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数学乐旅》》 · 老摇 · 2026-07-25
我爬了起来,还好没摔坏,只是左肘被水泥地蹭破了皮,火辣辣地有点疼。外卖袋被摔在了十米开外。天色已暗,我看不清那人模样,只看见黑暗中他的牙齿雪白,枪管上折射着深篮色的金属光泽。他把枪用力在我胸上一顶:“把你钱包给我!”
我指指外卖袋:“钱都在那边。”
他往那边一摆头:“去给我捡过来!”
我慢慢地往外卖袋走去,他跟在后面,枪顶在我背上。周围黑黝黝的,有几家房子里透出点微弱的灯光,但路上一个人也没有。我把外卖袋捡了起来,从里面掏出钱给他。他咧嘴一笑,低头把钱往裤兜里揣。我想:“这厮也不知抢过多少中国外卖郎了,竟这等轻视我等李小龙的同胞。”趁他分神,枪口也微微下垂时,猛的一拳打在他持枪的右手上。
慑于黑人兄弟长期以来的威名,我这一拳用尽了全力,他又疏于防备,“啊”的痛叫一声,枪被远远打落在一旁。我飞快地从外卖袋里抽出手枪,扑身向前,左手揪住他领口,右手持枪顶住他脖子:“不要动!举起手来!”
他条件反射地举起双手,身体都惊得僵了,只会反复说:“嗨,嗨,easy,easy!”
“操你妈的easy!”我骂道,“现在你倒说说,谁是中国佬?啊?黑鬼!”
“嗨,嗨,那只是个玩笑!”他挤出一丝笑容说,“你是我的中国朋友。我把钱还给你,让我走吧!”
“现在想走了?!”我抬起左肘,在他脸上一阵乱拍,将上面的血都涂抹了在他脸上,“你个黑鬼,说,抢过多少中国外卖了?”
“没有,没有!你是第一个!我向上帝发誓!”他慌乱地将钞票又递给我,“我从来没抢过钱的,这是第一次!我也是没办法,兄弟,我有孩子要抚养,迫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放屁!”我从小就听惯了评书里小贼们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哪里会吃这套,一边拿过钱,一边喝道:“没抢过?把你钱包掏出来!”
“我,我……”他嚅嗫着说,“我没有钱包……”
我伸手在他身上搜了一下,还真没找到钱包,但在一个裤兜里掏出了几张钞票,里面还夹着一个塑料针管、一副小耳机。我扔掉针管和耳机,把那几张钞票塞入我的裤兜。
“嗨,兄弟,你不会拿我的钱吧?”他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我当然要拿你的钱,还有这个,”我顺手又给了他脸上一拳,“是代所有被你抢过的中国外卖郎还你的!”
“嗨,”他悲愤地喊道,“我说过我没抢过中国外卖郎!”
“好了,快滚吧,黑鬼!”我朝他踢了一脚。毕竟这是在黑人区,我也怕夜长梦多。
他咕哝着说:“你怎么能拿走我的钱呢?我要给孩子买吃的……”一边向他的枪被打落的地方走去。“嗨,你想干什么?”我抬枪对准他,还用力拉一下枪栓。这“喀嗒”一声吓了他一跳,不由自主地又把双手举起来:“别紧张,别紧张,我只是拿回我的枪而已。”
“什么你的枪?”我蛮横地说,“从现在开始,那就是我的枪了!”
“什么?”他失声叫道,“你连我的枪也要抢?可是这把枪不是我的,他们会……”
“少废话!我不会再讲第二遍!你要聪明的话就快滚,黑鬼!”
他扬扬手,还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走进旁边的街道。我目送他消失在黑暗里,赶紧收起那副蛮横模样,三步并成两步地去捡起他的枪,和自己的枪一起放起外卖包里,扶起自行车,没命也似地骑回饭店。路上风一刮,衣服都贴在身上,冷嗖嗖的。
回到饭店后,大家见我衣衫凌乱,左肘上鲜血淋淋,都吓了一跳。老板脸色煞白地说:“啊?被抢了?你没报警吧?”
“没,”我把外卖袋往桌上一扔,拿出两把枪来,拍在桌上:“嘿嘿,抢钱的老黑给我打跑了,我还把他的枪给抢过来了!”大家都惊叹一声,围上来看。
我把过程讲了一遍,得意地掂着缴来的那把枪说:“看看,是把白朗宁呢!”
十五
白朗宁这名字,我从小就如雷贯耳,那些西方惊险小说里,几乎是主角专用,人手一把,都快成了手枪的代名词似的。我在逛枪展时,也去看过白朗宁的柜台,枪确实都很漂亮,但价格也都很对得起这个牌子,少说也得三四百。至于缴来的这把枪,是强力标准型(Hi-Power Standard),9毫米口径,13发弹匣,我在枪展上也看到过这个型号,很是喜欢,可惜它太贵,要八百美元,所以只好去买了那把六十块钱的Davis。没想到这次却得来全不费功夫,凭空缴来一把,哪怕是二手货,也足够让我爱不释手了。虽然它来路不正,但我自己的那把枪说到底也是非法拥有,因此我最终还是经受不住它的诱惑,决定以后带它去上班。
第二天我一觉睡醒,才觉得不对劲,抢来这么好一把枪,那老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可我要把枪还给他,也找不到人哪,看来这几天我还是绕着黑人区走比较好。这天我到了店里后,就说昨天把腿摔坏了,送不了外卖,只能一瘸一拐地在厨房里打下手。老板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也没理他,心想:大不了炒我鱿鱼,老子把白朗宁卖个几百美元,还能对付一个月呢。
晚上我正在厨房里忙活,忽然听见门口一阵忙乱,老板在那里一迭声地说:“厨房重地,客人免进!厨房重地,客人免进……”我抬头一看,是两个老黑,伸着脖子往厨房里闯,老板拦也拦不住。他们进来后,摇摇摆摆地东掂起块大蒜看看,西拿起只盘子敲敲,两眼把厨房里每人都上下打量一番。老板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拉又不敢拉,说又没有用。他们看到我后,交换了个眼色,又盯着我看了一阵,就摇摇摆摆地出去了。
下班后我坐地铁回家时,在地铁站里又看见了这两个老黑。我一上车,他们就跟了上来。我看势头不好,转乘到30街下车。那是费城的火车总站,人来人往,还有警察巡逻。他们俩也跟着我下车,不远不近地盯着我。我一横心,干脆在大门口找了个灯光明亮的地方坐下,从包里拿出专业书来看。他们也在不远处坐下了。
我看一会儿书,抬头望望他们,眼看着他们从警觉到惫懒,到哈欠连天,到目光呆滞,最后竟当众流起口水来。我一开始还有些气愤:这俩哥们也太不给面子了,难道我就这么没劲,看我比看计算机书还催眠?转念一想,才明白过来,他们是犯毒瘾了。又过了一会儿,便见他们俩低声商量了一下,挣扎着爬起来,狠狠看我一眼,摇摇晃晃地走了。我心中暗笑,也收起书坐地铁回家了。
可是躲得一时,躲不了一世。其实我倒不是怕他们来抢我,反正我也有枪,又发现了他们,他们肯定也不敢跟我拼命。我是怕被他们发现了我住处,以后我明敌暗,太容易被他们伏击。不过我苦思冥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什么好主意来,第二天只好硬着头皮又去上班了。
这天照例11点多下班,我小心地走出唐人街,来到地铁站。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我一手握着包里的枪,靠着墙边走进地铁站。刚推开外面那扇玻璃门,还没下楼,忽然背后一紧,一个硬梆梆的东西顶在我背上。一个人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贴在我背后,低声说:“不许动,不要叫。”
我没想到他们敢在地铁站里下手,一时僵住。他们选的地方不错,这里是个死角。又有两个老黑冒了出来,一个是上次抢我的那个,我们且称他为黑A,上来一把夺过我的包,把他那把枪摸了出来,欣喜地拿在手上挥舞说:“你们看,就是这把!”另一个老黑B低声骂道:“他妈的收好!”黑A连忙点头,将枪插入裤袋,又把我上下搜了一遍,搜出我的钱包,得意地向那两个老黑挥了挥,交给了黑B。黑B一偏头,和黑A一起靠在我两边,说:“走。”
拿枪顶在我背后的老黑C低声说:“中国佬,识相的就乖乖地跟我们走,敢玩什么花招,我就给你六颗花生米吃吃。”
我只好在他们拥挟下往外走。有个白人从外面进来,对我们看也不看一眼,匆匆地走过去了。他们带我走了半条街,来到一辆车前。黑B说:“进去。”径自打开驾驶位的门,坐了进去。我看情势不对,问道:“你们要带我到哪里去?”黑A骂道:“叫你进去你就进去,罗嗦什么,中国佬!”当胸就给了我一拳。
我挨了他这一拳,乘势往后一个大趔趄,身体脱离了黑C藏在衣服口袋里的枪口,然后转身便钻进旁边的一条小巷,撒腿狂奔。老黑们立刻追了上来。我边跑边喊:“救命!救命啊!”可不但没人出来,有几扇窗户本来还开着的,反倒“啪啪”的立刻都关上了。我这才认出来,我是在往唐人街的方向跑。
刚跑过Arch街,就听见后面脚步追上了我,然后背后一沉,一个三百磅的身体撞了上来,大概是个橄榄球式的阻截。我被撞得往前一扑,没有摔倒,但马上就被他按到街边的墙上。刹那间我想:“他奶奶的,这黑人跑得快还真是名不虚传!”那时刘翔还没有出名,不然大概我会想:“他奶奶的,要是街上有几排栏杆就好了!”
“不……不许……不许叫!”按住我的又是黑C,把枪顶在我头上,气喘吁吁地说,“不然我……我打破……你的……头,你个……个婊子养……养的!”
我只顾挣命般地喘气,哪里还叫得出来。另两个老黑也喘着气追到了,黑A又是二话不说,就要上来再给我一巴掌,可这时旁边一扇门忽然开了,出来个人影,往这边张望着,大声用福建话问道:“怎么回事?”
三个老黑当然听不懂,粗声用英语回道:“不光你事!快滚开!”
“什么?”那人好像没听懂,转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喝道,“你谁?干什么?”
老黑们相互望了一眼,不知道这个牛逼哄哄的家伙是谁。黑B说:“喂,我们干我们的事,跟你没关系。”
“什么?你说什么?”那人已经走近了。黑C慌慌张张地说:“嗨,别靠近,我要开枪了!”把枪从我的头上移开,对准了他。
“枪放下!”那个人指着黑C喝道,继续大摇大摆地走近,“啊?你们抓人?中国人?放了他!你们黑人我们唐人街?这里我们的!”说着他撩起T恤衫袖子,那扇门透出的微弱灯光下,可以看见他臂上黑乎乎的一团。
“青龙!”黑B悻悻地说。
“Arch街,”他转身指着Arch街,比划着说,“这边,我们,那边,你们!你们不这边,我们不那边。明白吗?”
黑B示意C把枪收起来,声量恢复了正常:“他抢了我们人的枪和钱,我们只是来追还而已。”
“什么?说慢点!”他已经走到我们跟前,一把将黑C推开,把我拉到他旁边。老黑们面面相觑。我活动了一下刚才被黑C压得刺痛的颈椎,赶紧用中英文各说了一句:“我来翻译吧。”也不等他们同意,就对那个中国人说:“他们说我抢了他们的枪和钱,但其实是我去黑人区送外卖,先被他们抢的。就是那个老黑。但他没抢过我,我反而把他的枪抢来了。”
“哦,你不错嘛,所以他们就追到这边来了?”他笑了笑,用带福建口音的普通话问我。我这才看清楚他不过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精瘦,头发剃得很短,眼睛不大,但很有精神。
“不是。他们是在地铁站埋伏,把枪又抢回去了,连我钱包都抢了,还要打我,被我跑出来了。”
“日妈的,这也太欺负了人吧!”他指着老黑们对我说,“你给我翻译,叫他们立刻把钱包还给你!”
我翻译后,黑B说:“钱包我不能还给他,他上次抢了我们兄弟的钱……”话还没说完,门里又出来一个人,身形壮硕,不耐烦地说:“小虎,什么事还没搞定?”
那个小虎叫了声“龙哥”,把事情解释一遍,龙哥转向老黑们,用英语骂道:“你们他妈的怎么敢跑到唐人街来?赶紧滚回去告诉长头AJ,我们也要去街北了!”
“嗨,这跟AJ没关系,”这个名字好像对黑B很有威慑力,他急忙说,“我们这就走!”
“他们还抢了他的钱包呢!”小虎见他们要走,赶紧补充说。龙哥下巴一扬:“把钱包都留下。”黑B对黑A说:“给他。”黑A不情愿地把我的钱包从裤兜里掏出来,还给了我。
“你们他妈的懂英语吗?”龙哥用带浓重中国口音的英语骂道,“我说,你们把钱包都留下!你们三个,统统把钱包掏出来!”
“我们……嗨,大哥,我们只是不小心,跑过了界,”黑B楞了一下,满脸堆笑说,“我发誓下次再也不来唐人街了,OK?”
“O你个屁K!”龙哥骂道,“你给不给?不给我就自己动手了!”
黑B叹了口气,乖乖地将自己的钱包掏了出来。黑A和C又嚅嗫着说:“我们……没钱包。”小虎上前将他们全身上下搜了一遍,确认没有,但顺手把三个人的枪都缴来了,交给龙哥。龙哥拿在手里掂了掂,问我:“这里哪把枪是你当初抢过来,又被他们抢走的?”
我看他的意思是还要把这枪再还给我,心想:怀璧其罪,不该属自己的东西,还是别要吧,指着那把白郎宁说:“这把。——就归你保存吧,我还是用自己的枪顺手。”
龙哥笑了笑,也不推辞,又问我:“他们打了你没有?”
我指着黑A说:“这家伙刚才打了我一拳。”
“你打还他啊,”龙哥轻描淡写地说,“别忘了要加利息。”
我也不客气,上去先骂了一声“操你妈的黑鬼”,狠狠一拳打在黑A脸上,然后乘着他捂着脸弯下腰来,又是一拳。还算我盗亦有道,两拳都没打他肝脾内脏部位,不过也打得他翻倒在地,双手捂脸,低声咳嗽呻吟,又不敢叫,只敢可怜巴巴地看着黑B。黑B铁青着脸,看也不看他一眼。龙哥挥了挥手:“滚吧!想要钱包和枪,叫长头AJ来拿!”
黑B掉头就走。黑A忍痛爬了起来,咕哝了一句:“我们的枪……”话还没说完,黑B就调转身来,劈头给了他一巴掌,怒骂了一句:“操你妈的枪!”揪着他离开了。
十六
第二天,我请小虎吃了顿饭——龙哥面子太大,我请不到——他是龙哥的远方堂弟,当初来美国就是靠黑社会人蛇偷渡,欠下了五万美元的偷渡费。他开始时还在餐馆里打工挣钱,但没干多久就跟了龙哥,进了青龙帮。“干这行也不错啊,钱又多,又轻松,”小虎跟我说,“我两年就把欠债还清了,这要是在餐馆,还不知道要辛苦成什么样呢。”
“这么轻松,都干什么呢?”我开玩笑说,“我现在也欠着一万美元的债,你们青龙帮要IT支持吗?”
“哈哈,我们暂时不用……”小虎笑着说,有意无意地避过了我的问题,“不过我可以帮你开个电脑班,我第一个报名。你放心,房子、执照、广告,都包在我身上了,包管比你做waiter赚得多!你摇哥跟我们不一样,留学的高材生,做waiter不跌份吗?”——我比他大三岁,他执意要叫我摇哥,我要对等地叫他“虎哥”,他却打死也不让。
我问他:“真的?你想学计算机?”
“嘿,不开玩笑的,我在国内上高中时,就喜欢上电脑课呢!”
“你们高中就有电脑课?”我惊奇地问道,“你上的什么学校啊?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们那儿很穷是吧?”小虎见我吞吞吐吐的,就帮我说了出来,“没有啦,我们那里人喜欢出来,不是因为穷,就是大家都出来,你一个人留在国内,要被人家骂没出息的!我们那里人全世界到处都有,家家户户都靠外面寄钱回来盖了楼,小孩又有好多带回来养的,学校有的是钱啦!”
“哦……那你喜欢计算机?”我笑着说,把话题岔开了,“没问题,有空我教你啊,不要钱的。”
过了一天,小虎果然为着计算机的事来找我了。那时正是下午的清闲时间,我在帮厨房备料,小虎把我从餐馆里叫了出来,一边大咧咧地对老板说:“老黄,我叫摇哥有个事,你可别扣他工资啊。”
老板满面堆笑地说:“虎哥说笑话了,你们尽管去办事,这边我会照应着的。”
小虎穿过四条街,把我带到一座外表普通的三层楼房前。楼外挂着个牌子:“林氏会社”,大厅正中供着关公神像,神龛前燃着三柱香,两边各摆一排檀木椅,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上了二楼,才听见一阵打麻将的喧哗声从一个房间传来。我走过那房间时往里面看了一眼,都是些衣冠不整的壮年男子,摆了两桌麻将在鏖战。其他房间的门都紧锁着。小虎打开边上一个房间的门,里面倒挺干净整洁,办公桌上有一台计算机。他过去动了一下鼠标,输入密码,指着屏幕上一个网页,对我解释说,这儿有辆车,龙哥特别喜欢,可他们没人会网络竞价,小虎想起来我是学计算机的,就请我来帮忙。
我松了口气。我本来心里也有点惴惴的,不知道他叫我来什么事,没想到是上次一语成谶,真的给青龙帮做IT支持来了。我看了一下这个网站,是政府的GSA拍卖网站,车是辆福特Aerostar,再看拍卖截止日期,是今天下午6点。我说:“好办,这拍卖还有三个小时才结束,我们赶紧注册个帐号,紧盯着它,实在不行的话就出个别人绝对争不过的价格——你们愿意为这车出多少钱?”
小虎说:“龙哥交代了,一万以内都行。”
“一万?”我有点惊讶,这车虽然还不错,但七年旧了,顶多值五千,看来里面必有猫腻。但小虎不说,我也不好问,于是开始注册帐号,小虎熟练地报出一个人的姓名、地址[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却不在费城,而是个马里兰州的地址。再输入信用卡号码,帐号注册完毕,我回到那辆车的网页,一点“竞价”键,蹦出来个窗口:“要竞价这个物品,你必须先存下一千块钱的定金。”
这窗口如同一记耳光,把我打得往后一仰。我瞪着这句话,半晌才回过神来:真不愧是政府办的拍卖网站,不视民为贼怎么对得起政府部门这个光荣称号呢?
再看如何存定金的指示:“在拍卖结束当天的中午12点前,给某号码打电话,用信用卡存入定金。”现在是下午4点,存入定金已来不及,因此我们也无法再去竞价。我苦笑着把情况跟小虎解释了。小虎一听,脸色大变,低头想了一会儿,说:“摇哥你先坐着,我出去一下。”
他出去了十来分钟,回来后说:“龙哥叫我来拜托你,你是电脑博士留学生,有没有其他什么办法?”
“其他什么办法?”我说,“龙哥要实在喜欢这车型的话,可以在网上打广告,一万块肯定有人卖。”
“哎,龙哥他就是要这辆车,其他车他都不要。”小虎解释说,“他是问,你能不能找到是谁买了这辆车,然后我们再去找他买?”
“哦,那可以查看用户资料。”我点了一下现在竞价最高的用户,点击他的资料,却什么也没有,再找他的拍卖纪录,也不让查,更不用说联系方法了。“政府网站……”我苦笑着说。没说的后半句是:反正都把大家当黑社会来防范就对了。
“那怎么办?”小虎着急地说,“摇哥你是电脑博士留学生,一定有办法的。”
我能有什么办法?脑子里的第一反应当然是hack。可这是要去hack政府网站啊,而且谁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这辆车,这后果可不是在唐人街非法打工、非法持枪可比的。
我微一踌躇,小虎便看出来了,又说:“那,要不算了,我也知道这事挺难,你要也没办法,我们也只好认了。”
我忙说:“哪能?我这条命是你和龙哥救的,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想恐怕只有用黑客技术侵入他们网站,盗取那个拍走这辆车的用户的资料。不过侵入别人的网站不容易,何况他们政府网站,肯定防备更加严,所以刚才我在琢磨呢——我怎么会不帮你的忙呢?”
小虎立刻高兴地说:“我就知道摇哥信得过的!我在龙哥面前可给你打了包票,说你是留学的电脑博士,电脑上面没你不懂的!”
我苦笑着说:“事情没这么容易,你们不学这行可能不知道,计算机里面的学问大着呢,差个专业,也就象隔行如隔山。我在计算机上的专业方向是图像识别,跟这个网络安全没有关系,这事怎么做我也得回去查查才知道。”
“那大概要多久?”
“我现在每天打工,时间比较紧,一天大概只能……”我话还没说完,小虎就打断我说:“这好办,我去给你们老板打个招呼,给你先放几天假,工资照发,小费照分!”
“那没关系,反正我试用期也快完了,我看那老板也不顺眼,他他妈的试用不通过,老子把他炒了!”
“老黄么,那人最听话了,”小虎一笑,“你放心,我叫他给你保留住位子,——你现在一天大概拿多少钱?你觉得这事情要做多久?”
“工资加小费,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平均下来大概一百吧。这个黑客吗,我真不知道要做多久,我以前没干过……”
“那要不这样吧,这车龙哥实在喜欢,你要把这事干成了,不管花了多少时间,我们都给你三千块,怎么样?”
“这么多?”我脱口说,心想:看来他们不是在车藏了毒品就是伪钞,连我这个IT外包商,只能在外围喝点骨头汤的小角色,他们都一出手就是三千块。
“不多啦,你摇哥是留学博士,值这个价,不能按端盘子给你付钱啊,”小虎笑着说,“我对摇哥绝对有信心,这对你还不是小事一桩,轻松搞定。”
“没这么容易,”我赶紧声明,“黑客这行现在越来越难了。你想,政府有的是钱,他们得雇了多少专家维护他们的网站,哪那么容易就会被侵入的?反正呢,冲咱俩这交情,我一定尽力而为,不敢说希望有多大,反正做不成你的钱我一分不收。”
“那不行!我回头跟龙哥说一下——他那人最爽快了,一定没问题的——不管成不成,我们都不会让你白干。好吧?就这么说定了!”
我接下了这个活儿,当晚的班也不上了,立刻回家,先到政府拍卖网站一看,那车已经拍出来了,胜者是个叫“fkins06”的用户,点击他的资料,却什么也没有,再找他的拍卖纪录,也不让查。
看来这政府网站还真戒备森严,我没有办法,只好开始上网查黑客技术资料,边学边干。为了防止FBI追查到我,我先hack了一台加拿大的主机,从那里攻击网站。由于是即学即用,低级错误不断,又没人指点,纯粹象没头苍蝇般瞎折腾,在网上论坛问人,也是要么没回音,要么不得要领。
小虎每天都会给我打个电话,询问进展。他虽然口头不说,但我听得出他们也很着急。眼看一个星期过去了,防火墙仍然如同长城般屹立在我面前,我只好不顾暴露的危险,给一个本科同学打电话。这哥们现在也在美国,已经毕业了,做的正是网络安全。我当然不能说是要hack政府网站,只说是ebay,他劈头就说:“那还不容易,你拍他一个东西,不就跟他套上关系了吗?”
我说:“不行,这ID一年多没登录了,我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那你google啊!”哥们说,“他在ebay不登陆了,不见得在其他地方也没有,你先在网上搜一下看看。”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我,我正坐在电脑前,当时就google“fkins06”,结果还真搜出来一个,点开来一看,是个二手车网站的用户名。我马上直觉地知道就是他,同时不由得暗叫一声“惭愧”,好歹咱也是学计算机的,怎么连“大事不决问wiki,小事不决问google”这上网第一宝训都忘了。
我赶紧把电话挂了,在这网站一查fkins06,敢情这人是个大户,买卖都很频繁,最近还正在卖一辆二手福特Tauras呢。看来他也就是个车贩子,从政府拍卖网站低价买进车辆和零件(因为知道的人少,政府又不去打广告),再组装、改修后高价卖出。
事不宜迟,我在这网站上注册了个账户,马上到那辆Taurus下面竞了个价。fkins06在拍卖信息里注明了,他住在新泽西,不提供送车服务,要买主自己来取。我便给fkins06留言,说我住得很近,可不可以去看一下车。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顺利了。他第二天回了email,给了他的地址,是个离大西洋城不远的地方。我马上和小虎联系,到晚上小虎给我打电话说:“我们去看过了,那人是个开车行的,那辆Aerostar就停在他工作库里,我都看见了,他正在改修呢。”
我忽然有点良心发现:“那你们打算怎么弄?不会……不会把他干掉吧?”
小虎哈哈大笑起来:“摇哥,你知道现在干掉一个人要多少钱?”
“不知道。”
“三万!——当然你要随便找个穷疯了的人去做,是能便宜点,可你要找个专业的,做完后不留蛛丝马迹,就得这个价。摇哥,你可别给那些电影骗了,我们会社也就是做生意的,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本的生意没人做。现在摇哥你也是自己人了,我不妨跟你直说。这车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要?是上次我们有人出了事,人进去了,车也给抄了。正好当时我们刚进了一批货,藏在他车里,还没来得及取出来,条子就把车拖走了。这案子完了之后,车给送到网上去拍卖,我们才找你来帮忙的。这次我们也就是去把货拿回来就完了,犯不着花那个钱,还冒风险。”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虽然我此前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还是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你们今晚行动?”
“不,明天。我们得等一个佛罗里达的兄弟,他是藏货的高手,给我们藏过几十宗货了,从来没给条子查出来过。当初他把货放进去的,还得靠他来拿,才不留痕迹。不过这次好办得很,我们都去看过了,那车行周围挺荒的,没人住。两个人望风,一个人下手,一个人取货,小菜一碟!——怎么样?摇哥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我?”我一时倒也有点心动,但转念一想,要是这一去,看见啥不该看见的东西,以后可就永远摆不脱麻烦了,“算了吧,我去也帮不上忙,还是在家里等你们消息吧。”
消息第二天夜里就来了。3点多的时候,小虎打电话过来:“搞定了!明天我请你吃饭!”
十七
次日晚上,小虎请我吃饭。点完菜后,小虎递过来一张支票。我拿过来一看:四千美元。我吓了一跳:“小虎,不是说好三千的吗?”
小虎笑着说:“这是龙哥的意思。他说你干得又快又利落,就又加了一千,算是奖金吧。‘人家这是高科技,也得高报酬。’——这是龙哥的原话。”
我忙说:“唉,小虎,不怕你笑话,我其实没做啥高科技。我没hack进去他们网站,只是从另一个网站找到他,然后跟他联系上的。你按原价给我三千就已经很照顾我了。”
小虎说:“嗨,摇哥你这话太见外了,看不起我是不是?你看不起我没关系,总得给龙哥点面子吧。他支票都开出来了,你让我拿回去叫他改?”
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不好再推辞,便收下了。怀里揣着这四千块钱,我仿佛躺在断头台上,抬眼望去,亮闪闪的铡刀又往上提了四截。小虎问清了我欠债的由来,说:“嘿,摇哥,你这么一个高材生,又有这手赌博绝活,哪里不能赚钱,干吗要到餐馆端盘子呢?我下面给你介绍几个生意,多了不敢说,包你一个月还清欠债!”
他还真说到做到,过了一天,又约我到唐人街见面。我去找到他后,他拍拍我肩膀说:“来,摇哥,有个朋友想认识你,我带你去见见。”
“哦?什么朋友?”
“一个赌场的朋友。我把你以前算牌的事跟他说了,他说想跟你一起合作合作。”
他带我到一家中药房店,穿过铺面,走过长长的过道,在里面一扇紧闭着的铁门上敲了敲。铁门上开了个窗口,一个人往外一望,看见是小虎,便开了门。我进去一看,里面是通到地下室的楼梯,隐隐传出喧闹的人声。顺着楼梯走下去,只见里面乌烟瘴气,灯下摆开了好几张赌桌,各围着一群人正在那里大呼小叫,原来是个地下赌场。
小虎带我到一张二十一点赌桌前,给我介绍那个发牌员说:“摇哥,这是财哥。财哥,这就是摇哥。”我们俩握手互道幸会。那财哥大约二十八九年纪,神色精明,手脚敏捷,头发打着浓重的发胶,精心地竖着。他转头对另一个发牌员说:“蒋哥,我来了朋友,暂时走开一下,麻烦你帮我照顾一下。”那蒋哥答应了,过来顶替了他,财哥说:“来,我们借一步那边说话。”
他把我们带到旁边一个房间里,关上门。这房间挺小,只有两张破沙发,一张桌子,看来是工作人员的休息室。财哥先敬上两支烟,笑着说:“摇哥见惯大场面的,我们这种小破地方,让你见笑了。”
我忙说:“哪里,刚才看财哥发牌,那手艺不同凡响。”
“哈哈,摇哥果然眼力过人,我确实学过一点发牌的手艺。”财哥笑道,“大家都是自己人,虎哥的朋友,咱们相互都信得过,我这就来献个丑,摇哥你请指教。”
我忙说:“不敢不敢。”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财哥站到桌后,桌子上摆着一个牌盒,他把手放在牌盒上,说:“摇哥,劳你驾来扮一回客人。”
我把沙发移到桌前,坐在沙发扶手上,跟他玩牌。财哥先扔掉一张牌,然后开始发牌。我既然留了心,便注意观察他动作,结果发现他会偷看牌盒最上面那张牌,然后根据需要,决定是发这张牌,还是第二张。比如有一轮,我得了个4和7,他的明牌是6,我加倍后,看见他大拇指轻轻一滑,拿出了牌盒里的第二张牌,是个5,我得了糟糕透顶的16点。然后他翻开底牌,是个2,他把牌盒第一张牌翻出来,是张10。庄家18点,我输。但这张10本该是我的,这样我就会得到21点。
玩过五轮,我连败五手,财哥笑着停牌不发。我说:“财哥这一手second(第二张牌)玩得很漂亮啊。”
“行家伸伸手,便知有没有。摇哥果然是大行家,一眼就看出来了!”财哥夸张地说,“佩服,佩服!”
“喂喂,你们不要不讲人话了,”小虎说,“说给我听听。”
我给他解释了一下,当然免不了又再恭维那财哥一遍。财哥听了很是受用,反过来也恭维了一顿我的眼光。小虎笑着说:“怪不得我们这赌场财源广进,原来财哥还有这一手!”
“哪里!还是龙哥这场子好,生意自然兴隆!”财哥连忙笑着说,又问我,“摇哥,你是老江湖了,见多识广,你看我这点小技术放到外面去,还能混吗?”
“没问题啊!财哥动作隐蔽,快速熟练,客人绝对看不出来!”
“那你说赌场能看出来吗?”
“赌场?”我一听就明白了,“我想一般人不会注意到,但如果被拍到录像带上,反复分析,那就麻烦了。”
财哥点头说:“摇哥说的是。刚才你一眼看穿,当然是由于摇哥你眼光老辣,不过也是我技术没练到家的缘故。”
小虎又忍不住了:“财哥,你帮着赌场赢钱的,干吗要担心赌场发现呢?”
财哥笑了笑,没说话。我说:“我猜财哥的意思,是要跟人合作,然后玩second,专门给这个人发好牌。只要赌场看不穿,就只会以为这个人正好运气好,那就赢到钱了。”
财哥说:“摇哥果然是老江湖!看来摇哥对这些法门都是一清二楚了。小虎跟我一说起摇哥,我就知道这事找摇哥准没错。”
“对,”我点头说,“赌场就算疑心,也会先疑心客人作弊或者算牌,我正好又在Griffin名单上,他们更不会怀疑到你。”
“跟摇哥合作真是愉快!老江湖,什么门槛都清!”财哥夸张地说,“反正现在美国赌业繁荣,发牌员供不应求,我们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绝对安全。就不知道我这点粗陋技术,摇哥看不看得上?”
“哪里,财哥不用谦虚,你技术高明得很!”我心头犹豫,这人的说话方式我不喜欢,也不太信任他,这事的风险又很大,但最重要的是,我以前算牌是凭自己脑子赚钱,现在这却是骗钱。违法的事我也不是没干过,但我觉得那都是因为法律混帐,比如所谓打“黑”工;哪怕黑社会,也本该和政府共存竞争提供安全服务,不但不犯法,反倒该告政府垄断的。可出老千骗钱就是另一码事了。
不过这理由我不能说,权衡之下,我宁可装谨慎,也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不够坏:“不过财哥,这事风险还是太大,因为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录下来。他们要不怀疑还好,一旦起了疑心,把录像调出来反复查看,你就危险了!”
财哥忙说:“摇哥你不用担心,你们算牌的原理我也是懂的,平时放小注,牌好时放大注。我只在你放最大注时换牌,他们一定会以为你算牌高明,怀疑不到我身上来的!”
“我觉得我们还是谨慎为好,这事只要被抓住,我们俩都得坐牢。”
财哥勉强笑道:“要不摇哥是嫌钱少?今天虎哥也在,给我们做个证,我们挣到钱,六四分成,你六我四,怎么样?”
“财哥你这是什么话?!”我有点不悦了,“这么说吧,你是美国公民,大不了抓住后蹲几年监狱再出来。我是学生签证,抓住后就得立刻遣送回国,蹲中国监狱劳改去!财哥你技术没得说,可万一有失,我冒不起这个险。”
话说到这个份上,财哥也不好再坚持,我们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离开了。其实我除了蹲监狱最好要选美国外,其他方面对留美国并无执着,不过我知道他们是偷渡来美获得合法身份的,这话对他们最有效。如果跟他们说“骗钱乃是下三滥,吾不为也”,小虎面子上就太难看了。走出地下赌场后,我就对小虎说:“不好意思,小虎,辜负了你和财哥一片好意,没合作成。”
“没事没事!”小虎摆手说,“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再找其他机会!”
果然没几天,小虎又叫我去“林氏会社”旁的一家川菜馆,说给我找到了新生意。我过去时,小虎正在跟饭店老板聊天,见我来了,就介绍说:“刘老板,你看,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电脑博士生,网络天才,摇博士!”
我一看,这老板我见过,就是上次“漱咀库、刷牙库”那位。他显然已经忘记我了,满脸堆笑地跟我寒暄。小虎说:“摇哥,我跟他谈过了,给他讲了你给五星级大宾馆做过的高级网页,他那是赞不绝口啊!我都帮你跟他谈好了,五百块钱,你就看我面子,赏脸也给他做一个好了!怎么样?五百块够不够?要不咱们再加点价?”
“啊?五百?”我忙说,“那很高了,很高了!我其实不用那么多,大概两百块钱就可以搞定!”
刘老板一听,面露喜色,巴巴地看着小虎。小虎说:“那怎么行?你是博士生哪,时间值钱!两百块,那不还跟那些端盘子的一样?要不刘老板,你表点诚意吧,人家是到美国留学的博士生,毕业了要做教授的,给你做网页是看得起你,要不然你花多少钱也请不来!你说个价格吧,也表表你的诚意,我好不容易给你把摇哥请来的!”
刘老板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还是虎哥看着办吧!你拿主意,我付,付……我听你的!”
“好吧,正好今天摇博士高兴,给你打折扣,那就四百吧!你还不谢谢摇博士!”
刘老板忙说:“谢谢摇博士,谢谢摇博士!”
我都有点看不去了,说:“小虎,要不咱们还是薄利多销,少赚一点,多拉几个客户,三百块吧!”
“哎,摇哥这人就是仗义!”小虎拍着我的肩膀说,“刘老板我看你们家祖坟今天肯定冒青烟了,结交上摇博士这么仗义的人!——你知道什么叫仗义吗?就是仗义疏财啊!那就三百吧!——喂,这多出来的两百块钱不是白给你的,你给摇博士再找五个客户来!”
“是是是!三百块这价格,价廉物美啊!我一定给摇博士再找五个!”刘老板脸上的笑容稍微真诚了一点。
“咱们走,”小虎搂着我肩膀往外走,“找下一家去。”
几天下来,小虎总共给我拉到十七家大小饭店。我那网页的架子早就搭好,把十七家饭店的资料往里一填即可。在新学期开学前,我已经把全部网页都做完,收入五千元,加上fkins06那四千元,把欠债也差不多还清了。我集中精力去找工作,学期结束后,就搬到新泽西中部上班去了。
十八
再次回到赌场,是在四年后,陪一个来美国访问的作家去大西洋城。那时我已经工作,既然不再赌博,就在业余时间里写了些小东西,得了几项美东地区的中文文学奖,在当地华人写作圈里也有了点小名气,参加了几个文化协会之类的组织。其中有个文化协会最近在内部发email说,某作家来访,第一次出国,想顺便去赌场玩玩,因此放榜招贤,想找个“会赌”的会员陪他去。
这位作家的小说我没看过,只知道他是国内新近出现的纯文学作家,评论界好评甚多。既然他要赌博,我当然得挺身而出,也免得其他哪个萝卜坑了我们的作家,输钱事小,折了俺海外文学界“文武双全”的神话可就把脸丢到国内去啦。
初见作家是在他下榻的旅馆,我敲开门来,乍一看不由有些失望。他身材不高,其貌不扬,微黑微胖,脸有油光,留着国内流行的小分头,毫无照片里的气质,眼镜又反光得厉害,让我看不清他的眼睛,也就更失好感。当然我也明白“人不可以貌相”,来之前还在网上把他研究过一番,知道他对文学很有想法,于是开车上路后,就开始向他请教问题:“作老师,八十年代的时候,我们可以借鉴西方现代小说,加上国内的新现实,使得纯文学曾经繁荣一时。现在这些技巧国内已经基本玩过一遍了,社会和观念的变革也已不再具有轰动性,那么现在中文写作的主要资源,或者说动力,在哪里呢?”
作家咳了一声,说:“这个问题很大,咳咳,我这几天不停地演讲、说话,嗓子都哑了,咳咳,一时说不了话,要不以后等我嗓子恢复了,咳咳,再跟你慢慢讲吧。”
我也听出了他的嗓子确实有些哑,不由得为自己的冒失深感羞愧,当下不再说话,专心开车,作家也往座背上一靠,开始闭目养神。到大西洋城时已是中午,既然他嗓子疼,我就没带他去吃自助餐,只吃了一顿中国面条。吃饭时我给他大体介绍了一下各种游戏,他也是点头多,说话少。
饭后我带他去了“恺撒宫大赌场”。一进赌场大楼,作家的头就开始不停地动作,东张西望地看,左右翻飞地瞧,时而若有所思地点头,时而高深莫测地摇头,时而蒙娜丽莎式的微笑,时而爱丽丝式的惊奇,但就是不说话。我也不去问他,只是不时地做些导游式的解释。
到了赌场大厅,又听到熟悉的老虎机声音,又看到熟悉的赌桌、赌客身影,甚至连空气中的供氧味道、女侍的乳沟形状都那么熟悉,我心中暗自感慨。虽然“数学乐旅”愚蠢地惨败了,可那毕竟是我曾经的年少轻狂。四年离场今重回,赌场无改心已衰,旧情旧景和旧人旧事瞬间在我心头闪过,我这才恍然觉到自己老了。
忽然作家开口说话了:“这些外国女人还真开放啊,一个个都穿得这么暴露!”
我顿时从感慨中恢复正常,连忙说:“哦,那是赌场的工作人员,送酒水的女招待,你看她们穿的衣服都是一样的,连颜色都一样,都是制服。各个赌场里的女招待都穿这样,露胸露腿的,一般老外女人也不这么穿的。”
作家“哦”了一声,眼光透过那副厚眼镜,继续乱放。我想起当初我第一次来赌场也这样,又见他难得地开了一次口,就笑着说:“王小波说,云南的少数民族姑娘,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想跟了去。我在赌场里也常不由自主地就想跟着她们走——哎,Excuse me!”附近正走过一个漂亮的金发女侍,我看见作家也恨不得能跟上去似的,就把她叫了过来,一边对作家说:“作老师,我给你叫杯饮料吧!”
作家手忙脚乱地说:“哎呦不用不用不用!”
“哎,没关系,这赌场里的饮料都是免费的,只要给一块钱小费就行了,不给也可以的。”女侍已走到跟前,作家忙收住目光,我慢理斯条地问女侍都有什么酒水,使作家可以在旁边从容观赏。女侍向我耐心解释后,我问作家:“作老师,你要点点什么?”
女侍也把目光转向他,作家忙说:“哎呦随便随便,你帮我随便点一个吧!”
我对女侍说:“那就来杯可乐吧,谢谢!”她点头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便托着盘子摇曳而去。我对作家说:“她呆会儿要回来送饮料,我们不能走远了,不如就在这里玩一会儿老虎机吧。”
作家说:“好。”在一台老虎机前坐下,我就给他解释:“这台机子叫水果机,玩一次两毛五,你看这机器上的说明,你要转到这个组合,就赢这么多倍——哦,作老师,你带了多少钱?”
作家有点紧张地说:“一百美元,够不够?”
“老虎机肯定够了,要是上桌赌,运气好的话也够。”我想:一百块钱,也就不烦着去注册会员卡、捞取赌场“谢礼”了,便让他取出一张二十块钱的钞票来,喂进老虎机嘴里,选了两毛五,然后就是重复的拉杆、[请看小说网|qinkan.net]按钮了。刚开始时他还有些紧张,不过他才拉到第四杆时,“处女运”定律又一次显灵,一杆下来,中了个回报一百倍,他一下子赢了二十五块钱。
这下作家信心大涨,兴趣骤增,拉杆的动作都灵活了许多。随后我们转战各个老虎机间,他运气依然不错,又赢了大概二十块钱。我说:“哎呀,作老师,你今天手气这么好,就该上桌玩的,那赢得比老虎机多!”
“好哇,”作家兴奋地说,“我们玩唆哈吧。你知道吧,就是香港电影里头,两个人对玩,五张牌比大小。周润发常玩的!”
“那个啊,这儿没有,恐怕要到澳门才有。”
“哦,”作家有点失望地说,“那其他的我不会啊,不会被他们笑话吧?”
“嗨,怎么可能呢?你放心,有我在,”我自认为是实事求是地说,“不是我吹牛,这赌场里啊,比我更懂赌博的,不超过百分之一!”
于是我带着作家在各个赌区都探了探脚:“轮盘。轮盘是最简单的游戏了,38个数字,两个绿的是0,剩下是1到36。你可以直接压数字,压对了赢回来35倍赌注,也可以压组合,两个数字、三个、四个、六个、十二个,还有单双、红黑、大小,那就是赢一倍了。——我们该玩哪个?那要看你想怎么玩了。你要想玩刺激的,就压一个数字,或者几个交界,那个赢得多,但也难中。要想慢慢玩,就压一比一的,那个输的几率小。
“蟹赌。这个规则有点复杂,第一次扔骰子叫‘出手扔’,出手扔之前下的赌注叫‘压过线’。它有两个骰子,要是扔出了两个点数加起来是7或者11,压过线的就赢了,是2、3或者12就输。其他情况下,就要再重新扔出这个点数,压过线的才算赢,扔出7算输。还有压不过线,就是跟压过线的反过来。其他还有压‘来’、‘不来’、‘蟹’、hop啊什么的,哎,太复杂了,咱们就不用管了。
“百家乐。这个游戏有‘庄’和‘闲’两边,发牌员按固定的发牌规则给两边发牌,看最后谁的点数更接近9点。你可以压‘庄’赢,也可以压‘闲’赢,都是赢一倍赌注,但庄家赢时赌场要抽5%的佣金。你还可以压打平,赢8倍。百家乐的赌场优势比较小,只有1%左右,所以我们中国人特别喜欢,你看大西洋城这百家乐赌桌特别多,你要到拉斯维加斯就看不到,就是因为拉斯维加斯的中国客人没大西洋城多。
“牌九扑克。你听这名字,牌九,一听就知道是咱中国人发明的。玩家和庄家各拿7张牌,然后把牌分为5张‘大牌’和2张‘小牌,‘大牌’要比‘小牌’大。然后玩家和庄家比,如果两手牌都比庄家大,算赢,但赌场抽5%的佣金;都小,算输;一大一小,双方打平。要是有一手牌双方一样,算庄家大。这是赌场里最慢的桌上游戏,发牌慢,分牌慢,比牌慢,还不停地打平,一点本钱就可以玩很久。”
最后压轴的当然还是二十一点。我本能地选了张切牌少的桌子。最小赌注是十五元,作家这时已经积累到一百五十块的本钱,都换了筹码,在我的指导下玩了起来。无非是“基本策略”加下平注——虽然四年没赌,我还记得“基本策略”的大部分决定,只有几个分牌的边界情况我不太肯定了,不过那也不常用,而且区别不大。
作家很快就明白了游戏规则,拿到牌后往往自己也开始有了主意。反正“基本策略”的大部分决定也就是“基本直觉”,所以我只要偶尔纠正一下他而已。他的“处女运”仍然在延续,一个小时下来,就赢了五十块钱。他兴奋得愈加胆大,忽然有一把改压了三十块,一边对我说:“刚才连输了三把,下面也该赢了。”
结果这把还真赢了,作家大笑着对我说:“怎么样?我就知道,你连输三把,下面也该赢了!这一把顶了刚才两把了!”
接下来他的赌注越发神机莫测,话也越发多了起来。我眼看着一株萝卜就这么在我眼前茁壮成长,很想跟他说:“作老师,您还是让您嗓子歇歇吧,不和文学青年讨论艺术问题,却和一个前算牌手大谈萝卜心得,您这不是让亲者痛、仇者快吗。”但我又想,作家也有萝卜权,做一个萝卜乃是人性使然,浩浩荡荡,非我理性劝诫之土坝所能挡,何况他过几天就要回国,萝卜种子只会被深埋地下永无见天日之时,便只是宽容地笑笑,对他的赌注魔法一律放行。
又玩了一阵,我们这桌来了个四十多岁的白人,穿着长相都很普通,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坐下来买筹码时,却一下子就拿出二十张“本杰明”来。发牌员把二十张钞票在赌桌上一字排开,仔细点明了,按他的要求,换了三个五百块、三个一百块、四个二十五块、二十个五块筹码。他微笑着放下第一份赌注:十五块。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这轮玩到快结束时,他的赌注忽然从十五块一下子猛增到一百五十块,直到重新洗牌。下一盒牌我留了心,反正作家玩牌也不太需要我操心,就默默地在心头记牌。果然,当平均点数过了两点时,这人的赌注又一下子长到一百五十元,随后跟着点数的变化,一度飙升到五百块。再看他不点饮料,不给小费,和发牌员谈笑风生,我知道我遇上一个前同行了。
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在赌桌上遇到别的算牌手。我知道这行的规矩:绝对不能在桌上联络,不过见他敢把赌注变化撑得这么大,就象鲁智深舞一条六十二斤水磨禅杖,我这使一斤四两银样腊枪头的看了,不仅羡慕他本钱过人,更得佩服他技艺端的非凡。我看得心痒难耐,欺负发牌员是个白人,应该听不懂中文,就对作家低声说:“坐在我左边的那个人,是个算牌手。”
作家探身往那人望去,一边问道:“算牌手,那是什么意思?”
我忙低声说:“你别往他身上猛看,不礼貌。算牌就是通过预测牌势来赌博赚钱。”
作家更感兴趣了,又往那人望了一眼,正好跟他目光相接。那人笑了笑,用中文说:“你好!”
我和作家都吃了一惊。作家回答说:“你好!——你会说中文?”我也勉强笑着说:“哇,你好!”心里却想:完了,刚才说他算牌的话可别让他听到了,算牌手最忌讳别人在赌桌上说他算牌。
他仍然微笑着,用中文说:“一点点……”这下我听出他的中文确实有点生硬了。然后他用英文说:“我太太是中国人,所以我懂一点中文,不太多,但我听得出来你们也是中国人。”
我转头向作家翻译了他的话,作家和他又寒暄了几句。我一边从中翻译,一边留心这人的牌法,发现他的赌注变化仍然章法严格,一丝不乱。这时就听见作家问道:“他说你会算牌?能不能教教我们?”
我吓了一跳,忙低声对作家说:“赌场里不能明说别人算牌的,被赌场发现了,要赶出去的。”作家奇怪地说:“为什么?赌场还不准人赢钱了?”我也顾不上回答,对那人说:“他说你运气真好,玩得也真不错!”
那人笑着说:“对,我今晚的运气真的不错,这也得感谢弗兰科!”——弗兰科是发牌员的名字,他笑了笑说:“乐于效劳。”但我怀疑他心里其实在暗骂:你口头感谢有屁用,给点小费才是真的!
不久弗兰科离开,换上来个切牌很糟的发牌员,那人便起身走了。我和作家又玩了一个多小时,他的“处女运”似乎终于到了头,开始输钱。赌场里向来是“赢钱如抽丝,输钱如山倒”,他半天才赢来的一百块钱,一轮下来就全输掉了,还亏了些本钱。
作家并不气绥,反倒露出越战越勇的意思。我生怕他真要连本钱都输光,我可就成了海内外文学界的共同罪人,再加上时间已晚,便不住地在旁边劝阻。作家这时却一定不肯罢休,直到运气稍有好转,把本钱又扳回到一百零五块,也算是今天总盈利了,才同我离开。
在回去的路上,作家也不顾嗓哑,反刍般地把今天的牌局又跟我讨论了一遍:“老摇你还记得那把吗?真是倒霉,我压了30块,来了两个A,分牌之后来了两个10,还以为赢定了,没想到庄家硬是也摸出了个21点。本来笃定赢他60块的!”“其实最讨厌的是那个老头,没事给他的12点要什么牌啊,要了个10点,爆掉了,把我11点加倍的好牌也要没了,结果我拿了个5,一下子输掉50块。这一来一去就是100块啊!然后我那时一收手,今天就赢200块了!”
说得最多的当然还是“唉,赢100块时收手就好了。”作家把这话翻来覆去地说了至少也有二十遍。要换了别人,无非是照样翻来覆去安慰他,也幸亏他遇到的是我,回答张口就来:“没啥,你的决定还是对的,那时手气好么,就该继续乘胜追击。”或者“看来作老师你虽然是第一次来赌场,这感觉还真不错,就可惜后来运气差了点,不然今天发大了。”我敢向数学女神保证,我对他的二十个回答,个个合适得体,绝对不带重样。
十九
第二天早上,我又到作家旅馆里接他,去参加我们那个文化协会举办的活动。昨晚我把自选的几篇作品给他,今天上路后我就请他批评。作家条件反射地咳了一声:“咳咳,老摇,不好意思,昨天太累了,一回房间我就睡了,咳咳,没来得及看你的作品。——你把作品往国内文学杂志投过稿吗?他们怎么说?”
“国内的文学杂志?我投过啊。”我对国内的编辑有些偏见,我觉得他们只有两个功能,一是毙掉你的好文章,二是把你的差文章发表时改成更差的文章。“他们说我的小说概念化,筛选生活,不能反映出留学生活的独特色彩。”
“那你觉得他们说得对不对呢?”
“嗯,那还是对的,”我老实承认说,“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小说就不可以概念化?难道一定要曼哈顿的中国女人、爱荷华的中国男生才算好小说?事实上我对国内文学杂志上千篇一律的所谓生活小说还有意见呢。照我看,小说得给人美感,那种生活小说,味同嚼蜡,刚嚼还有点新鲜感,嚼多了我就觉得奇怪,它们明明不过是写得专业点的记叙文,也配叫小说!”
作家笑了笑,引得他又咳了两声:“咳咳,那你对小说有什么概念化的看法?”
“什么叫概念化?作老师我跟你说实话,我还真不知道什么叫概念化,这个词是他们加在我头上的。但我确实也有些看法,”既然作家问起,我就顺便夹带点私货:
“比如说我是做计算机的,我们用的编程语言,一开始叫C语言,后来用C++,现在又出来个C#。那个C语言很强大,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但就是对程序员要求很高,不然动不动就系统崩溃。C++在设计上变成‘个体化(Object Oriented)’,从个体的角度写程序,再链接起来运行。这样效率差了一点,但接近现实,容易实现。C#就进化到‘元件化(Component Oriented)’,进一步把程序标准化,以保证安全和程序员的效率。这是因为现在编程已不再是以前那种‘科学+艺术’,而成了一项大众产业——您看我这样的都混进去了就知道这行现在已经滥竽充数到什么地步了——一切都标准化,程序员只要往框框里填点东西,添砖加瓦盖房子就行了。这样写出来的东西,功能不够强大,智力上也不够美,但安全快速,适合常人。——打个比方,C语言象极权制度,C#就象现代文明社会了。——文学从某种角度看也在遵循这同一进化路线,因为这是工业化时代不可避免的趋势:标准化、规模化、专业化。有些艺术种类已经在这条路上走得相当远了,不象文学,我这个没有受过专门训练的人还有可能来发表一点见解。那么我想,将来可能会出现‘个体化’、‘元件化’的小说——作者,或者公司,生产出描述人物、环境的界面,然后用户来自己开发,比如你生产出一个阳谷县的界面,里面有武松、武大郎、潘金莲、西门庆,然后施耐庵拿去写了《水浒传》,笑笑生拿去写了《金瓶梅》……”
作家在听到C#时闭上了眼睛,当我讲到未来的设想时,已经开始发出鼾声,连我特意加上的“潘金莲”、“西门庆”,都没能把他唤醒。当然我不怪他,因为后来我们到达目的地,他在台上发表《写作与心灵》的演讲时,我也很快打起了瞌睡。想来C、C++、C#对他的催眠效果,也正和“心灵”、“纯洁”、“道德”之对我相仿吧。
把我从昏昏沉沉的瞌睡中惊醒的,是作家忽然提到了我的名字:“……比如你们这里的一位青年作者老摇,在开车送我来这里的路上,就提出了一个很好的理论。他说他们做计算机的,用一种C语言,还有C加加,还有个叫C……C什么的……”
我赶紧接口说:“C#。”
“对,C#!他就通过对这三种语言的比较,得出了一些文学语言上的心得。我看这就是个好例子,充分说明了你们海外华人文学界的优势。你们身处海外,眼界开阔,能接触到国内人接触不到的东西……”
作家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我,引得很多人都扭头过来看我。我被看得羞愧不已,只好希望这些人都不懂计算机,别以为我还真狂妄到好像计算机语言只有海外华人懂似的。
这时作家的声音也往上拔去,看来他的嗓子没白保护,最后几句铿锵有力:“……而仍然能钟情于文学,说明大家仍然渴望着心灵的纯洁。因此我相信,海外文学的前途是光明的!”
大家纷纷鼓掌,他的演讲就此结束,听众又问了些问题后,便开始签名售书。我站在队伍外,正百无聊赖间,忽然有人用英语对我说:“嗨!还记得我吗?”
我转头一看,原来是昨晚在赌场遇到的那个白人算牌手。我不由得“喔”了一声,说:“嘿,真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我也没想到!”他大笑着说,“我太太喜欢这个作家,老早就说要来听他的演讲,我今天陪她过来,进来一看见作家,就对她说,嘿,[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这人我昨天就在赌场里遇到过了!我太太还不信!”
我也笑了起来,说:“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你太太对作家的看法。”
“那怎么会?”他指着队伍的前列说:“那就是我太太,正在请作家签名的那个。”
我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士,小眼睛,高颧骨,脸上化着精心的浓妆,脖上套着明晃晃的金项链,正把书递给作家,一面激动地说:“作老师您说得实在太对了!我看现在中国大陆的问题就是道德沦丧,人们丧失了基本的诚信,贪污腐败,伪劣横行,所以怎么可能有好的文学作品出来!我这个人也是,出国越久反而越爱国,所以最恨的就是那些贪官污吏……”
听她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本来我心里还有些嘀咕,以作家在演讲时的纯洁心灵标准,恐怕赌博也该算在非礼勿为之列,于是笑着对他说:“我知道你懂些中文,作家今天的演讲叫‘写作与心灵’,不过我们中国人认为赌博是人之常情,不算道德问题。”
“对极了!”这个算牌手立刻眉开眼笑地伸出手来,“我叫吉姆。”
“我叫老摇。”我和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有力。“很高兴认识你。”
“我得感谢你昨天的翻译。我懂的中文只是……”他换中文说:“一点点——你好!吃了吗?”
我笑着说:“你讲得不错!向我学中文的美国朋友,前五个词都是……”我放低了声音,“他妈的,我操,鸡巴,逼,和傻逼!”
我们一起大笑起来,引得四周的人都向我们看。
“这些词……你要考虑到是谁教我中文的!——不过我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吉姆低声说,“这几个词的中文我都懂,而且还有更多!”
我们又一起大笑,吉姆环顾了一下周围,说:“我们到边上来吧。”我们走到房间角落,吉姆微笑着说:“我还懂一个词,‘suan pai’,你昨天的翻译真是妙极了……”
我连忙道歉说:“对不起,我不该在桌上说你算牌的……”
“不不不,你不需要道歉!”吉姆笑着打断了我的话,“事实上我倒很佩服,你这么快就看出来我在算牌。”
“哦,我以前也算牌的。”
“以前?”吉姆眼光一闪,“那你现在不算了吗?”
我知道他是大行家,就老实说:“我输了很多钱,后来发现自己技术不够,就放弃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你什么技术不够好吗?”
“我对剩余副数的估计总是偏低,因此赌注偏高,风险加大,所以一个打击就把我打垮了。”
“剩余副数的估计?那稍微训练一下就行了,不是大问题啊。”
“我试过参加别人的算牌团队,他们说这是大问题,说旧习惯很难纠正,成本和风险太高,不愿意要我。”
“哦?”吉姆很有兴趣地问,“你可以告诉我那个团队的头是谁吗?”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不过在斯坦福·王的二十一点网站上,他叫比尔。”
“比尔?四指比尔?哈哈……”吉姆大笑起来,“不,老摇,这不是个大问题。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向四周看了一下,“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团队,我们可以训练你。”
我一下子楞住了。吉姆见我犹豫,递过来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我们正在寻找一个亚裔算牌手,请你认真考虑一下。”
“亚裔算牌手?为什么?”
“因为现在赌场里的亚裔豪客(high-roller)越来越多,而且他们的赌注变化通常都很大,当然你我和赌场都知道,那是因为他们是萝卜,但这正好可以成为算牌手绝好的伪装。赌场对这样的赌客不但不会怀疑,还会大加欢迎,生怕丢掉了这样的顾客,所以在鉴定亚裔算牌手时也会分外谨慎。”
“呃,我得考虑一下。”我低头看了看他的名片,上面他的头衔是“投资顾问”。
“那当然,你慢慢考虑,到时候跟我联系。”他见我打量名片,又笑着说,“你也知道,算牌其实也不过就是一种投资,只不过风险比较大,但数学上可以保证长期肯定赢而已。”
我说:“对,就是对技术的要求比较高。”
吉姆忙说:“其实没那么难。如果你加入我们的话,我们可以给你训练一下,你就知道了。”这时他太太也找了过来,吉姆给我们介绍了。她叫萨丽,很兴奋地大讲作家和她的对话,又给我们看作家的签名。临分手时,吉姆和我握手说:“老摇,我们是认真地、诚心诚意地要找一个你这样的合作伙伴,请你务必考虑一下。”
其实也没有可什么考虑,我在他提出邀请时就知道我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过去算牌的经历一下子涌上我心头,曾经的辉煌和得意被我反复回放,最后的惨败和羞辱则被我弃之不顾,认为有了吉姆这样的行家指点,我再不会重蹈覆辙。当天晚上,我就给吉姆回了电话,表示愿意加入他的团队。
二十
吉姆的团队共有七个人,都是老手,最年轻的伊万也有十年的“获利玩家”经验,还是个计算机高手,最光辉的业绩是攻破过轮盘赌。他的理论依据是:轮盘并非百分之百随机,本身的制造、置放在物理上不可能严格完美,因此某些数字出现的几率必然稍大。他写了一个分析软件,烧在一张板上,藏在裤腿里,然后去赌场在一个轮盘旁下最小赌注守上几小时,手藏在裤兜里输入结果,对后面的数字进行预测。他在轮盘上共赚了二十万美元,后来赌场有所察觉,有一次逮了他个现行,以“使用仪器作弊罪”把他告上法庭,最后双方私下和解,赌场不再追究,他也罢手不干。
团队里还有一个叫大卫的彪形大汉,看上去是个粗蠢夯货,其实心灵手巧,对赌场里的勾当无有不会,参与过早年二十一点仪器的开发,后来事发时他正好没去赌场,逃过一场牢狱之灾。但他没有就此收手,反倒在自家车库里开作坊,铸出老虎机的硬币来,拿到赌场里以假乱真,鱼目混珠地赚了近十万块钱。后来赌场都不再用硬币,改用打印出来的voucher,才使他的伪币失去了用武之地。不过他当然也不甘心于失败,最近正在和伊万合作,试图伪造voucher,可算“与时俱进”的标兵。
其他人物也都不是善类,吉姆自己就诸般技艺,样样精熟,标记牌背、偷看牌面、换牌、换筹码,什么都会。在他们面前,我当然是个新手。我去参加他们团队之前,专门针对自己的剩余副数估计问题苦练了一番,吉姆又教我如何跟踪洗牌(Shuffle Tracking)、跟踪Ace、切牌技巧、团队作战、掩护伪装等等,让我大开眼界,才知道里面原来有这么多学问。
我练了一个月后,吉姆带我去了趟拉斯维加斯,参加团队作战。现在的团队作战,已不能再象MIT二十一点团队那样一桌合作,因为赌场对赌注稍高的桌子都禁止中途入场,因此我们主要是各玩各的,最后打共产以降低风险。
吉姆提供了一万块的本钱,我得以将赌注从二十块铺到五百块。——吉姆说,不要害怕赌场发现,一来先赚到钱再说,二来赌场不见得会发现,发现也不见得就会立即管,而要判断我是否初学者(就象我以前一样),或者指望由我引来一批初学者。几个周末下来,我有输有赢,总的来说只略低于团队平均盈利。一个新手能有如此表现,团队上下都很满意。很快,我就从公司辞职了,反正我也拿到了绿卡,不用再当资本主义的专职砌墙工。
转正party当然在拉斯维加斯举行,此前的购物活动却在纽约。萨丽拉着我亲热地说“要按高干子弟的标准”,在第五大道给我置办了一套行头,还给我当仪态教练,说我浑身塌趴,一看就是穷学生,得挺胸直腰,才象成功人士;又说可你也别绷太紧,一看就是土包子暴发户想装贵族,得放松肩头,走路稍带点韵律,才象成功人士;后来连我说话的句式、脸上的表情都要管,就差直接在我脸上盖上个“成功人士”的章,再加一行小字注:“兼超级萝卜,请各大赌场热诚接待。”
照我看她的眼光不怎么样,所谓行头无非是名牌的堆砌,皮尔卡丹、瓦伦蒂诺,什么衣服牌子大就买了往我身上套。不过看来她煞费的苦心没有白花,再加上吉姆把我升级到最低赌注一百块的桌子,才玩完一轮,桌面经理陪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亚裔年轻人走了过来,随着扑鼻的香水味,他递上来一张名片:“您好,老摇先生!我是公关部经理杰生,很高兴认识您。一切都还好吗?”
“挺好,”我笑着说,“除了发牌员老给我们发坏牌,给他自己发BJ外。”
“哈哈!”杰生大笑一声,训练有素地说:“我相信您下面的运气马上会好转的!——我可以冒昧地问一句,您说其他语言吗?”
“哦,我说中文,我是中国来的。”
“太好了!”杰生马上换用中文说,“我也是中国人。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就尽管跟我说好了!”
他的笑容无可挑剔地标准,目光中满是倾慕恭谦,我连忙摆摆手说:“不用了,一切都很好,我玩得很开心。谢谢!”
“好极了!”他似乎扭了一下腰肢,热情地一拍我肩:“老摇先生,您先玩。走之前请跟我说一声,我们准备了礼物要送给您!”
“哦,那太好了,谢谢!”
“您和桌面经理说一声就行了,叫他们叫我。”他向我一眨右眼,“祝您好运!”终于离开了。
我舒了一口气,继续玩牌。只可惜幸运女神大概不再把我当新手,没赐给我处女运,等吉姆晚上来找我时,我没赢到钱,反输了一千多。我说:“真倒霉,刚升级到玩这一百块钱的桌子,就输了这么多。”
吉姆笑着说:“没事,你们中国人不是有句话吗,胜败乃兵家常事。走吧,咱们party去。”
我换了筹码,正要离开,忽然想起那个公关部亚裔经理来,对吉姆说:“你等一下,我还有礼物拿呢!”
杰生不一会儿就快步赶到,亲热地对我说:“嗨,老摇,你要走了?你住在哪里?要不要我给你个房间?我还可以给你餐券,你喜欢吃什么菜?”
“哦,我们已经定好了房间……”我话还没说完,吉姆插话说:“你们是在说‘谢礼’吗?老摇,向他要两张‘泥浆大战(Mud Fight)’的票!”
“‘泥浆大战’?”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秀,但吉姆是老维加斯了,我就问杰生:“要不你有‘泥浆大战’的票吗?”
“‘泥浆大战’……”杰生抿嘴一笑,“没问题。你们要什么时候的?”
我转过头去问吉姆,吉姆用英语问道:“今天的还有吗?”
“有啊。”杰生一甩腕,看了下手表,又灵活地甩回,“真运气,下一场秀就在二十分钟后,你们要吗?”
吉姆要了。杰生给我们开了票,又把我们带到秀场外,才热情告别。吉姆领我走进秀场,只见房间正中一片泥淖,四周用红绳围住,宛如擂台一般。里面已经有了一些客人,全是男的,个个衣冠楚楚。角落站着个工作人员,吉姆过去买了八个筹码,一个二百五十块。我问他:“这是什么游戏啊?你买这么多注?”
吉姆笑着低声对我说:“这是个特别游戏,不对外开放的,只有熟客才知道,也比较贵,最低赌注是五百块。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输的。”
我问:“赌什么呢?”
吉姆一笑:“你马上就知道了。”
过不久后,只听一声锣响,大家都兴奋起来,往房间两侧张望。那里各有一扇小门,又一阵鼓点响起,嘭的一声,小门打开,各款款走出一个少女来,身披大毛巾毯,把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在大家的掌声中,走入泥淖擂台。
一个主持人满面春风,站在红绳圈旁,手拿话筒介绍说:“先生们,我们今晚的战士,是两位美艳惊人的女孩。请用掌声、口哨、跺脚、尖叫、任何声音,或者玫瑰、一百块美钞、筹码、钻石,欢迎站在我左边的——朱莉!”
朱莉是个金发女孩,生得蓝睛白齿,容貌娇美,随着主持人的叫声,将毛巾毯一脱,扭腰扬手,向大家微笑致意。只见她上身穿着大白T恤,下身只有一条白色内裤,身材曲线毕现,大腿优美修长,摆pose站在泥淖里,青春气息光芒四射,照耀得我眼睛无法直视,一瞬间仿佛脱离了现实,进入了“维纳斯的诞生”那副画中。
吉姆碰了碰我,递给我四个筹码说:“老摇,该下注了。”
我回过神来,说:“啊?下什么注?”
“赌她们俩‘泥浆大战’谁会赢啊。”
“哦。”我再看那边的女孩,是个黑头发的西班牙裔女孩,牌子上写着名字:“依莲”,身材更加火爆,但我毫不犹豫地就走到朱莉那边,压下了筹码。朱莉向我嫣然一笑,轻声说:“谢谢。”
我笑着说:“不用谢,宝贝。为我而战吧!”
“我会的。”朱莉微笑着回答说,就将眼光转到下一个压她的客人那里去了。
吉姆在旁边笑了笑,到依莲那里压下四个筹码。大家都压好后,主持人一击锣,宣布比赛开始。朱莉和依莲收起微笑,一脸冷酷地走近,伸手抓住对方,扭打起来。不一会儿,两人便在泥里打了好几个滚,全身都是泥浆,又薄又透的衣服贴在身上,曲线毕露又看不分明,一扭打又在泥浆下抹出雪白的肌肤,性感诱惑之至。
大家自然是又吹口哨又鼓掌,两人也卖力表演,好几次都掀开对方T恤,露出一片春色来。最后大概是那天赌朱莉赢的人比较多,依莲赢了。我忙凑上去想跟朱莉说句话,可她却只将毛巾毯往身上一裹,冲我匆匆一笑,便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了。吉姆收了他赢来的筹码,对我一笑:“迷上她了?”
我笑了笑说:“这妞太好看了。”
“嘿嘿,”吉姆心照不宣地一笑,拍了拍我肩头,“我们先去party吧!”
吉姆在我住的赌场里订了一个party房间,团队里人都到了,大家喝酒抽大麻,畅聊以前算牌的黄金时代,各自的辉煌战绩。大麻是大卫带来的,说是难得一见的牙买加极品,让大家尝尝。初吸时还没反应,过不多时,就觉得房间里音乐的低音如同重锤一般,一下下打得我浑身舒坦,连心脏似乎都在跟着这节奏跳动,意识挣脱出头脑,往天空恣意飞去,只模模糊糊地还听见吉姆在说:
“算牌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规则越来越差,监视越来越严……MindPlay即将大规模安装,赌场的财力太雄厚……哥利亚,我们不是大卫……依靠投资……你以为MIT二十一点团队的资金哪里来的?华尔街?……黑社会……赃款!……海外资金……我们收10%的钱,所有盈利也都归我们……哪里能找这么好的投资者,他不收你钱,还付钱给你!……10%哪!……绝对安全……新机会、新天地!以后我们信誉起来了……每个月都有一千万美元的现金流!……所有算牌手的终极梦想!……中国人……老摇就看你了!……大家都是百万富翁!……一年一百万……”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一翻身,入眼散乱着一头金发。我吓了一跳,又看了一眼:还好,头发又长又顺,是个女的。我环顾四周,发现是在自己的旅馆房间内,再把那女孩扳过来看是谁,她也给我弄醒了,睁开眼朝我嫣然一笑,慵懒地说:“哈罗。”
居然是朱莉!我比看见田螺姑娘还惊喜地问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吉姆。”朱莉说,“他付的钱。”
“哦,”我不由得有点惋惜地说,“多少钱呢?”
“他叫我别告诉你。”
“Come on,宝贝,”我把她搂过来,手在她身上摸索着,“告诉我,我以后好再找你啊。”
她咯咯笑着,躲着我的手,说:“别闹了,看在你是个帅哥的份上,一小时五百吧。”
我心里吓了一跳,但表面上装作老手的样子,说:“那过夜呢?”
“我一般不过夜的,”朱莉认真地说,“吉姆是熟客,我才破了这回例。——哦,都十点了!”她探身看了一眼床头的钟,乳房饱满地荡了一下,“我下午还有个客人呢,得走了!”
“什么?”我一把抓住她的胸,“我们还没做呢!”
“没做?你昨晚都做了三次,还不够?”
我坚决地把她按倒:“那不能算的,我都神智不清,你得让我清醒时做一次!”
“再做要收钱的……”她笑着说。
我嬉皮笑脸地说:“我昨晚被你迷奸,还没收你钱,就算抵消吧!”
当然,最后她没收我钱,只是在完事后很有职业精神地问我:“那你帮我一个忙吧。”
我满口答应说:“没问题啊,什么忙?”
“吉姆说你是中国人,我也有些中国客户,可他们不会英文,你能帮我做翻译吗,亲爱的?”
“翻译?你是说你们干活的时候,我在旁边翻译?”这活我大学时的一个哥们干过,翻译了数十部美国A片,方圆几十里地内卖盗版光盘的没一个不知道他,提起来个个交口称赞,都说不愧是名牌大学,水平就是过硬。
“不是啦。就是你帮我谈一下交易,让我弄清楚他们的需求。”
“哦,拉皮条啊。”我有点不高兴地说。
“不是啦,只不过是客人已经联系好了,有时候他们会有些特别的要求,你帮我翻译一下,”她敏感地觉到了我的不高兴,拉住我的手放在她臀上,把身子贴上来轻轻扭着,“亲爱的,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干的,我会给你惊喜的。”她又在我脸上亲了几下,撒娇似地说:“甜心,帮我一个忙嘛。”
这满怀的温香软玉让我无法拒绝:“OK,宝贝,可你说话要算数啊,你打算给我什么惊喜呢?”
“哈,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她猛亲了我一口,从床上一跃而起,捡起胸罩往身上扣,“客人下午就来,我到时候给你打电话!”
二十一
送走朱莉后,我去向吉姆道谢。吉姆大咧咧地说:“小事一桩。咱们都是自己人了,客气个啥!——你感觉怎么样?没有灯枯油尽吧?哈哈!好好休息吧,晚上还要见投资者呢。”
“去你的!”我推了他一把,又问道:“投资者,什么投资者?”
“咦?你忘了吗?昨晚我跟你说的,中国投资者啊。”
“哦,是吧?”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昨晚有些高,你再给我说说看?”
“哈,我就知道你见色忘义,看见美女就把我们都忘了!是这么回事,有个中国来的投资者,是什么什么市的市长……”吉姆发出两个古怪的音来,我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这对应的是国内一个中等城市,(奇*书*网-整*理*提*供)“准备投资一千万美元给我们。”
“啊?这么多钱?”我不由得对那位市长刮目相看。我知道国内正在提倡发展高科技产业,我们这一行也正可算技术密集型,“这市长和市政府了不起!魄力大,耳目灵,眼光准!”
“什么市政府?”吉姆说,“不是他们市的投资,是市长自己的钱。”
“他怎么有这么多钱?”我失口问道,但当然马上就反应过来了,“那,那我们不是拿赃款做本钱了吗?”
“是赃款,那又怎么样呢?”吉姆满不在乎地说,“老摇,我昨晚不说了吗,我们团队一直是在用赃款啊!”
我条件反射地看看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吉姆继续说:“只不过以前我们没有门路,只能联系些小人物小打小闹,这还是第一次上千万的生意呢!”
“可是,可是……”我终于全明白了,“这不是洗钱吗?”
“就是洗钱啊!”吉姆坦然地说,“他们有钱要洗干净,我们需要资金,双方合作,互利互惠,有什么不对的?——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你昨天答应了的,要去给市长示范。”
我陡然醒悟过来:“怪不得你要招募华裔算牌手!萨丽不懂算牌,你打算让我去拉生意!”萨丽人看上去也挺精明的,但就是学不会算牌,又总在忙她的生意,问她的生意是什么,她却神秘秘地不肯说。
“对啊,你昨天答应了的!其实我和萨丽已经基本和他谈好了,我们收10%的手续费,帮他把钱洗干净。不过那种人,你也知道,疑心重,所以你今晚给他示范一下,让他看看这算牌是怎么回事,知道我们不是把钱都吃喝嫖赌去了,是真有本事洗钱的!”
“这事我不能干……”我结结巴巴地说,“要是洗黑社会的钱,我还可以干,洗国内贪官的钱,我,我,我不能干……”
“有什么不能干的?”吉姆冷笑着说,“还不都是钱吗?”他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钞票来,居然是张一百元的人民币,“你看这个人,你当然不会喜欢他,可你敢说你不喜欢这张纸吗?”
“对,我承认我喜欢这张纸,可我有其他办法去挣它……”
“其他办法?我昨天不都说了吗,算牌已经死了!你有什么其他办法?”吉姆越说越有点生气,“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数呢?你昨天答应得好好的,怎么今天忽然变卦了!我都和市长联系好了,你叫我现在怎么跟人家交待?你怎么能这样不讲信用呢?!你想想,我是怎么对你的?我帮你提高水平,把你变成一个真正的算牌手,帮你包装,连你喜欢的女人都帮你找来了,你就这样对我?……”
我正要反驳,吉姆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接通了说:“嗨,凯若,你好……可以等一下吗?”
凯若?我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
吉姆按了一下“消音”键,对我说:“老摇,我先到里面接个电话,你再好好想一想。”他放缓语调说,勉强咧嘴一笑,“对不起,刚才我有些太激动了。你放心,好好想一想,咱们毕竟是自己人,没啥不好商量的。”
他走入卧室,关上了门。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门上,隐约听见他说:“……太好了,一千万都到了吗?……嗯,好,好……可以啊,哪个赌场都可以,看你们的方便了……我们这边也基本安排好了,今晚给他演示一下,把合同签了,明天就可以开始干活了……对,你给准备一张今晚用的贵宾卡……数量?呃,我看先放十万吧……不,用市长的名字,现在还都是他的钱么……然后你这样,分七份,哦,也许是六份,我还需要最后确定一下……不,不是平分,这个名字和数额我今天下午过来时会给你……你这样,在各个赌场之间分开,恺撒宫和百乐宫放多点……”
我也想起来凯若是谁了。我没有再继续偷听他们的细节讨论,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逐渐有了主意。我决定赌一把。
十多分钟后,吉姆从房间里出来,又问我:“怎么样?老摇,考虑好了吗?”
“我想通了,”我站了起来,笑着说,“跟你们干!”
吉姆喜笑颜开地一拍我肩膀:“太好了,老摇!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他到冰箱里拿出两听啤酒,抛给我一听,打开了一碰:“为了我们的成功,干杯!”
我喝下一大口啤酒,问他:“可是,吉姆,昨晚我抽高了,你说的东西我都没听见。我们这一票,到底怎么干啊?”
吉姆哈哈一笑,在我旁边坐下,给我上了一堂赌场洗钱的基础课:国内的地下钱庄把市长的钱脱钩、存进、分帐、转出,现在到了一家台湾人开的旅行社,我们从他们那里拿了现金,在赌场里赌一遍,就变成了合法收入,交完税、抽完我们的手续费后,投资到市长在美国注册的一家公司里。洗毕。
“美国的公司?”我问,“那这钱还是在美国啊,市长在中国怎么用?”
“就是要洗到美国啊,”吉姆哑然失笑,“他在中国还需要花钱吗?这是防止将来他要出了事,怀揣一本护照上飞机就奔美国来,或者他打算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到美国逍遥的钱啊!你看这种人,以前他们在赌场洗赃款,一来不会玩,损失惨重,二来巨款出手太快,容易引起注意。现在我们帮他们赌,大不了赌注变化小些,哪怕就只用基本策略,我们仍然赚10%!而他们损失小了,又安全,双赢!”吉姆说得兴起,干脆站起身来,富有感染力地演讲:“这是一个崭新的生意机会!以后我们信誉起来了,全面占领中国市场,你想,全中国该有多少机会、多少客户啊!这几乎就是一个算牌手的终极梦想了!”
他将啤酒罐又与我一碰,仰脖咕咚咕咚地喝光,拍拍我的肩说:“咱们好好干,你把这一票搞定了,以后我们做大了,你不就是我们的首席销售、市场部总管、兼首席公关吗?”
我笑了笑,没接话。
“哦,对了,”吉姆又说,“我听朱莉说,你答应帮她做翻译?”
“对,你怎么……哈,我知道了,她要我帮翻译的客户,就是市长?”
“是啊!”吉姆呵呵大笑,“我叫她找你帮忙的。——先给市长留个好印象嘛!”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吉姆,你真是太牛了,我对你的景仰之情,有如滔滔……”我说了一半就打住了,因为想来吉姆也不知道这典故,转口说:“那你有朱莉的电话号码吗?她说今天下午就有客人,我得给她打个电话。”
吉姆笑着说:“怎么?她居然没给我们的大帅哥号码?”一面掏出手机来寻找,“你记一下吧,702……”
“不用了,也许她真的不愿意给我她的号码呢。”我连忙说,“我还是下次直接向她要吧,这次就先用你手机打好了。”
“嗨,有什么关系?”吉姆笑了笑,把手机拔通了,递给我。我接过来,说:“朱莉,我是老摇,现在在吉姆这里。”
虽然隔着电话,朱莉的声音仍然甜得发腻:“嗨~老摇甜心,你好吗?”
我说:“挺好。下午你要我什么时候过来?在哪里?”
“三点钟可以吗?地点在‘巴黎’,我的房间号是……”
吉姆转身去打开冰箱,又拿出一罐啤酒来。我飞速地将他手机调到菜单,查到“最新来电”,瞥过那个电话号码,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和朱莉胡侃:“宝贝,你得先告诉我,你许诺的好处是什么……嘿,你当然知道我要的好处是什么……那我就不来了啊?……切,我这么牛的翻译,你以为哪里都能找到吗?我大学时就翻译过A片……嗯,这还差不多,来,好朱莉,再来一个……”
挂了电话后,我把手机还给吉姆。吉姆笑了笑说:“这朱莉……也就是你,换了别人,我还真不放心呢!不过老摇你从来没让我失望过,这次能不能拉住市长这个客户,就看你了!”
“你放心吧!我们中国人有个说法,叫‘四大铁’,就是说什么人的关系最铁呢,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分过赃,一起嫖过娼。咱这回陪他一起嫖过娼,他想不跟我们分赃也不行了!”我笑着说,又随口问道:“那你下午干什么?”
“我?嘿,我的事情也不少啊,得去见凯若,就是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人,”吉姆解释说,“她是那家台湾旅行社的老板娘。你是没见过她,不好对付啊!别看长得挺温柔娴淑似的,人精得比鬼还厉害,也就是这两年才出来做事,一下子就把他们旅行社的事全管住了,她老公对她俯首帖耳,一个屁也不敢放。我下午去跟她商量转钱的事,也不是容易差事啊!”
我哈哈一笑,说:“那好吧,咱们回去各自准备!——哦,用一下你洗手间。”
我进了洗手间,关上门,把刚才记住的号码存入手机,再按下马桶的冲水按钮,在隆隆的冲水中,打开水龙头洗手。洗完手后,我不经意地看了看镜子。依旧是熟悉的那张脸,和昨天一样的苍老,并没有多出一道皱纹,也没有长出一根白发,只是那镇定的表情更加象是强装,嘴角的冷笑又多了一丝自嘲:
Hey you,洗钱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你曾挣扎,你曾反抗,你曾出走,可all in all you are still,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二十二
市长是萨丽陪着过来的。那时我已到了朱莉的房间,本想提前向她领取那份“惊喜”,但她说怕弄坏了妆,不肯让我占便宜。正嬉闹间,市长来了,领带革履,梳着大背头,头发黑得泛油,面色黑里泛油,身材已中年发福,但神色昂然,顾盼自如。萨丽给我们介绍了,暧昧地一笑,就先离开了。剩下我们三个,朱莉和市长的表情都还挺自然,就我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在市长先平易近人地开了个玩笑:“小摇啊,你这回可帮到我大忙了。萨丽是女同志,这个,啊,毕竟不太方便。主要是这个美国的小姐,素质太低了,啊,说什么都不懂,整个一问三不知!都二十一世纪了,也不跟国际接轨。哈哈!”
我心想:得,您的素质也不怎么样,身为市长,啊,这种官场基本应用英语都不会。口中却笑着回答说:“您说得对!她们该向俄罗斯小姐学习,要红专并进,加强业务学习!”
市长笑着说:“俄罗斯小姐么,服务态度是好的,啊,业务水平也是高的,就是可惜,啊,不太符合我们中国人的国情,哈哈!”
我把市长的批评给朱莉翻译了,朱莉无辜地睁大了她美丽的眼睛:“他真的这么说吗?可大家不都说爱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吗?”
这话把我彻底噎住了。我看看她娇美的容貌,再看看市长和蔼的笑容,忽然一阵恍惚,只觉得自己仿佛不生活在这个世界,而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莫名飘来的孤魂野鬼。
市长说:“小摇,你先给我翻一下,我要双飞。”
我给朱莉翻译了。朱莉爽快地说:“没问题,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一个朋友。你跟他说,照样收费,一千五一小时!”
“一小时一千五?”我有点吃惊地说,“你还真拿我们中国人当凯子啊?”
朱莉说:“嗨,亲爱的,别生气。吉姆说了,这人有的是钱,只要我最后给他开个发票就行了。”
我又一次被噎住了,只觉得民族恨、阶级仇,一齐涌上心头,天人交战了好一阵,阶级仇才压倒了民族恨,让我继续做国际主义掮客。市长听我翻译后说:“价格没问题,但货色一定要好,啊,别把我当凯子,拿东欧、越南女人来糊弄我。”
朱莉连忙满口保证。市长点了点头说:“另外我还要做个冰火。”
“冰火?”我的业务水平显然也不够,不知道“冰火”的英文怎么说,心中暗想:真见鬼,这些人有空把这些黑话说得滚瓜烂熟,怎么就不肯学两句英语呢?只好长篇大论地详细解释给朱莉听了。朱莉笑着说:“没问题啊,算在口活里好了,再加五百块!”
他们又商讨了一阵子细节,朱莉的朋友来了,也是个金发美女。市长看了很满意,她们对市长的豪爽也很满意。市长笑嘻嘻地上去,一边搂了一个,便开始动手动脚起来。我心想:“这人也真不害臊,还领带革履着哪,当着我的面就耍流氓。”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要离开,却被他们各用中英文叫住:“哎,你别走啊!”
我先用英文回了一句:“见鬼!你们以为我变态啊,站在这儿看你们做!”再用中文说:“市长,您就先玩吧,有事打电话给我好了。今天您可一定要为国争光哪!”
“你还担心我红旗能打多久?”市长哈哈大笑说:“我是久经考验的老战士了,你等着看我把红旗插上美帝国主义的高峰吧!你们这些人啊,出国久了,不知道我们的国家,啊,现在已经大国崛起了!”
我连忙认错:“我知道,我知道。中国正在大国崛起,这全世界都知道,都正热烈讨论呢!马上外国鬼子就都要来考中文GRE了,到时候一定要请您出词汇题,不背熟‘双飞’、‘冰火’的,咱不让他们来中国!”
结果市长的红旗打了一个多小时。他出来后,春风满面,还兴致勃勃地跟我探讨了一会儿中美女性比较学。萨丽和吉姆来接了他,去饭店吃晚饭。席上宾主言谈甚欢,席后,我和市长、吉姆便前往“龙宫”赌场,去进行项目可行性的客户展示。
“龙宫”是拉斯维加斯新开的一家中国风格赌场,不在Strip上,也不算很豪华。我私下里问吉姆:“为什么去这家‘龙宫’?干吗不去‘百乐宫’、‘恺撒’?市长肯定更喜欢豪华赌场,中国人最吃这套。”
吉姆耸了耸肩说:“这都是凯若定的。她说她认识‘龙宫’的人,订他们赌场的贵宾卡,能打10%的折。”
“10%?这么多?今晚我们放十万块钱进去,那就是一万块的折呢!”
“是啊,市长一听说能打折,立刻就同意了。可是,唉,”吉姆放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我听说这‘龙宫’是黑社会开的,他们的折,不好拿啊!”
“这还不好办吗?我们故意再输给他一万块不就行了吗?”
吉姆摇了摇头:“你忘了,今晚的任务是要让市长相信我们能赚钱,要是输掉这么多,怎么说服他?”
“那怎么办?”
“怎么办?”吉姆双手一摊,“我也问了凯若,她说,没问题,‘龙宫’那边,她能搞定。”
“她能搞定黑社会?”
“谁知道?我跟你说过,这女人很厉害的。既然是她和市长都要去‘龙宫’,那我说什么也没用。反正今晚咱们小心点。”
我们到了“龙宫”后,直接走进贵宾室,坐上一张最低赌注五百元的桌子。桌上没有其他顾客,发牌员开始洗牌,吉姆让市长拿出贵宾卡给桌面经理,兑换了五万元筹码。牌是发给我的,我一边玩,一边向市长解释。吉姆也不时地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或通过我的翻译,和市长搭上几句。
玩了不到半小时,一切顺利,不输不赢,只是市长在旁边看得越来越心痒难耐,要求亲自上阵。吉姆同意了。于是牌改发到市长面前,反正二十一点的基本策略也不难,他凭直觉也基本玩得像模像样,几十分钟下来,足足赢了近三千块钱。眼看市长越玩越手舞足蹈,我向吉姆挤了下眼睛:“处女运。”
吉姆嘿嘿一笑,还没回答,手机忽然响了。他站起身离开桌子,才说了几句,语气便陡然变得急促起来,握住手机对我说:“萨丽出了车祸,我得赶紧去医院看一下。”
我吃惊地说:“啊?她人不要紧吧?要不我们一起走吧?”
“不急,市长玩得正开心,你再陪他玩一阵吧,差不多了就收手,别赢太多。我到了医院会给你打电话的。”吉姆跟市长打了个招呼,便匆匆走了。
他走后不久,一个工作人员走过来,微笑着用中文说:“对不起,再过十五分钟,这张桌子的赌注将被提到五千到十万元。”
市长问我:“他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赌场到了晚上,赌注都要往上提一截,因为晚上生意好嘛。我们这桌的赌注范围本来是五百到一万,马上就要涨到五千到十万了。我们一直是压五百的,五千的风险太大了,我们不如收手走吧。”
“啊?原来我们到现在一直在压最少的赌注啊?”市长不快地说,“小摇啊,不是我批评你,还有吉姆,也太门缝里看人了嘛!咱们国家正在崛起,啊,到了外国,我们就代表国家的形象嘛,要表现出泱泱大国的气势来!压最少赌注,人家一提赌注范围,就夹着尾巴逃跑了,啊,这不丢我们国家的脸嘛!”
“可是……这……”我小心翼翼地提醒说,“这脸虽然是国家的脸,但钱是您自己的钱……”
“嗨,怕什么?!你们年轻人,怎么还没我们老同志魄力大呢?”市长一挥手,“不就是最低五千吗?咱们压一万!没看见我手气一直好吗,啊?”
这时发牌员也换人了,换上来的是个亚裔,身材不高,神色精明,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笑容,头发精心地竖着,胸牌上写着名字“杰瑞”。不过我们且还是叫他的中文名:财哥。
财哥一上来就给市长发了张A。“好兆头,刚提赌注就来A!”我在旁边敲着桌子说,“别浪费了A,别浪费了A!”财哥给市长发出第二张牌,果然是张10。我擂了一下桌子,大叫一声“好啊!”市长也笑逐颜开地对我说:“看见没?啊,这一把赢得比刚才几十把都多!你们这些同志哪,站得太低,看不远。要有干大事的魄力!这工作早让我来抓,少让你们在黑暗中摸索好几年!”
我只好再次认错,检讨自己低估了大国崛起的魄力。财哥仍然面带微笑发着牌,市长时而连胜,时而连败,时而胶着,引得他也不再顾及国家的形象,时而大呼小叫,时而咒爹骂娘,更不用说赌注开始奇诡怪变、神鬼莫测,变中有涨,螺旋式上升。
一切都在我们预料中。所有的萝卜都是一样的,尤其是无师自通这一项。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财哥的技术,比四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我明知他在换牌,但哪怕盯着他的手看,也几乎看不出任何痕迹。我心中暗暗吃惊,表面上却仍然装作兴致勃勃地帮市长玩牌。
吉姆打来电话时,市长刚把五万块钱全输掉,正拿出贵宾卡来,问桌面经理:“我这卡里还有多少钱?”经理去查了一下,说:“还有九百九十六万。”市长一听,便一挥手,叫他再划十万出来。我问市长:“吉姆打电话来问情况,我怎么说?”市长说:“就说一切正常!”
我又问:“他要问怎么个正常法,输赢多少,我怎么说?”
市长一瞪眼:“你这人脑子不会转弯的?就说赢三千!”
我对吉姆说了,顺便问他:“萨丽怎么样?没伤着吧?”
“哦,她没事,撞车时吓了一下,但人没受伤。对方也是中国人,说他们有人受伤了,坚持要上医院,又叫来了警察。现在还在扯皮呢。——你那边正常就好,我先把这边事情处理了。你不要赢太多,见好就劝市长收了!”
我答应了。再看桌上,财哥脸上仍然是一成不变的微笑,掌中却收发自如,大输小赢、长输短赢,将市长撩拨得如同下过芡的蛐蛐,哪里还收得住?眼见他又输掉十万,再划出二十万。又输掉二十万,再划出五十万。领带扔掉了,衬衫扯开了,鞋踏上了椅子,血红上了眼。等升级到一百万时,他已是怒发冲冠,一把将一百万都压了下去:“他娘的!老子就不信了!这一把决胜负!”
财哥微笑着发出了牌:市长是7和8,财哥亮牌是9。市长一边咒骂,一边要牌,口中叫唤:“6!6!”来的却是张7。
22点,爆掉。财哥收掉他的筹码,双手扶桌,含笑看着他。市长愣在那里,喃喃自语:“怎么会呢?怎么会又输呢?”
我小声说:“市长,要不咱们到此为止吧。您已经输了两百万,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您还有八百万,再输可就……”
市长怒目瞪了我一眼:“你这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啊?你怕我把钱输光了,没法给你们投资是不是?你知不知道是我输了两百万美金!啊?你说得轻松,反正也不是你的钱!我偏不信这个邪,我就要一把给他捞回来!”
市长又划出两百万,一把压了下去。桌上的赌注限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十万到五百万。财哥微笑着发出牌来:市长得了张10,他擂着桌子喊道:“再给我来个10!”
结果来的牌更好,是个A。市长猛力一捶桌子,“哈”的大叫一声,对我几乎是喊着说:“看见没有?什么叫魄力!啊?你不敢压,怎么赢得了?”
财哥亮出自己的牌:18点。他微笑着说:“天成。付一倍半。”付给市长三百万,然后手往桌上一摊,等待市长下注。
市长擦了擦额上的汗,对我说:“你看我现在手气好了,反正现在也多赢了一百万美金,不压白不压。”也不等我回答,又压下去一百万。
这把输了。市长小叹了口气,但也没显得太沮丧,又对我说:“有输有赢嘛!下一把肯定该赢了!”又没等我回答,便压下去两百万。
财哥微笑着发出牌来:A。然后就在我们的唤10声中,又来一个A。市长骂了一句:“怎么不是10!”财哥摆出自己的亮牌:6。我忙说:“没关系啊,两个A比天成还要好,他亮牌是6,很糟糕的,咱们分牌,赢两倍!”
市长想了想,点头说:“两张A,不分是12点,不分不行啊。”又划了两百万压了下去。财哥将他的两张牌分开摆好,发出一张牌来,是个9。市长点点头,我高兴地说:“20点,对他亮牌6,咱准赢!”
第二张A却又得到张A,我低低地惊叫了一声,问市长:“还分吗?”市长手捏贵宾卡,拇指在卡上神经质地搓动,将汗水在卡面上搓成一层水膜。他看看自己的牌,看看庄家的牌,终于递出卡片,说:“分牌!”
分牌后,第一张A来了张5。软16点。我说:“按基本策略,软16点对庄家亮牌6,应该加倍。”市长声音有点发抖地说:“还加倍?是不是太冒险了?”
“基本策略是这样说的。软16点,来1-5点是好牌,来其他牌也不会爆,他亮牌是6,爆的可能性很大。”我说,“基本策略是这么分析的,不过这是您的钱,到底怎么玩,还得您看着办。”
“嗯,我想这边是20点,应该能赢他的6,那边还有个A,说不定来个10,天成……三个A,总得来一个10吧……”市长口中说着,手指却迟迟点不下去。
“那您不要牌了是吧?”财哥微笑着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给另一个A发出牌来。
“喂!我们还没决定呢!”我和市长一起喊道。市长还训斥了他一句:“你怎么这么性急?什么态度吗!”财哥连忙将手中的牌一翻,收了回去。我和市长同时看清了那张牌:4。他跟我对望了一眼,我无声地说道:“4。”市长点了点头,又划了两百万,加倍,得到那张4。
然后是另一个A。来的是4,软15点,情况和刚才几乎一摸一样。市长一捶桌子:“怎么有这么寸的牌?他妈的,老子豁出去了!反正也这样了,再加倍!”
桌面经理礼貌地说:“市先生,您的卡上现在只有十六万,没法加倍,但可以小加倍(Double for less)。”
“啊?怎么会只剩这一点了?你再算算看,肯定算错了!”市长气恼地说,“我这把要赢的!赢少了你负得起责吗?”
经理又到电脑前一阵忙碌,打出一张纸,拿过来说:“市先生,您请看,这是您今晚的刷卡记录。”
我插话说:“不是说你们赌场的贵宾卡,可以打10%的折吗?市长今天在里面放了一千万,那应该有一百万的折扣啊?”
经理说:“对不起,那折扣只打到十万元的存款为止。”
“什么十万元?你没看见我放了一千万吗?”市长斥道,“你们这个政策怎么定的?我是一千万的大客户,怎么能拿十万美金的政策来糊弄我?我该享受一千万元的标准!叫你们领导出来,我要直接跟他谈!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
经理连忙道歉,陪尽好话,又打了一大通电话,最后终于过来说:“好了,市先生,我和管理层已经沟通过了,他们同意给您所有的一千万都送10%的谢礼。那么您现在的卡里一共有……”他低头看了看新打印出来的一张纸,“一百一十六万。”
“一百一十六万?那也不够啊?去跟你们经理说,我是大客户,要打20%的折!”
我在旁边劝道:“算了,市长。一百一十六万,我们也可以小加倍么,这把能赢一千万呢,那不还是九牛一毛!”
市长哼了一声,气鼓鼓地说:“哼,我们先把这手玩完,再找他们算帐!”
他小加倍后,来了张8。硬13点,不算太好。我忙安慰他说:“没事,咱们只是小加倍,输也输不多,而且那边两把稳赢呢。”
市长的三把牌、五份赌注都已放好,他紧张地看着财哥翻开他的底牌:5。市长倒吸了一口冷气。财哥发出下一张牌:3。市长又舒了一口气,身子前俯,几乎要压到财哥的牌上去了,额上满是汗水,语无伦次地喊:“10!10!爆掉!爆掉!”
财哥翻出下一张牌,是个2。市长喊得更起劲了。我却直起身子,环顾了一下房间。三个桌面经理和一个贵宾经理都微笑地看着这桌。财哥微笑着慢慢翻出最后一张牌。我抬头看看房内遍布的摄像头,推想着摄像头后面的人,大概也带着同样的微笑。因为我们都知道下一张牌是什么。
“操!”市长大吼了一声,“我操!我操你妈~~”他最后这一声里的愤怒已大为减少,而更多的是绝望。“不可能!哪有这么巧的!我来两个20点,你就来21点!你们领导在哪儿?我要见你们领导!叫你们领导出来!我告诉你我认识你们州长!你们今天不把事情讲清楚,我一个电话打到你们州长办公室,明天就叫你们关门!”
财哥他们仍然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丑角表演。我拉住市长说:“算了,市长……”
“什么算了?!哪有这样的事情?”市长一把挣脱我,双目怒睁,眼中满是血丝,“一千万!一千万美金哪!一晚上就不见了!这吃人还得吐骨头哪,这,这,赌场怎么能把别人的血汗钱,啊?一辈子的血汗钱,一晚上就全吞掉了?!啊?这是什么事情?!还让不让人活了?!我要向上级反映!我这就给他们州长打电话!”
我强忍住心头的好笑,沉痛地对他说:“市长同志,这就是资本主义社会。残酷啊!”
二十三
次日下午,我如约来到“龙宫”财哥的办公室。凯若已经在那里了。她头发在脑后盘成发髻,脸上略施粉黛,耳上挂着两只金色耳环,脖上围着大颗珍珠项链,一身米白,素雅端庄,只是右手无名指上的钻戒又大了一号。我微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嗨,凯若,好久不见!”伸出手去。她伸手和我轻轻一握,矜持地说:“你好,老摇。”
“嗨,老摇,你来了?”财哥笑着拍了拍我肩膀:“我们正在聊你们当初怎么认识的呢。原来你用过她们旅行社的服务?”
“对,”我笑着说,“那都是好久以后的事了,凯若,是吧?好像是四年后?”
凯若带着一丝不解说:“你是说四年前吧?不过我怎么记得是两年前?”
“哦,那也许是两年后……反正你是比我上次看见你又年轻了好几岁!”
财哥哈哈大笑起来。凯若也微微一笑,说:“你可是一点没变。”
我笑了笑说:“我就这样,变不了了。倒是财哥,变化不小,那一手second的技术,简直神了!”
“哈,”财哥笑着说,“老摇,现在咱都是自己人了,我也没啥好隐瞒的。说实话吧,我技术也没那么牛,只不过牌是预先洗过的,发牌机里也有机关,我只要拿牌时稍微调整一下就行了,要什么牌,来什么牌!”
“哦,怪不得!”我恍然大悟,“我本来还一直担心,如果吉姆要求调看录像,我们怎么办呢!”
“哈,他当然也来了!气势汹汹的,说要调我们的录像看,不然就告到赌博监察委员会去,”财哥得意地说,“结果我跟他说了一句话。就一句,他马上乖乖地走了。”
“哦,什么话?”
“听说你老婆刚才出车祸了?”
我们同时大笑起来,但我还是有点担心地问:“他不会再来找麻烦吧?他在赌博圈里也混了很多年,路子好像挺广的。”
财哥轻蔑地说:“哼,就凭他?也配跟我们‘龙宫’斗!”
“那凯若呢?吉姆有没有来问你,明明是要存十万块,怎么到头来一千万全存进去了?还有市长,他在中国有关系网,会不会报复你们?”
“这你放心,”凯若微微一笑,“他们有把柄在我们手里。”
“嗨,老摇,你别担心这担心那的了,看不起咱们不是?”财哥递给我一杯香槟,又问凯若:“凯姐,你喝什么?一点香槟没关系吧?”
凯若忙说:“哦,对不起,我真的喝不了酒。我家从小家教很严的,不让女孩子喝酒。我以茶代酒,聊表心意吧。”
财哥笑着说:“好,咱们干上一杯,庆祝这次合作成功!”
我们碰了下杯,各喝了一口,财哥说:“老摇,这一票咱们可赚得不少啊,一人两百万!不赖吧?哈哈!”
我说:“那还用说!那什么狗屁市长还想让我替他洗钱?我这一票可不比给他洗钱赚得多?”
财哥哈哈大笑,一拍我肩膀:“说得好!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有这样的志气!来,再干一杯!”
我跟他仰脖把香槟都喝了。财哥又拿起桌上的瓶子,给我续酒。凯若笑着说:“那你们慢慢喝,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走了。”
财哥忙过去给她开了门,说:“那好。我知道凯姐你忙,就不送了。”[请看小说网·手机电子书-wWw.QiSuu.cOm]
“没关系。”凯若对我点点头,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过头来笑着说:“再见,老摇。”
我也笑着说:“再见。”
她微微一笑,转过身去。我看见她背影窈窕,发髻一丝不乱,只有耳环轻轻摇晃着,随同高跟鞋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
财哥点燃一根香烟,悠然吐出一个烟圈,漫不经心地问道:“那,老摇,龙哥的案子,最近有什么眉目吗?”
“没有,还是没找出凶手是谁。”
“那小虎呢?听说他进去了?”
我心中有些不快,但还是回答说:“他运气不好,正好给警察逮住了,告他‘非法使用武器’、‘过度使用暴力’什么的,五项罪名,八年。”
“嘿,”财哥摇了摇头,鼻子里喷出两道白烟,“我早就跟他们说过,不能再做老一套的会社了,得变!你看,我们‘龙宫’现在做得多兴旺,敞开大门摆开桌子赚钱,不比以前大家挤在唐人街做会社强!龙哥这人,脑筋太死,他要遇事多变通一点,也不会遭人暗算了。现在世道变了,光靠讲义气、肯拼命,行不通了!你看我,现在在‘龙宫’,出入都是经理,多有面子,要不是你这票数字大,我根本就不用下桌!要还在费城唐人街那地下赌场混,我能有今天吗?”
我笑了笑,没接话。财哥继续在烟雾缭绕中说道:“哈哈,不过说起来呢,这也得感谢你哪,摇哥!要不是你当初胆小,不敢跟我合作,我们真的去骗赌场的钱,嘿嘿,这下场我可知道,什么递解出境、回国劳改?哈,你要能竖着上飞机,就算你命大了!老摇,还是凯姐说得对,你真是一点也没变,怎么还在算牌哪?你真不明白吗?这赌场的腿多粗,你的腿多粗?你费尽千辛万苦,学算牌、躲监视、打游击,最后能赚多少?赌场腿上拔一根毛下来,就比你粗!”
我说:“得,财哥,我想干什么,是我的事。谢谢你的劝诲了。”
财哥摇了摇头,说:“我就知道你不爱听这些话。算了,我也别讨人嫌了。你那两百万,你说要过三个月再拿,对不对?——其实有什么关系,[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吉姆那种人,我们‘龙宫’伸一个小指头就把他捏死了——不过随你吧。”他递过来一张卡片,“我都安排好了,你三个月后,到这家赌场去,找到上面标的那个老虎机,按那个顺序投币,然后就……哈哈,等着拿大支票拍照片上墙吧!”
我接过卡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财哥说:“咦,这你可不能拿走,出了事,那边赌场怪下来,我可吃不消。你把它背熟吧。”
我只好将它背了一遍:“左侧第四排左数第二个幸运轮,编号765,投币顺序:5、5、1、4、2、1、5、3、4、3、2、5。”
“嗯,一点没错,”财哥看着卡片,笑着说,“你们算牌的,就是记性好。”打开打火机,把卡片烧掉了。
三个月后,我走进财哥说的那个赌场,找到那台机器,果然是个幸运轮,但上面显示的jackpot却非两百万,而是只有五十多万。我在老虎机区转了几圈,看遍了所有的jackpot,也没找到有两百万的。
我给财哥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回事。财哥吃惊地说:“啊?怎么会这样?我都安排好了的啊?应该是两百万的……嘿,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怪,我听见电话那段隐约传来女人的笑声,“嘿,乖乖……哦,老摇,要不你先投币试试?也许是他们弄错了?……嘻嘻,嘿~~喂,老摇,你先试试看好吧?恐怕是你自己弄错了吧……”
我只好在那台机器上按顺序投进币去,但连投三遍,都毫无反应。我想:“难道真是我记错了?不可能啊,明明是第四排的左数第二个幸运轮,编号也是765。——难道是他们设置错了?”又在这台机器周围的几台幸运轮上都试了一遍,照样一无所获。
我只好再给财哥打电话。这回接电话的是个女人:“哦,财经理啊,他不在耶。你有什么事吗?我可以给你留言……”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嘻嘻”低笑一声,接着我听见话筒被手蒙住的声音,她在电话那边隐约骂了声“讨厌!”,然后又凑过话筒说:“那您贵姓?需要留……”
我挂断了电话,直往赌场门口走去。那里有几个人正在等出租车,我排在他们后面。我前面是一对老夫妻,慢吞吞地指挥服务员往出租车的后箱里搬行李。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拿出手机来,拨通了凯若的号码。
“嗒--,对不起,这个号码无人使用,请查对您的号码再拨。”
我笑了笑,想:看来这把我赌中了开头,却没有赌中这结局。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近,我对司机说:“去机场。”
两小时后,当我从飞机的舷窗往下望去,只见夜色中的拉斯维加斯霓虹闪烁,灯火通明,赌场大楼流光溢彩,美不胜收。远处火光四射,是“珍宝岛”赌场的海盗表演,近处水光闪耀,是“百乐宫”赌场的音乐喷泉,再远处一道激光直射天穹,是Luxor赌场的金字塔,仿佛召唤着黑暗中的人们:这里是你们欢娱的天堂,你们享乐的宫殿,你们梦幻的魔境。
我转把目光投往远方。远方是一片黑黝黝的山脉。千万年来,这里由绿地变成沙漠,由小村变成赌城,只有这山脉相貌依然。遥想数万年前,猛犸还行走在这大地上时,当它们在山上停住脚步,往下望去,或数千年前,一位印第安老人站在山顶,当山风吹拂,他的白发飞舞,这览物之情,得无异乎?
猛犸已经灭绝,印第安人已不见踪影。我看见拉斯维加斯大道上车水马龙,如同汩罗江水般熙攘繁盛。
二十四
古人诗曰: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朱德同志亦有诗云: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同是至理。经历了算牌的生活后,我发现自己已难朝九晚五地上班,而总怀念着以前那刺激而又放纵的疯狂日子。我不再信任那些老算牌手们,于是开始在网上发《数学乐旅》,看能不能找到中国留学生里的一些同道。他们跟我背景相似,容易沟通,而且一般都是良民,共同组队会比较容易。
小说在网上连载了几个星期后,在MIT BBS上有两个回应,一个在纽约,一个在加州。我和那位纽约的网友约了时间,在大西洋城见面,一起到“博个大(Borgata)”赌场,先试试手。这家赌场新开张,为了吸引顾客,有大西洋城最好的二十一点的规则。我先看他玩,发现他的水平确实如他自己所说,三年业余算牌经验,技术很熟练,但还有些习惯需要纠正提高。
接下来我上阵他观摩,结果我才玩了半个多小时,忽然一个保安来到我背后,说:“对不起,我们需要你们到保安处走一趟。”
我和网友都有些惊讶。这来得也太快了。但也没什么可惊慌的,我们站起身来,被保安分别带到不同的房间。房间里这几年也没什么改进,还是那老一套:狭小房间、壮汉保安、严肃经理。我在心头默默酝酿抗议脱衣服的台词,琢磨着怎么说才在写进小说里时最酷,没想到他们也不搜身,直接就宣布说:“老摇先生,我们已经知道你和你的朋友是算牌手了。”
我有点惊讶地脱口而出:“你们装了MindPlay吗?”MindPlay是美国一家公司最近推出的反算牌赌桌,可以记录每个赌客的每把牌和相应的赌注,再用软件来判断他是否算牌手。在计算机面前,算牌将无所遁行。
“是的,”经理居高临下地说,“所以我奉劝你以后就不要再来侥幸冒险了。”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是我技艺不精呢。”我面不改色地说,等着他宣布我被禁止入场,或者限制赌注。
不料他却把身子往椅背上一仰,让助手给我端来一杯咖啡,然后拿起电话,轻松地说:“玛丽,我们这边已经好了,你可以过来了。”
我心里有些狐疑,不知道这个玛丽又要来干什么,——没收我的收入?罚买卖泥码的钱?填税表?——但经理既然不说,我也就仍然摆出一副镇静样,喝着咖啡等她到来。
很快,一个四十多岁的亚裔妇女推门进来。她身着套装,脸着浓妆,虽掩饰不住疲劳和衰老,却也显得斗志昂扬,进来也不坐下,叉腰扭胯,站在那里谈笑风生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她的裤腿比较细,我看她那pose眼熟,想了一会儿,想起来了,是正像一个细脚伶仃的圆规。没想到在万里之外的番邦还能看到中学课本里的典故,可谓“他乡遇故知”。
经理给我们介绍,这玛丽是“快活林大赌场”公关部门分管亚裔顾客的经理。我礼貌地站起来和她握手,她右手握住我的手,左手娇嗔地一点,咯咯笑着说:“老摇先生,你今天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很久了!我很喜欢你写的小说呢!”
“哇!”我压住心里的惊讶,强开玩笑说,“你们赌场工作人员真敬业啊!”
“哪里,主要是人家平时就喜欢看小说嘛!”我头皮一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这小说写得真不错呢!我推荐给其他中国同事看,他们也没一个不喜欢的!咯咯!你这样的人材啊,去算牌太可惜了。现在算牌越来越难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以后所有的赌场都跟我们一样,装MindPlay,你就没法再算牌了。那时候你怎么办?咯咯!”
“我怎么办?”我后半句“你跟着看我连载不就知道了”还没出来,她已经接过话去:“你怎么办?你当然不用担心。你这样的人材,到哪里大家不抢着要!咯咯!不过呢,我看我们有个职位,是最适合你的了……”
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叉腰笑眯眯地看着我,活象一个带笑的圆规。我不禁也照样笑眯眯地看着她,明知道她等着我接话,就是不做声。她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逐渐有些僵了,经理忙凑趣说:“是开唐人街发财巴士吗?”
“当然不是,”玛丽接到这个茬,立刻又恢复了生机,扭腰摆手,原地画了小半个圆:“咯咯,是纽约法拉盛公关经理!”说到这里,她又习惯性地停下来了,期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大喜过望的反应。
“哦,对不起,我想我不感兴趣。”我懒洋洋地说。
“不,不,不!你会感兴趣的!我懂心理学的。做我们这行的,都懂心理学。我看了你小说,我知道你性格就是那种喜欢跟人打交道、构建关系网的那种人。你要知道,我们赌场的公关经理是抽commission的,你只要能拉来一两个豪客,马上就发大了!咯咯!”
“喂,同学,”我忍住了没有叫她“阿姨”,“你看了最近这几章吗?你该知道我对拉豪客不感兴趣。不但不感兴趣,还很讨厌。我宁可去干计算机,每天写完程序后,往计算机前扑通一跪,磕头祈求程序运行成功,也不愿意去拉什么豪客。”
“嗨,小说是虚构的呀!”玛丽歪着头,带着循循善诱的笑容对我说,“小说里的你,不是现实生活中的这个你,对不对?咯咯!你小说那么写是对的,很好啊,人物有个性!大家都喜欢!可是算牌没前途啊,吃了上顿没下顿,你到我们赌场来做公关经理,工资高,待遇好,401K、医疗保险,都包!你总得为现实考虑考虑吧?”
“那不行,”我笑着说,“今天这事,我也要写进小说里的,要是我选择了现实,多伤害我在小说里苦心营造的个性形象啊。”
“啊?你要把这也写进小说?”玛丽有点惊喜交加,“哦,对,对,那当然!你当然会写!那你会写我喽?咯咯,你会怎么写?”
“照实写啊。”我说,“照现实。”
“现实?”玛丽的眼珠飞快地一轮,“哎,你不如这么写,你组建自己的团队成功,在‘博个大’赌场大赢特赢,赢了好几百万美金,从此退隐江湖,周游世界去了,怎么样?咯咯!这样读者看了也爽,你要将来出书的话,也卖得好,对不对?还可以再出续集,就叫《赌遍世界》!咯咯!”
我微笑着说:“我说了,我要照现实写。这不是现实。”
“这不是现实,难道你前面的故事就全都是现实吗?不还是虚构吗?”玛丽忽然觉察到自己的口气有些急,就又咯咯笑了两声,“反正是虚构,不如虚构个爽的。你也为读者想想,他们是喜欢看一个人貌似平常,其实身怀绝技,打败赌场,抱得美元归呢,还是一个算牌手,算了半天牌,最后什么也没赢到,灰溜溜地被赌场驱逐出境呢?你前面小说的调子可不是这样的,市长那段写得多好,惊险曲折,就是结局不太好,读者看得正爽呢,忽然一脚踩空摔了个跟头似的。你吊起读者的胃口,就应该善始善终嘛!”
我叹了口气,抛开对这位赌场亚裔公关经理的蔑视,以和一位业余文学爱好者进行讨论的严肃态度说:“我开篇第一句话就说了,这是一篇练笔之作。所以它写得比较随意,因为我压根就没打算要写出什么来。不过至少对赌博和算牌的看法,我想我都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要有读者看了觉得胃口被我吊起来了,那不是我的错,因为我又没下这个钩,是她自己的胃口太轻浮。”
“轻浮?”玛丽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一个作者,怎么能这么说读者呢?”
我懒得再说,便跳过部分叙述,来到海边木道上。时值深秋,海滩上一个人都没有。太阳刚偏过西去,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木道上有人溜着旱冰快速滑过,有人在悠闲地逛店,还有一对情侣揽腰俯在木杆上,不时笑出声来。几只海鸥在旁边咕咕叫着,时而落下来啄食地上的食物碎渣,时而飞起在空中盘旋。晴朗的蓝天上,点缀着几朵白云、一只红色大气球。海面一望无际,有一艘船高张着帆,正往大海深处驶去。碧绿的海洋掀起碎白色的海浪,一层层地打在沙滩上。我忽然想起吉姆说的“算牌已经死了”的话来。
我想,二十一点算牌的黄金时代已经过去了(其实我从没赶上),就象中国新诗的黄金时代在八十年代后已过去,美国IT的黄金时代在九十年代后已过去一样。现在去用二十一点算牌赚钱,就象念诗去骗中国文学女青年,或者建网站去骗美国风险投资,虽不是完全不能成功,但总是有些落后于时代了。用《英雄本色》里的话说,江湖已不再是我们的江湖,就算小马哥复活,也难免被古惑仔们乱刀砍死。又如电视版《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结尾,当女武神和齐格菲尔德一起沉入水中时,国王感慨地说:“古老的神祗们,又在今天复活了。”“不,”王后说,“诸神是在和他们一起死去。”
站在大西洋边,海风吹过,神清气爽,极目远望,海阔天空。我决定就在这里结束这篇小说。
人物结局:
杰妮:再没见过
师兄:杳无音讯
凯若:再没联系
师妹:毕业后回国,现为某网站CEO
老板:仍在费城经营中餐馆
小虎:我去探过他两次,还有五年的刑期
财哥:听说已在“龙宫”坐到第四把交椅
作家:最近出版了新作,成为国内当红作家
吉姆:没有消息。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朱莉:仍在拉斯维加斯从事她的双重职业
市长:据报道升到省委
至于我,这次练笔失败了,小说的叙述仍然干瘪乏味,毫无灵气。然而总算也收获了一些心得教训,可以开始去写《食色性也》。我想那将是比《数学乐旅》好上十倍的作品,因为——让我们最后运用一次最简单的数学——《食色性也》将流芳百年,而《数学乐旅》大概只能流上个九到十年。
(完)
(并纪念王小波逝世十周年)
数学人生观
我觉得,从数学的角度看,人生和赌博、投资一样,也是通过对各选项的概率预测,来最小化成本、最大化收益,只不过人生所追求的收益,不是金钱,而是心里的幸福满足感。
这满足感往往被轻易地用金钱来衡量,但金钱仍然只是手段,尤其在现代社会里,生存环境已大为改善,冻馁威胁少却,人们的生活目的便更多地是这些或潜或明意识里的满足感。(奇*书*网-整*理*提*供)因此,人生比赌场和投资都要复杂得多,很难清楚地计算得失,而会牵涉到很多心理因素,个中取舍往往藏在潜意识的最深处,连选择者也没有意识到。
比如风险,每个人对风险的承受能力是不一样的,有人小心谨慎,生怕吃亏,损失十块钱给他带来的伤痛,远大于获得一百块的快乐;有人则迷醉于赌博,侥幸获得十块钱的快感,会大于失去一百块的懊恼。假设有一件成败几率各半的事情,成功了获利十倍,失败了损失一半资产。从简单的金钱角度看,这件事的期望回报值是四倍多,计算机会向我们强烈推荐。但由于失败后的代价太大,心理成本极高,而成功后由于边际效应,增加十倍的金钱并不能增加十倍的心理满足感,所以真正会选择做这件事的,只有性嗜冒险、放手一博的人。
从数学的角度看人生,首先必须要理解概率。大概率事件并不必然发生,而是在足够多次重复后,该事件发生的比例趋于此概率。所以,如果上面所举的例子中,这件事可以重复做一千次,那大概所有理智的人都会选择它,因为重复次数越多,结果越可能趋向于期望值。
当然,人生的特殊之处,就在于时间不会倒转,事件无法重复,因此,我们的选择并不总符合概率分析。同理,我们根据概率分析做出的选择,也并不能保证最好的结果,只是达到好结果的可能性更大。在单次的事件中,概率隐藏在结果下面,表面上呈现出来的,往往是运气。
运气在人生里当然也极为重要,但正如孙子所曰:“多算胜少算”,有时候如果我们对环境多做点研究,就会发现很多所谓运气因素,本来也在可控制、可预测之列。就象二十一点算牌,本来大家都认为胜负完全随机,但算牌手知道,当剩余牌中大牌比小牌多时,玩家赢的几率增大。又如投资,虽然有“股票专家还不如猴子”的著名笑话,但理性的投资者在做决定前,总会想方设法了解到尽可能多的资料。
不过,要完全掌握所有信息、参透人生,只有上帝才能做到。现代社会里的信息量越来越大,每个节点间的信息互动也越来越频繁,很可能当我们试图掌握尽可能多的信息时,也会撞上一个“测不准原理”,无法同时精确地获得某些信息。因此,关于人生的精确解,我们恐怕永远也找不到,只能用近似解来对付。数学里有一个泰勒级数,可以模拟某点已知值附近的函数值:
f(x) = f(a) + f'(a)(x-a) + f''(a)(x-a)^2/2 + …… f(n)(a)(x-a)^n/n!+……
在这里,精确到不同的项,就是不同级的近似。类似的,人生的零级近似是直接取f(x) = f(a),相当于仿效别人的做法,以为这样便可以得到同样的回报。这个近似当然太粗糙,至少统计样本太小。
一级近似是看到自己和别人的差异,包括优势、劣势、环境、时机等等,然后对人生这个函数做个最粗略的走势求导(比如,钱少是劣势,教育是优势),再综合起来估计自己的回报,[请看小说网|qinkan.net]这时f(x) = f(a) + f'(a)(x-a)。
二级、三级、乃至N级近似,就要求对人生函数有更多的了解,以求出其N阶导数。所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越洞明,人情越练达,对人生的认识就越精确,做选择时的预测也就越准确。当然,这里的难度也相应地越来越大。
好在上帝也比赌场老板慷慨仁慈,在地球的旁边悬起一个太阳,驱动着地球上百谷成熟、万物生长,使我们的人生不象赌场那样是个零和游戏,而可以把手伸到人类圈子外的大自然,达到双赢。于是我们也不必苦苦追求高级近似,在日常生活中借鉴别人早总结出的各种近似认识应已足够,比如谚语、书籍、常识。只是在借鉴时,我们要弄清楚它们的近似等级。比如“人性本善”、“人性本恶”,都是零级近似;“善恶两分,黑白分明”,是一级近似;“善中有恶,恶中有善”,是二级近似; “善即是恶,恶即是善”是三级近似;再往后的“无善无恶,无无善无无恶”,在近似程度上就更高了,但恐怕已没有实用价值,纯属学术研究。
另外,别人的经验也有个运用范围的问题,不能把某点的函数值模拟到离它太远的地方去。我们听过太多互相矛盾的经验,比如“大树下面好乘凉”和“宁为鸡头,不为牛尾”,“先下手为强”和“后发制人”,等等。这不是古人精神分裂,而是它们各有其适用范围。至于什么时候该用哪条,则需要我们对环境做出较精确的分析。就象兵法说不可反背水陈,又说置之死地而后生,韩信能够灵活运用,遂战必胜、攻必克;赵括、马谡辈只会死记硬套,结果丧师陨命。
很多经验里还带有明显的道德褒贬,比如“识时务者为俊杰”和“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各人自扫门前雪”和“助人为乐”。人们对此往往或据义批利,或以利嘲义,其实从数学人生观的角度看,这些互相矛盾的道德的出现,也完全正常,因为道德不过是人们在社会博弈中,为了打破“囚徒困境”而逐渐形成的一套近似解。同样的方程,在不同的边界条件下会得出不同的解,那么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下,自然也该有不同的道德。
“囚徒困境”是博弈论里的一个经典问题,简单地说,就是两个同案犯被分开审讯,假如一人招供(背叛),而另一人不招(合作),则前者被释放,后者被判十年;假如两人都招,将都被判五年;假如两人都不招,将都被判半年。显然,无论另一个囚徒如何动作,对这一个囚徒来说,更有利的选择都是背叛。于是两个人都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背叛,结果都被判五年,而错过了他们其实能达到的更好结果:都合作以被判半年。
这里的道德意味显而易见:每个人都作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却不如各自让步后的结果。老子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们所有人都是上帝设下的这个巨大监狱里的囚徒,因此“囚徒困境” 的例子在现实生活里也比比皆是,从排队、随地吐痰,到诚信、公德,举不烦举。
由此可见,道德本是一样有用的东西,可以让人们更理性地认识世界,舍小利以获大益。它的目的,是帮助囚徒们获得相对最好的结果,而不是在囚徒身上再加一层枷锁。孔子抱怨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孟子开篇就说:“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可这不是我们的错,是他们自己把仁义道德给定义成和利、色相反的东西,活该怅然看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一旦环境改变,社会博弈的各种条件变了,团体的最佳选择当然也应该跟着变。但由于人们有意无意地给道德加上了许多神圣光环,使它的很多部分都已僵化,便象佛教八寒地狱里人身上冻出的大红莲花泡一样,身受者痛苦不堪,大泡里满是臭污,外人还觉得这大泡气势磅礴、美不胜收。僵化的原因,无非一是时过境迁,人们还死抱着过去的教条不放,比如宗族观念;二是统治者拨弄黔首,在道德里贩卖奴隶哲学的私货,比如忠君思想;三是积极分子上纲上线,把好好的济世道德硬是庸俗化成不食人间烟火的大红莲花泡,比如守节行为。
从数学的角度看道德,可以使我们更容易分清道德之真伪。真正的道德是社会自发形成的规范,可以帮助人们舍小利而获大益,比如诚信、公德。伪道德是强加在人们头上的规范,除了满足少数人的自虐式做秀崇高感外,对大多数人是弊大于利,比如愚忠、守节。这种道德要求人们牺牲自己的利益,可是换来的往往要么是虚无飘渺的辞藻,要么其实是一小部分统治者的利益。
所以,道德不是宋儒的“天理”或者康德的星空,而只是人们在社会博弈中摸索出来的团体最优解。它的目的不是让我们怀着崇高与神圣去仰望敬畏,而是为了让我们获利。假如有一项道德,施行起来损己不利人,好处却谁也说不清楚,那这项道德就很有些面目可疑。反过来,假如有一项道德,比如诚信,是显而易见的真道德,但大家却越来越不遵守,那我们也不用急着责怪世人,而应当仔细检讨社会,为什么会促使人们普遍做出违背道德的选择。
英国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里,模仿“基因(gene)”提出“meme”一词,意思是人类文化、社会、行为上的基因。各种不同的meme,和自然界蕃盛繁杂的生物基因一样,也在互相竞争、传播、灭绝、变异。讲诚信和不讲诚信这两个meme,显然各具其生存优势,本应和生物界里的基因竞争一样,基本维持在一个统计上的动态平衡,比如80%的人讲诚信,20%的人不讲。如果一个社会里越来越多的人不讲诚信了,那肯定是社会环境发生了变化,使不讲诚信的meme更适合生存。这时要想使人们讲究诚信,不能靠把诚信入高考作文——古人也曾配菜似地变着花样用圣贤之言给八股文命题,结果秀才们又有几个真遵循了圣贤之言呢?——而得靠改变社会环境,比如完善商业信用系统、政府诚信以身作则。
所以,道德问题的根本不在于人心,而在于社会。社会恒变,而人心千古不变。老百姓不比士大夫们傻,更不道德低下,只要有好的规则,他们马上就能找到新的最佳个人和团体策略,于焉建立起新的道德体系。不然的话,在极不公平的制度下,一方已经选择了背叛,谁还有道德勇气可以要求老百姓仍然选择合作?这时还有脸来指责世风堕落、道德败坏的积极分子,我看他不是糊涂已极,就是权力帮凶。
因此,当我们遇到一个道德问题时,不要马上跳出来作势表态,而应当先把问题分析清楚:这道德真能使人获利吗?促使人们不讲这道德的原因是什么?国内学者李子旸说过:“社会的根本问题,始终是知识不足的问题。社会的真实进步,也只有奠基于知识的切实增长。”知识破除迷信,它告诉我们生病不是因果报应,也告诉我们同性恋不等于艾滋病,还告诉我们追求经济平等只会导致共同贫穷。由于知识也挤压美感,因此很多人不喜欢它,但只有对一个问题了解越多,我们才越可能使社会在这个问题上让更多的人获利——也就是更道德。
“道德重建”如今是个热门话题。在我看来,道德重建的基础,应当是对问题的分析、对各方利益得失的计算,但其实如今大部分提案仍然没摆脱造神运动的模式。我们曾造过很多神,从以前的忠君、天命,到后来的人民、历史必然,都很不体面地失败了。“不证自明”、“不容置疑”,这些都是神的属性,道德到了这个地步,都不可能是社会博弈形成的互利规则,而必然是造神的结果。
帕斯卡说:“我们全部的尊严包含在思想中……因此我们得好好地思想:这即是道德的要义。”不经思想便大发议论,本身即是不道德。这种行为,尤其多见于我们的教育和媒体。他们的言论严重僵化,只会重复圣人的老调、大人的指示,在不同的环境里刻舟求剑,将各异的个人削足适履。他们对世界的描绘的近似程度极其低下,只有“真善美”之类的模糊字眼,稍站近些看时,便在现实面前显得粗糙可笑。他们的材料取样还有严重的系统偏差,对某一部分社会现象的重视到了肉麻乃至无耻的程度,对另一部分则忽视到冷漠乃至残酷的程度。
假如一个理科工作者,只会做课本上的习题,不会解决实际中的问题;只会用一个已知值去模拟所有的未知值,连泰勒级数都不会展开;只报告对自己有利的实验结果,将其他结果隐瞒乃至销毁,那我们会认为这个人工作能力低下、职业道德败坏,定要将他开除而后快。可在舆论界,这样的人不但不会被开除,反倒施施然成了行业主流。我无意于责怪个人,因为这是由于整个大环境的恶化,诚实、求真、同情的meme即将灭绝,虚伪、苟从、僵化才是最适合的生存方式。
这样的舆论下产生的道德观念,我们在内省自己的幸福来源时,当然也就不用理会,尽可大胆自信地面对自己本来面目。王小波最爱引一句罗素名言:“参差多态,乃是幸福之本源。”把罗子这话稍微改一下,我们也可以说,幸福来源之参差多态,乃是社会幸福之本源。如果所有人的幸福来源都只有一个,那不管它本身是多么光明正大的高尚理想,什么敬拜上帝虔诚赎罪、忠孝礼义信,或者解放全人类,结果总会适得其反,完完全全的适得其反。
当然,确实也有一些人,无需选择,才是他们的幸福本源。我最善意的猜测是,他们缺乏自信,害怕选择所带来的风险,宁愿让圣人、大人来替他们做选择,至少这样他们在心理上不会懊恼,或者就算懊恼也可以用崇高感来掩盖。我想,对于他们来说,人生是苦旅、虐旅,是赎罪之旅、修炼之旅。我尊重他们的选择,毕竟这也是参差多态的幸福来源之一种,但我更愿把人生当成一次在参差多态的幸福中选择的数学乐旅。
想要参差多态,唯有减少束缚。奥卡姆的威廉提出过一个原则,叫“如无必要,勿增实体”,科学界称之为“奥卡姆剃刀”,用它来剃掉理论中多余的假设。在我看来,道德观念也很应该用这把剃刀来剃一下,把上帝、天理、无私、崇高之类的噱头都剃掉,剩下两条原则便已足够:能使大家获利就好,不损害别人就不坏。其余的空间属于我们自己。
因此,我们在幸福感的来源上,只要不害别人,尽可兼收并蓄。可以特立独行,也可以追逐流行,可以斤斤计算、天天向上,也可以随兴所致、不求上进,可以“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也可以虚荣爱面子、用别人的眼光评判自己,还可以时而这样、时而那样,乃至同时并行不悖。也许有人会说这不义、不智、乃至精神病,可我们有权不明智,有权选择不理性的幸福来源。圣经里有个比喻,叫“失去了咸味的盐”。我宁可不要那些甜蜜和芳香,也不愿失去自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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