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寒烟翠》》 · 琼瑶 · 2026-07-25
“怎么了?”“我——不知道。”我说。
我们携著手走上幽篁小筑的台阶,走进客厅,立即,我们都站住了。客厅里,绿绿的父亲正满面怒容的坐在一张椅子里,绿绿依然穿著她那件没钮扣的红衣服,瑟缩的站在她父亲
“抽支烟吧!”“不要!”山地人斩钉断铁似的说,这两个字的国语居然咬音很准。一看到我们进去,那山地人就直跳了起来,一只手仍然紧抓著绿绿,他用另一只手直指著凌风
“这是怎么回事?”章伯母走上前来,对那山地人好言好语的说:
“老林,你先坐下,不用忙,我一定会解决这件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凌风追问,怀疑的望著绿绿:“绿绿,你又失踪了一夜吗?”绿绿注视著凌风,眼睛里忽然浮起一层祈求的神情,然后默默的垂下头去。我心中怦然一动,
她有什么话必须把我赶出去才能说?尤其我和凌风的关系她早已心许。对于我,应该再没有秘密了。但,她的神情那样严肃和焦灼,我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穿出客厅,走到那间空
“什么事?”我皱皱眉,什么事?我怎么知道今天是什么事?
“妈叫秀枝来叫我,家里出了什么事吗?”凌霄再问。“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我说:“你进去吧,绿绿和她父亲在这儿。”“绿绿?”他的眉梢飞过一抹惊异,立即推开门进去
我在门外站了几秒钟,有偷听一下的冲动,在我的感觉上,我有资格知道一切有关凌风的事情。但是,我毕竟没有听,走到院子里,我看到秀枝用好奇的神情在探头探脑,我走过
“秀枝,老林和绿绿来做什么?”
秀枝对我神秘的抿了抿嘴角,说:
“还不是为了绿绿!”“绿绿怎么了?”“我没听清楚,太太本来要我来翻译,后来又把我赶出来,说不用我了,她听得懂,叫我赶快去找大少爷和二少爷,还说不要让老爷知道
“简直荒谬!我发誓与这件事无关!绿绿,你是最该知道的,你为什么不说话?”绿绿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章伯母又说了一句什么,我也没听清楚,然后是老林像吵架似的
我在房里待了好一会儿,凌云推开我的房门走了进来,她紧蹙著眉,大眼睛里也盛满了不安。
“你知道绿绿他们来做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你呢?”我问。
“也不知道,”她摇摇头:“可是,他们在前面吵起来了,我很害怕,你看要不要叫人去找爸爸来?”
“吵起来了?”我问。“是的,你听!”我听到了,客厅里人声鼎沸,争吵叫嚷里还夹杂著哭声,我吃了一惊,跳起身来,我喊著说:
“你得好还是把章伯伯找来吧!”
然后,我不再顾虑各种问题,就一直奔向客厅,打开了客厅的门,我看到一幅惊人的场面,老林站在客厅中间,正扭著绿绿,发狂似的抽打著她的背脊和面颊,甚至拉扯她的头发
“老林!你放手!你不能在我家打人!你要打她回去再打,我管不著,在我家就不许打!你放手!老林!你这样子会打伤她,她到底是你的女儿呀……”
章伯母的喊声全然无用,老林越打越凶,绿绿也越哭越厉害,再夹杂著争吵叫骂,把章伯母的声音全掩盖了。房屋里叫声、嚷声、哭声、骂声、打声……乱成了一团,我张大了眼
“够了!”就窜过去,一把抓住老林的肩膀,用力想阻止他的殴打,一面嚷著说:“放开她!”老林猛的松开了绿绿,车转了身子,捏住凌霄的胳膊,直瞪著他,用国语说:“是
“我知道不是你,”老林生硬的说,摔开了凌霄,他像一头猩猩一样喘著气,双手笔直的垂在身边,走向了凌风,伸手去,他想抓住凌风,但凌风用胳膊挡住了他的手,退开了一
老林的拳头摇了起来,威胁的向凌风伸了伸,喃喃的用山地话和日本话乱骂,然后说:
“我知道是你!我知道!就是你!我知道!就是你!我知道!就是你……”他重复著他会说的几句国语,咬牙切齿的,磨得牙齿格格作响,令人听了不寒而栗。这儿,章伯母扶起
“绿绿,你就不应该了,这不是保密的事情,是谁干的你就说出来,真是凌霄或凌风的话,我做主让他们娶你,不是他们做的你也别冤枉他们!这事只有你心里明白,你说呀!是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绿绿的手从脸上放了下来,她泪痕狼藉的脸依然美丽,狂野的甩了一下头,她大声说:“不要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凌霄吗?”章伯母再问。
“不知道!不知道!”“你都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了!”章伯母有了几分气:“你要我们怎么办!你说!”
“不知道!”又是一声不知道,章伯母正要再开口,门“砰”然一声打开了,章伯伯扛著一根扁担,带著老袁直冲了进来,其势汹汹的往房间里一站,大声说:
“怎么回事?又来找什么麻烦?”
“一伟,”章伯母警觉的挺直著背脊:“你别动手,大家好好解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来吵什么?”章伯伯不耐的问,高大的身子像一截铁塔。“是这样,”章伯母碍口
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在整个吵闹过程中,我都是糊糊涂涂,似清楚又不清楚,似明白又不明白,而且,吵闹、殴打、哭喊已经把我弄昏了头,我根本没有时间来分析问
他冲著老林大吼,一面真的挥舞著扁担,老袁也在后面挽袖子,舞拳头,老林开始用山地话破口大骂,才骂了几句,章伯伯的一声震动房子的大吼封住了他的嘴:
“我叫你滚!你再不滚我打破你的脑袋!滚呀!滚!老袁!你不给我把他们打出去,等什么?”
老袁向前冲了一步,他高大结实的身子和章伯伯不相上下。老林看出不是苗头,一把扯住绿绿,他们向门口退去,一边退,老林一边咬著牙,气喘吁吁的说:
“我……烧掉你们!看吧!我放火——烧掉你们!”
他的国语虽不标准,这句话却喊得怨毒深重。他边喊边退,章伯伯也节节进逼,室内的空气紧张而凝重。退到了门外,他拉著绿绿向竹林跑去,临消失之前,还大叫了一句:
“我——杀掉你们!全体杀掉!”
他们的影子和声音都消失在竹林外了,室内剑拔弩张的空气稍稍放松了一些,但,紧接著就被沉默所控制,大家都不说话,老林临行的威胁也颇有分量,房里有暴风雨来临前的刹
“凌风,你做的好事!”
凌风愕然的抬起头来,惊异的喊:
“妈,你也以为是我干的?”
“别掩饰了,”章伯母的声音十分沉痛:“我自己的儿子,难道我还不了解!”“妈——”凌风张大了嘴。
“别说了。”章伯母软弱的坐进一张椅子里:“我早就知道你总有一天要闯祸。”我用手捂住嘴,“嘤”然一声哭出声来,转过身子,我跑向门外,凌风在我身后大喊:
“不是我干的!你们完全冤枉我,咏薇——不是我干的,咏薇——”我跑回屋里,“砰”然一声关上房门,把他的狂喊之声关在门外。这就是一段爱情的终结吗?我不知道。坐在
“你不要想来跟我解释,”我痛苦的转开头。“我相信我自己眼睛所见到的事实!”“你不会认为是你自己的眼睛有问题,对吧?”他声音里的怒气在加重,他的呼吸沉重的鼓动
“再说这些有什么用呢?”我软弱得没有一丝力量。“我不想听你说,如果你肯让我一个人在这儿,我就很感激你了!你走吧!”“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之间也完了,对不对?”
“你应该娶绿绿,”我的喉头胀痛,声音枯涩。“你该对那个可怜的女孩负责任!”“我娶个鬼!”他愤怒的大叫,忽然一把拉起我来:“咏薇,你跟我走!”他拉住我,不由分
“到哪儿去?”我挣扎著:“我不去!”
“你一定要来!”他把我拖出了房门,由后门拖向外边:“我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你跟我去弄清楚!走!”
他拉著我穿过竹林,跑向原野,秀枝在后门口诧异的张大眼睛望著我们。原野上秋风瑟瑟,树影幢幢,我挣不脱他铁一般的手腕,跟著他跌跌冲冲的跑向前去。寒烟翠3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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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跑得非常之快,原野上凹凸不平,没有多久,我已气喘不已,但他的脚步丝毫都不放松,反而步步加快,我踉跄著,挣扎著,喘著气喊:“你带我到哪里去?我不去!”
“去找绿绿!”他也跑得气喘吁吁:“去找他们理论!”
“我不去!”我喊。“你非去不可!”他喊。
我们跑进了树林,荆棘刺伤了我的手臂,树枝勾破了我的衣服,他紧抓住我的手,发狂的向前奔跑,我跟不上他的步子,数度跌倒又爬起来,我的头发昏,喉咙干燥,被他紧握的
“你发疯了!”我喊著,坐在地下,用手蒙住了脸。
“好了!咏薇,”他把我拉起来。黑暗的树林内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他被痛苦燃烧著的眼睛。“你要跟我去弄清楚这件事!我们走!”“我根本不要去!”我大喊:“你放开我
“你你——你——不——不能碰我,你——你——你——
不能——不要打我!你——”
他逼得我更近了,他的嘴唇也在颤抖:
“咏薇,你过来,你别怕我,我不是要打你,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咏薇,你别怕,我不打你,是你把我逼急了,咏薇,咏薇……”我听不清他说的话,只看到他越来越向我逼近
“你怕什么?咏薇?是我呀,是凌风。我没有想到会吓著你,咏薇,你别怕,我不再打你,咏薇……”
我抖战得十分厉害,直直的瞪著他,当他的手接触到我的衣服的一刹那,我爆发了一声恐怖的尖叫,掉转身子,不辨方向的狂奔而去。凌风在后面紧追了过来,同时发狂般的大喊
我没命的奔跑,脑子里糊里糊涂,除了恐怖的感觉,什么意识都没有。我只知道要逃开凌风,必须逃开他!穿出了树林,我不辨方向,在原野上狂奔。凌风紧追不舍,边追边喊:
我跑著,目光模糊,呼吸急促,突然间,斜刺里窜出一个高大的黑影来,拦住了我的去路,我抬头一看,是张狰狞可怖的脸!绿绿的父亲!他举著一把刀像个凶煞神般对著我,我
那高大的黑影扑了过来,我完全昏乱了,只会不断的狂喊,那山地人攫住了凌风,我什么都弄不清楚了,只听到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女性尖锐的呼叫:“凌风!小心!刀子!”
然后,我看到月光下刀光一闪,接著是凌风的一声痛苦的呼号,我从地下跳了起来,正好看到那山地人把刀子从凌风的肩膀上拔出来,我张大了嘴,望著从凌风肩膀上汩汩涌出的
来的不止一个人,是凌霄和老袁。秀枝看到我们出去的时候就告诉了章伯母,一定是章伯母的第六感使她派出凌霄和老袁来找我们。凌霄扶住了我,我们尽快回到凌风被刺的地方
我站住,深吸了一口气,喃喃的说了一句:
“他杀死了他!”就双腿一软,晕倒了过去。
这以后的事我都是朦朦胧胧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带回幽篁小筑的,也不知道凌风是怎样被抬回去的,只晓得当我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整个幽篁小筑都是沸沸
“他没有死,”凌云握住了我的手,紧紧的握住,她一定怕我再倒下去。“他只挨了一刀,血流了很多,你现在可以去看他吗?他在找你。”我抽了一口气,然后,我仆在门框上
他躺在那儿,脸色比纸还要白,嘴唇上没有丝毫的血色,但是,眼睛却瞪得很大,带著种烧灼般的痛苦,用眼光环室搜寻,我们的眼光接触了,立即像两股电光,绞扭著再也分不
好半天,他微微掀动了嘴唇,虚弱的低唤了一声:
“咏薇!”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到如今,我才了解自己竟是这般软弱无能,似乎除了流泪,我就没有任何办法。呆站在那儿,我低著头唏嘘不已,章伯母长叹了一声,说:
“唉!这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笔孽债!”
推了一张椅子到凌风床边,她把我按进椅子里,拍拍我的肩膀说:“好孩子,你就陪陪他吧,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被动的坐在那张椅子里,我只是一个劲儿的低头垂泪。章伯伯在和校医研究,是不是要把凌风送到埔里或台中去医治,校医表示没有伤到筋骨,目前又血流
“我绝不去台中,我要留在家里。”
章伯伯看看凌风,不再坚持了,但又想出一个新的问题:
“经过情形到底是怎样的?咏薇?”
“我——”我收集著散乱的思想:“我也弄不清楚,大概老林就等在幽篁小筑附近,跟踪著我们到野地里,等我们离幽篁小筑很远了,就乘人不备窜了出来。”
“哼!我要剥他们的皮!”章伯伯咬得牙齿格格作响:“简直没有法律,任这般野人杀人放火,我们的生命还有什么保障!天亮我就去找警察来,看吧!我不报这个仇我就不姓章
“怎么?”章伯伯跳了起来:“凌风挨他一刀难道就算了?他以为我们章家人好欺侮……”
“你不是不了解,”章伯母幽幽的说:“山地人都单纯朴实,就是剽悍一些,如果你不去惹他们,他们绝不会来惹你的,这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绝不这样——”章伯伯的话讲
“好了,”韦白插了进来:“凌风需要休息,我们出去讨论吧!让凌风睡一下。”他们向门外走去,章伯母回头对我说:
“你陪他一会儿?嗯?”
“我——”我犹豫著。寒烟翠39/49
“咏薇,”凌风在床上恳求的唤我:“请你留下来,我有话对你说。”
我情不自已的坐了回去,当他们退出门的一刹那,我忽然想起绿绿,那个在最危急的关头,拚死命保护了凌风的那个女孩子,我对她的最后的一个印象,是她用全力抱住她父亲的
“是吗?”他的脸微微的扭曲,眼睛里有著痛苦:“她怎么会——”“是她救了凌风,”我说:“她用身子扑在她父亲的刀上。”
凌霄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沉思片刻,他点点头说:
“你放心吧,我会去找她。”
我回到凌风的床边,他的脸色更苍白了,被单上到处都染著血渍,伤口虽被厚厚的绷带所包扎,血仍然渗了出来。我有些惊悸,血使我害怕。“你还在流血,”我说:“我去找医
“不要,咏薇,”他用那只未受伤的右手抓住了我,他的手是灼热的。“你坐下来,好吗?”
我坐了下来,不安而且担心。
“你在发烧。”“别管它,好吗?”他软弱的,却坏脾气的说:“你只是想跑开而已,陪著我对你是苦刑,我想。”
我忍耐的坐著,咬住嘴唇,默然不语。被伤害的感觉咬噬著我,各种复杂的情绪包围住我,仅仅是昨天,我还多么愉快而骄傲的享受著我的爱情和生命,张开了手臂,拥抱著整个
我的眼泪软化了他,沉默了片刻,他把灼热的手压在我的手上。“对不起,咏薇,”他呻吟的说:“你一定不要跟我生气,我发脾气,是因为我太痛苦的原因,我不知道你心里是
我倒了一杯水,把手插进他脑后,扶起他的头来,喂他喝著水,他如获甘泉,大口大口的把水喝完了,然后,他侧过头来,把灼热的嘴唇贴在我的手臂上,轻轻的吻著我,低声的
泪沿著我的面颊滚落,他的声音绞痛了我的心脏。把他的头放回在枕头上,我用一块毛巾打湿了,压在他的额上,含泪说:“你就好好睡一下吧!”
“但是,你已经相信了我,对不对?”他固执的问。
“相信你什么?”“我没有做过那件事!绿绿那件事!”
我默然,我知道那个孩子必定是他的,我也不想再欺骗自己。“喂!”他的坏脾气又来了,暴躁的喊:“你相信了,是不是?”我望著他。“现在不要谈这个问题,好不好?”我
我挣脱了他,走到门边去。
“我不相信,凌风,我无法说我相信!”我哭了出来:“你别再问我,你睡吧!我去找医生来看你!”
“你不要走!”他大叫,从床上挣扎著爬了起来:“我告诉你,那不是我干的事,我告诉你——哎唷!”他不支的倒了回去,碰到了伤处,痛苦的大叫:“哎——啊!”
我跑回床边,用手按住他,哭著说:
“好,好,算我相信你,你别再折磨我了,你躺著吧,凌风……”我泣不成声,真不知道这是哪一辈子的冤孽!
章伯母和校医闻声而至,医生给他注射了一针镇定剂,又打了两针消炎针,他烧得很高,医生表示,如果发烧持续不退,就只有赶快送医院。整晚,我,凌云,和章伯母都守在他
他辗转呻吟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的烧退了,开始进入平静的睡眠状态。“他没事了,”医生说:“以后只是休养,给他在学校里请假吧,他起码要在床上躺两个星期。”
他睡得很安稳了,呼吸均匀的起伏著,我注视著他,他熟睡的样子像个天真无邪的婴孩。我的凌风!我那样深深切切爱著的凌风!当他好了之后,他不会再属于我,我也不会再属
“是的,我要去了。”我说,拉平了凌风的被角,再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再见了,凌风!别了,凌风!我抬起含泪的眼睛来望著章伯母。“他醒来的时候……”
“我会告诉他你怎样看护了他一夜,”章伯母温柔的说:“你去吧!”我点点头,没什么可多说的了,也不必说了。我慢慢的走向门口,轻轻的说了一句:
“再见!”走出凌风的房间,我看到韦白一个人站在晨光微曦的院子里,背著手,望著天空的曙色。看到了我,他深深的审视我,温和的说:“咏薇,够你受的了!”
我冲向他,把头仆在他的胸前,低低的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说:“韦白,为什么人生这样苦呀!”
他用手揽住了我,轻抚著我的头发,像个慈父般拍著我的背脊。这个我崇拜过,敬爱过,甚至几乎爱上了的男人,这时我对他所有的感情,都综合汇集成一种最单纯的、最诚挚的
“咏薇,生命就是这样,昆虫每蜕变一次要受一次苦,而成长就在这种痛苦之中。”
“是么?”我傻傻的望著他。
“是的,”他点点头:“你比刚来的时候,已经长大了很多,你还会再长大的。”我也点了点头,似乎是懂了。低低的说了声再见,我离开了他,回到了我的房间里。
我立即收拾我的东西,我只带了那顶蓝帽子和几件换洗衣服,留了一张简单的纸条,在曙色里离开了幽篁小筑。
我将徒步到埔里,然后搭车去台中。
戴上帽子,我对幽篁小筑再看了最后一眼,这幢农村的小屋,有我的初恋,我的眼泪,我的欢乐,和我的悲哀。现在,我走了,带去的只是满怀愁苦。
我迈开步子,踏上了一段漫漫长途。寒烟翠4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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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逐渐的升高了,虽然季节已进入了秋天,太阳的威力却丝毫没有减弱,那条满是黄土的公路赤裸裸的曝晒在烈日之下。我的帽子挡不住热力,汗水在我的头发里面蒸发。我的
这样走了两小时之后,我才发觉自己的“出走”过于冲动,第一,我从昨天晚上起就没有吃东西,再加上一夜没有睡觉和紧张、恐怖、伤感的各种刺激,早已虚弱到极点,两小时
我生平没有如此疲倦和泄气过,站在路边,我翻开每一件衣服的口袋,抖出了我随手带的一个小皮包里的全部东西,只找到了二十三块零五角钱,这一点钱够我干什么呢?我几乎
那旅程何等艰苦!许久许久之后,我都忘不了那一天。炙热的阳光,飞扬的灰尘,我踉跄的迈著步子,越走越无力,越走越困苦。我的嘴唇开始发干,继而喉咙烧灼,胸腔像要爆
当我在路边发现了一块草地,又发现一座小树林的时候,我高兴得想欢呼,走进了树林里,我倒在一棵松树底下,像一支烧熔了的蜡烛,整个身子全瘫痪了。躺在那陌生的树林里
林子里静悄悄的,软弱和孤独开始向我袭来,我想起青青农场的竹林,溪水,和那山上的梦湖!我想起凌风,凌云,凌霄,还有韦白,他们现在都在做什么呢?我离开青青农场才
有一只鸟从远方飞来,噗喇喇的落在我身边的松树上,我仰躺在地下,望著它白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能当一只鸟多好,高兴飞到哪儿就飞到哪儿,如果我是一只鸟,我先要飞
我忽然从地上坐了起来,那只鸟似曾相识,是一只白色的鸽子,它多像凌云的鸽子呀!凌云的玉无瑕!它在松树上歪著头看著我,我不由自主的对它伸出手去,试著喊了两声:
“下来!玉无瑕!下来!”
它真的飞了下来,毫不考虑的直飞到我的手背上,玉无瑕!它竟然是玉无瑕!我像个流浪人看到了亲人一般,突然涌上了满眶泪水。用手轻轻抚摸它光滑的白色羽毛,我悲悲楚楚
它真的停了下来,一个劲儿的歪著头打量我,我抚摸著它,猛然间,手触到了什么,低头一看,它的脚上绑著一张纸条,凌云的情书?不!余亚南已经走了,这不会是他们的通讯
“咏薇:你的出走使二哥发狂,阖家大乱,如果接到了这张
纸条,盼立即回来!
凌云”
我用手蒙住脸,坐在树林里无声的啜泣。我的心在呼喊著:“回去!回去!”我每个细胞都在跳动,每根神经都在呼唤凌风。折回青青农场的愿望超过了一切。半晌,当我放下手
我在下午四点多钟回到了青青农场,疲倦,衰弱,饥渴,而肮脏,我没有走到幽篁小筑,只在看到青青农场的招牌时就完全脱力了,我扶住那块招牌,身子往下溜,晕倒在牌子底
“再睡一会儿,咏薇,你还很衰弱。”
“我流浪了一天。”我哑声说,喉咙还在隐隐作痛。
“我知道。”章伯母对我温存的微笑。
“我收到了玉无瑕传的信。”我说。
“我知道。”章伯母再说。
“我总算回来了。”我说,倦意仍然浓重,打了一个呵欠,我伸展四肢。“凌风好么?”
“你回来了,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我微笑,把头转向一边,又沉沉的睡去了。
事后,我才从凌云嘴里,知道了那天我走后的事情,据说,凌风在八点多钟突然从沉睡里醒来,大叫著说我走掉了,他们都认为他在做噩,但他坚持要见我,于是,凌云只得到我
这些都是后来凌云陆续告诉我的,至于那一天,我沉沉睡去后就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才醒来,醒来时已红日满窗,凌云捧著一盘热气腾腾的食物站在我的床前面,微笑的望著我。
我饱餐了一顿之后,又好好的梳洗了一番,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镜子里的我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睛又是亮晶晶的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我和凌云来到凌风的房间里。在走
跨进房门,我一眼看到满房子的人,韦白,章伯伯,章伯母,凌霄,再加上和我一起进来的凌云,挤满了一个房间。他们围在凌风床边,似乎在追问绿绿的事情,我的出现使他们
凌风费力的用右手支起他的半个身子,眼睛像电光般射向我,哑著声音说:“咏薇,你——你怎么这样傻?”寒烟翠41/49
我站在他的床边,低垂著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重逢的喜悦和绿绿的阴影同时并存,感情上的矛盾和精神上的压迫让我喘不过气来。凌风握住了我的手,握得那样牢,好像怕我
“咏薇,你真不该出走,在真相没有弄明白之前,你尤其不该走,”他顿了一顿,叹口气,痛心的说:“我是那样坏吗?咏薇,你对我连一点信心都没有!”
我依然不语,章伯母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故作轻快的语气说:“好了!咏薇总算回来了,这比什么都好,假若把你弄丢了,你叫我怎么见你母亲?”
“她会回来的,”韦白站在我对面,微笑的望著我说,他的笑容温暖而解人。“她是只小鸽子,她认得那儿是她的家。”他的话一直讲进我内心深处。
章伯伯背负著手,在室内不停的走来走去,看样子心情十分恶劣,忽然停在我的面前,他盯著我问:
“你为什么要出走?咏薇?我们待你不坏呀!”
我咬住了嘴唇,别过头去。章伯母急忙打著岔说:
“好了好了,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谈吧,还是讨论如何处置绿绿,凌风既然否认这件事,我们只有找著绿绿,问个清楚明白……”“根本不用问,”章伯伯愤愤的说:“那准
“彻底解决就是把老林抓起来……”章伯伯吼著说。
“让整个山胞村都动公愤?”韦白问:“他们的爱和恨都很单纯,别让他们觉得平地人在欺压他们!”
“那么,我们难道真娶绿绿?”章伯伯瞪大眼睛:“韦白,你是不是也认为那个孩子是凌风的?”“那个孩子是我的。”一个声音忽然低而清晰的冒了出来,像枚炸弹一般震动了
室内好半天没有人说话,然后,章伯伯的头向凌霄伸了过去,用低哑的声音说:“刚刚是你在说话吗?”
他的神情阴鸷凶猛,仿佛要把凌霄吞进肚子里去。但,凌霄的背脊挺得很直,脸上丝毫没有畏惧之色,他直视著他的父亲,安安静静的说:“是我。”“你说什么?”章伯伯阴沉
“我说绿绿的孩子是我的,”凌霄坦白的说:“事到如今,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再沉默下去,凌风也不该受平白的冤枉,”他抬起眼睛来望著凌风,低声说:“我很抱歉,凌风,你
“凌霄,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吗?你能确定绿绿那个孩子是你的?”凌霄的脸色转为"奇"书"網-Q'i's'u'u'.'C'o'm"苍白,他的眼睛热情而明亮。
“妈,我很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你不了解绿绿,她不是一个淫荡的女孩子!”“见你的鬼!”章伯伯破口大骂:“她整天在光天化日之下勾引男人,还说她不淫荡!生来的荡妇相
“一伟,”章伯母忍耐的说:“你就少说两句吧!问题在这儿,你发脾气于事无补呀!”望著凌霄,她说:“为什么你到现在才说?事情一开始你为什么不承认?”
凌霄垂下头去,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眼底有一抹淡淡的羞惭和迷惑。“我不知道,”他困难的说:“我想,人都有一些弱点,在那种情况下,我觉得承认了很丢脸。而且,我和
“我不能让凌风代我受过,”凌霄垂下了眼睛:“他已经挨了一刀,不能再因此失去咏薇,”他看了我一眼。“何况——
何况——那个孩子总是我的呀!”
“我不了解,”章伯母脸上有困惑之色:“绿绿为什么不肯指出你来呢?”“我告诉你为什么她不说,”章伯伯愤怒的插了进来:“因为她也不能确定孩子是谁的,我打赌和她睡
“见鬼!”章伯伯跳了起来:“你要娶谁?”
“绿绿,”凌霄静静的说:“我要对她和孩子负责任。”
“你敢!”章伯伯暴跳著说:“我绝不允许我家里有绿绿那种儿媳妇!我绝不允许!不管怎么样,我不承认那个孩子,我也不许你和她结婚!”“爸爸!”凌霄白著一张脸,眼睛
章伯伯把桌子一拍,大骂著说:
“混蛋!你——你——你简直是造反了!你是我儿子,你就得听我的话……”“一伟!”章伯母又拦了进来,她柔和的声音向来对章伯伯的坏脾气有莫大的功效。“你不要这样大
章伯伯诅咒著向门口走去,大家都跟著走了出去,凌风握住我的手不放,韦白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低声的对我和凌风说:“一天云雾都散清了,嗯?今天的太阳真好,不是吗?把
室内有一阵岑寂,我低著头,心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而且,还有几分愧怍和歉疚。为什么我认定是凌风干的呢?多么不合理的固执!竟连解释的余地都不给他?不听信他
“咏薇!”他低唤。“嗯?”“还生我的气吗?”我望著他,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眼神也很疲倦,我用手轻轻的抚摸他扎著绷带的左肩,支吾著说:
“痛不痛?”“这儿痛,”他把我的手拉到他的胸前,按在他的心脏上。“被你急的。咏薇,”他怜惜的抚摸我的面颊:“你昨天受了多少苦呀?”“没有你多。”我轻轻的说,
抬起头来,他的眼角有泪,我用手指拭去了它,问:
“怎么了?”“这两天以来,像两百个世纪一样长,我觉得你像失而复得一样。”“我也这样感觉。”我低低的说,紧握著他的手,从没有一刻,我觉得如此平静和满足。
太阳透过了竹林,映满一窗明亮的绿。寒烟翠4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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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整天的时间,我差不多都逗留在凌风的床边,凌风自从受伤之后,一直都没有好好的平静和休息过,因此,看来十分憔悴和苍白。我静静的依偎著他,四目相对,都有恍如隔
“我以后会用我整个心灵来信任你。”我说,把他的手贴在我的面颊上。“甚至不再去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它有的时候会欺骗我。”“谁欺骗你?”“我的眼睛呀!”我说,想起
他的眼睛忠诚而坦白,带著那样浓重的祈谅的神色望著我。我立即原谅了他,也信任了他。凌风,他绝非一个圣人,也非完全的君子,但他是有分寸的,他还有一分强烈的责任感
“别纵容我,”他也微笑了:“我是不能被纵容的。”
“危险分子!”我说,把手指压在他的眼皮上。“你自己也明白你的弱点。现在,你应该睡一睡,不要再说话了,你不知道你的脸色多坏。”“我不想睡,”他挣开我的手:“怕
他阖上了眼睛,仍然紧握著我的手。他是十分疲倦了,两天来,他的面颊已经消瘦很多,颧骨也高了起来。看到他那样一个精力旺盛的人,变得如此憔悴衰弱,使我心中酸楚。疲
午后,凌风仍然在沉沉熟睡,凌云走了进来,把我叫出去。一天之间,我不知道凌霄和绿绿的问题谈出结果了没有,也不知道章伯伯是否同意了这件婚事。凌云显然带了消息来,
“咏薇,我们家要热闹了。”
“怎么?”我问。“爸爸已经同意了婚事,韦校长和妈妈费了好大的口舌才说服了他,现在,大哥娶了绿绿,将来你和二哥再一结婚,我再也不会寂寞了。”“算了吧,别提我!
“主要是为了绿绿肚子里那个孩子,”凌云说:“爸爸的家族观念很强,他不愿意章家的骨肉流落在外面。”
“他终于相信了那个孩子是凌霄的?”
“你不了解大哥,”凌云微笑的说:“他是从不说谎的!他既然说孩子是他的,那么,孩子就一定是他的。”
从不说谎?他不是也否认过那个孩子吗?忽然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新的念头,一种奇怪的感觉抓住了我,有什么事情不对了?我无法具体的分析出来,但我直觉的感到这里面还
“婚礼预备在什么时候举行呢?”我问。
“当然是越快越好,韦白已经到林家去谈了,想想看,本来是冤家,现在要做亲家了,人生的事情多奇怪,是不是?山地人对韦白都很尊敬,韦白去谈是最好的。林家一定会喜出
我也有同感。望著院子里的几竿修竹,和满院阳光,我朦朦胧胧的想著这个事件,本来的一团乌烟瘴气,现在将以婚礼做一个总结束,还有比这样更圆满的结束吗?我甩了甩头,
他的脸微微的红了一下,眼底有些不自在。迟疑了一会儿,他说:“有件事,咏薇,我没有找到绿绿。”
“你还不知道她受伤没有吗?”我问。
他摇摇头。“不知道。我希望——她父亲不至于伤害她。”
“反正,韦白会带消息回来。”我说。
黄昏的时候,韦白回来了,他的脸色并不像我们预期的那样喜悦,反而意外的沉重,站在客厅里,我们大家包围在他身边,章伯母担心的问:
“怎么,不顺利吗?”“不是,”韦白摇了摇头,“林家无条件的答应了婚事,而且非常高兴,老林说他要亲自来请罪,说希望章家原谅他的莽撞,绿绿的母亲高兴得直哭……”
“那不是很好吗?”章伯母说:“还有什么问题呢?”
“问题是——”韦白顿了顿,慢吞吞的说:“绿绿失踪了!”
凌霄惊跳了起来,一时间,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人家面面相觑,都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章伯母先开口,望著韦白,她说:“怎么知道她是失踪了?”
“前天晚上,凌风被刺之后,绿绿就逃开了她的父亲,窜进了一座黑暗的树林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然后,一直到现在,她还没有露过面。她家里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
室内又静了下来,大家沉重的呼吸著,各自在思索著这件突来的意外,半晌,凌霄轻轻的说:“她不会下山,她不会到都市里去,她一定还在这草原的某一个地方。”“你怎么知
“她是属于这山林的,”凌霄说:“一只山猫绝不会跑到城市里面去。她还在这附近,如果她一直不露面,除非是——”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们全体都了解他没说完的那两个字
“大家都呆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分头去找?快呀,通知老袁,散开来到各处去找!”
这似乎是目前所能采取的惟一办法了,我望著章伯伯,在这一瞬间,才发现他暴躁的外表下,藏著一颗多么温暖而善良的心!立即,大家都采取了行动,韦白把附近山区森林划分
搜索的队伍出发之后,我又回到凌风的床边。凌风仍然在熟睡,我坐在床前的椅子里,望著他孩子一般的、沉睡的脸庞。四周非常安静,满窗的夕阳把室内都染红了。我静静的坐
我就坐在那儿,迷迷糊糊的想著这种种问题,室内静悄悄的,落日把竹影朦胧的投在窗玻璃上,远方,有晚风在竹梢低吟,轻轻的,柔柔的,像一支歌。我用手托住下巴,半有意
在这湖边来来往往,白云悠悠,岁月如流,
那姑娘已去向何方?去向何方?去向何方?
只剩下花儿独自芬芳!”
我猛的跳了起来,梦湖!为什么没有人想到梦湖?如果,要躲藏起来,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梦湖!那儿是山地人认为不祥,而不愿去的地方,那儿有她爱情的回忆,是她多次流连
原野上的风仍然在唱著歌:“曾有一位美丽的姑娘,在这湖边来来往往……”落日的嫣红已转为暗淡,小径上黄叶纷飞,秋意浓重的堆积在树林里,暮色静悄悄的弥漫开来。我急
“绿绿!你在哪儿?”风在回旋,树木在低吟,山谷里响起了空洞的回音:
“绿绿!你在哪儿?”我继续向前走,薄暮的阳光昏昏暗暗,秋风萧瑟阴凉,叫不出名字的秋虫在草里低鸣。远方,不知那一棵树上,有只鹁鸪鸟在孤独的啼唤。落叶飘在我的头
我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奔跑著向梦湖走去,我不愿黑暗赶上我,一面跑著,我一面不断的喊:
“绿绿,你在哪儿?绿绿,你在哪儿?”
穿过了树林,我喘著气跑出去,停在梦湖湖边。把手按在狂跳的心脏上,我四面张望,一面仍然在喊著:
“绿绿,你在哪儿?”湖面上堆积著厚而重的暮色,绿色的水面上,翠烟迷离,那些四季长开的苦情花,依然是那一片绿雾中的点缀。我沿著湖慢慢的走,边走边喊,忽然,我猛
她静静的躺在离湖岸不远的水里,红色的衣服铺展著,像一朵盛开的苦情花,她的长发在水里荡漾,半个脸浮出水面,苍白而美丽,她像是在湖水里睡著了,整个绿色的水柔柔软
“绿绿,醒来!绿绿!”
我拍著她的面颊,掐著她的人中,想尽各种我所听说过的办法来弄醒她。给我一阵乱搞之后,她长长的呻吟了一声,忽然张开眼睛来,像是从梦中醒来一样,她困惑的望著我,试
“这是怎么了?我为什么这样子?”
“你差一点淹死了,”我说,看到她醒来,不禁高兴得眉飞色舞:“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绿绿?幸好我的第六感把我引到这儿来,否则你就完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任何事都好
“你——救我起来?”她喃喃的问。
“是的,你以后千万别再寻死了,”我说:“都是那个传说中的故事太害人,你差一点成为第二朵苦情花。”
“寻——死?”她困惑的问:“你是说自杀?”
“是的。”我仍然在搓著她的手腕,她浑身冷得像冰,幸好并没有受伤。我忘了她懂得的国语词汇有限。“我没有自杀,”她摇著头,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我在这树林
她的眼神疲倦而迷惑。
“我——不知道,”她精神恍惚的说:“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我不敢回去,我——”她忽然瞪著我,意识回复了,张大了眼睛,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热烈的说:“他们要弄掉我的
在那一瞬间,我觉得如此被感动,我在她脸上看到一种原始的、母性的光辉。我了解了,为了保护这未出世的孩子,她才惶惶然的逃到这深山里来,宁可挨饿受冻也不肯回家。而
“你知道,问题已经解决了,”我拍拍她的手背,愉快的说,我高兴我是第一个告诉她这件好消息的人。“凌霄已经承认了,章家到你家去正式求了婚,你爸爸妈妈也都答应了,
“凌——凌——凌霄?”
“是的,凌霄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他说要和你结婚,你看,什么问题都没有了,是不是?”
她的嘴唇仍然在颤抖,眼光困惑迟钝。
“可——可是,凌霄——为——为什么要娶我?”
“他要对孩子负责任呀!”我说:“而且,他不是一直很爱你吗?”她垂下眼睛,手指冰冷。
“他——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孩子——不——不是他的。”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的心脏陡的痉挛起来,四肢发冷,这时才感到我浑身的湿衣服贴著身子,而山风料峭。
“是谁的?”我问。“那——那个——”她坦白的望著我:“那个画画的人。”
余亚南!我的呼吸停顿了两秒钟,接著,我的思想就像跑马一般的活动了起来,余亚南!那个长著一对迷人的眼睛的年轻画家!他骗取了凌云的感情,又骗取了绿绿的身体,然后
“你很喜欢余亚南?”我问。
她撇了撇嘴,眼里有惭愧之色。
“我不知道,他对我说,我是最最完美的,是什么女神的化身,我——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画画,画我,他说要跟我躲到山里面去生活,吃露水和果子……他讲的话像故
我懂了,我几乎看到了余亚南,如何去催眠这个终日流荡迷失的山地女孩。我问:
“你现在还想他吗?”她很快的摇摇头。“他跟我不是一样的人,”她语气很平静:“他总是会走的。”她注视我,又加了一句:“我不知道会有小孩。”
我在心底叹息,发现她竟像一张白纸一样纯洁,她甚至还没有了解爱情是什么,章伯伯说她淫荡,这是多大的误解!或者,她比我,比凌云,比任何一个大家闺秀更纯洁些。
“让我们回去吧!”我站了起来,“章家会以为你没有找到,我又失踪了。”我们向青青农场走去,她很软弱,我们走得很慢。一路上,我都朦胧的感到有个好神灵在我们的旁边
但是,凌霄为什么要承认这个孩子呢?寒烟翠4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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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的几天,大家都在筹备婚事。老林和他的妻子来幽篁小筑道过歉,我第一次看到他如此谦和,和拿著刀子砍人的那晚简直不可同日而语。吞吞吐吐的,他用一半山地话,一半
“这以后,两家就是亲家了,以前的事都不必再提了,将来大家要彼此照顾,做好朋友。”
我不知道老林夫妇是不是完全了解章伯母的意思,但,那次他们的来访总算非常和洽,章伯伯也隐忍著没有发脾气。他们走了之后,章伯母叹口气说:
“唉,世界上的人类,无论哪一个种族,无论是野蛮还是文明,做父母的那份对子女的爱心都是一样的。别看老林凶巴巴的,其实他心里才宠绿绿呢!他说,管她呀,打她呀,还
婚事的准备很急促,但是,并不很简陋,凌霄现在的卧室被改为新房,一张全新的双人床从埔里运来,蚊帐、棉被、窗帘一概全部换新,还有成匹的衣料也从埔里买来,凌云整天
婚礼被选定在那一个星期六举行,借用山地小学的大札堂,而且是新式的婚礼,新娘将穿一件白缎子的洋装,头上披一块齐肩的白纱。所有山胞村的人几乎都被邀出席,晚间还借
婚礼前好几天,村上的人都在沸沸扬扬的谈论这件婚事了,韦白常把村上的消息带来,他认为这件婚事会打破山地人和平地人的界线,以后,像苦情花那种悲剧是再也不会发生了
“嗨!”我招呼著他:“这似乎不是新郎该做的工作。”
他抬头看看我,微笑的用铲子弄松泥土,拔出野草来。他的神情幸福而愉快。“我喜欢做这些,什么事都不做使我觉得心慌,”他用手拍拍泥土:“这是一个让人安定的好朋友。
“有什么事让你不安定吗?”我嘴快的问。
“没有,”他犹豫了一下。“我想是没有。”
我在田埂上坐下来,用手抱住膝,默默的审视他。黄昏的天气已不再燠热,落日的余晖遍洒在草原上。我控制不了我的好奇心和我的疑惑。“凌霄,”我静静的说:“你为什么承
他迅速的抬起头来望著我,他的眼底有警戒的神色。
“你说什么?”他问。“绿绿没有告诉你?”我说:“我都知道,你不必介意,我绝不会说出去的。我只是奇怪,你为什么要承认这个孩子?你不必要做这样的牺牲。”“牺牲?
我愕然的张大了嘴,在这一刻,才了解他爱绿绿竟如此之深,一层敬意从我心中升起,我看清了他的爱情境界,比我和凌风都深刻得多。“难道你对那孩子不会有敌意?”我喃喃
“孩子是无辜的,”他宁静的说:“我也不是妈的亲骨肉,她疼我并不亚于凌风,而且,她比爸爸更喜欢我。咏薇,你不会去恨一个孩子的,他们就像小动物般天真无知。”
“对于那个男人呢?你也没有醋意和恨意?”
他停止了工作,把一只脚放在田埂上,胳膊肘支在膝上,托著下巴注视我:“我告诉你吧,咏薇,在我承认那孩子的时候,我以为孩子是凌风的。”“是吗?”我惊异的问。
“是的,你和我一样清楚,凌风有时就喜欢胡闹。当时我想,凌风爱的是你,他是我的弟弟,他的孩子还不也就等于我的孩子,如果我承认了,可以解除他的困难,弥补你们间的
他摇摇头,淡然的说:
“世界太大了,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余亚南并不可恨,他只是个可怜的角色,他不能面对现实,也不能面对世界,一生只是找藉口来逃避。这种人生来就自己在导演自己的悲剧,
“只怕他明天来胡闹,但他也不是会胡闹的典型,过了明天,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我会保护我的妻子和孩子。”
我知道他不安定的原因了,他怕那个真正的父亲会在婚礼上突然出现,来抢走他的新娘。
“你不用担心,”我说:“余亚南不会回来,如果他会回来,当初他就不会走。而且——”我想起凌云。“他逃开的原因,还不止绿绿一个呢!”“你说什么?”他问。“没什么
第二天,婚礼顺利举行了。在山地小学的礼堂里,婚礼盛况空前,全村的人都涌了进来,包括孩子和老妇,嬉笑叫闹的声音充满一堂。凌风抱病参加,他已经可以行走自如,只是
“没想到那家伙砍了我一刀,竟然还做了我哥哥的岳父!”
新娘出现的时候,引起满屋哄然的议论,接著就鸦雀无声的静了下来。穿著白缎礼服的绿绿,美得像梦里的仙女,罩在白纱下的脸庞,从没有这样宁静柔和过。低垂著头,她缓缓
结婚证人是韦白,介绍人是临时拉来的两位小学里的教员。观礼的山地人都窃窃私议著那些行礼的规矩,三鞠躬和交换饰物。当一声礼成和鞭炮齐鸣时,我把彩纸对著一对新人头
我感到眼眶发热,每次看到这种令人兴奋的场面都使我想流泪。依偎著凌风,我满眶的泪水,感动的说:
“多么美!多么好呀!”
他紧挽著我的腰,在我耳边说:
“下一次就轮到我们了,你要怎样的婚礼?”
那一切都是美好的,婚礼之后,在操场中大张筵席,客人们尽兴喝酒叫闹,夜深,大家醉倒在操场上面,就这样沉沉睡去。连月亮和星星,小草和流萤,都跟著他们一起醉了。
深夜,我们回到了幽篁小筑,一对新人立刻进了新房,没有客人跟到幽篁小筑来,无形间省掉了他们闹新房的一关。可是,凌风不肯饶他们,拉著我的手,他说:
“我们绕到他们窗子外面去,我从窗子里跳进去,吓唬他们一下。”“何必呢?”我说:“你也不怕累,你还没有完全复元呢,当心明天又发烧!”“别扫兴!”他拉著我就向外
窗子里面,一定高烧著一对红烛,映得整个窗玻璃都是红的。我们潜到窗子下面,正好听到凌霄在轻轻低唤:
“绿绿!绿绿!”绿绿低应了一声,然后,凌霄的声音在说: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绿绿满足的、长长的叹息,轻声的说:
“凌霄,我现在才知道,我多么爱你呀!”
窗玻璃上,他们两个的头凑拢来,叠成了一个。我拉拉凌风的袖子,悄悄的说:“我们走吧!何必打扰他们呢?”
我们走到竹林旁边,月光如水。凌风突然拥住我,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到了地下,两个头凑拢来,也叠成了一个。
婚礼的喜悦持续了好几天,一对新人像浸在幸福的酒里,带著喜悦的醉意。章伯伯终于接受了他的儿媳妇,倒也经常满意的点著头,仿佛根本忘记了他曾坚决反对她。章伯母时常
这天早晨,我在鸽房前面碰到凌云,她正在喂鸽子,看到那些鸽子围绕在她身边,有的停在她肩上,有的站在她手背上,有的绕著她的头顶飞翔,那情况美得像一幅画。我走过去
“这是个好使者,你们怎么想到去利用它?”
她愕然的瞪著我。“你说什么?”她问。“哦,”我想起来了,她从不知道我曾发现过她的秘密。笑了笑,我说:“我才来的时候,就发现这件事了,我并不是有意探求什么,完
“发现什么?”她装傻。
“信呀!”我说:“晚霞带给你的信,余亚南的信。”
“信?”她一脸的狐疑,凝视著我:“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些什么!”“好吧!”我叹了一口气:“就算那不是信吧,只是纸条而已,余亚南写给你的纸条!”
“余亚南从没有写过纸条给我,”她的眼睛坦白而真诚。“他也没有什么信给我,我们只是偶尔在竹林里相聚,谈几句话,或者他早上的时候,等我喂鸽子时来找我,有时他也来
“你们没有藉鸽子传信?”我皱起了眉,困惑的望著她。
“藉鸽子传信?”她惊讶的张大了嘴:“咏薇,你是在开玩笑吧?我只藉鸽子传过一次信,传给你。”
我完全糊涂了,她的样子不像是隐瞒了什么,而且也没有隐瞒的必要。那么,那张纸条是怎么一回事?我走到鸽房旁边,伸手到晚霞的鸽房里去摸了摸,什么东西都没有。我知道
“有人在鸽子身上绑了张纸条,我还以为是余亚南写给你的呢!”“写些什么?”她好奇的问。
“根本没有写什么,我都记不清了,一定是有人随便写著好玩的,别理它了吧!”凌云对我看看,微微一笑,她是十分容易把这些小事抛开的,立即就释然了。我们继续喂著鸽子
“你想,”凌云忽然说:“余亚南还会回来吗?”
我被拉回到现实。“余亚南?”我怔了怔:“你还没有忘记他?”
“一个人能这样容易的忘记她的爱人吗?”她轻声说。“我不以为他还会回来,”我说:“而且,我敢说——”我咽住了,凌云眼里带著固执的深情,小小的脸庞上一片光辉,她
“我也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凌云说,脸上有梦似的微笑,眼睛朦朦胧胧的,像罩在雾里。“他不是一只家鸽,他是个流浪者。不过,无论他走到哪儿,我相信,他必定不会忘记
“是——吗?”我碍口的说。
“是的,你信不信?”她望著我:“最近,我想了很多很多,也看了很多很多,看到大哥和绿绿,二哥和你,我想,我了解爱情是什么了。有一天,我或者还会碰到一个人,还会
“我想——”我顿了顿,让她保持她最美的回忆吧,人生不尽然全是美丽的,但她的感情美得像诗,何必用丑恶的真实来击破她的梦?“我想,你是对的,”我终于说了出来:“
和凌云谈过话后,我就一直思绪紊乱,我无法摆脱“晚霞”给我的困惑,有些想法使我惊扰。站在院子里,我望著这几椽平凡的小屋,望著那包围著房子的几竿修竹,诧异著在僻
他揽紧了我,说:“你知道吗?咏薇?过了明天以后,我的情形就是这阕词的下一半了。”下一半是什么?我愁绪满怀,默默不语。他却毫不考虑的念出来:“黯乡魂,追旅思,
他拥住我,深情的吻我。我的泪水沾湿了他的唇,他抬起头来,故作欢快的说:“嗨!怎么回事?我多愁善感的小新娘?喏,手帕在这儿,擦干你的眼泪吧,我们不会分开太久,
“或者我毕业之后,会回到这儿来。”
“改善他们的生活?”我问。
“重建他们的生活。”他指著那些笨拙的房子:“从这些破烂的建筑开始,这些房子都该拆除重建,空气不流通,狭窄、阴暗、潮湿,长年累月生活在这样的房子里,怎能不生病
我想起凌霄,他曾说过,希望能教导山地人种植果树,山田缺水,无法种稻,但是果树不需要大量的水,他说,但愿有一天,遍山遍野的果园,能带给山地人富庶和幸福。可不可
我多么想网住那一天的日子,让它慢一点流逝,我多么希望这一天化为永恒,永远停驻。但是,这一天终于过去了,比任何一天都消失得更加迅速。然后,凌风走了。凌霄用摩托
“走吧!让我们回幽篁小筑去!”
章伯伯他们早已回去了,一定是章伯母让韦白留在这儿安慰我,我想。我们慢慢的沿著黄土小径走去,章家的羊群散在草上,秀荷依著一棵大树睡著了,落叶盛满了她的裙子。
“唉!”我长叹了一声:“为什么人类有这么多的离别呢?”
“不要伤感,咏薇,”他语重心长的说:“人类相爱,所以要受苦。天生爱情就是让人受苦的。”
“这是代价。”我说。“这是自然。”他笑了笑。“你们还年轻,只要能掌握住自己,将来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想想看,世界上还有多少无望的爱情!你们够幸福了,短短的离
“无望的爱情!”我咀嚼著他的话,心中酸酸涩涩的若有所悟。“什么样的爱情是无望的爱情?”
“例如——”他想了想:“你爱上一个你所不该爱的人,或者,你所得不到的人。”“爱情一定要占有吗?”我问。
“你认为呢?”他反问。
“我想是的,最起码,我全心想占有凌风。”
他沉吟片刻,他的眼睛深邃难测,定定的注视著草原的尽头。“爱情有许多种,”他深沉的说:“或者你也可能做到无欲无求的地步。但是,要做到这一步,你必须在炼炉里千锤
“为什么瞪著我?”他问。
“看你有没有金刚不坏之身。”
他猛的震动了一下,迅速的望著我,什么东西刺到了他?片刻,他放松了脸上的肌肉,微笑说著:
“但愿我有,你祝福我吧!”
“我会祝福你的。”我也微笑了,我们说得都很轻松,但我直觉的感到并没有开玩笑的气氛。他眼底有一抹痛楚,太阳穴边的血管在跳动,这泄漏了他激动的情绪和痛苦的感情。
“不许哭呵,咏薇,日子总是会流过去的,我们都得为重
聚的日子活得好好的,是吗?再见面的时候,我不许你
瘦了,要为我高高兴兴的呵,咏薇!如果你知道,有个
人血液里流著的都是你的名字,脑子里旋转的都是你
的影子,你还会为离别而伤心吗?”
看过了信,我捧著信笺好好的哭了一场,然后,我觉得心里舒服多了,也振作多了。我整理著我那本“幽篁小筑星星点点”的杂记,试著把那些片片段段,零零碎碎的东西拼成一
这天,我到章伯母的书房里去找小说看,这间书房一直很吸引我。不止那满目琳琅的书画和雕刻品,还因为这书房里有一种特殊的、宁静的气氛。坐在章伯母书桌前的椅子里我望
“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圃露庭霜何寂寞?雁归蛩病可相思?”
他在问谁呢?问菊花?菊花是谁?为什么选择这样几句话?我摇摇头,或者什么都不为,我太喜欢给任何事情找理由了。站起身来,我在书架上找了半天,不知道找那一本书好,
良人执戟明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在这首诗的后面,笔迹变了,那是韦白遒劲有力的字,洋洋洒洒的写著:“涓:一切我都明擦耍���饷炊嗄辏�易*算想透了,
也了解你了,你不会离开他,我也无缘得到你。人生的
事,皆有定数,请相信我,现在,我已心平气和,无欲
无求了。我该感谢咏薇,你绝料不到这小女孩曾经怎样用一
句话提醒了我。这些年来,我被这份感情烧灼、锤击、
折磨……直到如今,我才算被炼炉所炼成了,以后,我
应该有金刚不坏之身,不再去渴求世俗的一切。但,允
许我留在山里,默默的生活在你的身边,只要时时刻刻
想到你离我这么近,可以随时见到你,尽管咫尺天涯,
而能灵犀一线,我也心满意足了!
想想看,多少人一生未能获得爱情,我们虽然为情
所苦,比起那些人来,又何其幸也!今生今世,不会再
有人了解我像你那样深,给我的爱情像你给我的那样
多,我飘泊半生,未料到在这深山里竟获得知音,而今
而后,我夫复何求?千言万语,能倾吐者不到十分之一,未尽之言,料
想你定能体会!即祝好
韦白草草”
信纸从我手里落到桌面上,我呆呆的站在那儿,好半天都不能思想。这封信所表明的一切,并没有让我十分吃惊,却整个撼动了我!韦白和章伯母!我早该看出他们之间的情形,
短短的一封信,总共没有多少字,但我在里面读出了无数的挣扎,痛苦,和血泪。拾起信笺,我把它放回书本里。觉得自己的眼眶湿漉漉的,韦白和章伯母的恋情使我感动,使我
我拭去眼泪,抹不掉心底那分朦胧的、酸涩的凄凉,某些时候,凄凉的本身就是一种美。我从没有像这一刻这样,对章伯母和韦白,充满了敬佩和了解。我忘了再去寻找小说,只
房门轻响了一声,章伯母匆匆的走了进来,看到我,她愣了一下,眼光立刻投到书桌上那本《烟》上面,她一定是匆忙间把纸条夹在书里,现在赶来毁去它的。她怀疑我看到了吗
我的措辞显然很笨,她有些不安,再扫了那本《烟》一眼,她迟疑的问:“找到了没有?”“我还没找呢,”我说:“我正在看韦白刻的这两片竹子,他实在刻得很好,是吗?你
“是的,很喜欢。”她微笑了,放松了紧张的神色。
我望著那两片竹子,我现在知道菊花是指谁了,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该是命运把章伯母隐居在这深山里,让她的花朵为韦白而开。我调回眼光来,凝视著章伯母,
“可惜,了解的人太少了。”章伯母注视著我。
“可是,毕竟会有人了解和欣赏的。”我说。
我们对视著,这一瞬间,我明白我们是彼此了解的,她知道我所发现的事情,她也知道我对这件事的评价。我向门口走去,她叫住了我:“咏薇!”我站住,她把那本《烟》拿起
“你不是在找小说吗?这是本好书,不妨拿去看看!”
我接过那本小说,默默的退了出去。拿著书,我走出幽篁小筑,在原野上无目的的走著,穿过树林,我来到溪边,小溪静静的流著,白色的小鹅卵石在阳光下闪烁。沿著溪流,我
“………………秋水本无波,遽而生涟漪,涟漪有代谢,深情无休止……”
想想看,初到幽篁小筑的那个小女孩,带著满怀的不耐,对任何事都厌烦,对全世界都不满。而今,却坐在这静幽幽的湖边,涨满了满胸怀的温情。成长往往是在不知不觉中间来
我带著满身黄昏的阳光,和青草树叶的香味,回到了幽篁小筑,一走进客厅,我立即呆住了。我听到章伯母的声音,在欣喜的说:“咏薇,看看是谁来了?”
我张大了眼睛,然后我奔跑了过去。那是妈妈!带著浑身风尘仆仆的疲倦,以及期待的兴奋,张著手站在那儿。我扑进了她的怀里,用手紧抱著她的腰,把我立即就满是泪痕的脸
“噢!妈妈!呵,妈妈!”
妈妈紧揽著我的头,用颤抖的手摸著我长长了的头发,和被太阳晒热了的面颊,哽咽的说:
“好了,咏薇,一切都解决了,我跟你爸爸取得了协议,你可以跟我了,我来接你回去。”
我抬起带泪的眸子,静静的望著妈妈。然后,我问:
“妈妈,离婚之后,你比以前快乐些吗?”
“只要不会失去你。”妈妈也含著泪,带著股担心和近乎祈谅的神色。“哦,妈妈,”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你永不会失去我,爸爸也不会,我爱你们两个,不管你们离婚不离
“噢,咏薇!”妈妈喊,捧住我的脸审视我,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你——变了很多,黑了,结实了,也——”
“长大了!”我接口说。
妈妈含著泪笑了,我也含著泪笑了,这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我和妈妈之间,再也没有芥蒂和隔阂,彼此了解,而彼此深爱。三天后,我和妈妈离开了青青农场。我们到镇上搭公
公路局的车子开动之后,我望著车窗外面,车子经过青青农场,原野,远山,小树林,章家的绵羊群……一一在我模糊的视线中消失,我长成的地方!我心中涨满了各种复杂的感
“我——”我轻声的回答:“我在想,我要写一本小说。”寒烟翠48/49尾声
寒假的时候,我又回到青青农场。
青青农场别来无恙,只是羊儿更肥,红叶更艳,而三两株点缀在草原上的樱花盛开了。
至于青青农场的人呢?章伯伯依然故我,喜爱著周遭的每一个人,却要和每个人都发发脾气。章伯母比以前更安详,更温柔了,她的眼里有著光辉,精神振作而心情愉快。凌霄依
绿绿的父亲常到农场上来了,他脸上的刺青已不再使我害怕。他成为章伯伯和凌霄的好帮手,一个人能做三个人的工作,他不大说话,做起事来沉默而努力。他有时仍会粗声粗气
绿绿已将生产了——那种责骂里,应该有著更多亲爱的成分在内。
凌云比以前成熟了,也更美了,她依然羞涩,终日和针线、鸽子作伴。她为她未出世的小侄儿做了许多小衣服小鞋子。有时,也和我到附近野外去散散步。一次,章伯母私下对我
“怎么讲?”我愕然的看著章伯母。
“那段幼稚的爱情呀!”章伯母说:“时间会治疗这伤口的——”她望著我:“怎么?咏薇?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对余亚南的爱情吗?告诉你,没有什么事会逃过一个母亲的眼睛的
“韦白,”我说:“你是不是准备终老是乡?”
“可能,”他说:“我爱这儿的一切。”
“不寂寞吗?”“太丰富了,怎么会寂寞呢?”
“想必,你已经从炼炉里炼出来了!”
“嗨!”他笑著望著我:“你是个危险分子呵!”
“怎么?”“别去探测别人的内心,人太复杂,你看不透的。”
“总之,我知道你。你满足吗?”
“很满足,对这个世界,我再也没有什么可要求的了!”
这就是韦白,从一分危险的感情里升华出来,满足的度著他平静的岁月。他摆脱了痛苦,也不再苛求,反而享受著那种“咫尺天涯,灵犀一线”的感情。
现在,该说说我和凌风了。
我们的重聚带著疯狂的热情,在原野上,我们又开始携手奔跑、散步。我们收集著清晨的朝雾,黄昏的晚霞,深夜的月色。没有人比我们更快乐,更幸福,更沉浸在那浓得像蜜似
他看了,费了四小时的时间来看,当他终于看完,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说:“它是多么亲切!我不知道你写得好不好?但是它完全撼动了我。”“世界是美丽的,是不是?”我
真的,湖面翠雾氤氲,绿水无波,林内柔风低吟,鸟声啁啾。这到处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在在引人入胜,还有人类,天赋了那么美的感情,足以化戾气为祥和,我怎能不爱这
凌风把册子合了起来,微笑的望著我:
“你的小说还没有题目呢!”
我接过册子来,注视著湖面氤氲的绿色烟雾。多少的故事在这湖边滋生呀!多么美的云天,多么美的翠雾,我还记得凌风第一次带我到这湖边来,向我背诵的词句: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提起笔来,我在那小册子的封面上,题下《寒烟翠》三个字。梦湖如梦,寒烟凝翠。我俩手携著手,临流照影,悠然神往。只要人们相爱,何处不是人间天上?——全书完——
一九六六年三月十八日于台北寒烟翠49/49后记
一九六五年秋天,我刚结束了我的小说《船》,准备好好的休息一阵,同时,在台湾各地跑跑,疏散一下久困于书桌前的身心。于是,我和我的家人,有一趟小小的旅行。
我们从台北飞花莲,从花莲包了一辆计程车,到太鲁阁,走横贯公路,到天祥,再到大禹岭,然后走横贯公路的支道,翻过合欢山,到雾社,再到埔里,然后到日月潭。
这一趟旅行的路线有些别开生面,一路上也惊险重重,例如计程车爬合欢山,半途爬不动了,需要大家下来推车子。好不容易翻过合欢山,又发现汽油不够,必须放空档,诸如此
对于这篇小说,我不想再多说什么,因为我要表达的,《寒烟翠》里已经说得非常明白。我一生,都热中的追求著美丽的事物和感情,当然,我遭遇过打击,一度也心灰意冷,但
《寒烟翠》在写作上非常顺利,是我的作品中完稿得最快的一部,前后写了四个月。完稿之后,我觉得有一分宁静,有一分和平,我愿读者们能有同样的感受。在我的意识里,《
琼瑶一九六六年秋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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