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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浪花》》 · 琼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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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充满了仇恨,他恨这世界,他恨那个高贵的家庭,他恨珮柔父母,他也恨珮柔!他更恨他自己!他全恨,恨不得把地球打碎,恨不得杀人放火。但是,他没有打碎地球,也没有杀人放火,只是走进一家小饭店,把自己灌得半醉。

现在,他回到了“家里”,回到了他的“小木屋”里。

一进门,他就怔住了。珮柔正坐在他的书桌前面,头伏在书桌上,一动也不动。猛然间,他的心狂跳起来,一个念头像闪电般从他脑海里掠过:她自杀了!他扑过去,酒醒了一大半,抓住珮柔的肩膀,他疯狂的摇撼她,一叠连声的喊著:“珮柔!珮柔!珮柔!”

珮柔一动,睁开眼睛来。天!她没事,她只是太疲倦而睡著了。江苇松出一口长气来,一旦担忧消失,他的怒火和仇恨就又抬头了,他瞪著她:

“你来干什么?你不怕我这简陋的房子玷污了你高贵的身子吗?你不怕我这个下等人影响了你上流社会的清高吗?你来干什么?”珮柔软弱的,精神恍惚的望著他。她已经在这间小房子里等了他一整天,她哭过,担忧过,颤栗过,祈祷过……一整天,她没有吃一口东西,没有喝一口水,只是疯狂般的等待,等待,等待!等待得要发狂,等待得要发疯,等待得要死去!她满屋子兜圈子,她在心中反复呼唤著他的名字,她咬自己的手指、嘴唇,在稿纸上涂写著乱七八糟的句子。最后,她太累了,太弱了,伏在桌子上,她不知不觉的睡著了。

终于,他回来了!终于,她见到他了!可是,他在说些什么?她听著那些句子,一时间,捉不住句子的意义,她只是恍恍惚惚的看著他。然后,她回过味来,她懂了,他在骂她,他在指责她!他在讽刺她!

“江苇,”她挣扎著,费力的和自己的软弱及眼泪作战。“请你不要生气,不要把对妈妈的怒气迁怒到我身上!我来了,等了你一整天,我已经放弃了我的家庭……”

“谁叫你来的?”江苇愤怒的嚷。完全失去了理智,完全口不择言:“谁请你来的?你高贵,你上流,你是千金之躯,你为什么跑到一个单身男人的房间里来?尤其,是一个下等人的房里?为什么?你难道不知羞耻吗?你难道不顾身分吗?”

珮柔呆了,昏了,震惊而颤栗了。她瞪视著江苇,那恶狠狠的眼睛,那凶暴的神情,那残忍的语句,那扑鼻而来的酒气……这是江苇吗?这是她刻骨铭心般爱著的江苇吗?这是她抛弃家庭,背叛父母,追到这儿来投奔的男人吗?她的嘴唇抖颤著,站起身来,她软弱的扶著椅子:

“江苇!”她重重的抽著气:“你不要欺侮人,你不要这样没良心……“良心?”江苇对她大吼了一句:“良心是什么东西!良心值多少钱一斤?我没良心,你有良心!你拿我当玩具,当你的消遣品?你有的是高贵的男朋友,我只是你生活上的调剂品!你看不起我,你认为我卑贱,见不得人,只能藏在你生活的阴影里……“江苇!”她喘著气,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沿著面颊奔流。“我什么时候看不起你?我什么时候认为你卑贱,见不得人?我什么时候把你当消遣品?如果我除了你还有别的男朋友,让我不得好死!”“用不著发誓,”他冷酷的摇头。“用不著发誓!高贵的小姐,你来错地方了,你走错房间了!你离开吧,回到你那豪华的、上流的家庭里去!去找一个配得上你的大家子弟!去吧!马上去!”珮柔惊愕的凝视著他,又急,又气,又悲,又怒,又伤心,又绝望……她的手握紧了椅背,椅子上有一根突出的钉子,她不管,她抓紧那钉子,让它深陷进她的肌肉里,血慢慢的沁了出来,那疼痛的感觉一直刺进她内心深处,她的江苇!她的江苇只是个血淋淋的刽子手!只为了在母亲那儿受了气,他就不惜把她剁成碎片!她终于大声的叫了出来:

“江苇!我认得你了!我认得你了!我总算认得你了!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混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禽兽!你这个卑鄙下流的……”“啪!”的一声,江苇重重的抽了她一个耳光,她站立不住,踉跄著连退了两三步,一直退到墙边,靠在墙上,眼泪像雨一般的滚下来,眼前的一切,完全是水雾中的影子,一片朦胧,一片模糊。耳中,仍然响著江苇的声音,那沉痛的、受伤的、愤怒的声音:“我是人面兽心,我是卑鄙下流!你认清楚了,很好,很好!我白天去你家里讨骂挨,晚上回自己家里,还要等著你来骂!我江苇,是倒了几百辈子的楣?既然你已经认清楚我了,既然连你都说我是人面兽心,卑鄙下流,”他大叫:“怪不得你母亲会把我当成敲诈犯!”

不不!珮柔心里在喊著,在挣扎著。不不,江苇,我们不要这样子,我们不要争吵,不不!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说那些话,打死我,我也不该说那些话。不不!江苇,我不是来骂你,我是来投奔你!不不,江苇,让我们好好谈,让我们平心静气谈……她心里在不断的诉说。可是,嘴里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很好,”江苇仍然在狂喊,愤怒、暴躁、而负伤的狂喊:“既然你已经认清楚了我,我也已经认清楚了你!贺珮柔,”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根本不值得我爱!你这个肤浅无知的阔小姐,你这个毫无思想,毫无深度的女人!你根本不值得我爱你!”珮柔张大了眼睛,泪已经流尽了,再也没有眼泪了。你!江苇,你这个残忍的、残忍的、残忍的混蛋!她闭了闭眼睛,心里像在燃烧著一盆熊熊的火,这火将要把她烧成灰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挣扎著说:

“我……我们算是白认识了一场!没想到,我在这儿等了一整天,等来的是侮辱和耳光!生平,这是我第一次挨打,我不会待在这儿等第二次!”她提高了声音:“让开!我走了!永不再来了!”“没有人留你!”他大吼著:“没有人阻止你,也没有人请你来……”她点点头,走向门口,步履是歪斜不整的,他退向一边,没有拦阻的意思,她把手放在门柄上,打开门的那一刹那,她心中像被刀剜一般的疼痛,这一去,不会再回来了,这一去,又将走向何方?家?家是已经没有了!爱情,爱情也没有了。她跨出了门,夏夜的晚风迎面而来,小弄里的街灯冷冷的站著,四面渺无人影。她机械化的迈著步子,听到关门的声音在她身后砰然阖拢,她眼前一阵发黑,用手扶著电线杆,整日的饥饿、疲倦、悲痛,和绝望在一瞬间,像个大网一般对她当头罩下,她身子一软,倒了下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眼看珮柔走出去,江苇心里的怒火依然狂炽,但,她真走了,他像是整个人都被撕裂了,赶到门边,他泄愤般的把门砰然关上。在狂怒与悲愤中,他走到桌子前面,一眼看到桌上的稿纸,被珮柔涂了个乱七八糟,他拿起稿纸,正想撕掉,却本能念到了上面横七竖八写著的句子:

“江苇,我爱你,江苇,我爱你,江苇,我爱你,江苇,我爱你……”几百个江苇,几百个我爱你,他拿著稿纸,头昏目眩,冷汗从额上滚滚而下,用手扶著椅子,他摇摇头,想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椅背上是潮湿的,他摊开手心,一手的血!她自杀了!她割了腕!他的心狂跳,再也没有思考的余地,再也没有犹豫的心情,他狂奔到门口,打开大门,他大喊:浪花22/40

“珮柔!珮柔!珮……”

他的声音停了,因为,他一眼看到了珮柔,倒在距离门口几步路的电线杆下。他的心猛然一下子沉进了地底,冷汗从背脊上直冒出来。他赶过去,俯下身子,他把她一把从地上抱了起来,街灯那昏黄的、暗淡的光线,投在她的脸上,她双目紧阖著,面颊上毫无血色。他颤抖了,惊吓了,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被撕成了碎片,磨成了粉,烧成了灰,痛楚从他心中往外扩散。一刹那间,他简直不知道心之所之,身之所在。“珮柔!珮柔!珮柔。”他哑声低唤,她躺在他怀里,显得那样小,那样柔弱,那惨白的面颊被地上的泥土弄脏了。他咬紧了嘴唇,上帝,让她好好的,老天,让她好好的,只要她醒过来,他什么都肯做,他愿意为她死!他抱著她,一步步走回小屋里,把她平放在床上,他立即去检查她手上的伤口,那伤口又深又长,显然当她踉跄后退时,那钉子已整个划过了她的皮肤,那伤口从手心一直延长到手指,一条深深的血痕。他抽了口冷气,闭上眼睛,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搅著,剧烈的抽痛著,一直抽痛到他的四肢。他仆下身子,把嘴唇压在她的唇上,那嘴唇如此冷冰冰的,他惊跳起来,她死了!他想,用手试试她的鼻息,哦,上帝,她还活著。上帝!让她好好的吧!奔进洗手间,他弄了一条冷毛巾来,把毛巾压在她额上,他扑打她的面颊,掐她的人中,然后,他开始发疯般的呼唤她的名字:“珮柔!珮柔!珮柔!请你醒过来,珮柔!求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我发誓永远不再和你发脾气,我要照顾你,爱护你,一直到老,到死,珮柔,你醒醒吧,你醒醒吧,你醒来骂人打人都可以,只要你醒来!”

她躺在那儿,毫无动静,毫无生气。他甩甩头,不行!自己必须冷静下来,只有冷静下来,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他默然片刻,然后,他发现她手上的伤口还在滴血,而且,那伤口上面沾满了泥土。不行!如果不消毒,一定会发炎,家里竟连消炎粉都没有,他跺脚,用手重重的敲著自己的脑袋。于是,他想起浴室里有一瓶碘酒。不管了,碘酒最起码可以消毒,他奔进去找到了碘酒和药棉,走到床边,他跪在床前面,把她的手平放在床上,然后,用整瓶碘酒倒上去,他这样一蛮干,那碘酒在伤口所引起的烧灼般的痛楚,竟把珮柔弄醒了,她呻吟著,迷迷糊糊的张开眼睛,挣扎的低喊:

“不要!不要!不要!”

江苇又惊喜,又悲痛,又刻骨铭心的自疚著,他仆过去看她,用手握著她的下巴,他语无伦次的说:

“珮柔,你醒来!珮柔,你原谅我!珮柔,我宁愿死一百次,不要你受一点点伤害!珮柔,我这么粗鲁,这么横暴,这么误解你,我怎么值得你爱?怎么值得?珮柔,珮柔,珮柔?”他发现她眼光发直,她并没有真正醒来,他用力的摇撼著她。“珮柔!你看我!”他大喊。

珮柔的眉头轻蹙了一下,她的神志在虚空中飘荡。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只是不知道意义何在?她努力想集中思想,努力想使自己清醒过来,但她只觉得痛楚,痛楚,痛楚……她辗转的摇著头:不要!不要这样痛!不要!不要!不要!她的头奄然的侧向一边,又什么都不知道了。

江苇眼看她再度晕过去,他知道情况比他想像中更加严重,接著,他发现她手上的伤口被碘酒清洗过之后,竟那样深,他又抽了一口冷气,迅速的站起身来,他收集了家中所有的钱,他要把她尽快的送到医院里去。

珮柔昏昏沉沉的躺著,那痛楚紧压在她胸口上,她喘不过气来,她挣扎又挣扎,就是喘不过气来。模糊中,她觉得自己在车上颠簸,模糊中,她觉得被抱进了一间好亮好亮的房间里,那光线强烈的刺激著她,不要!不要!不要!她挣扎著,拚命挣扎。然后,她开始哭泣,不知道为什么而哭泣,一面哭著,一面脑子里映显出一个名字,一个又可恨又可爱的名字,她哭著,摇摆著她的头,挣扎著,然后,那名字终于冲口而出:“江苇!”这么一喊,当这名字终于从她内心深处冲出来,她醒了,她是真的醒了。于是,她发现江苇的脸正面对著她,那么苍白、憔悴、紧张、而焦灼的一张脸!他的眼睛直视著她,里面燃烧著痛楚的热情。她痛苦的摇摇头,想整理自己的思想,为什么江苇要这样悲切的看著自己?为什么到处都是酒精与药水的味道?为什么她要躺在床上?她思想著,回忆著,然后,她“啊!”的一声轻呼,眼睛张大了。

“珮柔!”江苇迫切的喊了一声,紧握著她那只没有受伤的手。“你醒了吗?珮柔?”

她动了动身子,于是,她发现床边有个吊架,吊著个玻璃瓶,注射液正从一条皮管中通向她的手腕。她稍一移动,江苇立刻按住她的手。“别动,珮柔,医生在给你注射葡萄糖。”

她蹙著眉,凝视江苇。

“我在医院里?”她问。

“是的,珮柔。”他温柔的回答,从来没有如此温柔过。“医生说你可能要住几天院,因为你很软弱,你一直在出冷汗,一直在休克。”他用手指怜惜的抚摸她的面颊,他那粗糙的手指,带来的竟是如此醉人的温柔。眼泪涌进了她的眼眶。“我记得——”她喃喃的说:“你说你再也不要我了,你说……”

他用手轻轻的按住了她的嘴唇。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燃烧著一股令人心痛的深情和歉疚。

“说那些话的那个混帐王八蛋已经死掉了!”他哑著喉咙说:“他喝多了酒,他鬼迷心窍,他好歹不分,我已经杀掉了他,把他丢进阴沟里去了。从此,你会认得一个新的江苇,不发脾气,不任性,不乱骂人……他会用他整个生命来爱护你!”

泪滑下她的面颊。“你不会的,江苇。”她啜泣著说:“你永远改不掉你的坏脾气,你永远会生我的气,你——看不起我,你认为我是个娇生惯养的,无知而肤浅的女人。”

他用手敲打自己的头颅。

“那个混帐东西!”他咒骂著。

“你骂谁?”“骂我自己。”他俯向她。“珮柔!”他低声叫:“你了解我,你知道我,我生性梗直,从不肯转圜,从不肯认输,从不肯低头,从不肯认错。可是……”他深深的凝视她,把她的手贴向自己的面颊,他的头低俯了下去,她只看到他乱发蓬松的头颅。但,一股温热的水流流过了她的手背,他的面颊潮湿了。她那样惊悸,那样震动,那样恐慌……她听到他的声音,低沉的、压抑的、痛楚的响了起来:“我认错了。珮柔,我对不起你。千言万语,现在都是白说,我只希望你知道,我爱你有多深,有多切,有多疯狂!我愿意死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如果能够弥补我昨晚犯的错误的话!”

她扬起睫毛,在满眼的水雾弥漫中,仰视著天花板上的灯光。啊,多么柔美的灯光,天已经亮了,黎明的光线,正从窗口蒙蒙透入。啊,多么美丽的黎明!这一生,她再也不能渴求什么了!这一生,她再也不能希冀听到更动人的言语了!她把手抽出来,轻轻的挽住那黑发的头,让他的头紧压在她的胸膛上。“带我离开这里!”她说:“我已经完全好了。”

“你没有好,”他颤栗著说:“医生说你好软弱,你需要注射生理食盐水和葡萄糖。”

“我不需要生理食盐水和葡萄糖,医生错了。”她轻语,声音幽柔如梦。她的手指温和的抚弄著他的乱发。“我所需要的,只是你的关怀,了解,和你的爱情。刚刚,你已经都给我了,我不再需要什么了。”他震动了一下,然后,他悄然的抬起头来,他那本来苍白的面颊现在涨红了,他的眼光像火焰,有著烧炙般的热力,他紧盯著她,然后,他低喊了一声:

“天哪!我拥有了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珍宝,而我,却差点砸碎了它!”他的嘴唇移下来,静静的贴在她的唇上。

一声门响,然后是屏风拉动的声音,这间病房,还有别的病人。护士小姐来了!但是,他不愿抬起头来,她也不愿放开他。在这一刹那,全世界对他们都不重要,都不存在。重要的只有彼此,存在的也只有彼此,他们差点儿失去了的“彼此”。他们不要分开,永远也不要分开。时间缓慢的流过去,来人却静悄悄的毫无声息。终于,她放开了他,抬起眼睛,她猛的一震,站在那儿的竟是贺俊之!他正默默的伫立著,深深的凝视著他们。浪花23/40

12

当珮柔出走,婉琳的电话打到云涛来的时候,正巧俊之在云涛。不止他在,雨秋也在。不止雨秋在,子健和晓妍都在。他们正在研究雨秋开画展的问题。晓妍的兴致比谁都高,跑出跑进的,她量尺寸,量大小,不停口的发表意见,哪张画应该挂那儿,哪张画该高,哪张画该低,哪张画该用灯光,哪张画不该用灯光。雨秋反而比较沉默,这次开画展,完全是在俊之的鼓励下进行的,俊之总是坚持的说:

“你的画,难得的是一份诗情,我必须把它正式介绍出来,我承认,对你,我可能有种近乎崇拜的热爱,对你的画,难免也有我自己的偏爱,可是,雨秋,开一次画展吧,让大家认识认识你的画!”晓妍更加热心,她狂热的喊:

“姨妈,你要开画展,你一定要开!因为你是一个画家,一个世界上最伟大最伟大的画家!你一定会一举成名!姨妈,你非开这个画展不可!”雨秋被说动了,她笑著问子健:

“子健,你认为呢?”“姨妈,这是个挑战,是不是?”子健说:“你一向是个接受挑战的女人!”“你们说服了我,”雨秋沉吟的。“我只怕,你们会鼓励了我的虚荣心,因为名与利,是无人不爱的。”

就这样,画展筹备起来了,俊之检查了雨秋十年来的作品,发现那数量简直惊人。他主张从水彩到油画,从素描到抽象画,都一齐展出。因为,雨秋每个时期所热中的素材不同,所以,她的画,有铅笔,有水彩,有粉画,有油画,还有沙画。只是,她表现的主题都很类似:生命,奋斗,与爱。俊之曾和雨秋、晓妍、子健等,在她的公寓里,一连选择过一个星期,最后,俊之对雨秋说:

“我奇怪,一个像你这样有思想,像你这样有一支神奇的彩笔的女人,你的丈夫,怎会放掉了你?”

她笑笑,注视他:“我的丈夫不要思想,不要彩笔,他只要一个女人,而世界上,女人却多得很。”她沉思了一下。“我也很奇怪,一个像你这样有深度,有见解,有眼光,有斗志的男人,需要一个怎样充满智慧及灵性的妻子!告诉我,你的妻子是如何可爱?如何多情?”他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这问题,他永远无法回答这问题。尤其在子健的面前。雨秋笑笑,不再追问,她就是那种女人,该沉默的时候,她永不会用过多的言语来困扰你。她不再提婉琳,也不再询问关于婉琳的一切,甚至于,她避免和子健谈到他的母亲,子健偶尔提起来,雨秋也总是一语带过:

“听说你妈妈是个美人!有你这样优秀的儿子,她可想而知,一定是个好妈妈!”

每当这种时候,俊之就觉得心中被剜割了一下。往往,他会有些恨雨秋,恨她的闪避,恨她的大方,恨她的明知故“遁”。自从那个早晨,他打电话告诉她“幸福的呼唤”之后,她对他就采取了敬而远之的态度,不论他怎样明示暗示,她总是欲笑不笑的,轻描淡写的把话题带开。他觉得和她之间,反而比以前疏远了,他们变成了“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局面。而且,雨秋很少和他单独在一起了,她总拉扯上了晓妍和子健,要不然,她就坐在云涛里,你总不能当著小李、张经理,和小姐们的面前,对她示爱吧!

她在逃避他,他知道。一个一生在和命运挑战的女人,却忽然逃避起他来了。这使他感到焦灼、烦躁、和奇書網電子書说不出来的苦涩。她越回避,他越强烈的想要她,强烈得常常彻夜失眠。因此,一天,坐在云涛的卡座中,他曾正面问她:

“你逃避我,是怕世俗的批评?还是怕我是个有妇之夫?还是你已经厌倦了?”她凝视他,摇摇头,笑笑。

“我没有逃避你,”她说:“我们一直是好朋友,不是吗?”

“我却很少和好朋友‘接吻’过。”他低声的,闷闷的,微带恼怒的说。“接吻吗?”她笑著说:“我从十六岁起,就和男孩子接吻了,我绝不相信,你会把接吻看得那样严重!”

“哦!”他阴郁的说:“你只是和我游戏。”

“你没听说过吗?我是出了名的浪漫派!”她洒脱的一甩头,拿起她的手袋,转身就想跑。

“慢著!”他说。“你不要走得那样急,没有火烧了你的衣裳。你也不用怕我,你或者躲得开我,但是,你绝对躲不开你自己!”于是,她回过头来望著他,那眼神是悲哀而苦恼的。

“别逼我,”她轻声说:“橡皮筋拉得太紧,总有一天会断掉,你让我去吧!”她走了,他却坐在那儿,深思著她的话,一遍又一遍的想,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曾接受过他,而她却又逃开了。直到有一天,晓妍无意的一句话,却像雷殛一般的震醒了他。“我姨妈常说,有一句成语,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她却相反,她说‘宁为瓦全,不为玉碎’,她一生,面临了太多的破碎,她怕极了破碎,她说过,她再也不要不完整的东西!”是了!这就是问题的症结!他能给雨秋什么?一份完整的爱情?一个婚姻?一个家庭?不!他给不了!他即使是“玉”,也只是“碎玉”,而她却不要碎玉!他沉默了,这问题太大太大,他必须好好的考虑,好好的思索。面对自己,不虚伪,要真实的活下去!他曾说得多么漂亮,做起来却多么困难!他落进了一个感情及理智的淤涡里,觉得自己一直被漩到河流的底层,漩得他头昏脑胀,而神志恍惚。

就在这段时间里,珮柔的事情发生了。

电话来的时候,雨秋和俊之都在会客室里,在给那些画编号分类。子健和晓妍在外面,晓妍又在大吃什么云涛特别圣代。俊之拿起电话,就听到婉琳神经兮兮的在那边又哭又说,俊之拚命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婉琳哭哭啼啼的就是说不清楚。最后,还是张妈接过电话来,简单明驳乃盗肆骄浠埃*“先生,你快回来吧,小姐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他大叫:“为什么?”

“为了小姐的男朋友。先生,你快回来吧!回来再讲,这样讲不清楚的!”俊之抛下了电话,回过头来,他心慌意乱的、匆匆忙忙的对雨秋说:“我女儿出了事,我必须赶回去!”

雨秋跳了起来,满脸的关怀:

“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她诚恳的问。

“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珮柔出走了。”俊之脸色苍白。“我实在不懂,珮柔虽然个性强一点,却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你不知道,珮柔是个多重感情、多有思想的女孩。她怎会如此糊涂?她怎可能离家出走?何况,我那么喜欢她!”雨秋动容的看著他。“你赶快回去吧!叫子健跟你一起回去,分头去她同学家找找看,女孩子感情纤细,容易受伤。你也别太著急,她总会回来的。我从十四岁到结婚,起码离家出走了二十次,最后还是乖乖的回到家里。你的家庭不像我当初的家庭,你的家温暖而幸福,孩子一时想不开,等她想清楚了,她一定会回来的。”“你怎么知道我的家温暖而幸福?”俊之仓促中,仍然恼怒的问了一句,他已直觉到,珮柔的出走,一定和婉琳有关。“现在不是讨论这问题的时间,是吗?”雨秋说:“你快走吧,我在家等你电话,如果需要我,马上通知我!”

俊之深深的看了雨秋一眼,后者脸上那份真挚的关怀使他心里怦然一动。但是,他没有时间再和雨秋谈下去,跑出会客室,他找到子健,父子二人,立刻开车回到了家里。

一进家门,就听到婉琳在那儿抽抽噎噎的哭泣,等到俊之父子一出现,她的哭声就更大了,抓著俊之的袖子,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说:“我……我怎么这么命苦,会……会生下珮柔这种不孝的女儿来?她……她说她恨我,我……我养她,带她,她从小身体弱,你……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才……才把她辛辛苦苦带大,我……我……”“婉琳!”俊之强忍著要爆发的火气,大声的喊:“你能不能把事情经过好好的讲一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珮柔为什么出走?”“为……为了一个男人,一个……一个……天哪!”她放声大哭:“一个修车工人!哎哟!俊之,我们的脸全丢光了!她和一个工人恋爱了,一个工人!想想看,我们这样的家庭,她总算个大家闺秀,哎哟!……”她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俊之听到婉琳这样一阵乱七八糟,糊里糊涂的诉说,又看到她那副眼泪鼻涕的样子,就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他脸色都发青了,抛开婉琳,他一叠连声的叫张妈。这才从张妈的嘴中,听出了一个大概。尤其,当张妈说:

“其实,先生,我看那男孩子也是规规矩矩的,长得也浓眉大眼,一股聪明样子。小姐还说他是个……是个……什么……什么作家呢!我看,小姐爱他是爱得不得了呢,她冲出去的时候简直要发疯了!”

俊之心里已经有了数,不是他偏爱珮柔,而是他了解珮柔,如果珮柔看得中的男孩子,必定有其可取之处。婉琳听到张妈的话,就又乱哭乱叫了起来:

“什么规规矩矩的?他根本是个流氓,长得像个杀人犯,一股凶神恶煞的样子!他差点没把我杀了,还说他规矩呢!他根本存心不良,知道我们家有钱,他是安心来敲诈的……”

“住口!”俊之忍无可忍,大声的叫。“你的祸已经闯得够大了,你就给我安静一点吧!”

婉琳吓怔了,接著,就又呼天抢地般大哭起来:

“我今天是撞著什么鬼了?好好的待在家里,跑来一个流氓,把我骂了一顿,女儿再骂我一顿,现在,连丈夫也骂我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如死了好……”

“婉琳婉琳,”俊之被吵得头发昏了,心里又急又气又恨。“你能不能不要再哭了?”转过头去,他问子健:“子健,你知道珮柔有男朋友的事吗?”

“是的,爸,”子健说:“珮柔提过,却并没有说是谁?我一直以为是徐中豪呢!”俊之咬住嘴唇,真糟!现在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要找人到哪儿去找?如果能找到那男孩子,但是,那男孩子是谁呢?他转头问婉琳:“那男孩叫什么名字?”浪花24/40

“姓江,”婉琳说,嘟著嘴:“谁耐烦去记他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单名。”

俊之狠狠的瞪了婉琳一眼,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记一记,却断定人家是流氓,是敲诈犯!是凶神恶煞!“爸爸,”子健说:“先去珮柔房里看看,她或者有要好的同学的电话,我们先打电话到她几个朋友家里去问问,如果没有线索的话,我们再想办法!”

一句话提醒了俊之,上了楼,他跑进珮柔房里,干干净净的房间,书桌上没有电话记录簿,他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有一本精致的、大大的剪贴簿,他打开封面,第一页上,有珮柔用艺术体写的几个字:

“江苇的世界”翻开第一页,全是剪报,一个名叫江苇的作品,整本全是!有散文,有小说,有杂文,他很快的看了几篇,心里已经雪亮雪亮。从那些文字里,可以清楚的读出,一个艰苦奋斗的年轻人的血泪史。江苇的孤苦,江苇的努力,江苇的挣扎,江苇的心声,江苇的恋爱……江苇的恋爱,他写了那么多,关于他的爱情——给小珮,寄小珮,赠小珮,为小珮!那样一份让人心灵震撼,让人情绪激动的深情!哦,这个江苇!他已经喜欢他了,已经欣赏他了,那份骄傲、那份热情、那份文笔!如果再有像张妈所说的外型,那么,他值得珮柔为他“疯狂”,不是吗?阖上本子,他冲下楼,子健正在拚命打电话给徐中豪,问其他同学的电话号码,他简单的说:

“子健,不用打电话了,那男孩叫江苇,芦苇的苇,希望这不是他的笔名,我们最好分头去查查区分所户籍科,看看江苇的住址在什么地方?”

“爸,”子健说:“这样实在太不科学,那么多区分所,我们去查哪一个?我们报警吧!”

“他好像说了,他住在和平东路!”婉琳忽然福至心灵,想了起来。“古亭区和大安区!”子健立刻说:“我去查!”他飞快的冲出了大门。两小时后,子健折了回来,垂头丧气的。

“爸,不行!区公所说,我们没有权利查别人的户籍,除非办公文说明理由,我看,除了报警,没有第二个办法!我们报警吧!”俊之挖空心机,再也想不出第二条路,时间已越来越晚,他心里就越来越担忧,终于,他报了警。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时间缓慢的流过去,警察局毫无消息,他焦灼了,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他不停的拨到每一个分局……有车祸吗?有意外吗?根据张妈所说的情况,珮柔是在半疯狂的状况下冲出去的,如果发生了车祸呢?他拚命拨电话,不停的拨,不停的拨……夜来了,夜又慢慢的消逝,他靠在沙发上,身上放著江苇的剪贴簿,他已经读完了全部江苇的作品,几乎每个初学写作的作者,都以自己的生活为蓝本,看完这本册子,他已了解了江苇;过去的,现在的,以及未来的。一个像这样屹立不倒的青年,一个这样在风雨中成长的青年,一个如此突破穷困和艰苦的青年——他的未来必然是成功的!

电话铃蓦然响了起来,在黎明的寂静中显得特别响亮。扑过去,他一把握起听筒,出乎意料之外,对方竟是雨秋打来的,她很快的说:“我已经找到了珮柔,她在××医院急诊室,昨天夜里送进去的……”“哦!”他喊,心脏陡的一沉,她出了车祸,他想,冷汗从额上冒了出来,他几乎已看到珮柔血肉模糊的样子,他大大的吸气:“我马上赶去!”

“等等!”雨秋喊:“我已经问过医生,你别紧张,她没事,碰巧值勤医生是我的朋友,她说珮柔已转进病房,大概是三等,那男孩子付不出保证金,据说,珮柔不过是受了点刺激,休克了。好了,你快去吧!”

“谢谢你,雨秋,谢谢你!”抛下了电话,他抓起沙发上的剪贴簿,就冲出了大门。婉琳红肿著眼睛,追在后面一直喊:“她怎么样了?她怎么样了?”

“没有死掉!”他没好气的喊。子健追了过来:

“爸,我和你一起去!”

上了车,发动马达,俊之才忽然想到,雨秋怎么可能知道珮柔的下落,他和子健已经想尽办法,尚且找不到丝毫线索,她怎么可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查出珮柔的所在。可是,现在,他没有心力来研究这问题,车子很快的开到了医院。

停好了车,他们走进医院,几乎立刻就查出珮柔登记的病房,昨晚送进来的急诊病人只有三个,她是其中之一。医院像一个迷魂阵,他们左转右转,终于找到了那间病房,是三等!一间房间里有六个床位,分别用屏风隔住,俊之找到珮柔的病床,拉开屏风,他正好看到那对年轻人在深深的、深深的拥吻。他没有惊动他们,摇了摇手,他示意子健不要过来,他就站在那儿,带著种难言的、感动的情绪,分享著他们那份“忘我”的世界。珮柔发现了父亲,她惊呼了一声:

“爸爸!”江苇迅速的转过身子来了,他面对著俊之。那份温柔的、激动的热情仍然没有从他脸上消除,但他眼底已浮起了戒备与敌意。俊之很快的打量著他,高高的个子,结实的身体,乱发下是张桀骜不驯的脸,浓眉,阴郁而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子下有张坚定的嘴。相当有个性,相当男性,相当吸引人的一张脸。他沉吟著,尚未开口,江苇已经挺直了背脊,用冷冷的声音,断然的说:“你无法把珮柔带回家去……”

俊之伸出手来,按在江苇那宽阔的肩膀上,他的眼光温和而了解:“别说什么,江苇,珮柔要先跟我回家,直到你和她结婚那天为止。”他伸出另一只手来,手里握著的是那本剪贴簿。“你不见得了解我,江苇,但是我已经相当了解你了,因为珮柔为你整理了一份你的世界。我觉得,我可以很放心的把我的女儿,放进你的世界里去。所以……”他深深的望著江苇的眼睛。“我把我的女儿许给你了!从此,你不再是她的地下情人,你是她的未婚夫!”转过头去,他望著床上的珮柔。“珮柔,欢迎你的康理查,加入我们的家庭!”

珮柔从床上跳了起来,差点没把那瓶葡萄糖弄翻,她又是笑又是泪的欢呼了一声:

“爸爸!”江苇怔住了。再也没料到,珮柔有一个那样蛮不讲理的母亲,却有这样一个通情达理的父亲!他是诡计吗?是阴谋吗?是为了要把珮柔骗回去再说吗?他实在无法把这夫妻二人联想在一起。因此,他狐疑了!他用困惑而不信任的眼光看著俊之。可是,俊之的神情那样诚恳,那样真挚,那样坦率。他是让人无法怀疑的。俊之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他凝视著珮柔。“你的手怎么弄伤的?”他问。

“不小心。”珮柔微笑的回答,看了看那裹著纱布的手,她轻声的改了口。“不是不小心,是故意的,医生说会留下一条疤痕,这样也好,一个纪念品。”

“疼吗?”俊之关怀的。

“不是她疼,”子健接了口,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旁边了,他微笑的望著他妹妹。“是另外一个人疼。”他抬起头来,面对著江苇,他伸出手去。“是不是?江苇?她们女孩子,总有方法来治我们。我是贺子健,珮柔的哥哥!我想,我们会成为好朋友!”江苇一把握住了子健的手,握得紧紧的,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满腔热情,满怀感动,而不知该如何表示了。

俊之望著珮柔:“珮柔,你躺在这儿做什么?”他热烈的说:“我看你的精神好得很,那个瓶子根本不需要!你还不如……”

“去大吃一顿,”珮柔立刻接口:“因为我饿了!说实话,我一直没有吃东西!”“子健,你去找医生来,问问珮柔到底是怎么了?”

医生来了,一番诊断以后,医生也笑了。

“我看,她实在没什么毛病,只要饱饱她,葡萄糖当然不需要。她可以出院了,你们去办出院手续吧!”

子健立刻去办出院手续,这儿,俊之拍了拍江苇的肩,亲切的说:“你也必须好好吃一顿,我打赌你一夜没睡,而且,也没好好吃过东西,对不对?”

江苇笑了,这是从昨天早上以来,他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了。珮柔已经拔掉了注射针,下了床,正在整理头发。俊之问她:“想吃什么?”“唔,”她深吸了口气:“什么都想吃!”

俊之看看表,才上午九点多钟。

“去云涛吧!”他说:“我们可以把晓妍找来,还有——秦雨秋。”“秦——雨秋?”珮柔怔了怔。“那个女画家?”

“是的,那个女画家。”俊之深深的望著女儿。“是她把你找到的,我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找到了你。”

珮柔沉默了。只是悄悄的把手伸给江苇,江苇立刻握紧了她。浪花25/40

13

半小时以后,他们已经坐在云涛里了。晓妍和雨秋也加入了他们,围著一张长桌子,他们喝著热热的咖啡,吃著各式各样的西点,一层融洽的气氛在他们之间流动,在融洽以外,还有种雨过天青的轻松感。

这是珮柔第一次见到雨秋,她穿了件绿色的敞领衬衫,绿色的长裤,在脖子上系了一条绿色的小纱巾。满头长发,用条和脖子上同色的纱巾绑在脑后,她看来既年轻,又飘逸。与珮柔想像中完全不同,她一直以为雨秋是一个多愁善感的小妇人。雨秋坐在那儿,她也同样在打量珮柔,白皙,纤柔,沉静,有对会说话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思想,这是张易感的脸,必然有颗易感的心,那种沉静雅致的美,是相当楚楚动人的。她把目光转向晓妍,奇怪,人与人间就有那么多的不同。差不多年龄的两个女孩子,都年轻,都热情,都有梦想和希望。但她们却完全不同,珮柔纤细雅致,晓妍活泼慧黠;珮柔沉静中流露著深思,晓妍却调皮里带著雅谑。奇怪,不同的人物,不同的个性,却有相同的吸引力,都那么可爱,那么美。

江苇,雨秋深思著,这名字不是第一次听到,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她望著那张男性的、深沉的、若有所思的脸孔,突然想了起来。“对了,江苇!”她高兴的叫。“我知道你,你写过一篇东西,题目叫《寂寞,别敲我的窗子!》对不对?”

“你看过?”江苇有些意外。“我以为,只有珮柔才注意我的东西。”“那么,编辑都成了傻瓜?”雨秋微笑著。“我记得你写过,‘我可以容忍孤独,只是不能容忍寂寞。’当时,这两句话相当打动我,我猜,你是充分领略过孤独与寂寞的人。人,在孤独时不一定寂寞,思想,工作,一本好书,一张好唱片,都可以治疗孤独。但是,寂寞却是人内心深处的东西,不管你置身何处,除非你有知音,否则,寂寞将永远跟随你。”她掉头望著俊之:“我记得,我和你讨论过同样的问题,是吗?”

是吗?是吗?是吗?俊之望著她,心折的、倾倒的望著她,是吗?就在那天,他曾吻过她,就在那天,他才知道他已经寂寞了四十几年!他依稀又回到那一日,那小屋,那气氛,那墙上的画像;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是吗?他凝视著她,她是在明知故问了。

“秦——”江苇眩惑的望著她,不知该如何称呼,她看来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是,她的外甥女却是子健的女朋友。他终于喊了出来:“秦阿姨,你想得好透彻!说实话,我从不知道有你这个画家,我也没听过秦雨秋的名字,而你……”

“而我却知道你。你是不是要说这一句话?”雨秋爽朗的看著他:“你可以不看画展,不参观画廊,而我却不能不看报纸呵!”她笑笑。“江苇,你选择了一条好艰苦的路,但是,走下去吧!记住一件事,写你想写的!不过,当你终于成为一个大作家的时候,你一定要准备一件事:挨骂!没有作家成名后能不挨骂的!”“何不背一背你那首骂人诗?”俊之说。

“骂人诗?”雨秋大笑了起来:“那种游戏文字,念它干嘛?”

“越是游戏文字,越可能含满哲理,”江苇认真的说:“中国的许多小笑话里,全是人生哲学,我记得艾子里有一篇东西说,艾子有两个学生,一个名通,一个名执,有天和艾子一起在郊外散步,艾子口渴了,要那个名执的学生去回乡下老人要水喝,那乡下老人说,喝水可以,但是要写个字考考你,你会念,给你水喝,不会念,就不给你水喝,结果,老人写了一个真假的真字,那学生说是真,老人大为生气,说他念错了,学生就回来报告。艾子又叫名通的学生去,那学生一看这个真字,马上说,这是直八两个字,老人大为开心,就给他们水喝了。后来,艾子说:人要像通一样才能达,如果都像执一样‘认真’,连一口水都喝不到了!”他笑笑,望著雨秋。“这故事给我的启示很多,你知道吗?秦阿姨,我就是名执的学生,对一切事都太认真了。”

雨秋欣赏的看著他。“你会成功,江苇,”她说:“尽管认真吧,别怕没水喝,云涛多的是咖啡!”大家都笑了。晓妍一直追问那首“骂人诗”,于是,雨秋念了出来,大家就笑得更厉害了。江苇问:

“秦阿姨,你真不怕挨骂吗?”

雨秋的笑容收敛了,她深思了一下。

“不,江苇,并不是真的不怕。人都是弱者,都有软弱的一面,虚荣心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我即使不怕挨骂,也总不见得会喜欢挨骂,问题在于,人是不能离群独居的动物。我画画,希望有人欣赏;你写作,希望有人接受;彩笔和文字是同样的东西,传达的是思想,如果不能引起共鸣,而只能引起责骂,那么,就是你那句话,我们会变得非常寂寞。而寂寞,是谁也不能忍受的东西,是吗?所以,我所谓的‘不怕挨骂’,是在也有赞美的情况下而言。毁誉参半,是所有艺术家、文学家都可能面临的,关于毁的那一面,有他们的看法,姑且不论。誉的一面,就是共鸣了。能有共鸣者,就不怕毁谤者了。”“可是——”江苇热心的说:“假如曲高和寡,都是骂你的人,是不是就表示你失败了?”

“那要看你在自己心里,是把真字念成真呢,还是直八了。”她笑著说,又想了想。“不过,我不喜欢曲高和寡这句话,这几个字实在害人。文学,真正能够流传的,都是通俗的,像《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甚至《金瓶梅》、《红楼梦》,哪一本不通俗?文学和艺术都一样,要做到雅俗共赏,比曲高和寡好得多!现在看元曲觉得艰深,以前那只是戏剧!词是可以唱的,最老的文学,一部《诗经》,只是孔子收集的民谣而已。谁说文学一定要曲高和寡,文学是属于大众的!”江苇注视著雨秋,然后,他掉头对珮柔说:

“珮柔,你应该早一点带我来见秦阿姨!”

珮柔迷惑的看著雨秋,她喃喃的说:

“我自己也奇怪,为什么我到今天才见到秦阿姨!”

看到大家都喜欢雨秋,晓妍乐了,她瞪大眼睛,真挚的说:“你们知道我阿姨身上有什么吗?她有好几个口袋,一个装著了解,一个装著热情,一个装著思想,一个装著她的诗情画意。她慷慨成性,所以,她随时把她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送人!你们喜欢礼物吗?我姨妈浑身都是礼物!”

“晓妍!”雨秋轻声喊,但是,她却觉得感动,她从没有听过晓妍用这种比喻和方式来说话,她总认为晓妍是个调皮可爱的孩子,这一刻,才发现她是成熟了,长大了,有思想和见地了。“姨妈!”晓妍热烈的看著她,脸红红的。“如果你不是那么好,你怎么会整夜坐在电话机旁边找珮柔呢!”

一句话提醒了俊之,也提醒了珮柔和江苇,他们都望著雨秋,还是俊之问出来:“真的,雨秋,你怎么会找到珮柔的?”

雨秋微笑了一下,接著,她就轻轻的叹息了。靠在沙发里,她握著咖啡杯,眼光显得深邃而迷蒙。

“事实上,这是误打误撞找到的。”她说,抬眼看了看面前那群孩子们。“你们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我父母从没有了解过我,我和他们之间,不止有代沟,还有代河,代海,那海还是冰海,连融化都不可能的冰海。在我的少女时期,根本就是一段悲惨时期!出走,珮柔,”她凝视著那张纤柔清丽的脸庞。“我起码出走过二十次,那时的我,不像现在这样洒脱,这样无拘无束,这样满不在乎。那时,我是个多愁善感,碰不碰就想掉眼泪的女孩子。我悲观、消极、愤世嫉俗。每次出走后,我就有茫茫人海,不知何所归依的感觉,我并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珮柔,那时,我没有一个江苇可以投奔。出走之后怎么办呢?恨那个家,怨那个家,可是,那毕竟是个家!父母再不了解我,也毕竟是我的父母,于是,我最后还是回去,带著满心的疲惫、痛苦与无奈,回去,只有这一条路!后来,再出走的时候,我痛恨回去,于是,我强烈的想做一件事:自杀!”她停下来,望著珮柔。

“我懂了,”珮柔低语。“你以为我自杀了。”

“是的,”雨秋点点头:“我想你可能会自杀,如果你觉得自己无路可走的话。于是,我打电话到每一家医院的急诊室,终于误打误撞的找到了你。”她凝视她的手。“你的手如何受伤的,珮柔?”珮柔把手藏在怀里,脸红了。

“椅子上有个钉子……”她喃喃的说。

“你让钉子划破你的手?”她深深的望著她,摇了摇头。“你想:让我流血死掉吧!反正没人在乎!流血吧,死掉吧!我宁可死掉……”“秦阿姨,”珮柔低声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从你这么大活过来的,我做过类似的事情。”江苇打了个寒战,他盯著珮柔。

“珮柔!”他哑声的,命令的说:“你以后再也不可以有这种念头!珮柔,”他在桌下握住她没受伤的手。“你再也不许!”

“哦,爸爸,”珮柔转向父亲。“江苇好凶,他总是对我说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哈!”子健笑了。“已经开始告状了呢!江苇,你要倒楣了,我爸爸是最疼珮柔的,将来啊,有你受的!”

“他倒不了楣,”俊之摇头。“如果我真骂了江苇,我们这位小姐准转回头来说:老爸,谁要你管闲事!”

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一番团聚,这一个早餐,一直吃了两个多小时,谈话是建筑在轻松、愉快、了解、与热爱上的。当“早餐”终于吃完了。俊之望著珮柔:

“珮柔,你应该回家了吧!”

珮柔的神色暗淡了起来。浪花26/40

“爸爸,”她低语。“我不想见妈妈。”

“珮柔,”俊之说:“你知道她昨天哭了一天一夜吗?你知道她到现在还没有休息吗?而且——”他低叹,重复了雨秋的话:“母亲总是母亲!是不是?我保证,你和江苇的事,再也不会受到阻碍,只是……”他抬头眼望著江苇:“江苇,你让我保留她到大学毕业,好吗?”

“贺伯伯,”江苇肃然的说:“我听您的!”

“那么,”他继续说:“也别把珮柔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她——”他摇摇头,满脸的萧索及苦恼。“我不想帮她解释,天知道,我和她之间,一样有代沟。”

这句话,胜过了任何的解释,江苇了解的看著俊之。

“贺伯伯,您放心。”他简短的说。

“那么,”雨秋故作轻快的拍拍手。“一阵风暴,总算雨过天晴,大家都心满意足,我们也该各归各位了。”她站起身来:“我要回家睡觉了,你们……”她打了个哈欠,望著江苇:“江苇,你准是一夜没睡,我建议你也回家睡觉,让珮柔跟她父亲回家,去安安那个母亲的心。晓妍……”她住了口。

“姨妈,”晓妍的手拉著子健:“我可不可以……”

“可以可以!”雨秋慌忙说:“这个姨妈满口袋的了解,还有什么不可以呢?你跟子健去玩吧!不管你们怎么样,我总之要先走一步了!”她转身欲去。

“姨妈!”晓妍有些不安的。“你一个人在家,会不会觉得……”“孤独吗?”雨秋笑著接口:“当然是的。寂寞吗?”她很快的扫了他们全体一眼:“怎么可能呢?”转过身子,她翩然而去。那绿色的身影,像一片清晨的、在阳光下闪烁著的绿叶,飘逸、轻盈的消失在门外了。

俊之对著那门口,出了好久好久的神。直到珮柔喊了一声:“爸爸,我们回家吗?”

“是的,是的,”他回过神来,咬紧了牙。“我们——回家!”

雨秋回到了家里。一夜没睡,她相当疲倦,但是,她也有种难言的兴奋。浪花!她在模糊的想著,浪花!像晓妍、子健、珮柔、江苇,他们都是浪花!有一天,这些浪花会淹盖所有旧的浪花!浪花总是一个推一个的前进,无休无止。只是,自己这个浪花,到底在新的里面,还是在旧的里面,还是在新浪与旧浪的夹缝里?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但是,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的睡一觉。

洗完澡,躺在床上的时候,她又开始思想了,思想,就是这样奇妙的东西,你永远不可能装个开关关掉它。她想著珮柔和江苇,这对孩子竟超乎她的预料的可爱,一对年轻人!充满了梦想与魄力的年轻人!他们是不畏风暴的,他们是会顶著强风前进的!尤其江苇,那会是这一群孩子中最突出的一个。想到这儿,她就不能不联想到珮柔的母亲,怎会有一个母亲,把这样的青年赶出家门?怎会?怎会?怎会?珮柔和子健的母亲,俊之的妻子,幸福的家庭……她阖上眼睛,脑子里是一片零乱,翻搅不清的情绪,像乱丝一般纠缠著。她深深叹息,她累了,把头埋进枕头里,她睡著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著了多久,梦里全是浪花,一个接一个的浪花。梦里,她在唱一支歌,一支中学时代就教过的歌。“月色昏昏,涛头滚滚,恍闻万马,齐奔腾。澎湃怒吼,震撼山林,后拥前推,到海滨。”她唱了很久的歌,然后,她听到铃声,浪花里响著清脆的铃声。风在吼,浪在啸,铃在响。铃在响?铃和浪有什么关系?她猛然醒了过来,这才听到,门铃声一直不断的响著,暮色已经充满了整个的房间。

她跳下床来,披上睡袍,这一觉竟从中午睡到黄昏。她甩了甩头,没有甩掉那份睡意,她朦朦胧胧的走到大门口,打开了房门。门外,贺俊之正挺立在那儿。

“哦,”她有些意外。“怎么?是你?这个时间?你不在家休息?不陪陪珮柔?却跑到这儿来了?”

他走进来,把房门阖拢。

“不欢迎吗?”他问。“来得很多余,是不是?”

“你带了火药味来了!”她说,让他走进客厅。“你坐一下,我去换衣服。”

她换了那件宽宽大大的印尼衣服出来,他目不转睛的望著她。她刚睡过觉,长发蓬松,眼睛水汪汪的,面颊上睡靥犹存。她看来有些儿惺忪,有些儿朦胧,有些儿恍惚,有些儿懒散。这,却更增加了她那份天然的妩媚,和动人的韵致。

她把茶递给他,坐在他的对面。

“家里都没事了?”她问:“珮柔和母亲也讲和了?是吗?你太太——”她沉吟片刻,看看他的脸色。“只好接受江苇了,我猜。她斗不过你们父女两个。”

俊之沉默著,只是静静的看著她。

“其实,”雨秋又说,她在他的眼光下有些瑟缩,她感到不安,感到烦恼,她迫切的要找些话来讲。“江苇那孩子很不错,有思想,有干劲,他会成为一个有前途的青年。这一下好了,你的心事都了了,儿女全找著了他们的伴侣,你也不用费心了。本来嘛,孩子有自己的世界,当他们学飞的时候,大人只能指导他们如何飞,却不能帮他们飞,许多父母,怕孩子飞不动,飞不远,就去限制他们飞,结果,孩子就根本……”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他的面颊在向她迫近。“……就根本不会飞了。”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眼睛紧盯著她。

“你说完了吗?”他问。

“完了。”她轻语,往后退缩。

“你知道我不是来和你讨论孩子们的。”他再逼近一步。“我要谈的是我们自己。说说看,为什么要这样躲避我?”

她惊跳起来。“我去帮你切点西瓜来,好吗?”“不要逃开!”他把她的身子拉回到沙发上。“不要逃开。”他摇头,眼光紧紧的捉住了她的。“假若你能不关心我,”他轻声说:“你就不会花那么多时间去找珮柔了,是不是?”

“人类应该互相关心。”她软弱的说。

“是吗?”他盯得她更紧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坦白说出来吧,雨秋,你是不逃避的,你是面对真实的,你是挑战者,那么,什么原因使你忽然逃避起我来了?什么原因?你坦白说吧!”“没有原因,”她垂下眼睑:“人都是矛盾的动物,我见到子健,我知道你有个好家庭……”

“好家庭!”他打断她。“我们是多么虚伪啊!雨秋!经过昨天那样的事情,你仍然认为我有一个好家庭,好太太,幸福的婚姻?是吗?雨秋?”

雨秋猝然间激怒了,她昂起头来,眼睛里冒著火。

“贺俊之,”她清晰的说:“你有没有好家庭,你有没有幸福的婚姻,关我什么事?你的太太是你自己选择的,又不是我给你作的媒,你结婚的时候,我才只有七、八岁,你难道要我负责任吗?”“雨秋!”俊之急切的说:“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你不要跟我胡扯,好不好?我要怎样才能说明白我心里的话?雨秋,”他咬牙,脸色发青了。“我明说,好吗?雨秋,我要你!我这一生,从没有如此迫切的想要一样东西!雨秋,我要你!”

她惊避。“怎么‘要’法?”她问。

他凝视著她。“你不要破碎的东西,你一生已经面临了太多的破碎,我知道,雨秋,我会给你一个完整的。”

她打了个寒战。“我不懂你的意思。”她低语。

“明白说,我要和她离婚,我要你嫁给我!”

她张大眼睛,瞪视著他。瞪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层热浪就冲进了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的视线,俊之的脸,成了水雾中的影子,哽塞著,她挣扎的说:

“你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我知道,”他坚定的说,握紧了她。“今天在云涛,当你侃侃而谈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我这一生不会放过你,牺牲一切,家庭事业,功名利禄,在所不惜。我要你,雨秋,要定了!”泪滑下了她的面颊。“你要先打碎了一个家庭,再建设一个家庭?”她问:“这样,就是完整的吗?”“先破坏,才能再建设。”他说。“总之,这是我的问题,我只是告诉你,我要娶你,我要给你一个家。我不许你寂寞,也——不许你孤独。”他抬眼看墙上的画像:“我要你胖起来,再也不许,人比黄花瘦!”

她凝视他,泪流满面。然后,她依进了他的怀里,他立刻紧拥住她。俯下头来,他找著了她的嘴唇,涩涩的泪水流进了他的嘴里,她小小的身子在他怀中轻颤。然后,她扬起睫毛,眼珠浸在雾里,又迷蒙、又清亮。

“听我一句话!”她低声说。“听你所有的话!”他允诺的。

“那么,不许离婚!”他震动,她立即接口:

“你说你要我,是的,我矜持过,我不愿意成为你的情妇。我想,我整个人的思想,一直是在矛盾里。我父母用尽心机,要把我教育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女孩。我接受了许多道德观念,这些观念和我所吸收的新潮派,和我的反叛性,和我的‘面对真实’一直在作战。我常常会糊涂掉,不知道什么是‘是’,什么是‘非’。我逃避你,因为我不愿成为你的情妇,因为这违背了我基本的道德观念,这是错的!然后我想,我和你恋爱,也是错的!你听过畸恋两个字吗?”

“听过。”他说:“你怕这两个字?你怕世人的指责!你知不知道,恋爱本身是没有罪的。红拂夜奔,司马琴挑,张生跳墙……以当时的道德观点论,罪莫大焉,怎么会传为千古佳话!人,人,人,人多么虚伪!徐志摩与陆小曼,郁达夫与王映霞,在五四时代就闹得轰轰烈烈了,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读徐志摩日记?我们是越活越倒退了,现在还赶不上五四时代的观念了!畸恋,畸恋,发明这两个字的人,自己懂不懂什么叫爱情,还成问题。好吧,就算我们是在畸恋,就算我们会受到千手所指,万人所骂,你就退却了?雨秋,雨秋,我并不要你成为我的情妇,我要你成为我的妻子,离婚是法律所允许的,是不是?你也离了婚,是不是?”浪花27/40

“我离婚,是我们本身的问题,不是为了你。你离婚,却是为了我!”她幽幽的说:“这中间,是完全不同的。俊之,我想过了,你能这样爱我,我夫复何求?什么自尊,什么道德,我都不管了!我只知道,破坏你的家庭,我于心不忍,毁掉你太太的世界,我更于心不忍。所以,俊之,你要我,你可以有我,”她仰著脸,含著泪,清晰的低语。“我不再介意了,俊之,不再矜持了,要我吧!我是你的。”

他捧著她的脸,闭上眼睛,他深深的颤栗了。睁开眼睛来,他用手抹去她面颊上的泪痕。

“这样要你,对你太不公平。”他说:“我宁可毁掉我的家庭,不能损伤你的自尊。”他把她紧拥在胸前,用手抚摸她的头发。他的呼吸,沉重的鼓动著他的胸腔,他的心脏,在剧烈的敲击著。“我要你,”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做我的妻子,不是我的情妇!”“我说过了,”她也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不许离婚!”

他托起她的下巴,他们彼此瞪视著,愕然的、惊惧的、□徨的、苦恼的对视著,然后,他一把拥紧了她,大声的喊:

“雨秋!雨秋!请你自私一点吧!稍微自私一点吧!雨秋!雨秋!世界上并没有人会因为你这么做而赞美你,你仍然是会受到指责的,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知道。”她说:“谁在乎?”

“我在乎。”他说。她不说话了,紧依在他怀里,她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是倾听著他心跳的声音。一任那从窗口涌进来的暮色,把他们软软的环抱住。

14

雨秋的画展,是在九月间举行的。

那是一次相当引人注目的画展,参观的人络绎不绝,画卖得也出乎意料之外的好,几乎百分之六十的画,都卖出去了,对一个新崛起的画家来讲,这成绩已经很惊人了。在画展期间,晓妍和子健差不多天天都在那儿帮忙,晓妍每晚要跑回来对雨秋报告,今天卖了几张画,大家的批评怎样怎样,有什么名人来看过等等。如果有人说画好,晓妍回来就满面春风,如果有人说画不好,晓妍回来就掀眉瞪眼。她看来,比雨秋本人还热心得多。雨秋自己,只在画展的头两天去过,她穿了件曳地的黑色长裙,从胸口到下摆,是一支黄色的长茎的花朵,宽宽的袖口上,也绣著小黄花,她本来就纤细修长,这样一穿,更显得“人比黄花瘦”。她穿梭在来宾之间,轻盈浅步,摇曳生姿。俊之不能不一直注视著她,她本身就是一幅画!一幅充满诗情画意的画。画展的第二天,有个姓李的华侨,来自夏威夷,参观完了画展,他就到处找雨秋,雨秋和他倾谈了片刻,那华侨一脸的崇敬与仰慕,然后,他一口气订走了五幅画。俊之走到雨秋身边,不经心似的问:

“他要干嘛?一口气买你五幅画?也想为你开画展吗?”

“你倒猜对了,”雨秋笑笑。“他问我愿不愿意去夏威夷,他说那儿才是真正画画的好地方。另外,他请我明天吃晚饭。”

“你去吗?”“去哪儿?”雨秋问:“夏威夷还是吃晚饭?”

“两者都在内。”“我回答他,两者都考虑。”

“那么,”俊之盯著她:“明晚我请你吃晚饭!”

她注视他,然后,她大笑了起来。

“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你以为他在追求我?”

“不是吗?”他反问:“他叫什么名字?”

“李凡,平凡的凡。名字取得不坏,是不是?”

“很多人都有不坏的名字。”

“他在夏威夷有好几家旅馆,买画是为了旅馆,他说,随时欢迎我去住,他可以免费招待。”

“还可以帮你出飞机票!”俊之没好气的接口。

“哈哈!”她爽朗的笑:“你在吃醋了。”

“反正,”他说:“你不许去什么夏威夷,也不许去吃什么晚饭,明天起,你的画展有我帮你照顾,你最好待在家里,不要再来了,否则,人家不是在看画,而是在看人!”

“哦,”她盯著他:“你相当专制呵!”

“不是专制,”他低语:“是请求。”

“我本来也不想再来了,见人,应酬,说话,都是讨厌的事,我觉得我像个被人摆布的小玩偶。”

于是,她真的就再也不去云涛了,一直到画展结束,她都没在云涛露过面。十月初,画展才算结束,但是,她剩余的画仍然在云涛挂著。这次画展,引起了无数的评论,有好的,有坏的,正像雨秋自己所预料“毁誉参半”,但是,她却真的成名了。“名”,往往是件很可怕的东西,雨秋发现自己再也不能像以往那样潇潇洒洒的满街乱逛了,再也不能跑到餐馆里去大吃大喝了,到处都有人认出她来,而在她身后指指点点。尤其,是她和俊之在一起的时候。

这天,他们又去吃牛排,去那儿的客人都是相当有钱有地位有来头的人物。那晚的雨秋特别漂亮,她刻意的打扮了自己,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缎子的长袖衬衫,一条纯白色的喇叭裤,耳朵上坠著两个白色的圈圈耳环。淡施脂粉,轻描眉毛,由于是紫色的衣服,她用了紫色的眼影,显得眼睛迷□如梦。坐在那儿,她潇洒脱俗,她引人注目,她与众不同,她高雅华贵。俊之点了菜,他们先饮了一点儿红酒。

气氛是迷人的,酒味是香醇的,两人默默相视,柔情万种,连言语似乎都是多余的。就在这时候,隔桌有个客人忽然说了句:“瞧,那个女人就是最近大出风头的女画家!名叫秦雨秋的!”“是吗?”一个女客在问:“她旁边的男人是谁?”

“当然是云涛的老板了!”一个尖锐的女音:“否则,她怎么可能这样快就出名了呢?你难道不知道,云涛画廊已经快成为她私人的了!”

俊之变了色,他转过头去,恶狠狠的瞪著那桌人,偏偏那个尖嗓子又酸溜溜的再加了两句:

“现在这个时代呀,女人为了出名,真是什么事都肯干,奇装异服啦,打扮得花枝招展啦!画家,画家跟歌女明星又有什么不同?都要靠男人捧才能出名的!你们知不知道,例如×××……”她的声音压低了。

俊之气得脸发青,把餐巾扔在桌上,他说:

“我没胃口了,雨秋,我们走!”

“坐好!”雨秋安安静静的说,端著酒杯,那酒杯的边缘碰触著她的嘴唇,她的手是稳定的。“我的胃口好得很,我来吃牛排,我还没吃到,所以不准备走!”她喝著酒,他发现她大大的饮了一口。“你必须陪我吃完这餐饭!”她笑了,笑得开心,笑得洒脱。她一面笑,一面喃喃的念著:“闻道人须骂,人皆骂别人,有人终须骂,不骂不成人,骂自由他骂,人还是我人,请看骂人者,人亦骂其人!”她笑著,又喝了一大口酒。俊之用手支著头,望著她那副笑容可掬的脸庞,只觉得心里猛的一阵抽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晚,回到雨秋的家,俊之立刻拥住了她。

“听我!”他说:“我们不能这样子下去!”

雨秋瞅著他,面颊红艳艳的,她喝了太多的酒,她又笑了起来,在他怀中,她一直笑,一直笑,笑不可抑。

“为什么不能这样子下去?”她笑著说:“我过得很快乐,真的很快乐!”她又笑。“雨秋!”他注视著她。“你醉了。”“你知道李白说过什么话吗?”她笑仰著脸问,然后,她挣开了他,在客厅中旋转了一下身子,他那缎子衣袖又宽又大,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的线条,她喜欢穿大袖口的衣服。“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她又转了一下,停在俊之面前。“怎样?忧愁的俊之,你那么烦恼,我们不如再开一瓶酒,与尔同消万古愁!好不好?”

他把她一把抱了起来。

“你已经醉了,回房去睡觉去,你根本一点酒量也没有,你去睡一睡。”她横躺在他怀抱里,很听话,很乖,一点也不挣扎,只是笑。她用手勾著他的脖子,长发摩擦著他的脸,她的唇凑著他的耳朵,她悄悄的低语: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是什么?”他问。她更紧的凑著他的耳朵,好轻好轻的说:

“我爱你。”他心为之颤,神为之摧。再看她,她已经躺在他怀里睡著了,那红扑扑的面颊,红润润的嘴唇,像个小婴儿。他把她抱进卧房,不舍得把她放下来,俯下头,他吻著她的嘴唇,她仍然知道反应他。终于,他把她放在床上,为她脱去了鞋子,拉开棉被,他轻轻的盖住了她。她的手绕了过来,绕住了他的脖子,她睡梦朦胧的说:

“俊之,请不要走!”他震动了一下,坐在床沿上,他哑声说:

“你放心,我不走,我就坐在这儿陪你。”

她的手臂软软的垂了下来,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呓语般的低声说了句:“俊之,我并不坚强。”

他愣了愣,心里一阵绞痛。

她翻了个身,把面颊紧埋在枕头里,他弯腰摘下了她的耳环。她又在喃喃的呓语了,他把她的长发从面颊上掠开,听到她正悄声的说著:“妈妈说的,不是我的东西,我就不可以拿。我……不拿不属于我的东西,妈妈说的。”

她不再说话,不再呓语,她沉入沉沉的睡乡里去了。

他却坐在那儿,燃起一支烟。他很少抽烟,只在最苦闷的时间里,才偶尔抽一支。他抽著烟,坐著,在烟雾下望著她那张熟睡的脸庞,他陷入深深的沉思里。

同一时间,贺家却已经翻了天。

不知是哪个作家说过的,如果丈夫有了外遇,最后一个知道的一定是妻子。婉琳却并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打雨秋开画展起,她已经听到了不少风风雨雨。但是,她在根本上就拒绝相信这件事。二十几年的夫妻,俊之从来没有背叛过她。他的规矩几乎已经出了名了,连舞厅酒家,他都不肯涉足,这样的丈夫,怎会有外遇呢?他不过是业务上的关系,和一个女画家来往的次数频繁了一点而已。她不愿去追究这件事,尤其,自从发生了珮柔出走的事件之后,俊之对她的态度就相当恶劣,他暴躁不安而易发脾气,她竟变得有些儿怕他了。她如果再捕风捉影,来和俊之吵闹的话,她可以想像那后果。因此,她沉默著。但,在沉默的背后,她却也充满了畏怯与怀疑。不管怎样相信丈夫的女人,听到这一类的传言,心里总不会很好受的。浪花28/40

这天午后,杜峰的太太打了个电话给她,她们都是二十几年的老朋友了,杜太太最恨杜峰的“逢场作戏”,曾经有大闹酒家的记录。每次,她和杜峰一吵架,就搬出俊之来,人家贺俊之从不去酒家!人家贺俊之从不包舞女!人家贺俊之对太太最忠实!现在,杜太太一得到消息,不知怎的,心里反而有份快感,多年以来,她羡慕婉琳,嫉妒婉琳,谁知婉琳也有今天!女人,是多么狭窄,多么自私,又多么复杂的动物!“婉琳,”她在电话里像开机关枪般的诉说著:“事情是千真万确的了,他们出双入对,根本连人都不避。秦雨秋那女人我熟悉得很,她是以浪漫出了名的,我不但认得她,还认得秦雨秋的姐姐秦雨晨,秦雨晨倒是个规规矩矩的女人,可是雨秋呵,十六、七岁开始就乱交朋友,闹家庭革命,结婚、离婚、恋爱,哎哟,就别提有多少风流韵事。我们活几辈子的故事,只够她闹几年的。现在她是抓住俊之了,以她那种个性,她才不会放手呢!据他们告诉我,俊之为她已经发疯了,婉琳,你怎么还蒙在鼓里呢?”

婉琳握著听筒,虽然已经是冬天了,她手心里仍然冒著汗,半天,她才嗫嗫嚅嚅的说:

“会……会不会只是传言呢?”。

“传言!”杜太太尖叫。“你不认得雨秋,你根本不知道,你别糊涂了,婉琳!说起来,这件事还是杜峰不好,你知道,雨秋是杜峰介绍到云涛去的。凭雨秋那几笔三脚猫似的画,怎么可能出名呢?俊之又帮她开酒会,又帮她开画展,又为她招待记者,硬把她捧出名来……”

“或者……或者……或者俊之是为了生意经。”婉琳结结巴巴的,依然不愿接受这件事。

“哦,婉琳,你别幼稚了,俊之为别的画家这样努力过吗?你想想看!”真的,婉琳头发昏了,这是绝无仅有的事!

“怎……怎么会呢?那个秦——秦雨秋很漂亮吗?”

“漂亮?”杜太太叫著:“天知道!不过普普通通而已。但是她会打扮,什么红的、黄的、紫的……她都敢穿!什么牛仔裤啦,喇叭裤啦,紧身衫啦,热裤啦,她也都敢穿,这种女人不用漂亮,她天生就会吸引男人!她姐姐一谈起她来就恨得牙痒痒的,你知道,雨晨的一个女儿就毁在雨秋手里,那孩子才真漂亮呢!我是眼看著晓妍长大的……”

“你……你说什么?”婉琳更加昏乱了。“晓妍?是……是不是戴晓妍?”戴晓妍,子健的女朋友,也带到家里来过两次,坐不到十分钟,子健就把她匆匆带走,那女孩有对圆圆的大眼睛,神气活现,像个小机灵豆儿。她也曾要接近那孩子,子健就提高声音喊:“妈,别盘问人家的祖宗八代!”

她还敢管孩子们的事吗?管一管珮柔,就差点管出人命来了,结果,还不是她投降?弄得女儿至今不高兴,江苇是怎么也不上门,俊之把她骂得体无完肤,说她幼稚无知。她还敢管子健的女友吗?问也不敢问。但是,怎么……怎么这孩子会和秦雨秋有关呢!“是呀!就是戴晓妍!”杜太太叫著:“你怎么知道她姓戴?反正,晓妍就毁在雨秋手里了!”

“怎么呢?”她软弱的问,手心里的汗更多了。

“晓妍本来也是个好孩子,她们戴家的家教严得很,可是,晓妍崇拜雨秋,什么都跟雨秋学,雨秋又鼓励她,你猜怎么著?”她压低了声音:“晓妍十六岁就出了事,怀过一个孩子,你信吗?才十六岁!戴家一气,连女儿也不要了,雨秋就干脆把晓妍接走了,至于那个孩子,到底是怎样了,我们就弄不清楚了。就凭这一件事,你就知道雨秋的道德观念和品行了!”婉琳的脑子里轰然一响,像有万马奔腾,杜太太叽哩咕噜的还说了些什么,她就全听不清楚了。当电话挂断之后,她呆呆的在沙发里坐了下来,眼睛发直,脸色惨白,她动也不动的坐著。事情一下子来得太多,太突然,实在不是她单纯的脑筋所能接纳的。俊之和秦雨秋,子健和戴晓妍。她昏了,她是真的昏了。她没有吃晚饭,事实上,全家也没有一个人回家吃晚饭,珮柔没回来,子健没回来,俊之也没回来。一个人吃饭是什么味道?她没有吃,只是呆呆的坐著,像一座雕刻的石像。

七点多钟,珮柔回来了。看到母亲的脸色不对,她有些担忧的问:“妈!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婉琳抬头看了珮柔一眼,你真关心吗?你已经有了江苇,又有你父亲和哥哥帮你撑腰,我早就成了你的眼中钉,我是每一个人的眼中钉!她吸了口气,漠然的说:“我没什么。”珮柔甩甩头,有些不解。但是,她心灵里充满了太多的东西,她没有时间来顾及母亲了。她上楼去了。

婉琳仍然呆坐著。好了,珮柔有了个修车工人做男朋友,子健有了个堕落的女孩做女朋友。俊之,俊之已经变了心,这世界,这世界还存在吗?婉琳!杜太太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拿出一点魄力来,你不要太软弱,不要尽受人欺侮!你是贺家的女主人呀!贺家的女主人!是吗?是的,她是贺俊之的太太,她是珮柔和子健的母亲!二十几年含辛茹苦,带孩子,养孩子,持家,做贤妻良母,她到底什么地方错了?她在这家庭里为什么没有一点儿地位?得不到一点儿尊敬?

一声门响,她抬起头来,子健像一阵旋风般冲了进来。一进门就直著脖子大喊大叫:

“珮柔!珮柔!”珮柔跑了出来。“干什么?哥哥?”她问。

“晓妍在外面,”子健笑著说:“她一定要我拉你一起去打保龄球,她说要和你比赛!”

“我怎么打得过她?”珮柔也笑著:“我的球只会进沟,你和她去不好吗?”“她喜欢你!”子健说:“这样,你陪她先打,我去把江苇也找来,四个人一起玩……”他一回头,才发现了母亲,他歉然的笑笑。“妈,对不起,我们还要出去,晓妍在外面等我们!妈?”他皱起眉头:“你怎么了?”“子健,”婉琳的手暗中握紧了拳,声音却是平平板板的。“请你的女朋友进来几分钟好不好?”

“好呀!”子健愕然的说,回头对门外大叫了一声:“晓妍,你先进来一下!”晓妍很快的跑进来了,黑色的紧身毛衣,裹著一个成熟而诱人的胴体,一条短短的、翠绿色的迷你裙,露出了修长、亭匀、而动人的腿。短发下,那张年轻的脸孔焕发著青春和野性的气息。那水汪汪的眼睛,那大胆的服装,那放荡的模样,那不害羞的冶笑……

“贺伯母!”晓妍点了点头,心无城府的笑著。“我来约珮柔去玩……”婉琳站起身来,走到晓妍的面前,她目不转睛的盯著她的脸,就是这个女孩!她和她的姨妈!怒火在她内心里疯狂般的燃烧,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她的声音里已带著微微的颤抖:“你叫戴晓妍?”她咬牙问。

“是呀!”晓妍惊愕的说,莫名其妙的看了子健一眼,子健蹙著眉,耸耸肩,同样的困惑。

“你的姨妈就是秦雨秋?”婉琳继续问。

“是呀!”晓妍扬著眉毛,天真的回答。

“那么,”婉琳提高了声音:“你就是那个十六岁就怀孕的小太妹?你姨妈就是去抢别人丈夫的贱女人?你们这奇书电子书两个下贱的东西,你们想拆掉我们贺家是不是?老的、小的,你们这两个卑鄙下流的烂污货!你们想把我们家一网打尽吗?你……你还不给我滚出去!你……”

晓妍吓呆了,倏然间,她那红润的面颊上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她张著嘴,无法说话,只是拚命摇头,拚命向后退。婉琳却对她节节进逼。“妈!”子健狂喊了一声,扑过去,他拦在母亲和晓妍的中间,用手护著晓妍,他大声的对母亲叫:“你要干什么?妈!你怎能这样说话?你怎能……”

“你让开!”婉琳发疯般的喊:“我要打她!我要教训她!看她还敢不敢随便勾引男孩子!”她用力的推子健,眼泪流了一脸。“你让开!你让开!你让开……”

“妈!”珮柔叫,也冲过来,用手臂一把抱住母亲:“你冷静一点,妈!你冷静一点!妈妈!妈……”

“我要揍她!我要揍她!我要揍她!”婉琳挣扎著,疯狂的大吼大叫,积压已久的怒火和痛苦像决堤的河水般泛滥开来,她跺脚,扑打,又哭又叫。

晓妍张大了眼睛,她只看到婉琳那张泼妇似的脸,耳朵里像回声般回荡著无数的声音:下贱,卑鄙,勾引男孩子,不要脸……要揍她!要揍她!要揍她……她的神志开始涣散,思想开始零乱,那些久远以前的记忆又来了,鞭打,痛殴,捶楚……浑身都痛,到处都痛……终于,她像受伤的野兽般狂叫了一声,转过身子,她冲出了贺家的大门。

“快!”珮柔喊,双手死命抱住母亲:“哥哥!快去追晓妍!快去!”她闭上眼睛,泪水滑了下来,历史,怎能重演呢?

子健转过身子,飞快的冲了出去,他在大门口就追到了晓妍,他一把抱住她,晓妍拚命踢著脚,拚命挣扎,一面昏乱的、哭泣的、尖声的喊著:“姨妈!我要姨妈!我要姨妈!”

“我带你去找姨妈!”子健说,抱紧了她。“晓妍,没有人会伤害你,”他眼里充满了泪水,哽塞的说:“我带你去找姨妈!”浪花29/40

15

子健带著晓妍回到家里的时候,雨秋正沉睡著,俊之还坐在她身边,默默的抽著烟,默默的望著她。那疯狂的门铃声把俊之和雨秋都惊动了,雨秋在床上翻身,迷□的张开眼睛来,俊之慌忙说:“你睡你的,我去开门!”

大门一打开,子健拉著晓妍,半搂半抱的和她一块儿冲进了房子,晓妍泪流满面,在那儿不能控制的嚎啕痛哭,子健的脸色像一张白纸,看到俊之,他立刻说:

“爸,姨妈呢?”俊之呆了,他愕然的问: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先别管什么事?”子健焦灼的喊:“姨妈呢?”

雨秋出来了,扶著墙,她酒意未消,睡意朦胧,她微蹙著眉,柔声问:“什么事?”一看到雨秋,晓妍就“哇”的一声,更加泣不可抑了。她扑奔过去,用双手紧抱住雨秋,身子溜到地板上,坐在地上,她抱著雨秋的腿,把脸紧埋在她那白色的喇叭裤里。她哭喊著:“姨妈,我不能活了!我再也不能活了!”

雨秋的酒意完全醒了,摇了摇头,她硬摇掉了自己那份迷□的睡意。她用手揽著晓妍的头,抬起眼睛来,她严厉的看著子健:“子健,你们吵架了吗?”她问:“你把她怎么样了?你对她说了些什么?”“不是我!不是我!”子健焦灼的说:“是妈妈!”他转头对著父亲:“爸,你最好回去,妈妈发疯了!不知道是那一个混帐王八蛋在妈妈面前多了嘴,妈妈什么都知道了!连晓妍的底细都知道了!偏偏那么不凑巧,我会把晓妍带回家去,妈妈像发狂了一样,她说……她说……”他瞪视著雨秋和晓妍,无法把母亲那些肮脏的句子说出口,他咬紧牙,只是苦恼的摇头。雨秋的酒意是真的全消了,睡意也消了,她抬起眼睛,默默的望了俊之一眼,就弯下身子,把晓妍从地上拉起来,她轻柔如梦的说:“晓妍,起来。”晓妍顺从的站起身来,雨秋拉著她,坐到沙发上,晓妍仍然把头埋在她怀中,现在,她不嚎啕大哭了,只是轻声的呜咽,一面低低的细语著:

“姨妈,你骗了我,你说我还是好女孩,我不是的!姨妈,我不是的!你骗了我,你骗了我!”

雨秋把晓妍的头紧揽在胸前,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温柔的抚摸著晓妍的短发。然后,大颗大颗的泪珠,涌出了她的眼眶,滑过她的面颊,滚落在晓妍的头发上了。这,似乎惊吓了晓妍,她从雨秋怀里仰起脸来,大睁著那对湿润的眸子,她恐慌的说:“姨妈?你哭了?”她顿时一把抱住雨秋的头,喊著说:“姨妈!你不要哭!姨妈!你不要哭!姨妈!你不能哭!你那么坚强,你那么好,你那么乐观,你不能哭!姨妈!姨妈!我不要你哭,我不要把你弄哭!”

“晓妍,”雨秋低语:“我在想,我是不是真的骗了你?或者,我们两个都太坏了!或者,我们不适合这个时代。晓妍,连我都动摇了,什么是‘是’,什么是‘非’,我不知道。晓妍,跟我走吧!我们可以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我们可以立足的地方去!”“雨秋!”俊之往前跨了一步,他的神情萧索,眼睛却坚定而狂野:“你们什么地方都不许去!所有痛苦的根源只有一个,我们却让那根源发芽生长蔓延,像霉菌般去吞噬掉欣欣向荣的植物,为什么?雨秋,你们不要伤心,这世界并非不能容人的,我要去彻底解决这一切!”他掉头就往外走:“我要去刿除那祸害之根,不管你同意或不同意!”

“俊之!”雨秋喊:“请你三思而后行!”

“我已经五思、六思、七思、八思、九思、十思了!”俊之哑声说:“雨秋,你不要再管我!我是一个大男人,我有权处理我自己的事情,无论我做什么,反正与你无涉!”

“真的吗?”雨秋静静的问。

俊之站定了,和雨秋相对凝视,然后,俊之毅然的一甩头,向外就走。子健往前跨了一大步,急急的说:“爸爸,你要去干什么?”

俊之深沉的看著子健:

“你最好也有心理准备,”他说:“我回去和你母亲谈判离婚!在她把我们全体毁灭之前,我必须先和她分手!子健,你了解也罢,你不了解也罢,我无法再和你母亲共同生活在一个屋顶底下!”他转身就走。

“爸爸!不要!”子健急促的喊,追到门口。

“子健,”俊之回过头来。“你爱晓妍吗?”

“我当然爱!”子健涨红了脸。

“那么,留在这儿照顾你的女朋友,设法留住她,保有她,”他低语。“幸福是长著翅膀的鸟,你抓不牢它,它就飞了。”转过身子,他走出门去了。子健失措的看著父亲离去,他折回到客厅来。晓妍已不再哭泣了,她只是静悄悄的靠在雨秋怀里,雨秋也只是静悄悄的搂著她。子健望著她们两个,心慌而意乱。一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父亲和母亲要离婚,雨秋和晓妍,幸福是长著翅膀的鸟……他头昏了,只觉得心头在隐隐的刺痛,说不出缘由的刺痛。

“子健,”忽然间,晓妍开了口。“你回去吧!”

他站定在晓妍的面前。

“我不回去!”他说。“子健,”晓妍的声音好平静。“我想过了,我是配不上你的,我早就说过这话。我以前确实犯过错,人是不能犯错的,一旦犯了,就是终身的污点,我洗不掉这污点,我也不要玷污你,所以,你回去吧!”“晓妍,”子健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说这话,是要咒我不得好死!”“我告诉你事实,何曾咒过你?”晓妍说。

“我早发过誓,”子健说:“如果我心里有一丝一毫的轻视你,我就不得好死!”雨秋轻轻的推开晓妍,她站起身来。

“晓妍,子健,”她说:“你们最好谈谈清楚,你们要面临的,是你们终身的问题,谁也无法帮你们的忙。晓妍,”她深深的望著外甥女儿。“有句话我要告诉你,最近,我发现你越长越大了,你已经满了二十岁,是个成人了,不再是孩子。姨妈不会跟你一辈子,以后,你再受了委屈,不能总是哭著找姨妈,姨妈疼你,却不能代你成熟,代你长大。晓妍,面对属于你的问题吧!你面对你的,我面对我的,我们都有问题,不是吗?解决这些问题的钥匙,应该在我们自己手里,是不是?”说完,她再凝视了那两个孩子一眼,就转身走进卧房,关上了房门。晓妍目送姨妈的身影消失,她忽然若有所悟,是的,她必须面对自己的问题,再也不能哭著找姨妈,是的,她大了,不是孩子了,再也不是孩子了。她默默的低下头去。默默的深思起来。“晓妍,”子健喊了一声,坐在她身边,悄悄的握住了她的手。觉得她的表情好怪,好深沉,好落寞,他担忧起来,他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再也没有心思去想父亲和母亲的问题,再也没有心思想别的。这一刻,他只关心晓妍的思想。“你在想什么?”

晓妍抬起眼睛来,看著他,深沉的。然后,她说:

“冰箱里有冰水,给我倒一杯好不好?”

“这么冷天,要喝冰水?”他用手摸摸她的额,没发烧,他松口气。走去倒了杯冰水来,她慢慢的啜著,眼光迷迷□□的,他又焦灼起来。“晓妍,”他喊:“你怎么了?你到底在想些什么?”“我在想,”她静静的说。“我要离开你,子健。”

子健惊跳,他抓住她的手,她刚拿过冰水,手是冰凉的,他用双手紧紧的把她那凉凉的小手阖在自己的手中。

“我做错了什么?”他哑声问。

“你什么都没做错,”晓妍说:“就因为你什么都没做错,所以我要离开你。”她抬起眼睛来,凝视著他。“你瞧,子健,每个人的‘现在’,都是由‘过去’一点一滴堆积起来的,是不是?”“怎样呢?”子健闷声问。

“你的过去,堆积成一个优秀的你。我的过去,堆积成一个失败的我。不,用失败两个字并不妥当,”她眯起眼睛,深思著。“用失落两个字可能更好。自从发生过那件事以后,我就一直在找寻我自己,我是一个不太能面对现实的人,好一阵,我只是嘻嘻哈哈,打打闹闹的,我要忘记那件事,我要把它从我生命里抹掉。认识你以后,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件事,从我生命里抹掉了。但是,今晚,我知道了;它是永不可能从我生命里抹掉的!”

“晓妍!”他急切的说:“你能的,你已经抹掉了,晓妍!请你不要这样说!晓妍,我告诉你……”“子健,”她打断了他:“坦白告诉我,难道那件事情在你心里从没有投下一点阴影吗?”

他凝视她。“我……”“说真实的!”她立即喊。

“是的,”他垂下头。“有阴影。晓妍,我不想骗你说,我完全不在乎。可是,我对你的爱,和那一点阴影不能成比例,你知道,晓妍,在强烈的阳光的照射下,没有阴影能够存在的。”他抬起头,热烈的望著她。“我知道你的心理,我母亲的几句话使你受不了!你发现你终身要面对这问题。可是,晓妍,你知道我母亲,她对江苇说过更难听的话,江苇也原谅她了,请你也原谅她吧!”

“我可以原谅她,”晓妍摇头:“但是不能原谅我自己。子健,你走吧!去找一个比我好的女孩子!”

“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女孩子!”子健大叫。“我不在乎,你为什么一定要在乎?”“姨妈常说,人类的悲哀,就在于不能离群而独居!即使你真不在乎,你身边的人会在乎。男女相悦,恋爱的时候比什么都甜,所有的阴影都可以忘掉。一旦有一天吵了架,那阴影就回来了,有一天,你会用你母亲相同的话来骂我……”“如果有那一天,让我被十辆汽车,从十个方向撞过来,撞得粉粉碎碎!”他赌咒发誓,咬牙切齿的说,他的脸涨得通红。“何苦发这种毒誓?”晓妍眼里漾起了泪光。“世界上纯洁善良的好女孩那么多,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上我?”浪花30/40

“你认为你不纯洁不善良吗?只因为那件事?”

“是的,我不纯洁,不善良!”她喊著:“让我告诉你吧,大家都以为十六岁的我,什么都不懂,连姨妈也这样以为!事实上,我懂!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那天我和妈妈吵了架,她骂我是坏女孩,我负气出走,我安心想做一点坏事,我是安心的……”她哭了起来。“我从没告诉过别人,我是安心的!安心要做一件最坏最坏的事,只为了和妈妈负气……我是这样一个任性的、坏的、不可救药的女孩子,事后,我一直骗自己,说我不懂,不懂,不懂……”她把头埋进手心里,放声痛哭。“你怎能要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你走吧!走吧!走吧!”

他一把抱住了她的头。

“好了,晓妍。”他喑哑的说:“你终于说出来了。你认为你很坏?是不是?”“是的!”“你是很坏。”他在她耳边说:“一个为了和妈妈负气,而做出这样的事情来的女孩子,实在很坏。现在,我们先不讨论你的好坏问题,你只告诉我,你爱我吗?”

“我……我……”“说真话!”这次,轮到他叫。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眼睛来。

“你明知道的。”她凄楚的说。

“我不知道,”他摇头。“你要告诉我!”

“是的,我爱你!是的!是的!是的!”她喊著,泣不成声。“从在云涛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起!”

他迅速的吻住了她,把她紧拥在怀里。

“谢谢你!”他说:“晓妍,谢谢你告诉我!不管你有多坏,我可以承认你坏,但是,我爱你这个坏女孩!我爱!”他把她的手压在自己的胸膛上。“你已经都告诉了我,现在你不该有任何负担了。”“可是,”她摇头,“我还是要离开你!我不能让别人说,你在和一个坏女孩交往,子健,我已经决定离开你!你懂吗?”

他推开她,看到她遍布泪痕的小脸上,是一片坚决而果断的神情,他忽然知道,她是认真的!他的心狂跳,脸色就变得比纸还白了。“你决定了?”他问。“决定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他瞪著她。

“没有。”她的脸色和他一样苍白。

“为什么?你最好说说清楚!”

“我已经说了那么多,因为我是个坏女孩。从小,我背叛我父母,他们不了解我,我就恨他们,姨妈成了我的挡箭牌,我现在想清楚了。我要——回家去!”

“回到什么地方去?”“回我父母身边去,”她望著窗子,眼光迷□如梦。“我要去对他们说一句——我错了。一句——”

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我早就该说,该承认的话!奇怪,”她侧著头。“我现在才承认,我错了。父母管我严厉,是因为他们爱我,姨妈放任我,也是爱我!父母不了解我,不完全是他们的错,我从没有为他们打开我的门,而我为姨妈打开了我的门。他们走不进我的世界,然后,我说:我们之间有代沟!”她望著子健:“我要去跳那条代沟,你,该去跳你的代沟!”“我的代沟?”“当你母亲指著我骂的时候,她惟一想到的事:只是该保护她纯洁善良的儿子,不是吗?”

子健深深的望著晓妍。深深深深的。

“晓妍,”他说,眼睛里闪著奇异的光。“你变了,你长大了。”“人,都会从孩子变成大人的,是不是?”

“你有把握跳得过那条沟?”他问。

“没有。你呢?”“更没有,”“那么,或者,我们可以想办法搭搭桥。姨妈常说,事在人为,只怕不做!”“晓妍,”他握紧她的手:“听你这篇话,我更加更加更加爱你,我不会放过你!不管你到那里去,我会追踪你到天涯海角!你跳沟,我陪你跳沟!你跳海,我也陪你跳海!今生今世,你休想抛掉我!你休想!”

她瞅著他。“到底我有什么地方,值得你这样爱我?”她问。

“你吗?”他也瞅著她。“我以前,只是爱你的活泼、率直、调皮、任性,和你的美丽。今晚,我却更增加了些东西,我爱你的思想,你的坦白,你的——坏。”

“坏?”“是的,我既然爱了你,必须包括你的坏在内。你坚持你是坏女孩,我就爱你这个坏女孩!我要定了你!”

她摇头。“我并没有答应跟你,我还是要离开你。”

“还是吗?”他吻她。“还是。”她低叹了一声。

他凝视她。“晓妍,”他沉下脸来。“你逼得我只能向你招供一件事,一件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什么事?”“我——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纯洁,十八岁那年,我太好奇,于是,我跟同学去了一个地方。”他盯著她,低声的。“你知道那种地方,是吗?”他顿了顿,又说:“现在,我们是不是扯平了?”她瞪大眼睛,望了他好久好久。然后,她忽然大笑了起来,一面笑,她一面把他揽进了怀里,她吻他,又吻他,笑了又笑,说:“哦!子健!我真的无法不爱你!我投降了。子健,你这样爱我这个坏女孩,你就爱吧!从此,你上天,我也上天,你下地,我也下地。跳沟也罢,跳海也罢,跳河也罢,一起跳!我再也不挣扎了!我再也不逃避了!就是你母亲指著我鼻子骂我是妓女,我也不介意了,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子健,我跟定了你了。”“哦!”子健吐出一口长气来,他发疯般的吻她,吻她的唇,她翘翘的小鼻子,她的面颊,她的额,她的眼睛,然后他发现她满脸的泪。“别哭,晓妍,”他说:“以后你要笑,不要再流泪。晓妍!晓妍?”她哭得更厉害。“你又怎么了?”他问。“我爱你!”她喊:“我哭,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你有多爱我!哦,子健,”她抱著他的头,又笑了起来,她就这样又哭又笑的说:“你实在并不擅长于撒谎,你知道吗?”

他瞪著她。“你撒了一个很荒谬的谎,你以为我会相信?”她带泪又带笑的凝视著他。“你是那种男孩,你一辈子也不会去什么坏地方。但是,子健,你撒了一个好可爱的谎!”她深深的注视他,不再哭了。她的脸逐渐变得好严肃好郑重好深沉,她的眼睛里闪烁著热烈的、梦似的光彩。她的声音轻柔而优美。“我们要共同度过一段很长很长的人生,不是吗?”

他不语,只是紧紧的揽住了她。浪花31/40

16

俊之回到了家里。客厅里静悄悄的,俊之以为客厅里没有人,再一看,才发现婉琳缩在长沙发的角落里,正在不停的抹眼泪。珮柔呆呆的坐在婉琳身边,只是瞪著眼睛发愣。客厅里有种特殊的气氛,是暴风雨之后的甯静,俊之几乎还可以嗅出暴风的气息。他进门的声音惊动了那母女两个,珮柔跳起身来,有了份紧张后的松弛。“好了,爸,”她吁出一口长气:“你总算回来了!妈妈心情不好,爸,”她对父亲暗中眨了一下眼。“你最好安慰安慰妈妈。”安慰?俊之心中涌上一阵苦涩而嘲弄的情绪,真正需要安慰的是谁?婉琳?雨秋?晓妍?子健?还是他自己?他在婉琳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掏出香烟,找不著火柴,珮柔拿起桌上客人用的打火机,打著了火,她递到父亲面前,低声的说:“爸爸,你别染上烟瘾吧,你最近抽烟很凶呵!以前,你一向不抽烟的。”“以前一向不做的事,现在做的可多了,何止抽里一件?”俊之冷冷的说,望著婉琳。“婉琳,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婉琳抬起眼睛来,很快的望望俊之。俊之的眼光深邃而凌厉,她忽然害怕起来,惊悸起来,畏缩起来。这眼光如此陌生,这男人也如此陌生,她把身子往沙发后面蜷了蜷,像个被碰触了的蜗牛,急于想躲进自己那脆弱的壳里去。张开嘴,她嗫嗫嚅嚅的说:“没……没……没什么,是……是……是子健……”

“子健!”俊之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很好,我们就从子健谈起!”他的声音里有种无形的力量,有种让人紧张的东西,有种足以令人惊吓、恐惧的味道。那正准备悄然退开的珮柔站住了,然后,她在屋角一个矮凳上静静的坐了下来。

“很好,”俊之再喷出一口烟雾。“子健交了一个女朋友,不是,是热爱上了一个女孩子——戴晓妍。听说,今晚你对晓妍有很精彩的一幕演出……”

“俊之,”婉琳惊愕的喊:“那女孩……”

“我知道,”俊之打断她。“晓妍的过去,不无瑕疵,她曾经有过一段相当惊人的历史。但是,那已经过去了,她犯过错,她用了四年的时间来挣扎向上,来改过迁善。你在几分钟之内,就把她努力了四年的成绩,完全砸成粉碎。婉琳,我佩服你!”婉琳张大眼睛,她更瑟缩了,俊之的声音,那样冷冰冰,却那样咄咄逼人。她瞪著俊之,心里迷迷糊糊的,只隐隐约约的感到,自己那场小风暴,可能要引起一场大风暴!她咬住牙,本来吗?她早就告诉自己,儿女的事情她根本没权利管,她却要管!现在,会管出什么结果来呢?

“你曾经干涉珮柔的恋爱,因为江苇出身贫贱,现在,你干涉子健的恋爱,因为晓妍曾经堕落过。你甚至不去深入的研究研究江苇和晓妍两个人,在基本上,在做人上,在思想上,在心灵上,在各方面的情形,你立刻先天性的就反对,而且采取最激烈的方式。似乎全世界都是坏人,只有你和你的儿女是好人!全世界的人都来欺侮你,来占你的便宜,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是有感情有自尊的人,包括你的儿女在内!婉琳!我和你结婚这么多年,我现在才知道,你多虚荣,你多无知,你多幼稚,你多自私!”

婉琳跳了起来,她被触怒了,她被伤害了,瑟缩和恐惧远远的离开了她,她瞪大眼睛,大声的吼叫了起来:

“你不要这样给我乱加罪名,你看我不顺眼,你就实说吧!自己做了亏心事,你回来先下手为强!我没说话,你倒先来了一大串,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姘上了一个年轻的野女人,你看我这个老太婆……”

“住口!”俊之大声叫,脸色铁青。“你对每个人的侮辱都已经太多太多,别再伤害雨秋!你如果再说‘野女人’三个字,我会对你忍无可忍。无论如何,我们今天还都是文明人,我们最好用最文明的方法,来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他深抽了一口烟,压低了声音。“婉琳,二十几年的夫妻,我不预备亏待你,我会给你一笔钱,你一辈子都用不完的钱,这房子,你要,也可以拿去,我只要云涛就够了。好在,我们的孩子都大了,都有他们自己的世界,早晚都要各奔前程……”

婉琳的眼睛张得好大好大,里面逐渐涌起一阵恐惧及惊慌的神色,她愕然的、喃喃的说:

“你……你要干嘛?好好的,我……我……我又不要和你分家。”“不是分家,”俊之清清楚楚的说:“是离婚!”

这像一个炸弹,突然从天而降,掉在婉琳的面前,把她的世界、宇宙、天地,一下子都炸得粉碎。她呆了,昏了,脑子麻木了,张大眼睛和嘴,她像个石塑的雕像,既木讷,又呆板。“爸爸!”珮柔从她的角落里跳了起来,旋风般卷到父亲的面前。“爸爸,你不能……”

“珮柔,”俊之望著女儿。“你能不能不管父母的事,只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我不能。”珮柔的眼里涌满了泪水。“因为我不是一个安静的旁观者,我是你和妈妈的女儿,我是这个家庭里的一份子。”“那么,”俊之逼视著她:“你为什么曾经从这个家庭里出走?是谁把你找回来的?又是谁逼你出走的?珮柔,你能从这个家庭里出走,我也可以从这家庭里出走!你是个懂事、明理,懂感情的孩子,用用你的思想!珮柔,感情生话并不是只有你们年轻人才有!你懂吗?你想想看吧!现在,珮柔,不要多嘴,如果你不能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你就退出这房间,让我和你母亲单独谈谈!”

珮柔被击倒了,俊之的言论,带著那么一股强烈的、压迫的力量,对她辗过来,她无力承担。退了开去,她缩回到自己的小角落里,坐下来,她开始无意识的咬著自己的手指甲。心里像翻江倒海般转著许多念头,父母的离婚,代表的是家庭的破碎。是的,她和子健都大了,有一天,她会嫁为江家妇,再也管不了父母的事。子健会娶晓妍,独立去创他们的天下。父亲呢?当然和雨秋在一起,结婚也好,同居也好,他们会过得很甜蜜。剩下的是什么?母亲!只有母亲,一个年华已去,青春早逝,懵懂,糊涂,而孤独的女人!她,将靠什么活下去?珮柔咬紧指甲,指甲裂开了,好痛。她甩甩手,注视著母亲。婉琳的神志已经回来了,她终于弄清楚了俊之的企图。离婚!她并没有听错那两个字。结婚二十几年,她跟他苦过,奋斗过,生儿育女,努力持家。然后,他成功了,有钱了,有地位了。包围在他身边的,是一群知名之士,画家,作家,音乐家。他们谈她听不懂的话,研究她无法了解的问题,艺术,文学!她早就被他排挤在他的生活之外。现在,有个年轻的、漂亮的、会打扮的、风流的“女画家”出现了。他就再也不要她了!抹煞掉二十几年的恩情,抹煞掉无数同甘共苦的日子。她就成了虚荣、无知、幼稚、自私的女人!她一仰头,眯起眼睛,她开始尖叫:“贺俊之!你这个卑鄙下流的无赖汉!记得你追求我的时候吗?记得你对我发誓,说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的时候吗?现在,你成功了,有钱了!有人巴结你了,有女画家对你投怀送抱了!离婚!你就要和我离婚了!你的良心被狗吃掉了!你卑鄙!你下流!你混蛋!”她提高嗓音,尖声怪叫:“离婚!你休想!你做梦!秦雨秋那个淫妇,荡妇,婊子,娼妓……”

哦,不不!珮柔在心里狂叫著:妈妈,你要闯祸,你要闯大祸!你真笨,你真糊涂!攻击秦雨秋,只是给你自己自掘坟墓!果然,“啪!”的一声,她看到父亲在狂怒中给了母亲一耳光。他的声音沙哑而苍凉:

“婉琳,你比我想像中更加低级,更加无知,更加没教养!我真不知道我当初怎会娶了你!”

“你打我?你打我?”婉琳用手抚著脸,不信任的问。“你居然打我?为了那个臭女人,你居然打我?”

“你再敢讲一个下流字!”俊之警告的扬起了声音,眼睛发红:“我会把你撕成粉碎!”

“哎哟!”婉琳尖叫了一声:“天哪!上帝!耶稣基督!观世音菩萨!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她开始放声大哭。“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瘪三!你这个王八蛋!你要打,你就打,打死好了!”她一头冲向他:“打不死算你没种!贺俊之!我就要讲,我偏要讲,那个野女人,贱货!婊子!妓女……”她喊个没停了。俊之气得发抖,脸色黄了,眉毛也直了,他瞪著她,喘著气说:“我不打你!我打你都怕打脏了手!很好,你再说吧!多说几句,可以让我多认识你一点!现在,我和你离婚,不再会有丝毫心理负担!因为你只是一个道道地地的泼妇,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妻子!”说完,他转身就往楼上走,婉琳扑过去,依然不停口的尖叫著:“你不是要打我吗?你就打呀!打呀!撕我呀!撕不碎我你就不姓贺!”“我不和你谈!”俊之恼怒的吼叫:“明天,我会叫律师来跟你谈离婚,我告诉你!”他斩钉截铁的说:“愿意离,我们要离,不愿意离,我们也要离!”摔开她,他径自的走了!

“你别走!姓贺的,我们谈个清楚……”婉琳抓著楼梯栏杆,直著脖子尖声大叫。“你别走!你有种就不要走……”

珮柔再也忍不住了,她跑过去,扶住母亲,眼泪流了一脸。她哀求的、婉转的、温柔的叫:

“妈妈!你不要吼了,坐下来,你冷静一点,求求你,妈妈!你这样乱吼乱叫,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妈妈,我求求你!”婉琳被珮柔这样一喊,心里有点明白了,她停止了吼叫,怔怔的站著,怔怔的看著珮柔,然后,一股彻心彻骨的心酸就涌了上来,她一把抱著珮柔,哭泣著说:

“天哪,珮柔,我做错了些什么?为什么这种事偏偏要到我头上来呢!我又没有不管家,我又没有红杏出墙,我又没有天天打麻将,我也帮他生儿育女了!为什么要离婚?为什么?我还要怎样才对得起他?二十几年,我老了,他就不要我了!天哪!男人的心多狠哪!早知如此,我当初还不如嫁给杜峰!他虽然寻花问柳,总没有要和太太离婚呀!天哪!我怎么这么倒楣?我怎么这么倒楣?”浪花32/40

“妈妈!”珮柔含著泪喊,把母亲扶到沙发上去坐著。“妈妈,你如果肯冷静下来,我有几句话一定要跟你讲!妈妈,事情或者还可以挽救,如果你安心要挽救的话!你能不能静下来听我讲几句?”“我老了!”婉琳仍然在那儿哭泣著自言自语。“我老了!没人要我了!珮柔,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也嫌我,子健也嫌我,我是每一个人的眼中钉!如果我现在死掉,你们大家都皆大欢喜!天哪!为什么我不死掉!你们都巴不得我死掉!你们每一个都恨我!天哪,我为什么不死掉?为什么不死掉?”“妈妈呀!”珮柔哀声的大叫了一句:“你的悲剧是你自己造成的!难道你还不了解吗?”

婉琳愕然的安静了行来,她瞪视著珮柔。

“你……你说……什么?”她口齿不清的问。

“妈妈,请听我说!”珮柔含著满眶的眼泪,抓著母亲的手,诚恳的、恳切的说:“我们没有任何人恨你,我们都爱你,可是,妈妈呀,这些年来,你距离我们好远好远,你知道吗?你从不了解我们想些什么,从不关心我们的感情、思想、和自尊!你只是唠叨,只是自说自话,虽然你那么好心,那么善良,但是,人与人间的距离,会从一条小沟变成汪洋大海。我,哥哥,爸爸,都不是游泳的好手,即使我们能游,我们也游不过大海……”“珮柔,”婉琳瞪著眼睛喊:“你在说些什么鬼话?我没发昏,你倒先发起昏来了!我什么时候要你们学游泳过?我什么时候怪你们不会游泳了?”

珮柔住了口,她凝视著母亲,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接著,她废然的长叹了一声,低下头去,她自言自语的说了句:

“什么汪洋大海,我看,这是太平洋加上大西洋,再加上北极海,黑海,死海,还得加上美国的五大湖!”

婉琳怔怔的看著珮柔,她忘了哭泣,也忘了面临自己的大问题,她奇怪的说:“珮柔,你怎么了?你在背地理吗?”

“不,妈妈,我不在背地理。”珮柔抬起眼睛来,紧紧的盯著母亲,她深吸了口气。“我们换一种方式来谈吧,妈妈。”她再吸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说,我们虽然生活在一个屋顶底下,却有完全不同的世界。妈妈,你不了解我们,也不愿意费力来了解。举例说,你骂过江苇,你又骂晓妍,你忽略了我爱江苇,哥哥爱晓妍,你这样一骂,就比直接骂我们更让我们伤心……”“我懂了。”婉琳悲哀的说:“凡是你们爱的,我就都得说好,这样你们才开心,这样就叫做了解。如果有一天,你们都爱上了臭狗屎,我就应该说那臭狗屎好香好香,你们爱得好,爱得高明……”“妈妈!”珮柔皱紧眉头,打断了她。“妈妈!”她啼笑皆非,只能一个劲儿的摇头。“我看,我要投降了,我居然无法讲得通!怎么人与人的思想,像我们,亲如母女,要沟通都如此之难!”她注视了母亲好长一段时间。“好了,妈,我们把话题扯得太远,别管我和哥哥怎么样,爸爸说得对,有一天,我和哥哥都会离开这个家庭,去另创天下。儿女大了,都会独立,那时候,你怎么办?妈妈,爸爸要和你离婚,你不要以为他是一时负气,嘴上叫叫,明天就没事了,爸爸不是那样的人,他是认真的!”

婉琳又开始手足失措起来,拚命的摇著头,她叫:

“不离婚!不离婚!反正我不离婚!看他一个人怎么离!我又没做错事,为什么要离婚?”“你不离婚,爸爸可以走的!”珮柔冷静的说:“他可以离开这个家,再也不回来!那时候,你离与不离,都是一样,你只保留了一个‘贺太太’的空衔而已。”

“那……那……那……”婉琳又哭泣起来。“我……我怎么办?都是那个贱女人,那个婊子!天下男人那么多,她不会去找,偏偏要勾引人家的丈夫……”

“妈妈!”珮柔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秦雨秋不是贱女人,不是婊子,她是个充满了智慧和灵性的女人,她满身的诗情画意,满心的热情和温暖。她不见得漂亮,却潇洒脱俗,飘逸清新。她有思想,有深度,有见解,她是那种任何有思想的男人都会为她动心的女人!”

“哦!”婉琳勃然变色:“你居然帮那个坏女人说话!你居然把她讲成了神,讲成了仙,你到底是站在我一边,还是站在她一边?”“妈妈,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我会站到她一边的!”珮柔大声喊,眼眶红了。“我同情爸爸!我同情秦雨秋!你不知道我有多同情他们!但是,我是你的女儿,我只能站在你一边,我爱你!妈妈!我不要你受伤害,我不要这个家庭破碎,我想帮助你!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你不肯听我说,你不肯让我帮助你!”婉琳愣在那儿,她看来又孤独,又无奈,又悲哀,又木讷。好半天,她才结舌的说:

“如……如果,她……她那么好,我怎么能和她比呢?怎么能……保住你爸爸呢?”

“你能的,妈妈,你能。”珮柔热烈的喊,抓紧母亲的手。“妈,所有的女人都有一个通病,当丈夫有外遇的时候,就拚命骂那个女人是狐狸精,是臭婊子,是坏女人,勾引别人的丈夫,破坏别人的家庭等等。但是,几个妻子肯反躬自省一下,为什么自己没有力量,把丈夫留在身边?你想想,妈妈,这些年来,你给了爸爸些什么?你们像两个爬山的伴侣,刚结婚的时候,你们都在山底下,然后,爸爸开始爬山,他一直往前走往前走,你却停在山底下不动,现在,爸爸已经快到山顶了,你还在山底下,你们的距离已经远得不能以道里计。这时候,爸爸碰到了秦雨秋,他们在同一的高度上,他们可以看到同样的视野,于是,两个孤独的爬山者,自然而然会携手前进,并肩往山上爬。你呢?妈妈,你停在山下,不怪自己不爬山,却怪秦雨秋为什么要爬得那么高!你想想,问题是出在秦雨秋身上呢?还是出在你身上?还是出在爸爸身上?”婉琳很费力的,也很仔细的听完了珮柔这篇长篇大论。然后,她怯怯的说:“珮柔,说实话,你刚刚讲了半天的海,现在又讲了半天的山,到底海和山与我们的事情有什么关系?你爸爸是另外有了女朋友,并不是真的和秦雨秋去爬山了,是不是?”

珮柔跌坐在沙发里,用手揉著额角,她暗暗摇头,只觉得自己头昏脑胀。闭了一下眼睛,她试著整理自己的思绪,然后,她忽然想:自己是不是太多事了?那秦雨秋,和爸爸才是真正的一对,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她为什么要这样费力的去撮合爸爸和妈妈呢?两个世界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拉在一起呢?算了,她投降了,她无法再管了,因为母亲永不可能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自己只是在作徒劳的努力而已。睁开眼睛,她想上楼了,但是,她立即接触到母亲的眼光:那样孤苦无助的看著自己,好像这女儿成为她绝望中惟一的生路。珮柔心中一紧,那种母女间本能的血缘关系,本能的爱,就牢牢的抓紧了她!不不!她得想办法帮助母亲!

“珮柔!”婉琳又茫然的说:“你不要讲山啦,水啦,我弄不清楚,你说秦雨秋很可爱,我斗不过她,是不是?可是,我和你爸爸结婚二十几年了,她和你爸爸认识才一年,难道二十几年抵不过一年吗?”“二十几年的陌生,甚至于抵不过一刹那的相知呢!”珮柔喃喃的说。悲哀的望著母亲。然后,她振作了一下,说:“这样吧!妈妈,我们抛开一切道理不谈,只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好不好?”“你说,我听著。”婉琳可怜兮兮的说,不凶了,不神气了,倒好像比女儿还矮了一截。

“妈,你答应我,从明天起,用最温柔的态度对爸爸,不要唠叨,不要多说话,尤其,绝口不能攻击秦雨秋!你照顾他,尽你的能力照顾他,像你们刚结婚的时候一样。你不可以发脾气,不冒火,不生气,不大声说话,不吵他,不闹他……”“那……我还是死了好!”婉琳说:“我为什么要对他低声下气?是他做错了事,又不是我做错了事!依我,我就去把秦雨秋家里打她个落花流水……”

“很好,”珮柔忍著气说:“那一定可以圆满的达成和爸爸离婚的目的!我不知道,原来你也想离婚!”“谁说我想离婚来著?”婉琳又哭了起来。“我现在和他离了婚,我到哪里去?”“妈妈呀!”珮柔喊著。“你不想离婚,你就要听我的!你就要低声下气,你就要对爸爸好,许多张妈做的工作,你来做!爸爸没起床前,你把早餐捧到他床前去,他一回家,你给他拿拖鞋,放洗澡水……”

“我又不是他的奴隶!”婉琳嚷著。“也不是日本女人!再下去,你要叫我对他三跪九叩了!”

“我原希望你能和爸爸有思想上的共鸣!如果你是秦雨秋,爸爸会对你三跪九叩,可惜,你不是秦雨秋,你就只好对爸爸三跪九叩,人生,就这么残忍,今天,是你要爸爸,不是爸爸要你。妈,你不是当初被追求的时代了!你认命吧!在思想上,心灵上,气质上,风度上,年龄上,各方面,我很诚实的说,妈妈,你斗不过秦雨秋,你惟一的办法,只有一条路——苦肉计。我说的各项措施,都是苦肉计,妈妈,如果你想爸爸回头,你就用用苦肉计吧!爸爸惟一可攻的弱点,是心软,你做不到别的,你就去攻这一个弱点吧!你毕竟是跟他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妻子!”

“苦肉计?”婉琳这一下子才算是明白过来了,她恍然大悟的念著这三个字。“苦肉计?”她看看珮柔。“会有用吗?”

“妈,”珮柔深思著。“你只管用你的苦肉计,剩下来的事,让我和哥哥来处理。今晚,我会在这儿等哥哥,我们会商量出一个办法来。无论如何,我和哥哥,都不会愿意一个家庭面临破碎。”“子健?”婉琳怯怯的说:“他不会帮我,他一定帮晓妍的姨妈,何况,我今晚又骂了晓妍。”

“妈妈!”珮柔忽然温柔的搂住了母亲的脖子。“你真不了解人性,我恨过你,哥哥也恨过,但是,”她满眶泪水。“你仍然是我们的妈妈!当外界有力量会伤害你的时候,我们都会挺身而出,来保护你的!妈妈,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那些汪洋大海,会有多好!”汪洋大海?婉琳又糊涂了。但,珮柔那对含泪的眼睛,却使她若有所悟,她忽然觉得,珮柔不再是个小女孩,不再是她的小女儿,而是个奇异的人物,她可能真有神奇的力量,来挽救自己婚姻的危机了。浪花33/40

17

子健用钥匙开了大门,穿过院子,走进客厅,已经是深夜二点钟了。但是,珮柔仍然大睁著眼睛,坐在客厅里等著他。“怎么?珮柔?”子健诧异的说:“你还没有睡?”

“我在等你。”珮柔说:“晓妍怎样了?”

子健在沙发里坐了下来。他看来很疲倦,像是经过了一场剧烈的战争,但是,他的眼睛仍然明亮而有神,那种撼人心魄的爱情,是明显的写在他脸上的。他低叹了一声,用一种深沉的、怜惜的、心痛的声音说:

“她现在好了,我差一点失去了她!我真没料到,妈妈会忽然卷起这样的一个大台风,几乎把我整个的世界都吹垮了。”“你知道,妈妈是制造台风的能手,”珮柔说:“只是,风吹得快,消失得也快,留下的摊子却很难收拾。如果台风本身要负责吹过之后的后果,我想,台风一定不会愿意吹的。”她注视著子健:“哥哥,妈妈事实上是一个典型的悲剧人物,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做过的后果,更不会收拾残局。但是,她是我们的妈妈,是吗?”

子健凝视著珮柔。“你想说什么?珮柔,别兜圈子。家里发生事情了,是不是?爸爸和妈妈吵架了?”

“岂止是吵架!爸爸要和妈妈离婚。我想,这是那阵台风引起来的。你去秦阿姨家的时候,爸爸一定在秦阿姨家,对不对?爸爸表示过要和妈妈离婚吗?”

“是的。”子健说,蹙起眉头。“唉!”他叹了口气。“人生的事,怎么这么复杂呢?”

“哥哥!”珮柔叫:“你对这事的看法怎么样?”

“我?”子健的眉头锁得更紧。“老实告诉你,我现在已经昏了头了,我觉得,父母的事,我们很难过问,也很难参加意见。说真的,爸爸移情别恋,爱上秦阿姨,在我看来,是很自然的事!如果我是爸爸,我也会!”

“哥哥!”珮柔点点头,紧盯著他:“妈妈骂了晓妍,你就记恨了,是不是?你宁愿爸爸和妈妈离婚,去娶秦阿姨,对吗?这样就合了你的意了。秦阿姨成为我们的后母,晓妍成为你的妻子。这样,就一家和气了,是不?你甚至可以不管妈妈的死活!”子健跳了起来。“你怎么这样说话呢?珮柔?我爱晓妍是一回事,我欣赏秦阿姨是另外一回事,我同情爸爸和秦阿姨的恋爱又是一回事。不管怎样,我总不会赞成爸爸妈妈离婚的!妈妈总之是妈妈,即使和她记恨,也记不了几分钟!父母子女之间的感情是血亲,如果能置血亲于不顾的人,还能叫人吗?”

“哥哥!”珮柔热烈的喊:“我就要你这几句话!我知道你一定会和我站在一条阵线上的!”

“一条阵线?”子健诧异的问。“战争已经发生了?是吗?你的阵线是什么阵线呢?”

“哥哥,让我告诉你。”珮柔移近身子,坐在子健的身边,她开始低声的、喃喃的,不停的说了许多许多。子健只是静静的听,听完了,他抬起眼睛来,深深的看著珮柔。

“珮柔,我们这样做,是对还是错呢?”

“挽救父母的婚姻,是错吗?”珮柔问:“撮合父母的感情,是错吗?孝顺母亲,不让她悲哀痛苦,是错吗?维持家庭的完整,是错吗?拉回父亲转变的心,是错吗?”她一连串的问。

子健瞪著她。“破坏一段美丽的感情,是对吗?勉强让一对不相爱的人在一起,是对吗?打击父亲,使他永堕痛苦的深渊,是对吗?维持一个家庭完整的外壳,而不管内部的腐烂,是对吗?拆散一对爱人,让双方痛苦,是对吗?……”

“哥哥!”珮柔打断了他:“你安心和我唱反调!”

“不是的,珮柔。”子健深沉的说:“我只要告诉你,对与错,是很难衡量的,看你从哪一个角度去判断。但是,我同意你的做法,因为我是妈妈的儿子,我不能不同意你!我站在一个儿子的立场,维护母亲的地位,并不是站在客观的立场,去透视一幕家庭的悲剧。珮柔,你放心,我会去做,只是我很悲哀,我并没有把握,能扮演好我的角色。你孝心可嘉,但是,爱情的力量排山倒海,谁都无法控制,我们很可能全军覆没!”“我知道。”珮柔点点头,“可是,我们尝试过,努力过,总比根本不尝试,不努力好,是不是?”

“当然,”子健说,深思著。“但是,妈妈是不是能和我们合作呢?她的那个台风只要再刮一次,我们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妈妈,你知道,我同情她,甚至可怜她,却无法赞成她!”“我知道。”珮柔低叹:“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只要妈妈有秦阿姨的十分之一,她也不会失去爸爸!可是,妈妈是无法了解这一点的,她甚至不懂什么叫爱情。她认为结婚,生儿育女,和一个男人共同生活就叫恋爱,殊不知爱情是人生最撼人心弦的东西。是吗?哥哥?”

“我们却要去斩断一份撼人心弦的东西!”子健低低的说。“我甚至希望我们失败。”“哥哥!”珮柔叫。“我说了,我和你一条阵线!”子健站起身来。“不管我的想法如何,我会努力去做!你,负责妈妈不刮台风,我,负责爸爸,怎样?”“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哥哥,像小时候一样,我们要勾勾小指头,这是我们兄妹间的秘密,是不是?你不可以中途反悔,倒戈相向,你不可以让晓妍左右你的意志,你要为我们可怜的母亲多想一想,你能吗?”“珮柔,”他注视她,毅然的点了点头:“我能!”

珮柔伸出手来,兄妹二人郑重的勾勾小指头。相对注视,两人的心情都相当复杂,相当沉重。然后,他们上了楼,各回各的房间了。俊之彻夜难眠,辗转到天亮,才朦朦胧胧的睡著了,一觉醒来,红日当窗,天色已近中午。他从床上坐起来,心里只是记挂著雨秋。翻身下床,他却一眼看到婉琳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穿戴整齐,还搽了胭脂抹了粉,戴上了她出客才用的翡翠耳环。她看到他醒来,立即从椅子里跳起身,陪笑著说:“你的早餐早就弄好了,豆浆冷了,我才去热过,你就在卧室里吃吧,大冷天,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俊之愕然的看著婉琳。这是什么花招?破天荒来的第一次,别是自己还在什么噩梦里没醒吧!他揉揉眼睛,摔摔头,婉琳已拎著他的睡袍过来了:

“披上睡袍吧!”婉琳的声音温柔而怯弱。“当心受凉了。”

他一把抓过睡袍,自己穿上,婉琳已双手捧上了一杯冒著热气的、滚烫的豆浆。俊之啼笑皆非,心里在不耐烦的冒著火。这是见了鬼的什么花样呢?他已正式提出离婚,她却扮演起古代的、被虐待的小媳妇了!他瞪了她一眼,没好气的说:“我没漱口之前,从来不吃东西,你难道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吗?”“哦,哦,是的,是的。”婉琳慌忙说,有点失措的把杯子放了下来,显然那杯子烫了她的手,她把手指送到嘴边去吁著气,发现俊之在瞪她,她就又立即把手放下去,垂下眼睑,她像个不知所措的、卑躬屈膝的小妇人。

“婉琳!”俊之冷冷的说:“谁教你来这一套的?”

婉琳吃了一惊,拾起眼睛来,她慌慌张张的看著俊之,嗫嗫嚅嚅的说:“我……我……我……”

“没有用的,婉琳。”俊之深深的望著她,默默的摇著头。“没有用的。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你帮我端豆浆拿衣服就可以解决了,我并没有要你做这些,我要一个心灵的伴侣,不是要一个服侍我的女奴隶!你也没有必要贬低你自己,来做这种工作。你这样做,只是让我觉得可笑而已。”

婉琳低下了头,她自言自语的说:

“我……早……早知道没有用的。”她坐回椅子上,一语不发。俊之也不理她,他径自去浴室梳洗,换了衣服。然后,他发现婉琳依然坐在椅子里,头垂得低低的,肩膀轻轻耸动著,他仔细一看,原来她在那儿忍著声音啜泣,那件特意换上的丝棉旗袍上,已湿了好大的一片。他忽然心中恻然,这女人,她再无知,她再愚昧,却跟了他二十几年啊!走过去,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别哭了!”他粗声说,却不自已的带著抹歉意。“哭也不能解决问题的!我们的事,好歹都要解决,反正不急,你可以冷静的思考几天!或者你会想清楚!我……”他顿了顿,终于说:“很抱歉,也很遗憾。”

她仍然低垂著头,泪珠一滴滴落在旗袍上。

“当……当初,”她抽噎著说:“你不娶我就好了!”

他一愣,是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低叹了一声,人生,谁能预卜未来呢?假若每个人都能预卜未来,还会有错误发生吗?他转过身子,要走出房去,婉琳又怯怯的叫住了他:“俊——俊之,你……你的早餐!”

“我不想吃了!你叫张妈收掉吧!”

“俊之,”婉琳再说:“子健在你书房里,他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俊之回过头来,狐疑的望著婉琳:

“你对孩子们说了些什么?”他问。

“我?”婉琳睁大眼睛,一股莫名其妙的样子,那脸上的表情倒是诚实的。“我能对他们说什么?现在,只有他们对我说话的份儿,哪有我对他们说话的份儿?”

这倒是真的,那么,子健找他,准是为了晓妍。晓妍,他叹口气,那孩子也够可怜了。这个社会,能够纵容男人嫖妓宿娼,却不能原谅一个女孩一次失足!他下了楼,走进书房里,关上了房门。子健正靠在书桌上,呆呆的站著,他的眼光,直直的望著墙上那幅《浪花》。听到父亲进来,他转头看了父亲一眼,然后,他愣愣的说:“我在想,秦阿姨这幅《浪花》,主要是想表现些什么?”

“对我而言,”俊之坦率的说:“它代表爱情。”

“爱情?”子健不解的凝视著那幅画。

“在没有遇到雨秋以前,”俊之说:“我就像海滩上那段朽木,已经枯了,腐烂了,再也没有生机了。然后,她来了,她像那朵玫瑰,以她的青春、生命、和夺人的艳丽,来点缀这枯木,于是,枯木沾了玫瑰的光彩,重新显出它朴拙自然的美丽。”浪花34/40

子健惊愕的望著父亲,他从没有听过俊之这样讲话,如此坦率,如此真诚。尤其,他把他当成了平辈,当成了知音。子健忽然觉得汗颜起来,他想逃开,他想躲掉。珮柔给他的任务是一件残忍的事情。但是,他来不及躲开了,俊之在桌前坐了下来,问:“你有事找我?”他站在父亲对面,中间隔著一张书桌,他咬紧牙关,脸涨红了。“为了晓妍?”俊之温和的问。

子健摇摇头,终于说了出来:

“为了你,爸爸。为了你和妈妈。”

俊之脸色立刻萧索了下来,他眼睛里充满了戒备与怀疑,靠进椅子里,他燃上了一支烟。喷出烟雾,他深深的望著儿子。“原来,你是妈妈的说客!”他说,声音僵硬了。

子健在他对面的椅子里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把裁纸刀,他无意识的玩弄著那把刀子,透过了烟雾,他注视著父亲那张隐藏在烟雾后的脸庞。

“爸爸,我不是妈妈的说客!”子健说。“我了解爱情,我认识爱情,我自己正卷在爱情的巨浪里,我完全明白你和秦阿姨之间发生了些什么。我不想帮妈妈说话,因为妈妈无法和秦阿姨相比,我昨晚就和珮柔说过,如果我是你,我一样会移情别恋,一样会爱上秦阿姨。”

俊之稍稍有些动容了,他沉默著,等待儿子的下文。

“爸爸,这些年来,不是你对妈妈不耐烦,连我们做儿女的,和妈妈都难以相容。妈妈的生活,在二十几年以来,就只有厨房、卧房、客厅。而我们,见到的,是一片广漠无边的天地。接触的,是新的知识,新的朋友,新的观念,新的人生。妈妈呢?接触的只有那些三姑六婆的朋友们,谈的是东家长西家短,衣料、麻将,和柴米油盐。我们和妈妈之间当然会有距离,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俊之再抽了一口烟,子健停了停,他看不出父亲的反应,在烟雾的笼罩下,父亲的脸显得好模糊。

“我已经大学四年级了,”子健继续说:“很快就要毕业,然后是受军训,然后我会离家而独立。珮柔,早晚是江苇的太太,她更不会留在这家庭里。爸爸,你和妈妈离婚之后,要让她到哪里去?这些年来,她已习惯当‘贺太太’,她整个的世界,就是这个家庭,你砸碎这个家庭,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各奔前程,只有妈妈,是彻彻底底的面临毁灭!爸,我不是帮妈妈说话,我只请你多想一想,即使妈妈不是你的太太,而是你朋友的太太,你忍心让她毁灭吗?忍心看到她的世界粉碎吗?爸爸,多想一想,我只求你多想一想。”

俊之熄灭了那支烟,他紧紧的盯著儿子。

“说完了吗?”他问。“爸!”子健摇摇头。“我抱歉,我非说这些话不可!因为我是妈妈的儿子!”“子健,”俊之叫,他的声音很冷静,但很苍凉。“你有没有也为爸爸想一想?离婚,可能你妈妈会毁灭,也可能不毁灭,我们谁都不知道。不离婚,我可以告诉你,你爸爸一定会毁灭!子健,你大了,你一向是个有思想有深度的孩子,请你告诉我,为了保护你妈妈,是不是你宁可毁灭你爸爸!”

子健打了个冷战。“爸爸!”他蹙著眉叫:“会有那么严重吗?”

“子健,”俊之深沉的说:“你愿不愿意离开晓妍?”

子健又打了个冷战。“永不!”他坚决的说。

“而你要求我离开雨秋?”

“爸爸!”子健悲哀的喊:“问题在于你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利!在二十几年前,你娶了妈妈!现在,你对妈妈有责任与义务!你和秦阿姨,不像我和晓妍,我们是第一次恋爱,我们有权利恋爱!你却在没有权利恋爱的时候恋爱了!”

俊之一瞬也不瞬的瞪视著子健,似乎不大相信自己所听到的,接著,一层浓重的悲愤的情绪,就从他胸中冒了起来,像潮水一般把他给淹没了。

“够了!子健!”他严厉的说:“我们是一个民主的家庭,我们或者是太民主了,所以你可以对我说我没有权利恋爱!换言之,你指责我的恋爱不合理,不正常,不应该发生,是不是?”子健低叹了一声,他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重了。

“爸爸,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俊之打断了他。“我虽然是你父亲,却从没有对你端过父亲架子!也没拿‘父亲’两个字来压过你,你觉得我不对,你尽可以批评我!我说了,我们是一个民主的家庭!好了,子健,我承认我不对!我娶你母亲,就是一个大错误,二十几年以来,我的感情生活是一片沙漠,如今碰到雨秋,像沙漠中的甘泉,二十几年的焦渴,好不容易找到了水源,我需要,我非追求不可!这是没道理好讲的!你说我没有权利爱,我可以承认,你要求我不爱,我却做不到!懂了吗?”“爸爸!”子健喊:“你愿不愿意多想一想?”

“子健,如果你生活在古代的中国,晓妍在‘理’字上,是决不可以和你结婚的,你知道吗?”

子健的脸涨红了。“可是,我并没有生活在古代!”

“很好,”俊之愤然的点点头。“你是个现代青年,你接受了现代的思想!现代的观念。那么,我简单明白的告诉你:离婚是现代法律上明文规定,可以成立的!”

“法律是规定可以离婚,”子健激动的说:“法律却不负责离婚以后,当事人的心理状况!爸,你如果和妈妈离婚,你会成为一个谋杀犯!妈跟你生活了二十几年,你于心何忍?”

“刚刚你在和我说理,现在你又在和我说情,”俊之提高了声音。“你刚刚认为我在理字上站不住,现在你又认为我在情字上站不住,子健子健,”他骤然伤感了起来。“父子一场,竟然无法让彼此心灵相通!如果你都无法了解我和雨秋这段感情,我想全世界,再也没有人能了解了!”他颓然的用手支住额,低声说:“够了!子健,你说得已经够多了!你去吧!我会好好的想一想。”“爸爸!”子健焦灼的向前倾,他苦恼的喊著。“你错了,你误会我!并不是我不同情你和秦阿姨,我一上来就说了,我同情!问题是,你和妈妈两个生下了我,你不可能希望我爱秦阿姨胜过爱妈妈!爸爸,秦阿姨是一个坚强洒脱的女人,失去你,她还是会活得很好!妈妈,却只是一个寄生在你身上的可怜虫呵!如果你真做不到不爱秦阿姨,你最起码请别抛弃妈妈!以秦阿姨的个性,她应该不会在乎名分与地位!”

俊之看了子健一眼,他眼底是一片深刻的悲哀。

“是吗?”他低声问。“你真了解雨秋吗?即使她不在乎,我这样对她是公平的吗?”

“离婚,对妈妈是公平的吗?”子健也低声问。

“你母亲不懂得爱情,她一生根本没有爱情!”

“或者,她不懂得爱情,”子健点头轻叹。“她却懂得要你!”

“要我的什么?躯壳?姓氏?地位?金钱?”

“可能。反正,你是她的世界和生命!”

“可笑!”“爸,人生往往是很可笑的!许多人就在这种可笑中活了一辈子,不是吗?爸,妈妈不止可笑,而且可怜可叹,我求求你,不要你爱她,你就可怜可怜她吧!”说完,他觉得再也无话可说了,站起身来,他从口袋中掏出一张信纸,递到父亲的面前。“珮柔要我把这个交给你,她说,她要说的话都在这张纸中。爸爸,”他眼里漾起了泪光。“你一直是个好爸爸,你太宠我们了,以至于我们敢在你面前如此放肆,爸,”他低语:“你宠坏了我们!”转过身子,他走出了房间。

俊之呆坐在那儿,他沉思了好久好久,一动也不动。然后,他打开了那张信纸。发现上面录著一首长诗:

“去去复去去,凄恻门前路,

行行重行行,辗转犹含情,

含情一回首,见我窗前柳,

柳北是高楼,珠帘半上钩,

昨为楼上女,帘下调鹦鹉,

今为墙外人,红泪沾罗巾,

墙外与楼上,相去无十丈,

云何咫尺间,如隔万重山,

悲哉两决绝,从此终天别,

别鹤空徘徊,谁念鸣声哀,

徘徊日欲晚,决意投身返,

半裂湘裙裾,泣寄藁砧书,

可怜帛一尺,字字血痕赤,

一字一酸吟,旧爱牵人心,

君如收覆水,妾罪甘鞭棰,

不然死君前,终胜生弃捐,

死亦无别语,愿葬君家土,

倘化断肠花,犹得生君家!”

长诗的后面,写著几个字:

“珮柔代母录刺血诗一首,敬献于父亲之前。”

俊之闭上眼睛,只觉得五脏翻搅,然后就额汗涔涔了。他颓然的仆伏在书桌上,像经过一场大战,说不出来有多疲倦。半晌,他才喃喃的自语了一句:“贺俊之,你的儿女,实在都太聪明了。对你,这是幸运还是不幸?”浪花35/40

18

“珮柔,”江苇坐在他的小屋里,猛抽著香烟,桌上堆满了稿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脸上堆满了愤懑。“我根本反对你的行为,我觉得你的做法狭窄、自私、而且愚不可及!”

“江苇,你不理智。”珮柔靠在桌子旁边,瞪大了眼睛,一脸的苦恼。“你反对我,只因为你恨我妈妈!你巴不得我爸爸和妈妈离婚,你就免得受我妈妈的气了,是不是?别说我狭窄自私,我看是你狭窄自私!”

“算了!”江苇嗤之以鼻。“我爱的是你,我看她的脸色干什么?将来我娶的也是你,只要你不给我脸色看,我管她给不给我脸色看!我之所以反对你,是因为我客观,而你不客观!说实话,你妈配不上你爸爸,一对错配的婚姻,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离婚!何必呢?两个人拖下去,你妈只拥有你爸爸的躯壳,你爸爸呢?他连你妈的躯壳都不想要,他只拥有一片空虚和寂寞!珮柔,你爱妈妈,就不爱爸爸了?”

“妈妈会转变,妈妈会去迎合爸爸……”

“哈!”江苇冷笑了一声:“你想把石头变成金子呢!你又没有仙杖,你又不是神仙!”

“江苇!”珮柔生气的叫:“请你不要侮辱我妈妈,无论如何,她还是你的长辈。”“尽管她是我的长辈!”江苇固执的说:“她仍然是一块石头,她就是当了我的祖宗,她还是一块石头!”

“江苇!”珮柔喊:“你再这样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江苇把她一把拉进自己的怀里,用手臂紧紧的圈住了她。他的嘴唇凑著她的耳朵,轻声的、肯定的说:

“你会理我!因为,你心里也清楚得很,你妈妈只是一块石头!而且还是块又硬又粗的石头,连雕刻都不可能!而那个秦雨秋呢,却是块美玉!”

“我看,”珮柔没好气的说:“你大概爱上秦雨秋了!”

“哼!”江苇冷哼一声。“爱上秦雨秋也没什么希奇,她本就是挺富吸引力的女人!可是,我已经爱上贺珮柔了,这一生跟她跟定了,再没办法容纳别的女人了!”

“你干嘛爱贺珮柔?她妈是石头,她就是小石头,你干嘛舍美玉而取石头!”“哈哈!”江苇大笑。“我就喜欢小石头,尤其像你这样的小石头,晶莹、透明、灵巧,到处都是棱角,迎著光,会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线,有最强的折射律,最大的硬度,可以划破玻璃,可以点缀帝王的冠冕,可以引起战争,可以被全世界所注目……”“你在说些什么鬼话呵!”珮柔希奇的喊。

“这种石头,学名叫碳。”

“俗名叫钻石,是不是?”珮柔挑著眉问。

“哈哈!”江苇拥住她,低叹著。“你是一颗小钻石,一颗小小的钻石,我不爱你的名贵,却爱你全身反射的那种光华。”他吻住了她,紧紧的。半晌,她挣开了他。“好了,江苇,你要陪我去秦阿姨家!”

“你还要去吗?”江苇注视著她。“我以为我已经说服了你。”“我要去!”珮柔一本正经的。“可是,要我单枪匹马去,我没有勇气,你爱我,你就该站在我一边,帮我的忙!江苇,难道你忍心看著我的家庭破碎。”

“珮柔,”江苇的脸色也正经了起来。“每个人自己的个性,造成每个人自己的悲剧。你母亲的悲剧,是她自己造成的!你管不了,你知不知道!今天,你或者可以赶掉一个秦雨秋,焉知道明天,不会出现第二个秦雨秋?你母亲个性不改,你父亲早晚要变心,你会管不胜管,烦不胜烦,你何苦呢?”

“你不了解,江苇。”珮柔诚挚的说:“我母亲二十几年来,一直是这副德行。我父亲可能很孤独,很寂寞,他却也安心认命的活过了这二十几年。直到秦雨秋出现了,父亲就整个变了。这世界上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秦雨秋,只有惟一的一个!你懂吗?就如同——你眼睛里只有我,哥哥眼睛里只有晓妍,爸爸眼睛里——只有秦雨秋!”

江苇深深的看著□柔。

“如果是这样子,”他说:“我更不去了。”

“怎么?”“假若现在有人来对我说,请我放弃你,你猜我会怎么做?我会对那个人下巴上重重的挥上一拳!”

“可是,”珮柔喊:“秦雨秋没有权利爱爸爸!爸爸早已是有妇之夫!”“哦!”江苇瞪大了眼睛:“原来你在讲道理,我还不知道你是个卫道者!那么,珮柔!让我告诉你,汤显祖写《牡丹亭》,清远道人为他题词,中间有两句至理名言,你不能不知道!他说: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已经说明人生的事,情之所钟,非‘理’可讲!那是三百年前的人说的话了!你现在啊,还不如一个三百年前的人呢!”

“江苇!”珮柔不耐的喊:“你不要向我卖弄你的文学知识,我保护母亲,也是理之所必无,情之所必有,怎么样?你别把‘情’字解释得那么狭窄,父母子女之情,一样是情!难道只有男女之情,才算是情?”

“好,好!”江苇说:“我不和你辩论,你是孝女,你去尽孝,我不陪你去碰钉子!别说我根本不赞成这事,即使我赞成,那个秦雨秋是怎样的人,你知道吗?她有多强的个性,我行我素,管你天下人批评些什么,她全不会管!她要怎么做就会怎么做的!你去,只是自讨没趣!”

“她却有个弱点。”珮柔轻声说。

“什么弱点?”“和爸爸的弱点一样,她善良而心软。”

江苇瞪著她。“哦,你想利用她这个弱点?”

“是的。”“珮柔,”江苇凝视著她,静静的说:“我倒小看你了!你是个厉害的角色!”“不要讽刺我,”她说:“你去不去?”“不去。”他闷闷的说。

“你到底去不去?”她提高了声音。

“不去!”“你真的不去?”“不去。”“很好!”她一甩头,往门外就走。“我有了困难,你既然不愿意帮助,你还和我谈什么海枯石烂,生死与共!不去,就不去,我一个人去!我就不信我一个人达不到目的,你等著瞧吧!”他跳起来,一把抱住她。

“珮柔,珮柔,”他柔声叫:“别为你的父母,伤了我们的感情,好吗?从来,我只看到父母为子女的婚姻伤脑筋,还没看到子女为父母伤脑筋的事!”

“你知道这叫什么?”她低问。

“什么?”“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她引用了他刚刚所念的句子。江苇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不但厉害,而且聪明。”他说。

她翻转身子,用手揽住了他的颈项,她开始温柔的、甜蜜的、细腻的吻他。一吻之后,她轻轻的扬起睫毛,那两颗乌黑的眼珠,盈盈然,□□然的直射著他,她好温柔好温柔的低问:“现在,你要陪我去吗?”

他叹息,再吻她,一面伸手去拿椅背上的夹克。“你不止聪明,而且灵巧,不止灵巧,而且——让人无法抗拒。是的,我陪你去!”

走出了江苇的小屋,外面是冬夜的冷雨。这是个细雨□□的天气。夜,阴冷而潮湿,雨丝像细粉般洒了下来,飘坠在他们的头发上、面颊上、和衣襟上。江苇揽紧了她,走出小巷,他问:“你怎么知道今晚秦雨秋在家?又怎么知道你爸爸不会在她那儿?”“今晚是杜伯伯过生日,爸爸妈妈都去了,根据每年的经验,不到深夜不会散会,何况,我已经告诉妈妈,要她绊住爸爸。至于秦雨秋,”她仰头看看那黑沉沉的天空,和无边的细雨。“只有傻瓜才会一个人冒著风雨,在这么冷的天气往外跑。”“晓妍呢?”他问:“你总不能当著晓妍谈。”

“晓妍现在在我家。”珮柔笑容可掬。“和哥哥在一起,我想——不到十二点,她不会回去的!”

“哦!”江苇盯著她:“你——不止让人无法抗拒,而且让人不可捉摸。你——早已计划好了。”

“是的。”“我想——”他闷闷的说:“我未来的生活可以预卜了,我将娶一个世界上最难缠的妻子。”

“你怕我吗?”“怕?”他握住她凉凉的小手,她手心中有一条疤痕,他抚摸那疤痕。“不是怕,而是爱。”

他们来到了雨秋的家,果然,来开门的是雨秋本人。一屋子的寂静,一屋子冬天的气息,有木炭的香味,雨秋在客厅中生了一盆炉火。看到珮柔和江苇,她显得好意外,接著,她就露出了一脸由衷的喜悦及欢迎。

“你们知道,人生的至乐是什么?”她笑著说:“在冬天的晚上,冷雨敲窗之际,你品茗著自己的寂寞,这时,忽然来两个不速之客,和你共享一份围炉的情趣。”

她那份喜悦,她那份坦白,以及她那份毫不掩饰的快乐,使江苇立刻有了种犯罪的感觉,他悄悄的看了一眼珮柔,珮柔似乎也有点微微的不安。但是,雨秋已热烈的把他们迎了进去。她拖了几张矮凳,放在火炉的前面,笑著说:

“把你们的湿外套脱掉,在炉子前面坐著,我去给你们倒两杯热茶。”“秦阿姨,”珮柔慌忙说:“我自己来,你别把我当客人!”她跟著雨秋跑到厨房去。雨秋摸摸她的手,笑著:

“瞧,手冻得冰冰冷!”她扬声喊:“江苇,你不大会照顾珮柔呵!你怎么允许她的手这样冷!”

江苇站在客厅里,尴尬的傻笑著,他注意到客厅中有一架崭新的电子琴。“秦阿姨,你弹琴吗?”他问。

“那架电子琴吗?”雨秋端著茶走了过来,把茶放在小几上,她又去端了一盘瓜子和巧克力糖来。“那是为晓妍买的,我自己呀,钢琴还会一点,电子琴可毫无办法。最近,晓妍和她父母有讲和的趋势,这电子琴也就可以搬到她家去了。”她在炉边一坐,望著他们:“为什么不坐?”浪花36/40

江苇和珮柔脱掉外套,在炉边坐下。珮柔下意识的伸手烤烤火,又抬头看看墙上的画——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她看呆了。江苇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也默默的出起神来。雨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她看看江苇,又看看珮柔,耸了耸肩说:“你们两个没吵架吧?”

“吵架?”珮柔一惊,掉转头来。“没有呀。”

“不能完全说没有,”江苇说,燃起了一支烟。“我们刚刚还在辩论‘理之所必无,情之所必有’两句话呢!”

“是吗?”雨秋问:“我没听过这两句话。”

“出自《牡丹亭》的题词里,”江苇望著雨秋。“已经有三百年的历史了。我们在讨论,人类的感情,通常都是理之所必无,情之所必有的。三百年前的人知道这个道理,今天的人,却未见得知道这个道理!”

“江苇!”珮柔轻轻的叫,带著抗议的味道。{奇www书qisuu手com机电子书}

雨秋深深的看了他们一会儿,这次,她确定他们是有所为而来了。她啜了一口茶,拿起火钳来,把炉火拨大了,她沉思的看著那往上升的火苗,淡淡的问:

“你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我没有。”江苇很快的说,身子往后靠,他开始一个劲儿的猛抽著香烟。“那么,是珮柔有话要对我说了?”雨秋问,扫了珮柔一眼。珮柔微微一震,端著茶杯的手颤动了一下。在雨秋那对澄澈而深刻的眼光下,她觉得自己是无所遁形的。忽然间,她变得怯场了,来时的勇气,已在这炉火,这冬夜的气氛,这房间的温暖中融解了。她注视著手中的茶杯,那茶正冒著氤氲的热气,她轻咳了一声,嗫嚅的说:

“我……也没什么,只是……想见见您。”

“哦!”雨秋沉吟的,她抬起眼睛来,直视著珮柔,她的脸色温和而亲切。“珮柔,你任何话都可以对我讲,”她坦率的。“关于什么?你爸爸?”

珮柔又一震,她抬起睫毛来了。

“没有秘密可以瞒过你,是不是?秦阿姨?”她问。

雨秋勉强的微笑了一下。

“你脸上根本没有秘密,”她说:“你是带著满怀心事而来的。是什么?珮柔?”珮柔迎著她的目光,她们彼此深深注视著。

“秦阿姨,我觉得你是一个好奇怪的女人,你洒脱,你自信,你独立,你勇敢,你敢爱敢恨,敢做敢当,你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像一只好大的鸟,海阔天空,任你遨游。你的世界,像是大得无边无际的。”

雨秋倾听著,她微笑了。

“是吗?”她问:“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呢!当你们来以前,我正在想,我的世界似乎只有一盆炉火。”

珮柔摇摇头。“你的炉火里一定也有另一番境界。”

雨秋深思的望著她。“很好,珮柔,你比我想像中更会说话。最起码,你这篇开场白,很让我动心,下面呢?你的主题是什么?”

“秦阿姨,我好羡慕你有这么大的世界,这么大的胸襟。但是,有的女人,一生就局促在柴米油盐里,整个世界脱离不开丈夫和儿女,她单纯得近乎幼稚,却像个爬藤植物般环绕著丈夫生存。秦阿姨,你看过这种女人吗?”

雨秋垂下了眼睛,她注视著炉火,用火钳拨弄著那些燃烧的炭,她弄得炉火爆出一串火花。她静静的说:

“为什么找我谈?珮柔?为什么不直接找你父亲?你要知道,在感情生活里,女人往往是处于被动,假若你不希望我和你父亲来往,你应该说服你父亲,让他远远的离开我。”

珮柔默然片刻。“如果我能说动爸爸,我就不会来找你,是吗?”

雨秋抬起眼睛,她的眼光变得十分锐利,她紧紧的盯著珮柔,笑容与温柔都从她的唇边隐没了。

“珮柔,你知道你对我提出的是一个很荒谬的要求吗?你知道你在强人所难吗?”“我知道。”珮柔很快的说:“不但荒谬,而且大胆,不但大胆,而且不合情理。我——”她低声说:“不勉强你,不要求你,只告诉你一个事实,妈妈如果失去了爸爸,她会死掉,她会自杀,因为她是一棵寄生草。而你,秦阿姨,你有那么广阔的天地,你不会那样在乎爸爸的,是不是?”

雨秋瞪著珮柔。“或者,”她轻声的说:“你把你爸爸的力量估计得太渺小了。”珮柔惊跳了一下。“是吗?秦阿姨?”她问。

“不过,你放心,”雨秋很快的甩了一下头。“我既不会死掉,也不会自杀,我是一个生命力很强的女人!一个像我这样在风浪中打过滚的女人,要死掉可不容易!”她把火钳重重的插入炭灰里。“但是,珮柔,当我从这个战场里撤退的时候,你的父亲会怎样?”“爸爸吗?”珮柔咬咬嘴唇:“我想,他是个大男人,应该也不会死掉,也不会自杀吧!”

“很好,很好。”雨秋站起身来,绕著屋子走了一圈,又绕著屋子再走了一圈。“你已经都想得很周到了,难为你这么小小年纪,能有这样周密的思想,你父亲应该以你为荣。”她停在江苇面前。“江苇,你也该觉得骄傲,你的未婚妻是个天才!”江苇注视著雨秋,他的眼光是深刻的,半晌,他骤然激动的开了口:“秦阿姨,”他说:“你不要听珮柔的,没有人能勉强你做任何事,如果贺伯母因为贺伯伯变心而自杀,那也不是你的过失,你并没有要贺伯母自杀!花朵之吸引蝴蝶,是蝴蝶要飞过去,又不是花要蝴蝶过去的!这件事里面,你根本负不起一点责任……”“江苇!”珮柔喊,脸色变白了。“你是什么意思?你安心要让我下不了台?”“你本不该叫我来的!”江苇恼怒的说:“我早说过,我无法帮你说话!因为我们在基本上的看法就不同!”

“江苇,”珮柔瞪大眼睛。“你能不能不说话?”“对不起,”江苇也瞪大眼睛。“我不是哑巴!”

雨秋把长发往脑后一掠,仰了仰头,她拦在珮柔和江苇的中间。她的眼光深邃而怪异,唇边浮起了一个莫测高深的微笑。“好了!你们两个!”她说:“如果你们要吵架,请不要在我家里吵,如果你们的意见不统一,也不要在我面前来讨论!尤其,我不想成为你们争论的核心!”

“秦阿姨!”珮柔跳了起来,又气又急,眼泪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我没办法再多说什么了,江苇把我的情绪完全搅乱了。我来这儿,只有一个目的……”眼泪滑下了她的面颊,她抽噎了起来。“我只求你,求你,求你!求你可怜我妈妈,她懦弱而无知,她……她……她不像你,秦阿姨……”雨秋望著珮柔。“你的来意,我已经完全了解,珮柔。怕只怕——会变成‘抽刀断水水更流’!”她用手揉了揉额角。“不要再说了,我忽然觉得很累,你们愿不愿意离开了?”

“秦阿姨!”珮柔急促的喊了一声。

雨秋走到那架电子琴前面,打开琴盖,她坐了下来,用弹钢琴的手法随便的弹弄著音键,背对著珮柔和江苇,她头也不回的说:“珮柔,你和江苇以后一定要统一你们的看法和思想,现在,你们还年轻,你们可以并肩前进。有一天,你们的年纪都大了,那时候,希望你们还是携著手,肩并著肩,不要让中间有丝毫的空隙,否则,那空隙就会变成一条无法弥补的壕沟。”“秦阿姨!”珮柔再叫,声音是哀婉的。

“我练过一段时间的钢琴,”雨秋自顾自的说:“可惜都荒废了,晓妍的琴弹得很好,希望不会荒废。”她弹出一串优美的音符:“听过这支歌吗?我很喜欢的一支曲子。”她弹著。再说了一句:“你们走的时候,帮我把房门关好。”然后,她随意的抚弄著琴键,眼光迷迷□□的,她脑中随著音符,浮起了一些模糊的句子:“有谁能够知道?为何相逢不早?人生际遇难知,有梦也应草草!说什么愿为连理枝,谈什么愿成比翼鸟,原就是浮萍相聚,可怜那姻缘易老!问世间情为何物?笑世人神魂颠倒,看古今多少佳话,都早被浪花冲了!……”

她停止了弹琴,仍然沉思著,半晌,她骤然回过头来:

“你们还没有走吗?”她问。

江苇凝视著她,然后他拉住珮柔的手腕。“我们走吧!”他凄然的说。

珮柔心中酸涩,她望著雨秋,还想说什么,但是,江苇死命的拉住她,把她带出门去了。

雨秋望著房门阖拢,然后,她在炉火前坐了下来,弯腰拨著炉火。风震撼著窗棂,她倾听著窗外的雨声,雨大了。又是雨季!又是个濡湿的、凄冷的冬天!一个炉火也烘不干、烤不暖的冬天。浪花37/40

19

时间流了过去,转瞬间,春天又来了。

这段时间,对俊之而言,是漫长而难耐的,生活像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担子,沉重的压在他的肩上。“离婚”之议,在儿女的强烈反对下,在婉琳的泪眼凝注下,在传统的观念束缚下,被暂时搁置下来了。雨秋随著春天的来临,越变越活泼,越变越外向,越变越年轻,越变越难以捉摸。她常常终日流连在外,乐而忘返,即使连晓妍,也不知道她行踪何在。俊之似乎很难见到她了,偶然见到,她一阵嘻嘻哈哈,就飘然而去,他根本无法和她说任何知心的言语。他开始觉得,她和他之间,在一天比一天疏远,一天比一天陌生。而这疏远与陌生,是那么逐渐的、无形的、莫名其妙的来临了。

四月,阳光温暖而和煦,冬季的寒冷已成过去,雨季也早已消失。这天,俊之一早就开了车来找雨秋。再也不能容忍她那份飘忽,再也不甘愿她从他手中溜去。他一见面就对她说:“我准备了野餐,我们去郊外走走!”

“好呀!”雨秋欣然附议。“我叫晓妍和子健一块儿去,人多热闹点儿!”“不!”俊之阻止了她。“不要任何人,只有我和你,我想跟你谈一谈。”她愣了愣。“也好,”她笑著说:“我也有事和你商量,也不换衣服了,我们走吧!”拿起手提袋,她翩然出门,把房门重重的阖拢。

他望著她,一件黑色的麻纱衬衫,一条红色的喇叭裤,长发披泻,随风摇曳。就那么简简单单的装束,她就是有种超然脱俗的韵味。他心中低叹著,天知道,他多想拥有她!如果命运能把她判给他,他宁愿以他所有其他的东西来换取。因为,幸福是围绕著她的;她的笑容,她的凝视,她的豪放,她的潇洒,她的高谈阔论,或她的低言细语,她的轻颦浅笑,或她的放怀高歌……啊,幸福是围绕著她的!她举手,幸福在她手中;她投足,幸福在她脚下;她微笑,幸福在她的笑容里;她凝眸,幸福在她的眼波中。人,怎能放走这么大的幸福!他要她!他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纤维,每一分思想,每一缕感情,都在呼唤著她的名字:雨秋,雨秋,那全世界幸福的总和!上了车,他转头望她。

“到什么地方去?”“海边好吗?”她说,“我好久没有见到浪花。”

他心中怦然一动,没说话,他发动了车子。

车子沿著北部海岸,向前进行著,郊外的空气,带著原野及青草的气息,春天在车窗外闪耀。雨秋把窗玻璃摇了下来,她的长发在春风中飞舞,她笑著用手压住头发,笑著把头侧向他,她的发丝拂著他的面颊。

他看了她一眼。“你今天心情很好。”他说。

“我近来心情一直很好,你不觉得吗?”她问。

“是吗?”他看了她一眼。“为什么?”

“事业、爱情两得意,人生还能多求什么?”她问,语气有一点儿特别。他看看她,无法看出她表情中有什么特殊的意味。但是,不知怎的,他却觉得她这句话中颇有点令人刺心的地方。他不自禁的想起牛排馆中那一夜,她醉酒的那一夜,他轻叹一声,忽然觉得心头好沉重。

“怎么了?”她笑著问:“干嘛叹气?”

他伸过一只手来,握住她的手。

“我觉得对你很抱歉。”他坦白的说:“不要以为我没把我们的事放在心上……”“请你!”她立即说:“别杀风景好吗?你根本没有任何地方需要对我道歉。我们在一起,都很开心,谁也不欠谁什么,谈什么抱歉不抱歉呢!”他蹙起眉头,注视了她一眼。他宁愿她恨他,怨他,骂他,而不要这样满不在乎。她看著车窗外面,好像全副精神都被窗外的风景所吸引了。忽然间,她大喊:

“停车,停车!”他猛然煞住车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她打开车门,翩然下车,他这才注意到,路边的野草中,开了一丛黄色的小雏菊。她喜悦的弯下身子,采了好大的一束。然后,她上了车,把一朵雏菊插在鬓边的长发里,她转头看他,对他嫣然微笑。“我美吗?”她心无城府的问。

他低叹了一声。“你明知道的!”他说:“在我眼光中,全世界的美,都集中于你一身!”她微微一震,立刻笑了起来。

“这种话,应该写到小说里去,讲出来,就太肉麻,也太不真实了!”他瞪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按捺了下去。他沉默了,忽然感到她离他好远,她那样心不在焉,潇洒自如,又那样莫测高深,他的心脏开始隐隐作痛。而她,握著那一把雏菊,她拨弄著那花瓣,嘴里轻轻的哼著歌曲。

车子停在海边,这不是海的季节,海风仍强,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整个沙滩和岩石边,都寂无人影。

他们下了车,往沙滩上走去,他挽著她,沙滩上留下了两排清楚的足迹。浪花在翻卷,在汹涌,在前推后继。她走向岩石,爬上了一大块石头,她坐了下来,手里仍然握著花束,她的眼光投向了那广漠的大海。海风掀起了她的长发,鼓动了她的衣衫,她出神的看著那海浪,那云天,那海水反射的粼光,似乎陷进了一份虚渺的沉思里。

他在她身边坐了下来。阳光很好,但是,风在轻吼,海在低啸,浪花在翻翻滚滚。

“想什么?”他柔声问,用手抚弄她那随风飞舞的发丝。感到她的心神飘忽。她默然片刻。“我在想,下个月的现在,我在什么地方?”终于,她平平静静的说,看著海面。“什么?”他惊跳。“当然在台湾,还能在哪里?”

她转过头来了,她的眼光从海浪上收了回来,定定的看著他。眼底深处,是一抹诚挚的温柔。

“不,俊之,我下月初就走了。”

“走了?”他愕然的瞪大眼睛。“你走到哪里去?”

“海的那一边。”她说,很平静,很安详。“我早已想去了,手续到最近才办好。”他凝视她,咬住牙。“不要开这种玩笑,”他低声说,紧盯著她。“什么玩笑都可以开,但是,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知道我没开玩笑,是不是?”她的眼光澄澈而清朗。“我又何必和你开玩笑呢?我告诉你,世界好大,而我是一只大鸟,海阔天空,任我遨游。我是一只大鸟,现在,鸟要飞了。”“不不,”他拚命摇头,心脏一下子收缩成了一团,血液似乎完全凝固了。“你哪儿也不去!雨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自从那晚在牛排馆之后,你就没有快乐过。你以为我和你逢场作戏,你心里不开心,你就来这一套!不不,雨秋,”他急促起来。“我答应你,我会尽快解决我的问题,但是,你不会离开。你要给我一段时间,给我一个机会”

“俊之!”她蹙起眉头,打断了他。“你在说什么?你完全误会了!我对你从没有任何要求,不是吗?我并没有要你解决什么问题,我和你之间,一点麻烦也没有,一点纠葛也没有,不是吗?”

他瞪著她,死命的瞪著她。

“雨秋!”他哑声喊:“你怎么了?”

“我很好呀!”雨秋大睁著一对明亮的眸子。“很开心,很快乐,很自由,很新奇……因为我要到另一个天地里,去找寻更多的灵感。”他怔怔的望著她。“你的意思是说,你将到海外去旅行一段时间?去一个月?还是两个月?好,”他点点头:“你能不能等?”

“等?等什么?”“我马上办手续,陪你一起去。”

她凝视他,然后,她掉转头来,望著手里的花朵。

“你不能陪我去,俊之。”

“我能的!”他急切的说:“我可以把云涛的业务交给张经理,我可以尽快安排好一切……”

“可是,”她静静的说:“李凡不会愿意你陪我去!”

“李凡?”他大大一震:“李凡是个什么鬼?”

“他不是鬼,他是个很好的人,”雨秋摘下一朵小花,开始把花瓣一瓣瓣的扯下来,风吹过来,那些花瓣迎风飞舞,一会儿就飘得无影无踪。“你忘了吗?他是个华侨,当我开画展的时候,他曾经一口气买了我五张画!”

“哦,”俊之的心沉进了地底,他挣扎著说:“我记得了,那个土财主!”“他不是土财主,他有思想,有深度,有见解,有眼光,他是个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哦!”他盯著她。“我不知道,他最近又来过台湾吗?”“是的,来了两星期,又回去了。”

怪不得!怪不得她一天到晚不见人影,怪不得她神秘莫测,怪不得她满面春风,怪不得!怪不得!他的手抵著岩石,那岩石的棱角深深的陷进他的肌肉里。

“这么说来,”他吸进一口冷风。“你并不是去旅行?而是要去投奔一个男人?他的旅馆和金钱,毕竟打动了你,是不是?”她望著她。“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她继续撕著花瓣。“我确实是去投奔他,你知道不是为了金钱,而是为了他的人,我喜欢他!”他狠狠的望著她。“你同时间能够喜欢几个男人?”他大声问。

“俊之?”她的脸色发白了。“你要跟我算帐吗?还是要跟我吵架?我和你交往以来,并没有对你保证过什么,是不是?我既不是你的妻子,又不是你的小老婆,你要我怎么样?只爱你一个?永不变心?假若我是那样的女人,我当初怎么会离婚?你去问问杜峰,你打听打听看,秦雨秋是怎样的女人!我们好过一阵,谁也没欠谁什么,现在好聚好散,不是皆大欢喜?”他重重的喘著气,眼睛发直,面色惨淡。

“雨秋!这是你说的?”他问。

“是我说的!”“每句都是真心话?”“当然。”她扬扬眉毛。

他注视著她,不信任的注视著她,他眼里充满了愤怒、懊丧、悲切,和深切的哀痛。半晌,他只是瞪著她而不说话,然后,他闭了闭眼睛,重重的一甩头,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他开始急促的,恳求的,满怀希望的说:浪花38/40

“我知道了,雨秋,整个故事都是你编出来的!你在生我的气,是不是?这么久,我没有给你一个安排,你心里生气,嘴里又不愿意讲,你就编出这么一个荒谬的故事来骗我!雨秋!你以为我会相信,不不,我不会信的!雨秋,我知道有一个李凡,我也知道他会追求你,但是,你不会这么快就变心。雨秋,你不去美国,你要留下来,我保证,我明天就离婚,明天就离!你真要去美国,我们一起去,我们去度蜜月,不止去美国,我们还可以去欧洲,你画画,我帮你背画架!”他的眼睛明亮,闪烁著心灵深处的渴望。“好不好?雨秋,我们一起去!”他握紧她的手腕,摇撼著她。“我们一起去!回来之后,我帮你再开一个画展,一个更大的、更成功的画展!”

她迎视著他的目光,风吹著她的眼睛,她不得不半垂著睫毛,那眼珠就显得迷迷□□起来。

“我抱歉……”她低低的说。

“不是你抱歉,”他很快的打断她:“是我抱歉,我对不起你,我让你受了委屈,你那么要强好胜,你不会讲。但是,我知道,你受了好多好多委屈。雨秋,我弥补,我一定弥补,我要用我有生之年,来弥补你为我受的委屈,只求你一件事,不要离开我!雨秋,不要离开我!”

“如果我真受了什么委屈,”她轻声的说:“你这一篇话,已足以说服我,让我留下来。但是,很不幸,俊之,你必须接受一个事实,我这种女人,天生无法安定,天生不能只属于一个男人。我太活跃,太不稳定,太好奇,太容易见异思迁,我是个坏女人。俊之,我是个坏女人。”

“不是!不是!你不是!”他疯狂的摇头。“你只是在生我的气!”她盯著他,骤然间,她冒火了。

“我一点也没有生你的气!”她恼怒的大喊,无法控制的大喊。挣开了他的手。“你为什么不肯面对现实?像你这样的大男人,怎么如此娘娘腔?”她的眼眶胀红了。“你一定要我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不爱你了,是不是?你难道不懂吗!我另外有了男朋友!我爱上了别人!”她喊得那样响,声音压过了海涛,压过了风声。“我要走!不是因为你没有离婚,而是因为另外有一个大的力量在吸引我,我非去不可!我爱上了他!你懂了吗?”俊之的眼睛直直的望著她,他呆了,怔了,血色离开了他的嘴唇,他呆呆的坐著,一动也不动。她注视他,他一直不动,就像一块他们身边的岩石。她泄了气,不自禁的软弱了下来,她苦恼的蹙蹙眉,轻唤了一声:

“俊之?”他依然不动,似乎充耳不闻。她摸摸他的手。担忧的叫:

“俊之?”他仍然不动。她在他耳边大吼:

“俊之!”他惊醒了,回过神来。

“哦,雨秋?”他做梦似的说:“你刚刚在说什么?”“不要装听不见!”她又生气了:“我已经对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不想一再重复!”“是的,你说得很清楚了,”他喃喃的自语。“你爱上了李凡,一个百万富翁!你要到美国去嫁给他,至于我和你的那一段,已经是过眼云烟,你在寂寞时碰到我,用我来填充你的寂寞,如今事过境迁。如果我是一个男子汉,应该洒脱的甩甩头,表示满不在乎。”他瞪著她,眼光倏然间变得又锐利,又冷酷。“是吗?雨秋?”“随你怎么说,”雨秋垂下眼睛。“我不想为自己说任何话。反正,事实上,我有了另外一个男人,再怎么自我掩饰,都是没有用的事,我一生,就没办法做到用情专一。总之,我希望我们好聚好散,谁也别怨谁。”

“放心,”他冷冷的说:“我不会怨你!要怨,也只能怨我自己!怨我的傻,怨我的执著,怨我的认真!”他站起身来,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天下有我这种傻瓜,活到四十几岁,还会迷信爱情!很好,雨秋,你最起码做了一件好事,你教育了我!这些年来,我像个天真的孩子,当杜峰他们寻花问柳的时候,我嘲笑他们,因为我盲目的崇拜爱情!现在,我知道什么叫爱情了。”雨秋也站起身来,她手里那一束花,不知何时,已经被她揉成了碎片纷纷。她凝视他,忍不住神情恻然。

“俊之,请你不要太难过,无论如何,你有个好太太,有两个优秀的儿女,这,应该足以安慰你了……”

他顿时一把抓住了她,他的眼光惊觉而凌厉。

“好了,雨秋。”他哑声说:“不演戏了!告诉我,是谁去找过你?我太太?子健?还是珮柔?是谁要你这样做?告诉我!别再对我演戏!”她颤栗了一下,他没有忽略她这一下颤栗,立即,他一把拥住了她,把她紧紧的抱在他怀里,俯下头,他捉住了她的嘴唇。顿时间,他深深的、强烈的吻住了她,他的唇辗过了她的,带著颤栗的、需索的、渴求的深情。她挣扎著,却挣不开他那强而有力的胳膊,于是,她屈服了。她一任他吻,一任他拥抱,一任他的唇滑过她的面颊和颈项。他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狂野而热烈。“你居然敢说你已经不再爱我了?”他问。

“我还是要说,我不再爱你了。”她说,望著他。

“你的心灵在否认你的话,你的心灵在说,你仍然爱著我!”“你听错了。要不然,你就是在欺骗你自己。”

他捏紧她的胳膊,捏得她好痛好痛。

“你真的不再爱我?真的要去美国?真的爱上了别人?都是真的?”“都是真的。”他用力握紧她,她痛得从齿缝里吸气。

“对我发誓你说的是真的!”

“如果我说的是假话,我会掉在海里淹死!”

“发更毒的的誓!”他命令的:“用晓妍来发誓!”

她挣开了他,愤怒的大嚷:

“贺俊之,你少胡闹了!行不行?为什么你一定要强迫一个不爱你的女人承认爱你?对你有什么好处?我告诉你!”她发狂般的大叫:“我不爱你!不爱你!不爱你!不爱你!你只是我的一块浮木,你只是一个小浪花,而我生命里有无数的浪花,你这个浪花,早就被新的浪花所取代了,你懂吗?你看那大海,浪花一直在汹涌,有没有停下来的时候?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结束了!结束了!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结束?”

他举起手来,想打她,他的脸色惨白,眼睛发红,终于,他的手垂了下来。“我不打你,”他喘著气说:“打你也唤不回爱情。很好,”他凝视著那广漠无边的大海,真的,浪花正翻翻滚滚,扑打著岩石,旧的去了,新的再来,卷过去,卷过去,卷过去……前起后继,无休无止。“很好,”他咬紧牙关。“我们的故事,开始于浪花,结束于浪花,最起码,还很富有文艺气息。”他冷笑。“浪花,我以为是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原来只是一个小浪花!”“世界上多少惊心动魄的爱情,也只是一个小浪花而已。”雨秋残忍的说:“何需伤感?如果我是你,我就一笑置之。”

他瞪著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秦雨秋,你是个刽子手!”他说:“希望我以后的生命里,再也没有浪花,这个小浪花,已经差点淹死了我。事实上,”他沉思片刻,冷笑的意味更深了。“这浪花已经淹死了我——

淹死了我整个的爱情生命!”

“在遇见我以前,你何尝有爱情生命?”她漠然的说,语气冷得像北极的寒冰。“浪花原就是我带给你的,我再带走,如此而已。”他瞪了她好久好久,挣扎在自己那份强烈的愤怒与痛楚里。紧闭著嘴,他的脸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看样子,”终于,他说:“我们再谈下去也没有用了,是吗?你就这样子把我从你生命里完完全全抹煞了,是吗?很好,我是男子汉,我该提得起,放得下!”他咬牙。“算我白认识了你一场!走吧!我们还站在这儿吹冷风干什么?”

她一语不发,只是掉头向车子走去。

于是,他们踏上了归途。

车子里,他们两个都变得非常沉默。他疯狂的开著快车,一路超速。她默默的倚在座位里,一直没有再开口。到了家门前,他送她上了楼,她掏出钥匙。

“我想,”他闷声说:“你并不想请我进去!”

“是的。”她静静的接了口:“最好,就这样分手。我下月初走,坐船,我不喜欢飞机。”她顿了顿。“在这段时间里,不见面对我们两个都好些。”她打开了房门,很快的再扫了他一眼。“就此再见吧!俊之。”

他愕然片刻。真的结束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他摇摇头,不大相信。不不,不能结束!不甘结束!不愿结束!可是,雨秋的神情那样冷漠,那样陌生,那样坚决。她不再是他的雨秋了!不再是他梦中的女郎,不再是那个满身诗情画意,满心柔情似水的女人!他曾爱过的那个秦雨秋已经像烟一样的飘散了,像云一样的飞去了,像风一样的消失了。不不,那个秦雨秋已经死掉了,死掉了,死掉了!他望著面前这个有长发的陌生女人,只注意到她发际沾著一片小黄花瓣,他下意识的伸手摘下来。小黄花!秦雨秋的小黄花!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他失神的冷笑了一下,毅然的转过身子,走下了楼梯。

雨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她咬紧嘴唇,立即飞快的闪进房里,砰然一声关上了房门。把头仰靠在门上,她伫立片刻,才跄踉的冲进客厅里。

晓妍被惊动了,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姨妈,你怎么了?”她惊愕的喊:“你病了!你的脸像一张白纸!”“我很好。”雨秋哑声说,在沙发上软软的躺了下来。“我只是累了,好累好累。”她伸手抓住晓妍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把晓妍的身子拉下来,她抚摸她的短发,眼光飘忽的落在她脸上。她的声音深沉幽邃,像来自深谷的回音。“晓妍,你该回你父母身边去了,去跳那条沟。不管有多难跳,那是你该做的工作。晓妍,姨妈不能再留你了。”放开晓妍,她阖上了眼睛。“我好累好累,我想睡觉了。别吵我,让我睡一睡。”翻身向里面,她把脸埋在靠垫里,一句话也不再说了。浪花39/40

20

五月初,晓妍终于回到了父母的家里。

事先,雨秋已经打了电话给她的姐姐,当雨晨接到电话的时候,连声音都抖颤了,她似乎不大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五年来,她也曾好几次努力,想把这女儿接回家里。但是,晓妍连电话都不肯听,强迫她听,她就在电话里叫著喊:

“妈,你就当我已经死了!”

而这次,雨秋却在电话中说:

“晓妍想回家了,她问,你们还欢不欢迎她回去?”

雨晨握著电话的手直发抖,她的声音也直发抖:

“真的吗?她真愿意回来吗?你不是骗我吗?欢不欢迎?啊,雨秋,”她啜泣起来:“我已经等了她五年了!她肯回来,我就谢天谢地了!我那么爱她,怎么会不欢迎?她是我亲生的女儿呵!”“大姐,”雨秋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她这次愿意回家,要归功于一个男孩子,他名叫贺子健。这孩子优秀、能干、聪明、而热情。你必须有个心理准备,你不止是接女儿回家,同时,你要接受晓妍的男朋友。这次,她是认真的恋爱了,不再是儿戏,不再是开玩笑。晓妍,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我懂,我懂,我都懂!”雨晨一叠连声的说:“你放心,雨秋,我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对待她了,我会试著去了解她,去爱她,去和她做朋友。这些年来,你不知道我多痛苦,我反省又反省,想了又想,说真的,我以前是太过份了,但是,我爱她,我真的爱她呀!我不知道是什么阻碍了我们,我不知道……”“我想,”雨秋说:“你和她两个人,都要合力去搭那条桥,总有一天,你们会把桥搭成功的!”

“什么桥?”雨晨不解的问。

“应该叫什么桥?叫爱之桥吧!”雨秋深沉的说。“你们之间隔著一条河,晓妍想回家去搭桥,她很认真,我希望——

大姐,你一定要合力搭这座桥。因为我要走了,她是我惟一所牵挂的,如果你让这座桥坍掉,那么,再也没有一个姨妈可以挺身而出,来帮助她找回自己了。”

“雨秋,”雨晨的声音里带著哽塞,带著真诚的感激。“谢谢你照顾她这么多年。”“别骂我带坏了她,就好了。”雨秋苦涩的笑笑。“不过,晓妍跟著我,从来没出过一点儿岔,可见得,管孩子并不一定要严厉才收效。可能,了解、欣赏、同情与爱心,比什么都重要。大姐,”她沉吟片刻。“晓妍,还给你了,好好爱她,她一直是个好孩子。”雨晨忍不住哭了起来。

“不止她是个好孩子,”她哭著说:“雨秋,你也是个好姨妈!”“有你这句话,也就够了。”雨秋低叹著说:“看样子,时间磨练了我们,也教育了我们。这些年来,你不会想到,孩子们成熟得多么快,今天的年轻人,都足以教育我们了!”

挂断了电话,她沉思了很久。家,已经变得很零乱了,因为她即将离去,所有的东西都装箱打包,整个客厅就显得空空落落的。晓妍当晚就回了家,陪她去的,不是雨秋,而是子健。那晚,晓妍踏著初夏的晚风,踟蹰在家门口,一直不敢伸手按门铃。子健伴著她,在街灯下来来往往的行走著,最后,子健把晓妍拉过来,用胳膊圈著她,他定定的望著她的眼睛,温柔而坚定的说:“晓妍,门里面不会有魔鬼,我向你保证,五年来,你一直想面对属于你的真实,现在,你该拿出勇气来了,你从什么地方逃跑的,你回到什么地方去!晓妍,按铃吧!别怕,按铃吧!”晓妍凝视著子健的眼睛,终于伸手按了门铃。

是雨晨自己来开的门,当门一打开,她眼前出现了晓妍那张年轻、动人、青春、而美丽的脸庞时,她愣住了。晓妍的眼里有著瑟缩,有著担忧,有著恐惧,还有著淡淡的哀愁,和浓浓的怯意。可是,等到母亲的脸一出现,她就只看到雨晨鬓边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然后,她看到母亲眼里突然涌上的泪水,她立即忘了恐惧,忘了担忧,忘了怯场,忘了瑟缩。张开手臂,她大喊了一声:

“妈!”就一下子投入了雨晨的怀里,雨晨紧紧紧紧的抱著她,抱得那么紧,好像生怕她还会从她怀中消失,好像怕她抱著的只是一个幻象,一个错觉。眼泪像雨水般从她脸上奔流而下,久久久久,她无法发出声音,然后,她才用手颤栗的摸索著女儿的头发、颈项、和肩膀,似乎想证实一下这女儿还是完完整整的。接著,她哆哆嗦嗦的开了口:

“晓妍,你……你……还生妈妈的气吗?你……你……你知道,妈等你……等得好苦!”

“妈妈呀!”晓妍热烈的喊了一声:“我回来,因为,我知道我错了!妈妈,你原谅我吗?允许我回来吗?”

“哦,哦,哦!”雨晨泣不成声了。她把女儿紧压在她胸口,然后,她疯狂般的亲吻著女儿的面颊和头发,她的泪和晓妍的泪混在一起。半晌,她才看到那站在一边的,带著一脸感动的情绪,深深的注视著她们的子健。她对那漂亮的男孩伸出手去:“谢谢你,子健,”她说:“谢谢你把我女儿带回家来。现在,让我们都进去吧,好吗?”

他们走了进去,子健返身关上了大门,他打量著这栋简单的,一楼一底的二层砖造洋房,考虑著,这门内是不是无沟无壑,无深谷,无海洋,然后,他想起雨秋的话:

“事在人为,只怕不做,不是吗?”

不是吗?不是吗?不是吗?雨秋爱用的句子。他跟著那母女二人,跨进了屋内。同一时间,雨秋只是在家中,整理著她的行装。“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她模糊的想著,苦涩的折叠著每一件衣服,收拾著满房间的摆饰,和画纸画布。“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她摘下了墙上的画,面对著那张自画像,她忽然崩溃的坐进沙发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哦,秦雨秋,秦雨秋,她叫著自己的名字,你一生叛变,为什么到最后,却要向传统低头?她凝视著自己的自画像,翻转画框,她提起笔来,在后面龙飞凤舞的写了几行字,再翻过来,她注视著那绿色的女郎,半含忧郁半含愁,这就是自己的写照。李凡,李凡,在海的彼岸,有个人名叫李凡,她默默的出起神来。

门铃忽然响了,打破了一屋子的寂静,她一惊,会是晓妍回来了吗?那斗鸡般不能相容的母女,是不是一见面又翻了脸?她慌忙跑到大门口,一下子打开了房门。

门外,贺俊之正挺立著。

她怔了怔,血色立刻离开了嘴唇,他看来萧索而憔悴,落魄而苍凉。“我还能不能进来坐一坐?”他很礼貌的问。

她的心一阵抽搐,打开门,她无言的让向一边。他跨进门来,走进了客厅,他四面张望著。

“你是真的要走了。”他说。

她把沙发上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移开,腾出了空位,她生涩的说:“坐吧!我去倒茶!”她走进厨房,一阵头晕猛烈的袭击著她,她在墙上靠了一靠,让那阵晕眩度过去。然后,她找到茶杯,茶叶,热水瓶。冲开水的时候,她把一瓶滚开水都倾倒在手上,那灼热的痛楚使她慌忙的摔下了水壶,“哐啷”一声,水壶碎了,茶杯也碎了。俊之直冲了进来,他一把握住了她烫伤了的手,那皮肤已迅速的红肿了起来。他凝视那伤痕,骤然间,他把她紧拥进自己的怀里,他颤栗的喊:

“雨秋,雨秋!留下来!还来得及!请不要走!请你不要走!”眼泪迅速的冲进了她的眼眶。不不!她心里在呐喊著:不要这样!已经挣扎到这一步,不能再全军覆没,可是,呐喊归呐喊,挣扎归挣扎,眼泪却依然不受控制的奔流了下来。手上的痛楚在扩大,一直扩大到心灵深处。于是,那晕眩的感觉就又回来了,恍惚中,屋子在旋转,地板在旋转,她自己的人也在旋转。她软软的靠进俊之的胳膊里,感到他胳膊那强而有力的支持,她昏昏沉沉的说:

“你不该来的,你何苦要来。”

似乎,这是一句很笨拙的话,因为,他一把抱起了她,把她抱回客厅,放在沙发上,他跪在沙发面前,一语不发,就用嘴唇紧紧的吻住了她。她无法挣扎,也无力挣扎,更无心挣扎。因为,她的心已疯狂的跳动,她的头脑已完全陷入昏乱,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轻飘飘的,已经飘到了层云深处。那儿,云层软绵绵的包围住了她,风轻柔柔的吹拂著她。她没有意识了,没有思想了,只是躺在云里,一任那轻风把她吹向天堂。终于,他的头抬了起来,他的眼睛那样明亮,那样燃烧著疯狂的热情。她在泪雾中凝视著他,想哭,想笑,不能哭,也不能笑——都会泄露太多的东西。可是,难道自己真没有泄露什么吗?不不,已经泄露得太多太多了。真实,是你自己永远无法逃避的东西。他用手温柔的拂开她面颊上的发丝。他低语:

“你可以搬一个家,我们去买一栋小巧精致的花园洋房,你喜欢花,可以种满花,长茎的黄色小花!东西既然都收好了,不必再拿出来,我会尽快去买房子,完全按你喜欢的方法来布置。”她伸出手,抚摸他的面颊,黯然微笑著说:

“你想干什么?金屋藏娇?”

“不。”他摇头,深深的望著她,简单的说:“娶你!”

她迎视著他的目光,她的手,继续温柔的抚摸著他的面颊。她知道,现在要做任何掩饰都已经晚了,她的眼睛和心灵已说了太多太多的言语。

“俊之,”她轻轻摇头。“我不要和你结婚,也不要你金屋藏娇。”他凝视她。“你要的,”他说:“因为你要我。”

她咬住了嘴唇,他用手指轻柔的抚弄她的唇角。

“不要咬嘴唇,”他说:“你每次和自己挣扎的时候,你会把嘴唇咬得出血。”“哦,俊之!”她把头转向沙发里面。“请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他把她的头扳转过来。浪花40/40

“雨秋,”他低低的喊:“不要讨饶!只请你——救救我吧!好不好?”哦!她深抽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用手环绕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向了自己,立刻,他们的嘴唇胶著在一起了!怎样痛楚的柔情,怎样酸涩的需索,怎样甜蜜的疯狂!天塌下来吧!地球毁灭吧!来一个大地震,让地壳裂开,把他们活埋进去,那时候,就没有人来和她讲“对”与“错”,“是”与“非”,以及“传统”和“道德”,“畸恋”和“反叛”……种种问题了。她放开了他。没有地震,没有海啸,没有山崩地裂,世界还是存在著,人类还是存在著,问题也还是存在著。她轻叹了一声:“俊之,你要我怎么办?我一生没有这么软弱过。”

“交给我来办。好不好?”他问。

她沉思片刻,她想起晓妍和子健,珮柔和江苇,那两对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那两对充满了机智、热情、与正义感的年轻人!她猛的打了个冷战,脑筋清醒了,翻身而起,她坐在沙发上,望著俊之。“俊之,你知道,一切已经不能挽回了!”

“世界上没有不能挽回的事!”他说。

“太晚了!都太晚了!”她说。

“不不!”他抓著她的手。“追求一份感情生活,永不太晚。雨秋,我真傻!那天在海滩上,我完全像个傻瓜!我居然会相信你,我真愚不可及!还好,还不太晚,你还没有走!雨秋,我们再开始,给我机会!雨秋,不晚,真的不晚,我们再开始……”“晚了!”她拚命摇头。“我必须走!他在海的那边等我,我不能失言!”“你能!”他迫切的喊:“雨秋,你为什么要做违背本性的事!你根本不爱他,不是吗?”

“违背本性,却不违背传统道德,”她幽幽的说:“我生在这个时代,必须违背一样,不能两样兼顾!我选择了前者,就是这么回事!”“雨秋,这是你的个性吗?”

“我的个性在转变,”她低语,“随著时间,我的个性在转变,我必须屈服在传统底下,我没办法,或者,若干年后,晓妍他们那一代,会比我勇敢……我实在不是一个很勇敢的女人,敢于对传统反叛的人,不止需要勇敢,还需要一颗很硬的心。我缺少那颗心,俊之。”

“我不懂你的话!”俊之苍白著脸说:“你完全前后矛盾。”

“你懂的,”她冷静的说:“因为你也缺少那颗心,你无法真正抛弃你的妻子儿女,对不对?”她的眼睛灼灼逼人的望著他。“如果你太太因此而死,你会愧疚终身,她将永远站在我和你之间,不让我们安宁。俊之,我爱你,因为你和我一样矛盾,一样热情,一样不顾一切的追求一份爱情生活,却也和我一样,缺少了一颗很硬的心。俊之,别勉强我,”她摇头,语重而心长。“别破坏我心中对你的印象。现在,我离开你,是我的躯壳,如果你破坏了那个好印象,我离开你的时候,就是彻彻底底的了。”他凝视她,在这一瞬间,他懂了!他终于懂了!他完全了解了她的意思。太晚了!是的,太晚了!无论如何,他抛不掉已经属于他的那一切:婚姻、子女、家庭、妻子。他永远抛不掉!因为他没有那颗铁石心肠!他瞪视著她,两人相对凝视,彼此搜索著彼此的灵魂,然后,骤然间,他们又紧紧的、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