叹一声道:“金麟本非池中物,一朝遇水化为龙。不怕你笑话,这徐直身有大才,只是身有反骨。我爱才惜才却又不敢用他,若是予他重任只怕三年五载之后,岛上就是他的天下了。若是将他拒之门外,无论谁收之为臂膀势必成我心腹大患!”
林碧川垂首想了一下,“可眼下三哥不知轻重对他的女人无礼在前,只怕徐直会揪住这一点不放!”
毛东烈仰首顿足,“如何安置徐直只能徐徐图之,其实只要他真心留在岛上也不是不可以。偏生老三那个不争气的东西老是管不住胯~下二两肉,那曾氏下手怎不再狠辣些,干脆戳断他那里,省得他再去祸害别的女人!”
林碧川想笑又不敢笑,大当家的话是有来由的。
前些日子岛上有两个女人为争叶麻子赏下的财物大打出手,偏偏其中一个女人还是有丈夫的,恰在岛上任个不大不小的职务。这件事传扬开后,那被戴了绿帽的男人脸上挂不住,整天跑到大当家面前寻死觅活的,岛上风气一时败坏无度。
林碧川抚了下面颊温声道:“不若我去跟徐直探个口风,看他究竟作何打算?先时在席上之时,那曾氏和我家里的倒是说得投机!”
毛东烈一时大喜,“你到岛上的时日短,和徐直也没有正面冲突过,由你去做这件事再好不过。只是这徐直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你说话千万要小心。”
林碧川躬身应了,说定会将那人肚腑里的东西看清楚了再来回话。
小院里,几个仆妇正在灶上熬煮汤药,刘氏肿着一双红眼忙得团团转,倒是将里外安排得没有多大差池。许是那大夫的伤药果然有用,午夜过后叶麻子终于清醒了过来。歇在外间的邓南看着面色苍白的人暗自皱眉,却还是忍下不耐温言问道:“怎地如此大意,竟让个不懂功夫的女人伤得如此之重?”
叶麻子脸上的表情一时凄厉莫名,看了一眼用白布包成簸箕样的右手,又摸了一下身上后才哑声问道:“二哥可瞧见我那个随身携带的猫晴石护身符?”
邓南昔日里自然瞧见过,知道那是叶麻子在深山名寺重金求来的宝物。他们这些人干的是刀口舔血的勾当,对于神鬼之物便格外信奉一些。听到叶麻子一醒来就问那物事,他不敢大意连忙唤过刘氏询问。刘氏平日里也是能干之人,闻言后把屋子里服侍的都唤了过来,却是无人知道那猫睛石的下落。
叶麻子恨得脖颈粗黑,让人全部退下后勾着脑袋低声道:“二哥须为我报仇,那曾氏妇人实在太过可恶。我俩在园中偶遇,不过言语上调笑了几句,她就下死手扎我,还拿走了我身上的贵重之物,这口气真是孰不可忍!”
邓南狐疑地望了他一眼,此时他已全然冷静下来,不由想起开满白花的树下那女人单薄的身子瑟瑟发抖,连手里握着沾血的簪子也不晓得放下。此时他明白老三末必说了实话,那女人也未必全然无辜,只是当时园中只有这两人,青红皂白怕是只有他们自个才清楚。
叹了一口气,邓南有些憾然道:“可是那妇人一口咬定是你轻薄在先,她无奈防卫出手在后。你还想找回那猫睛石,先担心自个怎么跟大哥交待才是真的!”
叶麻子又气又怒叫嚷道:“她先对我笑得勾人,我就以为她对我有意思。刚把手摸着就感到眼晕手软,然后就见那女人拿着一根簪子起劲扎我,偏我手脚都不听使唤,拚了力气也只是勉强把伤口捂住。我还没有找她算帐,她反倒有胆子来攀咬我!”四
邓南垂下眼眸帮他掖好肋下被角,“你也莫急,是非公断大哥自有论断,只是大哥对徐直是忌惮外又想延揽,只怕不会轻易动他的女人,这段公案只怕会不了了之!”
叶麻子勃然大怒,白着一张麻脸道:“我身上的伤处不是作假的吧?刘氏说杨大夫亲口作证我中了迷药也作不得假吧?”
邓南见这蠢人已被自己挑动真火,心中微哂。遂站起身子左顾言他,“你屋里这个刘氏行事还算稳当,过些日子等你伤好了摆桌酒席抬举她一番,也不枉费她鞍前马后地为你操持!”
他简单说完后又交代了几句便退出了内室,将将走到门外时就听到杯盏桌椅被掀翻在地上的声音,面上不由微微一笑。
147.第一四七章 顺水
掩了房门换去旧衣, 曾闵秀脱了袜子光着脚坐在八角雕花松木桌旁, 把玩着桌上晶莹华美的猫睛石, 油光水润成色甚佳的蜜蜡挂件,绣了龙虎风云际会纹的荷包里还有几块指尖大小的金锞子并银锭,撇嘴道:“没想到这么个粗鲁汉子身上还有这许多看得过眼的东西,真真是暴殄天物!”
徐直拿着帕子正在擦头擦手, 从净房出来看到她这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不由揶揄道:“那头蠢驴想来劫色,没想到却被你这个女大王劫了财, 不知今晚他醒了之后会不会气得再次晕过去?”
曾闵秀将猫睛石抛在手中,得意地一挑眉毛,“这种货色也配当赤屿岛的三当家,加上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二当家, 这岛上的头目可都不怎么样!再说日后你真要当上海盗头子, 那我岂不要当个海盗夫人才趁相,如今只不过是拿那蠢人练手罢了!“
徐直闻言哈哈大笑, 甩了帕子上前一把拥住女人道:“真是我的贴心肝儿,今日里演得一出好戏。你没看见我们出来时, 大当家恨不得当场就将叶麻子给生吞了。他本来还想好好拿捏我, 却没想到先在我面前出了个大丑。我再想不到你是这样的性子, 我俩真是天生的绝配。往日我喜欢你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怎么你变成这般泼辣阴狠的样子, 我还是觉得喜欢到骨子里去了呢?”
曾闵秀抿嘴一笑, 心里想如今这才到哪里?要是你知道我的真面目不但凉薄且自私, 知道我手里老早就赚了读书人的性命,只怕也要夜夜担心枕边睡的美娇娘是个心狠手辣的母老虎吧!
门外有仆佣敲门,说住在西头的周大夫请来了。
徐直低眉一笑道:“快去床上躺着,你今日受了惊吓恐怕早就落了病根在身上,我让人找了个大夫过来给你瞧瞧,好歹开几副安神的汤药,要不然怎么对得起你费了这么多的心力?”
曾闵秀捂着嘴连连笑着,趴在桌上一股脑将那些金银宝石收了,宽了外裳扯过被子装作无力半蒙了头。
周大夫进来就见烛火昏暗,纱帐低垂。伸在帐外的一截手臂圆润如同藕节,忙收敛心神不敢再看。他在老家本是一个医治牛羊的郎中,逢了天灾人祸日子过不下去了,才奔波到了岛上想要立脚。岛上牛马本就少,周大夫就壮着胆子说自己是治人的良医。
大概是岛上的人天不怕地不怕,命也生得极贱,遇着风寒头痛之类的倒叫他胡乱开方子治好了几个人。久而久之,口语相传之下竟然能跟那个专治外伤的杨大夫分庭抗礼,周大夫就觉自己的医术大有精进。
在那段雪臂上按了半刻,半瘦的老头捋着胡须道:“太太这是受了大惊吓,大惊则气机紊乱气血失调,使心无所倚神无所归,导致心神不安。惊则气乱心无所倚,神无所归虑无所定,故气乱矣。“
看见那身材高大的男人听得仔细,周大夫心里越发得意卖弄。他来之前早就打听到了事情的大致经过,俗语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三当家在岛上一向作威作福,陡然来一个美貌妇人他心里还不像猫抓似地。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妇人被那粗鲁酒汉胁迫威逼,听说挣扎间还见了血,幸得有人听见动静才脱了身,这不是受了惊吓又是什么?
”我先开三副柏子养心汤,这是调理气血的。若是喝下后太太依旧心火偏亢心烦神乱惊悸怔忡,失眠多梦舌红脉数者,就要再加一道朱砂安神汤。“周大夫恋恋不舍地缩回手,又要了笔墨细细开了方子。
徐直送了大夫后站在廊下吩咐人去抓药,明早在灶下煎好再送来。回来时就见女人正拿了帕子一遍一遍地清洗手臂,不由笑道:“这岛上女人少,你到了这里可不就像荤腥掉进了吃素和尚的汤锅里,人人都想要尝一口,即便尝不到,看一眼也是好的!“
曾闵秀听着心里就是一阵火,冷笑道:“难不成日后我在岛上行走,还要自残黥面不成?”
徐直上前扯住她,“生气了?且放宽心,等我在岛上立住脚,你在岛上横着走都没人管你。只是在这之前,你还需忍忍。像今日多有凶险,若非你抢先将叶麻子放倒,恐怕就要吃大亏了!”
曾闵秀一愣,扭头看向男人道:“先前你不是说拿笔银子就走吗?怎么这会子又改主意想留下来了?”
徐直坐在桌旁,斟酌了一会才道:“你也看见了,如同邓南、叶麻子之流都可以在岛上占一席之地。我自忖才干见识比他们还是要强一些,既然这样放着现成的锅碗不端,干嘛还要费力不讨好的另起炉灶?”
转身复又牵了女人的手笑道:“毋须担心,从远离故土踏上这方海面时,我就想过定要给你个好日子。我早已打听过,这十来年海上各方的势力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多半还是当年的那些老人儿。幸好我从没有断过这边的消息,想来那些人也都还记得我,行起事来应该还会给我几分薄面!”
曾闵秀还是忍不住有些忧心,抠着桌面上的苏绣巾布花纹道:“我知道你素来有大志,只是这世上最难测的便是人心。你行事向来张扬,暗地里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我虽不懂你们男人之间的事,可是昔日对你有仇怨的难免不会趁机落井下石!”
徐直呵呵一笑,“有什么好担心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在这里呆了整整三年,后来又断断续续地跟这些人打了十年的交道,看着这些海盗头子斗来斗去,打了又合,合了又打,今天的朋友明天兴许就是背后插肋的敌人。打完了抢完了就各守各的摊子,要是个个都端着身价脸面,不如趁早降了朝廷回家种地抱孩子!“
曾闵秀心下叹气,也知道让这样心气高的男人真的回家种地抱孩子,无异于要他的命,只得无奈道:“看来我这个海盗婆子不当也得当了,多少我与你共进退就是!”
男人听闻大喜,一把搂住她低声道:“且等着吧,大当家行事向来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处事向来以和为贵,可是世事往往难料,我冷眼看着这几个当家面和心不和,肚子里都在打小官司。今日为着叶麻子无礼与你之事,定会有个说头,指不定我这个赤屿岛的五当家就要着落在此事上。”
曾闵秀自上岛以来,生怕别人看轻自己丢了男人的脸面,处处谨言慎行不敢在外人面前随意玩笑。听见这般轻浮的话语不由一阵娇嗔,举起粉拳便是一顿暴锤,两人胡闹之下她也就忘了向男人提起先前的疑惑。
昨天看见的到底是不是傅家姑娘呢?又像又不像。
彼时在广州时,曾氏姐妹可是受了傅家人的大恩惠,若不是这家人伸出援手收留她,曾闵秀简直难以想象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屈辱,院子里的老鸨子为了银钱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结果至为可笑的是她们却恩将仇报将恩人的财物席卷而逃,虽然是情非得已事出无奈,可是每每想起便如鲠在喉面如火烧。
在那座两进小院里,曾闵秀过了平生最安宁的日子。傅家姑娘常常提着吃食跟着曾姑姑过来看她们,眼里从来没有半点轻视嫌弃。一别经年,当年说话干脆行事爽朗的小姑娘大概也长大了。说起来,当年她还带着淮秀跟傅姑娘在葡萄架下抓过羊拐呢!
可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傅家姑娘怎么会到这个人憎鬼厌的地方来呢?书上说物有相同人有相似,古时鲁国人有若长得非常像圣贤孔子,当孔子去世之后,弟子们思念老师,就把有若当成老师一样对待。定是自己看错人了,更何况昨个晃眼间看见的人身上的衣着打扮好似男子!
等女人睡熟了,徐直才睁开眼睛,眼神清明哪里有半分睡意。
他扭转头就着烛火看向身边人,就见曾闵秀双眉紧蹙,眼下依稀有几分青黛色,心知这女人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终究让昨日的事吓着了。徐直双拳紧握,叶麻子算你命大,终有一天要让你死无全尸方消我心头之恨。
正在暗忖之时,就听窗下忽忽传来几声指尖的细敲。
徐直精神一震,心道终于来了。小心起身后快步走至窗前,支开高丽纸糊就的隔扇,就见窗台上放着一只纸张折成的方胜。月夜下小院静寂如水,树影婆娑间只见不远处的木门轻晃。将方胜打开凑近烛火一看,上面寥寥几个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徐直微微一笑,捻着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纸上的墨迹忽地升腾起一股青烟,随着火苗燃起后慢慢幻化消失。复又上塌时,大概是身上深夜的凉意有些扰人,女人半睁着惺忪的睡眼问道:“何事?”
徐直将被角重新掖好,轻描淡写地低声答道:“无事!”
148.第一四八章 阴诡
赤屿岛西尽头的小宅子里, 正在收拾杂物的荔枝看着傅百善和宽叔面色沉重地一前一后走进屋子, 赶忙上前问道:“怎么这样一副样子, 想是碰到了什么难事?”
傅百善抓过桌上的茶壶,先给宽叔到了一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几口喝干了才道:“今个我跟着宽叔扮作杂役混到那边厨房里去帮忙, 结果远远地看见了一件稀奇事, 有些出乎意料罢了!”
宽叔摸着脑袋,一边摇头一边嘿嘿笑道:“就是你们前晚上说的那个什么曾香姑如今叫曾闵秀的, 看着柔柔弱弱的人,做的事情倒着实让人大开眼界。大当家毛东烈请徐直喝酒,一伙人喝得那叫一个高兴,称兄道弟的真是相见恨晚。酒过三巡曾闵秀喝多了内急就说要到外面吹吹风, 三当家叶麻子一脸的猴急样好似惦记得不行, 趁人不注意就悄悄起身跟在了后面。”
说到这里宽叔猛然记起面前都还是未嫁人的姑娘家,就有些不好意思往深里讲。荔枝听书听到一半心里好奇得不行, 连连出语追问。
傅百善在船上时见惯了水手们插科打诨乱说一气,就根本没有想到这些忌讳, 莞尔一笑接口道:“那叶麻子也是色胆包天, 一路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 就在随时人来人往的院子里出言调戏。那曾闵秀迷迷瞪瞪地好似喝醉了一般半点不推拒, 由着那人轻薄无礼。”
傅百善有些玩味地微眯了眼睛, “便是个寻常不认得的女子也不能眼看着受人欺辱, 更何况还是认得到的人。我和宽叔跟出来后躲在院墙外面, 正在准备出手时,借着廊下的灯光就见曾闵秀转身就变了脸,拿了头上的银簪一下子就将叶麻子伸过来的右手掌刺了个洞穿!”
听得荔枝一声惊呼,宽叔探着脖子咂嘴道:“我们在外头看得真切,那簪子上多半涂有麻药。反正寒光一显,叶麻子这么一个生猛的汉子顷刻间就倒在地上不动弹了,我和珍哥立刻掩藏身形不敢再动弹。”
宽叔啧啧感叹,“曾闵秀见人没动静了,上前就给了叶麻子几脚,三扒两抓就将叶麻子身上的贵重之物洗劫得干干净净。又将身上的裙子弄脏袖子扯裂,收拾得妥妥当当之后才放声大叫。等屋子里喝酒的人出来看见她那副模样后,都以为是叶麻子孟浪让她吃了大亏!”
宽婶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面走进来,瞪了自家男人一记没好气地道:“那种地方出来的女人,有几个是好相与的,肯定是惯常做这种偷蒙拐骗的事情。日后莫带姑娘去这些危险的地界,若是让人发现了有个意外露了行藏,看你回去怎么跟太太交代?”
宽叔就缩了缩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一身素衣沉静喝着热汤的女郎,心想这也是个利害角色。
傅家也算是富贵人家,可这半大少女身上全无半点闺阁的娇气文弱,遇事沉着冷静出手果断干脆。这些日子以来,面对那些说话百无禁忌的船上水手码头力夫,这姑娘竟然也能放下身段跟人家打成一片,真是奇哉怪哉!
若是个小子就好了,到时候自己肯定把一身的本事都交给他。想到这里宽叔胸中不由一愣,不知怎么忽地回想起在海船之上这姑娘跟着水手学打活结。
海上水手们打的结,经得起风吹日晒水泡,长久稳固易结易解不易开,号称绳子断了绳结都不会开。有好多次他都看见傅百善拿着粗粗的缆绳,一个人坐在甲板背风处练习指法,直到后来打出来的绳结又干净又利落,连海船上的船头都夸赞其好学用心。
上岛之后傅百善就跟他四处游走侦听消息,从来没有听她叫苦叫累。很多时候宽叔都忘了这其实是个才及笄的姑娘家,过去的十五年时间里都是在母亲跟前学规矩学绣花的女孩子。此次为了寻找老父说走就走,出了房门后就改换男装出没于波涛诡谲的东海,这份毅力和胆色岂是一般女子能有的?
今天为着探听赤屿岛的几个当家说些什么,先是在恶臭的水沟旁静等许久。好不容易混入人声鼎沸的厨房后,又在一群粗俗不堪的帮佣妇人里蹲着洗了大半天的海物。最后,这姑娘跟着他在夜晚的寒风里,在只有腰宽的两堵院墙内硬是屏息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等人散尽了才敢活动一下身子骨。单单就这份隐忍工夫,这也不是个简单的女子!
等夜深人静老两口躺在床上时,宽叔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先时我只以为这姑娘胆儿大,如今我怎么老觉着这姑娘还很有些地方与众不同啊!”
宽婶嗤笑道:“我们一直待在京城少见这位大小姐,太太在青州安了家我俩才过来。我听府里那些从广州一起跟来的老人儿说,这姑娘打小就跟旁人不一样。小小年岁就力大无比,不但素习弓马行事更是稳当妥帖。”
她侧了个身子戳了一下丈夫,“你又打算干什么?当初太太曾在我面前玩笑说这女儿应是她前世修来的,就是给她万两金都不换。去年老爷失踪之后太太又气又急一病不起,这个家就全靠姑娘一人支撑。如今又挑头出来找寻老爷,这样侠肝义胆的孩子连我都爱得不行!”
宽叔神色一动,半天才沉吟道:“你说……要是我把这军中斥候的本事教给她,算不算逾矩?我冷眼看着,出来这么久这姑娘竟然无声无息地学了好些东西,虽未得精髓却已有章法!”
宽婶白了他一眼道:“只有你把那些东西当宝贝,周围那么多年轻人,你这个看不起那个看不起,我还以为你准备带到棺材里去呢!这丫头我看着顺眼,我反正打定主意只要她愿意学,我沧州董家的双凤刀就传给她!”
宽叔暗暗琢磨了半宿,第二天再出门时就主动开口带着傅百善,每做一件事先要交代为什么要这样做,怎样做才能最好。便是白天扮作杂役侦查岛上的地理位置兵力分布,也要傅百善晚上连夜绘制出完整的地图。
荔枝不明所以,还私下里悄悄埋怨了几句,傅百善却隐约察觉出了其中的深意。
午后的日头直喇喇地射在坊肆逼仄的石板路上,每当几个穿得褴褛的孩子快速跑过时,就惊起一片黄褐色的土尘。
潘记灯笼铺子里,潘掌柜眉飞色舞地描述着昨日酒宴上的一团乱麻,“叶麻子一向好色风流,这回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我们的人传回消息,说他知道右手日后可能废了时暴跳如雷,现在对徐直和曾闵秀可谓是恨之入骨。”
坐在破旧桌案后的裴青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衣,周围是置放得乱七八糟的竹筐油纸等杂物,他却神态悠然地坐在其间,仿佛这里是哪位朝堂重臣的书房一般。小几上是一只粗瓷碗装着的拙劣茶水,他毫不在意地端起来喝了几口后道:“叶麻子不但受伤颇重,还有苦说不出,因为昨个他还丢了好大一注财呢!”
潘掌柜眼睛一亮,满脸的好奇。
裴青便微微一笑,“我跟徐直同在军中三载,知道这最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心中不敢大意,就寻机预先躲在了大厅的房顶之上,所以他们在酒宴上的话语大致能听个明白。叶麻子跟在曾闵秀身后出去后,起先我没在意,后来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掉转身子瞅了一眼,从房顶上正好看见曾闵秀出手收拾叶麻子。”
让裴青没有说出口的是,曾闵秀和叶麻子谁死谁活他根本不关心。叫他心痛的是不知什么时候,珍哥和那位宽叔也改换妆扮小心地潜伏在幽深的院墙巷角之外。
跟踪侦听打探消息,这哪里是年轻小姑娘该做的事情?若非自己的过错,珍哥也不会选这条崎岖的路行走吧。大厅的人被院子的尖叫声惊动,人来人往喧闹不已。裴青双眼里却只有那个静止不动的单薄身影,一时心痛得无以复加。
人群散尽后,珍哥才直起身子,好似腿脚有些发麻,提脚走路时还趔趄了一下,幸得扶住旁边的石墙才没有摔倒。那时候,裴青紧紧扣住了身下的木梁,才没有做出冲下去的举动。
小屋里忽然静寂了一下,潘掌柜有些莫名其妙的望着这位昔日的同僚今日的顶头上司。裴青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然拿了一只空碗在嘴边啜饮,不由赧然道:“想是有些水土不服……”
这位爷自从上岛之后,除了在屋子里养了两天伤,就带着一众手下在赤屿岛前后搜索。那些岛丁的巡逻规律,岛上兵力的布置,基本上已经叫他摸了透,其精明干练一如从前。只是一遇到那位傅姑娘,这位的行事就大失水准。
潘掌柜以过来人的经验宽容地望了一眼没有说破,笑道:“这几位当家的火都已经让我们拱起来了,谁曾想这位曾娘子自个又添了一把柴,这下的戏可更好看了。原先还只想着别让他们拧成一股绳,这回干脆成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裴青收敛心神,细细地翻看着桌上的那些记录了各方消息的纸条,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道:“眼下朝廷腾不出手来收拾这些人,赤屿岛自然越乱越好。只是我看邓南还有些站在岸上看热闹的意思。这样你出点银子,找个不打眼的仆妇在他老婆毛东珠的面前,说些让人动肝火的话。比如就说邓南本来也看上了曾氏,就是还没来得及下手……”
潘掌柜哈哈大笑后不免心生感慨,掖着手道:“幸亏我没有得罪你,要不然单照你这份阴狠心思,我连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裴青无奈苦笑,“这些阴诡之计能不用就不用,只是我自小在这上头吃过大亏。被这种不入流的毒辣招数弄得有口难辩有怨难申,长大成人之后便忍不住学了这种窥探人心的不正之术。老哥哥心思坦荡,自然也毋须看懂这些了!”
这话潘掌柜倒是爱听,做谍者做到他这样风生水起的毕竟是少数。不但路子宽朋友众多,还跟几位当家的心腹手下都搭得上话,没有几分真本事绝对是不行的。不过这位裴大人就凭几页纸张,就把那些面都没有见过之人的心性揣摩得八~九不离十,这份本事也不容小觑。
两人相视一笑后都油生了惺惺相惜的感触,一个谋划一个行动,倒是相得益彰合作得甚是契合。又细细推敲了一下接下来的事情,才各自散开。
149.第一四九章 推舟
赤屿岛一间布置颇有些禅意的茶室里, 四当家林碧川将一盏煮得恰到好处的洞庭碧螺春推置客人面前, 笑道:“这是我家乡的名茶, 每年我都要辗转托人弄些来,看到这些我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这话细细辨来内里实在有些凄楚,干了现今这这个行当,吃穿不愁家财丰饶, 可是昔日故土却已难以回返。再是隐瞒身份不用真名, 老家的那些乡里甲长保长差衙心里哪个不门清,只是不到最后关头又有谁敢越雷池半步!
一脸短髯的徐直心有戚戚焉, 闷不做声地举起薄胎细瓷茶盏闻那茶香。
洞庭碧螺春产于苏州太湖洞庭山,条索纤细卷曲成螺,满披茸毛色泽碧绿。冲泡后味鲜生津清香芬芳,汤绿水澈叶底细匀嫩。民间有这样的说法:碧螺春是铜丝螺旋浑身毛, 一嫩三鲜自古少。
徐直看着盏中茶叶徐徐下沉展叶放香, 良久才抬起双眼问道:“我虽与林四哥少朝面,也晓得你的大名。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样样都要银子, 岛上的经济一向靠你才得周全。听说中土之上几家有名望的商号都有你们的暗股,每年还有巨额的花红。”
林碧川可说是做生意的大才, 这样一个不起眼的人物, 对于生意场的事却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大当家毛东当初烈慧眼识金, 就是看中他这一点, 才将一介书生大力提拔至赤屿岛的四当家。这些年来, 事实也证明大当家的眼光有时候还是可以的。
听了徐直的直言不讳, 林碧川一张容长脸老神俱在神色丝毫不变, “有无暗股花红都不是要紧事,徐老弟莫非忘了自己早就不是官家的身份了,现下要紧的是你准备上哪条船?”
面对对方的单刀直入,徐直垂下眉峰,良久才涩声道:“我以为我表现得已经够清楚了,连叶麻子那等夯人货色都生怕我上来抢他的饭钵,大当家却在揣明白装糊涂。莫非嫌我的诚意不够,还要我掏出心肝来不成?”
林碧川话语一噎,老实说大当家这事办得是不地道。
遭了难的兄弟千里来投奔,一句明白话没有还老找缘由避着不见人,那真是把人当猴耍呢!苦笑一声,林碧川拿起茶壶浇向紫砂做的茶童子,看着袅袅的白雾缓慢升腾,才半是劝慰半是解释道:“大当家也有他的难处,赤屿岛正值大兴之际差的是人手。只要兄弟你日后以大当家马首是瞻,二哥和三哥那里由我去说和!”
茶雾缓缓缭绕,对面蓄了短须的高大男子早已失去昔日的儒雅。略略有些沧桑的面容仿佛有些看不清的悲喜,细瞧之下却又平静得象是月下沉寂千年的坚硬海礁。良久,只听他长叹一声长揖到地,“劳烦兄长了!”
徐直耷拉着肩膀走出茶室,掩在一块山石后才不经意般地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半垂的竹帘,眼底慢慢地浮现出不屑。
刚才在饮茶时他就听出室内不止他和林碧川二人,这个时节能躲在后面偷听谈话的不外乎只有那一人。没想到事隔多年,大当家行事依旧如此矫情,又要里子又要面子。今天按着他原来的意思是要推辞一番的,可忽然心底劣性一起,便顺水推舟地应下留在岛上,依大当家那多疑善变的性子,今晚只怕又要难以安枕了。
茶室里空寂无声,半刻之后牙雕山水染色围屏后才步出一人。
这人布衣长须面目和善,正是大当家毛东烈。他看着眼前被风吹得草叶乱舞的小院落,有些犹疑道:“徐直一向向目高于顶桀骜不驯,尤其是个属驴的性子喜欢犟着来。今日你才提个话头他就一口答应下来,我心里头怎么就觉得不踏实呢?”
林碧川心里微微一嗮,面上却半点不显地垂首轻声道:“今时不同往日,徐直已经不是青州左卫手握兵士的实权百户了,现在各大卫所码头关口都张贴了他的海捕文书。这人一旦少了依仗胆气就不足了,大哥先时又把他放在东头小月台上晾了半个月,什么火气都应该熄了。您再适当怀柔几句,想来徐直成为臂膀也是指日可待的!”
大当家沟壑纵横的脸上便徐徐绽开几缕笑意,拂须感叹道:“这十年若非有你,我绝对腾不出手来处理这些烦心事,赤屿岛也绝无今日风光!”
面对着褒奖,林碧川依旧态度恭敬,“我一家老小都在这里,自然希望咱们岛上越兴旺越好!”
大当家想起昨晚酒宴上破事,叶麻子偷~人竟然偷到兄弟的头上,还好死不死地让人逮个正着。见过蠢的,却没有见过这般蠢的。那徐直是轻易好惹的主吗?心腹说得有道理,是要找个人压制一下叶麻子和邓南的气焰了,自己的忍让却被看成是一味的软弱,真真是滑稽至极!
徐直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当年老船主在的时候就对他器重有加。若非机缘巧合,这赤屿岛姓甚还不知道呢?不过十年前徐直就没翻起什么浪头,现在的自己在岛上早已经是根深蒂固,还怕这个初来乍到的小子不成?
盘算到这里,大当家满面红光豪气顿生。这里是赤屿岛,是自己苦心经营了十多年的地界,任是谁来了都要给我规矩一些。蛟龙最好盘起尾巴,老虎最好收起钢爪,我才是赤屿岛真正的主人!
远处忽然打了两个响雷,天色随即暗了下来,顷刻间便黑得如同锅底一般,想是一场大暴雨即将来临。赤屿岛远离内陆地处海心,暴风骤雨是家常便事。大当家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最信任下属的肩膀,趁着风雨未来前大步离去。
不过遍刻工夫,大雨如注。
林碧川叉着手站在石阶上,细密如帘的雨水顺着屋檐沟口流下,在墙角的沟渠里汇聚在一起飞快地奔腾出去。冰凉的雨雾衬得他的眼神莫名凄凉悲愤,这样勾心斗角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不知何时,一袭外衣被轻轻披在他的肩上,才惊醒了不知神游何处的人。张氏的肚子越发大了,她恬静地站在一边道:“和大当家说得不投机吗,怎么一脸愁容的样子?”
林碧川扶着妻子的手臂,嗔怪道:“雨天路滑,你的身子又重,就不要胡乱走动了,有什么事派丫头婆子过来跟我说一声就是!”
张氏便甜蜜蜜的一笑,抓着丈夫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道:“小家伙想必知道要出来了,这一天到晚地闹腾。我在屋子里呆不住,就沿着回廊走几步,能有什么大事?再说我都生了两个了,稳婆说看这阵头多半又是个小子。”
说起那两个大点的孩子,张氏便有些收不住话头,“昨个已经背得完三字经了,照这个样子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开蒙读书了……”
说一出口,张氏就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赤屿岛是个土匪窝子,哪里有孩子开蒙读书的学堂?可是两个儿子天资聪慧,就白白耽误在岛上吗?想到这里,她扯着丈夫的袖子低声道:“不如把孩子们悄悄送到中土去吧,我跟着你吃糠咽菜都无所谓,可孩子太过可惜了!”
这话张氏不止说过一回了,可林碧川每回都不敢搭腔。他双指蓦地攥紧,这其实就是他心头最大的隐忧,孩子何其无辜,要让他们跟着在这荒岛上苟活一生?可是把孩子送走,又谈何容易?岛上的人跟乌鸡眼一般相互盯着,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
多年前他才刚上岛不久,曾经听说大当家膝下也有一个儿子,见过的人都说聪明伶俐。可是后来那个孩子就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有人说那孩子在海边玩耍时被淹死了,有人说是被敌对的势力绑架后撕票了。
每每被人提及这件事时,大当家都是一脸沉痛不语不愿多说的样子。于是天长日久下来,每个人都以为那孩子是夭折而亡的。加上这么多年,大当家的太太孟氏都是一副吃斋念佛寡淡至极的样子,也没见大当家有什么花花心思,在这一点上倒是得到不少手下人的称颂。
林碧川也是一个父亲,还曾经是一个很好的账房先生,其心思向来细腻。在大当家身边随候了十年,终于让他发现了一点蛛丝马迹。他想,那个孩子也许并没有死,他也许有办法知道那孩子的下落。但是知道之后又该怎么办呢,一定要好好想想!
他搂着妻子笨拙的腰身,心想这肚子里还有一个呢,是要好好地为他们谋划一番了。只是,这件事急不得只能慢慢来。他踟蹰着拿了搁在门廊上的油纸伞,几个呼吸间步履间已是自信从容。回过头重新牵了妻子的手,看上去依然是往日谦和有礼的赤屿岛四当家。
三日过后,大当家毛东烈俱贴向四方友朋宣告,赤屿岛上新增了五当家徐直。摆酒大肆庆祝的当晚,有人听见四当家叶麻子的宅子里传来男人狂暴的怒喝,第二日收拾屋子的仆妇从内室抬出好些个砸碎的杯盏丢弃了。
150.第一五零章 求情
大当家分派给徐直的差事是教头, 负责操练岛上的新进人员。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一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便是四当家林碧川听说后都略有微词。俗语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刚刚把兵士磨炼出来就要派往各路海船,训练的得好了是应该的,训练得孬了是当教头的不力。这个差事即琐碎责任又重大,稍微不慎就会弄得灰头土脸, 往年都是几位当家轮流执掌。
赤屿岛因为地理位置优越, 是个天然的冒险乐园,每年都吸引了大量的青壮前来博求富贵。这些人共同的特点便是没有进过学胆子大野心更大, 在家乡多少都是不好相与之辈,为达到自己的目的常常串联起来闹事,是衙门里挂号的刺头。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股生力军是赤屿岛现在决不可或缺的助力,端看怎么用罢了。
大当家的理由很是冠冕堂皇, 徐直在青州时原本的行当不就是带兵的武官吗?这下更可以学以致用, 不枉费才干不是吗?面对着大当家冠冕堂皇的理由,二当家的幸灾乐祸, 四当家欲言又止的担心,徐直连句推辞都没有便大大方方地接下了新差事。
于是这大半个月以来, 徐直日日泡在那群才招募的青壮里同吃同住, 连家也顾不得回。曾闵秀好容易等到空闲了, 就见这人黑瘦了一圈不说, 就连眼里都有了血丝, 一笑面上就剩口牙还是白的。心知男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必定吃了大苦头, 连忙烧水热饭换洗干净衣物。
徐直舒舒服服地洗了热水澡出来, 半仰在竹椅里让女人用布巾绞干头发,惬意地叹气道:“还是有你在身边才好,往日在兵营里回来了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曾闵秀抓着布巾的手却有些停滞,低着头细声说:“是不是我把叶麻子收拾了,大当家又不好说什么就暗地里报复你,看你这副模样活像才从牢里出来的,浑身上下都不见块好肉了。”
徐直瞥了她一眼笑道:“你懂什么?自古带兵,带兵,兵不带怎么会有感情?即便是这些兵日后不归我管,可是今日我与他们日夜相处,就是日后相见总有一份香火情在。大当家眼里只看得到岛上那些得用的头目,其实真正有用的恰恰是这些底层的普通人。他们一无恒产二无家眷,做起事来敢拼敢杀,这才是手里的一张王牌。可惜那几个当家只会打骂,却不知用兵之道贵在上下同心!”
曾闵秀认真听了,转过头拿了三弯腿棕漆圆几上的一盒点心过来,笑道:“这是今早四当家派人送过来,说他家太太张氏昨个戌时又生了个儿子,给我们报个喜讯!”
徐直伸手接过枣泥馅的冰皮糕点,咬了一口道:“听说他成亲十年,三年抱一个,倒是半点没有浪费时间。今年是丁酉年,生的孩子属鸡,我记得行李里还有一套多曲长杯,上面雕刻的就是公鸡。你去找出来等孩子满月的时候作为贺礼之用。”
曾闵秀忙应了,开了箱柜取出那套银杯。银杯一套四只小巧可爱,杯面上是一只栩栩如生锤揲出来的公鸡,双翼平展两足蹬地作欲飞状,在胸、腹、双翼处嵌绿松石。四周缀六枚灵芝,杯身上部浮雕作六列卷草纹,
这套礼物虽不贵重但是很合时宜,曾闵秀知道那位四当家为人和善,帮着徐直在大当家面前说过话的。但是现在人人都盯着看,两家私下的往来也不敢招人眼,就这样不远不近地处着才是最好。
松木圆桌上是热腾腾的米粥,熬炼得几乎见不到一颗米,旁边是几样家常小菜,琵琶大虾、肉丁酱瓜卷、凉拌豆腐鱼、酿冬菇盒子,还有一壶烫得正正好的清淡米酒。徐直不由食指大开,拈了筷子尝了几口就知这些菜式都是女人亲手做的。
两人在桌前你敬我全正喝得热乎,门外传来几声扣门响声。
徐直走过去,与门外的人细语几句,回身抓过衣服旧往外走。曾闵秀连忙追问发生何事,徐直踌躇了一下道:“叶麻子正在拷打水猴子,非说他通敌,我寻思多半是前一向这小子给我们通风报信,让人抓住了把柄,叶麻子不过是杀鸡儆猴呢!”
曾闵秀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个笑起来痞痞的油滑少年,终究有些不落忍道:“那叶麻子不过是怀恨在心,我跟你一路吧,大不了我给他陪个不是!”
徐直想了一下,轻轻点了一下头。
岛上西面有一个小小的码头,原是岛民划着小筏子在四周捕捞海物用的,此刻停了一艘小船,桅杆上反剪着手吊着一人,衣衫褴褛正是水猴子。 烈日之下,曾闵秀远远地就瞧见那孩子干得几乎成壳的嘴巴,细廋的胳膊上条条鞭痕宛然,已经看不出是死是活了!
树荫处,叶麻子腆着肚子躺在竹榻上,受伤的右手大概还没有好利索,用绸带挎在脖颈上,半眯着眼睛看着远远走来的人。
徐直笑嘻嘻地问道:“三哥身子可好?手下不听话教训一顿就是了,何苦盯着大太阳在这里干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那些小嫂子可不要哭死?”
叶麻子忍了心头怒气,冷冷道:“哥哥我就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五弟不需为我操心 。只是五弟妹年轻貌美,你要是有个意外,剩下她寡妇一人可是要招人惦记的!”
一个是岛上老资格的三当家,一个是大当家面前新进的红人,旁边诸人都不敢言语,由得这两人刀头里来刀背上去。
曾闵秀看了一眼吊在桅杆上生死不知的人,想到这孩子是被自家连累了,心里终究沉不住气,于是陪了笑颜软语道:“不知这孩子有哪里不对,前些日子在小月台倒是蒙他照顾,三当家可否网开一面放这孩子一码!”
要说叶麻子现在最恨的人是谁,那非曾闵秀莫属。这个面相娇柔的女人不但席卷了他的护身之物,还让他在众人面前丢了大丑,为此还被大当家亲自发话禁足十日。听闻这女人求情,叶麻子咧嘴一笑露出红色的牙肉,“我处置自己的手下,想要他生就生,想要他死就死,干嘛要要网开一面?”
徐直心里暗叹一口气,知道曾闵秀心急了露了底。对于水猴子是否相帮一事,叶麻子原来只是怀疑,现在却可以肯定了,要不然以叶麻子的暴脾气早就要了水猴子的性命,而不是单单将他高高地挂在桅杆上。
曾闵秀本事聪明之人,话一出口再看叶麻子不怀好意的笑容,立时明白上当了,只怕自己的求情反倒给那孩子引来了杀身之祸。水猴子年少机灵,曾闵秀喜爱他懂眼色知进退,前些天那碗加了毒~药钩吻草的酢雀,若非水猴子出言提示,说不得她和徐直都要受害。
叶麻子抓着紫砂茶壶喝了几口茶水,得意地翘起右膝。他受了曾闵秀的暗算之后,慢慢回想自己是怎么上的这回大当。本来头一日他还让人要这夫妻两人的性命,那毒~药要是顺利地倒入这狠毒婆娘的肚子里,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叶麻子头一次细心地询问那一天的事情,发现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给徐直夫妻通风报信。放钩吻草的是自己最信任的下属,那菜式也一直没有离开眼线。装了菜品的食盒是水猴子提进去的,因为是背着身子,那个手下并没有看见水猴子和徐直夫妻说过话。
线索到这里原本就断了,可是有个婆子恰恰在门口打扫,她说曾经听到水猴子低着头说了一句话,但是因为声音极低并没有听清说了什么。水猴子是岛上长大的孤儿,是靠了叶麻子才混得一碗饭吃,他并不相信水猴子敢背叛,但是徐直夫妇没有用下加了毒~药的酢雀是事实,所以疑心颇重的叶麻子就自导自演了今天这出戏。
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叶麻子打了个响指,示意手下将桅杆上的人丢进海里。徐直一步跨过去将船上的人踢在一边,又将缆绳抓在手里。急速下滑的人堪堪落在水面之上,被海水一激反倒咳嗽起来,睁着一双肿胀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四周。
叶麻子大怒,几个心腹手下蜂拥而上,想要夺下水猴子。
徐直啜嘴打了唿哨,呼喇一下围过来几个人。带头的壮汉大声喊道:“谁敢欺负咱家的教头,先吃我卢四海一拳头!”来人正是岛上新进的那帮青壮之一,因为力大勇猛性情直率,颇得徐直看中。今日被安排在后面压阵,眼看师傅要吃亏,赶忙急吼吼地跑出来助威。
两帮十来个人胡乱战在一起,眼看不可收拾了,就听一阵锣鼓相击,众人一回头就见大当家毛东烈沉着脸站在高处。
这本就是个糊涂官司,徐直说喜爱水猴子的机灵,想将人收归麾下。偏偏叶麻子宁可将人弄死也不把人交出来,两人这才闹腾起来。面对徐直的信口雌黄,叶麻子又哪里敢说下毒未果的真话,讷讷之下更显理屈。
大当家恨铁不成钢地望了他一眼,让徐直只管将人带走。徐直说不敢占三哥的便宜,回头让人送二百两银子过来,谢他高抬贵手成人之美,只气得叶麻子脸涨得猪肝血红。
曾闵秀走在后面,正好看见大当家意味深长地看着那几个出来帮忙的青壮,心里就咯噔了一下。明白大当家虽然同意他们夫妻二人留在岛上,可是那份忌惮之心经今日之事后,只怕是有增无减。
151.第一五一章 义子
杨大夫申时过来看过, 开了几副外敷内服的伤药留下, 说水猴子人年轻底子厚无甚大碍, 只要好好地将息几日就行了。他是岛上的老人,依稀知道三当家和这位新来的这位五当家不对付,一个是强龙一个是地头蛇,哪个他都得罪不起, 于是话不敢多说人也不敢久留, 开了药后连赏银都不敢拿就走了。
半躺在床榻上的水猴子此时方才慢悠悠地醒转过来。
初时,当他听说三当家在酒宴上吃了曾闵秀的哑巴亏, 就知道事泄了后最后必定难以善了。果然,三当家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清查那盘酢雀之事,统共就那么几个人,几番筛查之下水猴子就显露了出来。虽然咬紧了牙关不承认, 但水猴子看见三当家眼中流露的杀机时, 只道小命就交待在这儿了。
都一起相处十来年了,谁都知道谁的根底, 三当家面相粗野其实性子最是睚眦必报。偏偏这回吃了这般说不出口的大亏,丢了这么大的丑, 右手几乎被废, 还被大当家勒令不准出门, 这口气一日不撒出来便一日不得安生。
水猴子向来知机明事, 知道这件事绝不能认。
不认多半是个残一认便是个死字, 到时候还不知被丢在那块海里喂鱼了, 心里又怕徐直嫌他多事, 于是硬挺着不肯通风报信。叶麻子折腾了大半天把气撒够了也松了些劲道,水猴子这才瞅了机会央求平日里有几分过硬交情的人去报信,撑了整整一日一夜后终究给自己挣来了一线生机。
徐直拖了个矮杌坐下,仔细审视着这半大少年被揍得鼻青眼肿的大脸,半晌才沉吟道:“是你找人给我报的音讯,既然想让我出手救你,为何又要耽搁一日一夜,平白受这许多皮肉之苦?”
水猴子半睁着乌青的双眼苦笑一声,“……我以为三当家拿不到到实证就自会把我放了,毕竟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不想却是低估了他心头的火气,高估了自己在他心头的分量,他身边正愁无人撒气呢!我是哪个牌面上的人物,其实就是猫狗一样的物件,先是掌掴脚踹,接着蘸盐水鞭抽,然后被吊在桅杆上曝晒,徐大爷……不,五当家你再不来我就被晒成干鱼了!”
徐直诧异地望他一眼,“你怎么就料定我必定会为你跟叶麻子撕破脸?我若不管这趟闲事,时日久了指不定我们还有把酒言欢的一天?”
水猴子嘿嘿一笑,却扯动脸上伤口,轻声嘶叫了几声才道:“我听说书的说过,世人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那叶麻子老早就想强占你老婆,你只要还是个男人早就想跟三当家撕破脸了吧?更何况这赤屿岛只有巴掌大,若是传出去说我是为救你才丧了命,而你却对我见死不救,这恐怕对谁都不好!”
徐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哈哈大笑,“难怪你绰号叫水猴子,年纪小小就这般精怪油滑晓得拿捏人心,岂不是插个尾巴就是个猴儿?”
水猴子却垮了脸嘟着嘴道:“我虽无父母教养却却也是知廉耻的,我虽是发善心救了你一命,但在原先那些人眼里我却是忘恩负义之辈,日后走出门去必定会被人戳脊梁骨!”
徐直兴味盎然地笑道:“那便如何是好呢?我也不愿担忘恩负义的骂名,不如……不如我收你做我的干儿子吧!”
水猴子有些目瞪口呆,嗫嚅道:“这话如何说起,结个契兄契弟就是了,怎么就想起收儿子来了?”
徐直暗暗好笑,心想就你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还敢在我面前卖弄?却故作严肃道:“我年近而立,你也十六七了吧?若是我成亲早,有你这般大的儿子也是应当的。再说你若是成了我的义子,那儿子救老子,老子救儿子更是应当的,这官司打到就是皇帝面前也是有说头的!”
水猴子再机灵也还是个孩子,让徐直是是非非的几句话一绕就有些找不到北了,拥着被子怏怏地躺在床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徐直不理会他的不甘愿,站起身来吩咐道:“你成了我的义子是大喜事,为父我要大办特办,不但要昭告四围还要设酒宴请你那些叔伯共襄盛举。你也毋须害怕,我自然是要给叶麻子单独下份贴子,到时候咱们父子俩齐上阵,说不定还能一笑泯恩仇成就一段佳话呢!”
说话间房间木门一开,曾闵秀小心端着一碗才熬好的汤药进来。水猴子慢慢攥紧了手心,也立马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自己若真是认徐直为父,岂非就要认这位娇媚女子为母?
徐直却容不得他多想,扳住女人的肩膀亲热笑道:“今后我们膝下多了位螟蛉子,就不怕晚年寂寞了,水猴子你日后不但要孝顺我,还要好好孝顺你干娘!”
曾闵秀不知这是闹得哪一出,转头就看见床塌上水猴子的一张伤脸涨得通红,又回头看见自家男人脸上有些促狭的笑容,哪里还有不明白的。暗暗腹诽了几句,放下药碗后温婉一笑道:“就叫我秀姨吧,叫我干娘我还以为自己已经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了呢!”
水猴子接过药碗,低着头蚊蚋一般唤了一声“秀姨”。
曾闵秀含笑应了,想了一下,撸了腕上的流云百福白玉镯道:“无甚好东西,这个留给你日后的媳妇儿拿去玩吧!”
水猴子一千一万个愿意,接了那尚带着温腻体香的镯子紧紧攥在手里。曾闵秀回头就见男人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又想起昔日在小月台上时这男人的调侃话语,不由狠狠瞪过去一眼,收了药碗袅娜自去了。
徐直玩笑不成反被怨,心里也不见气恼,重又坐在矮杌上笑问:“你姓甚名什?做了我的螟蛉子,若是有机会我还要在族谱上记一笔才是,日后要是开山立派我就是徐家的老祖宗呢!”
水猴子呆了呆,摸着脑袋烦恼道:“我无父无母自小就在岛上长大,因为水性好被人唤做这个名儿至今,我也不知自己到底姓甚名什!”
徐直敛了笑意,倒不曾想竟有人身世比自己还要不堪,连祖宗姓氏都不知晓。想到这里不由自嘲一笑,自己比这少年又好上几分呢?十年的间者生涯早已弄得他人不人鬼不鬼!看着这少年的凄惨模样,此时才生了几分同气连枝的苦命相连。沉吟了一会儿柔声道:“日后你便跟我姓徐吧,希望你长大成人之后成为东海骄龙一样有担当的男人,就以骄为名吧!”
少年大喜,顾不得浑身上下的伤痛,撩了被子跪在地上道:“儿子徐骄给义父磕头!”
徐直忙将少年拉起摁在床榻上哈哈一笑,竟是越看越欢喜,心里也恍惚觉得这孩子和自己年轻时的模样有几分相像。这辈子因生父养父之事,他原本对子嗣一事看得淡然,加上曾闵秀不能生养,对这些事也越发不上心了。谁知今日一句玩笑话竟成了真,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门外有人来报,说二当家奉了大当家的命令过来看看。徐直使了个眼色,就见那少年立刻无力地歪靠在枕上,还半张着嘴,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模样。徐直心里不由赞叹这小子当真上道,刚一回过头就见二当家邓南从门外施施然走了进来。
邓南仔细查看了水猴子的伤势,连连嗟叹,“三弟性子急躁,一言不合就打骂手下,我说过他不知多少回了,就是改不了这个驴脾气。他心头存了气,又被这不懂事的小子一激,可不就跟你较上劲了吗?你岁数小些,能让着就让着些,等这小子伤势好些了就把他送回去,兄弟之间莫生了隔阂!”
被子里的水猴子急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听徐直叹了口气道:“不瞒二哥,在小月台时我就极喜欢这小子,还跟他玩笑说要收他做儿子。可是这小子念旧,说三哥对他有恩不能背主,我便作罢了。不想今天听说三哥拿了这件事做筏子,非说他吃里扒外,还要当众吊死他。我能见死不救吗?这才不得已跟三哥起了冲突!”
邓南心中恨极,却是无话可说。
此事从头到尾的来龙去脉他知道得清清楚楚,偏生不能拿出来细说。大当家顾面子,又不知就里,只知一味地和稀泥。这徐直是甘于人下之人吗?偏故作大度地许了他赤岛屿五当家的位置,这才几天啊,这事情整得一出接一出!
呵呵一笑,邓南捋了胡须道:“你既然不愿意回转,那我就只有让三弟忍痛割爱了。其实哪里有你说得那般严重,三弟一向看中这孩子机灵懂事,正要好好栽培于他,这回也不过是因为些许小事气性大了些,何至于就想要他的性命?”
徐直垂头受教,又到内室找曾闵秀拿了二百两银子并些珠玉,用包袱皮裹了亲自交到邓南手中,道:“先前在大哥面前说了,我领这孩子回来,需另外贴补些银子给三哥。还要劳烦二哥帮我说和,几次三番地得罪三哥实在是情非得已,我和这孩子投了眼缘,还望众位哥哥成全。日后特特备下帖子请几位哥哥过来喝酒,还请原宥一二!”
邓南面色阴郁半响沉默不语,定定地望了一眼后突地一笑,慢慢道:“自家兄弟,何须如此客气?”
152.第一五二章 激将
荔枝和宽婶今日在大厨房打下手, 各得了十个铜板的赏钱。
回到小宅子里, 荔枝就兴冲冲地从竹制食盒里将一笼水晶肴肉、一笼蒸狮子头放在桌子上, 笑道:“这五当家当真有钱,认个干儿子就席摆三十桌,逢人就发赏钱,席面上还唤了小戏子出来唱曲儿, 整得有模有样的。那后院里的大厨倒是极宽厚, 说我们妇道人家出来讨生活不容易,还让我跟宽婶把没上桌的菜式拿回来几样。”
正在窗边看书的傅百善忙拿了碗筷出来, 笑道:“幸亏有你和宽婶在,我才可以时不时地打个牙祭。往时在家里没有比较,这回出了远门才知道外面真是万事艰难!”
荔枝的手缓缓放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难过。
姑娘不重衣衫簪环不重容颜修饰, 唯独在吃食上有些讲究。往日在家里是非陈娘子做的菜不吃, 如今却捧着粗瓷碗大口大口地吃着人家酒宴上的尾菜,虽然已经尽量拣了干净的菜式回来, 可到底还是委屈姑娘了。
宽婶与傅百善相处久了也越发觉得与这姑娘的性子相投,便有意说些玩笑岔开话题, “今日我们去帮厨, 就见那位徐直徐当家从头到尾都带着他新认的儿子, 正正经经地认了岛上几位当家做叔伯。那几位当家都送了厚厚的贺礼, 就连那个叫叶麻子的三当家都拿了红封出来。先前他们因为曾闵秀闹了不愉快, 这会可是半点都看不出来!”
正经的水晶肴肉成菜后肉红皮白, 光滑晶莹卤冻透明, 故有水晶之美称,这盘却是瘦肉有点柴肥肉有点腻,大概是厨房里的大师傅火候没掌握好。傅百善挟了一块肴肉在嘴里,细嚼之后咽下道:“这世上人人都有几张面孔,在家人面前可能是仁慈良善,在他人面前可能就是恶煞凶神。”
宽婶不住点头,“这个俆直手里攥着数条人命,可对他媳妇儿倒是没话说,走哪儿都带着,远远看着这天南地北挨不着边的三个人还真像一家子!”
荔枝手肘轻轻一拐,宽婶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姑娘好容易才避开情伤,怎能在她面前提及男人情深义重呢?更何况那徐直的女人曾闵秀是个什么出身,怎么能跟自家姑娘比?一时又悔又恨,面上就有些讪讪的。
傅百善却毫不在意,只是叮嘱道:“你们没有在人前露过面,那徐直和曾闵秀虽不见得认出,但你们在外头也要万事小心,莫让人抓住把柄。此处天高皇帝远,死几个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听到这里宽婶倒是低声一笑,“姑娘且放心,荔枝倒底是海边长大的,那些渔家的活计如织补鱼网、拣拾海物、晾晒鱼鳖竟样样难不倒她。那个大厨有个儿子今年刚满十八,说是在大海船上当船头,一个月后才回来。若非有这层缘故,我们还拿不回这些好东西呢!”
荔枝出来后也见了些世面,听了这些揶揄话脸上也不见半丝羞意,瞪了宽婶一眼后没好气地道:“我三四岁起就跟着大人在海边求生活,好歹没忘了手艺。还有就不兴人家是看中我勤劳肯干,干嘛非跟人家的儿子扯在一起?”
天色已经渐渐深了,海风从简陋的茅屋窗口吹进来,虽然还有些白日未尽的燥热,却依然带来阵阵凉爽水汽。傅百善听了心中却是一动,问道:“那大厨的儿子在海船上,你们可曾探听到那海船现在在何处?多久一个往返?”
宽婶一个愣神后立时明白傅百善的言下之意,明白她想询问这些海船是否经过倭国,心下暗悔当时没有多问几句。仔细回想了一下方道:“那大厨夸耀说他儿子是船上的小头目,每年都要押送岛上的货物往来,有时候长则三个月短则一个月就回来了。象这样的海船还有很多,岛上几千人的吃食都是他们负责运送。”
傅百善从屋角暗处取出羊皮海图,细细推算一番后道:“按照这些海船的航程,三个月可往返忽鲁漠斯、祖法儿、阿丹、麻林国。一个月可往返占城、真腊、暹罗,由此看来这赤屿岛的航程范围可比朝庭的官军强多了。”
荔枝有些不解,“这群海盗无事跑那么远做什么,只是为了养活这岛上的千号人?”
傅百善低低一笑,长眉飞扬双目湛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爹爹曾说商人无利不起早。当利润有一成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对半时有人敢于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双倍时,他们敢于藐视世间一切刑罚律例,当利润达到十倍时,便是头悬利刃株连九族都毫不畏惧。这赤屿岛的大当家若非有数倍的利润,绝不会拿宝贵的海船跑这么远的路,绝对不只是运送粮食这般简单!”
“呵呵,姑娘说得对极,我在这岛上寻摸了一个多月,越看越觉得这赤屿岛的水深着呢!”宽叔一个鹞子翻身从窗外跃了进来,笑嘻嘻地说道。
宽婶唬了一跳,嗔怪了他几眼,却又忙不迭地去灶上给丈夫重新热饭食。
宽叔毫不在意地在椅子上坐了,先把傅百善今日的功课看了,指出几处不足后才道:“我日日跟着那些水手船头厮混,知道有艘大船明后天就要离港,借口说想带着孩子们跟船出去做工,图他工钱给得高些。要是年成好些,几年积攒下来就可以买地盖房娶媳嫁女,也算对得起我死去的兄弟了。”
抹了一下口角的水渍,宽叔楞起眉毛继续道:“结果空闲时,一个平日里相熟的人悄悄跟我说了一个事,说千万莫眼馋人家的工钱高,还不知有无性命享用呢!我连连追问又塞了五钱银子,他才勉强说大当家在阿丹、麻林国附近买了很多块地,每年都雇佣了很多人到那里做工。只是他们这些船头年年往那里送人,却鲜少往回接人!”
傅百善微眯了眼睛道:“那些被运过去的都是些什么人?”
宽叔眼中精光频闪,沉声道:“我打听了,那人先是不肯说,后来被我问急了,才假装轻描淡写地说那些都是在家乡无甚亲朋的孤寡单姓之人。”
傅百善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我在青州时,让陈溪为我收集各地的朝廷邸报,曾经看到过一则消息。仅仅是癸酉一年,济南、兖州、青州、东昌、登州、莱州六府共失踪一百一十四人,其中有老有少男丁居多,俱是乡村之中的孤姓之人。县府具结上报说是倭匪为乱裹挟而走,现在看来有多少人被赤屿岛的当家们赶去当牛做马,也未可知呢?”
屋中一时静默,若是真相当真如此,也委实太过骇人了一些。宽叔出身军中斥候,其身手见识大家心中都是有数的,行事又向来谨慎从不是信口雌黄之人。只怕这岛上果真有些不妥之处,如今在众人的眼中只是初现端倪而已。
荔枝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暗咋舌,“这帮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吗?拐卖人口可是重罪?我听说大当家号称净海王,还严诫手下烧杀掳掠,在岛上的名声好得很呢,我就看见好几户人家给他立了长生牌位。“
宽婶在外间灶下掖着手系着围裙,面露哀戚啧啧叹道:“真是人不可貌相,远远看着挺良善厚道的一个人,就像乡下教书先生一般和气,谁曾想竟能做出这般事来。那些人千里迢迢不过是为讨口饭吃,只因在家乡没有什么帮衬,即便是在异乡死了残了也无人为他们出头喊冤……”
宽叔冷笑一声突发了姜桂之性,斜了一双老眼嗤声道:“良善二字撑得起这赤屿岛几千号人的花用?撑得起每月各路商家争相来此歇脚?撑得起连朝廷都垂涎三尺的海市交易?若是没有金山银山供着,他毛东烈敢在东海上称王?他今日的风光,不过是拿了贫苦人家的白骨一层一层垒垫起来的罢了!”
荔枝听得这话头有些不对,讷讷地侧过头看了一眼。
傅百善叹了一口气,抬眼直视宽叔,“您莫拿话激我,我晓得您的意思。本来剿灭海匪是官家的事情,轮不着我等平民百姓去管。更何况我原本只是为寻父而来,实在不想节外生枝徒惹事端。”
宽叔没想到傅百善如此直白,一时怔住。却听她继续言道:“你别怪我独善其身性子凉薄,以前我娘曾跟我说起外祖父,说他身手本事无一不缺,最终却身首异处还险些背负骂名遗臭万年。就是因为他们宋家人性子耿介孤高不善逢迎,在朝廷又身单力薄没有根基,才会那般容易被小人构陷,连两个舅舅最终都没落个全尸。”
沉默了一会儿,傅百善复道:“如您所说,赤屿岛这么多年都往哪里送人,却少有人疑怀,说明那处地界必定是关隘重重。我们要是贸贸然跟去,又贸贸然将那些人解救出来,先不论是否成功,即便侥幸成功了,凭我们几人之力如何将这些人全须全尾地弄回中土?即便弄回中土,这些人多半已经被销掉户籍路引,到时候朝廷又将如何自圆其说?”
宽叔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宋家满门男丁丧尽只留下宋知春一人远避广州,不就是不愿面对昔日的疮痍吗!这会他见了那些无知愚民的可怜之处,就大发恻隐之心,却是将姑娘将傅家人拉入危险境地而不自知了。
傅百善靠着桌子仔细想了一番,手指按在那张羊皮海图上良久未动。屋角的青花粗瓷灯上的烛火晃动了几下,映得她脸上的神情越发沉静,“宽叔也莫心急,等我把爹爹找到再论下事。他一向见多识广海路又极熟,到时候我们把这些情况一一记下,回去跟海卫所的将军大人们如实禀告,岂不比我们这般空有热血无头苍蝇似地乱窜来得要好?”
这话温柔妥帖半点没有难为人,宽叔不敢再倚老卖老忙点头称是。
153.第一五三章 码头
一灯如豆, 晕黄的油灯下饭食的热气缓缓升腾,渐渐弥漫了整个偏仄的空间。身板厚实的宽婶拉了丈夫出来在灶旁用饭, 心头暗骂老头子多事, 又心疼他连日来的操劳。一边盛汤一边低声埋怨, “就兴你好心, 老宋家要不是朝廷那些贪官污吏, 也不会落个差点绝户的地步,你是越老越糊涂, 哪壶不该提哪壶!”
宽叔塞了一口面饼含糊应道:“我这不是觉得那些人可怜吗……”
宽婶狠瞪了他一眼,更加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老早就嘱咐过你, 这话别人说得咱俩说不得。建狩七年宋大将军被人诬陷, 满城的百姓都跟着朝宋家门扔烂菜叶泼粪水, 茶坊里说书的唱曲的都偏帮着辱骂宋家, 谁又可怜过宋家人了?这幸得是老将军去了, 要是活着看见了还指不定怎么心寒!收起你的瞎好心, 姑娘说得对,这趟出来咱们要紧的是寻老爷,其余的以后再说!”
宽叔就缩了缩脖子, 小心陪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当年太太从宁远扶棺归家时, 那大门上被人砸烂的坑印还在呢, 最后还是我找人填补起来的。唉, 我也不光是可怜那些被骗的百姓, 而是气愤这赤屿岛的当家们披着人皮不干人事!”
宽婶也有些犯愁, “这般说来这几个当家的都不是什么好人,这么多年算下来也不知祸害了多少人?也是,海匪窝子里头哪里还寻得见清白人,仅此一条个个都该千刀万剐。那徐直跟他们比起来,竟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了!”
宽叔闷了一口烧酒笑道:“你真是个傻子,这些天我无事就跟着他们转。你想,短短两个月徐直就在岛上立住了脚,还当上了五当家,这能是个简单角色吗?这会你看他干净,不过是因为他在岛上的资历浅,不好与人相争罢了。你且看着吧,论起心狠手辣,这位可不遑多让!”
转头看了一眼,宽叔嘿嘿一笑低声道:“如今姑娘倒是历练出来也越发有气势了,刚从家里出来时还什么都不懂,这才多久就看得懂海图了,还晓得审时度势自己拿主意了,说得我这个老江湖都无言语了!”
宽婶白了他一眼,埋头在灶上准备着明天的早饭。
南方人早上爱喝粥,北方人早上爱吃面食。宽婶留心傅百善这一向的胃口不好,就想做几样小点心。好在岛上只要有银子,寻常各种吃食作料都弄得过来。麦豆已经泡好了,用来熬粥最好。枣泥馅料也早就炒好备用了,就是这面需提前饧好。
将面团用力揉搓后,还需静置一段时间,使得和好的面更易上手,做出的面点更加地筋道有嚼劲,不但柔和松软口感也更加的细腻和顺滑。宽婶将包得小巧别致的枣泥糕小心地摆放在笼屉上,又满意地打量了一番,等收拾利落了才小声打趣道:“你就是陪太子读书的命,等太子历练出来了,你这个太傅就准备告老还乡吧!”
第二日一早用完早饭过后,宽叔就见傅百善打扮得齐齐整整一副小后生的模样,不由问道:“姑娘这是……”
傅百善扯了下腰上的皂布汗巾,笑道:“您布置的那些图我都绘完了,左右今天无事我就跟着您到码头上领份差事。总归多一个帮衬多一双眼睛,也好多探听些消息。即便不能立时解救那些人,也要做到心头有数才好!”
宽叔自是明白人,心里就知道这姑娘昨天虽没有同意自己的话,却终究记在了心里。搓着手道:“我早打听过了,这个月的海船都是往西边去的,咱家老爷是在东边海上失踪的,这可不是一路……”
傅百善学了男子将头发紧紧扎在头顶,又穿了套寻常人家小子的青布短打,乍一眼望过去只觉有些英气,再不觉得有半点女儿家的脂粉香。听见宽叔的疑问,她展眉笑道:“反正我们是想混上往倭国的海船,不若趁此机会先跟码头上这些人混个脸熟,到时候也好说上话。”
宽叔眼前一亮,缓缓点头道:“也好,说起来码头上那位管事还未见过我的亲侄儿呢!”
傅百善小心地跟在宽叔身后,赤屿岛西、北、东总共有三个大码头,眼下这个东港囗她是初次涉足,只见这里十步一岗百步一哨,当真是防卫森严。若非宽叔自上岛后就跟人下水磨工夫套近乎,这里绝非外人可以近前。
码头修建工整吃水颇深,最妙的竟是个天然避风的迴水港,想来海上飓风突袭时,这里必定是是密压压的一片海船。此时风平浪静,近海面上停靠了几艘巨大的三层楼船,船上的油帆并未张开,但仅凭目力就可估出这主桅杆就高达十余丈。
码头上的一幢石屋就是管事们议事的地方,虽然布置简陋,但是人来人往人声嘈杂一派热闹景象。腰宽体胖的刘姓管事上下打量着傅百善,有些不满地说道:“宋老大,这就是你夸了又夸的侄儿吗?虽然个头还行,可这身板可有些单薄呢!”
宽叔讨好地微躬了腰,嘴里重复着不知述说了多少遍的说辞,“我这侄子原先在他爹的店铺里帮忙,最早还准备考秀才考举人的。那双手只是个拨算盘珠子的手,最多拿个笔杆子搬个帐簿,粗活一向做得少些。这回若非他爹出了事两年了没半点音信,家里断了进项实在揭不开锅了,我也不会让他出来吃这个苦!”
刘管事闻言有些意外,侧过头饶有兴味地一笑,“你叫宋真是吧,模样生得倒是俊秀。你算盘拨得好,这在岛上可是少见。来个人,拿把算盘过来再把前两天的帐拿出来,让这位小哥儿帮着算一遍!”
众人只见这个刚刚成年的少年恭谨上前接过帐本,坐在红木大条案后双手上下翻飞,一手拨算盘珠子,一手翻动帐页,不过半刻钟就将一大摞让人头疼的帐本算得清清楚楚并报出了准确的数字。
刘管事脸上终于浮现出满意的笑容,“岛上的粗汉子多得是,倒是这码头上缺少你这般懂帐的精细人。你刚来就带眼睛多学着些,每天停靠港口的海船上下货物无数,你就先帮着统计那些货物的竹筹吧!”
宽叔连忙低头称谢,刘管事走了两步想起一事吩咐道:“对了,过了前面这道湾就是五当家训练新丁的场地,你们无事不要过去。那边也有训~诫,不会轻易过来人。若是违反条例私下互通消息,大当家知晓了不会饶人的!”
傅百善微微一笑,知道这赤屿岛上的几位当家各管一摊,这样做的目的的就是防止底下人相互串联谋私利。不过这正中傅百善下怀,她目前还不想跟徐直正面对上。
自此傅百善便以宋真的名字真正在岛上安顿下来,每天坐在小棚子里给那些运送货物的力夫计数和发放竹筹。一艘船到港了,力夫们把货物从船上扛下来送进仓库,再到傅百善处领一根竹筹,收工时再凭竹筹到傅百善处结算当日的工钱。
傅百善自小就是在算盘帐簿边长大的,做这些事自是驾轻就熟。刘管事过来看了几日,见她帐面算得清楚无一差错,年纪虽小处事却公平,力夫们对她也服气,便做主把她的名字排进了帐房先生的轮值表里,说好了按月结工钱,一个月八分银子。
那些从海船上下的货物,傅百善仔细留意后暗暗惊心,见无不是些品相上好的东西,成包成捆的棉布织锦大米麦豆,即便是朝庭明令禁运的生丝铁器也不在少数夹杂其中。然而让她更忧心的是赤屿岛与日本国之间的住来船只不知何种原因竟然停运了,她每日在码头和家中往返,颇觉有些坐困愁城。
这天收拾好东西后天已经净黑了,和帐房里另外几个人打过招呼后,傅百善揣着几个刚发下来的新鲜水果往回走。路过一道路口时,就见两个赤着胳膊的力夫抬着一捆长长的货物鬼祟地走了过来。
傅百善暗暗暗皱眉,出言呵道:“你们怎么这会还在往船上送货,我手里的竹筹已经全部上交给管事了,可没法再给你们计工钱了!”
那两个力夫一惊齐齐停下脚步,打头的一个认得这是新来的小帐房,忙堆起满脸笑意道:“宋小哥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呀?不瞒小哥儿,这捆货是我们兄弟俩凑银子买的私货,这不听说明天有船到麻林国去,就想找船上的人把货带到那边去多换几两银子。小哥儿行行好只当没看见,回头我给你好好道谢!”
俗语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赤屿岛屹立海外吃的就是南来北往货物的差价,码头上的力夫捎带几包私货实在太过寻常。傅百善也不是专与人为恶断人财路的性子,淡淡一笑就侧身让在路边。
两个力夫没想到这新来之人如此上道,不住口子地称谢。
两方擦肩而过时,傅百善忽然闻到一股莫名熟悉的香气。虽然夜色已深,路上只有她手上提的一盏灯笼,但她自幼目力过人,已经清晰地看到那捆所谓的私货突然动弹了一下,然后一缕女人的头发从包裹的缝隙处露了出来。
154.第一五四章 掳掠
傅百善微眯着眼睛看着人远去, 提起灯笼慢慢转身往回走。
赤屿岛空气湿度大, 依稀残留的香气温和甜甘如盛开的芍药久滞不散,是在那里闻过呢?在广州时, 她身边唯有曾姑姑一人对这些香水香料沉迷不已,空闲时常常游走各处采集各种花树的枝叶,亲自做出让人惊艳的成品好馈赠他人。
那年,曾姑姑偶在一乡下小书铺得了一古方,如获至宝般兴冲冲地领了她到曾氏姐妹的宅子里试香。将郁金香花鲜用捣烂成泥, 沉香研为粗粉,干姜茱萸子研为细粉,最后再用苏合香溶汁。将熟沉香粗粉先混合于郁金香花泥中, 再以蜂蜜合干姜、茱萸子细粉相混合捏压成片,置于苏合香液中,取出阴干再焙火干透即可焚用。
因为此香片气味妩媚清远,曾姑姑特意命名为华帏香, 极得曾氏两女的喜爱,还特特讨去了方子, 说要长长久久地记得曾姑姑的恩情。傅百善自幼五识过人,再想起那包裹缝隙处散落下的女人头发时,心里已经明白那里究竟是何人。正在犹疑思虑间, 就见前方影影绰绰地过来一人,却是家里面见她久久不归, 让宽叔出来寻人了。
傅百善一阵心喜快步迎上前, 在宽叔耳边细语几句, 不一会儿两盏灯笼就齐齐灭了烛火。
两个力夫一前一后地从码头上的石阶下来,将包裹小心放在小船上,左右盯了几眼见周围没有异动,才胡乱抹掉额头上的汗水。歇了几口气后,打头的年长力夫想来惯是拿主意的,就吩咐另外一个年轻力夫去撑船。
那人担惊受怕了半晌,四肢瘫开坐在木板上有些力竭,大喘了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埋怨道:“把货搁在这儿就行了,押船的人明天早上反正要打这边过,他们自己送上大船还不招人眼些。总共就拿了五十两银子,作甚大晚上地还要受这份奔波?”
年长力夫一巴掌拍过来,恨声道:“难怪你受一辈子穷,不知道做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吗?懒到这个份上,干嘛不把你这身人皮挎下来让别人帮你背?你也知道人家可是给了整整五十两银子的定银,回头还有五十两拿。扳着手指头好好算算,你一天累得要死才挣几个铜钿?个瘪犊子的玩意,悄悄干完这票,兴许明年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年轻力夫讪讪地,这才没有继续多话,爬起来站在船头解开缆绳,取下长长的竹蒿准备撑开小船。远处的水面上,静静地矗立着一艘巨大的船舶,已经满载了中土的丝绸瓷器茶叶干货,只待天明就要驶向遥远的国度。
因为夜深人静,强打精神的年轻力夫恍惚间觉得眼角一道黑影掠过。骇得他浑身一哆嗦,抬头望过去时,却只见远处料峭的山崖上掠过几只鸥椋鸟,大张着翅膀在黑黢黢的海面上不住地上下盘旋。
他心知今天干的是一件缺德事,心里时时惴惴不安。可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为了整整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只得把良心先收起来搁在一边,希望满天的鬼神不要怪罪,实在是穷日子过怕了。
年轻力夫正在忐忑不安地念着佛咒时,船舷忽然晃动了一下,赤~裸的胳膊上突地就生了莫名寒意,还起了一层细细地鸡皮疙瘩。他暗骂了一声给自己壮了一下胆子,这才将长长的竹蒿轻轻划入水中,小船慢慢离开了码头。
远处这艘即将前往西路海岸的海船又称绿眉毛,是两江沿海一带最主要的的船型,其特点是船首形似鸟嘴,故又称鸟船。时人认为是鸟衔来稻谷种子,才造就了江南的鱼米之乡,所以把船头特地做成鸟嘴状。由于鸟船船头眼上方有条绿色眉,故它又得名绿眉毛。
富顺号是去年才下水的新船,长十五丈宽三丈,吃水深一丈半,排水量达四千五百石,采用木制舵。舵长四丈宽一丈,有三桅五帆,主帆三面,其中主桅高十丈五,行驶起来平且稳,是当今世上最好的载物载人远航之工具。
两个力夫缓慢地将小船划至富顺号的船侧,学着鹧鸪鸟叫了几声之后,高高的甲板上抛下来一只大大的竹篓。两人合力将长条包裹小心地放入竹篓里,不一会工夫那竹篓就被人拉上去了。
等小船慢悠悠地划走之后,水里呼喇一声冒出两个头颅,正是悄悄尾随过来的傅百善和宽叔二人。打量了一下高高的船身,宽叔仰头苦笑道:“姑娘可是给我找了个难题,这上上下下滑不留手的地界,可当真不容易上去呢!”
绿眉毛的造船木料用的是松木并杉木,船侧板和底板用二重或三重木板,并用桐油石灰舱缝,可以防止漏水。每船一般分隔成十余个舱,即使有一、两舱漏水,也不致使全船沉没。这样的构造严丝合缝,根本没有可以攀爬上去的路径。
傅百善没有言语,而是一边踩水一边向船尾处游去,果然看到有一条长索斜斜地垂在水面上。信手拭了一下脸上的海水珠子,轻声道:“我爹在广州也有几艘这样的海船,只是要小得多,不过一千八百石,这船有前后两幅铁锚,顺着尾锚上去应该是压底的土石舱,平日里鲜少有人!”
这姑娘倒是见多识广,宽叔心里暗赞了一声豪气顿生,啐了一口道:“平地跑马水上行船,且看我的本事生疏了没有?”说完便如野猴一般利落地窜上铁索。借着天边雾蒙的月色,依稀看得见他在铁索上下腾挪,不一会工夫就站在船侧一处小小的平台突起处。
深吸了一口气,傅百善手脚并用攀附住铁索。
铁索上虽有环钩,但是因为长期浸泡于水中,上面生有水苔湿滑无比,抓在手中阴寒浸骨,傅百善连爬了几下才抓到要领。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尽头,她无比庆幸八岁那年被绑架一回后,特意去学得一身好水性。到海上这么久,这项本事倒是越发历练出来了。
傅百善心里明白,其实她现在应该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回转身子回家睡觉。曾闵秀那般心思机巧的女人,就是到了了不毛之地也会闯出一条血路来。两人之间的交道并不深,就凭这女人胆敢将曾姑姑的私房卷跑的恶行,就该受人唾弃。
暗吁了一口气,傅百善心知自己却无法视而不见,再不堪那也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一个走神,傅百善没抓紧环钩下滑了一下,忙伸脚勾住铁索的突起处才止住身子。铁索剧烈地晃动了几下,发出哗啦呼啦的声音,甲板上似乎有人伸头看了一眼,见没什么异状才缩回了头。
傅百善挪了手脚,只觉背上的冷汗混合了海水直往下坠。一阵夜风袭来,混合着海水腾起的细雾朝人面上直直袭来,盛夏的季节里竟让人感到寒意刺骨,那船下的铁索也上下颠簸似乎长得没有尽头。
傅百善自个觉得时间漫长无比,其实也不过才花用了一刻钟的时间。
宽叔伸手将傅百善拉起时,就见这姑娘面色煞白手脚僵冷,摊在地上半天才缓过气。他在心里头却是暗暗佩服,要知道这铁索腻滑无比,又高悬在半空当中难以着力,连他都是费尽力气才爬上来。
两个人半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走在舱房中间,好在此时船上的人已尽数睡下了,又绝想不到会有人半夜摸上来,一路走来连个人影也无遇见。宽叔又施展空空妙手顺了两件还算干净的水手外套,虽然稍显宽肥,到底遮了两人倘在滴水的一身湿衣。
富顺号可乘载货物达二千余石,可载人百余,标准的人员配置有船长、副船长、大副、二副、水手、陀手、缆手、木匠、厨师、杂役,要在这么大的地方寻摸到一个女人无异大海捞针。
傅百善尽管着急还是耐下性子慢慢地搜索,那两个力夫直到夜深了才敢送人过来,可见掳人的一方不敢声张。那这人肯定不敢藏在人来人往的普通舱房,最又可能的是堆砌货物的货舱,或是无人光顾的底舱。
将又一间舱房搜完,傅百善抬头望向对面的宽叔,他小心地将舱门带上后轻轻一摇头。这已经是底层最后几间了,看这时辰约莫天也要亮了,这人到底被藏在哪里?要是天明大船开启,连她自己和宽叔都脱不了身!
宽叔上前一步低声道:“珍哥,不能再拖了!”
傅百善点头,两人走过拐角处,冷不防就猛然见几丈开外的地方一个水手正靠在门上打哈欠。那水手大概是刚刚夜起,双眼朦矇间就忽见两个生人站在面前,惊得立时要张嘴大呼起来。
宽叔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扼住那人的喉咙。傅百善却是心中一动,低声喝问道:“那个刚上船的女人被你藏在哪里了?”
水手一双过于灵活的眼珠子乱转,宽叔手下一紧,那人骇惧之下忙道:“在那门后好生放着呢!”
傅百善使了个眼色,宽叔一个手刀就将水手劈晕了。两人跨前一步小心打开舱门,里面码放了整齐的麻袋,角落处的包裹早已散开,一个穿了白底碎花布裙的女人斜倚在地上。伸手拨开那女人的头发,杏脸桃腮双目紧闭,正是好久未见的曾闵秀。
155.第一五五章 虎口
宽叔上前细细检视了一番皱眉道:“下了蒙汗药, 要不是我们赶来, 她怕是还要睡上一天一夜才会醒!”从腰带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密封瓷瓶,放在曾闵秀的鼻尖。过不了一会, 就见人悠悠地醒了过来。
曾闵秀的眼神只恍惚了一会,就猛地缩紧身子嘶哑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抓我到此处?”
宽叔冷冷一笑, 撇着嘴唇不耐烦道:“谁有空抓你?我们是恰巧看见你被人掳掠到此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才跟着上来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一片好心全当做了驴肝肺, 你中了蒙汗药才给你闻了嗅盐, 要是等你自个醒过来还不知道被人卖到什么腌臜地界去了!”
被人毫不留情面地呵斥一顿,曾闵秀一张粉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只记得自己入夜时独自一人吃过饭,收拾干净碗筷后想在床上小憩一会。迷迷糊糊地总感觉帐子外有陌生男人和才雇来的小丫头说话。徐直这一向忙于操练之事没有在家,哪里会有陌生男人在此?心里忽地就感觉不妥当,刚想要高声叫人, 却不知为什么竟然感觉眼睛酸涩难当,怎么也睁不开, 又惊又急之下就晕过去了。
这会头疼得厉害,但再怎么样曾闵秀也知道这里不是陆地, 她也确确实实被人搭救了。抬眼望过去, 才看到右手边还气定神闲地站了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正要起身称谢,就见那人微微侧过脸庞, 长眉杏眼面容沉静——正是在广州相识一场的傅家大姑娘。
傅百善面色寂寂如月下池水, 身形笔直似崖边青松。先前负手站在阴影处不惹眼, 此时闻言蓦地一笑,脸颊上便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一别经年,曾姐姐莫非认不得故人了?”
曾闵秀立时便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她平生从未像此时此刻一般感到难堪,就好像光天化日之下偷窃人家的银子,却被人当场连赃物一同拿住。她行事向来圆滑周到,虽然身处下贱之地却从未妄自菲薄,总想着有朝一日要出人头地,要脱离这泥沼般的苦海,要做俯视众人的人上人,要让当日看不起自己的人懊悔不已。
可是,一向奉行的原则突然间就打了个折扣。在广州迫于无奈恩将仇报的一段往事她从不愿向人提及,所以长久以来傅家人和曾姑姑就是她心头隐藏的一根刺。不想还好,一想就觉得如坐针毡无地自容。
忍了脸上火辣辣的羞意,曾闵秀拂了耳边鬓发强自镇定,“上月十五的海市上,我看到的想必就是珍哥你吧?为何一身男装到这赤屿岛上,又为何恰巧在我被掳的档口上出现?”
她羞恼之下便有些咄咄逼人。
傅百善对这些有若实质的尖刻充耳不闻,捋了一下袖口几乎垂下来的褶皱,低了眼好脾气地劝道:“曾姐姐有这闲功夫在我面前质问,不如想一下怎么从这艘大船上妥当地下去?我听船上的水手说这船明儿一早,不,应该是今儿一早就要往麻林国开去,不过个三月半载休想回来。曾姐姐好像正值新婚,就这样跟夫君一别许久,可千万要想清楚了!”
曾闵秀大惊,赤脚跳起踩在装了土石的麻袋上向外张望。舱窗狭小,外面却是黑漆漆的一团什么也看不见,耳边却清楚地传来海水击打在船身上的回荡声。一时骇得眼中几欲落泪,低头喃喃道:“我家中只有一个看门的小丫头,怕也是跟匪人勾结在一起的,才没有惊动左邻右舍。徐直得了新差事正在兴头上,一连在外几天都不曾落屋,等他晓得我被人掳往海外,只怕早已于事无补了!”
宽叔不晓得自家姑娘和这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之间,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和干系,他性子又急,尤其见不得女人的泪珠子。心想这曾娘子虽有不堪又心狠手辣,却终究是个可怜人,见状不由低声叫嚷道:“你当我们是死人呐,你拿个信物过来,我往你丈夫那里跑一趟叫他亲自接你回去,总不能眼睁睁地看你真的被人卖了!”
在人前惯装纯良软弱,是曾闵秀最擅长的手段。
听得宽叔的话她立时破泣为笑,赶紧含泪福了一礼。虽然时间场合不对,她心中还是不免生了一丝得意。摸索着要取下耳上的金丁香坠子,暗自庆幸那些匪人还未将这点物事拿走。转头却见傅百善似笑非笑地瞥过来一眼,面上就不由有些讪讪的。虽不知傅家大姑娘为何也在船上,但是这位可是最知道自己从前根底的人!
宽叔正要伸手接过丁香耳坠子,就见傅百善一个急旋半趴在地上道:“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