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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长陵》 · 容九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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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没有让她的样子模糊,反而成为他一生也无法戒去的美景——

叶麒双手一抬,但见一缕缕极细的水线自湖潭钻出,宛如一道道极为细小的突泉,晶莹剔透,在空中旋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一触即逝。

长陵淡淡垂目一笑。

迦谷更是惊喜难耐:“你这才刚练,就能驭出水花,简直是不可思议啊。”

叶麒低头望着自己的手,也有些难以置信,他看向迦谷道:“可惜只有那么一下……”

“你知道就这一下,为师当时可练了整整一日!”迦谷蹲在他的身旁,碰了碰他的肩,“快快快,告诉师父,你方才在想些什么,怎么突然就开窍了呢?”

感受到长陵的目光,叶麒耳根一热,忍不住微微别开了视线,“我就是按照师父说的练,没想那么多啊……”

迦谷将信将疑道:“当真如此?”

“真的真的,”叶麒迅速转开话题,“师父,接下来还练么?”

“当然得练,就该趁有感觉的时候抓紧了。”迦谷正要教他第二招,突然肚子咕嘟一叫,“哎呀,我们还没吃过饭呢,饿着肚子怎么练功?”

说着扭头看向长陵,长陵自然而然伸了个懒腰,“这山上有吃的么?我给你们打点野味回来。”

“出家人岂可沾荤,”迦谷摆了摆手,“再说这山上除了麻雀和蛇,也没什么入的了嘴的……我都是下山借点玉米土豆什么的,那山下一大片良田,少一两个也不会有人察觉嘛。”

长陵:“……”

所以出家人就能偷东西了么?

叶麒站起身来,道:“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了,你留在这儿好好练着,等我回来的时候,最好能把第二招也学成了。”

长陵撂下话,看也不多看他们一眼,便往山下而去。

等到她身影远去,迦谷有些感慨叹了一声:“我总觉得……这师侄的脾性倒是变了不少啊。”

叶麒轻轻“咦”了一声,“她以前不是这样的脾性么?”

“以前?”迦谷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以前她只管她自己的功夫练的如何,别人练的如何,她从来不会过问的……徒弟,你们俩该不会……”

“不是师父想的那样,本就是徒儿一厢情愿,我原以为她是一个将七情六欲看的寡淡之人,后来才知她处处真诚,只是没有开窍罢了。”叶麒脸上露出一个没经掩饰的惆怅之意,“可是现在,我又不愿让她开这个窍,这样就算我死了,她也能心无旁骛的把路长长久久的走下去,我这样说,师父能明白么?”

“不明白。”迦谷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年纪轻轻,又不是半身不遂,全须全尾的一个人,怎么尽往死里想,不好好想想如何生呢?”

“我不是不想活,我每一天都在想如何活下去,但是万一……”叶麒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不为她做打算。”

“拉倒吧你就,说的好像你已经得到了人家的欢心似的……”迦谷简直怒其不争的瞪着叶麒,“你都会说她处处真诚了,你还这么处处算计,别到时你活下来了,她呜呼哀哉了,结果到她临死前都不知这番心意,岂非活的冤枉?”

叶麒闻言脸色一变,“师父,你好端端的,咒她做什么?”

“你瞧你瞧,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也会不高兴吧?”迦谷拍了拍他的肩,“你身边这么多在乎你的人,每天听你说这一番将死不死的陈腔滥调,你可曾顾虑过别人的感受?”

叶麒一噎,迦谷又道:“何况江湖中人,祸从天来,本就是屡见不鲜,为师见过得道高僧,只是在丛林里睡了一觉,被一只毒虫咬了一口就归西了,也见过睥睨天下的魔教在以为即将称霸江湖时吃了长了黑斑的红薯皮,也一命呜呼了……人有命数不错,命数之中既有定数,又有变数,你我区区凡夫俗子,如何算计天意?”

看叶麒怔怔望来,迦谷将他往前一推:“好了好了,为师堂堂高僧,怎么和你说起这些来了?继续练功!”

长陵本来是打算取几根玉米摘几颗果子就速速回山的。

她借着稻谷的遮掩穿田而过,一来一回,几个农作之中的村民毫无察觉,正待错身而去,突然听到一人叹道:“昨夜的恶灵闹的可大了,听闻陈叔还有张头家的儿子都断了胳膊,村长都受了伤……”

另一人道:“唉,命能保住就不错了……”

“不过,我听说了贞住持胸前的伤并非恶灵所为,而是剑伤,”那人低声道:“现在他们都传是那几个外来客所为,到现在还没有找到人……”

“可是那两个姓高的不都被恶灵分尸了么?”

“嘿,说不定正是因为如此,另外几人心生恨意,以为是我们村中人所为,这才肆意报复……只可惜了贞大师还昏迷不醒,现在村长他们正在为他渡气疗伤,他老人家若能醒转,说不定就能知晓真相了……”

长陵闻言心头一惊——了贞和尚还活着?

诚然昨夜她刺出的那一剑是避开了心脏要害,但胸腑之处也非同小可,那种局面之下他居然没有血流而亡……这位住持的身体根基倒真是厚实的很。

她略略犹豫了一番,将采摘来的食物放到瀑潭边上,看两师徒练的起劲,也不去搅扰,而是去了趟茅屋将迦谷配制的草药带上,折返回了山下。

不管怎么说,了贞住持总归无辜之人,若能弥补得回来,那自是甚好。

*****

村里只有一个村医,经过昨夜那一番混战,伤筋动骨的少说也有十来个人,哪怕有几个村民帮衬着照料,一屋子的伤患哀声哉道,那大夫也是手忙脚乱,忙的不可开交。

了贞则是在另一间屋中,包括村长在内,有几个懂得内力的长老分别为他渡送真气,长陵溜达到窗外的时候,里头刚刚结束。

只听村长道:“住持大师虽重,原本剑未穿心,只要好生调养,也未必不能痊愈……只是大师血中的毒素渗入心肺,方大夫也不懂驱毒之法……唉,眼下,我们也只能暂时以此为他吊住一口气……”

一个长老冷哼一声,“都是那几人惹出来的祸!要不是他们擅闯燕灵山,我们就算体内有毒,又怎么会遭此劫难……”

“老陈,”村长及时打住了他的话,“此间内因还是不要透露出去,若是引来恐慌,燕灵村才算是真的大难临头。”

另一个长老语气稍微温和一点,“那两个姓高的也都死了……死因,我们也都是心知肚明……此次众人受伤,除了了贞大师之外,大部分也都是皮外之伤,可以见得他们已是手下留了情了……”

“我们早有言在先,说了到了夜里不能出门,他们要不是有违此言,难道我们还能主动伤他们不成?”陈长老就差没有暴跳如雷了,“余下那三人也不知是生是死,要是让我看到他们,非抽了他们的筋,扒了他们的皮,为了贞大师报仇雪恨!”

那温和的长老又叹了一口气,“原本还想等他们也染上尸蛊,再告之他们真相,就像当年了贞大师那样……谁能想到,这才第二夜,就发生这样的事……”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长陵矮身听了片刻,大致明白了村里的状况——这几个长老的分明是知道尸蛊之事,然而他们没有解决之道,只能欺瞒下来……这了贞大师最初也是外来客,后来为了不让他离开村子,也让他中了尸毒,虽说初衷是不愿让外人知道燕灵村的存在,但此举又未免太过卑劣,难得了贞是个出家人,才不与他们计较,反而成了村子里的住持。

村长沉声道:“罢了,事情既已发生,多说无益。眼下,我们先安顿好村民,不可让他们再次受伤,至于那失踪的三个人,兴许躲在周围的某一座山中,待我们处理好手头之事,再派人去寻一寻,若他们肯从此安心留在村中,我们也不必过分为难。”

陈长老道:“那要是他们不肯呢?”

“不肯……”村长眸光阴森森一闪,“就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

这时,有人来敲屋门,说隔壁那一屋子伤患又有人出了状况,村长忙携几位长老夺门而出,长陵悄然闪进屋内,关好门窗,走到床榻边观摩了一番了贞的伤势。

前胸和后背的创口都有些溃烂,上边的药膏只是勉强止住了血,但是脓疮发乌,果然是中毒的迹象。

她将了贞一手扶起,另一手施以南华针刺血,不过须臾,毒血破疮而出,直待颜色变的鲜红,她正待拔针上药,还没来得及开罐,门“砰”一声被人从外踹开。

村长的目光阴沉地掠过她捏针的手,以为她是有心想要加害了贞,他立即抽出腰间刀鞘,冷冷道:“立刻放开住持,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

迦谷教了一早上功夫,该说的法门都说过了,接下来就要靠徒弟自己慢慢摸索。

实际上,叶麒的体悟之神速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且不提宝鉴中的真假虚实他能一点就通,等教过了四招后,这病秧子竟然还能举一反三,甚至比他当时掌握的还要快。

迦谷高兴的不得了,一直以来他和迦叶斗武功斗佛法,基本上是略逊一筹,后来斗徒弟的时候更是被完全的碾压,如今这最小的徒弟隐隐然有青出于蓝的架势,如何不让他雀跃非常?

一想到日后能在迦叶跟前显摆,迦谷就恨不得叶麒一夜之间就能练成第一重心法,于是,也不去顾这么多东西他嚼不嚼得烂,一股脑全给灌到他耳里去,并命他继续于瀑泉下苦练,天黑前不准休息。

不过,过了晌午,仍不见长陵回来,迦谷不敢让叶麒分心,便诓他长陵来过了,转头便已觅食的名义在山里兜起圈来。

他转来转去,将山翻了个遍都没瞧见人迹,这下才有些慌了:师侄总不会被那帮村民给逮住了吧?

念头一起,他火急火燎往茅屋方向蹦去,想着挑一件称手不伤人的兵器前去助阵,谁知刚一撞门而入,就看到有一个人被五花大绑口缚布条捆死在地上。

那人正是村长。

迦谷瞪大了双眼,看到长陵坐在破桌前,翘着二郎腿淡定的捧起碗喝了一口汤,道:“啊,师叔,你回来的正巧,我熬了一锅玉米萝卜汤,趁热喝。”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昨天写了一个版本,全删了,今天又写了一个新的,算是个过渡章。

因为昨天的版本和燕灵村之间的冲突啊撕斗啊比较剧烈,我看完一遍之后个人觉得有点拖进度了,所以重写了一下,希望能够在接下来两章更快,更好的进入主线剧情。

但是有的时候可能也不能章章都让自己满意,让大家满意,只能先更了,希望大家多多包容~

第八十七章: 解困

迦谷的眼神在桌上冒着热气的锅与呜呜直叫的村长之间来回溜了小半圈,最后决定还是先坐下喝口汤再慢慢说。

“你怎么把他给……抓来了?”迦谷舀了一勺汤,被烫的咋舌,“他知道村长闹失踪有多麻烦么?”

“我好心替了贞驱毒,谁知他半途杀进来,要对我动手,我不想惊动其他人,只能先把他绑来了,”长陵瞥了一眼在地上挣扎的村长,“师叔不是说和村长认识么?我觉得这个误会,还是由您来澄清比较妥当。”

迦谷隐晦递去一个“这个局我也没法解”的眼色,长陵全作不见,迦谷不得不放下手中的玉米,蹲在村长跟前替他解了口中布条,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村长骂道:“亏我当时还相信你是一个得道高僧,能救我们村于水火,才由着你在山中常住,想不到你们竟然是一丘之貉!你把他们都招进来,究竟意欲何为?!难道是打算毁了我们燕灵村,夺走宝鉴么?”

“不不,贫僧跟她不是一伙的,他们进来纯属巧合,贫僧全然不知情。”迦谷先将自己摘个干净,又和颜悦色道:“不过你放心,虽说他们胡闹了一番,但贫僧已经严厉的批评过他们了,燕灵村的秘密,绝对不会对外泄露半分……”

村长一脸不信,“好啊,那你们就把我放了。”

就冲村长这张杀气腾腾的面孔,迦谷也不敢轻易把人放跑了,他尴尬笑了笑,正搜肠刮肚地想着合理将他留下的措辞,突听长陵道:“师叔,他们说那了贞和尚本是外人,身上的尸蛊就是他们下的,要是现在放走村长,他必然会想方设法故技重施,等我们也都成了绿眼睛怪人,自然就被他们拴在一条绳上了。”

“你胡说!”村长做贼心虚的吼了起来,“我们要是想对你们下毒,早在你们进村的第一天就下了,何必要等到……”

“那是因为你们还没找到这个机会,”长陵直接截口打断道:“我今天看过了贞大师的毒伤,他血中有毒,五脏六腑却没有毒,这就说明尸蛊是通过血方能种下的,换句话说,想要我们中毒,首先得让我们流血……我猜的对不对?”

村长面色一变,迦谷想起什么似的,也顾不上贫僧不贫僧的,恍然道:“怪不得我刚进村那会儿,你们让我去田里看稻子,有几个不长眼的老东西尽把镰刀往我身上挥,原来……你们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你由着我师叔住在山里,只是忌惮我师叔武功高强,就算是穷尽你们全村之力,也无法将他打倒,后来又不小心让我师叔窥得万花宝鉴的真相,这才不得已妥协……”长陵微微一笑,“村长,你打心眼里就不相信会有人能治好你们的尸蛊吧?”

“你……”被戳到了痛处,村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憋红了脸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可真是不能放了……”迦谷看向长陵,“小叶子正连到紧要关头,若是让人搅扰,随时都可能前功尽弃啊。”

长陵一呆,“他已经练到这个程度了?”

迦谷轻轻点了点头,又为难道:“但我们这么困着村长……那帮村民,就算今日不找上门,明日也必然会来的……”

长陵略一思忖,对迦谷道:“师叔,既然阴阳二气可驱尸蛊,我们为何又一定要执着于万花宝鉴呢?”

迦谷一愣,“师侄的意思是……”

“神乐和尚说的是万花宝鉴可解,那是因为这门心法一旦练成,可同时拥有阴阳两气,即使如此,神乐和尚还是要求贺老前辈也练此功,那就说明单凭一个阴阳二气仍是不够,至少需要两股阴气和两股阳气方能驱之……”长陵站起身来,“我方才在为了贞大师驱毒之时,突发奇想,既然如此,只要师叔出两股阳气,我出两股阴气,同时注入中蛊人的体内,说不定同样奏效呢?”

迦谷皱着眉头想了想,“这原本是一条不错的思路,只是这些村民都不是内力深厚之辈,同时受四股至阴至阳之气,很容易经不住,爆体而亡啊……”

村长听他们讲起村中机密如数家珍,已经气的差点没有就地爆炸,听到“爆体而亡”四字,再也忍不住了:“你们窥得了万花宝鉴之后,想以此为由,灭我们燕灵村么!”

长陵无视他的存在,走到迦谷跟前道:“南华针法不仅能够及时驱毒,还能在短时间之内驱散外来入侵的真气,只要我们在运功之时,同时以金针守住神庭穴,再由曲池、足三里还有太白血散去,如此,既可使四股真气游走全身,又不会损害五脏六腑。”

迦谷眼角跳了一下,眯起眼来,小声道:“你有几成把握不会对他们造成损害?”

“啊,至少也有四成吧,”长陵想了想,改口道:“保守一点,三成?”

迦谷:“……”

幸好她没说只有一成。

实则迦谷不是没有想过另辟蹊径,只是此前只有他一个人,他也不好随意拿人性命开玩笑,如今有个如此纯熟的释摩真气送上门来,或许正好是个良机。

只是……

迦谷仍有些碍难道:“咱们拿谁来试呢?”

长陵理所当然看向被捆住地上的那个“现成的”:“师叔是怕一个不够试,需要我再多捞几个来?那行,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别别,一个就够了。”迦谷擦了一把冷汗,双手合十碎碎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村长眼见性命不保,忙趁机挪到门前,欲要逃之夭夭,长陵一把扯住他的衣襟,威胁道:“不要负隅顽抗了,听话一点儿,让我们试试能不能解毒,说不定燕灵村还能换得新生,否则……”

“哎呀,你别对人动手动脚的,咱们佛门中人,慈悲为怀……”迦谷说着走到村长跟前,温言道:“村长,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力而为,不会让你感受到太多的痛楚……”

话没说完,见村长一口朝他咬来,迦谷灵活躲开,出指如电封住了他周身大穴,对长陵道:“你看,好好沟通,人家自然能明白我们的一片苦心。”

长陵这下连白眼都懒得翻了。

她将村长搬到床榻之上,令他盘膝而坐,把木桌挪进,银针一字排开,正待与迦谷多对一遍施功的步骤,却见迦谷左手中指与食指抵入村长背心,吭都没吭一声就已经开始。

长陵有点傻了眼了,“师叔,你……”

“我先从大椎穴入第一股阳气,你从前方天突穴进第一股阴气,待我第二股阳气注入神道穴时,你以紫宫穴入第二道阴气,”迦谷说到这里,“别愣着了,快!”

这要是换成是旁人,准得先喊个停把顺序对清楚再说,但长陵刚好也不是什么有耐心的角色,迦谷说到“快”字时,她的第一指也落了下去,不带一丝迟疑——恰是这份干净利落,竟与迦谷配合的天衣无缝,两人四手自上而下,以徐徐真气灌入村长周身大穴,于血液交汇相融,须臾之间,村长浑身遽然赤红,头顶隐隐冒着热气,好像一只正受炙烤的虾,想蜷又蜷不得——

迦谷看准时机,一声令下:“施针——”

南华针适时而出,准确无误刺穴而入,村长体内膨胀的气息瞬间找到了出口,夹杂着大量的热汗蒸腾,长陵见机划开他两手十指,隐隐能见一滴滴黑血往外渗出……迦谷看那血流的太慢,索性多在手腕上划了一道——瞬间,黑色毒血泊泊而涌,溅了一地。

长陵眉头一皱道:“他这样,会不会血流而亡?”

“尸蛊的毒血不是关键,关键在于蛊虫……”村长的眼睛死死盯着村长的手腕,突然间见到一只指甲盖大的蛊虫混着毒血一起流出来,落在了床榻之上,他眼疾手快的拿起桌上的茶杯盖上,对长陵道:“止血!”

此时村长不知道是失血过多还是纯吓的,人已经昏了过来,长陵以金针封住了手腕穴位,用布条紧紧裹住,沉声道:“血止住了,现在就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彻底解毒了,要不然……师叔……你能不能先不要玩那只虫子?”

迦谷蹲在床板边,小心翼翼掀开杯子的一角,看那只绿色的蛊虫徐徐蠕动:“我只是好奇,什么蛊虫如此神奇,能让人在夜里变成一个力大无穷的兽人……咳,你问什么来着?”

长陵没好气挑眉:“我说,这样算解毒了么?”

“没有这尸虫控制大脑,想变绿眼人也变不成啊。”迦谷用杯底将虫子一碾,“不过他们长时间受尸蛊控制,血中难免还有残余毒素,只能慢慢驱除了,不渗入五脏六腑,应不会有性命之忧。”

长陵没想到这招如此灵验,立即起身道:“既然奏效,那我们何不抓紧时间,将那些村民的毒都给解了?”

迦谷一愣,“现在?”

“此次村长被我们霸王硬上弓,心中必定不悦,他清醒过后也未必相信自己的尸蛊已解,与其等他下山召集人马来与我们为难,倒不如先下手为强,”长陵道:“待我们多救一些人后,村中的人自然会信任我们,如此叶麒想要练功,便也不会有人上山阻挠了。”

“喔,原来你是为了小叶子啊……”迦谷露出了一丝笑意,“只是,我们这样贸然下山,该如何和他们提起此事呢?”

“有什么好提的?”长陵一抬手,“山下有一屋子的伤患,我们一进去,快刀斩乱麻,把他们穴道都封了,直接解毒就是。”

越二公子胆子从来肥的很,想一出是一出,这要换作是叶麒在场,必会制定一个更周详的策略,奈何迦谷也是个特立独行的,经她这么一提,也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两人又重新将村长五花大绑,捂上被子,就这么下了山去。

迦谷本来以为多多少少会受点阻碍,一路上也脑补了不少突发状况,哪想这么一路到了山下,又混进那村医的家中,顺当的不可思议——那几个长老也都不在场,所以封住这一屋伤残患者的穴道,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两人依照治村长的法子,依葫芦画瓢,接二连三的将这些人体内的尸蛊驱了出来,本来就是以气过穴,并不需要耗费多少真气,到后来他们愈发纯熟,加之这些村民亲眼所见尸蛊从其他人的身体内爬出来,对他们的态度也大有改观,一口气救了十来个人,竟然比想象中更加轻松。

等长陵收了针,天还没黑,她心中记挂着叶麒,便也不再理会那满屋子的感恩戴德,火急火燎欲要打道回府——迦谷心情也十分不错,一路上还有闲情捞了几个红薯,说要加餐庆祝。

谁知两人刚走出一段路,便察觉到哪里不妥了。

这个时辰,大部分人应该都各回各家忙于烧菜,但他们驻足于田野中,放眼望去,家家户户都没有炊烟升起。

天色微微有些泛蓝,夕阳已落,隐约能看到又点点火光在山中游走。

长陵心头一震——那帮村民什么时候上的山?!

“他们、他们不是夜不出行么?”迦谷简直匪夷所思了,“怎么今日都反其道而行了?”

长陵没说话,脚下生风一般地往前飘去。

然而,还没赶到山脚,就听到山涧中传来一阵钟声。

“咚”、“咚”、“咚”。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我家小丫头一直不肯睡,所以码字时间延迟了。

第八十八章: 环玉

长陵心头重重“咯噔”了一声。

这些村民,天黑了倒也未必会“变身”,要是听到了钟声,那就可怖了。

别说叶麒一人躲不过绿眼怪的围攻,修炼上佳心法从来不是说停就停,想止就止的了的,倘若刚好练到至关紧要的地方,被强行截断——都不需要别人来撕,自己就先行一步找阎王爷报道去了。

这会儿她面色苍白,心头颇是懊恼——早知如此,就应该守在他身旁,就算有人上山找事,还能多两个人给他拦下。

山上又传来几声钟声,那声音此起彼伏,一下一下甚是扎心。迦谷一边施展轻功上山,一边道:“那古钟不是挂山庙里的么?谁把它挪到山上去的?”

长陵可没功夫去分析钟的问题,此时两人身形快如残影,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掠至山腰,迦谷看她心焦,才安慰了一句“说不定那些村民还没变呢”,一个晃眼,便看到几个绿眼睛村民虎视眈眈朝往他们方向冲来。

“当我没说。”迦谷与长陵猝然飞身跃起,堪堪避开了这一波冲袭,他俩方才所站之处身后是树丛,一棵棵大树都被那几人撞得轰然倾倒。

没有了墓碑的迦谷扮不成“燕灵村先祖”,被一视同仁的追着跑,与前一夜不同的是,今夜的绿眼怪被分散开来,凭他们的身手来并不费劲,只是万一瀑布本来还没什么动静,他们就这样贸然把人引上去,会不会弄巧成拙?

迦谷和长陵想到了一块儿,他犹豫着要不要兵分两路去把那“辟邪墓碑”扛上山,“师侄,我可不可以……”

话没说完,长陵忽然大喝了一声:“不可以!”

迦谷呆了一瞬,心道:她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实则,长陵根本没听到迦谷向她问话,她这一路奔波,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叶麒被撕成七瓣八截的血腥场面,想到那样清风朗月的病秧子死的时候大肠小肠遍地乱流,她才忍不住高喝了一声“不可以”。

不可以。

如果他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那她……她会……

会什么,长陵自己也说不上来,她不由得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上一回这样一口气也不歇的没命的跑,好像还是往泰兴城救大哥的山路上。

“别、别那么担心,”迦谷看她如此惶急,差点没追上,“兴许他们没往山顶上去呢……”

奈何这位“乌鸦嘴”师叔说什么都反着来,半刻工夫,两人看到前方拥满了绿眼怪人,正头也不回的朝山上奔去。

而这条路通往瀑潭。

这一幕顷刻间将长陵的心凉了个彻底,差点没顾得上躲避冲到跟前的怪人,迦谷一掌挥倒一大片,用力的拍了一下她的肩:“打起精神,就算我徒弟死了,咱们还得替他收尸呢!”

长陵一个激灵,强行定下心神,借着周围的草木飞身蹿起,一路踩着村民的脑袋往水潭方向跃去——她这做法十分玩命,要是哪个绿眼怪手快一步握住她的脚踝,没准就能直接撕了下来。

迦谷在后头看的胆战心惊,一面以树叶为镖替她格开危险,一面大声喊道:“师侄!你飞的时候当心脚下!”

长陵根本不听他的,在半空中踏起了萍踪步,神鬼莫测的从人堆之上“滑”了过去,她如此身手,自然没人能截的住她,只是那些人中偶尔也会一两个眼疾手快的,险而又险的握住了她的脚掌——长陵足底用劲一踩,踢翻了一圈绿眼怪人,一只鞋也给拽没了。

她飘然跃到了高岩之上,迫不及待地往瀑布下望去,心中暗暗期待着他不在场。

然而他在。

只是呈现在眼前的,并不是想象中的围困与危机——那直泻而下的飞流飞溅成潮,像奔腾的野马席卷在两岸间,生生将失了心智的村民圈在水波之中,进不得,退不得,只能在原地疯狂打转。

高空落下的瀑布不断被撕碎,又不断地交融汇聚,那弥漫在空气中无数滴水珠既是武器,又像是水帘织成的“铁布衫”,将他严严实实的裹在湖潭帘洞之中,令谁也近身不了半分。

长陵一时愣怔在原地。

他……竟然一日之内,就练成了万花宝鉴第一重?

不知是前一刻惊吓过度,还是这一刻惊喜过度,长陵透过层层雾气,直接掠身而向前,跳进那带着威力的水帘内——叶麒本以为来的是绿眼怪,下意识要一掌拍去,待看清来人身姿,及时收了手,漩涡中倏然开了个口,长陵轻松跃到洞内,迈出两步到他跟前,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叶麒被她这一举措吓的头皮一麻,一时敛去笑容,气急道:“你跳进来知会我一声啊,要是误伤了怎么办?”

长陵嗤一声笑道:“不过就是一重温柔乡,还能伤的了九重英雄冢?”

纵然圆月当空,洞内光线晦暗,他看不清她的脸颊,却见她眼睛亮得很,他想生气也气不起来,“那就算是擦破皮,掉了一两根头发,我也……”

叶麒本来想说“心疼”二字,话在嘴里溜了一圈,生生变成了,“……得罪不起啊。”

长陵不知他内心那么多纠结的心思,她看他不仅保住了小命,还练成了奇功,自是欣喜不已,“不管怎么说,恭喜你了。”

就这一息功夫,叶麒一时忘了继续施功防御,迦谷眼见那些绿眼人又要冲破禁制,忙抡起一波大浪——有水的地方于迦谷师徒两人而言都是活机关,加之他内力更甚,力道更足,大半村民直接被一股一股大浪掀下山去,场面不可谓不壮观。

“我也是情急之下,突然悟出了一些关键之处,”叶麒听到长陵的夸赞,抿了抿唇,努力让自己显得不太骄傲,“不过方才我听到山上有钟声,想必是有人有心诱他们上来的……我还担心是你们出了什么状况,现在看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长陵这才有多余的心思去关心另外一个问题——他娘的到底是谁把这些人引到山上来的?想了一圈,她忽然抬眼道:“难道是村长?”

“村长?”叶麒更是莫名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长陵言简意赅的将白天时和迦谷联手驱尸蛊、救村民的事说了一遍,“我们分明将村长给绑了起来,他是如何逃脱的呢?”

迦谷掠过湖潭,站在潭心岩石上和村民们耗了起来,饶是他内力丰沛,这么没完没了的“卷珠帘”手也会酸,他终于忍无可忍道:“你们两个没良心的,能不能先帮我把这些人给赶跑了再聊天啊,我今晚的晚饭还没吃好不好?”

两人相视一笑,齐身而出,叶麒以水助师父卷人,长陵连招呼也不打,当机立断撂下他们,直往山顶墓地而去,依葫芦画瓢地去搬贺彦贞的墓碑,却意外的撞见了蜷缩在墓地里的村长。

村长一看到长陵出现,如见救星一般躲到她身后,指着灌木丛一个虎视眈眈的绿眼睛道:“姑娘,快、快救我……”

长陵凝神看去,待看清那人面孔惊了一惊——了贞住持?

了贞大师双手举着水缸一般大的铜钟,龇牙咧嘴地看着他们,整个人浑身上下散发着“我要为你们送终”的笑容。

“啊,我忘了给他驱蛊了。”长陵反应了过来,“我以为他伤势太重,必然动不了身,想不到他还能搬得了钟……这尸蛊真是厉害。”

如村长这般只做过绿眼人没见过绿眼人的,第一次见到这架势,早就吓的心惊胆颤,亏得他还知道墓碑辟邪的传说,不过了贞又不是贺家子孙,这一招对他自然无效。

眼见了贞抬着铜钟灵活的蹿了过来,长陵一把将村长推开,整个人崛地而起,在空中旋了半圈,一脚踩在钟鼎上踏了下去——这一脚“释摩千斤坠”,能在须臾之际将脚下物什的重量增加十倍之上,但听“轰”一声,铜钟重重坠地,半个钟身都陷入地底,牢牢将了贞罩在只剩四尺不到的空间内。

铜钟内的了贞似乎还想尽力挣扎一番,长陵又踩了一次“千斤坠”,这下铜钟只剩了个头——可以想象了贞此时应当是被夹在当中的,偶尔嘶吼几声,想钻出来却是不能了。

“先这样吧,明天天亮之后,找人把他挖出来。”在村长目瞪口呆之下,长陵拔墓碑而起,回过头道:“等我们把你可爱的村民都赶下山,再来问话,不想被撕的话就别乱跑哦。”

*****

可能是因为对自然风雨的畏惧,绿眼村民经过一波一波的“惊涛骇浪”冲刷的戾气已然大减,等到长陵揣着墓碑赶到的时候,剩下一半的人也就自然而然的扭头就跑了。

毕竟还是大活人,就算失去了心智,仍有畏惧之事。

叶麒与迦谷这才迎声而上,趁迦谷开口发牢骚之前,长陵先道:“村长还在山顶,今晚的事究竟是什么缘故,可能还得亲自问一问他。”

等他们三人攀上山顶的时候,村长仍在,得知绿眼村民都下了山,年近五旬的老村长百感交集,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迦谷叹了一声:“我们要不要先回屋去,把汤热一热,一边吃一边聊?”

*****

长陵中午炖的那一锅汤还在,迦谷确认东西没馊,还真的生火热锅,顺便洒了一把盐。

叶麒与长陵在屋中听完了一遍村长陈述的原委,都有些懵然,长陵想了想还是没想通,又问了一次:“当真是游三替你解开绳子,要你把村民们都引到山上来的?”

村长点了点头,脸色难看到极点:“他说你们意欲夺取要物,然后将燕灵村毁于一旦,现在刚好你们三人分开,正是对付……叶公子的大好良机,他还让我把了贞也引来,还千般叮嘱一定要在夜里变成怪人才能杀了你们……所以我们才……”

“所以,你们才带上了那口钟?”叶麒忍不住冷嘲热讽道:“可你万万没有想到,我师父他们今日当真替村长您驱了蛊毒,所以就算钟声响起,其他人都变了,你还是不变。”

“我……确是我以小人之心度人之腹了,可我怎么想得到,连先祖和神乐和尚都办不到的事,你们就……”村长哽咽了一下,“何况那姓游的本来就与你们一道而来,我一直以为你们是一伙人……这才听信了他的话。”

“那徐来风呢?”叶麒问:“你有没有看到他?”

村长摇了摇头,“只有游三一人,他、他也没有提到徐公子,后来敲响钟声之前,他就先离开了,此番我也不知他藏在何处。”

长陵与叶麒交换了一下眼神——游三一直都是空有轻功的无脑形象,最多也就是徐来风的跟班,他们一度还以为他已经死了,想不到他还能筹谋起这样一场内斗来,这倒真是出乎意料。但如果他只是听从徐来风之命,为什么徐来风不亲自出面?或者索性由徐来风亲自出手去阻碍叶麒练功,难道不比呼唤一群绿眼人更为妥当?

叶麒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村长刚刚说的是要物……可是最初的时候,游三分明口口声声说的是宝物……”

长陵愣了一下,“要物和宝物,有区别?”

“如果他只是荆无畏忽悠来的帮手,按理说,他应该和高魁高轩一样,认为燕灵村中有宝藏之类,当人的脑海中想象的都是金银珠宝,自然而然会在这东西上加一个‘宝’字,”叶麒道:“但是游三说的是‘要物’,那就说明他知道这里并没有什么宝贝……”

村长听到此处,忍不住又竖起了警惕心:“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村子里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话至于此,叶麒才想起自己还没有正式的做过自我介绍,他从衣兜里掏出一枚古朴的令牌,递给村长道:“其实,我姓贺,我爷爷叫贺彦忠,也是贵村先祖贺彦贞的同胞弟弟……说起来,若村长也姓贺,我们应该也是有点儿血缘关系的。”

村长接过令牌,细细端详牌上的贺字,以及背面篆刻的题词,指尖微微发颤道:“贺彦贞是我伯父……”

太爷爷的哥哥的侄子该怎么称呼……这个问题……一时让叶麒犯了难,他索性忽略过去,道:“贺老村长,不瞒您说,我们在来之前并不知道燕灵村与贺家的关系,只是无意中调查得知,这山中或有半柄扇子,这半柄扇子本是这位姑娘之物,我们才闻风而来,现在看来,也许是我们弄错了……”

村长听到“半柄扇子”,头倏地一抬,面色骤变,他死死盯着长陵,那眼神跟活见鬼似的,叶麒下意识挡在长陵身前,“村长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方才你说扇子乃是姑娘之物……”村长一字一顿道:“敢问姑娘可是姓越?”

长陵一惊,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村长没有回答,又问:“姑娘手中……可有一枚环玉?”

这下叶麒也呆住了,他一时吃不准村长想说什么,长陵点头道:“有。”

村长颤声问:“可否……可否给我瞧上一眼?”

长陵一直将环玉坠在脖子里,她也不怕村长抢走,便从衣襟里掏了出来,在村长眼前亮了一亮——那环玉光泽润泽,与普通的翠玉看去也没有太大的不同,但村长只看一眼,立刻辨认了出来,“是它!是它没错!”

叶麒隐隐猜到了什么,没急着问出口,却见村长站起身来,徐徐走出几步,望着窗外沉声道:“你们要找的,可是伍润流传下来的折扇?”

长陵吃了一惊,“你知道伍润折扇的事?”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村长从腰兜里也掏出了一枚和长陵手中一模一样的环玉,“祖师爷伍润,一生之中只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伯父贺彦贞,还有一个是越如钩,姑娘……想必是越如钩的后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有人不记得英雄冢什么梗,英雄冢是释摩真经的别名,第一章 提过“但见此功,就地为冢,天下英雄,莫不如是”。

温柔乡和英雄冢谁厉害这个问题,相当于九阴真经和九阳真经谁厉害……谁练得厉害谁厉害呗,类似于数学家总结了那么多公式,学霸稍微瞄几眼就几乎满分,学渣补课也不及格一样啊。

所以目前来说还是陵姐完胜啦。

好啦。

喜欢的给我点留言鼓励哦~~

第八十九章: 祖师

伍润的另一个徒弟就是贺彦贞,这一点倒是令人始料未及。

长陵下意识看向叶麒,叶麒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他也是刚刚知道。

“越如钩是我祖父。”长陵直言不讳问道:“如此说来,伍润祖师的另外半柄折扇,就在村长手中?”

村长转过身来,神色意味不明的望着他们:“你们果然是为半柄折扇而来。”

长陵没有否认,虽然在入山之前他们没有想过天上能砸下个万花宝鉴,但叶麒短短一两个月内练到第三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若能解开伍润之谜,或许才能另得生机。

“我听说祖师爷临终之命,是绝不能将扇子合二为一,”长陵道:“只是我们确实另有隐情,不知若是我们解你村民尸蛊之后,能否借折扇来看一眼?”

叶麒没想到长陵如此单刀直入,刚要出声,没想到村长道:“这一点不必姑娘多说,当年贺伯将燕灵村托付给我时,曾说起,若然燕灵村未亡,总有一日会有人找入村中,可能姓贺,也可能姓越,只要他们能破解尸蛊之祸,便可将另外半柄折扇拿走。”

长陵闻言十分意外,他们这回来燕灵山纯属巧合,这位贺彦贞是如何未卜先知的?

又听村长道:“何况,祖师爷确实说过折扇不可合二为一,但却没说过‘绝不能’三个字。”

长陵一愣,一时没听懂这之间的逻辑关系,村长道:“若是如此,祖师爷什么遗愿也不给不就好了,又何必要将折扇流传下去?”

叶麒想了一想,奇道:“莫非这遗愿是一句反话?”

村长轻轻摇了摇头,他看向长陵道:“姑娘既说是越如钩的孙女,难道你祖父或是你的父亲没有告诉你遗愿的原话?”

别说原话,伍润是个啥她爹以前提都没和自己提过,那微乎其微的线索还是从荆老贼那儿听来的。

叶麒生怕长陵说漏了嘴,替她说道:“实不相瞒,那关于伍润祖师爷的事……这位越姑娘是在她兄长临危之际说的,可惜没有说完就不幸身亡了,故而全部的真相,我们并不知悉。”

“那就难怪了。”村长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此遗命本就只能一代传一个,但是真正的继承者往往难以事先知悉……”

这下,连叶麒都听懵了,“这又是什么缘故?”

“祖师爷的原话中提到,此折扇关乎他毕生心血的传承,然而仅凭当年的贺伯和越前辈的修为却远远不足,是以才让他们发毒誓,有生之年不可令折扇合二为一……”村长在屋中缓缓踱步,“但倘若后世子孙之中若有人能得缘修得至高上乘的功法,只要带着环玉找来,便可破例一试。”

长陵问:“试?试什么?”

刚好迦谷端着一锅汤进来,他在屋外听到了里边的对话,看长陵仍端着一脸的困惑,不由道:“村长不是说过贺彦贞与越如钩修为不足,不够格继承师门的衣钵,为此伍老还让他们起誓,这就说明当折扇合二为一时,他们很可能会禁不住诱惑去探寻其中的奥秘,造成灭顶之灾……这不代表后世子孙没有适合的人选,所以他才立下了这个规矩……只是,如何判定自己的徒子徒孙所修的是至高上乘的功法,这一点,连伍老也说不清楚,毕竟他早已仙逝,无法眼见为实……”

“刚好,贺老太爷他们受了尸蛊之祸,所以,以解开尸蛊为前提?”叶麒道:“但我还是不明白,贺老太爷怎么算到我们会……”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壳了一下。

他们之所以会查到这儿,是追查荆无畏的蛛丝马迹中得来的线索,而荆无畏会知道燕灵村……是因为他手中的越氏遗物。

也就是说,越氏遗物提到了燕灵村?

那么贺彦贞料到越家会有子孙找来,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是他还提到姓贺的……莫非,当年他寄往贺家的书信,也提到了这件事?

叶麒问:“既然村长手握环玉……可是贺老太爷选定的继承人?那另外半柄折扇也是在你手中了?”

“伯父将那折扇放置于寺庙之内,究竟藏于何处,亦无人知晓。我虽为燕灵村村长,但在武学之上并无造诣,贺伯父也只是将此间来由告知于我,我由始至终都没有见到另外半柄折扇。”村长道:“他将环玉交给我时,也曾说过,若贺家有人能破二十八星宿阵的贺氏一族进入村中,能解尸蛊,便将此环玉交给他。”

他说到这里终于将环玉递到叶麒跟前,叶麒接过环玉,心头微微一震:贺太爷定是为了救自己的族人以伍润折扇相诱,只是他没有想到当时外面战乱不断,贺家人并没有收到传书……但是阴差阳错之下,这本属于贺家的环玉居然真的落到了他的手中。

当真是天意难料。

村长在屋中兜来兜去终于兜累了,“我想,贺伯父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预料的人能同时造访……二位若是下定决心,待驱毒过后,我可领你们前去寺庙之中……只不过,纵然解开尸蛊,你们是否就是祖师爷所期盼的有缘之人,谁也无法保证。”

他把话撂在这儿,没有继续多说。

在场几人都不是笨人,村长说的再隐晦,他们也都明白拿到另外半柄折扇绝非易事,否则,村长怎么可能忍得住这么多年都不去窥视洞中玄机?

只不过,他们既然一步一步走到了这儿,岂有放手的道理?

*****

夜色迷离,此刻燕灵山外火把俨然,大街小巷都被官兵重重围堵住,福泉酒肆也未能幸免。

一人飞快踱入酒肆之中,一见到大厅内的中年男子,便跪身道:“属下见过将军。”

那跪身之人右臂空空荡荡,正是游三,而坐于高座之上的人是荆无畏。

“起来吧。”荆无畏把玩着指尖玉戒,头也不抬道:“你在书信中提到已找到伍润秘籍,此事是真是假?”

“此乃属下亲眼所见,”游三道:“村内石壁之上篆刻了秘籍,并且已有一位和尚练成此功。”

“喔?和尚?”

“属下也不知那人什么来头,只听小侯爷唤他师父。”游三道:“他们皆是武功高强之辈,属下也不敢离他们太近,只知道他们现下留在村中,正是为了修炼此功。”

“很好。”荆无畏点了点头,“这回,你立了大功。”

游三一听,面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色:“属下不敢居功,只是……至今不见徐岛主踪迹,我担心他已经遭到什么不测……”

荆无畏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此人做事不按章法,本来还担心紧要关头他会碍事,如此倒也好……”

游三看他如此轻描淡写,反倒有些不寒而栗,好在荆无畏没有在意他的神情,只道:“行了,你姑且退下吧,明日恐怕还有一场恶战,到时还需由你开路。”

“是,将军。”游三恭恭敬敬鞠了一礼,忙不迭的撒腿就跑。

*****

与此同时,在距离福泉酒肆不远的一间农舍院内,有人站在一棵枯木下,抬头望着镶在墨蓝天幕上的月牙。

那人一身儒袍,衣和发都与村庄有些格格不入的飘逸,看去眉目温润,然而目中精光比月色更为刺眼。身后一个随侍的亲兵道:“大人,如今这燕灵镇四处都是荆将军的人马,听闻还有不少同行的高手,我们要否增派人手,以防万一?”

“不必,荆无畏现下一门心思都在燕灵山中,”符宴归道:“他是留意不到我们的。”

那亲兵听大人这么说,自然不再多言,只道:“明日他们攻入燕灵山,荆无畏必会趁此机会除掉贺侯,我们到时是否要出手?”

符宴归依旧望着天色,好似没有听到这句问话,过了好半晌,他才悠悠然道:“我们此次是来做黄雀的,戏……看着就好,又何必自己入戏?”

这句话亲兵懂了,刚要称是,又听符宴归突然道:“不过,有个人,得把她从这出戏里,拉出来。”

*****

天光乍现之时,长陵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发现迦谷与村长仍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叶麒却不见了人影。

听到门外有点动静,她走到门口,发现叶麒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刷子正在刷东西。

她奇道:“你大清早的,在干什么?”

“刷鞋。”叶麒提起一只洗的雪白雪白的鞋,正是昨夜她丢掉的那一只,“我早上在瀑潭边上捡到的,就是给那些人弄脏了,怕你没法穿,顺手洗一洗。”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不多补补觉,还有空惦记一只鞋?

“没有鞋穿怎么闯五关,斩六将?”叶麒头也不回道:“我本来是饿醒采果子吃的,果子就放桌上,你先填一填肚子,鞋子很快就好。”

长陵:“鞋子都湿了怎么穿?”

叶麒“嘿嘿”了一声,将刷子放在一边,右掌于鞋面上轻轻一旋——居然凭空抽出了鞋内的水珠,他站起身来,嘚瑟地将鞋一递:“这万花宝鉴果然好使,以后出门都不用带换洗的衣服了。”

长陵翻了一个白眼:“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光是这一点能耐,我都很满足了。”叶麒不以为意的伸了个懒腰,“你不知道,多少人踌躇满志,多少人心比天高,最后只剩踌躇,只觉得天地不容……”

“天无二日,人无二理。”长陵穿上鞋后冷冷道:“他们只是想多了。”

“对,想要的太多,才会不容于世。”叶麒轻笑了一声,“而我只要能保护的了身边的人,就心满意足了。”

“你保护你自己就好了。”长陵一脸无所谓,“我用不着你操心。”

叶麒闻言,逗趣的瞟了她一眼,“咦,我可没说……我的身边人是谁……啊啊啊,你别踩我……”

长陵一拂袖,若无其事的回到屋中,任凭小侯爷单脚跳了一盏茶,等她再次出来时,叶麒觑着她一脸不高兴的神色,汗颜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真的生气啦?”

长陵没理他,叶麒一瘸一拐的走到她跟前,“我就是看你昨晚睡得不太踏实,这才逗你乐一乐……”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睡不好?”长陵眉头一蹙,“我说梦话了?”

叶麒笑着摆了摆手道:“没有没有,你怎么会说梦话呢?”

长陵一脸不相信他的样子,“我到底说什么了?”

“也没说什么,就说了两个字……”叶麒憋着笑道:“‘救命’……”

长陵呆了一下。

叶麒轻咳了一声,“‘救命’这两个字真不像你会说的话啊……我也实在很是好奇,你究竟梦到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算是过渡章吧。

感情以及各方面进展在接下来两章up。

第九十章: 庙斗

长陵确实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场景太过曲折离奇,以至于如何来去她都印象模糊了,只记得她穿过一片刀山火海,看到横尸遍野的越家军,她漫无目的的翻开一具具尸身,辨认是不是自己的兄长。

直到她掀开一人,看清那人的面孔——竟然是叶麒,她彻底呆住了。

一瞬间,她有些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地,探见他尚有鼻息,便毫不犹豫的将他扶起,为他输送真气。

忽然间,身后有一个飘忽声音传来:“你若再为他传功,轻则武功尽失,重则暴毙而亡,从此再也不能报仇雪恨,你仍要选择救命么?”

她回过头,依稀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身影,好像是师父,又好像是纪神医……她分辨不清,也无心分辨,回头时望着昏迷的叶麒,坚定道:“嗯,要救命。”

救了他的命,纵是不幸死了,他也替为我报仇,但若他死了,世上便没有他了。

*****

长陵避开叶麒的视线,依旧是那一副面无表情:“呵,你也知道我不可能会说‘救命’?你还问这么可笑的问题?”

叶麒看她如此理直气壮,从善如流嘀咕了一句,“咦……难道真是我听岔了?”

这时茅屋门被推开,迦谷揉了揉眼问:“怎么都醒的这么早?聊什么呢?”

“在聊吃果子会不会不饱,”叶麒笑了笑道:“还有我们要不要去把住持大师挖出来?”

失踪大半日的村长和了贞大师重新出现,一个村子的人总算定下心来。

有村长亲自解释,村民们望着长陵仨的眼神很快就从敌视转为了感激,一盏茶后,长长的板桌上摆满了各色佳肴,迦谷如愿以偿的吃了一顿饱饭。

只是尸蛊之事,除了个别长老以及昨日被强行驱虫的病患外,大部分人并不知情,村长也不当场详述,只说村内之所以有恶灵来袭皆因他们身上有不祥之物,到时迦谷师徒能一一帮他们将其驱走。

这种荒唐到不能荒唐的话,换作是外头的人自不会轻信,而经过几十年洗脑的迷信村民自是深信不疑,望着迦谷师徒的神情瞬间视若神明。

待村长遣众人各回各家后,长陵与迦谷联手先将几位长老及了贞大师体内的尸蛊除尽,虽说过程很快,毕竟也消耗了不少真气,村长不至于要求他们一天之内就拯救一村人,知他们求扇心切,便答应先带他们去洞寺内探一探状况。

了贞大师在知悉事情的前因后果后自责不已,他虽伤的人都站不起来只能躺着,但知听说了长陵他们的来意后,便诚恳提醒道:“几位施主入寺后,不妨看一看佛像手中的宝瓶,或有所获。”

这一点,那夜徐来风夜探佛寺时,叶麒与长陵就在顶上窥见了不寻常之处,听了贞如此说,叶麒鞠了一礼道:“多谢住持坦言相告。”

几日内祸端频出,村民都在家中养着,今日的佛寺空无一人,正适合他们肆意捣腾。

叶麒一进到寺内,便跃上了佛身,如当夜徐来风那般旋开宝瓶盖子,露出了那朵用夜光石雕刻的并蒂莲。

夜光石的光辉在白日间不至太甚,只散着微微的淡蓝,长陵也掠身上前端看,伸手一扯,没扯动,疑道:“这花是不是和瓶子是连一起的?”

“这整个佛寺和佛像都是贺太爷秉承师命亲手所造,这其中必定含有伍润祖师的意愿,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叶麒若有所思的靠近盯着那一株莲花,“为什么是并蒂莲呢?”

“花开并蒂……”长陵也凑上前去,“这不是形容夫妻百年好合的意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偏过头,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似有似无的扫过叶麒的脸颊,惹的他手一滑,差点没从佛身上边摔下来。

叶麒不自然的轻了轻嗓子,道:“这句话是形容夫妻没错……不过,伍润祖师应当不至于要自己的两个徒弟结为姻亲吧?村长,你可知道这莲花的用意么?”

村长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情。

迦谷靠在门边,颇有些看不下去了,“嘿,真是死脑筋,茎秆一支,花开两朵,意味着同根、同心,人称‘花中君子’,既是君子,自然也可以指手足之谊了。”

村长点头道:“不错,我听我伯父说过,伍润祖师爷临终之时,最为希望的,是两个徒弟能够始终亲如兄弟,最为担心的,便是他们为了争夺秘籍而手足相残。”

听得此言,叶麒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方才总感觉这莲花虽美,好像缺了点什么,这会儿仔细一瞧,两朵莲心都中空一个环形缺口,好像等着什么人上去填平似的。

叶麒忽尔一笑:“我明白了!”

长陵莫名道:“你明白什么?”

叶麒将昨夜村长给自己的那枚环玉掏了出来,扯掉系在上面的红线,将玉轻轻靠拢了上去——那环玉恰如其分的与莲心拼在一起,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长陵惊诧不已,当即也解下了挂在脖子上的环玉,竟然也严丝合缝的套在了另一朵莲心之上。

叶麒与她相视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握住莲茎一起往上一拔,只听“咔”一声清响,竟然轻而易举的摘了下来。

他们只觉得脚下隆隆震动,叶麒一把握住长陵跳了下来,下一刻,这尊佛像竟缓缓地挪动,佛像底下,露出一个石洞出来!

村长和迦谷都是一脸震惊,奔到石洞边上一看,那洞内有阶梯一路下延,居然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密道,不知通往何处。

叶麒望着手中的并蒂莲,幡然悟道:“原来如此。祖师爷既然将折扇传给了两位弟子,自是希望贺家与越家都能出一位能够继承他衣钵的弟子,但同时他又不希望他们为了据为己有而争夺残杀,所以,只有当两块环玉都凑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开启这道巧夺天工的机关。”

洞穴下隐隐传来一股尘封多年的气味,长陵往下探了一眼,“果然讲究缘分,要是我们在来之前燕灵村就已经灭村了,岂不是永远也无法开启这道门了?”

她说“灭村”,村长嘴角不经意抽了一下,叶麒用肩碰了长陵一下,笑着圆场道:“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燕灵村平安无事,我们才能获此机遇。”

长陵才不理会什么机遇不机遇的,想到密道之下很可能就藏着另外半柄折扇,她恨不得立刻就跳下去,“你还磨叽什么,洞都开了,不下去瞧瞧?”

这地道之下,不知是什么光景,迦谷颇是担心,也想一同前往,村长看他往前几步,忙一摆手拦住道:“抱歉了迦谷大师,虽说您也救了我们的村民,但祖宗遗命,这机关只能说贺家或越家传人可进,便是我,也不能进去的。”

迦谷不悦的“嘿”了一声,“还真是迂腐,难道你还担心我贪你们的宝贝不成?我是担心我的徒儿和师侄,要是下边有什么机关陷阱他们应付不来怎么办?”

“若当真如此,”村长道:“那便说明他们没有继承师祖衣钵的资格……大师从中干预,岂非也是违背师祖之意?”

迦谷捋了捋袖子,“呵……你这个人……”

“师父,算了,既然这是贺师伯设计的机关,应当不至于要致后人于死命。”叶麒将手中莲花递向迦谷,道:“何况,我们还需要有人能替我们守在洞外,以防外头又有什么突发之事……若是游三或徐来风去而复返,岂不是更危险?”

迦谷一听,觉得有理,便也不再僵下去,他接过莲花,嘱咐道:“一旦发觉哪里不对劲,先上来再说,又不是只限今天下去,回头我们一起合计合计都不算迟。”

“师父,你可真够唠叨的。”叶麒轻笑了一声,从寺内石壁上拿起两根火把,点燃之后递给长陵,长陵接过抢先一步跨入地道之中,不给他打头阵的机会,叶麒忙跟上前去,也唠叨了起来:“你走慢一点儿,看着路。”

*****

两人顺着阶梯一路往下,走到底时,前方豁然开出了一条一丈多高的石洞。

叶麒“啧啧”了两声,“这真的是贺老太爷一个人开凿的么?他得挖多久啊?”

长陵缓步往前迈去,“他连二十八星宿阵都能做的出来,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倒也是。”叶麒叹了一声,“贺老太爷的奇门遁甲之术,当真是千古罕有,只可惜时运不济,英年早逝……”

“他死的时候也过了不惑之年了吧?”长陵头也不回道:“你要是不好好争口气,稀里糊涂的丢了小命,那才叫英年早逝。”

越往前走,道路越宽,叶麒与长陵并肩而行,走了片刻,叶麒忽然发现这地洞的石壁之上好像刻着什么,他将火把凑近一瞧,壁上的缝隙亮起了绿色的荧光,轻轻“咦”了一声,“这是……”

长陵也看见了,这壁上用刀斧刻着不少神似人形的小图,刻痕中嵌着类似夜光石的粉末,光一照便自己亮了起来。

这上头的一笔一划线条简单,但意味深远,顺着路往下看去,能瞧出这是武功招式——两面石壁上各有一套,看去截然不同,又似乎颇有相似之处。

“一刀一剑……”长陵凝视着壁上功法,脚步忽然顿住,“难道是……”

“铁画银钩。”

“笔走龙蛇。”

两人同时出声道。

原来这就是曾经并称江湖儒侠两绝的祖先绝技。

叶麒恍然道:“想来贺太爷也不愿自己的本门功夫就此失传,所以才会将刀谱与剑谱分刻石上。”

两人一左一右,一边看着石壁上的自家功夫,一边向前而行,虽说他二人见过了极为上乘的武功,相较之下,这刀剑谱法虽说巧妙并不至高卓绝,但这毕竟是祖辈传下来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独有的蕴意,仿佛亲眼见到曾经属于他们的江湖痕迹,长陵不由心道:祖父的刀当有逐鹿群雄的豪情,可惜他死的太早,不能亲自督导,这刀谱传到父亲手中时已黯然许多。

叶麒倒不似长陵那般想着前尘旧事,他只看了两下便重新留神起路来,先长陵一步走在前头,生怕不小心踩到什么机关,穿过甬道时,他发现视线徒然宽敞了,前方别有洞天——脚上的地开阔成一个七八丈宽的圆弧形,尽头的墙面上是被戳了几十个拳头大的小洞。

是机关么?

他顿住脚步,用长鞭缚住火把往前一掷,稳稳的落在墙角的铁窟上,再定睛一瞧,发现那一个个小洞内都放置着一个长条盒子,心中略略一算,共有二十八个。

哟呵,贺老太爷还真是和二十八这个数字杠上了。

“我想那小石洞中应该有一个盒子里,装的是半柄折扇,”听到长陵脚步声临近,叶麒道:“本来以为至少还要拐个七八弯才能找到,想不到设计的如此简单,反倒有些不安啊。”

他说完这句话,发现长陵没回应,一回头,看她脚下一个趔趄,火把脱手,整个人倾到他的身上。

“你怎么了?”叶麒吓了一跳,立即察觉到她的不对,“是中了什么暗器么?”

长陵勉强站定,飞快的掏出袖中针给自己戳了几针,待小指头渗出几滴血后,方才恢复了一点神识,缓了一口气道:“石壁上的字……好像有毒……”

叶麒搭上了她的脉,往回望去:“字有毒?就那么一看……怎么会中毒?”

“你说什么?”长陵好像没有听清他的话,“再说一遍,我听不清。”

叶麒吃了一惊,他俩站的这样近,就算他声音不大,怎么可能会听不清?他一惊之下立即反应过来了——这墙上的夜光粉并不算什么毒,是一种迷药,以前他在贺家也曾见过。

他伸手按了按长陵眉心,嘴凑近道她耳边道:“这是我们贺家的一种迷药,看几眼没有关系,但是看的多了,就会淡化五感感知,你现在是不是也看不太清东西了?”

长陵抬起眼,远一点的一片模糊,只能看到近处叶麒的脸,“嗯,看不清了。”

“不用担心,这种迷药不伤身体,只要过上一两个时辰就能慢慢恢复……”叶麒紧紧搂着她,“何况你还施了南华针,等上片刻应当就没事了。”

长陵整个人有一种脚不着地的虚浮感,视觉、听觉、嗅觉、还有触觉都弱的只剩下两三成,这感觉太过诡异,“你这位贺太爷还真是奇怪,为何要在墙上撒这种粉末?”

叶麒略一思忖,道:“我晓得了。他是怕进这洞中之人是旁的什么人,你想,但凡是并贺家或越家的后人,理应是见过墙上的武功的,那么看上几眼就不会多看了,但若是外人,自会认定为那是什么武功秘籍,死盯着看……如此一来,自然就中招了。”

长陵瞬间有些哭笑不得。

她自幼亲缘淡薄,心中实则最苛求亲情,乍一看到祖辈的身影,便一时挪不开眼了。

贺老太爷决计想不到,这位越家的后人认认真真端详墙上的武功,根本是抱着缅怀故人思念先祖之意,反而遭到了误伤——

她暗自运起了释摩真气,须臾后,觉得脚下的感知回来的些许,看叶麒还死死的搂着自己的肩,瞥了他一眼道:“松手吧。”

“不行,”小侯爷义正言辞拒绝道:“这前方说不定也有什么机关暗器,你现在腿脚不灵便,还是挨着我吧。”

长陵:“……”

去你的腿脚不灵便!

长陵一时挣不开他,内心演练了一段稍后花式揍的画面后,问道:“前面是什么东西?”

叶麒将所见复述了一遍,长陵一挑眉道:“那你还不去抽出来看看?”

“以我贺太爷的脾性,我担心抽错一个……就会冒出暗器来……”叶麒道:“你现在腿脚……哦不,我意思是,不妨再等一等,等你的感知都回来了再……”

话音未落,但听“嗖”一声,一只短箭不知从洞内什么地方射来,叶麒搂着长陵堪堪避开,方一落地,又听到两声“嗖嗖”飞来的破空之响——

长陵虽然后知后觉,但也能感觉到洞内有不少短箭在来回乱射,顷刻之间,包括甬道在内,下起了暴雨梨花式的箭雨。

叶麒抱着她东躲西蹿,口中直道:“真是太毒了,老太爷居然连这点时间都不给……”

长陵虽感知不灵,心中可不迟钝,当下立时明白了——从打开佛像到进入这洞中,在一定时间之内便会启动这道箭雨机关,除非抽出正确的那一盒折扇,否则箭雨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让身中迷药的人投机取巧。

“你把我带过去,我来抽盒子,你来挡箭。”长陵果断道:“我想如果抽到对的那一盒,这机关才能停下。”

叶麒也觉得除此以外别无他法,于是足尖一点,便带着她掠身而至石洞跟前——至少这个位置没有出现什么箭矢,他刚将她放下,便用长鞭挑开频频飞来的暗器,高声道:“抽!”

长陵信手一抽,下意识回头看去,不见短箭停息,叶麒的鞭法灵动如蛇,横空一扫,截下了一大片箭雨:“你别管我,抽就好!”

既是如此,时间不等人,长陵也不和他客气,旋即扭回头继续抽洞中之盒。

这石壁的洞孔排列下宽上高,最下三排的十几个盒子都给她抽完了,依旧不见箭矢停下,长陵尽力一跃,身形飘不起来——迷药尚未褪去,轻功施展不起来。

她咬了咬牙,索性踩着洞往上攀去,叶麒顾着拦截她身后的风雨,余光一扫,吓得简直想骂人:“你小心一点……别摔着!”

长陵直觉要找的那一盒应当在最高的位置,便一步连踩几下蹿了上去,在抽出木盒的一霎时间,淋漓箭雨终于停了下来。

她单手打开盒盖,见里边当真躺着半柄折扇,不由会心一笑,朝叶麒晃了晃,“拿到了。”

也不知是给吓的,还是给动的,叶麒一身汗流浃背,握着鞭子的手仍在微微打颤,他连连招手道:“你快下来……啊不对,慢一点下来。”

长陵将盒子盖上,一步一步往下踩,落地那一刻,但听一声裂响,叶麒脚下的地面轰然倒塌,他腾空一个倒跃,落在石壁边沿,但见方圆丈许之地的地面轰然倒塌,下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

长陵虽看不甚清,也能大致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停在石壁上没动,问叶麒道:“甬道那边的地也塌了么?”

叶麒正要回答,突地脸色一变,奋力掠身而上,一把将她的腰搂住,不等长陵反应过来,她整个人都被他往外一探!

“啪嗒”一声,但见好几个石洞中都蹿出一条条手臂粗的铁勾,双双扣住,将叶麒严严实实的挂在了壁上——而长陵则被他单手悬在半空中,躲过了这一劫。

方才他要是慢一步,不是她被那铁勾洞穿,就是轮到她被扣在这墙上了。

叶麒看动静稍停,这才伸出另一只手,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长陵颇有些瞠目结舌,“这、这机关又是什么名堂?”

“大概是考验兄弟之谊够不够深吧……”叶麒喘了两口气,“两个人进来,注定只能有一个能出去……”

长陵一惊:“你说什么?”

见她大惊失色,叶麒吐了吐舌头道:“逗你玩的,这铁勾是后来扣上的,又不是撬不开。”

长陵将信将疑的想去掰他腰上的铁勾,叶麒臂上一紧,“你别乱动,这要是能徒手掰开,就不是贺老太爷的手笔了。你听我说,甬道那边的地面没塌,我一会儿会把你抛过去,你出去之后,让师父带几个锤子铁锹进来,我自然就能出去了。”

长陵知道别无他法,但此情此景,她又实在不忍独自把他一人留下,谁知这洞内还会蹿出什么古怪要命的幺蛾子。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叶麒望着她的眼神,“莫非你是舍不得离开我的怀抱?”

长陵难得没反驳他这种调侃。

“虽然我也舍不得……不过再抱下去,我的手可就没劲儿了。”叶麒温言一笑道:“你又不轻。”

“好。”长陵望着他的眼:“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你现在不能骗我。”她道:“你不能死。”

“好。”叶麒想也不想,轻快答应道:“我答应你。”

长陵看他神色自若,不再迟疑:“行,你抛吧。”

叶麒正欲将手挪到她的腰际,不知发生了什么,眸光忽尔一颤。

他闭了闭眼,随即用力的搂了她一下,这一下与方才担心她掉下去不同,但是哪里不同,长陵又说不出来。

他的指节扣的发白,仿佛想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但那也只是一个刹那,下一瞬,叶麒双手握住她的腰,运足内力,用劲将她往洞口一抛。

悬空的一刹,她好像听到了他说了一句什么,但是听不清。

等落地时,她看到叶麒冲她招了招手,依旧是看不清表情。

她不敢多想,也不敢耽搁,飞一般的往洞外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是准点45更新哒,但是写完很多不满意地方我现在修改,所以如果看到发文时间是十二点后不要误会我是十二点后才更新的!我今天没有过十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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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夏幼幼嫁人了,相公对她千宠万宠,就是不肯圆房,整天看着英俊守礼的相公,夏幼幼表示很心急,人生第一愿望也从嫁个老实人变成给相公生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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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涛流

长陵在地洞里踉跄而奔,每一脚踩在地面上,都有一种游离般的颤动感。

她想这大概是迷药的作用,定了定心神,三步代两步的上了石阶,刚要翻出洞口,就和迎面而来迦谷撞了个结实。

“总算等到你们了!”迦谷本来也打算跳下来,看长陵冒出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于是也不跟她废话,扭头就跑,长陵愣了一下,立刻跟着追上,“师叔!”

她叫人的时候迦谷已经奔到了佛寺门口,他莫名其妙回过头,跺脚道:“这时候了,还……小叶子呢?”

长陵隐约能听到“小叶子”三个字:“他被里边的铁勾暗器困住了,让我出来找个能撬的家伙下来,我得再下去看看,免得他那儿又出状况。”

说着就要扭头往下,迦谷在她身后喊了几句,见她不回,忙将她拉住怒喊道:“你是不是聋了!我和你说话你没听到?!”

这句听见了,长陵道:“我中了点迷药,现下听不清话,您大点声说。”

迦谷此时的脸上忽然泛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色,但也只是稍纵即逝,他一把拽着长陵往外走,边走边道:“出去再说!救人的事……我来想办法!”

长陵力气尚未复原,这时候哪里拗得过迦谷,迦谷的身形如一道飓风倏忽而出,一出寺门便拎着她往寺边上的小山狂飘而上,长陵怎么喊他他都不应。外头下着倾盆大雨,隐隐然间,她听到耳畔传来隆隆作响之声,下意识回扭过头,瞳孔骤然一缩——

但见身后的天平线上,一片江流如天兵天将,越过田野席卷而来!

整个村庄农舍都在这狂浪的洗劫下夷为平地,村民们急遽逃窜,终快不过水流,被一并卷走,看到这一幕的刹那,长陵的脑子空白一片,而下一刻,巨流已近在眼前,就像塌了的天似的从正后方铺天盖地倾泻覆来!

迦谷回身一掌,将马上要淹没在头顶上的水流掀开,他揪着长陵飞身一跃,便如鲤鱼跳龙门一般蹿上天际——

地洞晃地更剧烈了,叶麒听见洪流声越来越近,放下腰际上无谓挣开铁勾的手。

方才抱着她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动静,一霎时,他甚至庆幸她中了迷药,否则这么大的阵仗怎么瞒得过她。水声是从江那面而来,想来是有人动了坝,致使决堤成流,燕灵村的地势低洼,怕是难逃此劫。

只是现在,他已无心计较来者何人了。

从长陵开始跑的时候,叶麒就在脑海里算着她的脚速,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生怕她察觉到了什么去而复返。

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才松了一口气——只要遇到师父,师父一定能带她平安离开。

念头至此,洪流像脱缰的野马从洞口喷射而入。

叶麒将头贴在石墙上,双手抱在胸前,感受着她留下的最后一丝余温,喃喃道:“我也不想骗你啊。”

水漫过他的头顶,终于连最后一口空气也用完了。

他的神识开始涣散,心道,别生我的气,好么?

洞外依旧奔流呼啸,而属于他的天地归于沉寂。

*****

这是长陵生平头一回领教了什么叫“洪流猛兽”。

她站在石峰顶端,望着一个个浪头打来,整个村庄都被一片汪洋所覆没,树木、屋舍还有一具具人畜尸首面目狰狞地漂浮在水面上,她的眼神落在早已看不到的佛寺方向,脚步一迈,就要跳入水中。

迦谷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带着她死里逃生,眼看她要自寻死路,如何不去阻拦?他死死扣住她的肩头,指着尚被卷在漩涡之中的村庄怒吼道:“别说你现在还身中迷药,行动不便,就算是我现在跳下去也是死路一条,区区肉体凡胎,你还妄想与天灾抗衡么?”

长陵不假思索道:“我要救他,他还等着我回去救他……”

“你怎么还不明白?”迦谷将她的肩膀一把掰过来道:“他要你出来找什么撬的东西,那都是糊弄你的!他只是不想你陪着他一起死罢了!”

长陵一愣,整个人都宛如冻住了一般,呆立在原地。

她如此聪慧,岂能不知他的用意?在看到洪流来袭的那一刻,她就应该想到了那最后一个拥抱的深意——

那是诀别。

可她却连最后那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能听到。

长陵的眸光黯然下来,周遭一切呼啸的水声与山鸣都与她无关了。

迦谷看她好歹算是静了下来,这才慢慢松手,轻轻在她肩头拍了两下道:“你先别想太多,待这水势过了,我会想办法游进去看看,争取、争取……把他捞上来。”

“捞什么?”长陵木然望着迦谷,“尸首么?”

水已经漫过寺庙半盏茶功夫了,人又岂能在水下活过半盏茶?

他已经死了,也许就在前一刻,或是这一刻,但长陵很明白,没有下一刻了。

迦谷忍不住哽了一下,雨水冲刷着他的脸,看不出泪痕,往日只会嬉皮笑脸的师叔残忍的点了点头道:“对,尸首,早点捞上来总比泡的面目模糊来得好。”

长陵闻言,浑身忽然发抖起来,她嘴唇动了动,仿佛还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地,没有出声。

迦谷不忍多看她,眼见洪浪稍静了下来,不远处的浮木上似乎趴着一个大声哭泣的小女孩,迦谷足尖一点,掠过水面将那女孩一把抱住带回石峰顶上,将她一把推入长陵身旁道:“我得去救其他人,你能不能看着她?”

迦谷生怕一时被悲伤冲昏了脑袋做什么傻事出来,他深知这师侄天生的责任感能令她撑过这最艰难的时刻,便找来个小丫头塞给她,果不其然,长陵低头看到阿果妹,一片荒芜的眼中恢复了一丝理性,她勉强点了一下头,哑着嗓子道:“你去吧,我……没事。”

迦谷这才放下心,施展轻功,借着水面上的各种漂浮之物,去寻救其他的幸存村民。

阿果妹仍在娃娃大哭,长陵蹲下身摸了一下她的脑袋,道:“别哭了,不知还要困多久,再哭下去,你会没力气的,没有力气,就见不到你娘了。”

“我还见得到我娘么?”阿果妹一听,稍稍安静了下来。

长陵声音发紧道:“……见得到。”

只是不一定是活的。

她没有把后面那句往下说。

“好,那我不哭了。”小女孩自然听不出这话外之音,只是紧紧握住神仙姐姐的手指,她巴着大眼睛望着长陵,突然道:“可是姐姐,你怎么还在哭?”

长陵呆了一下,“我没有哭,这只是雨水。”

阿果妹伸出手指在她眼角轻轻触了一下,一滴滴泪珠顺着眼眶滚落在小小的指尖上,“你骗人,雨水怎么会是热的?你就是哭了,你的眼睛都红了。”

长陵后知后觉的摸了一下自己的眼角,好似有什么东西将她的心口撕裂了,那些欠了许多年,埋藏许久的情绪都控制不住地奔涌出来,怎么也停不下来,怎么也流不尽。

阿果妹好像被她吓坏了,“姐姐?你为什么哭呀?”

是啊,为什么会哭呢?

不是说练过释摩真经之人能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无坚不摧,即使泰兴城那一把大火将她的一切烧为灰烬,她依然可以从万丈冰缝里钻了出来,依然可以死灰复燃。

可是这一场洪流却好像湮灭了心中最后一丝光亮。

长陵突然清晰的意识到,以后的日子,她也许还可以重新站起来,去杀人,去报仇,手染鲜血,或是放下屠刀……但是,她再也不会发自肺腑的快乐了。

原来,比被喜欢的人背叛更痛苦的事,是心上的人再也不能活在这个世上。

长陵擦干了眼泪,回答阿果妹道:“因为天不容我,而我偏想逆天而行。”

这话听着没头没尾,阿果妹自然听不明白,她一心惦记着自己的亲人,见雨势渐弱,视野变宽,忙不迭的东张西望,突然看到了什么,睁着大眼呆呆道:“姐姐……那个是……是船么?”

船?这个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船?

长陵眯着眼抬头望去,只见细雨朦朦中,一艘形似海鸟的海船出现在视野内,那船身至少有十数丈之宽,船心头低尾高,乃是用作海战的海鹘战舰。

她愕然站起身来,看到那战舰之后另外还跟着好几只中等大小的帆船,船上都站着手持弓弩的士兵。

而当那首艘战舰愈发临近时,她见到甲板之上,站着十来个手持长剑的江湖人。

昔日的沧海派掌门霍真、真武门掌门平裳、丹霞门洛飞,甚至还有七杀堂堂主……诸多熟悉的面孔从她眼中一一晃过,那一年泰兴城外,围在沈曜身畔以长剑相指的那些老熟人,居然都凑到了一块儿。

依旧是熟悉的狰狞无耻,只是被围的人变了。

长陵望着站在船头前的荆无畏,以及站在他身后的游三时,脑子“嗡”一声炸开,原本糊成一团的思维变得清晰起来——

是他。

是他放的水闸先淹过森林和村庄,再乘船而入,这不是天灾,是人祸。

荆无畏本以为当船进到村里时,应当是什么活口也不剩了。

他一路开进来看到一些垂死挣扎的村民,让士兵们顺手杀了,谁知开到底,竟然看到一座小小的山坳上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毛都没有长齐的小丫头,还有一个,是自己的“女儿”。

船在距离石峰不到数丈的地方停了下来,荆无畏故作震惊的望着长陵道:“絮儿,你怎么会在这儿?快、快上来!那边危险!”

长陵的面色苍白如死,眼眶的湿红犹在,她将阿果妹护在身后,冷冷看着荆无畏,道:“原来是你。”

荆无畏看清她的狼狈之态,又见她身侧不见了叶麒,已经猜到了什么,抑制不住的狂喜就要溢出来,他前一刻还惺惺作态,这下连戏都不演了,丑陋的嘴角一扬,“不是爹,你以为是谁呢?若不是我故意留下了燕灵山的线索,假装同意你们的婚事……又怎么能把你们引到这儿来?若不是小侯爷亲自出马,又如何能破得了这二十八星宿阵呢?”

长陵狠狠攥紧已经握的鲜血淋漓的手,喃喃道:“越氏遗物中提到了燕灵村和贺家的二十八星宿阵,所以,你才想利用贺瑜进入这村庄?”

“喔?小侯爷连越氏遗物都和你交待了?”荆无畏颇是诧异的瞟了她一眼:“还是说,你一开始接近我,也是为了越氏遗物而来?”

长陵没有回答他这句话,只道:“你一直都知道我不是南絮……”

“你在清城院种种言行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比武擂台之上你甚至没有用过一次毒……”荆无畏深表遗憾的摇了摇头,道:“我本以为你是符相的人,想不到你最终居然选择投靠了小侯爷……甚至为了他肯同入燕灵山,这一点,倒是让我始料未及啊……”

长陵心中生出了一种万念俱灰的愤恨。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这一生所有珍视的东西,都是被这样不堪的人给摧毁的。

“行了,念在当日明月霏对我施毒,你救过我的份上……我和你说这么多,已是仁至义尽……既然你对小侯爷如此情深义重,”荆无畏猖狂一笑,“不妨让‘爹’来,亲自送你一程,陪他共赴黄泉如何?”

他说到这里,船上诸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七杀堂堂主更笑道:“如此绝色美人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要是将军首肯,借本堂主来玩一玩……”

话没说完,众人脸上都浮现出猥琐的笑意,荆无畏接道:“那可难办了,我这位‘闺女’武功不弱,恐怕还得先挑断她的手筋脚筋,否则,怕是堂主你消受不起啊哈哈哈哈……”

躲在长陵身后的阿果妹早已吓得瑟瑟发抖,长陵褪尽血色的嘴唇却忽然动了动:“荆无畏,你说反了两件事。”

“第一件,明月霏给你下的醉逍遥解药被我掉了包,所以我没有救过你,”长陵一字一顿道:“不到一年之内,你必死无疑。”

荆无畏脸上的笑容一僵,不等他反应过来,长陵说了第二句话。

“等你出了燕灵村,一定会想去找解药,对吧?”长陵慢慢的往前走了两步,嘴角一弯,“可惜,你没有这个机会,难得有这么多人陪你一起进来,黄泉之路想必不会寂寞,既然如此,就由我……送你们一程吧。”

第九十二章: 战神

一个看去弱不禁风随时都要被风卷走的小姑娘,说了这么句大言不惭的话,是没有人会真当一回事的。

众人一听不免露出了嘲讽之色,七杀堂堂主应如离对荆无畏道:“不过是强弩之末,故意这么一说唬一唬我们罢了……荆将军不必担心,就算当真中了什么□□,待将军将伍润刻在石壁上的秘籍练成之后,何惧毒不能解?”

“堂主所言甚是,大不了,我们替将军跑一跑腿,将雁国那小公主给揪来,任由将军您来处置便是。”真武门掌门平裳顺便献了个嘴上殷勤,指着长陵道:“眼下,就让平某代劳先将这丫头拿下!”

说罢,他自船上凌空跃下,一记软绵绵的掌风迎面飘来。这一掌虽看似柔和,实则深蕴浑厚内力,若是躲开,这一掌便会在顷刻间快上十倍不止,一招擒人,若是迎掌而上,掌力则会倾囊而出,正是真武门的拿手绝学擒杀掌。

长陵眉头皱也不皱,右手伸到阿果妹肩上一抓,下一瞬,平裳一掌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两人凭空一闪,消失在视野范围之内,他方一落地,当即警惕回头,不及听人示警,但觉脑仁剧烈一疼,竟是被人从后方用足尖踢中!

平裳当即觉得天旋地转,手脚使不上气力,忽尔身形被人一托,却是沧海派的霍真及时跳上前来将他一把搀住——方才众目睽睽之下,长陵拎着阿果妹一蹿一跳,速度之快,连船上的人也只能看到一道残影,平裳自问方才虽未使出全力,但也绝无分过心神,然而依旧被一下踢中要害,他心下惊悚至极,只听那站在五步之远外的女子淡淡道:“平裳,我从前就说过,使擒杀掌的时候注意自己的脑袋,过去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这话太过耳熟,平裳一听浑身剧震,颤着指尖指着眼前的女子道:“你……你是……”

是什么,他已经说不出口了,但见他脑壳后崩裂出了一道口子,好似一股漏了底的杯子,鲜血与脑浆同时喷了出来,霍真被溅的手一哆嗦,由着平裳整个人直愣愣栽倒下去,滚入洪流之中。

这变故令所有人为之一骇,听她语气与平掌门乃是旧相识,这姑娘看去不过十七八岁,多年以前她才几岁?怎敢如此口出狂言?!

但她一招之内击杀平裳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荆无畏心中升起一股古怪的恐慌——比那日惊艳四座的御前比武,强上太多了……

霍真曾是当日在大昭寺被困的八大掌门之一,方才第一眼尚没有认出来,此时近在眼前,才想起那个以一己之力力战五大高僧的蒙面女子,他不由握紧手中长刀道:“你、你是当日在大昭寺的那个……”

“霍掌门,这妖女诡奇的很,千万不要和她废话!”荆无畏心头一虚,对周围诸人道:“你们快去襄助霍掌门!”

这一句命令,竟然是要堂堂几位叱咤东夏武林的掌门人去合围一个黄毛丫头,这要是传扬出去,今后还如何在江湖中立足?

几位掌门人顿有不愿之色,他们心中断定平裳是一时疏忽大意,但荆无畏开了口,他们却也不得不听从,当下足下一蹬,丹霞门洛飞、铁剑门韦驼、铁岭门楚膺纷纷飘然而下,分立石峰山顶各端,将长陵与阿果妹团团围住,长陵斜了一眼,望着船上围在荆无畏身旁的一众七杀堂高手们,冷叱一声:“奉劝你们还是不要保留实力,就这么几个人,我打起来,也不过瘾啊。”

霍真方才不敢擅自出手,仗着人多势众,在场个个都是江湖中顶尖的高手,再无顾忌道:“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人!”

话音方落,身形忽尔一闪,手中单刀运足内劲向长陵砍去,与此同时,洛飞、韦驼与楚膺三人也挥动自己手中的兵器——反正都不要脸了,索性来个彻底,一招解决了事!

电光闪石的一刹间,长陵一手迅速将木盒塞入自己后腰中,一手搂着阿果妹飞身避开,她自学成释摩真经以来,虽遇劲敌无数,从未落败,但同时应对这么多纵横江湖的一派之长,却是生平未遇,更别提她身边还带着个毫无自保能力的拖油瓶!

她方才大放厥词,本是想激七杀堂的人一齐加入战团,如此,她只需要及时躲避,直到等待师叔归来即可联手对敌。

想不到堂主尹尊并不上当,如此一来,要是七杀堂随时趁虚而入,将一些卑鄙不入流的手段用在小丫头身上……

她刚这么一想,但见十几只肉眼难辨的牛毛小针直往阿果妹身上刺去,长陵旋身避开,但另外四人的刀枪剑棒又见缝插针从上下左右四个方向扑袭而来——

长陵本就悲恸交加,此时搏斗之际,瞧见这些纵横江湖的高手连基本为人的道义都不肯讲,不禁燃起了熊熊怒火,想到自从死而复生以来,回回与人交手都要思量如何取巧,心里不由道:我越长陵从小到大,何曾如此窝囊过!

思及于此,长陵不再顾念力复几成,相斗几何,将勃勃怒意涌至于臂,一掌劈空向前直袭而去!

蓦地一人“啊”地惨叫一声,身子坠在地上时整个人被开膛破肚,五脏六腑俱裂,犹如从万丈深渊跌下一般摔成了一滩烂泥!

那人正是霍真,众人被这遭给撼的连连倒退——他们几乎怀疑是自己眼花了,区区一招隔空掌怎么可能会把武功深厚的霍掌门打成这幅德行……这女子,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妖魔鬼怪!

这下不仅是荆无畏惊了,连长陵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掌心,她感受到那股久违的强劲真气在体内源源不绝的来回周转,尘封已久的内力竟然在此时回归!

荆无畏眼角跳了一下,下意识退到七杀堂主身后,洛飞惨然颤声道:“你、你究竟是谁?”

长陵转眸扫了周遭一圈,继而她弯下腰,将霍真的刀捡了起来,轻描淡写的刀尖点地,一股暴风雨前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她低沉地道:“十一年前,你们弄折了我的剑,欠我一战,今日,我借刀一用,不知诸位,可否准备好了?”

“十一年前”四字重如泰山压顶,石峰上一时鸦雀无声,只闻洪流滔滔。

“不可能……”荆无畏目呲欲裂地说道:“不可能!”

越长陵早就死了,死于泰兴城瀑流之下,怎么可能起死回生!

韦驼连手指的剑都握不稳了,“二、二公子……不、二公子怎么可能是个女人……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装神弄鬼!”

“韦驼。”长陵拉着阿果妹走向他的方向,长刀在地上慢慢拖拽,刀石相撞的声音尤为刺耳,“你曾说过十年之后你的铁剑将会成为天下第一剑,今日当修成正果了吧?不知可否让我讨教一二?”

韦驼浑身战栗如筛子,徒然间他大喝一声,犹如一头猛兽般横起铁刀,扑腾而往,他的速度与力量已经大到了肉眼难辨的地步,然而堪堪走出三步——也就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他浑身一僵,睁大了眼睛慢慢低下头,盯着自己被写了一个“米”字的膛子,嘴唇动了动,没来得及再多说一个字,倒了下去。

长陵将他一脚踹下石峰,待飘远去后,才移开遮挡阿果妹眼睛的手,转头瞄向余下人,一字一顿道:“怎么,还不相信我是谁么?”

最后这句话用的男子腔调,在场所有人顿时胆战心惊,连同船上七杀堂诸人,望着她的神情犹如魑魅魍魉——遽然之间,他们看到了十一年前那个戴着半面谱,神威凛凛的战神与这个女人重叠在了一起!

生死关头,众人再也顾不得其他,甲板上的高手们深知逃之晚矣,纷纷加入战团,他们虽然惊惧到了极点,但毕竟是一等一的高手,出手间并不慌乱,此上彼落,车轮似的拥了上来,阵仗不可谓不惊心动魄。

新仇旧恨,积淀已久而又不可抑制的伴随着深厚的内力倾吐而出,连天地都为之崩裂,山海为之翻腾,英雄冢重出江湖,又岂会有幸存的活口?

登时有人肋骨寸断,有人身首异处,有人肝碎肢断,一个接一个的倒于血泊之中!

倘若在方才,荆无畏尚存一丝惊疑之处,此番眼见一个个叱咤江湖的高手被这场恶斗逼迫的状若癫狂,终抵不过人头横飞的下场——

他信了。

天底下,除了越长陵以外,谁能无人可挡?

那些年,他随二公子南征北讨的那些年,只看得到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到如今,他才深深体悟到……与越长陵为敌,是一件多么可怖之事!

连濒死的惨叫之声都在减少了,荆无畏眼见情势不利,迅速躲了起来,命人撤船远去。

长陵杀了手中最后一个人——七杀堂堂主之后,但见那战舰已驶出一段距离,正犹豫要否掠水追上,忽见船身偏转了一个方向,船中暗格开出几道口子——三支炮口从里头伸了出来!

她心头暗叫一声不好,一手揽起阿果妹纵身跃起,但听“砰”“砰”“砰”三惊天之响,火石轰然炸起,石峰之上草木燃起大火,碎石飞溅,前一刻所站之处则被夷为平地。

长陵借着这股劲风扶摇直上,又带着阿果妹落在了一根浮木之上,本来杀死荆无畏就在顷刻,谁知对方亮出了火药这么犯规的武器,如何不令她火冒三丈?

又见三枚火炮自天投掷而来,长陵凌空旋身而避,尚未找到得已落脚之地,骤见一道滔天巨浪横空而起,宛如水中忽然升起一道巨帘,生生截断了火石的去路。

长陵倒跃在一颗卡在岩石上的歪脖子树上,目光朝前探去,但见前方石峰的火已熄灭,峰顶之上站着一个颀长身影。

她倏地愣住了。

此情此景,实在是做梦也不敢想,她眼前模糊了一下,一颗心砰砰乱跳,等到视线重新清晰过来,见到那人转过头来冲她笑道:“抱歉,让你一个人应付了这么久,我来的还不算太晚吧?”

长陵呆呆望着那个本来以为此生再也不可能相见的人,忍不住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敢眨,生怕一眨眼就把人给眨没了。

伏在长陵背上的阿果妹轻轻“啊”了一声,“是神仙哥哥啊……”

长陵浑身一震,问:“是他、你……也看到了?”

阿果妹奇怪道:“姐姐看不到么?”

此时甲板上的士兵们已经彻底吓尿了,一个是把人头当球踢的杀神,现在又来了一个把火石当球拍的魔鬼,这是天要亡他们的节奏啊!

士兵们不停地点燃火石投掷而出,叶麒本来还心急着要飞到长陵身旁,眼瞧着天空又飞来数枚火石,叶麒回过身将手一抬,水帘席卷成几条飞龙,张开嘴将火石咽了下去,沉入洪流之中。

“你们先在那儿别动,等我把这边处理完……”

他话音未落,身形忽然顿住,一双手猝不及防环上他的腰,自背后将他紧紧拥入,温热的鼻息近在颈后。

叶麒眸光深深一颤。

他听到她轻声道:“叶麒,我喜欢上你了,我确定。”

第九十三章: 解谜

气势如虹的水龙在空中挽成了一朵朵绚烂的冰花,洋洋洒洒的落入河中。

所谓物似主人心,叶麒的心被长陵那句突如其来的“我确定”颤了个心猿意马,此时别说是杀意,船上的士兵们要不是离的太远,都要为这一场精彩绝伦的水上杂耍拍案叫绝。

奈何他们看不清情状,当发现火石不顶用后,改弓、弩上阵,与几条小舟并成一排,待听一声令下,齐齐扣动手中弩、箭——

耳畔充斥着心脏的狂跳,叶麒勉强维系住心神,不待长臂挥起,比前一轮更为雄厚的幕帘凭空扬起,将漫天滂沱而来的飞箭震的没影没边。

“阿弥陀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迦谷踏着一只小舟翩翩飘来,一手悬空舞动,一手竖在胸前,“方才将村里的活口送到他们老祖宗的那座山上去,怎么一下来就打起仗来了?”

然而没人回答他的话。

叶麒尚没有从刚才那一刹那的生死告白回过神来,他呆呆的扭过头去,与长陵眼观鼻鼻观心的对视了须臾,“你……你方才说什么?”

“哥哥,你是不是耳背啊,神仙姐姐说她喜欢上你了,”被长陵一齐带到这儿来的阿果妹仰着头道:“你堂堂男子汉,怎么好意思叫人家再说一次呢?”

“我以为我是幻听……”叶麒深深盯着她,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你、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对我说、说……”

长陵触到的他体温温热,彷徨无措的心思稍稍安宁下来,她望着这个近在咫尺的人,不知从何解释起前一刻的冲动,“我怕你只是灵魂出窍或是……回光返照,我说晚了,你就灰飞烟灭了。”

叶麒倏地一呆,却听阿果妹道:“哥哥,你不知道,方才神仙姐姐以为你死了,哭的可伤心呢。”

这话一出,她一时之间竟然产生了一点窘迫之意,忙道:“我是怕你万一真的死了,还不知我的心意,岂非死不瞑目?”

这下轮到叶麒担心这只是自己的一场梦境了。

在此以前,他依稀能感觉到长陵对自己的些许好感,但却从来不敢妄想能得到真正属于她的爱恋,他一把攥住她两只手,身子往前一倾,要不是念在旁侧还有孩子在场,怕是要更近一点了,“你怎么知晓我会死不瞑目?你就不问我的心意如何?”

“有什么好问的?”长陵的声音有些哑,素来淡漠的神情居然有几分灵动,“你差点为了淹死在地洞里了,可见你现在对我是喜欢的要命了,我要是再无察觉,岂非迟钝至极?”

“你本来就迟钝的要命,我不是现在对你喜欢的要命,”叶麒微垂的眉睫掩不住眸中的光华,“我是从小到大,都喜欢你喜欢的要命。”

下一刻,他的指尖遮住阿果妹的眼睛,温热的气息抑制不住的凑上去,在她的唇畔一触即逝。这不是他们之间第一次亲吻,却仿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怦然。

长陵的脸微微发烫,略微尴尬咳了一声,没话找话道:“唔,这算是我们第三次‘肌肤之亲’了……”

叶麒被这句“肌肤之亲”惊的脚一崴,“喂,你、当着孩子的面可别污蔑我,这可不叫肌肤之亲……肌肤之亲至少得是……”

得是什么他没好意思往下说,长陵眉梢一扬,故作讶异道:“喔?你是笑话我什么也不懂么?那等下回有空,我再与你讨教一番便是。”

叶麒:“……讨、讨教?讨教什么?”

阿果妹“咦”了一声,“神仙哥哥,你的脸好像一颗大柿子哦。”

叶麒的脑海里正脑补着一些不该脑补的画面,长陵这会儿已经平复了情绪,一本正经问道:“自然是讨教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啊,那个……我本来以为我会被活活淹死……”

然而在水下的叶麒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窒息难耐。

水漫过山洞时,他挣扎了好半晌,发现自己似乎能在水下呆的比普通人更长,虽说鼻腔不能呼吸,体肤却还能给予一点儿力量。

但半盏茶后,那股奇异的力量也开始逐渐消失,他重新睁开眼,发现周围生成了许多气泡——原来当水浸过那二十多个戳成小洞的机关,便能生出一个又一个的水泡,水泡之中便是自外头涌进洞内空气。

那都是本能的反应,叶麒试着将所有水泡凝结在前,聚成一个大泡沫——那泡沫足够令他摄到一丁点儿微弱的空气,一口气喘上来时,脑海好似忽然灵光了不少,他环顾周围的一片水,心道:我既练了万花宝鉴,水于我而言,不就是我的武器么?

“我就试着借水的力量拢在掌心,将困在瑶上的铁勾掰开,”叶麒对长陵笑道:“试了好几次,想不到,真的给我办到了!”

*****

“我说,你们怎么还有空聊起天来了!”迦谷一个人应付着没完没了的箭矢,急的窝火,“船都快跑远了,你们还追不追?”

被小侯爷的死里逃生惊喜昏头了,长陵这才回味过,叶麒冲她挤了挤眼,对迦谷道:“师父,阿果妹就交给你了。”

什么也不必多说,他与长陵两人齐齐纵身一踏,过水微澜,借着几处漂浮的木桩瓦梁,不过几下功夫便缀上了欲要逃之夭夭的船舰。

船上的护卫队再是训练有素,遇上神级的高手也就是酒囊饭袋的水准,何况这一回还来了俩,铁桶一般的防御瞬间就破出了个大窟窿,长陵粗暴的破船舱而入,舱内剩下算得上“高手”的人也就一个朱一一个郭四,还有一个断了臂的游三一见到人来就跪地求饶,哭诉着自己只是个跑腿的什么也不知情。

长陵连瞥都懒得瞥他,目光直勾勾的盯着荆无畏,问道:“荆无畏,你是打算让我亲自动手,还是自己来?”

过度的恐惧令荆无畏额间的青筋跳了跳,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记得,确是二公子本人无疑。他自知大限将至,摆了摆手示意朱一和郭四往撤下兵器,定定望着长陵,忽然没头没尾道:“当年泰兴城一役,我听他们说二公子身中剧毒,坠入瀑布,但我心中犹是不信,这些年二公子在我梦中已来寻仇不止一次了……果然,果然啊,除非二公子自己想死,否则天底下又有谁杀得了你。”

长陵不是来和他叙旧的,她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没有更近一步:“当年,你为何要背叛越家?我爹和大哥待你不薄。”

荆无畏见她进到这门中,之所以没有将他一刀了结,自是心中尚有疑问,听她这么一提,反倒有些愣住了,仿佛岁月早已将过去的他阻绝在漫长的黑暗里,连自己都有些彷徨:“事到如今,我答与不答,都是必死无疑,二公子问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长陵知道他不可能一问而答,听到外头叶麒仍在替她摆平源源不断的虾兵蟹将,她索性将长刀垂下,道:“我有几个问题,你若如实回答,我可以答应今日放你一马。”

荆无畏难以置信的抬起头,“你……放我?”

“三日之内,我不会动你,三日之后,我照样会杀你,”长陵意味深长道:“你可以逃到我找不着的地方,也可以回去通知沈曜,甚至再寻高手庇护……只要你的回答能令我满意。”

荆无畏毫不怀疑长陵想杀就能杀死他的能力,但若能多挣得三天生机,哪怕渺茫,也聊胜于无……

他心思电转,当下咬牙道:“好,我且问二公子,当年……倘若越家夺得了江山,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会是我荆无畏的,还是魏行云的?”

长陵眸光泛出了一丝了然的光——

魏、荆二人虽说是越家军的左膀右臂,但是论战功、论军略、甚至于论追随的年限……魏行云都高荆无畏一筹,假若越家当真据地为王,魏行云必尊于荆无畏之上。

“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你就敢投靠他人?”长陵道:“你又如何保证别人的就能信任你这样一个叛徒?”

“若是贺家或是当年的谢家,我自然不敢轻易投诚,但是沈家兵权自己不足,与他合作我就能占据主导之位,”荆无畏说话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凉飕飕的血腥味:“莫说是我,当年的付流景不也是因此选择的沈家?”

听到付流景的名字,长陵不自觉握紧刀柄,“所以你们联手,先是勾连雁国,再是嫁祸魏行云……为的是成全自己的野心?”

“乱世之中,有志之士皆可为之,人有欲望有野心何足为奇?越家难道就没有野心么?!”荆无畏睨视而来,“越老将军率我们兄弟众人杀出江东那一片天地之时,我确是诚心追随,盼望成就一番大事业……可惜,可惜老将军死的太早,大公子他……明明手握重军可先自立为王,却不听我的劝解,为了那些微不足道的边境百姓,一味的消耗自己的兵马去对抗大雁,他军略过人深的民心那又如何?如此妇人之仁,是注定得不到天下的……纵然我不背叛,最终越家也一样会被贺家、或是其他人所蚕食……那我那么多年闯下的基业,岂不毁于一旦?”

这时,船舱内地板“嘎吱”一声响,叶麒踏了进来,冷笑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那是越家的基业,不是你的,你用卑鄙无耻的手段据为己有,还要数落别人守不守得住,说你是畜生那都玷污了畜生……”

荆无畏见他出现,脸色一白,这意味着他带进村来的那些兵马都已经……他从未想过贺小侯爷也能有以一挡百的功夫,不由开口道:“还未恭喜贺侯练成了伍润神功,看来,东夏朝离江山易主的日子也不远了……”

叶麒嘴角露出了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荆将军垂死之身,套话就不必了,想要活命不如先想好如何回答二公子接下来的问题吧。”

“二公子还要问什么?”

长陵目光冷冽的在荆无畏身上一转,“当年,你们使计将我大哥带入军营后,是谁把他救走的?”

“你怎么知道……”荆无畏声音一滞,好半晌,方才反应回来,“原来你们都知道了……亏得皇上以为他瞒天过海……不错,当年,我与皇上布下迷局,引大公子入瓮,骗得他的手书之后本想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病逝,谁知有人扮成军医混入军中,将大公子劫走……当时阳胥子、平裳等人刚好都在,便与那人搏斗了一番……”

那时沈曜做贼心虚,让大多的越家军都守在城外,军帐中的士兵并不多,而那个易容成军医的高手在中了七杀堂万毒镖之后,仍能以一己之力,在背着越长盛的情况下,竟然一力击败在场数名高手,如入无人之境一般闯出军帐,风过无痕。

“万毒镖乃是急剧之毒,那人临走之前已经多次呕出黑血,一看便是活不过当夜。”荆无畏道:“可我们的人倾巢而出,偏生就是追不着,找不到,这么多年来,皇上也从未停止过暗访大公子踪迹,始终未果……其实我们都心知肚明,大公子若还活着,皇上的龙椅,是坐不到现在的。二公子,又何必多此一问?”

长陵连脸上隐约的一点冷笑都淡了——所有人都找不到,是不是就意味着……

“方才荆将军提到那军医是易容的,一力力挫几大高手,”叶麒突然道:“你们就由始至终没有怀疑过救走大公子的人会是二公子么?毕竟……当时二公子也是失踪,死不见尸,而且我们二公子也会易容,也是高手啊。”

长陵有些茫然的望了过来,与叶麒目光一碰,叶麒给了她一个稍作安心的笑意,歪着头看着荆无畏道:“荆将军,救走大公子的人究竟是谁,你心中应该也有几分猜测吧?”

“不愧是贺侯啊,见微知著。”荆无畏点了点头道:“那人武功虽高,但霸道凌厉不及于二公子,单观其身形看不出端倪,但他在关键之时曾使过一招‘茅山剑法’……”

长陵与叶麒均是一呆。

叶麒曾说过,茅山三侠,老大洛周,老二曲云真,位行三的舒隽是清城院的舒院士。

“关于救走大公子的人,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么多了。”荆无畏道:“不知二公子要问的第三个问题,是否越家遗物的所在?”

“不,”长陵摇了摇头,“第三个问题,我想知道……付流景人在何处……或者换个问法,他……究竟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回金陵。开启武林大会篇。

ps:十多万不一定是十一万也有可能是十九万字啊……我会尽量把前面每一个坑都填完的,不用担心。

再ps:这文前十五万字存稿期几乎是字字雕琢,现在文笔不如前实属正常,出版后我会仔仔细细重新修缮的,剧情方面的不足也有可能做不小的改动。

第九十四章: 黄雀

荆无畏突然闻得“付流景”的名字时显然愣了一下,等回味过来这一问的意图时,他摇了一下头道:“我不知道。”

刀尖在地板上一转,戳出了一个洞眼,长陵冷冷道:“喔?看来你是今日就不打算活了。”

“我若是想要骗过二公子,随口说一个人名,不也能躲过今日一劫么?”荆无畏目光从叶麒的身上不经意一扫,“凭二公子当年与付流景朝夕不离、抵足而眠的关系,他连你都瞒得过,又岂会让我洞悉真身?我看天底下除了皇上之外,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叶麒听到“抵足而眠”四个字时面上不大吃味的一紧,而长陵浑然未觉,她只想到那夜在屋檐上听到的谈话,言语间确实提过付流景失踪之谜,倘若荆无畏早知晓其身份,又何必等到最近,才去招揽一群江湖人去寻那些捕风捉影伍润折扇?

“好,既然你回答不出来,”长陵微微眯了一下眼,“那就休怪我……”

荆无畏忙一抬手,“等等!二公子不是说过只要如实回答,你就能饶我三日性命……我回答不出来的问题,难道也要强迫我么?”

长陵理所当然的点了一下头,“回答不出问题自然是你的问题,难道还是我的问题?”

荆无畏看她嘴角略微一勾,每次二公子杀人前都会露出这种标志性的笑意,不等他开口说话,刀锋已掠向他的喉口,突然间,刀尖一顿,叶麒一把搭住长陵的肩,却是对荆无畏道:“这么多年以来,荆将军早有反心,但沈曜始终不敢对你轻举妄动,想必你手中握有什么把柄吧?”

半只脚迈入棺材的荆无畏一头冷汗涔涔渗出,他方才本来就想说这句话,哪想越二爷的刀根本不给他招供的机会,此番听叶麒问起,飞快地道:“不、不错……皇、沈曜本就是借越家之名招揽天下义士占据东夏,这么多年以来,叛变始终是他的心结,当年我就是为了防他过河拆桥,将他与雁国勾结害死越家又毒害大雁皇长子的证据握在手中,只要皇上起了杀心,我的人便会将此公之于众……到时,别说东夏朝中军中会有人心生愤懑,西夏的魏行云与大雁的明月舟也不会轻饶于他……二公子,我手中握有的……恐怕就是你最想得到的东西吧?只要你……饶我一命,我愿意将此物献上,与二公子联手,扳倒沈曜。”

这个提议的确诱人,追根究底,沈曜才是越家之祸的始作俑者,恰恰也是这条复仇之路最大的阻碍,长陵面上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心中产生了动摇之意,却听叶麒笑道:“荆将军可真是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啊,我们又如何确保把你放走之后,你能乖乖的把东西交出来,而不是和沈曜联手,将我们扳倒?”

荆无畏道:“贺侯若是信不过我,不妨先将我扣押下来,待二公子去了我所说之地,找到东西后再回来也不迟。”

“不行!”

“行!”

说“行”的是叶麒,他递给长陵一个“听我的”的眼神,转头对荆无畏道:“其实不必如此麻烦,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东西藏于何处,我们自然会放你离开。”

荆无畏冷冷道:“我又岂知说过之后……你们会不会又找其他借口杀我?”

“荆将军,我的二公子要是想杀人,她进你将军府的第一天你就已经死了,你要不是还有一丁点儿利用价值又岂会活到现在?”叶麒笑了一笑,“你是个聪明人,出了这燕灵山如何作为,是你的决断,你有把握弄死我们,不妨就大胆一试,但若是没有把握的话……只要说一句真话,我贺瑜可以担保,绝不会让越长陵动你一根毫毛。”

荆无畏此时是进退维谷,不答应也得答应,听得此言,他咬了咬牙道:“好,有小侯爷这句话,我就赌上一回。你们想要的东西,我都安放在滁阳安溪镇的一家‘钱’姓旧宅中,也包括当年从越家带出来的旧物,到时二公子一见便知真伪。”

别说到时了,长陵这会儿都有些分不出真伪,但一想安溪镇离此处不远,快马加鞭求证一趟也不算太难,她放下刀,对荆无畏道:“这艘船我们要了,带上你的人滚吧。”

荆无畏闻言暗暗吃了一惊,想不到天不怕地不怕二公子会把小侯爷的话听入耳中,竟然真肯放过自己,他仓促道了一声谢,便带着朱一他们匆匆溜了,一出船舱,看到周遭水面上处处都是自己带来兵马的浮尸,他脚下一抖,唯恐迟一步越二爷后悔了,忙哆嗦着翻上了一条小舟,狼狈至极的逃离燕灵村。

他人一走,长陵便将刀扔了,问道:“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么?”

叶麒围着船舱内溜了一小圈,发现了柜子上摆着一个笼子,里头关着只信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

长陵:“……”她刚才就应该一刀将荆无畏杀了。

“但我更倾向于……是真的。”叶麒从柜子里翻出笔墨纸砚,拉了把凳子坐下身开始写起字来,“安溪镇离燕灵村不过两三日马程,他要是想糊弄我们,说一个远点的不是更好?想来是你越二爷留在他心里的阴影确实太大,一时之间,他还不想把你惹毛了……”

长陵说:“你该不会是真的信他会助我们对付沈曜吧?”

“一旦我们将沈曜背叛越家之事公告天下,荆无畏又岂能独善其身?到时就算你不出手,天下处处都有出手之人。他出了燕灵村,不论在此以前说过什么,都会拼尽一切与我们殊死一搏,这一点毋庸置疑,只不过……”叶麒一笔一划描摹着字,“他手中掌握东夏重军,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若是能够借我们的手除掉沈曜,那又何乐而不为?”

长陵听他绕来绕去,就快把自己说糊涂了,“你舌头是弯的么?不能把话摊直了说?”

“荆无畏方才提过,他手中既握有沈曜背叛越家的证据,又有沈曜毒害大雁皇长子的证据,这显然是两样东西……换成我是荆无畏,鸡蛋是不会放在一个篮子里的,我猜安溪镇那应该藏着沈曜与雁国勾结的书信之类,这些东西落到我们手中,自然会卯足劲用来对付沈曜,”叶麒道:“他能不能坐收渔翁之利是一回事,至少多了点喘息的机会,对不对?”

“可是,你就不担心他回了金陵,将我死而复生之事告之沈曜?”长陵心中犹有不安,“我回不去倒是无妨,只是你们贺家……”

“荆无畏,是不可能活着离开燕灵镇的。”叶麒意味深长道:“你不觉得今天的荆无畏,长得很像一只螳螂么?”

*****

本以为伍润折扇势在必得,结果领兵过百而入,归来时只剩三个半人,不可谓不窝囊。

长陵搏杀众高手的情形历历在目,荆无畏一想到二公子还活在世上就不禁牙根打颤,说不清是被吓的还是被气的,他满脑子都是回去以后该如何招揽顶尖的高手,想到长陵将回金陵,又觉得还是先躲起来暗中筹划比较妥当。

小舟驶出森林时堤坝放出的水逐渐退了,荆无畏撸起裤腿,把荒废了许多年的脚上功夫都使上,风一阵的往燕灵镇冲去——他需得尽快回到大部队里再考虑下一步,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儿。

然而等他赶到镇中,并未能如想象中等来那支他事先安排好的救命稻草。

落日的斜晖下,一个颀长的身影缓缓步入他的视线,围堵而上的不是荆家的兵马,而是朝廷的铁甲军。

“符相……”荆无畏目光茫茫然望着前方,“你怎么也来到此处?”

“荆将军,你违抗圣意,擅自逃离金陵,又暗中调派边关大军意欲过燕灵镇直捣黄龙,谋反之心昭然若揭……”符宴归淡淡一笑,笑的很是温雅,“皇上特命我前来围剿,你的叛军已悉数招降……”

荆无畏倏地拔剑而起,阴沉沉道:“分明是你……你说传皇上圣谕令我暗中行事,擒下贺瑜……如今又改口……”

“圣谕在何处?荆将军不妨拿来瞧一瞧。”符宴归看他一脸吃瘪的样子,“我东夏空口无凭,就能调兵遣将了?”

荆无畏听到此处,先前发生的许多事都被串联成了一条线——原来符宴归这次的目的,不是贺瑜,而是他。

“你以为这么做,皇上就能如愿以偿将兵权尽揽于掌?”荆无畏提着剑往前走出几步,“我死之后,有些真相会有人替我宣扬天下,到时……”

他话没说完,但听“嗤”一声利刃破肉之声,一枚短箭扎入了他的胸腔之上。符宴归将弩收入袖中,淡淡道:“荆将军放坝淹城,意欲顽抗朝廷大军,终……死于乱箭之下。”

荆无畏一时觉得胸痛气短,血沿着伤口涌了出来,他还待说点什么垂死威胁的话,只见符宴归走上前来,凑到他跟前轻声道:“我知道,你死之后,荆灿手中的证据就会流传而出,到时皇上将受千夫所指……不过,荆将军,你又岂知那不正合我意?”

“你……你才是那个狼子野心,意欲谋反的乱臣贼子……”荆无畏发不出声来了,只能咬牙切齿地盯着眼前人道:“早知……早知二公子问起付流景时,我就应该……”

符宴归听到这句话时脸色晃过一丝惊慌,“你说什么了?”

荆无畏觑着他的神色,电光火石间露出了某种天崩地裂的神色,“莫不成真的是你……你竟就是……是……付……”

是什么,没来得及脱口,箭身被一把拔出,荆无畏身形一僵,栽倒在血泊之中。

顾不上衣袖沾染的血,符宴归快几步奔向前头,注意凝听周围的动静,确认没有人藏在暗处时方才舒了一口气。

朱一郭四游三看荆无畏已死,吓得当即磕头求饶,游三看符宴归全无反应,忽然想起了什么,邀功似的膝行向前道:“丞相,我、我知道一个惊天的大秘密,那一直潜藏在荆府,伪装成荆将军女儿的那位姑娘,就是当年越家的越二公子。”

符宴归慢慢回身,“此话当真?”

游三点头如捣蒜,朱一与郭四见状也连声附和,“皆是我等亲耳所闻,符相若是不信,他们尚在燕灵村内,只待……”

“噗嗤”三声,三个大好脖颈裂开缝来,没人看清符宴归是如何出的手,只见他慢慢回身,不咸不淡问:“可有人听到他们说了什么?”

身后一众士兵齐声跪地道:“属下什么也没听到!”

符宴归自然而然的看向陨落的夕阳,“很好。”

*****

长陵有些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荆无畏出去后,朝廷的兵马就会派人杀来?”

叶麒将已写好的信纸墨吹干,卷成条儿捆在信鸽脚上,“应该吧。否则解释不了他怎么会这么轻而易举的调兵赶到燕灵镇来……”

长陵一时无言以对。

江湖凶险、战局残酷,都比不上朝局的变幻莫测,但最可怖的始终是人心……

长陵沉默片刻,问:“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写什么信?”

“通常船上的鸽子是留给人在至关重要时传递讯息的,荆无畏的鸽子……不是给荆家的亲信,就是给荆灿的。”叶麒将信鸽放飞道:“我在信上只写了几个字……”

“什么?”

叶麒一字一顿道:“‘害我者乃符宴归’。”

长陵“啊”了一声,“你何必要向荆灿示意?”

“说起这个……”叶麒此时已走出船舱外,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道:“你有没有想过,你最关心的那个付流景……就是符宴归呢?”

作者有话要说:  通知:因端午假期阿姨请假、父母度假,答应了女儿在大暑前周边小玩两天半,19~21请假三天。

21号下午能到家,如果赶得及晚上争取更新,因为也有更不了的可能性,所以先请了。

届时评论里会做通知。

感谢大家理解和支持~

第九十五章: 扇谜

叶麒说完那句“你最关心”的前缀就后悔了。

他分明知道她被那人伤至入骨,哪怕“关心”那也是惦记着宰杀,自己跟那儿喝哪门子陈醋,实在小家子气。

长陵倒是一丁点儿都没听出这言外之酸,她“嗯”了一声,“我想过。”

叶麒意外回过头,“啊?”

“我初入金陵的时候,听说他是沈曜的左膀右臂,那时就起了疑心,”长陵道:“所以就半夜潜入他的卧房,掀开他的衣服……”

话没说完叶麒没忍住,亟不可待的截住她的话头:“你掀他衣服做什么?!”

“衣袖,付流景的手臂这儿也曾被同心蛊虫钻入过,当时还划开了一大口子,我想瞧瞧看有没有伤疤,不过很遗憾他手上连被一只蚊子叮咬的痕迹也没有……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叶麒生硬的别过头去,“要确认有没有伤疤有的是办法,你一个女孩子家,半夜潜入男人的房间……始终还是……”

“那有什么的?”长陵浑然不觉道:“我以前也经常做这种事,有次为了杀一名雁国的大将,还躲柜子里听过一会儿的春宫现场,然后在关键的时候一刀……”

“好了,打住,”叶麒耳根红了,“跳过这个环节,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你说符宴归手上没有伤疤,所以你就认定他不是付流景了?”

长陵:“不然呢?我是那种无中生有的人么?”

“但你有没有想过,疤是可以除的?”叶麒指着自己的额头,“我小时候磕破过脑袋,大夫都说必定留疤,后来灵宝阁的肖长老给我配了良药,现在一点儿就瞧不出来了……”

长陵愣了一下:“普通伤口未必不能愈合,但同心蛊的疤……”

“哎,你自己说的,他把蛊虫挪移到一只鹰的身上,既然毒发的就只有你一个,付流景根本就没有中过啊,他想要清除自己身上属于付流景的印记,又有什么不可能……”叶麒说到这里声音弱下去了,他偏过头,看到长陵脚步一顿。

她的眸光仿似不堪负重的晃了一下,随即抬眼望着他:“真的……是他么?”

本来以为长陵在听完他的话后应该是拎刀砍人的架势,没想到她并没有彰显出什么杀气,甚至有一些想要推翻这个可能性的意思……

叶麒心中突然有点不太吃味,付流景是符宴归也好,不是符宴归也罢,说穿了那就是仇人的另一副面具,她怎么会忽然关心起符宴归来了?

殊不知,长陵心中的翻腾是来自与符宴归的几回“短兵相接”,姓符的能为了目的不择手段、随随便便对一个陌生的她无微不至、虚情假意,那姓付的自然也是同款——曾经她多多少少以为付流景待她尚有一两分友谊,若当真如此,当年她那一番所谓的“义气”和“真心”还不如拿去喂狗?

重点是,她还收了死仇的弟弟当徒弟……等一等?

“我教符二武功,也和他动过手,他应该能看得出我是谁,那早就应该将我杀了才对……”长陵道:“你是如何认定他就是付流景的?可有什么依据么?”

叶麒心想:正是符宴归对她那种反常的态度,才让他心生疑虑的……全金陵城的人都知道符相从来不对女人上心,府里唯一一个侧房也只是摆设,江湖甚至传闻他是个断袖——而他却敢当着沈曜的面与他抢亲,要说是瞧中了长陵的美色,小侯爷第一个不信。

但他私心里不愿“提点”她这一点,何况就算说了以长陵的性子十之八九也是不信的。

叶麒无奈叹了一口气:“依据暂时没有,一方面,大概和你最初怀疑的理由不谋而合,还有一点就是……这十多年来,沈曜身旁只出现过这么两个‘足智多谋’的表率,但是付流景与符宴归却从来没有同时出现过,我不能说十分笃定,但嫌疑最大确实是他……”

长陵感觉自己徘徊在“万一”的边缘,想了想道:“之前是我太过草率,看来我还得想法子确认才是……如果真是他,我……”

“你先别冲动,我之前没提这件事,就是怕你掉到坑里去。”叶麒道:“他要真有心隐瞒,是不会轻易露出马脚的,何况你大哥的那半柄折扇还在‘付流景’手中,他要真是符宴归,你就这么杀了他,我们这趟岂不是白来了?”

“怎么会白来?”长陵想也不想道:“你学成了万花宝鉴,要是能治好你的病,有没有另外半柄有什么所谓?”

叶麒心头一跳。

他助她寻伍润秘籍为的是能在自己死后,她能铺起一条更长的路——不论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长盛临终的嘱托,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一心只惦记着治病。

实则,别说万花宝鉴他只练成了第一重,便是三重都练成了,能否延缓自己的寿期,也未可知。

他从小到大他都习惯了活一天算一天,爹娘早死,身边也没人指望过他“长命百岁”,哪怕纪神医、迦谷、七叔都为他奔波过,也都是“尽人事听天命”的姿态,他游戏人间,对所有人都是蜻蜓点水一般的和善,唯一的动心是花了十一年追寻一个缥缈而不切实际的影子——从前,只需要寻找就好,逢后,默默帮她就好。

叶麒心里一时说不出是哪种滋味,有生以来他从未有此刻心甜澎湃过,也从未如此时怕死过。

长陵没注意到他失了魂的模样,只是经他这么一提,想到了千辛万苦得到的那半柄折扇盒子,忙从腰间取了下来,递给叶麒道:“差些忘了正事,你看一看,这东西是真的假的?”

叶麒接过之后,拉开木盒——这盒子密不透风,居然还能防水,扇柄一滴水珠也不见。

他摊开扇面,却见这半柄折扇之上,写着一句诗。

“胡光万里道,群影向南去,乘舟聊可望,影照客者心。”长陵盯着念了一遍,没看太懂,“什么意思?”

叶麒蹙着眉头盯了片刻,“这是一首诗的上半句。另外半柄折扇写的是‘北阁闻钟罄,南邻松柏香,拂晓落潭水,涧中白若纷’……”

“我知道,我是问,这一整首写景的诗是什么意思?”

叶麒正要回答,这时船自然而然的漂流向前,但见前方山岩上聚了一些幸存的村民,包括阿果妹和阿豆在内都得救了,迦谷远远看到长陵就在挥手,喊道:“喂!你们都还好吧!”

*****

这次山洪来的突然,最终幸存的村民也不过二三十人,虽说荆无畏冲着伍润秘籍蓄谋已久,但若他们不进山中,也不一定会酿成如此灾祸。

长陵与迦谷合力解了剩余人身上的尸蛊,问起之后去向,众人商讨一番后,决意殓好亲人尸身后就离开燕灵村,到外边的天地看一看。

大难不死有没有后福不得而知,只要还有一口气,都要咬牙继续走下去,这不就是蝼蚁的一生么?

田婶终究还是死了,好在村长还活着,临别的那一夜,叶麒看到阿豆轻轻拍着阿果妹的肩,道:“你别怕,以后有我照顾你一辈子。”

他远远看着,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笑意,一笑过后,又笑不出了。

世道之险恶,成人尚不能自保,谈何许诺一生?

等长陵终于帮最后一个人的尸虫逼了出来,闲着坐下来后,才坐到叶麒身旁去,悄然问道:“那首诗的意思你琢磨出来了么?”

叶麒轻声说道:“这首诗不难理解,我想大概是伍润祖师爷在悟出极乐神功之后,乘舟向南,将路途中所见的景致写成诗,有山有水、有树有雪,若是能找到诗中所在,应该就能寻到秘籍所在了。”

长陵瞠目道:“有山有水、有树有雪的地方……天底下哪里没有?就这样一首打油诗,他要我们找什么?找到天涯的尽头么?”

“自然不止是这一首诗了。关键在于扇面上隐藏的画……”叶麒将折扇展开,就着篝火的光一照,透过纸面能看到一副青色笔勾勒的线条,“这应该是一张地图,只是现在并不完整,如果能将另外半柄地图凑在一起,然后再根据这首诗,就能知晓大致的方位所在了……”

“所以……单凑够一首诗还不够,”长陵道:“还需要另外半柄,才能得到祖师爷流传给我们的秘籍?”

叶麒将折扇收起,放回盒中,点了点头道:“嗯。换句话说,除非付流景能主动现身,并且交出他手中的那半柄折扇,与我们共同寻找折扇之谜……否则,这折扇对我们而言,就只是一张废纸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迟几分钟了。明天醒来再修改。困了。晚安。

第九十六章: 姑姑

破晓时分,层层云朵后千丝万缕的金光透了出来,如一只手揭开帷幕,天地豁然舒朗。

燕灵村的村民遭逢此劫,亲人尸骨未寒,该拾掇的尸身还要埋,该操持的后事还要办,饶是被告知之后很可能还有人会闯入山中,村民们仍没随他们一并离开。

如叶麒所料,出山之时外头的士兵大多退走,留下来一些就是收拾残局的卫兵,绕开这些人可谓是易如反掌,不到午时,叶麒就带长陵与迦谷蹿出了燕灵镇,与陶风带来等待接应的贺家人马打了个照面。

直到长陵看到镇外的满山谷的黑甲军,才知贺小侯爷早有安排——倘若当时荆无畏真杀红了眼,只待看到山中有人放出焰火讯,这些贺家的兵马自会前去搭救。

这种根骨的甲军,只稍看那么一眼,就知晓个个都是以一挡十的精锐,连朝廷派来的“黄雀”都没能发现他们的存在,足见贺家兵的高明之处。

陶风言将符宴归诛杀荆无畏的过程详述了一番,又道:“荆将军死后,我们本以为符相会对公子不利,想不到他匆匆忙忙离开燕灵镇,不知去往何处。”

叶麒“唔”了一声,“荆无畏虽然死了,荆灿还活着,若不趁早收拢荆氏在外的兵马,难保边境不平……”

迦谷似乎对于这个徒弟的妖智见怪不怪,他在燕灵村困了大半年,心下自有惦念之事,见眼下大麻烦暂且告一段落了,便也不和叶麒客气,拿走一袋碎银和干粮就打算分道扬镳。

长陵诧异道:“师叔何不与我们同行?”

“我失踪了这么久,几个师弟一定都急坏了,得知会一声不是?”迦谷道:“你不是想你师父了么?说不准他们还打听到了师兄的踪迹,我去探一探情况,回头再和你们会和。”

长陵闻言头也不点,手忙一挥,“哦那您快走吧。”

迦谷:“……”

叶麒笑了一声,等迦谷走远了,奔上前道:“师父,三个月后的武林大会,千万要来。”

迦谷心领神会的拍了一下他的肩,小声道:“师侄的事我会放在心上,你自己也要撑住,师父也会再给你想想其他法子。”

长陵看他们站的远远的不知嘀咕什么,正要上前去,就见到迦谷挥了挥手扬长而去,叶麒兜回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对她道:“我们也别耽搁了,早点去滁阳,别被人捷足先登了。”

这短短一日功夫,一摞接一摞讯息接踵而至,先是荆无畏被符宴归杀了,再是符宴归很可能是付流景,千辛万苦得到的伍润折扇还等着凑成一对,叶麒没提,她都快想不起来所谓潜藏在安溪镇中的证据。

倘若此事当真,荆无畏身亡的消息一旦传扬出去,难保情势不会生变,错过了时机,想要对抗沈曜就少了胜算。只是在来之前纪北阑分明说过叶麒命不久矣,原本出山后他们应该马不停蹄地赶回去,确认那冰蛇蛇胆是否成功取得,只是现下荆无畏以叛乱的之名被铲除了,她这个“荆家之女”是否还能否重归金陵城。

长陵一时心乱如麻,不知该先做哪个,再做哪个才算合适,叶麒看她一脸揪心的发着呆,不由莫名的戳了一下她的肩膀:“怎么了?”

“要不,你还是先回金陵去和七叔他们联络,安溪镇那边……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叶麒道:“顺路而已,我们去过安溪镇,再一起回金陵不是更好么?”

长陵沉吟片刻,道:“兵分两路,或许更省时间。”

“你是担心你的身份不明,回金陵会惹麻烦对吧?”叶麒淡淡一笑,“其实沈曜也未必会真的给荆无畏加谋反的罪名,一来,朝中军中明里暗里追随荆无畏甚多,就目前情势而言,他还没有清洗党阀的底气,二来,荆无畏手中握有沈曜的把柄,惹毛了荆氏对他没有好处……既然如此,倒还不如将荆无畏的死归于意外,比如不小心给堤坝淹死了,如此一来,将荆氏的兵权收拢到手中,岂非更少些麻烦?”

这甩锅的套路听起来熟悉感十足,长陵仔细一回想——不就是当年沈曜对付越氏的那一招?

“只要你真实的身份没有被识破,说不准沈曜还会想利用你博得荆氏的好感……他越是善待荆无畏的女儿,不就说明这事儿与他无关么?”叶麒说着,示意不远处的陶风去牵马,“不过,此事也不能毫无顾虑,我会让陶风先往回赶,探听一下金陵城的局势……我们走慢一些,相对也就更从容一些。”

长陵也不藏着掖着,直言道:“但走的太慢,我担心你就忽然……”

叶麒一呆,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愣了片刻,伸出手给她顺了顺毛,长陵一抬手挡住他,嘀咕道:“都走到这份上了,对自己好歹也上点心吧……小毛孩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小毛孩”三个字狠狠的戳到了叶小侯爷的死穴,他用眼角夹了她一下,另一只手也杠上了她的脑袋,嘴上毫不示弱道:“小爷我大你四岁,你一个看过去还不到十八岁的姑娘何必佯装深沉?”

这大概是叶麒如此明目张胆的回她的嘴,长陵一时不太习惯,随即掌心狠狠往他手腕一砸,“姐姐我行走江湖的时候,你还不知窝在哪儿喝奶呢。”

叶麒灵活的一躲,又嫌活腻似的轻轻揪了一下她的耳垂,“呵呵,你睡着的那十一年既没长肉也没长见识,我从身体到心灵都蹿得比你高多了,我没让你喊我叶大哥,已经是很给你面子了。”

长陵:“……”

是谁给了这货熊心豹子胆,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她斗嘴皮官司?万花宝鉴么?

片刻后,牵马而来的陶风看到自家侯爷被绝世美人追着打,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去劝架。

*****

行了大半日马程,总算赶在天黑之前拐进了入镇的街市。

约莫是没有恶灵山的诅咒,这安溪镇虽离燕灵镇不远,整个小镇烟火气倒算浓郁,入了夜后虽不似金陵城那般灯火通明,依旧能见路上车来人往,一些颇有风情的酒楼茶肆也没闲着,叶麒与长陵朴素乔装,投了家闹区里的客栈,也没引起什么人注意。

趁着填饱肚子之际稍作打听,很快便知悉了几家“钱”姓宅院的所在,在这样的小镇中来回兜一圈找一处旧宅并不费什么功夫,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摸索到了一个闹中取静的偏宅前,抬头仰望着宅门落着灰的匾额漆着两个大字:钱府。

这宅邸以前应该是本地乡绅的住所,单看院落的陈设,地儿不大但品味不俗,廊道边拱桥上石刻“袅袅寂无寐”字样,颇有离居萧索之意。

两人不紧不慢地跨过杂草丛生的石子路,警惕着周围有否人迹,长陵看外墙上随处铺满幽幽青苔,潮得实在不像有人在住,不免低声道:“你觉得是这儿么?”

“不好说。”叶麒停在了厅门前,随手在门框边摸了一手灰,“按理说藏东西的地方就算不住人,也该定期让人前来打扫一番,以免生了霉,但这儿……”

话没说完,长陵大步流星跨入其内,叶麒“哎”了一声没叫住她,惶急跟了进去拉了她一把,“我还没排除这里有没有设陷呢……”

对于长陵这种三更半夜擅闯私宅的惯犯,耳聪目明的水准已经达到了最高级别,这样的旧宅有没有猫腻稍作一晃就知晓了,鉴于昔日在大昭寺顶阁差点没给炸死的经历,她倒没有鲁莽点火,先问叶麒道:“你不是狗鼻子么?这里有没有洒什么火油之类的玩意儿?”

叶麒触了几处地板、墙面,道:“没有。”

“噌”一声,长陵揭开火折子,一下照亮了内厅,就在此时,一团乌漆墨黑的影子突然从侧门边蹿了进来。

叶麒离门近,想也不想挡在长陵面前,手中的长鞭不知何时已经挥了出去,定睛一看,却是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双手及腰被鞭绳缠成一坨,试着使力挣断,只是这鞭绳是由千丝万缕金蝉线所编,哪能轻易脱得了身?叶麒手一拉,将鞭绳收紧道:“你是何人?”

那女人漆黑的眼珠朝他这转来,突然“嘿嘿嘿”笑了几声,身躯一扭一摆,居然跟练了缩骨功似的从勒紧的绳索中钻了出来,叶麒心头一惊,不等收绳,那女人一把揪住绳头。

这堪比几头牛的力道,饶是叶麒事先稳住了下盘,还是给她拽了过去,他一个倒跃躲过了那女人的飞来横踢,见对方亮出了功夫,小侯爷也不废话,足尖借着房梁一点,反手甩鞭将一阵波澜撩了过去。

长陵把着火,站在一旁观战,她心道叶麒如今学成万花宝鉴,应该三两下就能把对方打趴。只是她都忘了,他的神功只在第一重的阶段,没有水的加持仍是那个内力亏空的小侯爷,这女人似乎也懂得使鞭子,揪着不撒手还能躲过无量鞭的几重攻袭,叶麒索性一弃长鞭,一掌无心掌劈了上去,那女人“哎哟”一声,左手从身后倏地掏出一把短刀,照着叶麒的肩头就是一削。

这突如其来的一刀乱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却令长陵生生止住了本欲弹出的南华针——等等……祖父的家传绝学,铁画银钩?

叶麒的身形如游鱼一滑,堪堪避开一刀,他反手一肘,分明叩到了她的背心,又似陷了下去,没打到实处,那女人在青砖上硬生生踏出了两个脚印,长刀潇潇洒洒地在空中挥出了一招“蚕头燕尾”,人没跨步,刀锋已冲至叶麒面门。

他仰身斜避,足背一踢,抵住了她的刀柄之上,见长刀就要沉向胸口,忙道:“你还要瞧多久?我可支撑不住啦。”

这话自是对长陵说的,下一刻,长陵瞬闪而向前,眨眼的功夫就近到他们跟前,以掌为刀,以一招“神采飞扬”拍向了那女人的手腕方位。

这一招不论是时刻还是空隙拿捏的分毫不差,持刀的人若不撤力必定腕骨不保,那女人“咦”了一声,当即收刀退步,这才将目光落到了长陵身上:“你是谁?你从哪里学来的越家刀法?”

果然是越家的“铁画银钩”。

在燕灵村地洞之内,叶麒只瞄过两眼,是以没有立时认出,动手时看长陵似乎在观摩招式,蓦地灵光一闪忆起一些轮廓,此刻听到“越家刀法”,方知自己没有猜错。

长陵这会儿打量起眼前这个女人,一头黑发掺着几撮白,脸只有巴掌大,面色苍白如鬼,但是微微下垂的单眼皮秀气,如果不是因为上了点岁数颧骨凸出,想必年轻时也是个别致的美人。

“问你话,你哑巴了?”那女人看长陵不答,“你刚才那一招,是从何处学来的?”

长陵眸光微微闪烁,“铁画银钩,提笔书帖,提刀破剑,学刀需得先练笔,我连字也写不好,哪能学刀呢?”

那女人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小时候我想学刀,我姑姑不让,还总逼着我练字,说什么不能书尽百家名帖,是不能学刀的……不过我到现在也没有把字写好,‘铁画银钩’,自然也不敢去练。”

那女人听到这里,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你是……亭儿?你、你没死?”

“姑姑。”长陵声音稍哽,“你也没死。”

*****

越如钩有一子一女,越青衣是姐姐,因越如钩夫妇早死,越承风自小就是长姐拉扯大的。

长陵的童年记忆中,除了贤惠的母亲和温和的兄长外,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霸道蛮横的姑姑。那时候的小长亭还只是个粉雕玉琢、连蚂蚁都不舍得踩的小娃娃,被其他孩子欺负了都只是泪汪汪可怜模样,越青衣帮她出气后会拉着她耍大刀给她看,然后逼她学四书五经,说什么以后越家刀就传给她了。

其实越青衣并不是个练刀的好苗子,铁画银钩传到她手中已难返儒侠之盛,长陵四岁时,越青衣挚爱的丈夫战死沙场,越承风担心姐姐想不开,便借由“妻女无人照料”为由,让越青衣来带长陵,她每日在院子里耍刀,看着侄子侄女活泼可爱,成日围着自己打转,渐渐地,总算走出了丧夫之痛。

然而好景不长,长亭六岁的那年,两人正在院落以树枝为刀耍着玩,却突然被一个横空飞来的黑衣人所袭,两人各自身中一掌,等她醒来时,侄女已奄奄一息,最终被越承风远送天竺,生死未卜。

越青衣自认为是自己没能保护好长亭,自责不已,后来,长亭的母亲因忧思女儿成疾过世,没过多久,越青衣突然不告而别,杳无音信,越承风派去许多人去寻都没寻到。

直到长亭变为长陵再回中原,打听起这个姑姑时,得来的都是父兄沉重的嗟叹。

“爹一直以为姑姑也遭人所害,我没有想到您还活着。”

本以为世上再无亲人,如今却忽然与至亲的姑姑重逢,如何不心潮涌动?

叶麒体贴的接过火折子,点燃了厅内的烛火后,让她俩好好叙旧,自己则绕到后厅别的房间巡上一巡。

光线亮堂了之后,越青衣捧着长陵的脸蛋,眼泪止不住的流:“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可爱……姑姑,姑姑就老了……你肯定要嫌弃了……”

长陵眼窝一热,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没有娘了,以后姑姑就是我娘,天下哪有嫌弃自己娘亲的道理?”

越青衣强自镇定下来,“我听说你十多年前就死了,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你活着就好,你活着……姑姑这些年的苦就不算白捱了……”

“这些年,姑姑去了哪儿?”长陵奇道:“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油灯跃了跃,越青衣阴阳不定的脸上划过一丝恨意,“我并非不告而别……只是有一日,无意间寻到了那个对你痛下杀手的凶徒,我悄悄尾随而上,并在夜深人静之时给了他一刀……可惜老天无眼,那一刀没能杀了他,反而让他的随从给困住了,后来他醒来后也认出了我,倒是没杀我,就把我关了起来,一关就是十八年……”

长陵心头突地一跳,一个人的一生有几个十八年,更何况是一个女人——她一时五味杂陈,抑制不住的愤怒溢了出来,“那人是谁?姑姑你告诉我,我这就去杀了他。”

“那人……也死了十多年了……”越青衣握着长陵的手,“你我这么多年没见,咱先不说这些不愉快的事……你快和姑姑说说,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

叶麒将整栋宅院都搜了一圈,发现几处锁过要物的柜子都空了,他蹲下身看着被撬开的锁——锁痕是新的,屋内被搬动的家具也有灰尘被擦过的迹象。

他暗自捶了一拳墙头,返回外厅,听到长陵问越青衣:“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姑姑呢?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也是最近才寻到机会逃出来的……”听到叶麒的脚步声,越青衣抹了一把眼睛,没继续往下煽情,“对了,你还没介绍这位少侠是……”

不用长陵开口,叶麒主动上前,抱拳道:“晚辈姓叶名麒,见过姑姑。”

越青衣“嗯”了一声,用一种审视“女婿”的眼神瞄了他一眼,“长得还行,不过我看你的武功似乎不如我们亭儿啊。”

叶麒惭愧的笑了笑,长陵想起正事,问道:“怎么样,找到了么?”

“都被搬空了。”叶麒摇了摇头,“应该就是最近。”

长陵眉头微微一蹙,越青衣问:“什么搬空?”

“我们得到消息,这里可能藏有沈曜勾结雁国的凭据,不过看样子是来迟一步。”叶麒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越前辈,敢问您是何时到的此处,又为何会在此出现呢?”

“我……有人告诉我,关我这么多年的仇人会在此地出现……”越青衣道:“我也是刚到两日,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人来这里搜过东西……”

“看来是有人捷足先登,把东西都带走了,这幕后的人应当离我们不远……”叶麒慢慢踱出两步,回头道:“现在还当先和七叔他们联系,再派贺家的眼线探查一下消息,此地不宜久留……不如……”

“贺家?”越青衣突然沉下脸,“什么贺家?”

长陵怕越青衣不肯和他们走,忙解释道:“姑姑,其实这位叶公子本名贺瑜,乃是贺家的主事之人,眼下情势不稳,随时都有人会找上门来,不如您也随我们先离开?”

“贺……瑜?”

越青衣凉飕飕念完这两个字,突然间,一掌朝叶麒当胸拍去!

作者有话要说:  在陵姐麒妹身上,不会发生传统的狗血后续——来自一个曾经写了某一章被群殴而得了后遗症的作者的温馨提示。o(╥﹏╥)o

第九十七章: 分道

越青衣这一下可谓快准狠,最要命的是叶麒距她仅有一臂之距,比一眨眼还要快的一刹,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机会!

然而长陵的动作更快。

在那掌心还没完全落到胸口时,出于本能的握住了越青衣的手腕——饶是如此,凌厉的掌风依旧带着一股玉石俱摧的劲袭入他的心口,叶麒“噗”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连连退了两步方才站稳,——这要不是长陵拦了这一下,他此番应已心脉俱裂了。

他颇有些难以置信望着越青衣道:“越姑姑,你这是……”

“谁是你姑姑?”越青衣一身煞气腾腾,抽刀而出,欲要冲上去直取他的小命,长陵揽袖一扣,将她的兵器夺下,挡在当中道:“姑姑,他是我的朋友,你为何要杀他?”

“朋友?”越青衣几番被长陵拦住,气得指着叶麒颤声道:“你……你交朋友怎么尽挑这些害人的货色?”

长陵一呆,叶麒也怔住了,“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害过人了?”

越青衣阴沉沉道:“你不是问我对我们下过毒手、关我十八年的人是谁么?就是他爹贺康文!”

长陵身形一震,对上了叶麒惊异的目光,他不知前情,只听这几句,难以置信道:“你说我爹……对长陵施过掌?”

“她当年不过是六岁稚子,那背心一掌令她脏腑俱损,呕血不止……”越青衣道:“我后来才知,贺康文……是为了要逼我弟弟拿出什么半柄扇子来,以救他先天不足的儿子,他先是几番上门游说,乔装刺客下此狠手,再假惺惺的请名医来照看亭儿,表面上说什么共渡难关,实际上是想诱我弟弟拿出那半柄扇子!只是他没有想到,我弟弟宁可将亭儿送至天竺,也不愿违背祖师爷遗命……”

叶麒眼眸倏地一颤,他一只手扶着椅子,听到越青衣残忍道:“对,那个贺康文先天不足的儿子,就是你。若非你爹对亭儿落的那一掌,她就不用小小年纪被迫被送出中原,尝尽与亲人分离之苦!”她说完这句话,又死死盯着长陵道:“若非那一掌,原本我们一家会其乐融融,如天下间所有平凡幸福的家庭一样,你娘也不会忧思成疾早早离开人世……亭儿,你现在还要阻我杀他么?”

长陵的脸色一瞬间难看到了极点,但握住越青衣的手却没有因此松开,“若姑姑所言属实,贺康文确实是我们越家的仇人,他若还活在世上,我必定亲手血刃,但是……他既然已死了十多年,又何必非要追着叶……追着贺瑜不放呢?”

越青衣被当世第一高手扣住,自是寸步难行,她的手上青筋暴跳道:“子偿父债,本是天经地义之事……何况……他既是贺家的主事,贺康文死后,我还是被贺家囚禁这么多年,这个仇,我不找他报,又当找谁?”

长陵心头微微沉了下去。

越青衣不至于连自己被关在什么地方都不知情……她也没有必要冤枉叶麒。

“我姑姑说的话,是真的么?”

叶麒仿佛反应滞后了,方才那一瞬间,他试图在越青衣的话里找出什么破绽,以证清白,但那一瞬间之后他想起来了——贺家封地的囚牢中关押着不少罪犯,确实有一个女刺客,一刀险些刺到父亲要害,后来那道伤还成了父亲的顽疾,不知因何缘故父亲没有杀她,而是命人把她看押起来,起居饮食甚至给了优待。

后来直到父亲临死前,还嘱咐太爷爷不能杀她,但也不能放她走。

叶麒喉头微微动了两下,问道:“敢问越前辈……可是从江陵封地而来?”

越青衣冷笑一声,“你肯承认了?”

叶麒情切望向长陵,往前踱出一步,长陵冷冽道:“你站着别动!如此说来,并不是我姑姑冤枉你了?”

他顿住脚步,沉默片刻,终于还是点了一下头,“只是我从来都不知道,那人是你姑姑……也就是越前辈,我曾经也想去囚室中看一看,但我太爷爷不肯,说那些囚牢里关押的多是与贺家有仇之人,唯恐……会有什么意外……”

小侯爷这一身是嘴的功夫好像在这一刻失了灵,说到一半就难以为继,他想要解释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解释,就像这件事本身,他感觉这是锅从天来,但又委实脱不了干系。

乱世之秋,各方诸侯为挣得利益杀伐决断,谁也不是黑白分明的善茬,他能在贺家做这么多年顺遂心意的主事人,都是前人铺好了路,姓贺的哪能摘得干净?

他甚至没有立场求得长陵的谅解——他们重逢以来,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长陵因为看到亲人,流露出属于烟火气的欣悦之意。

这位姑姑,必是她极为尊重而亲近的亲人,换作是他,就能当做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么?

越青衣看长陵还不肯撒手,“亭儿,你怎生如此糊涂?”

长陵低声道:“姑姑,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我不可能由着你去杀他,何况……你也杀不了他。”

越青衣道:“难道你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情,就能枉顾越家的仇怨了?”

“枉顾做不到,但是恩将仇报的事,我也做不到。”长陵闭了闭眼,硬是将百结愁肠压了回去,极轻道了一句:“你走吧。”

这最后三个字,字字如鞭,是对叶麒说的。

他闻言,心头沉甸甸地一颤,她若是怒极而斥,甚至要出手揍他,事情倒还有转圜的余地;但越是如此云淡风轻,越说明她心中恩怨分明——既要分明,然是两清。

叶麒的嘴唇已褪尽了血色,他强自镇定下来:“长陵,此事确是因我而起,就算、就算你恼我,我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眼下安溪镇并不太平,你若是……”

他还待晓之以情理,长陵不留情面打断他的话:“小侯爷还打算让我和姑姑接受贺家的恩惠么?”

接着,不待他说话,她一抬手堵住他,却不看他的眼睛:“今日我放你走,前仇旧事不再追究,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不必再碰面了。”

叶麒狠狠地一震,看她一副再也不想多看自己一眼的样子,只觉得自己心口的疼痛更甚了,长陵看他一动不动,又怒叱一声:“还不走?要我轰你么?”

知她言出必行,叶麒不再多费唇舌,他不愿她继续留在钱宅,只能自己先行离去。

“好,我走。”

他刚掉头走出几步,长陵的余光却微微瞄了过去,看他脚步虚浮,心知他终究是受了伤的,正在这时,叶麒忽然回过头,长陵不留痕迹的收回视线,假作不见。

“客栈我不回去了,包袱和马匹都留在那里。”

长陵没再吭声,等到叶麒走远之后,方才松开手,越青衣原本心中恨极,此时见长陵神色黯然,又隐隐有些不忍,“你对他倒是用情至深。”

*****

出了钱宅,子时已过,街头巷尾冷清幽寂,连月牙都被乌云藏了尾。

叶麒扶着墙走出两条街,也不知是夜里的风凉,还是那一掌当真伤到了心脾要害,风一刮顿时觉得身上每一寸体肤都寒到了极处,手不由自主拢了拢衣服,恨不得蜷成一团。

他素来遇事沉着冷静,天塌下来都能好整以暇地望着天想想塌方的缘故,再不慌不忙去填补——然而此时,他只觉得自己心口裂出了好几条缝隙,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萦绕他的三魂七魄……

能补天又如何?哪怕他有天大的本事都不可能掩盖父辈的仇怨与过错。

叶麒想着方才那一幕幕,心道:她待我还是极好的,她要我走,自是怕我被越姑姑所伤,我走,自是怕她为难,可是我爹伤她、关押越前辈的事是真……她又岂能毫不介怀呢?

有那么一瞬间的光景,他升起了一点儿悲凉的念头,只觉得老天大概真的不太容他,才会让他一出生就让他犯下了个弥天大错。

没由来的,脑海里莫名想起那一句:“纵是免冠徒跣,行深山巨谷,仍能以衾拥覆。”

叶麒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跳了一跳。

越长陵是什么人?

她是能为一个一心想要杀她的小刺客渡送真气的人,她是敢向处于敌对的他提出合作的人,她是能不以为意的说出“天下向来是能者居之,你要相争,我自当奉陪”的人。

这样的二公子,又岂会轻易因怨而弃,岂会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就与他分道扬镳?

叶麒回忆着那句“桥归桥,路归路,”眸光不觉亮了起来,心道:是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她要报仇,还要参加武林大会,我们怎么可能会碰不了面?她说不碰面,实则是个反话……桥……她必是邀我在桥间等她。

念及于此,被抽走的力量仿似又拢回来了些,他不由加快脚步,往方才来时经过的桥头而去,迫不及待的想要与她相见。

许是伤怀之意稍减,思考能力重新涌回空荡荡的脑中,叶麒这才多出一分心神想起今夜的种种“突如其来”。

越青衣说有人告之她仇人将现身于此,那就说明有人知道他会出现在钱府——她已在钱府呆了两日,而他与长陵从燕灵村出来几乎马不停蹄……

叶麒眸中晃过一丝寒意——此人早知荆无畏会将此地告之于他们,算准他们早晚会来安溪镇中,是以纵走越青衣并诱她藏身至此……想利用她出其不意杀了自己?

不,能算到这一步的人,应该知道他与长陵的武功底细,利用越青衣杀人,倒不如派更高明的刺客埋伏……

那么,如果用意不是杀人,是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离间。或许……离间之后,还会有更周全的计策……

前方拐角处一道人影缓步而来,来者是个高手,却没有继续隐藏下去的意思了。

叶麒已经猜到了,所以在这时见到此人,也并不太过意外,他站直了身子,冷冷道:“果然是你。”

那人止步于五步之外,温文尔雅地施了一礼道:“小侯爷,恭候多时。”

叶麒警惕的微微转眸,感受到周围一圈刀光缓缓临近:“我早该想到……你不攻入燕灵山,必是另有所图。”

“我们本是同一类人,自作聪明,以为可以将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以为自己都是‘黄泉’。”那人淡淡一笑:“只是谁也不会算无遗策,有时你赢,有时我赢,这才有趣,不是么?”

“说的不错,胜败本乃兵家常事……”叶麒伤势不轻,每呼吸一次都觉得胸腔之处有如利刃划过,只是他的脸上没有表露出什么痛意,“只是你应该清楚,今日我若死在这儿,你就永远不可能得到你想要的。”

“贺侯,你错了,你知道你这一次败在何处了么?”他施施然拢了拢自己的长袖,笑了一声道:“人之所欲所求,总不会一成不变,而你不知道如今的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

回到客栈之后,长陵直等越青衣熟睡下去,方才不动声色地起了身,溜了出来。

她看得出越青衣几日不眠不休,浑身上下都蕴满了疲惫之意,待那一口高悬的气松下去,自然而然会陷入深度睡眠当中。

长陵不确定叶麒能否听懂她的话外暗示,毕竟她表现的十分决绝——但若不装像一点,又怎么可能瞒得过姑姑呢?

其实,说不介怀是不可能的……毕竟贺康文确实是酿成她亲情缘薄的始作俑者。

但要将这么久之前的仇怨安到叶麒身上……哪怕她与小侯爷素不相识,都未必会将这笔债迁怒到他的身上,更别提他们这一路走来,历经生死险阻,扶持相伴,若她还不知他是何为人,不知自己该作何为,那才真是狭隘可笑。

只是,纵然她能够拎得清,放得下,姑姑的十八年的暗无天日,却不是旁人轻描淡写的一句“仇人已逝,恩怨当过”得以释怀的了的。

更何况姑姑是为了她……才去找贺康文报仇,那个节骨眼上,她不能不管不顾,贸贸然要求姑姑接受仇人之子与自己为伴。

想起叶麒被打的那一掌实在心头难安,长陵忍不住一夹马腹,马儿在寂静的街道上风驰电掣而过,就差没有插翅飞起。

安溪镇只有一座桥,待她赶到桥头时,穿梭在薄云间的月牙儿又探出尖来,倒影在河面漾着难圆的缺口,寒风将树叶吹得满地皆是。

长陵飞快翻身下马,在桥上奔了个来回,别说一个人影,连一只阿猫阿狗都不见。

她心头打了个突——莫非他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就这么信以为真的走了?

头一回,对小侯爷的智商产生了怀疑。

即便如此……以他的伤势,又能走到哪儿去?

总不能是走到半途晕过去了吧。

长陵正待重新上马,沿途一路找找,突然间听到一个脚步声从桥头的另一端迈来。

她心头一喜,忙回转过身去,道:“你怎么现在才……”

话音戛然而止,来人身量颀长,却不是叶麒的身影。

长陵用一种惊异的目光盯着一步步走来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梁蔓延开来,“怎么是你……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符宴归温和望过来,面上露出一丝和善的笑意:“我?我来找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像从一开始就说过……符和麒的智商是相当的,要不然两个人也不会斗了十几年也不分伯仲……只是有时候小侯爷会赢,是因为符有些信息得不到,所以算不到,同理小侯爷也是一样,总有些事情他是不知道的,所以,请不要意外。

第九十八章: 试探

本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不该出现的人却出现了。

长陵戒备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她还没有傻到以为这只是个巧合。

“你知道我会来这儿?”她道:“叶……贺瑜呢?”

符宴归有礼有节地停在她三步跟前,道:“贺侯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我已命人快马加鞭送他回金陵去治病,他昏迷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所以我才来此等候。”

“不可能。”长陵斩钉截铁道:“他受伤不假,但不至垂危,他今夜无法与我赴约,只怕与符大人脱不了干系吧。”

符宴归不理会她的出言不逊,他淡淡一笑:“长亭姑娘若是不信,不妨随我一同回金陵城,到时你见了贺侯,再亲自问起,不就能见分晓了么?”

他越是大方坦荡,长陵越觉得他居心叵测,只是这姓符的今夜若不现身,她只会认为叶麒是自己跑路,也不至于怀疑到他身上去……倘若叶麒真落到他手中,他又何必专程来走这一趟暴露自己呢?

莫非他另有所图?

想起叶麒的推测,长陵心头狂跳一下——如果真是付流景,是他已然认出了自己,欲要故技重施,先假作以礼相待,再出其不意,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除之而后快?

念头一起,杀气已经不可抑制地渗了出来——是也好,不是也罢,总归不是什么好货色,既然留他在世上也是阻碍,倒不如就地正法,新仇旧怨一并了结,以免后患无穷。

长陵尚没流露出手的意思,符宴归忽然轻咳了一声,道:“姑娘还是早点决定,我若是不能早点赶回金陵,贺侯只怕就性命堪忧了。”

刚蕴至丹田的功力稍稍一缓,长陵面色微微一变:“符相此话何意?”

“侯爷方才血流不止,我只能暂时以寒冰指封住他周身大穴,以此止血保命,只是这寒冰指非普通功法所能拆解,”符宴归目光不躲不闪道:“何况,送侯爷回金陵的是朝廷的人,皇上对贺侯也是关心备至,待小侯爷入城以后,自是直奔皇宫由太医诊治,所以,只有我赶回去,小侯爷方能得救啊。”

这话长陵听懂了,意思是:你敢动我,我让贺瑜一起陪葬。

难怪有恃无恐,难怪直言不讳。

“符相……”长陵强行压下满腔怒意,“这算是威胁还是恐吓?”

符宴归连连摇头道:“姑娘误解了,符某句句肺腑之言。”

“好一个肺腑之言。”若目光有实质,此刻符宴归只怕已经活生生被她戳出个七刀八孔,长陵不愿配合他继续做戏,冷冷道:“我与符相不过萍水相逢,陌路之交,此前你曾提议与我联手除掉荆无畏,接近我倒也不足为奇,如今荆无畏已除,不知我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值得你如此费心,深更半夜也要亲自在此等候?”

“不瞒姑娘,我来此等候,确是另有所求。”符宴归安之若素拢了拢袖子道:“我有两件事想肯请姑娘帮忙,只要你愿意相帮,我许诺姑娘,待回金陵后,必定全力救侯爷性命。”

长陵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第一件事,我希望姑娘能继续以荆无畏女儿的身份在金陵走动,如今荆无畏虽倒,荆灿仍逍遥法外,其党羽仍未根除,除此以外,东夏江湖之中亦有不少人只听命于荆家,稍有差池,恐怕会有不少人会去投靠西夏,但此前荆无畏已当众承认过姑娘的身份,只要你肯出面,自然能够打消众人的疑虑。”

长陵面色不变,心中却暗暗惊奇叶麒此前的料事如神。

看她没有出言相拒,符宴归从善如流地走出两步,走到她的跟前道:“第二件事,你若进了金陵,皇上必会将你赐给我,到时还请长亭姑娘在御前答应,嫁给我。”

长陵愣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不怒反笑道:“我看符大人是疯了,才会连自己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吧?”

“打从一开始,长亭姑娘随我进金陵,我就同皇上有言在先,你并非姓荆,而是带回来用以对付荆无畏的一枚棋子,当日小侯爷御前求亲,我也同皇上解释过那是我让你去迷惑小侯爷。但你武艺高强,有目共睹,不瞒你说,为防走漏风声,皇上早有将你铲除之心,我此次离金陵之前,已同皇上讲明你我本是两情相悦之人,既是两情相悦,那自然也是同路中人。”符宴归抬头望着夜空零星几颗星子,“我相信姑娘来去自如,只要你愿意,天下间没有人能找得到你,但是姑娘当日随我离开五毒门,应该不止是想铲除荆无畏一个人吧?”

他回过身来,淡淡一笑:“你若还想进金陵城,或者说……你若还想要小侯爷活命,不妨答应我演这一出戏,你我各取所需,我可以保证此事不会假戏真做,待到武林大会之后,姑娘想要与小侯爷双宿双栖也好,远走高飞也罢,在下绝不阻拦。”

大概是觉得太过荒诞,长陵闻言,反而出奇的平静,她放下牵着马缰绳的手道:“符大人这番话,我听来听去,怎么就没有听出这么做对你的好处是什么?”

“除了在皇上面前圆谎之外,这么做也有我的用意,还是那句话,只有姑娘同意与我合作,我才能如实相告。”符宴归意味深长笑道:“对姑娘而言,我只是陌路的对头,但姑娘在我心中自有一番分量,于公于私,我都不愿见姑娘从此止步于金陵城,处处逼仄受限,难以施为。”

“多谢符大人一番‘心意’,我还是那句话,我从不与人合作。”长陵牵着马转身离开,“你好言相劝也罢,威逼利诱也罢,都是徒劳。”

符宴归没想到她拒绝的如此干脆,不由追上前去,“你从不与人合作,那又为何与贺侯走的如此近?”

“你错了,我与贺瑜那不叫合作,是他肯为我所用,我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长陵顿住脚步,“符相也可以么?”

“我也可以”四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理智阻止了符宴归的这番冲动,他目光微微闪烁道:“贺侯既然如此一片真情,长亭姑娘难道就甘愿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如果这一刻长陵能回头看,也许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来,但她没有,只是微微翘起嘴角道:“他若知道我为了救他和你订婚,被你牵着鼻子走,大概现在就会自己去抹脖子……他不愿意做的事,我又何必一厢情愿的去做那种自以为是为他好的事呢?”

符宴归微微一震。

“人自有命数,像叶麒这样病恹恹的一个公子哥能活到现在,当有他的本事和生存之道,未必是符相一人就能决定拯救他或是摧毁他。”长陵神色淡淡,“就算他最后因此死了,那只能说明他气数已尽,反正他一向将生死看得极淡,也不会因此痛苦悔恨……只不过……”

她说到“只不过”时,继续往前走去,“到时,这笔债我可就要把它算到符相身上了。”

*****

抛下这句兵不血刃地威胁后,长陵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策骑而去。

实则她并没有表面上看去的那般云淡风轻,她之所以没有一掌把符宴归震个心裂俱废,便是顾忌到叶麒的安危。

只不过这一夜异变徒生,尚有太多未知之数,所有原委都是符宴归的一面之词,他可以料到她会在桥头出现,那么钱宅所发生的事,他又岂会毫不知情?

如此费尽心思、软硬兼施也要她随他进金陵,肯定是为了别的什么,所图未果,应不会轻而易举的放弃——那么短期之内,他当保住叶麒的性命才对。

那么……究竟是为了什么?

单就符宴归匪夷所思的言行来看,似乎不像是要除掉她的架势,思至此处,长陵不由对于他是不是付流景再次产生了动摇——若是姓付的,眼见她死而复生,该躲得远远地再派人干掉自己才对,哪里会主动上门提出订婚?他就不怕自己碾死他么?

如果不是为了杀她,那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回到客栈之后,长陵猛然间想起了别在腰后之物,她关上房门,将那半柄折扇从盒中取出,心下豁然开朗——是了,他也曾听过荆府的墙角,知道伍润折扇的事……他们前脚才从燕灵村出来,他后脚就跟到了安溪镇,多半是为此而来。

十之八九,他是在叶麒身上没有找着,这才眼巴巴的追了来。

长陵坐到方桌前,将折扇对月而展,忍不住想:这东西以后只怕觊觎的人会更多,我若随身带着,难保不会落入他人之手,若是能够记下再烧了,那才叫万无一失。

只是,想法倒是轻松,她看了几遍扇面上错综复杂的勾勒图形,依旧无法全部记在脑海中,不由又摇了摇头,暗忖道:这法子不行,即便现在勉强记住,过个几日要是忘了旁枝末节,怕是要坏了大事。

她微微仰起头,东瞧西望片刻,望见头顶上横竖两根房梁,心念一动,当即旋身而起,搭在梁上,选了个难以看清的死角,掏出匕首在侧边上挖了个窄洞,恰容得了半根折扇。

待将折扇藏在其中,她又将事先抠下的木块头儿严丝合缝地摁了上去——这房梁都是没有上过黑漆的纯木色,除非贴在近处,否则根本难以察觉此处玄机。

待将多余的碎屑处理妥当之后,她才重新沉下心来琢磨接下来的路。

首先得想法子将叶麒之事通知贺家的人,比如陶风,之前是为了不引人耳目才没有把他们带在身边,此刻他们应当离安溪镇并不远,只要取得联系,再与他们商议对策,大不了换个身份易个容进金陵城,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姑姑这边……要如何安抚?

一想到越青衣,长陵更觉得这件事办起来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起身往隔壁那屋走去。

她缓缓推门而入,待看越青衣呼吸均匀,仍在床榻之上熟睡,心下稍安,她轻手轻脚踱至床边坐下,静静望着姑姑的睡颜,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她既不可能就这么半路把姑姑丢了,但要是让姑姑跟在身边,又如何去联络陶风他们呢?

长陵心乱如麻,一时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就在她微微出神之时,听到窗外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幽远的洞箫,声音不大,却是凄清深沉,如人呜咽。

她心下微奇,只觉得这小小的村镇之中,哪来这种半夜三更附庸风雅的闲人搅人清梦?

正待推开窗,见越青衣突然从床上惊坐而起,长陵看她一脸错愕,忙跨至跟前问道:“姑姑,怎么……”

“了”字尚未出口,就感到一股冰凉的东西嗖地刺来,她这一生遇到过多少暗杀的阵仗,快人一步的闪避早已成了本能,待她飘身倒跃,方始看清越青衣不知何时已然抽刀而出,带着凛凛寒光,人影往前扑来。

长陵呆愣一瞬,极为灵巧地躲过了这一刀,随后她双手一并,扣住了越青衣握刀的手腕,道:“姑姑,冷静一点,是我!”

此刻的越青衣瞳仁一片黯淡,分明是丧失心智的模样,哪里冷静的下来?她尖叫一声,再度使力将刀一别,怒喊道:“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越青衣虽然看去疯了,但力大无穷,刀法更是行云流水,长陵第一次正式领教姑姑的武功,招招间都有一种浓重的压迫感,就如一只尘封已久的困兽突然跳出牢笼,根本按讷不住铺天盖地的杀机。

面对这种乱砍乱削的打法,长陵无法留手,但又不敢轻易下重手,只能以躲为上。

顷刻之间,“铁画银钩”就将屋内桌椅柜床毁于一旦,长陵几次欲要施南华针,又因光线过于昏暗看不清穴位难以下手。

就在她踹开门,意欲将姑姑引到外头光线足的地方时,却见越青衣忽然定住脚步,整个人呆滞了一刹那,将那长刀往自己脖颈上一横!

长陵心头不由一骇,身形忽地一闪,蹿回屋内,双指以迅猛之力倏地夹住刀锋,另一掌想也不想的往姑姑肩头一拍——

越青衣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股力道撞回到床榻上。

指尖被利刃划出一个小口,长陵正待上前观望姑姑的伤势,身形忽地一僵单膝不受控制地往地上一跪——

她目光微垂,勉强撑直了身子,看着月光从门外照进,躺在地上的刀锋隐隐透着一丝幽蓝的光。

这刀上猝了毒?!

感受到伤口处一道寒意好似疯长的蔓藤地往全身蔓延,长陵当即运功相抵,然而这股寒噤根本不受约束,不依不饶地攀附至她的四肢百骸,仿佛只在须臾之际,就将她冻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12点前应该还会有第二更。

不过第二更就更一个小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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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不解(二更)

雪峰之上严寒异常,滴水成冰。

风呼呼刮过,肆无忌惮的拂过脸上,犹如刀割。

长陵望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一时间颇为迷茫,只觉得记忆跟断了片似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视线一晃一晃的向前,她低下头,发现自己被人背在身上,一步一步往山峰上爬去,只能看得到他的肩膀,却看不清他的模样。

他是谁?

长陵想要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某种莫名其妙地无力感将她捆住,就好像这个摇摇欲坠的天与地都不是真实的。

而是梦境。

透骨的寒意早已让十指弯曲僵硬,从骨髓到心都禁不住的瑟瑟发抖,一切感受都太过真实,以至于她又开始怀疑这并不是梦,而是她经历过的。

背着她的男人似乎受了重伤,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会停下来喘两口气,而后继续攀往冰雪未融的山道上。

“长陵……”

那人忽然唤了一声,分明是听到了,但是又听不甚清。

长陵伏在他的肩上,几度探过身去都看不到他的面容,她咬了咬牙,使劲全力从他背上滑了下来——

蓦然间,天与雪旋转着交织在她眼中,错落的苍穹与寒意都飘摇而去。

*****

长陵艰难地睁开眼,入眼处是洁白的帘帐,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户映照在上面,晃得有些刺眼。

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手脚还有冻感,但不是毫无知觉,她勉强让自己撑坐起来,掀开床帘,看着周遭居室。

不是安溪镇的客栈,但是从装潢摆设上看,依旧是一间客栈。

长陵呆怔了好半晌,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昏倒前的那一幕。

姑姑莫名其妙地发了疯,她被刀划伤,中了毒。

她低下头,看自己食指上缠绕着纱布,里头还敷着草药。

长陵盘膝而坐,稍作运功,真气流转须臾,逐渐找回了一些暖意,武功似乎没有受限,只是总有一种寒意萦绕在侧,驱之不尽。

谁救了我?是姑姑么?

门外有脚步声临近,她穿上鞋子,扶着床栏站起身来,刚往前走了两步,门“咿呀”一声就给人推开。

目光接触到那一袭青衣时,长陵的心微微一沉,是符宴归。

符宴归手中拎着一方食盒,看到长陵站在床边,先是一怔,随即匆忙将食盒放在桌上,往前走了两步道:“你身上的寒□□未消,不能轻易走动……”

长陵往后一退,脚底冻得一疼,勉强扶住椅背方才立稳,脑海里各种可能性纷至沓来,最后定格在符宴归身上,她的指节扣得发白:“这是哪里?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符宴归见她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离我远点”,于是自觉退后,安抚道:“这儿是延陵镇的客栈,你中了寒□□后,已昏迷了两日。”看她仍是一脸戒备与彷徨,他又补充道:“那夜你离开后,我仍想再多劝你几句,就跟到了你的客栈,后来就听到了打斗声,等我进到屋内时,你已然昏厥过去……我见你中了寒冰之毒,便擅自做主将你带入军中,让军医为你诊治。”

延陵镇?那离金陵已不远了。

长陵警惕的看着符宴归,一时摸不清他的套路,只道:“我姑姑呢?”

“姑姑?”符宴归怔了一怔,随即了然道:“原来她是你的姑姑……我到之后,她便跑了出去,我当时看你倒在地上,以为你受了重伤,便没顾得上去拦她……她既然是你姑姑,那就真是奇了,为何要对你动手,还在刀上猝了毒?”

长陵没有搭腔,越青衣发疯的理由确是古怪,刀上的毒也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但她既然已人事不省了两日,符宴归要对她下手早就下了,倒也没有必要等到现在。

她看了他一眼,道:“多谢符相出手相救,我既醒了,可以放我离开了吧?”

“寒冰之毒一日在身,姑娘就寸步难行,纵然是我想放你走,你又能走多远呢?”符宴归打开食盒,将里头的热菜一一摆好,最后盛了一碗热粥放在离长陵较近的位置上,“我真是不明白,一日之后就可抵达金陵,你又何必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粥上撒着香葱和肉碎,淡淡冒着热气,几碟热腾腾地炖罐亦是色香味俱全,既不动声色地刺激着两日没有进食的味蕾,又不动声色地让人觉得唯有将这些东西都吞入腹中,才能缓解这一身寒意。

长陵眸光微微闪烁了片刻,随即上了桌,毫不介怀地拾起碗筷,夹起饭菜来。

符宴归有些诧异,他本来以为做好了长陵会掀桌走人,“你就不怕我在饭菜里下毒?”

“已经中了毒,又有什么好下的?”长陵将瓷罐里的木鱼炖排骨一口气喝个精光,方觉得身子暖和了不少,“符大人,明人不说暗话,这次你也算是救了我一命,你之前提过的第一件事,我做了也无妨,至于第二件事,我是不可能答应你的,就算是假的,也不可能,但是,如果你非要在沈……在皇帝面前说我是你的未婚妻子,只要他没有走到我的面前问我,我想要反驳他也听不到啊。”

符宴归从这句话里听出了缓和之意,他怔了怔,居然有些高兴:“你说的是真的?你愿意跟我一起回金陵?”

长陵眉梢微微一挑,“既然明日就能回到金陵,我也确实没有拼死抵抗的必要……”

“不、长亭姑娘又误解了……你若非要走,我又岂会伤你?”符宴归又忍不住笑了一笑,莫名有些结巴道:“我本来、本来以为,你醒来之后会很是恼怒……我以为你不愿意见到我……”

“我确实不愿意见到你,但你救了我,我也无话可说。”长陵一边舀粥一边漫不经心道:“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但前提是你得保证小侯爷能够平安无事,否则,你只会后悔把我带回金陵城。”

符宴归闻言满口答应:“那是自然。”

“另外,我还有一个条件,”长陵道:“符大人人脉广博,如果你可以派人找到我姑姑,我自当另有酬谢。”

“好,符某必定尽力而为。”

说到此处,长陵没再继续往下聊,符宴归看她一次性能和自己说这么多话,已是心满意足,看她吃过饭后又面露困倦之色,命人在屋内换了新的炭炉后,便自觉的离开房间,让她好生静养,翌日再出发金陵。

直待符宴归走远之后,长陵才放下那一脸的平和,攥在袖中的手已掐出了淤红。

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轻易就会祭出真诚的二公子了,这样的巧合,这样的戏码,不论安排的多么天衣无缝——她都不会再信了。

从见到符宴归的那一刻,长陵就几乎已经断定在刀刃上涂毒的人是他,而吹奏洞箫令姑姑发疯的人也是他。

照此看来,甚至将姑姑引到钱宅的人,也是符宴归。

他在桥上提出两点所谓的合作之请,是要她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要妥协。

为的就是要自己心甘情愿地陪同他一起回金陵。

姓符的既然可以步步为营算计到这一步,那么自然也能算到她要逃离的心意。

长陵自认为自己不是钩心斗角的料,当下也只能假作中计,随他进都城后再走一步看一步——

但是,唯一令她费解的是,他为什么非要自己跟着他呢?

日头已落,圆月微缺。

长陵临窗而立,一把推开,但见窗外灌木丛内一片荆棘丛生,荆棘花与夜色之下粲然而绽。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一刹那间,瞳孔骤然一缩!

第一百章: 符二

记忆中,有人曾越过重重荆棘,不顾那尖锐小刺在身上划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非要翻过那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山岭。

那岭上的荆棘与普通的荆棘不同,每一株都泛着黑青,划破衣裳翻出的皮肉都冒出暗红的血,从胸到腰至脚踝,无一幸免,唯有身后的那一块儿,被他双臂挡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背在身上的人安然无恙,连一根狗尾巴草都不曾拂过。

长陵倏地闭紧双眼,好半天,才从那混沌的记忆力抽身而出。

又是那个梦,只是不再是雪地,变为了荆棘林。

仍看不清背负她的人是谁,但不知为何,这一幕仿佛给她脑子添了一块铅,怪得很,又沉得很。

她望着这后林许久,觉得大概是受了这劳什子寒冰之毒的影响才频频看到幻想,便不再多想,关上窗后回到榻上,运以释摩真气,配合南华针法,将寒毒一点一滴逼出体外。

诚如符宴归所言,寒冰之并非什么顽毒,最大的特点是能在顷刻间将人冻住,让人难以施为,经她一夜调息,已驱个六七成,想来再多给她一两日,自可不药而愈。

天一亮,符宴归便亲自来敲问候门,看门开时,他目中微微一亮:“你还在?”

长陵:“为什么我会不在?”

符宴归摇了摇头,道:“没什么,车驾都给你备好了,早点就在车上吃,如何?”

“随便。”长陵迈开步伐,让自己的脚步显得虚浮一点,走了几步停下来道:“不过,你不介意让我一个人独占一个马车吧?”

符宴归愣了一下,随即道:“好,我骑马,你坐车。”

长陵:“多谢照顾。”

*****

从延陵至金陵,若是快马加鞭,那就半日的马程,只是符宴归考虑到马车颠簸,这才命大部队放慢步伐,饶是如此,待看到金陵城门时,日头尚未落山。

带兵回都的第一要事自然是进宫面圣,长陵本以为姓符的会把自己一块儿捎上——毕竟他说过要在沈曜跟前圆谎,出乎意料的是他由头至尾都没有提过这一茬,仅仅是将她送到符府,就匆匆的赶入宫中,甚至没有多派看管的人手,反倒令长陵大为意外。

符宴归应该十分清楚,凭她的武功要甩开那点眼线可谓易如反掌,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把她揽在身畔,就不担心自己过河拆桥,直接溜去贺府报道?

长陵看他走远之后,正犹豫着要否将想法付诸行动,突然听到后园处有人叫了一声“师父”,欢天喜地的奔了过来。

是符宴旸。

他着一身湛青色的官袍,本也算俊秀有范了,但搁长陵眼里就是个偷穿大人服饰的少年,毫无当官的风度。他在长陵跟前刹住步伐,拉着她的手道:“师父,会武宴后你去哪儿了?这么久不见,我还以为你和小侯爷私奔了呢。”

是了,上回见面还是在会武宴上,时隔半月,再见到这个小徒弟,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既是符宴归的弟弟,老跟一块糖人似的黏着她,说不是代他哥监视她的都没有说服力。

但不知何故,也许是这一笑满嘴是牙的傻样,又或是自己手把手将他变废为材,对着符宴旸确实难生什么敌意,她淡淡一笑:“嗯,是私奔了,不过被你哥抓回来了。”

原本笑的一脸的“久别重逢”被这句话尬得不知怎么接下句,他下意识看着长陵身后一小队侍从,嫌弃一摆手道:“你们这么跟着做什么?看犯人啊?”

其中一个侍从头儿抱拳道:“二少爷,相爷吩咐我们要将荆姑娘平安的带回别苑……”

“我师父来我家玩儿,当然得由我来带路,要你们这么多人围着,我看着心烦。”符宴旸“哼”了一声,不由分说带着长陵往别苑方向而去,那几人相互看了一眼,保持几步远的距离跟着。

“师父,你猜我现在当了什么官?”符宴旸道:“你肯定猜不着,我现在可是散骑常侍……就是皇上的随从侍卫,隶属中书省,反正就是在宫里晃来晃去的那种……”

长陵听到“宫里”二字耳根一动,“你既在宫里当差,怎么跑出来的?”

“我们这是轮流的差事,哪能成日都在宫里啊?”符宴旸叹了一口气道:“不过好几天也只能出来这么一趟,可不如小沁她们舒坦咯……”

长陵眉梢不觉一挑,“周沁被安排到哪儿去了?”

“她还想参加武林大会,自然是清城院,和墨二师兄他们一样做助教咯……师父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她都郁闷死啦,饭量都变少了,要是知道你回来,一准会跑来抱着你转圈。”

两人就这么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着,绕过拐角时,符宴旸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戳了长陵一下,食指与中指做了个“溜之大吉”的动作,递去了一个请示的眼神,长陵愣了一愣,随即摇了摇头,道:“我想去别苑休息片刻,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

既然随时都能离开符府,倒也确实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何况要见贺府的人,带着符二少总归是不方便的。

他既然做了沈曜的随从,很快会再入宫去,关于叶麒受伤一事不妨先探一探他的口风。

“你说小侯爷受伤了?”将那一拨侍从赶远后,符宴旸关上屋门,“我不知道啊,我傍晚时才出的宫,没有听说这事儿啊。”

“这是你大哥亲口对我说的。”长陵在屋内踱了一圈,确信这栋临池的楼阁没有藏着其他什么人,方才坐下身道:“他说贺侯伤势不轻,需得由宫中太医来诊治,而且还中了你哥的寒冰指,也得由他亲手去解。”

“不会吧?虽然我哥是像做这种事的人……”符宴旸脱口而出道:“但他做了不太可能会承认啊……”

长陵:“……”果然是知兄莫若弟。

“如果我大哥说的是真的,那小侯爷现在多半被皇上软禁了,这可是大事,哪能让我们这些新入宫的人知道呢?”符宴旸略略一分析,“你别着急,小侯爷真在宫里的话,太医院那儿可不会闲着,我晚上就找个由头进宫瞧一瞧,有什么消息立刻出来告诉你。”

他如此热络,长陵有些摸不准了,“符二,你……究竟站哪边的?”

符宴旸连忙坐她旁席,表忠心道:“那还用问,我当然站师父你这边。”

长陵伸手摸了摸茶壶底儿,发现是温水,不由倒了两杯水,“他是你亲哥么?”

符宴旸看师父犹在怀疑,不由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师父也许不大信我,这很正常,毕竟我哥这么丧心病狂棒打鸳鸯,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和我哥可不是一路人,唉,打从一开始就觉得你们不合适。”

“喔?为什么这么说?”

“唔,你自己没有发现么?你和我哥站在一起的时候,眼睛从不看他,”符宴旸认真道:“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长陵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怔了一怔道:“即便如此,那也是我们的事,你大哥想要做什么,你身为弟弟的又何必与你哥唱反调呢?”

“我哪能和他唱反调啊,我为他好,他又怎么会知晓?”符宴旸叹了一口气,“我不怕告诉你,咱们府里的碧夫人就是个摆设,我大哥这么多年心心念念原本另有其人。”

长陵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另有其人?”

“虽然我也不知道是谁,我只知道,那人早就不在这世上了。”符宴旸道:“不过这些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从师父出现,我大哥脑子就不正常了。”

“啊?”

“师父,你记不记得你刚来金陵的时候,我曾经和你说过,有很多关于我大哥的事我不方便提,但是你日后就会知道了?”符宴旸看向长陵,毫不掩饰的嘴角一勾,“现在,我大哥所欲为何,你应该心里有数了吧?”

长陵没回答,她很清楚,符宴归觊觎的是东夏朝的天下。

“他这十年以来只有那一个心愿而已,为此他不成婚不生子,不惜让我活成一个世人眼里的纨绔子弟……但我一点儿也不怪他,有野心、有手腕、有抱负、并且有隐忍不发的能力,这样的人,也很帅气啊。”符宴旸眸中泛起了一丝深不见底的意味,“虽然我嘴上不说,但我一直以他为傲,并且……也希望他能成功。”

长陵一惊——这般口径从符二嘴里吐出,她愣是有些陌生。

符宴归说到这句的时候,头一偏道:“但是陵姐你来金陵后,我大哥……我真的是愈发看不明白了……竟然连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都不明白,他变得幼稚了,特别特别幼稚,我这么说,你能听得懂么?”

长陵还真没听懂——尤其是听一个她认为很幼稚的人在评价一个阴森森的阴谋家。

她摇了摇头,觉得和符二少掰扯实在是浪费时间,不由摇了摇头,饮了一口水,符宴旸挠了挠头道:“这你还不明白吗?师父,我大哥喜欢上你了。”

“噗!”差点被呛着。

这下长陵几乎十分断定这小徒弟是脑补的太多,“你说你和你大哥不是一伙的,我本来还有些信,现在是真不信了。”

“我大哥那人,他很少想要什么,但是一旦想要了,为此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符宴旸的目光透彻地望着她,“所以师父,你一定不要觉得他只是在利用你,你一旦这么想了,做的每一件事就会被他带入误区……到时再后悔,就为时已晚了。”

长陵愣了一愣,符宴旸说到此处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好了我就不废话了,这就进宫去。”

他刚走出几步,长陵忽然叫住他:“符宴旸。”

符宴旸回转过身,“嗯?”

“你方才说……你希望你大哥能够成事,又说与我和小侯爷才是同道中人。”长陵道:“那么,你的所求,又是什么呢?”

“我?我只是想要身边的人都高兴而已。”符宴旸嘴角绽出了一个通透的笑意,“我大哥的权利,小侯爷的自由自在,还有……师父的仇。”

长陵倏地站起身来,冰冷的目光射了过去,“你知道我……要报什么仇?”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像师父这样的人,若不是心中有仇,怎么可能会留在金陵城这样的地方?”符宴旸嘴角绽出了一个与世无争的笑意,“不过,我猜师父的仇人应该不是我大哥才对,否则你进金陵城的头几天,我大哥应该就人头不保了,对吧?”

他耸了耸肩,直待跨出门后许久,长陵都有些没有晃过神来。

想不到,符府的二少爷,竟是个能把世事看得如此通透之人。

只是,人心无常,世道又何曾通透过呢?

作者有话要说:  符二的原型,是北齐高洋。(嘘~)

第一零一章: 为营

陈太医战战兢兢地替床榻上的叶麒诊过脉后,站起身来,对坐在椅子上的沈曜躬身道:“禀皇上,贺侯心脉受损之处虽然不轻,好在有符相以寒冰之气助缓,没有让内里的伤口继续破裂蔓延,眼下已无性命之忧,只需再调养半个月,应能渐渐愈合……只不过……”

沈曜问:“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贺侯的经脉瘀滞的宿疾……却非普通药石所能医治,加之此次心脉之损的诱导,恐怕……最多也只有两三个月的性命了……”

沈曜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符宴归,又重新望向太医:“你确定?可是去年此时,你也说过贺侯活不过半年……”

陈太医抹了一把汗道:“皇上,老臣所说的只是以普通的医法而言,至于贺侯另有机缘,得真气以平经络,那自是天赐的福分了……”

沈曜眉梢一挑,“如此说来,他若是再有人能输以真气,又可延续性命了?”

陈太医皱着眉头“唔”了一声:“原来或还可行,贺侯如今体内处处渗有寒冰之气,非一段时日不能尽消,此间若是贸然再输其他真气,几种截然不同的真气相冲,极易爆体而亡啊。”

符宴归闻言,一抬袖对沈曜道:“臣不知贺侯病情如此凶险,当时情急之下,唯恐侯爷心脉的伤势,才用寒冰指封住他的穴道……”

“符相一片好心,朕自然信得过。”沈曜摆了摆手,起身走到床榻边,看着叶麒的病容微微摇了摇头,“究竟是谁对贺侯下此重手?”

符宴归答道:“臣到安溪镇时,贺侯就已然受伤昏迷,究竟受何人所伤,尚不知悉……”

“荆长亭呢?”沈曜问:“你不是也把她带回来了么?”

“荆小姐也受了伤,如今行动不便,正在臣府上歇养。臣已确认过,贺侯受伤之际,她并未在侧,故而不知具体情形。”符宴归意有所指道:“接下来,荆府的后事也需要等她来处理……皇上想要召她进宫么?”

沈曜略微思忖片刻,沉吟道:“先让她做完她该做的事吧……陈太医,不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让贺侯醒来,他对自己身体最为知悉,他若能醒来,或许另有他法。”

陈太医忙俯身道:“臣遵旨。”

*****

符宴旸矮身于一道宫墙后,看沈曜与符宴归一先一后跨出一道偏僻的宫阙门,身后跟着几个太医院的人。整座行宫前后左右都有看守的近侍,好几个都是从江湖中招揽而来一等一的高手,这些人训练有素地结成了防御队伍,犹如一张大网,将这小小的偏宫围成一个瓮。

“怪不得突然给我放了假……看来侯爷师父是被关在里头了……”

符宴旸耐心地贴着墙角等了一会儿,待见沈曜走远后,脚步一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陈太医与两个年轻的弟子踱向太医署,刚一拐弯,便见到前方路口站着个中常侍的侍从,陈太医揉揉眼,看清来人:“符二少?”

符宴旸笑容可掬的走上前去,“当值的时辰,陈太医还是唤我符常侍比较好。”

陈太医道:“不知符二……符常侍此时来太医署,可是来瞧病的?”

“我来,除了受我哥的差使还能为啥?”符宴旸套近乎似的走上前去,将陈太医拉到一旁,悄声问道:“我哥想听一句真话,小侯爷的病……究竟如何了?”

*****

子时方过,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车旁有几个随行的侍卫。

有人缓步走到马车前,沉声道:“符相?”

符宴归挑开车帘,深不见底的眸微微一闪,“如何了?”

“如符相所料,二少爷确实找到太医署来。”答话的正是陈太医,“老臣也遵照符相所说,告之二公子贺侯的心脉之伤无碍,只是危于宿疾,除非有大罗神仙下凡施以真气,恐难活过这个月……”

符宴归略略点了点头,陈太医略微局促看了他一眼,问道:“我看二少爷贺侯颇为关切,不知符相为何……”

看符相瞟来一个冰冷的眼神,陈太医当即噤声,符宴归将车帘放了下去,“陈太医只需全心全意为贺侯治病,以外的事,还是少打探为妙。”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贺府门外,身着夜行衣的长陵纵身一掠,翻墙而入,极为灵巧的拂过府内守卫队,直奔后院卧厢……也就是府内掌事官他们平日所居。

没想到晃了一圈,不仅是小侯爷的屋内没人,连七叔他们也不见人影。

她心中掐算了一下时日,心道:是了,七叔和纪神医他们北溟峰找离枯草了,这来回路程都不止半个月,更不用提引冰蛇出洞也需耐心静候。

远水救不了近火,她稍作回忆,想到叶麒曾说过贺府的第二大主事人是他的大堂兄贺松,心念一转,决意去找一下此人,看看有没有可能帮得上忙。

她早前虽然来过几趟贺府,但每次最多就是去叶麒的屋子里泡个汤泉、或是在他书房听他们筹谋部署,其他几院逛都没有逛过。

找贺松倒也费了一番折腾。

这个时辰,府中众人都在梦乡之中,贺松也不例外,他正搂着娇妻于榻上酣睡,忽听“叮”一声响,但见一柄匕首咔嚓插入床板上,吓得连滚带爬,嗷嗷直叫“有刺客”。

蹲在对面屋檐下的长陵嘴角一抽,眼睁睁看着贺二主事将府内一应守卫都唤来了——她不得不暂时脱身出府,毕竟她和叶麒这位胆小如鼠的堂兄还没有正式打过照面,万一他脑子不好真把她当刺客来问候,那场面可就精彩了。

离开贺府后,长陵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贺松能不能看到系在匕首上的字条,想到方才他那副怂样,又觉得就算他看到了大概也没有本事把叶麒从宫里救出来。

“既然是姓符的挖的坑,”她心想:“还是得从他身上下手。”

回到符府后,长陵悄无声息地翻进别苑,换下夜行衣,打算趁符宴归尚未回来时再仔仔细细夜探一次丞相府。

正在此时,门外有人轻轻叩了两声,“师父,睡了吗?”

长陵闻言立刻开门,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只有符宴旸一人,将他放入屋中,关门问道:“见到小侯爷了么?”

符宴旸一头奔波的热汗未消,摆了摆手,“他被软禁在弘化宫的那儿的偏宫里,守备森严,我进不去。”

“弘化宫?”

“就是个冷宫,不过那冷宫也没什么后妃,即便如此,那也是在后宫的地盘,外臣是不能随意入内的……”符宴旸歇了一口气,双手叉腰道:“我去的时候,刚好撞见皇上还有我哥他们出来,还跟着太医,我就灵机一动,去悄悄找那太医打探……那个陈太医是太医署的老大,医术高明,以前经常来给我看病,和我们家关系很熟……”

长陵耐着性子听他说了一溜找不着重点的话,当即伸手打断道:“然后呢?”

“他说小侯爷受了心脉之伤,这倒还不致命,最多就是会昏多醒少,慢慢调养总能好转……现在的问题还是他的筋脉宿疾,这老毛病太医署的医官没辙,江湖上的神医也没辙。”符宴旸说完话紧张地看着长陵,“喔对了,陈太医说了,除非有大罗神仙下凡给小侯爷施真气,或者是服用仙丹,不然……可能这个月都撑不过去了……”

长陵心头一凛——当日姑姑施的那一掌确是伤了心脉,此言应当不虚。

本以为万花宝鉴多多少少能对叶麒的病有所缓解,想不到……他的境况到了这样危机的边缘了。

符宴旸看她神情都黯淡下去了,弱弱道:“师父……你,你也别太难过了,小侯爷的病……我们心里都有数,如今这……也不算意外。”

长陵心念电转到了九霄云外,没认真听他的慰藉之词,只道:“他既然病的这么重,沈……皇帝为什么要把他软禁起来,不放他回贺府去?”

“这个嘛……我也说不上来,也许皇上存着就近好观望的心思?”符宴旸道:“其实我大哥,好像没有加害小侯爷的意思,我不是说他没有这个心啦,我是觉得,他可能也觉得没有必要了吧……”

长陵心道:他倒不需要亲自动手,把叶麒摁在宫里,拖都能拖死他。

怪不得他能表现出一副慷慨襄助的架势,说什么武林大会之后任凭他们双宿双栖——照这个架势,不用等到那时,小侯爷就自己上西天了。

长陵来回踱了两步,问:“你有办法把我混到宫里去么?”

符宴旸“啊”了一声,“皇宫哪是那么好混的……我又不会易容术,要不然,把你变成我,说不准就混进去了……不过,就算你进去了,要混到弘化宫里去,也不容易啊……”

长陵问:“若是我能自己混进宫,之后,你能扮成刺客,帮我引开弘化宫的守卫么?”

符宴旸一脸惊悚的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一个负责抓刺客的常侍,要我……扮刺客?”

长陵面无表情睨了他一眼,“愿意还是不愿意?”

符宴旸被这略带杀气的眼神煞到,咽了咽口水:“愿意。”

*****

进皇宫不是一件难事。

尤其是当下符宴归有求于她——她还得扮成一个孝女回到荆府操办后事,将荆氏一应资源如他们所愿来分配,中间的环节只要故意不予配合,就有得让符丞相头疼了。

回到荆府办丧事的第三天,在频频惹出骚乱之后,符宴归终于不得不将长陵单独请到一间房去,问:“符某已解开小侯爷周身穴道,让太医竭力救治,姑娘怎么还……”

长陵理所当然道:“话都是符相说的,小侯爷究竟是死是活,我没有眼见为实,怎么确信你没有骗我呢?”

“现在就算是我想要单独见小侯爷一面,都得经由皇上的首肯,”符宴归道:“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这个局面是符相造成的,我可管不了那么多。”长陵笃定道:“只要见不到小侯爷,我就当做他是死了,刚好今日荆氏一族上门议事,我就搅个天翻地覆,告诉他们荆无畏真正的死因。”

符宴归无可奈何地揉了揉眉,应承道:“好,此事我会安排,不过到时你也许只能远远看他,不能单独见他,这个条件,你能否接受?”

“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天使们的投喂,这两天忙着给娃入幼儿园准备资料什么的,没有那么多时间码字,字数不够多还请见谅。

第一零二章: 剑痕

长陵本来以为符宴归权势滔天,进宫见个病患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想不到他还真走了个过场,往沈曜那儿报备了一下——沈曜自然而然将她传召入殿。

大抵是会武宴那会儿见过一回,这次觐见并没有之前那么大的情绪波澜,她不动声色的行过君臣之礼,看沈曜对符宴归那副既要依仗又透着防备的态度,不由自主想起了叶麒之前关于馄饨、面还有煎饼果子的比喻,忽然觉得这看似居于高位却时刻如履薄冰的皇帝倒也有两分可怜相。

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

但愿在她亲手血刃沈曜之前,他还能悠着点,别那么快自取灭亡。

符宴归说过了来意,沈曜点了点头道:“原来当日长亭姑娘与贺瑜走散了,难怪没有见到伤他的凶徒……”

长陵倒有些意外,她看沈曜言辞间颇有对叶麒关怀之意,仿佛不怎么希望他死。

转念一想,登时又想通了——这大半个朝廷都在符宴归的掌控之下,叶麒若是死了,沈曜不就连个平衡掣肘的人都没了?

正想着,但听沈曜问她:“当日贺瑜离开金陵城,前去燕灵镇,究竟所欲为何,你跟在他身畔,应当知悉一二吧?”

长陵早猜到他会问这一出,答道:“他听闻燕灵山中藏有武功秘籍,或可根治他的筋脉淤结之症,所以特意赶去……”

沈曜问:“喔?那你们可找到了那秘籍?”

长陵道:“找到了,那秘籍名为‘万花宝鉴’。”

沈曜闻言身子往前一倾,“朕似乎听过这名字,好像是……是什么和尚传下的功法?”

符宴归帮长陵答道:“回皇上,此典籍乃宝志禅师所创,与释摩真经齐名。”

长陵没想到符宴归知道,心头微微一震,沈曜听到“与释摩真经齐名”时整个人也撼了一下,忙问:“那宝鉴现在何处?贺侯可练成了?”

“宝鉴刻在燕灵山瀑崖之后,贺侯花了几日时间记了下来,只是宝鉴中的功法寓意深远,难以捉摸,原本贺侯是打算回金陵后再请高人来钻研,谁知路上遇到了意外……”

长陵故意真假掺半的说,为的就是要沈曜觊觎这万花宝鉴,悬崖上刻的那些村长应该在临走前毁了,等沈曜的人去了之后看不到全本,当然会竭尽全力救叶麒的命。

果不其然,沈曜的脸上已经浮现了按讷不住的意味,他问:“听符相说,你懂针法,或可唤醒贺瑜,此言当真?”

长陵点头道:“臣在江湖时因缘际会学过南华针法,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能否奏效。”

“好。”沈曜一抬手,“朕,让你一试。”

*****

弘化宫确实守备森严,光从正门到后园的那一段距离,沿途的守卫简直就差没排成一条长龙,不带断层的,那用来软禁小侯爷的一栋楼,上下层都堆着人,长陵这一路走的规规矩矩,脑内已演练过了一次刀光血影,只待去而复返时,下手更为干净利落。

可能是担心贺小侯爷醒来把秘籍透露给其他人,沈曜这会儿居然亲自跟来,约莫是怕小侯爷被人一针戳死,还捎带了太医署的人,符宴归也随侍在侧,更多的时候,他暗中留心着长陵一举一动,仿佛唯恐她做出什么团灭之举来。

然而长陵此时并没有流露出什么失仪之举。

从她跨入卧寝那一刻,看到静静躺在床榻上的熟悉的身影,连日来高悬彷徨的心逐渐飘了下来。

终于见到了,五步之遥,看到他双手交叠在胸腹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哪怕是身处这囫囵天地,仍有一分安心。

纵然是她单枪匹马而来,只要他还活着,就不是孤军奋战。

长陵眸光微微一凝,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陈太医为他诊过脉,微微摇头后,沈曜道:“长亭姑娘打算如何施针?可需太医们配合?”

“不必。”床边的几案上已经摆好了各类银针,长陵慢步上前,于床边坐下,先是轻轻托起他的手搭向他的颈脉,感受到那荏弱不堪的脉息后,左手顺势捻起银针,朝他眉冲穴施了第一针,随即第二针也淡定的落下。

事实上,南华针法只能驱毒,并无驱淤治病之效,她所施的仅仅就是最基础的排毒针法,纯粹是来装装样子,并不真的打算靠这一出来救他于水火。

就在她将针施到他手中穴道时,一个刹那,叶麒的小拇指似乎若有若无划过她的手心。

这动作弧度非常小,小到床边盯梢的沈曜等人都没有察觉,长陵手下没有停顿,心头却是一颤,她故意佯装测算他的脉息,将他另一只手换了个位置,下一刻,掌心处又被轻轻一挠——依旧是小指。

长陵怔怔望向叶麒,他依旧一动不动,连睫毛都不曾晃动过。

她知道,方才那两下绝不是错觉,而是他的暗示!

按捺住心头的狂喜,她维系着脸上的古井无波,直待将一套针都施完,两人都没有露出端倪来。

沈曜歪着脖子,看他还是那一副垂死待宰的模样,不由皱起眉头:“贺侯看去,怎么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长陵将针放回几案上,站起身来,对沈曜稍加抬袖为礼,“皇上,看来是臣托大了,贺侯的伤势过甚,臣也无能为力。”

“你……”沈曜手指一指,看符宴归盯着,又垂放而下,“罢了罢了,你也是一片好心。”

确认过叶麒醒不过来,沈曜便一撂袖子,道:“既然无能为力,就不必在此多留了,都且散了吧……陈太医,贺侯的病,还是由你主治。”

“遵旨。”

临出门时,长陵用余光悄然瞄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出了弘化宫,日落的霞光已倾斜宫宇,沈曜与一行侍卫队浩浩荡荡扬长而去。

符宴归亲自送长陵往宫门方向而去,他拢着袖子陪她一路向前走,看她一路不言不语,先开口道:“你看到他了,应该知道我没有骗你吧。”

“嗯。”

“只是他的宿疾……”

“我知道,和你无关。”

“我还是会尽力为贺侯想想办法……”

“这种虚头巴脑的客套话就不必说了。”长陵顿足,看向符宴归,“符相尚有政务要处理,我自己回去便好了。”

说罢,也不理会符宴归的神色,脚下如生了风一般快走几步,很快消失在他的视野中。

长陵人是往宫门去的,却在半途中拐了个弯,闪身进了一条偏道,却没有看到本该等在这儿的符二。

她微微一讶。

原本说好了待她出来在此等候,天黑以后他乔装刺客引开一部分弘化宫的守卫,她再趁虚而入为叶麒疗伤。

不过就在方才见过叶麒一面后,她临时改变了计划。

除了那两下指尖触掌心的暗示,实则在她起身挡住沈曜他们视线的那一刻,叶麒的唇畔稍稍动了那么一下。

他无声对她说:回去等我。

回去,是告诉她此地危险,不要做任何事;等我,是望她信任他,能够自己走出宫门。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与叶麒之间已是无需多言,三言两语,可知彼心。

她本来是想和符二知会一声,怕他尚不知情回头别一个人往火坑里跳,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自己放她鸽子。

长陵心道:莫不成是这小子临阵退缩了?

也好,省得她要编个取消行动的理由。

长陵“无事一身轻”的出宫回相府去,殊不知她前脚刚走,符宴旸后脚就翻了个墙,鬼鬼祟祟地钻了进来。

他身上背着包袱,里头装着夜行衣,方才来的路上不小心被常侍长拦下,费劲了脑子才糊弄过去,这一耽搁就与长陵失之交臂。

符宴旸等了又等,迟迟不见师父出现,心里头不由焦躁起来:难道我师父已经露出什么马脚来,被逮住了?

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不可能,就凭我师父那身手,要逮住她还不得闹得翻天覆地的,哪能这么平静?

符二来回踱了好几圈,忽然想到什么,“呀”了一声,“会不会是我大哥察觉到不对,自己亲自盯梢,师父才脱不了身的?”

*****

长陵自是不知自己那个不着边际的小徒弟正满皇宫的瞎转悠,她回到符府之后,装成游园赏景的样子四处走动,想着趁符宴归没回来之前,再认认真真筛一次这座丞相府。

前两日一门心思都扑在营救小侯爷身上,这会儿暂时喘息的档口,正适合用来查一查姓符的底细。

从第一次在五毒门外,再到入金陵……乃至此后种种看似巧合的相遇,这位符相总是给人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藏?

如果说,现在她所见到的是他想要给她看到的样子,那么在他藏匿之前,应当还有另一副光景才对。

想到这,长陵整好止步于符宴归的书房外,她正想推开房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道:“你是何人,为何要来老爷的书房?”

长陵回过身,见吕碧琼微微一讶:“南……荆姑娘?”

看着眼前这个有好一段时日没见的丞相侧室,长陵心头忽地一跳——对了,吕碧琼十年前就被符宴归带入府内,她怎么就没有想过借用一下她的眼睛呢?

“碧夫人,好久不见了,这两日还没来得及过去问候你。”

吕碧琼显然也是消息灵通的,她很快调整了一下神色,“荆将军的事,我也有所耳闻,姑娘……还当节哀。”

长陵不置可否的点了一下头,“对了,我刚从宫里回来,符宴归让我到他书房里帮忙取一份卷宗,不知碧夫人可否一起帮忙找找?”

碧琼听她直呼其名已是有些惊诧,再听她说到卷宗,心中却是有些难以言喻的低落,“老爷向来不肯我动他的卷宗的……想不到,他对姑娘如此信任……”

“这卷宗本是和荆家有关的,碧夫人不必多想。”长陵一边说,一边推开房门,迈入屋中,吕碧琼紧步跟上,看长陵自然而然的踱至书桌前,随手翻看卷宗扉页,又随手放下,看上去真的像是在翻找卷宗的样子。

吕碧琼心头疑虑犹在,但又觉得这位荆姑娘要是真的有什么企图,大可趁没人的时候溜进来,如此大张旗鼓,倒也不像是在说谎。她站在书桌旁,只盯着长陵,自己却没有动手,看长陵翻来覆去地,忍不住问道:“老爷可有说她想找的卷宗是什么样的?”

书架上摆着一摞摞的卷宗,封皮不是蓝色就是墨绿色,长陵稍微瞄了一眼,瞎扯道:“只说是绿色封皮,第一页就写着荆……写着我爹的名字,咦,怎么就没有呢?”

吕碧琼忍不住也帮忙上手翻阅,长陵看她上钩,不留痕迹的放慢手中动作,眼神飞快地巡了一圈书房——以前住在符府时她也悄悄来过,但那时只是深更半夜在柜子抽屉里翻找东西,并没有认真观察过房内的陈设布置。

桌、椅、柜都是上等的金丝楠木,漆光暗沉,应当是用了有些年头了。

墙面微微泛着黄,连椅子上的白貂皮都起了点球——这符相倒是个念旧的,这间书房至少几年内都没有翻新过的痕迹。

长陵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书桌边上的一幅字画上——一幅纸绢卷轴的史箴图,画风细致入微,笔法如春蚕吐丝,便是连长陵这种不懂书画之人都忍不住多瞄了两眼。

吕碧琼见她找卷宗找到一半,突然走神去看画,有些奇怪道:“姑娘,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幅画的气质和符宴归不太搭,”长陵淡淡道:“我以为当丞相的人,屋里挂的当是那些气吞山河的水墨画……”

吕碧琼微微一笑,“这幅画乃是前两年皇上赠的,讲的是汉臣保护元帝的故事,其实老爷一向不喜欢在房里挂字画,不过既然是皇上所赐,总不能把画藏起来吧。”

长陵“喔”了一声,终于找到了违和之处——这面墙下,既无柜无椅,也不见任何摆设,反倒是衬这这画有些突兀。

她问:“这以前不挂画,就这么空着么?”

吕碧琼下意识脱口而出道:“以前,这里挂着一把剑。”

剑?

长陵微微蹙眉:若她记得没错,符宴旸分明说过,符宴归从不用剑,一个不碰剑的人,为何会在房里挂一把剑呢?

“什么样的剑?”

吕碧琼眸中泛过一丝难以言说,她方才本是随口一说,眼下看长陵特意问起,又不知从何形容,只闪烁其词道:“就是……一柄普通的剑,碧琼也不知那剑叫什么名字。”

长陵更是莫名其妙:她只是问剑的样子,又没有问剑的名字。

她放下手中的卷宗,走到画下,心道:若是挂了许多年,剑所在的位置应当会比墙面更白。

思及于此,伸手将史箴图挪开。

此时,呈现在眼前的,是曾经悬挂其上,岁月印在墙上的剑痕。

剑长三尺,剑宽三寸,剑柄平直,剑尾微垂而曲。

长陵的瞳仁中就像划过了一道尘封多年的剑光,心中有个答案呼之欲出,她手一松,史箴图跌在地上,不等吕碧琼开口,人已经奔出书房。

*****

马儿往符家的竹林山而去。

就是那时教符宴旸孤鹤剑的竹林。

脑海里回想起符二说过的几句话:“不过这漫山的竹林倒是我大哥找人种上去的……”

“你大哥喜欢竹林?”

“不喜欢哪来的闲情逸致捣腾这么多竹子……他还在山上盖了一栋避暑的屋子呢……”

皓月当空,夜色阑珊,竹林处处都有蟋蟀鸣叫。

长陵一路奔往山峰,却在看到栋避暑的屋子时慢下了脚步。

那是一间木屋,屋外石桌上摆着一个棋枰,几把竹凳乖巧的绕在桌旁。

再平凡不过的乡间小屋,平凡到……昔日与凌绝山上,越二公子用作练武修行所盖的那一间别无二致。

好一会儿,长陵才迈向前,轻轻推开屋门。

屋内的布置极为简洁,桌椅榻都由竹子搭成,一呼吸间都是竹子的清香。

长陵不小心撞歪了摆在八仙桌角的小炉子,低下头时,但见桌上除了笔墨纸砚外,还摆着一个软枕。

曾经,有一个人因为抱怨画拳谱手酸肩疼,另一个人亲手缝了垫手的软枕。

长陵心悸之剧,已听不清屋外的风声呼啸,屋内漆黑一片,但她好像根本不需要光也能前行,她止步于窗边竹柜前,拉开柜子的第一个抽屉。

抽屉里是一把长剑,剑鞘通体幽黑,月光过窗映照,透着微微的蓝。

剑柄微微回扣,生铁的光泽昭示着岁月的流逝,以及来自曾经所向披靡的过往。

暮陵剑。

暮字,既代表暮色无形,又代表墓之将至。

那本是越二公子,越长陵的剑。

第一零三章: 追忆

一个时辰以前。

符宴旸揣着个包袱在弘化宫附近东溜西晃,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生怕长陵孤勇闯宫,关键之时自己起不到“引开追兵”的用途,无奈之下只好蹲点守着,望能及时止损。

区区一个新入宫的散骑常侍,在不该出现的时辰频频“路过”,初时人家还念着他是符相的弟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到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了,连巡宫的羽林军都给招惹来了。

羽林巡军皆是沈曜的心腹,也不听符二少的巧言令色,说什么都要去搜他的包袱——那包袱里装着两套夜行衣,真被搜出来就有嘴说不清了,符宴旸眼看要亡,撒腿就跑。

符二少武功练的一般,逃跑的功夫倒学了个九成九,一眨眼的功夫就蹿没了影,好容易甩开羽林军,气都没喘匀,身后突然有人伸出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

不等符宴旸头皮吓的炸开,就听到那人先道:“是我。”

符宴旸难以置信转过头,“大、大哥?”

符宴归似乎有些无奈,将他手中包袱一把夺过翻开,看见里头黑色的衣服,“我要是不来,你们是不是还打算扮成刺客夜闯弘化宫?”

“我……”被识穿了,符宴旸自知在自家兄长面前解释无效,索性道:“我都没找着我师父呢……哪敢一个人闯进去?”

符宴归愣了一愣,“长亭没来找你?”

“没……”符宴旸答完,倏地抬起头,“大哥你会在这儿出现,是早就知道我们搭伙了?”

符宴归没顾着回答这一问,他眉头一蹙,忍不住暗付道:她不想救他了么?

不,她进宫的目的昭然若揭,临时变卦必有缘由。

符宴归忽然想到了什么,眸光一凛,立即就要转身而去,符宴旸一把揪住他的袖子,“哥,这羽林卫可都等着逮我呢,你你你可不能这么跑了啊。”

“你去太医院,找陈太医,让他帮你把这包袱里的东西换成艾草,羽林卫那儿自然无话可说。”符宴归随□□待一声,迫不及待的走出几步,又想到了什么,回头道:“对了,还有一事,事关重大,你务必要办。”

*****

符宴归赶回丞相府的时候,吕碧琼坐立难安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长陵掀开那幅画后突然暴走,这事实在蹊跷地令人心慌,正犹豫着要否派人去追踪她的下落,外头的小厮道了一声“老爷回府了”。

吕碧琼几乎是冲出屋门的,书桌与书柜的卷宗被翻成一团乱,符宴归自然知道自己这个侧室是没有这胆子的,不等她开口解释,他先道:“荆姑娘可进过书房?”

“是啊,她说是老爷让她来找荆家的卷宗……”吕碧琼忙道:“我不放心,所以跟进来看一看……没想到……”

“她动了这幅画?”符宴归直接截断她的话头,眼神瞄向墙壁上微微有些倾斜的史箴图。

吕碧琼有些无措的点了点头,“她一看到画后的剑痕,就疯了似的跑了出去,我根本就追不上她……我也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话没说完,吕碧琼注意到符宴归的脸色骤然一变,她跟随他多年,看到的从来是他清风徐月般的从容,甚少见他流露出这般神色,符宴归喉头一动,深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一天总该来的。”

“老爷此言……何意?”

符宴归面上隐约的一点惧意淡了,他看也没看吕碧琼一眼,飞快的出门上马,策出相府。

*****

竹林中,木屋内,长陵缓缓捧起那一柄离开她十一年有余的暮陵剑,想起神匠董志铸出这柄剑时,本取名“鸿雁”,但越长盛却不喜欢这个名字。

他说:我恨鸿雁轻,难渡天下人。

后来,这柄剑随她披荆斩棘,与她经历了数不清的刀光剑雨,多少昔日令人闻风丧胆之人最终都死在了暮陵剑下。

却没有想到在不知何时,剑被人偷偷换去,以至于那睥睨天下的二公子终究挥不去那本可当场斩杀仇敌的一剑。

长陵以为,付流景早该将这柄剑丢了,万万没有想到他能把它存留至今,甚至一度挂在自己的书房壁上。

她荒唐的笑了一下,眸中是抑制不住的冷冽——一个人的心究竟会冰冷成什么样,才能如此毫无芥蒂地直视自己犯下种种罪过,并若无其事地一天又一天的活在这个世上?

木门在夜风中摇曳,咿呀咿呀之声不绝于耳,就在这时,声音戛然而止,一个脚步声停在门前。

长陵先是一愣,回过头,看到符宴归站在门边,看他将目光从她身上落在了她的剑上。

月光幽森,照着他半边侧脸阴阳不定,长陵隔空与他对视了一眼,霎时间,只觉得世事何其讽刺,如果那一年茂竹林初遇时见到的是这副面容,她早该一刀将他了结。

“符宴归,啊,不,”长陵哂笑一声,轻飘飘道:“应该说是付流景才对,怪我眼拙,竟然没有认出你来。”

符宴归一手撑在门边,没有跨入,他再也不是那番波澜不惊的自若,只是怔怔地望着她,几度欲要开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长陵往前走了两步,道:“真不愧是我的‘知己’,知道我想杀人,就自己送人头来了。”

“嚓”的一声,伴随着嗜血的响,剑与鞘彼此错开,露出尘封已久的寒芒——久别重逢,剑与主人却毫无生疏之感,于漆黑的夜屋中神龙摆尾般的一转,剑尖直指眼前之人,哪怕犹距三尺,剑气好似寒霜,令人望而生畏。

符宴归没有一点儿防御或逃跑的意思,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眸色深沉:“你要杀我,我逃到哪里是逃?”

长陵看他丝毫不愕的样子,微微有些惊讶:“你早就认出我了?”

“武林大会时,我看到的身法。”符宴归道:“那时,我才起了疑心。”

长陵道:“你既早有察觉,何不下手?”

符宴归慢慢低下了头,轻声道:“长陵,你到现在还认为我想杀你么?”

长陵心中最后一丝冷静都消弭了。

她道:“喔?你的意思是,你在我身上下同心蛊,是下着玩儿的?”

“你若告诉过我你就是季子凝,哪怕一次暗示……我又怎么会伤你分毫?”符宴归沉沉一叹,抬眸,直视她,“我瞒你至深,你又何尝坦诚相对?”

“坦诚相待”四个字好似荒诞的卷成了风,刮向她久而未痛的魂魄。

竟不知他死到临头,还妄图遮掩曾经的不堪。

“原来你爱我至此,肯为报仇不惜一切,”长陵语气平静道:“那你杀了我之后,怎么又不报仇了?杀死付流景心上人的人就是付流景,那你……怎么不杀他?”

“谁说他没有?”符宴归身子往前一倾,居然不顾那剑尖又近颈一尺,“你到现在……到现在都没有想起来吗?十一年前,你跌入瀑布之中,是谁,陪你一起跳下去的?”

长陵心头一凛,“你说什么?”

符宴归深深地看着长陵的眼睛,说道:“那瀑布将我们冲到河岸边,我……我背着你走了一日一夜,穿过荆棘岭,攀上安陆山……这些事,你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吗?”

这一句话猝不及防地钻入她的耳中,汇成一股记忆的河流,汹涌地撞击着她的心口。

那些被她抛到九霄云外,那些以为从未发生过的事,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

十一年前。她落入瀑流中,在令人窒息的天地中沉寂了许久,突然睁开眼,望见了一片黯淡的天色。

她发现自己躺在伏龙河的岸边,但她五脏六腑乃至每一寸肌肤都痛不欲生,甚至没有撑坐而起的气力。

她勉力偏过头,看到付流景气也一身湿透,气喘吁吁地跪在岸边,看上去像是刚从河流中爬上来的。

分明记得自己将他一掌推回岸上,他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看长陵望来,付流景欣喜若狂的爬到她身侧,“你醒了?”

她冰冷道:“付流景……你究竟还想干什……”

话没说完,一口毒血呕出,付流景大惊失色,连忙将她扶坐而起,盘膝于她身后,以寒冰指封她周身穴道,又将徐徐内力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一股股寒意如雪虐风饕般透过背心蔓延周身,刺骨奇寒令她不由打起了冷颤,付流景抖着唇道:“同心蛊毒一旦毒发极为迅猛,但若能以寒冰之意冻结周身血脉,就能暂时止、止住毒性……只要不伤及心脉,事后再驱毒,便不会致命……”

他一边解释,一边恨不得将全身的寒冰之气都输给她,然而却遭到了长陵体内的释摩真气的抵触——付流景忍了忍,没忍住,“哇”一口喷出血来。

习武之人皆知,两种截然不同的真气,若是弱的一方强行加诸于强的一方,输真气者轻则经脉尽断、武功全失,重则走火入魔、命丧当场。

付流景为她渡气的每一分,每一瞬,都意味着以命换命……甚至以命换不了命。

长陵恨他至极,此刻受他施恩更是厌恶不已,她咬牙道:“姓付的,不必假惺惺了,你若是为救我而死,我必不会谢你半分,你若不死,我必杀你。”

“好。越长陵,一言为定。”付流景忍住战栗道:“我救了你之后,你来杀我,但你若现在不受我的真气,我就……咳,我就当做是你舍不得我死……你不愿报仇。”

她双眼一睁,竟无可辩驳,抵御之气瞬间弱了不少,付流景双掌用劲,但听一声崩响,左手手筋绷断,他再吐出一口血,红着眼眶继续为她输送真气。

直至暮色降临方终。

付流景擅长医术,他知道寒冰真气仅仅只能维系她不到两日的封穴状态,除非在这两日内能将她置身于极为冰寒之地,否则,一切努力将付诸东流。

他望着离他们最近的一座安陆山,山上初雪凝冰,必有雪洞,只是通往那座山先要穿过眼前这一片荆棘岭。

缓过气后,他一句也不问背她起身,往荆棘林而去,长陵方从昏迷中醒转,看到那带着毒刺的荆棘,心头一跳:“你做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碰到它们的。”

他一手绕到身后揽住她的腰,那断了筋脉的另一只手勉强抬起,拂过眼前所有碍事的荆棘,就这样一步步向前而去,任凭荆棘刺划过他身上每一寸体肤,也没有停留半步。

直待天亮,他们方才穿过荆棘岭,踩上平地时,长陵看到他所站的地面,鲜血一滴一滴沿着那具体无完肤落下。

他继续背着她往安陆山而去,实在走不动了,就会停下来,为她找水喝。

长陵没有抗拒的能力,更多的时候,她的心凄凉一片,一言不发。

付流景为她烤好了鱼,看她不肯吃,便道:“你若吃了这只鱼,我便让人去救越长盛。”

她抬起头,难以置信道:“我大哥没死?”

“在没有得到他的亲笔书鉴前,沈曜是不会杀他的……”付流景道:“我也并非不留任何后手。”

长陵不知他所言真假,但哪怕有一丝可能性,她都不愿放弃救长盛的希望。

她吃下那只鱼后,便见付流景用一只竹哨唤来一只飞鹰,撕下一块布裳来写上血书,让鹰托信而去。

天一亮,他又背她往雪山而去,同心蛊毒和寒□□时而侵蚀着她的身体,长陵时昏时醒,但每一次醒来看到的都是他背着自己往山上爬,回过头时,沿途是一片血红的脚印。

“为什么?”

那是她第一次问他,“你知道的,不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心软。”

付流景道:“我救你,就是我想救而已。”

她道:“就像你想杀我一样么?”

付流景脚步一顿,他望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道:“我知道无法弥补,但我不能什么也不做。”

即使听到这样的话,长陵想要杀他的心依旧不减分毫,她只是忽然有些迷茫,觉得自己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付流景一心想带着她到安陆山的冰洞里,可是江湖第一智囊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那一日艳阳高照,等他们抵达山峰时,冰洞里的冰雪已经化了。

他绝望的看着光秃秃的岩洞,强自镇定下来,道:“没关系,我可以再翻一座山。”

然而他刚走出两步,却支撑不住的跪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他耗光了所有力气。

长陵看着他浑身战栗,用双拳死死捶地,眼泪禁不住地流着,哭得像一个被人抢了糖的孩子。

无所不能的付流景,终于也有无可奈何之事。

那贴在他脸上的人、皮面、具也脱落了大半,长陵伸出手,揭了下来。

她终于看到了他的真正面貌。

“付流景,你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般深情。”长陵淡淡道:“你要报仇太容易了,不需要用到什么同心蛊,也不需要偷换我的剑,你只是……想要我们越家亡而已。”

付流景浑身一颤,他以为她一路没说,就不会想到。

长陵道:“我不知道你为何选择了沈家,但既然做了就要认,不要被自己感动,也不要怪造化弄人。”

“好,越长陵,你听好了,我本名叫符宴归,我一开始以付流景的名义闯荡江湖,接近越家,为的就是击溃越家,我不是追随沈曜,而是利用沈曜,因为几大诸侯之中,只有他最弱,只有他最蠢,”他一字一顿道:“只有他才能让我们符家登上王图霸业。”

体中的冰冷之意逐渐消退,长陵忍住没有倒,听他跪在自己的跟前,红着眼道:“但我符宴归对天发誓,倘若我知道越……”他哽咽了一下,继续道:“越二公子就是季子凝,我愿意放弃我的野心、我的抱负,我愿意追随越家,愿意追随你,一生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  不是在洗白符,只是在还原一些旧事。只是……也许曾经的符也有过真心。

第一零四章: 杀剑

安陆山上,付流景的那一番剖白并没能令长陵动容。

人的一生何其短暂,又何其漫长,一个昨日才屠尽越家的刽子手,究竟该怀揣着何样的心情,才能涕泪交流的说出‘一生无悔’这重如泰山的四字诺言。

他所犯下的过错,既不可用人之常情去谅解,亦不能用世事无常去淡忘。

佛说,一切皆苦,诸法无我,寂灭为乐。

谁说报仇未必就要取人性命?谁说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最大的折磨?

这种话,都是因为杀不死、下不了手的人,用来骗人慰己的谎言。

感受到生命最后的微薄力量正在流失,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道:“你说……你若知真相,愿意追随我,你现在知道了,而我即将赴往黄泉,这条路,你追么?”

付流景浑身一颤,他怔怔抬起头,迷茫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好,我随你去。”

他强提一口气将她抱起,走到悬崖边上,足下云雾缭绕,望不见底。

付流景望着她道:“若有来世……你还会恨我么?”

“你此生做了孽,来世,谁知会轮回成什么?”长陵道:“我不会再记得你了,不记得,怎么恨?”

果然没有如愿以偿听到他想要听的,付流景露出了一种奇特的笑,“长陵,你真是心狠,二十年后,我变成狗,变成鸟,哪怕是变成一只虫,我也会去找你。”

说完话,他纵身一跃,与她共同跌落山崖。

直到他当真与她共死的那一刻,长陵忽然觉得这笔生死债大概就到此为止了。

殊不知,多年后当她再度睁眼时却将这两日所经历的都忘了个干净,以至后来重逢符宴归,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来。

*****

这小小的竹屋中,已盛不下这倾盖而来的回忆。

符宴归看长陵以剑支地,闭着眼捧着头,过了须臾方问:“你……想起来了?”

长陵缓缓抬起头,望着眼前人,神色不动:“你为什么没有死?”

大概是被她问的第一句话震住了,好一会儿,符宴归哑声道:“掉下去后,我被一棵崖中树所截,醒来时……已被人救了上来……”

“喔?”长陵冷冷看着他,“那你怎么不再跳一次?”

符宴归看着她,此时的长陵比之十八年前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但那眼神却与当年如出一辙,好像不论经历多少事,不论过去多少光阴,都不曾动摇半分。

可当年的他却动摇了。

荆棘岭的毒刺令他痛苦不堪的褪去了一层皮,他瘫在江湖名医陈列书所特质的榻炉上熏了足足半个月,身体如炙如灼,心却冷静了下来。

等他能够下地,能够自绝于世时,他早已没了当初那一腔陪她赴死的热血了。

他对自己说,既然是上天要他活,那就好好的活,心爱的女子离他而去,其他的,一样都不允许自己再失去了。

符宴归想到此处,眼神不再闪躲,直视长陵道:“我想知道,是不是就算你想起了我当初做的一切,都不会改变心意,哪怕只有一分一毫,都没有么?”

不等长陵开口,他又道:“我若真是铁石心肠,或是贪生怕死,我早就杀了你了……或者,在我认出你之后,我就会把这间茅屋烧掉,把所有关于付流景的一切都毁掉,让你永远都认不出我来……可我没有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道:“我拿我的命来搏一局,搏你能看到我的真心。”

长陵握剑的手微微一滞,听到这句话,她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点儿松动之意,符宴归伸出手掌拍了拍自己的心,“好,如果是我不论做多少事你都执意报这个仇,那你往这里刺……如果你连一丝情念也不顾……”

话未说完,但听“嗤”一声利刃穿破皮肉之响,暮陵剑精准无误地透过他食指与拇指之间穿胸而过,正是心脏正中的位置——在两寸的位置上停了下来。

鲜血一滴滴渗过外裳流淌而出,一下一下剧如擂鼓的心跳顺着剑锋传递到剑柄,符宴归难以置信低下头,他能感受到那剑尖离心只剩一毫之距,只听她道:“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对我的真心……从来没有。可惜,有件事你可能是忘了……我乔装过几日‘季子凝’不错,但是更多的时候,我是越长陵。”

她一字一句道:“越长陵为付流景挡过多少刀与剑,为付流景苦思冥想了一本拳谱,他们一起喝过多少酒,一起经历过多少生死之战……越家老二,待你不薄,你为什么从来没有问过他,或者……你为什么从来没有相信过他?难道三年的兄弟之情、生死之谊,比不过三日的春光浪漫,镜花水月?”

符宴归一凛,长陵嘴角微微一弯,这笑意中既有讥诮,更是浓浓的悲哀:“你说了这么多过去,没有一次提及那些死去的越家军,那些被雁军杀害的泰兴城百姓……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你对误杀‘季子凝’的悔恨……”

长陵道:“付流景,你的心,可还有情,你的血,可还有义?”

符宴归的目光空落落地从暮陵剑上回到她的身上,脑海中蓦然闪过许许多多与越二公子相处的画面,那些他一直以来刻意回避,不敢深思的每一幕。

屋外隐有雷鸣,长陵眉睫不动,不知怎么,她的呼吸微微有些颤意,语气却淡薄地像一道风:“你可还记得,在十字崖上,你曾立过的誓言?”

他的身形极轻的颤抖了一下,“记得。我说,‘皇天在上,我付流景与越长陵结为生死兄弟,今后福祸相依,患难相扶……’”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神天鉴查,报应昭彰。

那一日,是越二公子生平第一次,与天诺,与地诺,誓将此生以酬知己。

“你记得就好。”长陵一字一顿道:“付流景,天不报你,我来报。”

下一刻,锋利的剑破膛三寸而过,伴着“滴答”“滴答”两声血溅地面,屋外下起了倾盆大雨。

符宴归抓着剑刃的那只手逐渐松开,想伸出手去触摸她,却只差一毫,碰不着。那双俊儒无双的眼黯然了下去,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然而涌出口的除了淋漓鲜血再无其他。

这一个刹间,长陵看到他的嘴一开一合,在问:你爱过我吗?

下一瞬间,剑锋迅速抽离,他终于还是阖上那一双不甘,一屈一软,栽倒在血泊之中。

长陵没再看他,她左手握着鞘,右手持着剑,跨出木屋,走向徐徐而来的风雨中。

莫名地,她想起在茂竹林初遇之时,她假装成季子凝偶然救了他,秉持着一个魔教妖女杀人如麻的形象,他一醒来,就将他揪到海崖边,吓唬着要把他丢入海里。

然而他居然不慌不忙地解下腰间的牛皮壶,喝了一口酒道:“死前酒一壶,足以醉浮华……”

诗没念完,酒壶被她一脚踹入海中,他心有余悸望着崖下海,轻咳了一声,道:“……尽倾江海里,馈饮天下人。”

长陵刚走出几步,忽然看到冒着风雨赶来吕碧琼的身影,她看到倒在门前的符宴归惊叫了一声,忙冲上前跪在他身旁,看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整个人难以置信地一震。

吕碧琼喘了两下,抽出腰间的刀,疯了一般往长陵扑去,只一招,就被一剑挑开。

长陵用剑指着她的鼻子,用越二公子的声音,道了一句:“吕碧琼,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的刀还是毫无精进。”

吕碧琼双目圆睁,暴雨洗尽剑锋上的血,露出了暮陵剑本来的光芒,她开始发起抖来:“二……二公子?”

长陵冷漠的收剑入鞘,不再多看她与木屋一眼,孤冷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雨幕中。

*****

这一场无端风雨,好似无穷无尽,无止无休。

长陵出了竹林,在望不清路的黑夜中,漫无目的地行走。

她终于如愿以偿一剑报了仇,心中既无快意,也无悔意,唯有一丝孤意涌上心野。

从今以后,任凭岁月漫长,人来人往,再不会与此人有相见之期。

这时,宽敞的街道上隐隐传来士兵们急促的脚步声,有官兵高声喝道:“符相遭人刺杀!刺客尚未出城!快!分头搜!”

听到几拨士兵来势汹汹离她越来越近,长陵的手按在剑柄上,退身于窄巷之中。

今日此举过后,符府是回不去了,然而复仇之路却尚未渡尽。

金陵城不能呆了,她又该何去何从?

士兵们的脚步声近在咫尺,她缓缓抽鞘而出,就在她意欲杀出重围时,忽然有个脚落地之声自她身后响起。

长陵几乎是下意识的沉肘一挥,忽然听到那人飞快说了一声:“是我。”

她回过身,一身蓑衣挡不住他眸中的光亮。

叶麒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中,轻轻道:“对不起,我来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迟了三分钟。

写的我太纠结了没注意时间。

第一零五章: 归来

屋外骤雨不停,狂风吹得窗“叭叭”直响,雨水沿着屋檐哗啦啦流下来,丝丝缕缕缠绵不绝。

叶麒坐在外卧上的炉边,等了片刻,看一道倩影自屋内徐徐踱出,立时拾起一块宽厚的方巾罩在她头发上,替她擦干发上雨珠,道:“快到炉子边上烤烤火,淋了这么久雨,要是湿气入体,就算不生病,以后上了年纪,还是有妨碍的。”

长陵被他拉倒炭炉边排排坐下,看自己身上的织锦蓝衫甚是合身,道:“你的寝屋什么时候多了那么多女人的服饰了?”

“自然是为你备的了,上一回你在我这儿泡过汤泉之后,我就觉得肯定还有下次。”叶麒一手仍在替她擦拭头发,叹气道:“总不能老让你穿我的衣裳吧。”

“那有什么不行?你不是说过了,你连命都是我的,还……”她分明只想说句俏皮话,可是自安溪镇一别,心潮几经起伏,尤其是今夜承受了太多难以承受之重,连乍然重逢,都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她伸手搓了搓微酸的鼻头,“还有什么是我不能拿的。”

从方才带她回府,到此刻相对而坐,她都是脸颊苍白,强行支撑的模样,一句“想哭就哭吧”几欲脱口而出,但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笑道:“当然能,不过谁让你比我矮呢?你总不想衣尾拽地的走吧?”

熟悉的调闹,熟悉的不正经,熟悉的安心。

长陵听了一笑,看他气色尚可,又伸手搭住他的手腕,只觉得这脉息比之白日在弘化宫时恢复了不少劲力,心头不由奇怪,忍不住问:“当日在安溪镇,到底发生什么事?”

叶麒被她冰冷的手刺的一激灵,反手将她的手拢到自己掌心里取暖,道:“在安溪镇时,我出了钱宅没多久,半途中遇到了符宴归……”

那夜,符宴归所带的一帮高手朝叶麒逐渐逼近,只是堵住了他逃生的去路,并没有真正痛下杀手,继而,符宴归以一招出其不意的寒冰掌袭入他背心,再以寒冰指封住他周身大穴,将他带回皇城。

叶麒对长陵道:“寒冰真气以冻人魂魄闻名,他又封住了我的穴道,太医署的陈列书又是他的人,如无意外,我恐怕得在床上躺上一段时日,不需要久,熬到我自己宿疾病发,也最多就是一两个月的事。”

这一点长陵也不是没有想到,她只是有些不明白符宴归此举的用意。

叶麒看她递来一个疑惑的眼神,道:“你是不是想问,既然他早想杀我,为何不直接下手,用这样的方式,就不怕留下什么隐患?”

长陵点了一下头。

“荆无畏才死,虽然对外宣称是意外,但荆氏一族自是不肯轻信的,倘若我也死了,贺氏和荆氏自然而然会把矛头全部指向他,在稳固荆家兵权之前,他是不会让自己处在那样的险地当中的……”叶麒道:“所以他得利用你回到金陵,所以哪怕是他悄悄将我埋了,你也不会配合他,相反,只要稍作一查,就会怀疑到他的头上,他不就又多了你这么个敌人了?”

长陵微微收紧了手指——符宴归一心弄权算计,他能做出这些事她一点儿也不意外,只是他如此步步为营,筹谋十余年,却心甘情愿的死在她的剑下……这又是为什么?

叶麒看炉火冒出星沫儿,忙拾起铁棍挪炭,没留心到她的神情,又道:“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我穴道虽被封锁,仍能暗中运转体内真气,想要对抗体内的寒冰之气,说来倒真是巧了,万花宝鉴第一重可御水,第二重则是御冰……那瀑流上残缺的几处字眼中,若是套上寒冰二字,便可迎刃而解……”

长陵原本还有些走神,听到后两句直接掀开披在发上的方巾,“迎刃而解是什么意思?你练成第二重功法了?”

叶麒偏过头,露出两分藏不住的小得意,“要不然,你说我怎么醒的?”

他虽然被困在弘化宫中昏迷不醒,实则仍是有意识的,寒冰真气阴魂不散地封住他每一寸体肤,越想对抗就越是逼仄,后来他索性放弃了,昏昏沉沉中仿佛回到了燕灵村瀑布之下,抬头看着那崖壁上的龙飞凤舞,仿佛看到那几个残缺不齐的文字的原貌,一个醍醐灌顶浇灌全身,被封住的真气不紧不慢地开始流动。

水可成冰,冰可为水,他能控住水,为何不能控制冰呢?

如果迦谷知道,他在燕灵村琢磨大半年都没成果的第二重功法,就这么被这小徒弟练成了——还是在睡梦中,不知会不会气到昏厥。

连日来身心上的高度紧绷,终于在这一刻得到稍许的缓解,长陵眉心上的褶皱一舒,“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叶麒耸了耸肩道:“我不是逃出来的,我是醒来之后光明正大走出来的。”

“沈曜的人没有拦你?”

“沈曜现下的处境可算是严峻了,最初,他指望着能收回荆无畏的兵权,却给符宴归反将了一军,那几名平日里忠心耿耿的军机大臣都倒戈成了符党之人,如今就连上朝时也是一门同气,有恃无恐。本来符宴归和荆无畏两人握军权一个握政权,他还能玩那种平衡掣肘的权术,现在反倒是得看符丞相的脸色了……我醒来后直接将弘化宫里那几个符宴归的人都给端了,沈曜闻风而来,自是喜不自禁,对他而言我能活,意味着符宴归还不能轻举妄动,毕竟贺家的兵也不是吃素的。”

叶麒一口气说了一大串,随手端起边上的一杯水,饮了几口,又道:“沈曜本还打算留我详议对策,不过我答应了你要来找你的,不想你等太久,就先出来了……”

大概是担心小侯爷再被人杀一次,沈曜派出了羽林卫亲送他出宫,叶麒也不耽搁,直往符府而去,谁知就在半途中遇到了长陵,他让羽林卫屏退追兵后,便捎着她回来了。

“喔对了,说了这么多,我都没来得及问你。”叶麒问:“你做什么了,把皇城的卫兵都给招惹出来了?”

这屋子太过温暖,温暖到一时将今夜的冰寒都隔绝在外,这么一提,她像是后知后觉想起来似的,过了半晌,低声道:“我杀了人。”

叶麒一愣,“杀了谁?”

“符宴归。”

她念完这三个字后,缓缓站起身来,又深吸一口气,看着摆在前方桌案上的暮陵剑,“我发现了……他藏在山上的剑,这本是我的剑。”

叶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这柄剑,小的时候他虽然见过越二公子,但大多时满心想着怎么刺杀,对暮陵剑印象不深,这一提才立刻会意,不由起身拿起那柄剑,复又放下,沉声道:“当年……就是他换了你的剑?他……是付流景?”

长陵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太平静了,浑然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甚至没有一点儿想要感慨释怀的意思。

可是叶麒知道,她那一身干脆利落的皮囊下,藏着的心,和寻常人无异。

她只是太过明是非,并以此为信念而活,以至于有任何她认知下不该发展的情绪都能被她生生捂回去,当作从来不曾有过一样。

叶麒忽然间觉得心头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他回过身,将她二话不说搂在怀中,声音发紧道:“杀了就杀了,就算你现在觉得难过,那也是情理之中。”

长陵呼吸一滞,不知是被戳中了心结,还是这一搂搂的太用劲了,她怔然道:“可是他是害死我们越家的罪魁祸首,我杀了他,本该开心才对。”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他毕竟是你曾经最信任最依赖的朋友,不论他后来做过什么,对你而言,总有一些回忆是不能被完全抹灭的……你为这冤冤相报而难过,为生死命运百感交集,本就是人之常情……”叶麒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哪怕不是人之常情,那也无妨,人活一世不易,只要不伤及无辜之人,有什么是不能随心所欲的?”

“随心所欲?”

“对,难过就难过好了,不要去想为什么难过,也完全不必为此自责——你只是做了一件你总会去做,甚至可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叶麒将她肩掰正,冲她挤眼一笑道:“反正等你明天一觉睡醒,看到如此英俊潇洒幽默风趣的人陪伴在侧,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长陵本来还有些黯然伤怀,被他后一句话惊住了,哑然片刻道:“我怎么觉得你每多练成一重万花宝鉴,脸皮就厚多了一层呢?”

“脸皮不厚哪能俘获越二爷的芳心呢?”

他说着,双手捧起长陵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上,道:“长陵,以后你有什么想法都要和我说,不要总是把话闷在心里,好么?”

长陵只觉得掌心触碰到那砰砰的心跳,好像顺着手臂传到了她的心上,两颗心跃着相似频率,她嘴角不自觉扬起,故意道:“好啊,我现在就想知道……我姑姑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前一刻还信誓旦旦“随心所欲”的小侯爷听到这句话立马怂了,他不自然的松开她的手,踱出几步道:“我……我还没来得及查清此事,如若你姑姑所言不虚,我就负荆请罪,求得原谅为止。如果实在还是不行……那我到时……到时再告诉你另一个秘密。”

长陵眉梢一挑,“喔?你还藏着秘密?是什么?从实招来。”

叶麒刚要说话,就在这时,门外有脚步声急匆匆而来,却是一个贺府的侍从道:“侯爷,宫中派了赵廷尉来传话,说是皇上有要事召您进宫。”

“本侯才刚回来,觉都没睡,哪有劲儿进宫。”叶麒有些不耐,“替我回了,说明天再入。”

“属下回绝过了,可那赵廷尉非不肯走,说是出了这等大事……若侯爷不进宫说个清楚明白,恐怕皇上那儿交代不过去……”

“什么大事?”

那侍从急切道:“赵廷尉说侯爷前脚出皇宫,符丞相就遭了刺,如今重伤不醒,危在旦夕……皇上为此震怒不已,唯恐明日早朝朝中有乱,还望侯爷能及时进宫。”

第一零六章: 谈判

雨停了,天还未亮。

丞相府内,一片七慌八乱,惊魂不定,丫鬟们端着染遍鲜血的衣裳从屋内惶急而出,不时能听到里头传来陈太医的低吼:“血又溢出来了!快!再换药!”

寝屋内,符宴归一脸死白瘫在床上,从头到脚全无半丝活气,陈太医与太医院的人都忙不迭的围在床边,不间歇地给他胸前的血窟窿上换药止血——两个时辰过去,血时止时流,几位太医依旧紧巴巴盯着,哪敢有片刻松懈。

符宴旸眼见向来能扛天震地的兄长此刻奄奄一息的倒在那儿,心下自是又惊又痛,惊得是大哥身手了得,居然能有人行刺的成功,痛的是那一剑穿心而过,可谓一丝余地也不留。

陈太医见他跟在边上一直打转,忍不住道:“二少爷稍安勿躁,丞相先天心脏右偏两寸有余,这一剑刚好擦错而过,加之老夫及时赶到,为他服下了护心丸,只要止血得当,当能熬过今夜……”

“熬过今夜?”符宴旸听得此言,心下更凉,“今夜过后呢?”

“能熬得过今夜,那这条命就算保住一半了,过后……过后的事过后再说。”

陈太医也不多解释,撸起袖子捻针止血去了,符宴旸知道自己留着碍事,自觉扶着墙踱到门边,脑子还有一些晕乎乎的,缓了半天没缓过神。

他分明记得,傍晚于皇宫时,大哥让他去找陈太医,邀请他来府上一叙,并记得带上救命止血的灵药。

符宴旸心道:如此看来,当时大哥就有所预感了,否则陈太医从来药箱不离身,又何必专门强调救命止血?可是……既然大哥早有防备,怎么还会中这一剑?

他看门外的吕碧琼靠在柱边,一张哭红的眼不时望着天,整个人神情呆滞,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

从赶到竹林木屋时,她就是这一副天崩地陷的神色,什么也不说,只是默默流泪。

符宴旸走上前去,轻声道:“碧嫂……”

吕碧琼一个激灵,像是一颗魂都被抽离了大半,怔怔转过头来,“老、老爷醒了吗?”

“没有。”符宴旸道:“如果嫂嫂现在稍稍平复了一点儿,我有几个问题想要……”

“我不知道,我……我什么也没看到……”吕碧琼想也不想背过身去:“我到的时候,老爷已经、已经遇刺……”

周围有几个小厮匆匆走过,符宴旸眸光一凛,站到她的跟前,压低声音道:“嫂嫂,宫里来的人都竖着耳朵呢,你越激动,就越惹人怀疑……天一亮,刑部就会派人来问话,难道到时你也要这么说?如果别人问你,为什么深更半夜会去竹林山,你要如何回答?”

吕碧琼闻言,强行定了定神,“你……你想问什么?”

“碧嫂的剑掉在木屋外,可见你见到刺客并且动武了,但你却还好端端的活着……”符宴旸的声音非常轻,“这就说明了,你和刺客有旧交情,哪怕自己的夫君被害,你也要守口如瓶的交情……”

符二少的目光分明平和,却几乎要将她钉在柱上,“我知道你不会说,我也问不到什么,我只是想知道……我大哥,和我师父……也有旧交情么?”

吕碧琼听得此言,整个人如堕冰窖地一抖。

符宴旸看她如此反应,心中的骇意比她只多不少——真的是师父?

*****

此时的皇宫正殿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叶麒昨夜是由羽林卫亲自送回的府邸,时间节点一对便可力证清白——何况在大家心中,贺小侯爷成日溜着个残病之躯,也实在不太可能杀得了符相。

至于刺客是谁派出来的,朝臣们纵是各有腹诽,也不敢摆到明面上去说,毕竟当务之急不是捉拿真凶,而是短短几日东夏朝两大中流砥柱都先后陨落,这消息恐怕很快就能抵达左邻右舍的西夏和大雁了。

万一这两位邻居串通一气,岂非是东夏朝气数将近?

众人殿上争相谏言,有人说应集结兵力于南境,有人说北境才是破关要害,说起来倒是头头是道,单就东夏四分五裂的军权的局势来看,别说严防死守,到时那些本来就藏有异心摇摆不定的不要在关键时叛国投敌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叶麒心脉未愈加之一夜没睡,整个早朝都拢着袖子一声不吭,如今这位小侯爷可算是朝中最有分量的人物了,不少中立的官员看他板着脸不说话,便也不敢轻易妄言。

他被沈曜连夜拽着上朝,一方面是为了让朝臣们看清贺家的立场,另一方面也算是拉拢叶麒的一种方式——但凡有贺家替他撑过这最艰难的一段路,待荆氏兵权彻底归拢,他就再也不必做个看人脸色的皇帝了。

到那时……

沈曜默默瞟了一眼累的直打哈欠的贺瑜,心中暗想:就算有心也无命与朕相争。

早朝后,沈曜借商谈符相事宜把他留在御书房,顺道让太医院的人再来给他把脉,在太医们连连摇头后方才暗暗舒了一口气,假惺惺的表达了关切之意后,才放叶麒出宫。

谁知,人还没出宫门,一路上就“偶遇”了好几个来套近乎的同僚,俨然已把他当成本朝三足鼎立的最终胜利者,今后必将叱咤庙堂,不日即可改朝换代。

一脸短命相的小侯爷进一趟皇宫,恨不得将心眼掰成七八瓣,才能让自己在各种角色上无缝衔接——如今想来,东夏朝数年以来能与西夏分庭抗礼,确实与符宴归独揽朝政息息相关,如今姓符的才倒了一日,宫里就已经慌成这样,恐怕接下来,麻烦只会多不会少。

叶麒正要跨上马车,见前方刑部侍郎正步履匆匆的往宫内赶去,他心念电闪,迎面而上,那刑部侍郎见了是他,当即一抬袖道:“见过小侯爷。”

“王大人可是为了符相遇刺一案面禀皇上?不知符相伤势如何,刺客可有眉目了?”

刑部王侍郎叹了一口气道:“当时在场的碧夫人说自己没有看到刺客,刺客之事,刑部还在尽力彻查……符大人的伤势,唉,太医院的人就没踏出过符府,我看情势不容乐观啊……不过我就是不太明白,寻常练武之人,若是要徒手反抗挣扎,下意识的动作不是应该握住剑么?可是符相的右手剑痕却是伤在虎口,说明剑是顺着他的手刺过胸腔的,他这伤的……就有些古怪了……”他顿住,将手在心口处拍了拍,做了个示范道:“在遇刺前一刻还能拍着自己的胸,刺客的关系理应与符相很是相熟,然后在出其不意的情形下突然袭击……”

叶麒眸光不留痕迹地一闪,王侍郎也觉得自己说多了,忙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匆匆抱拳告辞,叶麒看他远去的身影,喃喃道:“心脏偏移……剑穿虎口……莫非……”

*****

自听说符宴归只是重伤并未身死后,长陵连觉也顾不上补,心绪不宁地在屋内来回走动。

她分明记得那一剑是正刺心口,当绝无半分生机才对,此刻却说他重伤未愈,莫非是沈曜另有阴谋,故意诓叶麒入宫?

她对朝局只知大致格局,具体如何明争暗斗始终不得要领,只凭直觉认定符宴归一死,沈曜就会将矛头挪到贺家,如今叶麒已被召进宫大半日,如何不叫她心急如焚?

“早知我该先给他渡送真气,若是沈曜要将他关起来,要想混进宫去,怕是不易了。”

她越这般胡乱猜测,越是一刻也等不下去,反正小侯爷已经和贺家上下打过招呼,她可以来去自如,好说歹说,先去确认一下符宴归的死活再说。

长陵不想引人注意,便不带剑,只想快去快回,谁知刚走到贺府大门前,便看到一人虎视眈眈立于门外,用一双赤红的眼死死盯住自己。

“师父,我有话想与你单独一叙,”符宴旸的嘴唇几乎不动,“不知您可否有空?”

长陵光看他的眼神,便猜出他为何而来,平心而论,这小徒弟待她一向真诚,若易地而处,她也决计无法善了。思及于此,她稍稍点了一下头道:“是你进来还是我出去?”

符宴旸当然不想进贺府,但也没把长陵往自家府上带,而是在街头的酒楼内包了间厢房,点了两三碟小菜,竟然摆出了一副谈判的架势。

本以为他会上来就喊打喊杀,这阵仗倒是让长陵有些拿捏不准了,但见符宴旸替长陵倒好了一杯茶,又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道:“师父心中必定奇怪,我哥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怎么还能如此平静的坐在这儿?”

“想说什么就直说,你应该知道,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我知道,我大哥此次遇刺,是师父的手笔……别说是金陵城,纵观整个东夏武林,能将我大哥一招制伏的人,应该还不存在……”符宴旸压低声音道:“除了师父以外。”

长陵并不否认,只道:“所以呢?你想报仇?”

“报仇?我大哥既然还活着,报什么仇?”符宴旸道:“师父误会了,我今日来找师父,是希望师父能救我大哥一命。”

长陵心头一颤:他当真还活着……

“我大哥先天心脏偏移,虽侥幸未死,此刻也是命在旦夕,太医用了许多药,都始终不能让他的伤口停止溃烂……”符宴旸顿了一下,道:“这源于他身上曾经受过的荆棘岭之毒。”

听到此处,她手指不由自主一蜷,只听符宴旸道:“当年我大哥为此毒受尽煎熬,褪了几层皮,本以为毒素完全驱尽,然而这次受伤方知此毒仍附着于他的肌理深处,只是这些年不曾受过皮外伤,所以才没有察觉。陈太医说了,灵宝阁肖尹长老所配置的止溃伤药最是灵验……据我所知,小侯爷和肖长老关系匪浅,我想贺府内,一定能找出此药来。”

长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认定杀你大哥的人是我,我又怎么可能会去帮你救他?”

“我今日既然请师父来此一叙,自然是有备而来的。”符宴旸露出了一个颇是勉强的笑,“我带了三个理由来。”

“三个理由?”

“第一个理由,我知道你的身份了。”他低着头转动着手中的杯子,“失踪的暮陵剑、大哥的甘愿受死,还有,惊世骇俗的武功……我只说要进宫让皇上彻查亭姐的身份,碧嫂就和盘托出了,我想,以后若是不能唤你师父了,我该唤你一声陵姐吧?”

长陵眼神不动地望着他,“喔,第一个理由,是威胁?”

“算是吧。”符宴旸直言不讳道:“我知道师父的身份时,也很是震惊,虽然我对你们过去的恩怨知道的不甚清楚,但我至少想通了两件事,第一,你要参加武林大会的理由;第二,你下一个想要对付的目标……一旦你的身份提前暴露,第一件事你自然是做不了了,第二件事的主动性也就变为了被动……”

长陵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你们符家,倒是一脉相承的聪明啊……不过,你认为这样的威胁对我有用?”

“不,以小侯爷人脉和势力,以师父的心气和能力,我的威胁最多就是给你们添点麻烦……所以,我还有第二个理由,”符宴旸放下杯盏道:“如果师父能答应我这一请求,我愿许诺师父,在你和小侯爷接下来的计划中,除了我哥的性命之外,我会竭力支持。”

“你的支持?”

“我知道我这个人一向不大靠谱,其他的事也许帮不上忙,但师父想要办的事,或许我也并非一无是处……您不妨仔细想想,我大哥此次就算勉强捡回一命,不在床上躺个三五个月是好不成的,符府大小事务,自然就落到了我的肩上,”符宴旸坦然道:“如今荆家已经没了,支持符家的人只要不给你们添乱,不就是一种帮助了么?师父难道就希望看到小侯爷拿整个贺家的身家性命为赌注,为了你与所有人为敌么?”

听到“贺家身家性命”时,长陵目光微微一变——她对叶麒在朝中的筹谋与布局一向极少过问,问了叶麒也甚少详说,但符宴旸不同,他是符家二少爷,对于金陵城的局势应当再清楚不过,是真是假,也并非无可查证,他没有危言耸听的必要。

“就算你说的是真心话,倘若你大哥醒来,你又如何能够决定他的意志?”长陵没有被他的话带跑,很快反应了过来,“他此次受我一剑,醒来之后必定会对我们痛下狠手,我救他,岂非是给自己找了更大的麻烦?”

“我方才说过了,大哥就算保住命,也得在床上躺上好一段时日,能不能醒来,几时醒来,都不好说……退一步来说,他就算醒了,也不会阻止你们的……有人能替他去对付……”符宴旸指了指天,“他高兴都来不及,何必提早暴露自己?”

长陵“呵”了一声,“那我,岂不是为他人做嫁?”

符宴旸好似全然不意外她的反应,他点了点头道:“如果前面说的两点都不足以令你心动,那我只能搬出第三个理由来了……师父,你想救小侯爷的命么?”

长陵后背微微一绷,“救命?”

“我不知道小侯爷有没有告诉师父,我也是听陈太医说的……当日,我大哥除了以寒冰指封住了小侯爷的穴道之外,还注入了一股寒冰真气在他的体内,于经脉处游走,而这寒冰真气在两三个月之内,是无法从体内驱除的,若是在此期间有人在他体内注入其他真气,不仅救不了他的性命,反而还会让两股真气相克相冲,以使他难以承受,爆体而亡。”符宴旸道:“师父是武林绝世高手,您应该很清楚,以小侯爷现在的身体状况,未必支撑得了两三个月寿期吧?”

寒冰掌之事倒是她第一次听说,她心头一震,想起自己本想混入宫中为叶麒渡送真气,越想越是心惊后怕,“你大哥此举……莫非本想借我的手,亲自断了贺瑜的生机?”

“我也不知道……但我没有为他辩驳的立场,真相如何,师父可以自行回去问小侯爷。”符宴旸目光微微一躲,“也许从我大哥的角度来说,他并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但我不一样,我早说过,从一开始就不认同他对你的心思,现在也只想救他的命,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听到此处,长陵反倒是对这位小徒弟忽然升起了一点儿钦佩之意——大哥遭人所害,他第一反应并不是愤怒、不是嘶声力竭的来这儿讨个“为什么”,而是冷静地带着赌注来谈判,并且每一点直切要害——比起符宴归的偏执,符宴旸的通透显得更为冰冷,仿佛所有一切对结果无益之事,都不能轻易使他动摇。

长陵沉吟道:“如你所言,即使我愿意救你大哥,小侯爷的寒冰真气难道就会消失么?”

“小侯爷的寒冰真气我是无能为力了,”符宴旸挪回眼,定定看着她,“但是我大哥手中握有的那半柄折扇,我愿意拿出来,以作交换。”

第一零七章: 夺药

叶麒回到贺府时,长陵正在他的屋中翻箱倒柜,贺家虽有统一的药房,但专为小侯爷配制珍稀药品多是由他自己保管——第一次闯府她受了伤,叶麒就是在里屋翻出一罐肖尹长老配制的草药,那药确有奇效,敷上没几日便结痂生了新皮,到现在半点痕迹也瞧不见。

她溜达了一圈,拉开榻后半人高的柜子抽屉,果然看到一堆瓶瓶罐罐,上边都贴着“伤”“痛”“愈”“救”等单字来区分药种。

长陵瞧了半天实在没瞧出哪一罐才是符宴旸想要的止溃伤药,正发着愁,听到外头“咿呀”一声推门之响,一听脚步声就是叶麒。

贺小侯从病榻上苏醒就没个歇停,此时是鞋也不脱就躺上床睡一觉的心都有了,但他心中仍系着长陵,一进门便道:“陵,你在么?”

“在这儿。”

长陵直接踱出外屋,看叶麒顶着两眼乌青的黑眼圈,眼皮都困厚了一层,不由上前接过他解下的外裳,让他往床上靠一靠,给他倒了杯水,试了一口水温,递到床边问:“你吃过饭了么?”

叶麒被她这一连串的温柔体贴之举击的有些懵,他接过水杯,怔怔答道:“还没。”

“哦,那我帮你去厨房说一声。”

“不用。”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回府的时候,管事官见着了,自然会安排,一会儿就会把饭菜送来的,你也没吃吧?陪我吧。”

长陵“嗯”了一声,“七叔什么时候回来?灵蛇蛇胆可有消息了?”

叶麒摇了摇头,“还没。”

“怎么会没消息呢?”长陵奇怪道:“他和纪神医也离开有一段时日了,总不能一点儿消息也不往回带吧?”

“近来来回金陵城的信鸽朝廷派专人拦截,此事隐秘,七叔本就不敢轻易使用信鸽,就算有什么消息,那也是让人亲自送回来……十字崖距离金陵城路途遥远,没那么快有消息也实属正常。”叶麒看她眉头紧蹙,伸出一只手指揉着她的眉心,“我已经让陶风沿途追踪贺家分哨的风声了,半个月之内必有消息,你别担心。”

半个月?

长陵一颗心都沉了下去——现在的每一时每一刻对他而言都是用来救命的,她可不敢再把时间浪费在虚无缥缈的等待上。

“沈曜召你进宫问话,可是将符宴归的事怪到你身上了?”

叶麒大抵是真的有点困了,他半靠在软塌上,整个人都有些慵懒的闭上眼,道:“起初有这个意思,不过时间线对不上,他也无话可说……而且比起符宴归的死活,他现在更担心的是他自己的死活……”

长陵一愣,“什么意思?符宴归死了,他心心念念的集权不就顺理成章了?”

“要真那么容易,他一早就把符宴归给杀了,何必等到今日?”叶麒的语气很慢,“姓符的在朝中的势力可谓树大根深,从他任吏部尚书开始,朝中有过半的重臣都是他提拔重用的,沈曜以武治国的这些年,符宴归一方面不予反对,另一方面暗中给予了被冷落的文士许多厚待,如今整个东夏朝不论是儒生还是武士,都对他推崇备至,再加上此次对荆氏兵权的掌控……我只能说,只要他一日不死,至少明面上,沈曜怕都不敢轻举妄动。”

长陵轻声问:“那他若是死了呢?”

“民间的动乱是在所难免的,我也并非没有料过这一日……如今至少北境有贺家军在,明月舟想要破城不易,但是南境……”叶麒说到这里,重新睁开眼,“其实中原一分为二,东夏与西夏苦战数年,受难的永远是边境的百姓,归统是迟早的事,既然如此,让魏行云结束沈曜的王朝,也不失为一个良策吧……”

长陵心头剧震,从未想过,叶麒一直暗中筹谋,竟是打着这样的算盘——但仔细深思,因果循环,当年沈曜嫁祸魏行云骗得了半壁江山,这或许也是最好的结局。

“原本我是想要借武林大会之势,将沈曜当年所为公之于众,如此一来,东夏朝的越家旧部、还有昔日为越家而追随沈家的义军首领,自然会倒戈魏行云,相应的对战也会大大减少,流的血会更少……”叶麒道:“如今生此变故,或许也是天意……我知道你不是没有机会手刃沈曜,你只是担心会祸及更多人……你放心,不论西夏有何举动,我都会尽力将危害降到最低……”

他话没说完,长陵忽然问:“如果符宴归侥幸活下来呢?”

叶麒愣了一下,浑然没有想到她有此一问,“对东夏朝的臣民而言,跟随一个掌领朝政多年的权相会比跟随未知的魏行云更为安稳妥当……何况,付流景的存在本就只是一个传说,他消失了十多年,大家早把他给忘了,何况他经此一事,必有防备,想要揪出他的把柄,怕是难啊……”

难怪昔日的他要戴上“付流景”这一面具行走江湖,却是在一开始,就将这最后的一步都料算到了。

看长陵神色怔忡,叶麒安慰般的拍了拍她的手道:“所以说万事有利有弊,你这一剑虽然让中原的局势更为吃紧,但也超出了符宴归的意料……”

长陵没听明白,“超出意料?”

“我本来就觉得符宴归心脏偏移之事委实匪夷所思,今日又听负责此案的王侍郎提及符宴归手上的伤……”叶麒身子往前一倾,问道:“当夜你刺他那一剑前,他说了什么话?”

长陵道:“也没说什么,他和我说,若我不顾念他待我的情义,就活活刺死他得了,我那时也没多想,听他那么说,便想着成全他便是。”

叶麒伸手做了个示范,也捂在自己心上,“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可是放在这个位置了?”

长陵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那便是了,你瞧……”叶麒用另一个手指指着搭在心口的指缝间的地方,“你久经沙场,若要杀人,不是抹脖子,就是刺心口,他先以言语相激,让你将注意力放在他胸前,而他手掌所挡住的位置,刚好是他心脏真正的所在,虎口露出来的地方,则是寻常人的心尖之处,如此一来,剑自他指缝刺过,不就恰好能避开心脏要害么?”

长陵猛地抬起头,回想起那夜种种情形,瞬间醍醐灌顶——他是故意挨的这一剑,却并不打算死在她的剑下,这一剑没能杀得了他,与其说是她的失策,倒不如说是符宴归早就将这失策也筹算在其内了!

百般滋味杂陈,长陵一时没想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猜,他是想借此一剑,化解你要杀他的决心吧。”叶麒意味深长道:“如果我今日不和你说这些,以你的性格,杀过这一次之后,纵然知道他侥幸未死,十之八九是不会再乘人之危刺刺出第二剑的,对不对?”

江湖中人恩怨分明,纵要报仇杀人,也讲究一个光明磊落,符宴归经此一伤,恐怕数年之内都会有病患在身,她又岂会对一个曾经甘愿死在自己剑下之人穷追不舍?

长陵眼中划过荒谬的冷意——他这一生,还是从头到尾,无时不刻都在算计人心。

“所谓算计,也是赌博的一部分,既是赌徒,又岂会招招都赢?”叶麒颇是感慨的一叹,“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体肤之中尚附着了陈年旧毒,如今伤势无法愈合,恐怕是挺不过今夜了。”

长陵眉睫不动声色地颤了一下——若符宴归死,伍润折扇岂非永远无法得到?

看叶麒又一脸疲惫的打了个哈欠,瘫回床上,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日暮西山的气息,她心中决意已下,悄无声息地将手背在身后,用指甲将手心抠出一条血缝,随即道:“对了,之前我闯你家受伤时,你是不是给我敷过肖长老配制的止溃伤药?”

叶麒:“嗯,那可是上等的灵药,怎么了?”

“我受了点伤,方才想找来着,没找着……”

话没说完,叶麒整个人扑腾一声坐起来,“你受伤了?伤哪儿?怎么现在才说?”

“这儿。”长陵伸出掌心,“逛园子的时候没留神,不小心给树枝划伤了……”

叶麒蓦地从床上跳下,拉开抽屉,拣出一罐巴掌大的深蓝色药罐,又剪了一条棉布带,往长陵跟前一坐,一边为她拭血敷药一边唠叨道:“你还真是不让人省心,逛个花园都能……”

话音未落,他手下动作一停,“不对啊,我们说了这么久的话,你这血怎么像是刚冒出来似的……”

扯了谎的二公子有些心虚的想要缩回手,叶麒一把捞住她的胳膊,看到她拇指指缝的血迹,“你为何要自伤?”

长陵心知瞒他不过,下意识瞄向放在床边的那罐药,叶麒顺着她的眼神一探,立时反应过来,两人同时伸出手握住那罐药,猜到她这异常之举的理由,叶麒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这药……你是替他拿的?”叶麒难以置信道:“你想救他?”

第一零八章: 生气

生性平和的小侯爷正酝酿着将某种惊怒的心绪压一压,让两人冷静下来好好谈一谈,谁知越二公子为了夺药罐一指封住了他的穴道,这哪还能忍得,一股恼火噌地蹿上了头。

“你脑子……”怒火中烧的叶麒对着长陵还是下不了狠口,他勉强将“被水淹了”四个字咽了回去,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长陵不由分说以内劲试探他的脉息——感受到一股凛然寒气后,她松手道:“符宴旸答应我,以折扇为交换,让我到你这儿来找药。”

“符二的话你也能信?”叶麒道:“他们姓符的是一家子,为了救他哥的命他什么办法想不出来啊……要是……”

长陵打断他:“要是他糊弄我,最多我再给他哥补上一剑,那也不是什么难事。”

叶麒一噎,没跟上她变换话题的思路,“万一事情不一定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有时候想太多,时机就错过了,”长陵飞快道:“我速去速回,有什么,回来再说。”

话毕,也不理会叶麒的嗷嗷直叫,她将药罐囊入一个布兜里,转瞬就跑个没影了。

长陵领略过叶麒的三寸之舌,他要是知道自己此举是为了救他性命,十之八九会将自己的万花宝鉴吹捧的上天入地,以此打消她的顾虑——然而时至今日,纵然他能在几番凶险中为她力挽狂澜,对于自己的病情哪次不是背地里隐瞒或是故作轻松无畏?

不是她愿不愿意相信小侯爷,而是她赌不起那个万一。

*****

将伤药带去时,暮色已至,符府内一片风声鹤唳,长陵不想引人注意,直接翻进后门,符宴旸显然在原地打了许久的转,就在他心灰意冷不抱希望时,听到身后有人道:“你哥死了吗?”

符宴旸回头看到师父时,整双眼都亮了,他几乎是冲上去的,“药……拿到了?”

长陵敲了敲系在腰际上的囊兜,“扇子呢?”

符宴旸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半柄折扇,“师父,瞧一瞧,是不是您要的扇子 ?”

长陵愣了一愣,她虽然不惮以恶意揣度人心,但原以为符二少必会要求她先给药,等确定能救活符宴归才交出扇子。不料符宴旸全然没有怀疑她的心思,竟也不怕她抢扇走人,就这么把要交换的东西递了上来。

她接过折扇,摊开一看,但见那扇纸陈旧,扇上提诗、字迹、画风都与她在燕灵村寻到的那半柄如出一辙,最重要的是——抬扇透过残阳看去,能看到那用青色笔勾勒的线条。

长陵合上扇面,她没有想过自己能如此轻易的得到这半柄扇子,一时没有什么真实感,“这……你是从哪儿找来的?”

“这扇子,一直都带在我大哥身上。”符宴旸道:“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一定得藏在自己身上。”

她更是诧异,不及细细思量,符宴旸搓了搓双手,“那……”

长陵连兜带罐丢到符宴旸怀里,“药应该没拿错,但我不能保证能不能救得了你大哥的命。”

“多谢了。”符宴旸赶着救人,拿到药就火急火燎的跑了,长陵在原地又摊开了一次折扇,确认无误之后,也不关心符宴归能不能活,就此离去。

方才那会儿在贺府生怕叶麒捣乱,不想让他跟着,此时却恨不得立即插翅飞到他跟前,让他辨认一下这折扇的真伪。

此时天色刚沉,头顶上的苍穹尚泛着蓝色的光,能听到外头大街上行走的摊贩吆喝声,她拉着马儿穿出巷子,刚想翻身上马,忽然脚步一顿——

前方街头,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快背过身去,就在距离她十数步开外。

街头巷尾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照耀在他雪白华裳上,好像要将他整个人都埋入光晕中。

不知他是何时解开了穴,又不知是何时来的。

长陵这一生,见过许多英姿潇洒的身影,但好像没有哪个人,让她觉得比眼前这道白影更好看的。

实则,叶麒一开始就悄悄跟着来了,万花宝鉴最是擅长挪移穴位,长陵那一下点的甚轻,她前脚跨出府,他后头就把穴给解开了。

鬼知道什么伤药换扇的是不是又是符宴归的阴谋诡计,叶麒揣着一肚子气和担心跟了她一路,直待确认她平安无事走出符府时,悬着的心才算落着地,眼看她牵马出来,忙提步撤身,想要假装自己从来没有来过。

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将要奔出街头时,鬼使神差慢下了脚步。

以她的性子,等回去以后保准会轻描淡写地略过下午那一出,说不定连他生气这事儿都察觉不到。

但他总不好再冲她发脾气——既不敢,也不舍得。

叶麒小心翼翼望向巷口,看她瞧来时,心里无端一阵乱跳,匆匆转过身,缓缓前行。

不管了,等她主动跑上来,主动拍一下自己的肩,自己再顺杆儿下好了。

叶麒故作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心算着长陵大步流星过来应该离自己近了,然而走了半条街都没能等到那脑补的“一拍肩”,他莫名纳闷了——总不能是没看到吧?

他转过街角时,斜着脑袋往后瞄了一眼,看她牵着马就在身后,仍隔着十步远,只跟着自己,却没有上来搭话的意思。叶麒飞快的转回头去,心里不免些许失落,想着她跟了一条街都没上来,多半不想依着自己的性子,等着自己去哄她。

华灯初上,一道倩丽的蓝衫牵着一匹小红马,静静走在前方那名白衣男子身后,顺着他的步伐时快时慢。

这一路熙熙攘攘,有坐轿的,有骑行的,有驾车送货的,也有招揽生意的摊贩。

然而街上行人,川流不息,她眼中只有一人。

长陵以为叶麒是有心躲着自己,她当他不愿意被她瞧见,那就索性就这么跟着就好了。

她向来我行我素,只在自己的天地里任心所欲,不知从何时起,每当她累了、倦了,回过头时,都能看到他。

此时,她也想成为这种存在。

当他停下脚步,回头,就能看到的存在。

长陵思绪飘到天外,回过神时,叶麒不知哪一刻止住了脚步,她没留神多走了几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少了一半。正当她犹豫要否停一停时,却见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面上并无意外的神色,板着脸不吭声,像是受了什么委屈。

长陵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了,这才迈步至前,奇道:“你怎么停下了?”

小侯爷颇有些不大吃味,“我要是不停下,是不是我走多久,你就隔着那么远跟多久?”

长陵理所当然道:“不然呢?”

“你就……”叶麒看着她澄澈的眸子,声音当即就低了下来,“你就不知道哄我么……”

“哄你?”她莫名道:“哄你什么?”

本来叶麒没走几步,就已经开始觉得此举实在是幼稚不堪,后悔自己没有在一开始就上前和她说话,只是开了这个头,反倒不知该怎么停下了,两人这样大街小巷的走了大半天,越走离贺府越远,想到这大冷天的他要一个姑娘家饿着肚子陪自己喝西北风,实在不是个事儿,于是只好自己搬了个台阶——等她,谁知她上来就是一句“你怎么停下了”,简直要他掘地三尺的节奏。

“你、你都没发觉我生气了么?”

“啊?”长陵这下是真的懵了,“你生什么气?”

“你说呢?你想要换扇子,明明可以和我商量,但不能为了骗药,就自己割破自己的手,点我的穴,还有……不听我把话说完,就这么跑了,害我担惊受怕。”幼稚的小侯爷索性破罐子破摔,将自己脸上最后一层脸皮都抛掉了,“方才我走了这么久,一直在等你……等你搭理我来着,结果你还偏不理我。”

长陵听到此处,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叶麒的“气点”,她忍不住低头一笑,叶麒看她笑了,更窘道:“你还笑?”

她抿了抿唇,让自己笑意看上去淡一些,“我以为你想躲着我,才没上前找你的。”

叶麒:“……”

“那你现在还生气么?”

实际上已经不气的小侯爷倔道:“……嗯。”

“我不和你商量,是因为时间不等人,如果符宴归死了,符二万一一气之下将扇子毁了,怎么办?”长陵道:“扇子要是找不到,灵蛇蛇胆也等不来,以后,你上哪儿去等我,我要上哪儿去找你?”

叶麒倏地一愣,“我要上哪儿去找你”这句话,宛如蔓藤悄无声息的缠上了他的心口,勒得他不知所措了起来——最初,他一心帮她寻找折扇,本是为了她能成为这世上更为强大的存在,这样即使他不在了,也不会有人伤的了她;却不知她苦寻伍润秘籍,是为了救他。

长陵从来没有提过伍润也曾得过经脉淤滞之症,只因她知道,若他知悉真相,必不舍她为他以身犯险,除非她表现出来的都是为了自己,那么他自然会毫无保留的与她共进退。

但此时此刻,折扇俱已得手,她终于不再需要顾忌,不想再对他有所隐瞒。

“纪神医说过,伍润前辈曾经也患过此症,但是他却可以活到一百五十多岁,”长陵道:“我猜他留下的典籍之中一定有能对抗此症之法,所以……”

“所以你才和我去燕灵山?”叶麒喉咙一紧,“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我现在不是和你说么……”长陵抬起头注视着他,“那你还气么?”

“我……”她分明是在轻柔讨好的和自己说话,可听者心里越听越堵,不仅没有觉得欣慰,更觉得难过了,“我怎么能不气?”

叶麒背过身去,有那么须臾光景,他真想分出一个身来,狠狠揍自己一顿。然而只是闭了闭眼,转眸望着她道:“你以前不会如此,你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率性而为,可是现在……你总要顾忌我……我……我本来是想帮你的,我本来就应该要帮你的,但现在反而要你为了我连……连自己的仇人也救……你让我如何不气?”

长陵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紧的拳头上,“你错了,叶麒,你都想错了。”

叶麒怔了一下,听她道:“我随心所欲,肆无忌惮,是因为我不畏惧死,没有想过要如何好好的活着……但是洒脱不拘是不居,是无家可回,了无牵挂是了无,是无可牵挂,我并不轻易痛苦,也不曾有过欢喜……”

他的手不自觉松了,她十指相扣地握住他的手心,望着周围的人来人往,“你看他们,父与子,夫与妻,手足,姐妹,谁又能毫无羁绊的活在世上?谁又能说,这些羁绊于他们而言是束缚、是包袱?你觉得我是么……”

叶麒脱口而出道:“你当然不是……”

“当然,我不是,你也不是。”长陵摇了摇他的手臂,“那你现在还气么?”

叶麒被她这一番偷换概念地话绕的无话可说,他整颗西藏的震动都颤在了眸光中,七巧玲珑心都给她堵的只剩一窍——被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眼勾了去。

长陵看她呆愣了半晌,还当是自己没有哄好,下一瞬,她踮起脚尖,轻轻吻了他一下,然后分离毫末,问:“这样,还气么?”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微博收到了一个读者送的麒陵夫妇手绘图,画面里陵姐亲着小侯爷太有爱了,就忍不住写了这一章了。(づ ̄3 ̄)づ╭❤~

第一零九章: 填扇

叶麒的母亲说,他一出生就是个爱笑的孩子,每次被哭唧唧的灌完了苦涩的草药后,只要给一颗糖又能笑逐颜开。

但他偏又是个十足十的病秧子,风不能吹,雨不能淋,母亲是个偏房,极受父亲宠爱,贺府夫人自然是看不惯他们母子的,虽说不敢明着刁难但也和善不到哪儿去,贺家的小孩儿没有一个人肯和他玩儿,看到他的时候都围着他笑他是“二竖子”,唱着童谣笑他是阎王爷寄在家里的小孩。

他只能每日躲在屋中与书和药为伴,或是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看着花鸟池鱼,久而久之,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久战而归的父亲回家时,看到记忆中顽强明媚的小娃娃成了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儿,不可谓不心酸难耐,为了逗他,特叫人他捎去了一些闲书话本,只盼着他能开心些。

叶麒还记得,那是一个冬日的清晨,院外堆满了雪。他津津有味地读完了一本聊斋异闻,偶然间看到那书的末页夹着一张手写的词,其中有一句“一片笙箫,盈盈仙子下瑶池,一香芳泽,洗尽纤尘意无穷”,他没看太懂,忍不住念了一遍问母亲“为什么一香芳泽就能洗尽纤尘了”?

正在缝衣裳的母亲惊地差点没给针扎破了手指,又无法对着六岁的孩子讲述这“艳词”的真正内涵,于是扯淡道:“这诗是说……若有一天,有一个天外仙子肯轻轻的亲你一下,你就……不会再生病了,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好。”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记着这句诗,盼着有一日能得到仙子的吻,后来他长大了几岁,也知道这只是一个穷酸书生写的妄词,便不再时时放在心上。

直到他在泰兴城的汤泉池水看到仙子站起身,直到十一年之后,她轻轻地吻上他的唇,她眼中带着嬉戏,而他,心潮波澜随她。

这时,有几个顽皮打闹的孩童从桥上奔跑下来,本来大概是想来看摊贩的金鱼,结果瞧见了这一幕,有个男娃儿“哎哟”一声,捂住眼睛道:“羞人羞人!那边有个姐姐居然主动去亲那个哥哥呢!”

行人们原本匆匆来往,闻言难免扭头看过去——这下长陵倒有些窘迫了,下意识想要转过身,却被叶麒一把拉住手腕,整个人被圈进一个有力的怀抱中。

长陵顿觉耳根一热,“这么多人看着你还……”

下一刻,身畔几缸摊子池里的水倏然蹿了起来,犹如趵突泉一般,将一条条锦鲤蹿上了天,形成一道瀑帘挡住了众人的视线——摊贩们惊叫出声,顿足的路人更是惊诧不已将视线挪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奇观之上。

一霎间,他俯身探了下来,深邃的眸中泛起了光亮,“仙子既开了头,岂可说停就停?”

仙什么玩意儿?

她张开口,未及出的声被淹没在这一记柔情悸动中,鼻息暖暖得拂在脸上,痒在心头,唇畔吮磨间,两人都有些迷迷瞪瞪的,直到水声哗啦啦落回缸中,方才分开。

几滴沁凉的水珠溅在身上,浇不去灼灼之意,哄人不成反被调戏的“仙子”看不惯他一脸得逞的笑意,狠狠踩了他一脚,拉着小红马头也不回的闪了人。

这一回,回家的路上,轮到小侯爷巴着她问,“你害羞了么?”

“没有。”

“那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长陵不答。

“所以你一定是害羞了……”

“都说了没有,别得寸进尺。”

得尺进丈的小侯爷飘忽所以地跨入自家大门,感叹道:“早知我就一直说我没消气,如此一来你说不准就能一直……”

话没说完,长陵将他一把咚在院墙上,淡而轻声道:“我急着回来,是因为有人跟踪我们,你都没发现么?”

“发现了。”叶麒也压低了声音,“猜都不用猜,肯定是沈曜派来监视我们的。”

“那你还……”

叶麒不管不顾地捧起她的脸,将她的嘴唇揉噘成一团,趁机亲了一口:“进屋说。”

“……”忽然有些后悔自己主动的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

一进屋,长陵就看到桌上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叶麒看她面露讶色,拉着她坐下道:“我出门前就让他们备着了,就想你回来的时候不用等。”

长陵也不客气,灌了几口热汤,道:“如果说那些是沈曜的人,那我送药救符宴归的事,他不就知道了?”

“知道了也没什么,反正咱们不管做什么,眼下他都不敢轻易动我,等他等到时机,也绝不会手下留情。”叶麒舀了一勺卤肉汁给她浇在米饭上,“尝尝看,拌一拌,超好吃的。”

长陵觉得他言之有理,便也不再纠结,被这酱香味诱得食指大开,正要开动,忽然想起怀中折扇,忙掏出来递给他道:“差些忘了正事,你快看看,这柄是真是假?”

叶麒接过摊开,认真翻转了两次,点头道:“是真的……当年越大公子将折扇交给我时,我一路逃出去不留神滚下过山坡,将这扇头处磕出了一道缺口……就是这个……”

长陵这才松了一口气,“我还担心符二诓我……”

“等一等。”叶麒展开扇面,对着烛火盯着看了片刻,“这上面的青笔线图好像少了两块儿……”

他指尖指向扇面底下,在衔接之处确实少了那么两块勾线,好像一张地图上空了两个拇指大小的洞似的……

“该不会是符宴归……”长陵摔筷入案,急着就要起身,“他又想使什么阴谋诡计?”

叶麒扇了两下扇子,又探鼻闻了闻那两处空白之处,“这上边醋酸味还浓着,老狐狸现下病危应该不是他的锅,我陪你去趟丞相府,问一问符二便知。”

*****

“这扇子啊,我当时从我哥身上找着的时候看到上头沾了点鲜血,就用醋酸粉泡盐水,拿棉球一点儿一点儿的擦干净了……”符宴旸忙活了一整日,总算把兄长从鬼门关拉回来了,还没来得及坐下歇口气,又被两位师父找上门来,挠着头问:“怎、怎么了?”

长陵听到此言,一颗本来已经安定的心又沉了下去,符宴旸看她那张脸冰得像是随时能锤死人的模样,下意识就靠往叶麒身侧了,“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啊?”

“没什么。”叶麒早就猜到了几分,走这一趟也只是为了证实,“你大哥伤势如何了?”

符宴旸如临大敌地盯着长陵,轻声问:“你们是要……再杀一次?”

叶麒拍了拍符二的肩,“要杀何必经过你?我听说你的三个提议了,如若你大哥活了下来,除了这半柄扇子外,前两条也不能不作数啊,对不?”

符宴旸从他话里听出了松动之意,嘴上耍起了花枪道:“那是那是,我救了我哥之后就卖身给二位师父了,从今往后有何差遣,在所不辞。”

“好。”叶麒拢了拢袖子道:“你把扇子给了我们,你哥醒来之后想必是饶不过你的,不过亲兄弟也出不了人命,你记得把嘴缝好,用醋酸粉去血这件事,就当做没有发生过,明白?”

符宴旸点头如捣蒜,“遵命。”

叶麒说完,觑了一眼长陵阴沉沉的面色,生怕久留出了破绽,同符二少打了个招呼后告辞离府。

两人共乘一骑,然而长陵一路无言。

回到贺府,也再无了胃口,她向来隐惯了自己的七情六欲,此刻端坐于门边,望着院落,竟是露出了几分颓意。

世事荒谬如斯。

如果她当时不冲动刺出那一剑,扇子是不是就不会沾染血迹,就不会有那两处缺失了?

如果她能再冷静一点,装作没有察觉到符宴归的身份,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苦果了?

“如果符宴归没有受伤,以他为人之谨慎,我们是不可能轻易拿得到这柄扇子的。”叶麒用那半柄破扇子给她扇了扇风,“所以,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我看不出来哪里好。”长陵木然垂眸:“他就是要我们去求他,现在他是世上唯一知道这扇子里的图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符宴归。

“谁说的?”叶麒将扇面对准圆月一定,“你忘了本侯乃紫微星下凡,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么?”

长陵怔了一怔。

*****

宽敞厚实的檀木书桌前,一张宣纸平铺展开。

软毫沾墨,于纸上来回游走,笔走龙蛇间一点一线来回交织,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幅与扇面上别无二致的勾勒图跃然纸上,就连缺失的那两块白也如出一辙。

这样白纸黑墨的看整张图就更为直观了,长陵仔细盯着瞧了好一会儿,忍不住道:“真的是地图……”

“缺的这两处也未必就是关键之处,不过这么看还看不甚清,”叶麒沉吟道:“如果能将另外半幅画完整的拼在一起,也许就更加一目了然了。”

长陵倏地抬起头,“是了,我都忘记同你说了,那半柄我藏在安溪镇客栈的房梁上了,我这就赶去拿。”

她方站起身来,就被叶麒一下兜住肩,让她继续与自己排排坐着,“没必要多此一举,另外半柄的图样都在这儿呢。”

他说着,绕过她肩头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你都记下来了?”长陵这下真的有些惊了,“燕灵村的时候,你不是就看那么两眼么?都过了这么久,你还记得?”

“老天爷那么使劲的苦我体肤,要是再不给我点好记性,岂不是太欺负人了?”

叶麒扬唇一笑,重新执笔,袖中犹如生了风一般一挥而就,转眼就将另外半柄折扇上的青线图勾画完整。

这是一张没有任何标注的地图,乍一眼看去,和许多地方的地势图都有相似之处。

长陵有些懵,“这……你瞧得出,这是在哪儿么?”

叶麒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有点儿眼熟……”

看她带着点欣喜望来,他将后半句说完,“……不过说不上来。”

长陵:“……”

叶麒又兀自琢磨了一会儿,道:“我爹以前掏过一本手札,里头有载录了不少名川地势地图,你等一会儿,我去找找。”

他奔去书房攀上爬下了好一会儿,终于翻出了那本古朴的手札图册,那图册比之普通的书籍宽两倍,倒更像是账本。长陵看那书厚得跟块砖头似的,不免有些瞠目,叶麒撸起袖子,做好了挑灯夜读的架势:“我慢慢找,你先歇一觉吧。”

“还是我陪你一起……”

“别别,我看得快,你未必跟得上。”叶麒说着瞄了几眼,已经翻了一页,长陵心知他所言不假,既然自己帮不上忙,索性就坐在一旁看着他,也不打扰。

跳跃的灯烛之下,他的手指飞快在复杂的图上划过,眉眼里尽是专注与认真,仿佛这一刻他已置身于图册里各式各样的天地中,连蜡烛将要烧尽都没有察觉。

长陵为他点了两根新蜡烛,她趴在桌沿边端详着他的侧颜,不由的有些出神——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弧度,还有下巴的弧度,都好看的恰到好处。

第一次发现,他不笑的时候,少了一点儿风流佻达,却又多了几分闲雅韵致。

长陵不知自己是几时睡过去的。

等醒来的时候,肩背上盖着绒皮毯子,脸颊上搁着一块薄薄的软垫——不知他怎么给自己垫上的。

天微蒙蒙地亮了,桌前仍传来书翻页的声音,长陵抬起头,见那手札已经翻到了最末。

叶麒仍全神贯注盯着书页,没留神到长陵已醒,直到最后一页毕,他伸了个懒腰,发现长陵正望着自己。

她抿了抿唇,没有说话,眼神里情不自禁地抛来了询问之意。

如何?找到了么?

叶麒双眼熬出了红血丝,“缺的那两块白,倒还真是地势的关键之处……所以没有办法分辨出来具体的位置所在……”

长陵眼神一黯,但见他嘴角绽出了笑意:“但是,没有办法找到,却不是没有办法推算。”

本来不报什么希望,听到这句话时长陵整个人先是一呆,突然站起身,双手一拍桌,震地笔架都抖了三抖:“你说话能不能一次说清楚?”

叶麒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随即揉了揉鼻子道:“和扇面上相似的地形图,有三处。”

“三处?”

“嗯,一处在东海,一处在中原,”叶麒道:“另一处,则是在大雁。”

作者有话要说:  阿舟:感受到我要出来的氛围了么?

来风: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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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试看能不能把那张萌萌的图贴上来。

第一一零章: 算心

叶麒将那一沓厚厚的手札拆了线,单独拎出三张地势图,对着伍润扇面所绘一比较,果然均有七八成相似,而这三份地图的不同之处,恰恰是在那两处被漂白的地儿。

“也就是说,这三个地方,皆有可能是伍润前辈所示之处?”长陵奇怪道:“即使如此,这地势图的范围这么大,又该如何寻找呢?”

叶麒指着扇面上的提诗,沉吟道:“‘胡关万里道,群影向南去,乘舟聊可望,影照客者心’……这诗与画都是伍润祖师爷亲手所绘,那情境自然也是他的身临其境。当先抵达此地,学着诗中所写那般,先从胡关山道启程,再途径江流湖海之处,乘舟南下,若能见到后半首诗所提的松柏、潭水……也许,就八九不离十了。”

这个论调,小侯爷原先提过一次,当时长陵就觉得循着山啊水啊的寻秘籍太不靠谱,如今虽说缩短了范围,但这三处地儿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依旧给人一种茫茫天地大海捞针的感觉。

长陵神色一时有些茫然,走了一会儿神,看叶麒站起身来略略弯腰瞧着自己,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长陵莫名道:“你笑什么,现在是笑的出来的时候?”

叶麒凑近她的脸,“我一想到接下来的日子有你陪我走南闯北,游历大好名川江流,那日子快活的就跟神仙似的,怎么笑不出来?”

“但这找法,不花个一年半载是找不着的……”

“世间之大,我相信续命之法远不止我们知道的那些,”叶麒淡淡笑道:“我会想尽所有办法去找,直到找到为止。”

长陵一颗心微妙的跳快几拍,她不由疑惑道:“你之前都是一副随时准备后事的模样,怎么今日一反常态了?”

“其实,当你告诉我‘谁又能毫无羁绊的活在世上’的时候,我就已经在心里做下了决定……”叶麒深深望着她的眼,带着笑意道:“你以救活复仇之路最大的阻碍为赌注,也要救我的命,我又怎么能令你赌输呢?”

看他恢复了勃勃的求生欲,长陵竟从心底生出了几分欢喜,也不去管去东海还是西海的要多久日程了,“好,我们即刻收拾一下,准备启程,我就不信,我们跋山涉水,将地图上所有的地方都走一遍,还会一无所获。”

叶麒一把拉住她,哭笑不得道:“就算走,也不能说走就走啊,武林大会在即,就这么错过了,可就真的要前功尽弃了。”

长陵闻言居然挑起了眉梢,“错过又如何?君子报仇,本就十年不晚,我既然躺了十年,也不在乎多等上一两年……何况,符宴归既然活了下来,我们一走,沈曜也就离死期不远了,不是么?”

叶麒一愣,“你不想亲手……杀了沈曜么?”

“亲手杀他,和亲自救你,孰轻孰重,我岂能不分?”

这句话不假思索,毫无迟疑,却令叶麒的目光一凝——她视复仇胜过自己的性命,而她又视他的命重过仇恨。

“你忘了我们贺家的消息网了么?这三处地点,我先传书派人先去打探,飞鹰传书会比你快马加鞭快上数倍,而且,可以同时进行。而我们,继续呆在金陵等七叔的消息,待参加过武林大会之后,说不定就有了现成的线索,能够直接赶赴呢?”

长陵略一思量,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只道:“但伍润秘籍,江湖中有不少人都有所耳闻,你能保证派出去的人是绝对安全的么?若是他们泄露稍许风声……”

叶麒道:“这不难办,我自幼宿疾,为了治病劳烦了不少贺家的人力物力,这次也只说是为我寻找可以疗伤的冰湖潭水,自不会有人起疑。”

见长陵仍有迟疑之色,他又道:“何况,去武林大会也未必就毫无斩获,你难道忘了周沁么?”

“周沁?她和这事……”长陵忽然反应了过来,“你是说……师父?”

“迦叶师父给周沁的那个锦囊到时必定会发挥作用,我总觉得……迦叶大师也会出现在武林大会上……”叶麒道:“而且你不记得了么?我和我师父也约好了到时见的。”

近来诸事繁多,堆得长陵脑子转不过弯来,都差点忘了当时她帮周沁,就是为了见师父一面,到时有他和迦谷在,说不定能解决叶麒寒冰真气的禁制呢?

“还是你思虑周全。”长陵一点头:“那就听你的。”

叶麒闻言,摸了一下她的脑袋:“这可是你第一次夸我‘思虑周全’啊,我莫不是听岔了吧?”

他话没说完,长陵一手戳向他的爪子,“你倒是长了不少能耐啊!”

叶麒一边逃窜一边大笑:“没能耐能让越二公子听我的?”

片刻之后,自寝屋中传出乒乒乓乓的声响,以及贺小侯爷久违的爽朗笑声。

路过的贺松见不少下人们暗地里都在窃窃私语,提及小侯爷与荆家小姐不可说的二三事。他越听越是离谱,不由喝退众人,望着前方连连摇首感慨道:“色令智昏啊色令智昏,贺家的重担果然还是得由我来扛。”

*****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叶麒还真将一出“色令智昏”的形象进行到底,不仅毫不避讳,更不顾群臣议论,硬要与“荆长亭”订婚,给长陵名正言顺来往贺府的理由——反正长陵也不是真正的荆家小姐,类似荆家刚办了丧事怎么能办喜事全无避讳,荆氏族长找上门讨伐她索性逃个没影,一切都凭叶麒去打发。

长陵不擅长与这些庙堂宗室虚与委蛇,叶麒索性也不让她去应对,就连沈曜的传召也能给他打太极似的推拒回去,将一应的糟心琐事都摆平的服服帖帖。大多时候,长陵都在闭关练功——一方面为了在武林大会之前,能将十重功法尽量练回到巅峰之际,另一方面,她也希望能在此间有新的体悟,或能对治叶麒的病有所裨益。

然而释摩真经讲究的就是一个静字,她越是心有牵挂,往往越是有所阻滞,每每此时,她也不强求自己,索性出门换个心情,寻一寻他法——比如确认一下符宴归今日有没有醒来。

说来,灵宝阁的灵药虽说保住了符宴归的命,但符相的伤势实在太重,听闻十几日来多是昏昏沉沉的,偶尔醒来也难以开口说话,没眨几下眼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个说法来自于符宴旸,原本长陵还不大相信,直到某一日她偷闯丞相府,暗中监视了大半日,确认符宴归没有趁人不在时悄悄醒来,才勉强相信他是真的伤重不愈。

她并未因此感到高兴,事实上,她瞒着叶麒追踪符宴归的病情,本是存着无论是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待他都要他填出折扇空白所绘——奈何人连醒都不醒,这一步就走不成了。

她几番辗转,也并非毫无斩获,至少通过这几日的观察,她发现了另外一件事——符宴旸的能力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不仅是符府的上下事务,就连符家对接朝廷诸事,也都让他处理的周到圆滑,羽林卫甚至以看到刺客闯入为名,想要试图栽赃点什么,最终也被符宴旸悄然化解,沈曜未能如愿削弱符家势力。

*****

“符二的表现确实出人意表,毕竟过去所有人都把他当成草包。”

月色下,叶麒与长陵并排躺在屋顶上,听闻之后,似乎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诧异之色,只道:“不过小符要是没点能耐,怎么会把扇子搞成现在这样。”

“什么意思?”

“扇面沾了血不奇怪,奇怪的是大哥重病垂危,他还有心思搞扇面醋酸粉去血迹……”叶麒翘了个二郎腿,“想也知道,他分明是故意的呗。”

长陵倏地坐起身:“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想啊,要是我们直接拿到了完整的折扇,想要寻到伍润秘籍不是轻而易举的么?那么到时,符宴归也就没有价值了,就算我们不动手,沈曜也可以动手啊。”叶麒偏头道:“但若他给了七成藏三分,情况就不同了……就好比你这样三天两头的去他家串门,要是刚好看到有人要杀符宴归,你说你会不会‘顺手’去救人呢?”

“噗”一声,长陵手中的酒壶应声而碎,叶麒看她捏爆瓷壶,吓的一坐而起拉起她的手,看她没给割破,方才舒了一口气:“你小心点儿,有事没事就自残,我柜子里剩下的灵药可不多了。”

长陵冷冷道:“早知这小子怀着这种心思,我砍他哥的时候,就应该顺便给他也来一下。”

“他心思不坏,否则,就不会只弄两个坑了……”叶麒道:“只是我们的立场不同,他不想他大哥死,而你……不想我死罢了。”

长陵嗤之以鼻,“他到底还是信不过我们,我们到底……还是收了个白眼狼徒弟。”

“不能这么说。”叶麒握着她的手道:“他哥这至关凶险的一剑毕竟是你刺的,符宴归昔日对越家所做之事他也十分清楚,哪怕有师徒的情分,我们也不能要求他全无保留的信任我们……毕竟在这个世道,有太多的飞来横祸都源于信任。”

长陵浑然没有听进去,“但我平生最恨被人算计,也最恨这身不由己的腔调。”

“可是,我也会算计人啊。”

长陵道:“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叶麒笑道:“我对别人做的缺德事也不少,你不知道罢了。”

“反正就是不一样。”长陵执拗道:“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这句“不一样”足够暖心,叶麒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暖融融的意味,他在长陵掌心画了个圈,“其实,我当日收符二为徒,也是有所图的。”

长陵不以为然道:“你图他什么?”

叶麒微微抬眸,望着薄云飘过弯月,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道:“这个嘛……待到武林大会时,你就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太迟更了。

遇到了特别糟心的事,在外头奔波了一天,最后还是无果,只能当是破财消灾了。

本来这章想写一章肥章,因为一直进不了状态,只能停在这里了,就当做是过渡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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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一章: 灯会

“庙会花灯?”

烈日炎炎,清城院外绿荫下,刚练过功一头热汗的周沁收刀入鞘,一脸懵的看着衣冠楚楚人模狗样儿的符宴旸,“你这么大热天让我特意溜出来,就是问我这个?”

符宴旸嘀咕道:“你只是从门里边走到门外边,要说特意,我才是远道而来的那个好不好……”

周沁热的有些受不了了,一边挽袖子一边道:“你哥不是伤得很重么,你怎么还有闲心去逛什么花灯节……”

“大哥病情已经稳定了,太医都说他需要的是时间慢慢调养,我这些日子每天都忙的焦头烂额的,难得出来玩一玩也不行么?”

你符二少想玩难道还得问我不成?周沁没心思和他多说,一摆手道:“我知道了,我会帮你问一问方小姐的,不过她要不要去,我就不能保证了……”

“谁说我要约烛伊啦!我约的是你啦。”

周沁愣了一下,“啊?”

符宴旸咳了一声,眼睛望向天,“好说歹说,我也是你师兄,我们几个人好久都没有聚了……以前师父们多照顾我们,难得我们有出息了,也该好好请他们吃一顿饭不是?”

周沁点了点头:“也对。我前几日还去找师父来着,就是她和小侯爷似乎都很忙,我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空……”

符宴旸抢声道:“他们那边,我会去问问,有空没空,咱俩先把时间地点给定了,如何?”

周沁一听能和长陵一齐去玩,倒也觉得不错,满口答应下来,“就是明夜了吧?那我得去和墨川师兄说一声,以免排我当值还要找人来顶。”

说罢和符宴旸一摆手,头也不回的溜回去,符宴旸将探出的手缩了回去,叹了一口气道:“我的魅力真有这么差劲么……约个女子都要假借另一个女子的名头……实在是……”

他摇了摇头,兀自上马策离,驶出几条街,在贺府前停驻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找上门去,心中只道:反正我也约不出来,到时说没见着他们不就好了?

自以为敲了一轮好算盘的符二少离开后就兀自回了符府,翌日傍晚,提前安顿好了府内防卫等事务,换上一身亮亮堂堂的衣裳,天没黑就等在庙会门口,看着人来人往不少情侣接踵而过,嘴角不由抿起笑意,喃喃道:“那傻丫头成日就顾着练棍,我要是不约,哪会知道过什么乞巧节……”

正想着,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符二少——”

符宴旸一转头,喜色尚没来得及飞上眉梢,待看清来者,笑容不禁僵在脸上——只见前方街头有三人漫步而来,除周沁之外,另外两人自然是他“可亲可近”的两位师父。

一个端着一张千年不变的清心寡欲脸,睨来时总觉得带着两分杀气,另一个更像是约会顺道来看戏的,最郁闷的是叶麒这么走来,一身芝兰玉树的气质瞬间将他碾了下去——倒衬得自己庸俗了不少。

符二少默默想:光遗传脑袋有什么用,我也想要一张穿素袍也显俊的脸蛋啊……哎,不对,就算比脑袋,我和侯爷小师父也没得比。

周沁没察觉到双方之间气氛的不妥,待走到跟前,她兴致冲冲道:“我今天提早出来了,就顺道拐去贺府,谁知师父他们真的在家,就一起过来啦……你说巧不巧!”

“巧……真是巧的好……”符宴旸勉强整顿了一下自己的面部表情,递去了一个心虚的笑意,“两位师父怎么也有闲情逸致来逛花灯?”

叶麒一步迈上前去,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听闻徒弟有破费之心,当师父的怎么会不领这个情呢?”

长陵当然不是来“领情”的。

她本就想找符宴旸算折扇的账,刚好听周沁说符宴旸邀约看灯,就顺水推舟的来了——自然,以她感情之粗线条,并没能感觉到符宴旸浑身上下的不自在源自何处,看他一脸心虚样,更笃定了叶麒之前的猜测。

周沁活蹦乱跳的挽着长陵东看西瞧,街上各式各样的花灯都把她看花了眼,有个灯摊最为别致,每一盏花灯里的光都犹如繁星点点,周沁啧啧称奇拾起来道:“这灯……怎么是绿色的呀?”

摊贩老板笑容可掬扯道:“此乃仙人之灯,凡是买了这灯的青年男女,必然会幸福一生。”

“你喜欢么?”符宴旸道:“你喜欢的话……”

长陵眉梢一挑,淡淡道:“不就是在灯里放了流萤么?等明日天一亮,这仙人之灯就是一笼死虫子,寓意可真是吉利啊。”

摊贩老板:“……”

周沁讪讪放下灯笼,符宴旸收回了掏钱的手,叶麒哈哈笑了两声,“都饿了吧?我们先去吃饭吧,小符请客,自然要去最贵的……就河上那家吧。”

然而一整顿饭下来,长陵仍未能摆出一个好脸色来。

周沁再是迟钝,也能隐隐察觉到一点儿不对,为了不冷场,她只好主动找了个话题:“符二少,之前刺杀符相的凶手,不知可有了眉目?”

符宴旸正在往嘴里塞饭,闻言差点给噎着了,灌了两口茶方道:“没有没有。”

“这刺客真是心狠手辣,竟然一剑穿胸,若不是丞相心长偏了,可能就难逃一劫了……”周沁哎了一声,“不过这世上真有人心长得和人不一样啊,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见过呢……”

“心狠手辣”的那位凶手冷冷一笑,“有些人外表看去像个常人,但天生心生诡异,寻常人又如何能瞧得出来……”

周沁依然没听出什么,又问符宴旸:“符二少,那你的心是不是也生偏了?”

“没有没有。”符宴旸连连摆手,“我这颗心生的端正无比,一点儿没歪……”

“那可未必,有时候长偏了自己恍然未知,”长陵一筷子夹起一根猪肠,道:“若不剖开心肠,哪能见得分晓?”

符宴旸听到“剖开心肠”时不由咽了咽口水,“师父说笑了,我用手摸都知道我良心身在何处,何至于用个剖字?怪、怪吓人的。”

“我们说的不是心脏么?”周沁莫名道:“怎么又变成良心了?”

“呃,那个,怎么等了这么半天菜都没上呢……”叶麒终于发话了,“小沁啊,你去厨房催一催后边的菜,咱们得早点吃完去看花灯呢。”

周沁哦了一声,绕走廊而出,符宴旸瞧她人走远了,才转回过头问长陵道:“师父,我是不是又惹着你们什么了?”

长陵看他仍在装蒜,更是恼火,“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符宴旸哎呀一声,“我一点儿也不清楚啊,还望师父明示。”

叶麒笑了笑,“别紧张,你身上可带着折扇?”

“折扇?折扇不是给你们了吗?”

“我说的是普通的扇子……你今日这种打扮,不配一副扇子那像话么……”

符宴旸回过神来,从腰间掏出一柄扇子双手递了过去,叶麒接过后,随手拿起一杯茶杯,不由分说就往扇头上一倒——符二少嘴角一抽,一句“这扇子很贵”勉强咽了回去,但见叶麒放下杯子,将扇面唰地一掀,瞬间被这金光灿灿的扇子晃着了眼。

叶麒轻咳一声,指着扇面上被浸湿的位置道:“你瞧,你大哥将扇子放在身上,就算沾到了血,在扇面合上的前提下,血是不会那么乖巧只沾到某两处——”

符宴旸一惊,站起身来接道:“而是会像现在这样一丝一缕自上而下……”

长陵瞪着他的脸磨了磨牙,“符二,别惺惺作态了……”

“真不是我,我一打开就看到那扇面上的血污了……”

长陵冷笑道:“若不是你,那两个血印怕也是你大哥自己盖上的……”

“那就更不可能了,那扇面上的血是鲜血,我大哥那时候胸口都给您戳成一大窟窿了,哪还有劲儿开个扇子盖俩戳啊……”

长陵正待发作,叶麒望着那柄扇子忽然一抬手,“等一下!”

符宴旸与长陵同时转头看向他。

“我们好像都疏忽了一件事……”叶麒看着手中逐渐发皱的折扇,“那晚,是下着大雨,对吧?符相在山上中剑后,可淋过雨了?”

“我刺后他是倒在雨泊中的。”

“我到时他都成落汤血鸡了。”

两师徒异口同声。

说完,三个人好像都反应过来不对了,叶麒指了指手中皱巴巴的金扇子道:“可那日符二给我们的扇子,是平整、没有淋过雨的扇子。”

符宴旸急声道:“但我确实是从我大哥的怀里找到的……你们一定要信我……我……”

叶麒道:“你大哥这几日偶尔醒来时,可有问过你折扇的事?”

“没有,我不敢提,也没见过他问过……我想他可能是……猜到了。”

“不对。”叶麒摇了摇头,“他如此珍视这柄扇子,若是到了随身携带的地步,绝不会闭口不问……除非,他并没有将扇子带着身上。”

长陵:“那怎么……”

叶麒凛然道:“这扇子,是在符相遇刺之后,有人放到他身上的。”

*****

乞巧佳节,金陵城的酒楼皆是高朋满座,一个厨子恨不得长出十双八双手来差使。

周沁等在外边,瞧那些伙计忙的身形来回穿梭,实在没有截住他们的能力,于是决定自给自足,一人捧着三碟一汤摇摇晃晃上了楼梯,偏巧狭窄的走廊都给一大拨新来的酒鬼占了道,她等不及,索性调了个头,从廊道另一侧过去,打算先从窗户把菜递进去。

这家酒楼坐落于城内河边,外侧一面临河,一面临街,贵宾客厢的窗户都是靠走廊的,周沁绕了好大一圈,快到窗前隐约听到里头符宴旸的声音:“我哥受伤之后我们就把他送回府去了,当时身边除了太医,就是我和碧嫂了,总不能是碧嫂放的吧……”

叶麒:“你们途中可有遇到什么人过?”

“途中……”

周沁这会儿来,没听明白他们在聊什么,她一心盯着手中汤碗,生怕撒了,一个晃眼间从那汤的倒影上看到一双眼睛——周沁猛一抬头,看到一个蒙面悬身挂在头顶上的横梁上。

“谁躲在那!”她大喝一声,但见那道黑影倏地悬身,就要翻上了屋顶,她下意识将手中盘碟一掷,汤汤水水当即撒得那人一腿!

周沁当即借着扶栏一踩,跟着跃上了屋顶,一抬头,竟然看到屋顶上有两个人!

这两人一个身着常服,只是脸上蒙着面,另一人则是一身标准的夜行衣短打——看起来甚至都不像是一伙的!

“你们是什么……”

“人”字尚未来得及出口,那黑衣人双手一抛,十几枚长得像是七星镖的暗器使来,周沁没带兵器,只能旋身闪避,然而这暗器诡异得很,刚躲过去竟又打了个旋兜回来,对着她的后背刺去!

一阵飓风袭来,将游走在周沁周身的七星镖刮飞,但见长陵飘然踏来,身旁的叶麒摇了摇手中皱巴巴的金扇子,笑道:“两位……怕不是同道中人吧?”

那两个蒙面的看上去也不认识,但见长陵叶麒他们发觉行迹,倒是极为默契的一个扭头就跑——分往两头跑。

长陵与叶麒说一不二,分头去追。

符宴旸绕着周沁转了一圈,看她没受伤,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周沁也要去追,符宴旸一把将她拉住,“你就别凑这个热闹了,这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我们能对付的了的。”

周沁奇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符宴旸望着转瞬就消失在眼前的人迹,“你想啊,他们躲在屋顶上,以咱们两位师父的功力都没有察觉出来,可见这二位屏气吐息的功夫到了什么阶段?”

*****

符二所言不错,这两人的轻功都是高手中的翘楚,以叶麒学成万花宝鉴第二重功法的腿力,卯足全劲也只能勉强追上。那身着常服的蒙面人一路飞檐走壁,约莫被追的也有些烦了,正要拔剑而出,却听叶麒道:“不必动手了,我都认出你了。”

那人手上动作一滞,回转过身,叶麒道:“你应该也只是在同一家酒楼用饭,整好瞧见我们四个凑在一起,才想来探听一二吧?”

“小侯爷好眼力,不过……”那人开口道:“好心提醒你一句,比起我,在屋顶上的那位才更为危险……”

话至此,他纵身跃下,消失于夜色之中,叶麒犹豫一瞬,没有继续追,而是原途折返而回,谁知刚蹿出胡同,就被前方一道阴影挡住。

叶麒眸光一凛,“你们……”

*****

长陵飞快的穿梭于人潮涌动地花灯街上。

那黑衣人轻功稍逊于她,也不硬拼,居然直接跳入人堆里头,意欲浑水摸鱼逃之夭夭。

然而他的变幻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长陵的眼——来这儿参加庙会的多是眷侣,就算不打扮的花枝招展,也都是五彩各异,而一个穿夜行衣的人挤在人堆里,反倒难以藏匿无踪。

黑衣人走转腾挪,长陵更是呼啸而过,长拳一挥,两人于拥挤的空间里动起招来!

那人出手格挡,几招便瞧出了浑厚的功力,此处人来人往,长陵不敢轻易使出那些排山倒海的内功,以免误伤旁人,当下只能将拳掌落于实处,近身搏斗了起来!

然而这人竟一招一招的招架了下来——就好似十分熟悉她的出招习惯,虽快不过她,但也丝毫不逊于她。

长陵手中动作不停,心中诧异越来越盛,只觉得这人隐隐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她起了抓人之心,杀招变为了捕招,不料她刚握住他的肩——他身形一缩,竟顺势将一身黑衣褪下——长陵抓了一手夜行衣,抬头一看,但见一道蓝影倏忽掠去。

金陵城的男子,上至王孙贵胄,下至平头百姓,皆喜欢穿蓝衣,这回要是跟丢了眼,那就是鱼入大海,有本事捞都没本事辨了。

她一边追,目光直勾勾瞅着距逾五步的那抹蓝,将周围所有障碍都虚化掉,试着辨认此人与众不同之处,却在一个错眼间,瞧见了他别在腰间的长命锁,她心头一跳,尚没来得及出手去夺,突然间听到不远处有人惊叫了一声:“那边好像死了人!是个白衣公子!”

长陵听到“白衣”二字,心底头重重一跳,这一慌神,紧紧盯着的人也给跟丢了!

下一霎时,黑暗中响起一声微不可闻的响指,整条街的烛灯都接二连三的应声而灭,原本白光如昼,这一刻,竟堕入了暗无天日的漆黑中!

这场景太过匪夷所思,今夜分明无风,那花灯中的烛火怎么可能同时被熄灭!

人群之中有人惊叫是鬼怪作祟,有人抱头逃窜,推推搡搡间,更多的惨叫声响起,想也知道是有人跌倒,踩踏蔓延开来——纵然有个别人高声令所有人止步,也无人听得入耳。

此时此刻,长陵又何尝不心急如焚?但若平息不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恐慌,她在这乌漆墨黑中也无法分辨方才的那句“白衣公子”是虚是实,她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回过头时,看到身后不远处唯一的一团光亮——正是晚上初来庙会时见到的那个萤火虫灯摊。

她旋身而起,径直跃至那灯摊旁,将那桌板一脚踹裂,拎着木架子连同绕在上头所有的花灯一跃而起,三步两步,借路上行人的肩膀飞蹿而过,扎扎实实落在了十字街口的高台之上。

那高台本就搭着几个巨大的皮鼓,原有几个舞女站在上头跳舞,这熄了一街的灯,人都不知跑去哪儿了,长陵顺手捡起地上的绸带,系上一盏花灯,随即手中倏地一甩,灯随长绸越过数十丈远,卡在了一棵古树树杈之上。继而,她将架子上的花灯皆串过绸带,不过片刻功夫,搭出了一条极简的灯串——虽然光线黯淡,但勉强能看得见路了。

有了灯,街上的行人们都稍稍清醒下来,正神游间,骤然听到“咚”一声振聋发聩地鼓响——却是长陵足下一踏,故意发出的声响。

长陵道:“方才说死了人的是哪个!给我站出来!”

街道内一时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长陵的眼神扫了一圈周遭景物,然而灯光太弱,所能见物极为有限,她深吸一口气,道:“姓叶的!我要你立刻、现在、马上出现在我的面前,否则……”

“否则怎么样?”一声清越的笑声自身后响起,长陵回首,看到那白色身影立于另一个皮鼓之上,“否则你就嫁给我么?”

第一一二章: 夜访

人都说失而复得与虚惊一场是人世间最美好的词儿,然而当长陵看着小侯爷大庭广众之下说起了“趁火打劫”的话,一时没忍住拎起个鼓槌就往前甩去。

本以为他会如往常那般嬉皮笑脸的一闪而避,想不到叶麒直接跃到她的跟前,也不怕挨揍。长陵生怕真把他砸出毛病来,险而又险一收手:“你找死啊?”

叶麒居然也不顾此时周围那么多外人,一反常态的将她抱了个满怀,轻轻在她耳畔低语:“我不会死,我都没有陪够你,怎么舍得死。”

一刻钟后,就在长陵看到久违的七叔以及那几个同往北溟峰的贺家管事元老时,已是意外之至,门一合上,几位年过六旬的老者纷纷跪下身,重重行磕头大礼。

“你们这是……”

看他们如此,心中已涌起了某种难以言喻地直觉,但听七叔颤声道:“十字崖上确实有长亭姑娘所言的离枯草,有两株离枯草上都爬满了同心蛊虫卵……”

长陵浑身一震,又一个老者激动难耐道:“我们取下离枯草后,便分头行事,我送一株至天山冰山,七爷则直往明永冰川上去,起初,我们也不知哪里才有传说中的灵蛇出没,等了半个多月也没有动静……”

“你们快起来,”长陵迫不及待打断道:“过程回头再说,就说找没找到吧。”

几人闻言起身,七叔哽了一下道:“找到了……天山冰山没有,但是明永山那儿确实有一只灵蛇叫我们引了出来……”

屋内的油灯晃个厉害,长陵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好似迟钝了,这喜讯突然而至,根本没有什么真实感,她有些茫然站在原地,问道:“那冰蛇呢?”

“那冰蛇犹如一只巨蟒,我们花了几日时间方才能生擒,又将其装在铁铸的寒冰箱中,连日送至纪老先生荆州的药房,如今,纪老先生已在秘密配制丹药,半月内应可制成。”七叔以袖拭泪,“只是此事事关重大,不能走漏半点儿风声,所以老朽不敢提前传信,直至今日抵达金陵方才相告,这段日子令公子与姑娘担忧了。”

叶麒躬身一鞠,道:“几位叔伯为我奔波至斯,当是我谢过深恩才是。”

七叔忙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的命都是公子给的,只要能换得公子的生机,不论做什么理所应当。”

“是啊侯爷,这本就是我们的分内之事。何况,这次能找到灵蛇,还得多亏长亭姑娘告知我们离枯草所在……”另一位老者感激万分看向长陵道:“姑娘,您救了我们侯爷的命,从今往后,我们的命既是侯爷的,也是您的。”

长陵好像还没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偏过头去,看到叶麒眼眶中有薄薄的湿润,依旧是笑着望来,直至这一刻,方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七叔他们退下之后,叶麒开怀的展开双臂,笑道:“要不要抱着转几圈来庆祝?”

长陵并未如想象那般配合的扑入他的怀中。

她低着头,长长的眉睫掩住了眸中的情绪,抿着唇,下巴却在微微耸动。

叶麒一怔,忍不住伸出手,“长陵……”

长陵倏地握住他的肩,令他背过身去,不让他看自己。

长久以来,她一直在“不可能”之中寻求“可能”——不可能落的泪落了,恢复的功力却不能渡给他;得到了万花宝鉴,偏偏只练到第二重;千辛万苦寻的折扇凑齐了,依旧缥缈难寻……好像每一次都离“希望”只差一步,偏偏就差那么一步。

一次次的空欢喜早已将她那颗大起大落的心境修的水平浪静,她总能在一片绝境中抓住一丝希望继续往下走,那是她的本能。直至此刻方知,她并非无惧无畏,也并非只存着一颗“尽人事、知天命”之心,她也会怕,怕天不眷顾,怕拼尽所有仍旧于事无补。

不,甚至不能说是怕,而是她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未来——想象过他能活到未来。

叶麒静静站着,任凭她双手握住自己的臂膀,头抵在自己颈后,徐徐吐息。

过了不知多久,长陵缓缓松开手,他转过身来,看她抬起头,脸颊白净无暇,若不是鼻尖还留有稍许的红,根本想不到她方才有过任何的情绪波澜。长陵轻咳一声,道:“不要以为找到蛇胆就万无一失了,荆州丹药房那边人手派够了么?”

叶麒捋平她额前柔软的碎发,“七叔办事,素来稳妥。”

“那可难料。”长陵仍旧不放心,“我看,你明日还是直接启程,快马加鞭去纪神医那儿候着,紫金还魂丹进到你肚子之前,谁又知道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现在人在金陵,走到哪儿都有监视的人,若是突然兴师动众的往荆州跑,岂非提前透露了风声?”叶麒道:“再过十来日便是武林大会,梁州离荆州不过两三日的马程,待我们到了梁州之后,纪神医那边自然会派可靠的人把药送来,如此不至惹人注目,也不耽误正事。”

长陵知他思虑周全甚于自己,便不再多言,她见叶麒盯着自己悄然而笑,憋了憋,也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你笑什么?”

叶麒:“你又在笑什么?”

长陵走到窗边,道:“一直以来,我恨极了符宴归的手段,恨他将同心蛊虫放入离枯草中,可如今这□□反倒成了救你命的解药……”

“那我宁可没有这颗紫金丸,宁可……你当年不中那同心蛊毒。”叶麒从背后环绕住她的腰,“不过,等我服下紫金丸、等你大仇得报之后,我可得当面‘感谢’符相一番,谢他用几只蛊虫救了我的命……谢他,把你推到了我的身边。”

“嗬,你以为吃了紫金丸就无后顾之忧了?也就是延你的命罢了……”长陵眉梢一挑,反手将他推开,“伍润前辈的秘籍还是要找,我可不想二十年之后再改嫁……”

她最后三个字说的极轻,叶麒好像听到了,又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不管。”叶麒将她掰过身来,“你再说一遍,你不想二十年之后怎么样?”

长陵哪会顺着他的话说,她错身躲开,闷着笑道:“等找到伍润的秘籍,我就告诉你。”

叶麒端着一脸“行我根本奈何不了你”的样子,摇了摇头,道:“今夜闹了这么一出,我们身怀伍润折扇之事,怕是要不久传于江湖了……对了,你去追的那个黑衣人,是什么人,你和他动过手了么?”

“动过几招,此人内力深不可测,由始至终都蒙着面,我也辨不出是什么人。”长陵认真回想了一下,“他能在一瞬之间就将大半条街的烛火都给熄灭了,说明他的武功是能控制火的……”

叶麒诧异道:“火?人的内力怎么可能控制了的火呢?”

“你自己都能控制水,别人为什么控制不了火呢?”长陵正色道:“不过最奇怪的不止是熄灯,而是我与他动的那几招……好像每一招都能被他提前识破……”

叶麒神色警惕一肃,“可是过去认识的人?”

“也许是,但就算是在过去,能在我身手过上那么多招数的人,也并不多见。”长陵道:“我一时之间,还无法将此人与任何一个故人联系起来……何况,就算是故人,他要识穿我武功的前提也得是认出我,我的面貌与性别与过去皆有天壤之别,他又是怎么认出的呢?”

“先别考虑的太复杂。”叶麒抬手打断了她混乱的思路,“你仔细想想,他身上可还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有个长命锁。”长陵突然抬头道:“对,他腰间系着一把长命锁。”

“长命锁……不都是挂在脖子里么?怎么会别在腰间?”

长陵摇了摇头,叶麒又问:“那你过去熟悉的人中,可有什么人会随身佩戴长命锁的?”

“那就多了……”长陵沉吟道:“江东那一代,很兴挂长命锁保平安这一套,以前魏行云、荆无畏他们上阵杀敌的时候都会随身带着,我大哥也……”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倏地一顿,与叶麒目光一碰,连连摇头道:“不可能是我大哥,他、他就算还活着……若是认出了我,怎么不与我相认呢?不是他。”

叶麒微微一颔首,道:“既然线索不明,无端猜测也是枉然,要验证此人的身份,或者,我们不妨问问另外一个人。”

“谁?”

叶麒拢了拢袖子,缓缓道:“今日趴在屋梁上偷听我们说话,另外那位‘蒙面侠’。”

*****

夜幕低垂,乌云掩过天上零星几颗星子,城街四处都是黑咕隆咚地一片,但有不少高门府邸前的灯笼依旧亮着。

长陵翻身下了马,抬头看着高悬的“莫府”二字,心存犹疑道:“你确定我们就这么来了,他会搭理我们?”

叶麒微微一笑,径直走上阶梯,用力拍了几下门,直待惹来了看门的,拎着一盏油灯骂骂咧咧:“三更半夜的,谁来扰事?”

门方一启,叶麒探进手去,晃了一下金灿灿的令牌道:“清城院副院士贺瑜,有要事要见莫院士一面,劳烦通报一下。”

那守门的睡眼惺忪的揉了揉眼,看清来人后啊了一声,“贺……是贺侯?”

*****

长陵没有想到莫道云会真的肯现身相见——毕竟她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为什么堂堂清城院院士会趴在房梁外偷听他们谈天。

大厅空旷,莫道云就这么披了件外袍坐下身,也不叫人看茶,直接屏退了府内的下人,问道:“不知侯爷深夜造访,有何要事相商?”

叶麒双手抱在胸前,一边四处观望,一边道:“我为何而来,院士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莫道云睨了长陵一眼,看她面无表情坐在一旁,毫不避讳自己的目光。他重新看向叶麒,道:“还请侯爷明示。”

“您这就难为我了,难道非要我把您‘偷窥’我们吃饭谈天之事说出来才满意么?”看莫道云要张口否认,叶麒瞥了他足踝一眼,笑道:“莫院士,我今夜追你的时候,看你右脚似有不便,应是被周沁那小丫头丢的那碗汤烫伤了吧?我现在要是验伤,您该不会推脱是巧合吧?”

莫道云面上板着那一副城府极深的色厉内荏,没有应答。

“就算您要推脱,那也无妨,反正我们今夜找上门,也不是为了追究这个来的,”叶麒平平道:“我只是想要问一问,今日在房顶上的那个黑衣人,不知院士可否认识?”

莫道云闻言拢了拢袖子,随即站起身来,“侯爷所言,在下实在听不明白。既然侯爷并无要事,那就恕我不能奉陪了……”

“那就再换个问题吧。”叶麒神色不变道:“符相遇刺那日,不知您将那半柄折扇放入他怀中,究竟意欲何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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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引蛇

厅内的火烛剧烈地跳了一下,莫道云的脸上泛起了阴阳不定的涟漪。

他语气淡淡道:“侯爷所言,在下可真是愈发听不明白了……”

“我问过符二少,遇刺那夜,他们心焦如焚地送符相下山,幸好遇上了路过的院士,并坐您的马车回的相府,才能及时得到救治……”叶麒道:“当时在符相身边的人,符二少、碧夫人还有太医,他们皆被雨水淋湿,符相怀中的半柄折扇不是他们放的,不是他们……不就只有院士您了?”

“呵,莫某不过是刚巧路过,从未见过你说的什么折扇……”莫道云道:“侯爷若要查些什么,恐怕是找错了人。”

叶麒闻言轻笑一声,“真是奇怪,莫院士听到‘半柄折扇’之事,竟然丝毫也不好奇么?”

莫道云身形一滞,但听叶麒道:“毕竟,越大公子将那半柄折扇交给我时,您也在场,就算这次的事与您无关,听到符相怀中出现半柄折扇,问也不多问一句,会不会有点儿……不打自招了呢?”

“怎么?”莫道云冷笑一声,“何时漠不关心,也能成为侯爷异想天开的理由了?”

叶麒看他是打定主意也要否认到底,自顾自笑道:“符相的怀中有半柄我苦寻多年的扇子,此人将扇子放入符相那儿,需得有两个前提,第一个,他知道我需要这半柄折扇,第二个,他知道这扇子原本属于符相……”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副折扇,唰地打开,扇面中间有细线纸片糊合的痕迹,“否则,是达不到他的目的的。”

莫道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过去,“目的?”

叶麒微微摇了摇扇,“让扇子合二为一是他的目的,但若一合即成,我必定会亲自而往,那人便无法知道折扇所指之处,可要是线索不明,我自然会分派几波人去寻找……此人只要在贺家的暗网中有一两个眼线,就能知道折扇背后的秘密了……而且,还不会被怀疑。”

他收扇起身,定定看着莫道云:“十一年前在北溟峰岩洞中,只有你我二人活了下来,换而言之,知道我手中有折扇的,并且知道我要将折扇交给付流景的,就只有莫院士您了。”

长陵的拳头不动声色地一握,极力克制不让自己露出端倪。

然而莫道云听到此处,倒有些克制不住了,“就算我知道,那又如何?”

“有件事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符宴归自己就精通医术,他若知晓自己的体肤中若是残有荆棘之毒,又怎么会令自己陷入那样的险境中呢?”叶麒缓缓踱出几步,不慌不忙道:“除此以外还有更奇怪的一点——符宴旸久居金陵,对江湖诸事知悉不甚,他怎么知道肖长老配置的灵药能救他大哥的命呢?除非……有人告诉他。”

莫道云的脸色变了。

“今夜来访前,我问过符二,他说,当日你送他们回府,临走前提了一句肖长老的灵药有去腐驱毒之奇效,让他可去问问金陵城中谁有留存。但是那个时候,连太医都没有看出符相伤口中的毒,您又为何要提这一嘴呢?”叶麒“啧”了一声,“唉,符相那般谨慎之人,若知道自己身上的荆棘毒并非是多年前留存的,而是有人蓄意下的,怕是得气个够呛吧。”

莫道云的眸光几经变化,终于不再故作掩饰:“小侯爷今夜前来,是来威胁在下的?”

“不,我是来与院士讨个联手。”叶麒摇头一笑,“莫院士应该很清楚,我寻扇是为了求生,如今时日无多,若然院士可将那半柄折扇的空缺相告,我可与院士共享成果,他日,我获新生,院士修得天下至尊武功,岂非双赢之局?”

这个提议足够具有诱惑力,然而莫道云却没有什么动容之色,只道:“侯爷怎么不问那折扇如何落入我的手中?”

“已经发生过的旧事,追究有什么意义?”叶麒道:“莫院士只要说愿否合作?”

莫道云睨了他一眼,也走出两步:“我凭什么信你?若真如你所言,我在贺家布下了暗线,那么我此刻已经掌握了那几处大致方位,待侯爷寿终之后,我花上数年时间慢慢寻找,总能找到,不是么?”

叶麒低沉一笑,“莫院士不会真的以为伍润折扇只是某个地点吧?若没有另外半首诗,没有当年大公子给予的环玉,就算给你揭开了扇谜,也是无济于事。”

莫道云:“我说出之后,以侯爷的本事想要将我铲除,我又如何逃脱的了?”

“信不过我?那无妨,我们一块儿同往,以院士的武功修为,难道还怕遭我的暗算?”

莫道云眯眼看着叶麒,试图从他的眼神中看出点什么来,“若是莫某没有记错,当年越大公子将折扇交给侯爷,为的是救越二爷的性命,这些年,贺侯在江湖中走动,也是为了寻找越家公子的踪迹……你肯为了救几派掌门赴雁险地,足见你并不看重自己的死活,如今又说寻扇是为了救自己的命,恕我难免心生怀疑……贺侯,你真正要救的,是谁?”

这一问可谓突兀至极,长陵心道:这莫道云难不成识破我的身份?否则,何故忽然提起这个?

叶麒愣了一下,随即突然放声笑了起来,笑出了几分“荒谬”的味道:“莫院士,谁告诉你我不看重自己的死活了?我贺瑜自幼宿疾缠身,若不是想方设法的要活,现在怎么可能站在这里?大公子将折扇交给我,确是为了救越二公子不错,不过越二公子都失踪了这么多年了,要活早就活了,怎么可能还等得到我来救?”

近在眼前的越二爷:“……”

莫道云问:“若是二公子还活着呢?”

长陵心头一跳,不由自主挺直了背,叶麒眸光微微一闪,淡淡道:“原来这就是莫院士所担心啊。你且放心,在这个问题上,我与莫院士心思是一致的,当年的真相我们都捂了这么久,又怎么会容许昔日焰草死灰复燃呢?”

“哦?侯爷这话的意思,莫不成已经知道了什么?”

叶麒微微偏过头,嘴角不动声色的一勾,“不知院士所指为何?是当年大公子被茅山大侠洛周所救,还是当年二公子被符相所救?”

长陵闻言,难以置信望着叶麒——什么叫大哥被洛周所救?

莫道云的脸色比长陵变得更为精彩,脱口而出道:“你怎么会知道……”

话音倏然止住,但已经来不及了,叶麒出言试探之后,掩饰住心头震动,不留痕迹回头道:“我还知道你早就被皇上拴在一条绳上了,你们造了那两座空坟掩人耳目,暗地里却仍时时刻刻担心他们会回来……莫院士啊莫院士,我就老实同你说了吧,我从一开始接近越家就是为了折扇而去的,什么救二公子,什么临终重托,那都是诓大公子的,十一年前我出了北溟峰,就依照他所透露的线索找到了二公子,然后……杀了他。”

叶麒笑的很是狰狞,若不是长陵知道幕后种种,单看他演一出都能入戏,莫道云就更是震惊了,“你、你杀了二公子?”

单凭这一问,叶麒判断出了第一点——莫道云并没有认出长陵。

“你不信?”

叶麒从怀中掏出那两枚环玉——越长盛当初转交环玉与折扇,莫道云都看在眼里,他知道折扇与玉都是解密的关键,但恐怕并不清楚贺家也有一枚环玉的故事。

“这一枚环玉是大公子给我的,另一枚则是二公子的,”叶麒扯的很是逼真,“只有当两样东西合二为一,我才能在燕灵山中找到另外半柄折扇,你觉得,如果二公子还活着,怎么会容许这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落入他人之手?”

莫道云上前两步,想要细看那环玉,却被叶麒收了起来。

第二点——果然莫道云只知他从燕灵山中得到了另外半柄折扇,却不知这环玉与折扇之间的关系。

叶麒将这歼人的扮相扮到了底,“不知现在,院士可信得过本侯了么?”

莫道云牙关一突,竟然也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来,“那大公子呢?”

“我承认,我寻了这么多年,始终都未能找到大公子藏在何处,不过……”叶麒假装没有看到莫道云身上变幻的气息,负手而立道:“这次折扇之事,我故意透露了风声,鱼儿已经上了钩,只要多给我几日时间,我有把握,能让我们此行不再有‘后顾之忧’。”

“好,好,好。”莫道云听到这里,连说了三个“好”字,“侯爷既然如此坦诚,在下……盛情难却。”

他说到“却”字时,人走到案旁,缓缓拾起桌上长剑,虽然背对着他们,但是杀意已经抑制不住的淌了出来,“不过,小侯爷恐怕弄错了一件事……我,与你,不是一路人。”

下一刻,厅内银光乍闪,那长剑徒然出鞘,毫无预兆地冲着叶麒的方向横颈刺去!

这一剑犹如巨鹰疾飞,虎啸而落,叶麒顺手拿起边上的椅子一挡,只听“哐”一声,木屑四溅,小侯爷仓皇蹦出几丈远,他分明是早有提防,偏生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狼狈之极之态,“莫道云!你疯了吗?!”

“贺瑜,你以为世上所有人都会和你们蛇鼠一窝,为了权势、为了苟且偷生而背信弃义么?!”莫道云目光死死注视着叶麒,恨地一双眼都通红了起来,“大公子那般清风朗月般的人物,落到了今日的境地……是上天无眼!一直以为贺侯与我一般,忍辱负重只为当初一诺……是我无眼!”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几段没写完,大概12点10分再更新一次完整版。

第一一四章: 推演

莫道云约莫顿了那么一个霎间,死死盯着叶麒道:“你杀了二公子,居然还找了个女人扮成她?!”

叶麒:“……”

莫院士凛冽杀气更盛,他再度挥手,剑身转了一个极为刁钻的弧度,却是二话不说,寒刃直劈向麒、陵二人。

长陵反手推开叶麒,身形灵巧转悠了一圈,避开这一突袭,趁着莫道云蓄力之际,以手指指尖、指节连连戳他胸腹几处要穴。

莫道云气息不由一窒,但觉一股排山倒海的酸麻传遍全身,长陵这一番动作可谓冒险至极,若对方只是个寻常的武者倒也罢,但凡是擅调内息高手,只需移形换穴,便可顺势斩击——可莫道云却像是整个人被制伏一般定在原地,等回过神时,长陵已跃至他身后三步之远。

莫道云怔了半晌,慢慢回头望着长陵,讷讷道:“你怎么会……”

长陵微微一笑,“莫先生,我这一套小无相指,不知可有长进?”

十三年前,当越长盛将莫道云引荐给长陵时,长陵也不过初回中原,尚未崭露头角,莫道云闲聊之时敷衍说了句“假以时日二公子能有所成”,长陵一听不可一世的笑了,回说“什么假以时日,我现在就能在三招之内胜了莫前辈”。

这一句话在那时所有人看来,可谓无礼至极,越长盛当场让她道歉,谁知长陵出言挑衅,问莫道云肯不肯比试,当时的莫道云已是享誉盛名的剑圣之首,自是不将年纪轻轻的越二公子放在眼里,于是答应切磋。尽管那时长陵练成了释摩九重功法,但三招之内胜中原第一剑,她也知绝无可能,所以,真上了校场,她一出手就使出了那一套小无相指。

小无相指,以奇快、奇诡的指法著称,一旦被一指相中,轻则浑身酥麻,重则如烈焰焦灼而亡,长陵的身法快的超乎想象,她在须臾之间近身敌腹,莫道云自是不及抵抗,但与此同时,要害也就暴露于敌前,如若莫道云拼尽全力一剑刺下,两人则会同归于尽。

莫道云贵为武林中的前辈,当然不会对长陵下此毒手,一指无相指就此制伏了闻名天下的剑圣,令所有人瞠目。莫道云心中虽然气恼,但又不由对这越二公子肃然起敬——武功高强者本就天外有天,但识得变通,用脑子打架的顶级高手,却是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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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莫道云这样的故人而言,没有什么比一招绝无仅有的武功更有说服力的了。

他呆呆望着眼前这位绝美的女子,内心深处不知已掀起了何种的轩然大波,千言万语到了口中,只吐出了几个字:“你、你当真是……二公子?”

“如果你还不信的话……”长陵改用昔日男子的声音道:“我可以再与你过上几招。”

“哐当”一声,长剑应声落地,莫道云脑中一时嗡嗡作响,万般滋味,一时化为热流,喉头微哽。

越长陵为什么是女人?

又为何会如此年轻、何以改头换面、突如其来的出现在此处?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越家二公子回来了。

终于能坐下好好叙一叙旧了,叶麒对莫道云施以一礼,歉然道:“我不能确定莫院士究竟心向何处,方才演了那么一出戏试探,还望院士见谅。”

“事关二公子性命安危,侯爷此举无可厚非。”莫道云请他们重新入座,本以为早已魂归黄土的二公子,此番安然近在跟前,他实在是百感交集,千头万绪一时间又不知从何说起。

“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终究还是由长陵开了这个口,“我大哥是否还活着?”

莫道云眸光泛过一点诧异,“贺侯方才不是提及大公子被洛周所救之事么?怎么……”

“说来惭愧,那只是我瞎蒙的。”叶麒开口解释道:“荆无畏临死之前,我们从他嘴里撬出了一些陈年旧事,不过也只是听闻有人救走大公子,以及那人使了茅山剑法,恰闻茅山大侠洛周整好也绝迹江湖十余年载,我才推断救大公子离去的人是他。”

这一点,长陵也曾有过疑虑,她不由看向叶麒:“你既有此猜测,怎么从未与我提及?”

“茅山派门徒众多,会茅山剑法的也不一定就是洛周,舒院士或者茅二侠曲云真也有这个嫌疑,他们是敌是友,究竟是救走大公子还是害了大公子,此事皆无定论。”叶麒道:“我不敢妄言让你无谓担心,原想将事情查清再与你商谈……”

话没说完,莫道云插言道:“确是洛周。”

长陵与叶麒齐齐转头看向他。

“十一年前我在北溟峰洞内昏死过去,恢复意识时已在营帐之内,但我身受重伤未能彻底醒转,只能以而辨声聆听周围的动静,那时,我听营帐外有人说大公子难以救治,药石无灵……”

听闻越长盛垂危,莫道云惊骇异常,拼着全身的内力终于令自己睁开眼——当他勉勉强强出帐,往主帐方向而去时,刚好遇到了天降高手,以一己之力带走大公子的那一幕。

当然,那时的他还不知那黑衣人是来救人的,沈曜嘶声力竭喊着“捉拿雁国刺客,救大公子”,莫道云一度信以为真。

“但我认出了他的剑……”莫道云眸光深邃的看着前方,“中原人都说我是四大剑圣之首,却无人知道我曾输在了洛周的剑下……茅山派中,曲云真的剑法灵巧多变,舒隽的剑绵里藏针,而洛周则是包罗万象,荆无畏只能认得出是茅山剑,但我知道,他就是洛周。

洛周劫走越长盛,场面自是一片混乱,莫道云心中惊疑不定,他深知洛周的人品绝不会为虎作伥,但看大公子重伤之际还被劫走实在深感荒谬——那时他心中对沈曜起了疑心尚未起疑,即使有心一探究竟,奈何重伤在身,无力追上洛周,只能暂时回营,静观其变。

然而静观没几日,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沈曜公布了越长盛的兵符与遗书、将越家两位公子的死讯公之于天下、不到半个月之内雁军反遭突袭——大局已定。

莫道云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但他不敢轻下定论,尤其他根本没有与沈曜对峙的资本。

“我只能暂时投诚,此后沈曜与荆无畏赶去江东收拢越家兵马,我借重伤之名先回故乡,后去过茅山,也去过所有洛周可能去过的地方,但始终没有他与大公子的消息,”莫道云道:“我不知如何是好,就想起了二公子。”

长陵听到此处莫名一怔,“我?”

“大公子临终之前,要贺侯带半柄扇子去寻付流景救你……我心想,我既找不到大公子,不妨先去寻一寻付流景或是那个孩童……哦,便是贺侯,若是找到了他们,或者就能寻到二公子您了。”莫道云叹了一口气道:“只可惜我翻遍了江东旧地,始终毫无所获……又过了一月余,我在去金陵的途中,偶然间遇到了付流景。”

长陵闻言一惊,“是付流景?不是符宴归?”

“是付流景,我那时还不知他就是如今的符相。”

以这个时间推算,当时符宴归应该伤势方愈,他又易容成付流景出来走动,是为何故?

“我急忙上前相询,问他有否收到折扇,有否见过二公子。他见到我也十分意外,只说是遭雁军追击之后与你走散,他又详询了北溟峰岩洞之内的事后,告诉我他会去寻解救二公子之法,让我先回到沈曜身边等候消息……”莫道云叹了一口气,“我当时想他是大公子临终嘱咐之人,自然信以为真,依言照办。”

长陵不由转头,瞥了叶麒一眼:“你也是那个时候,将折扇给了他?”

叶麒无奈点了点头,“观伯死了,我徒步翻山越岭,回到贺家,再让七叔带我重回北溟峰,也是在那时遇见的付流景……我原也以为,他留在那儿是在找什么人,也许是找你,也许是找大公子……如今想来,若要找人,他应多派人手才对,可他孤身一人,应是等人才对。”

长陵下意识皱眉,恍然道:“他不是找我,而是在等你,确切点说他是在等折扇,他从莫前辈那儿听说了我大哥临终的嘱托,所以他才回到北溟峰去……可是我大哥为什么会如此信任他,为什么认定他能解开折扇之谜?”

她就着这个往细处思量,忽然间仿佛抓住了某种念头,叶麒先说了出来——

“大公子既执掌折扇,应该知晓另外半柄折扇存于谁手才对,如果说付流景在无意之间知晓了伍润折扇传说的秘密,扮成我贺大伯的子嗣徒孙,那么大公子在得知你与他中了蛊后,将越家的折扇主动赠予,就不足为奇了。”

长陵心中震颤不已,胃里一震翻腾,差点没呕出来。

叶麒却轻叹一声道:“一箭三雕,真是厉害。”

莫道云不知同心蛊之事,奇道:“什么一箭三雕?”

长陵闭上了眼,往昔之事犹如走马灯花——一直以来困她最深的疑之虑,终于有了答案。

要取越长陵的性命,根本不需要如此迂回的用同心蛊,同心蛊只是一个楔子,一箭三雕的楔子。

第一箭,是为取越家两兄弟对他的信任——没有什么比命系同弦更让人信任他的忠诚。

第二箭,是为掩饰越家兄弟之死的真相——若非中蛊,越长陵不会提前赶回泰兴城,魏行云一支落了单,自然不知城外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第三箭,取的是越家的折扇——正如叶麒所说,越长盛听闻长陵危难受伤,又知自己命不久矣,心中盼着付流景拿到折扇之后可救妹妹性命,这才有了北溟岩洞之嘱托。

叶麒看长陵的脸色愈发难看,不愿她再深想这些肮脏的算计,他看向莫道云,换了个问题道:“话说回来,莫院士是怎么知道符相就是付流景的?还有那折扇……您又是如何从他手中夺了来的?”

“说来也是惭愧,我与他共事多年,从未发现任何端倪,就在数月之前,八派掌门中雁人圈套被伏,贺侯前去救援之时,皇上也命我与符相同去北境协助,谨防雁军趁机袭境,那时符相费了不少人力去查谣言根源,当时我就觉得奇怪,付流景失踪多年,何以他笃定是谣言而不是确有其事?”莫道云道:“他擅自调兵前去五毒门,我更觉不对,暗中跟踪,竟发现他独闯五毒门,五毒门教众使出浑身解数攻其要害,他却安然无恙,实在令人震惊……一个五毒门的明月霏就能令我东夏武林掌门人深受其毒,符相再是武功高强,又怎么可能毫发无损的出来?除非……”

叶麒道:“除非他懂毒,方知如何避害,而当年的付流景也是个擅毒的高手。”

“我有此猜测后,就一直留心他的动向,又通过一些微小的细节,方才确定。”莫道云道:“至于折扇……我知他身份后暗中潜入符府,偶然听符宴旸与他争吵……”

“吵架?吵的什么?”

“符相耳力好,我不敢离太近,只听到符宴旸怒极之时说了句‘我这就把你那破扇子丢了一了百了’,我猜测他们说的扇子就是大公子之物,符相应是贴身携带。第二日,他听闻你们离开金陵侯,专程追赶而去,我看他出门慌忙,正是良机,便带上一班信得过的门徒乔装成高手半途去劫他,将他身上的折扇抢了来。符相寡不敌众,见无力夺回,便也没有勉强,我离开之时听他说了句话,这才将目标挪至贺侯身上。”

叶麒道:“他是不是说,就算你得到了这半柄折扇也是无用,另外半柄只有我才能找得到?”

莫道云点了点头,“差不多。”

长陵看叶麒一脸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道:“又是他算计的圈套,对么?”

叶麒道:“他不可能算的到莫院士会去突袭他。只能说,他在中招的那一刻,应该是认出了莫院士,并且迅速想出了一个挽救局势之法——他想利用莫院士的手,来获取我们手里的折扇图。”

长陵一惊,起身道:“先别说了,你这就让七叔他们暂停寻找,以免让符宴归捷足……”

“恐怕是来不及了。”叶麒苦笑道:“如果我是他,此刻手中应该已经有一份完整的图纸了。”

长陵愣住了,“他最多和莫院士一样,知道那三处地点,怎么可能会有扇图呢?”

“安溪镇,你姑姑突然发疯,你受伤昏迷,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叶麒沉声道:“就算是掘地三尺,他也一定会把东西翻出来的。”

“可是,燕灵山的那半柄折扇你不是已经派人从安溪镇取回来了么?”长陵迟疑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难道他找到之后,将扇面的东西记下,又放了回去?”

叶麒摩挲手中的折扇,道:“如此,才不会引起我们的怀疑,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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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符府供奉的祖宗牌位前,符宴归跪坐在香炉前,将一张手绘折扇图纸摊开,上头的青笔勾勒、诗文一应俱全。

黑暗中,符宴归眸中慢慢流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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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无一人的大街上,长陵以九匹马都拉不回的架势奔往符府,叶麒好容易才追上她,生怕她一个冲动就把符府掀了个底朝天,忙道:“你别急,方才在莫院士前我不便说的太多,事情还没到那么严重的地步。”

长陵是真的急了,“他揭开伍润折扇之谜,要是早我们一步,我们这么久以来所有的努力不都白费了么?”

“那又如何?”叶麒拉紧她的手,“你忘了村长说过,什么样的情况下,祖师爷才能将衣钵继承给后世徒孙么?”

长陵顿住步伐,眸光一凛。

当初村长的原话是:倘若后世子孙之中若有人能得缘修得至高上乘的功法,只要带着环玉找来,便可破例一试。

叶麒一字一顿道:“换句话说,若修不成至高上乘的功法,不仅继承不了衣钵,极有可能适得其反,这就是祖师爷要我大伯和越前辈发誓不可合扇的理由了。但是,我们到现在为止,都不能确定所谓‘至高上乘’究竟是什么标准,对不对?”

长陵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

叶麒摊开扇子,嘴角徐徐勾起一丝笑意道:“此物是天赐良机,还是灭顶之灾,焉能一言以蔽之呢?”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算是过渡吧,下章正式开始武林大会篇。

第一一五章: 际会

三年一度的武林大会本是江湖人的饕餮盛宴,只是,到了这两届,不知怎地逐渐演变成了当权者的夺权揽势的战场,要说武林诸人乐见其成,那是不可能的。

且不提沿袭百年的武林世家、名门正派多抵不愿当官宦家的走狗,那些浪迹江湖的贩夫走卒从来浪惯了,也分不到朝廷给的甜羹,反倒更不愿受到管束——

一方面,双方朝廷各自在武林大会中夹塞自己的人马,另一方面,江湖人士也都暗地中拉帮结派,想攒出股韧劲儿反将一军,就算不成,但凡能趁此机会崭露头角,也好过窝窝囊囊地瞧那些官派武林的脸色来的痛快。

不论出于何种目的,这武林盛会如期举行,距八月初十还剩好几日,龙门山地界已是稠人广众,越来越多的门派接踵赶至逍遥谷,好在逍遥派早有筹备,宾客们虽陆陆续续,但从谷外负责接待至谷内分派住宿、饮食等,都安排的井然有序、妥妥当当。

实则,武林大会的地点已经不是第一次放在逍遥谷了,一来,是豫州地处东夏西夏交界之处,利于两方人士来往,二来,逍遥派素来中立,不涉两国任何党派之交,就是在武林中,也是以“逍遥自得”为名,三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地盘足够大,哪怕来个千人混战都不会轻易闹出什么动荡影响到平头老百姓的生活。

这一次,长陵是随着舒老院士所带领的队伍来的,莫道云身为武林盟主,就算即将卸任,依旧是同盟会的重要一员,是以提前了好几日便来与武林盟十佬商议大会细节。

不过,既然是东夏朝廷派来的人马,逍遥派自然不敢懈怠,他们专程派了首徒鹿牙子前来引路——这鹿牙子看去不过三十出头,一身道袍飘逸,颇有点松形鹤骨之态。

大抵是见前来的清城院生们与自己年龄相仿,遂起了亲近之意,没走几步便主动与墨川、王珣等人攀谈起来,周沁等新一届的武生们跟在后头,目光流连于山清水秀的谷内风光,不时看到来来往往的江湖侠客,皆是刀剑在身,举目凛然,不由叫人望而生畏。

“二师兄说逍遥派是中原武林最大的门派,我本来还不明白呢,不都说丐帮才是第一大帮么,”周沁走了半天,悄然凑近符宴旸感慨道:“今日这么来一遭,我才知道这个‘大’字是什么意思了,都走了小半个时辰了吧,还没走到住所……这逍遥谷,能容几千人吧?”

符宴旸身为朝廷的官员,尽管不能参赛,但仍能代符宴归的身份前来观会,这一路上与旧日院生们同往,尤其还能与周沁朝夕相对,一颗心仿佛雀跃回在清城院无忧无虑的日子,“何止几千,就算是上万也没有问题,我听说逍遥谷这次请了一百多个厨子,什么风味的都有,我们这次可以大饱口福了。”

周沁“呀”了一声,“这么多人,怎么住呀?”

符宴旸挠了挠头,“这个就不晓得了……挤一挤总能住吧?”

周沁闻言忙上前挽起长陵的手道:“我要和师……我要和亭姐住一间。”

符宴旸见状,从善如流地搭上叶麒的肩道:“那我就和小侯爷住一间好了。”

“我身为清城院的副院士,自然有单间住。”叶麒瞥了符宴旸一眼,“至于你,沾了你哥的光,应当也不需要与人同住。”

符宴旸遗憾的“啊”了一声,“那岂不是很孤独、很寂寞又很危险?”

周沁奇怪道:“为什么危险?”

符宴旸竖起掌,小声嘀咕:“这次大会,众多英雄济济一堂,就为挣得个闻名天下的头衔,难保不会有人私底下搞些小动作……像我这种看上去就是一盏特别省油的灯,谁都有可能来把我吹灭了不是?”

始终闷声不吭的方烛伊闻言,忍不住冷嘲道:“没有竞争能力的人谁有功夫多看一眼?”

方烛伊虽然未能中武举,但方家是武林世家,仍有名额举荐自己的女儿参见武林大会,她是清城院院生,与大家同往也无人说三道四——何况在众人眼中,方大美人当日落选实属倒霉,如今能重新归队,自是如虎添翼,至少在颜值上,东夏阵营有两个绝世美人,就足够惹人瞻瞩了。

符宴旸从小被方烛伊奚落惯了,听她当面拆台也不在意,倒是逍遥派的鹿牙子听言,插话道:“符公子多虑了,此次武林大会,我逍遥派特在百花林搭建了两百多间木屋,以迎江湖群豪,稍有动静,周围都有人能听得清,不会发生公子担心的安全隐患。”

说着,便领着众人到了他口中的百花林——但见前方碧绿的草地如毯铺过,群花齐绽,一间间木屋自斜坡一路而上,到处都是各色的江湖人士,这场面一眼看去,倒是非常热闹,分外壮观。

众人都看傻了眼,尤其是头一回参加武林大会的后生,不由紧张的连腰板都绷直了。

长陵倒不是被这阵势唬住,只是在她印象当中,武林大会就是学武之人斗殴的场地,约个点打几架就差不多了,这逍遥派既然只是一个中立的承办方,这次突然下如此血本,实在难以不让人质疑他们的初衷。

叶麒瞧出了她眼神中的惑然之色,不觉低头在她耳边道:“这些屋子的花销,至少得上千两,逍遥派一向清减,这回想必背后另有资助之人。”

这样两层一栋的木屋,约莫可以分隔个七八个小间,住上十几二十人,刚好够的上一栋一派。下方的多是一些杂门小帮,单看穿着长相,便知是哪种流派,这些人大多只是会点三脚猫功夫,挤到逍遥谷来也是抱着蹭吃蹭喝蹭热闹的心态,但秉着“英雄不问出处”、“总有高手在民间”的精神,武林盟并不拒绝他们前来参加。

这一群皮糙肉厚的江湖草根,眼看走来的“权贵”,不觉露出几分轻蔑之态——在他们眼中这些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娇小姐都是走后门来的,不可能有什么真本领,能住在这山头的高处,无非是倚仗朝廷的东风,一想到属于他们的江湖还要被这些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插上一脚、压上一头,谁心里能平衡得了?

于是,好几次都被围观的吹着口哨调戏的武生们,难免有人气红了脸,有人不知所措。长陵在这方面浑然未觉,只是方才一路往上,隐隐约约总觉得哪里有些违和感,但又实在说不上来,等到了山腰,门派的级别逐渐递增,糙汉子人数少了,儒雅之士倒是多了起来。

鹿牙子带他们到了高处的住所,不仅屋子大了,甚至还圈出了个别致的院落,东夏武生这一行十八人,就算是两两一间都能空出好几个单间来,屋内被褥蚊帐一应俱全,鹿牙子将他们安置妥当之后,方离开再去接人。

周沁如愿以偿地和长陵住到了一间屋子,她推开窗,看这栋楼的对面有一栋一模一样的楼宇,见还空着,不由奇道:“那边是谁住的?”

长陵放下包袱和用布条裹着的长剑,“这逍遥派将中原武林分得如此细致,我们住在东面,那西面的自然是西夏朝廷的人了。”

周沁咦了一声,“东夏西夏本来就水火不容,逍遥派还把我们安排成了邻居,就不怕出什么乱子么?”

“怕乱子的人是不会主动揽活的,逍遥派自有他们的用意。真要动手,大会上有的是机会,越是住在对门,往往越会避嫌。”长陵的目光在对面楼停留了片刻,对周沁道:“对了,你的香囊可给舒院士了?”

周沁摇摇头,将香囊从布兜里拿出来,“迦叶大师说了,要到武林大会那一天给他,不能早,也不能晚。”

长陵蹙起眉头,觉得这要求实在古怪,师父给周沁的香囊她也拆开过,里头就放着几种香料,也不见有什么提示,“行吧,那你好好收着,大会那天一起床就给。还有,你有空多出门走动走动,万一我师父找上你了,你记得告诉他我也在这儿。”

周沁连连点头,又有些迟疑道:“不过,这里龙蛇混杂,我到处乱跑,安不安全啊?要不……师父你陪我?”

长陵刚要说话,门外有人笃笃扣门,却是叶麒找上门来,“长亭,能陪我出去一趟么?”

“好。”长陵应了一声,将剑背在身上,转头对周沁道:“你要是不敢走,捎上符二,若是看到师父,再把他敲晕了便是。”

周沁:“……”

*****

长陵跟着叶麒下了楼,走出一段路,方问道:“这才刚到,要去哪儿?”

叶麒低声道:“莫前辈派人过来,让我们过去一趟,好像是上次与你交手的那个人,也出现在了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先是娃感冒再是先生感冒然后我也感冒,所以状态受损,更新有所延误,抱歉久等~

50w字了,大概离正文结束也就五六万吧,武林大会篇是这个故事的尾声篇章,写起来会谨慎一点,所以有点卡,很多细节希望能想清楚再落笔,谢谢理解。

如果觉得追文辛苦,可以攒到完结再来。感谢支持~

第一一六章: 新规

武林盟的住处与办事之所皆在山巅古院中,这几日来来往往宾客甚多,贺小侯爷带个清城院弟子去见盟主也并不引人注意。

莫道云看人来了,让两个弟子在外头守着,门一关上,就要起身,叶麒刚抬手想说句“不必多礼”,谁知莫院士兼盟主踱到了长陵跟前鞠了一礼,道:“二公子。”

“还是叫我长亭吧。”长陵道:“听闻之前灯会上的黑衣人出现了,不知可有其事?”

莫道云微微一颔首,从怀中掏出一块锦帕裹的长命缕,递给长陵道:“昨夜我与少林的少林慧光大师正在屋中笔谈议事,感到外头有人偷听,便一路追了出去,他轻功极高,我仓促之间,只夺下了这把银锁……”

锦帕掀开时,长陵的瞳孔一颤——这把长命缕式有海棠小花,刻有“长命百岁”四个字,尾巴坠着三个小铃铛,还有两处断勾,想必原本共有五个铃铛。

*****

她六岁离家那年,伤的气息奄奄,临别之际,十二岁的越长盛从怀中解下自己的长命缕给她挂上,道:“别哭,这次分别,是为了以后我们一家人能够更好的在一起,这锁你带在身上,不管去到哪儿,都当做是哥哥陪在你身边……”

他叫她别哭,自己的眼泪却含着打转,小长亭不想大哥难过,摸了摸长命缕,故意道:“哥,这锁头暗沉沉的,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得给我更漂亮的坠子挂……”

越长盛一笑,“好,我答应你,等你回来,我送你世上最漂亮的坠子。”

多年以后,长陵与长盛久别重逢,沙场下来她将拎着银锁道:“这锁真的不禁戴啊,我这才走几年,不知什么时候铃铛都掉了两个。”

越长盛双眸红通通的,拉着她入到账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打开——里头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项链挂坠,有珍珠、有翠玉、有贝壳还有夜明珠,也不知这堂堂越家大将军南征北战,从哪里搜罗来这些女孩子家的饰品。

“我喜欢这个,”她选了那盈盈发光的夜明珠,又将长命缕给长盛戴上,道:“以后,物归原主了。”

*****

叶麒看长陵握着长命缕的手微微的抖,不由问道:“是大公子的东西么?”

长陵闭了闭眼,点了点头。

莫道云有些难以置信,“难道那人……真是大公子?可是,他若是回来了,为何不与我们相认?”

长陵也不知道理由,她一直期许着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这把长命缕猝不及防从天而降,早让她的心搅乱成一锅粥了,“是不是大哥……没有认出我……”

“也许是,也许不是,”叶麒轻轻握住她的手,“就算这锁是大公子之物,也有可能是别人持在身上……”

长陵问:“别人,会是谁?”

叶麒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现在也想不到,只是觉得这其中有点蹊跷,我们不宜先入为主,如此,反而会影响判断。”

莫道云表示赞同,道:“不过,即便不是大公子本人,此人身上配戴着这银锁,很有可能也是当年的故人,说不定找到他,就能知道大公子的下落了……”

“对,”叶麒看着长陵道:“倘若他当真是大公子,此来逍遥谷,必不会始终藏于暗处,我们静静等待,他应该还会再现身的……”

他声音温和,饶是她内心方寸大乱,也不由得静了下来。

长陵把长命缕戴了起来,塞入衣裳里,对叶麒道:“我明白。”

莫道云道:“对了,此次大会,若二公子下要一举夺下盟主之位,恐怕还有些困难。”

长陵一怔,叶麒问:“为什么这么说?是来了什么难对付的高手么?”

“高手倒是其次,主要是比武的规则有所变更,原本是不论大派小派,都能推举一到数名就武之选,只要能凭自己的本事站到最后,就能得到承认。”莫道云踱出几步,“但一来近两年江湖中出现了一些功夫路数极为诡异狠辣,十佬担心有人会夹杂其中前来参会,正统武生一时失手落败那也不是没有可能,二来,新盟主若单凭武功而无威信,难以服众自然无法统率武林……所以,前两日武林盟会便决议,此次盟主之选,一派或数派只能选一个人为首,四人为辅,一次对决分为五场,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五局三胜,”叶麒自然而然接话道:“至少要赢三场,才能进入下一轮对决。”

莫道云点了一下头,“不错。”

“那有何难?”长陵道:“若对手个个强劲,大不了我上去三场,一锅端了……”

莫道云眉头皱起,“这就是麻烦的地方了。武林盟的意思是,除了武功上陈之外,盟主还应当有带领众人一起得胜的本事和眼力,所以为了防止这种一人独尊的情况,赛制规定每个人最多只能打两场,就算二公子场场都赢,东夏武生至少得有人陪着每轮都赢一场,为首的才算得胜。”

长陵“哈”了一声,“这么兜圈子的比武方式,莫不是少林和武当提出的吧?”

莫道云无奈笑了笑,“二公子说对了。除此以外,昆仑的衡玉道长,太虚门的阳胥子还有前盟主霍真也都赞成此举,就算我想要反对,也无力阻止啊。”

“个人都有个人的心思,少林和武当虽然不参与比武,但他们身为武林的两尊泰山北斗,自然不愿让横空出世的新人加入武林盟,昆仑派这一辈能参赛的弟子虽无顶级的高手,但也算是个个出众,如此比法对他们来说胜算更大,”叶麒拢了拢袖子坐下身,“这玩法恐怕他们是早有预谋,莫院士来了逍遥谷才知道,怕就是给东夏武生使的绊子了。”

“使绊子?”长陵一时没反应过来,“少林和武当的用意倒还好解释,但是太虚门也赞成,这就有些蹊跷了吧,难道阳胥子对自己的门徒如此自信,有场场必胜的把握?”

“他没有,但是莫院士方才不是说了吗,一派或数派可能选一个人为首,换而言之,可几派合为一组比试,对吧?”

叶麒说着看向莫道云,莫道云点头道:“今日收到的名单中,清玄门、沧海派、真武门还有天龙派都愿意以太虚门为首,也就是……阳胥子可以择选各派最优秀的弟子参赛,若最终能得胜,盟主之位,还是由他的首徒来做。”

“八派给阳胥子凑到到了五个,他还真有点本事。待消息传出去,其他门派必然也会争相效仿……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们这儿有个‘王者’在,”叶麒伸手比了一下长陵,“莫院士,清城院那么多院生,总不能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吧?要是我们二公子不来趟这趟水,你原本打算让谁出头?”

莫道云抬袖轻咳了一声,道:“墨川,还有王珣,都是这一届的翘楚,不过他们尚算年轻,我原本也没有指望他们能赢到最后……”

叶麒扶额,“沈曜还真放心让你带队……”

莫道云沉吟道:“其实二公子只是想要让真相公之于众,此事可由我来代劳,我尚且还是武林盟主,且也是当年的证人,只要在大会上当众揭穿当年的真相,并明示二公子的身份,应当会有不少人相信……”

“但会有更多人怀疑。”叶麒直接截断他的话,“莫前辈,你这些年站什么阵营大家都看在眼里,如今忽然倒戈,说要替越家平反,谁会轻信?”

“可是二公子是真的,”莫道云道:“就算他们认不出人,也必然认得出武功来……”

“认出来了,也不代表能得到认可。”叶麒声音极轻道:“且不提这些人当中有许多朝廷派的人,就算当年是支持越家的,谁又会无条件的为‘死了’这么多年的人卖命呢?”

“不必多言了,我来带。”长陵利落一抬手,道:“我带他们打。”

莫道云诧异地看向长陵,“可是……”

“没什么可是,该怎么比就怎么比。”长陵眉梢一挑,肆无忌惮的一笑,“这规则立的如此有趣,我若不配合演一出,如何让所有人都输的心服口服?”

莫道云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相劝,叶麒瞧他几度欲言又止,不由也笑了,“莫院士,她既决定的事,我看我们也不必多说,你还不如先想想如何说服舒老头儿同意长陵为首选才是正事。”

*****

舒隽在得知大会的新规矩后也面露些许忧色,自己的徒弟有几斤几两他门清,这种赛制对这一批年轻武生来说实在不利,听得莫道云举荐了长陵,老头儿出乎意料的表示赞成:“这批武生之中,小川和小王虽然最有资历,但他们的武学路数太过正统,其他诸派恐怕早就查过底了,倒是那个长亭……她与小川他们动手时总是保留实力,武功路数倒也稀罕得很,她来当这个头,说不定还有点儿出奇制胜的可能。”

莫道云意外的卡壳了,一肚子劝解之言都咽回了肚子,只道:“舒院士也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就不知那群孩子会不会心生别扭……尤其是王珣,他才是这次的武状元……”

舒老头儿哈哈一笑,“他的你的徒弟,你还不了解他么?若不懂得顾全大局,又怎堪配当清城院的首徒呢?”

有清城院三大院士作保,长陵这个首座算是坐稳了。

王珣和墨川本无夺盟主之心,师父的安排自然听从,并无提出异议。至于下边其他的武生,听周沁的话意是颇有微词,尤其是方烛伊几人,对长陵肯定是不服气的。

周沁气不过道:“院士们都决定的事,大师兄二师兄他们也没意见,也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好质疑的。”

长陵不以为意,“随他们说就是了。”

“你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说的有多难听……”

“噢,说什么了?”

周沁弱弱瞟了一眼树荫下乘凉的小侯爷,道:“他们说,院士他们之所以选师父您,是因为您用美色迷惑了小侯爷,才拿到这个位置的……”

叶麒一听倏地坐起身,指着周沁问:“这话谁说的?”

“这话说的没错啊,”长陵半点儿不气,理所当然道:“若不是有你,莫院士也不会留心到我啊。”

被她这么一说,叶麒竟然无法反驳,“那也不能说是美色……”

“那是什么?”长陵抬头看向他,“难道你喜欢我,是臣服于我的武功么?”

叶麒:“……”

周沁:“……”

(本章未完,还有一段3号中午更新)

作者有话要说:  困了,扛不住,晚安先~

第一一七章: 西夏

作者有话要说:  前一章3号更了两次,讲的是明月舟出场,app用户如若没有看到,可重启刷新看看,以免看漏了接不上本章。如还看不到,可用wap或电脑登陆。

自大昭寺一别,明月舟几次三番派过人去中原寻长陵的下落,奈何手下的办事不力,几拨人马都无功而返。

没多久,八妹从金陵回来,说了一通她的近况,什么“被她坑了一把”“拽她来当嫂子也不肯”“和贺小侯走的很近”云云,他听完之后,那句“和贺小侯走得很近”萦绕在耳,久久缭绕不散。

然而他在大雁又疲于皇位之斗,实在脱不开身杀去东夏,又无法将她从脑海中完全挪开,急得连优柔寡断的病症都治好了,一番雷霆手腕下来,成功的将二皇兄打压下去,夺下了太子之位。

此来中原,他们乔装易容混进这龙门山自是有所图谋,但他一国太子亲自而往,也可谓是深入虎穴,一个不小心被这些恨极了他的中原人生擒活剥那也不是没有可能——不得不说,这一趟冒险,他是存了一点儿“兴许能见着她”的小心思来的。

没有想到,前一刻,躲在角落里远远望她一眼的心境尚未平复,一转头,她就猝不及防的出现在他的跟前,问他记不记得她。

明月舟呆了呆,差点没把“你怎么这么问,我就是来找你才在这儿”给蹦出口来,好在余下不多的理智将中间的几个字摁回肚里,他讷讷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方才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们,还当是之前遇到过的刺客,这才跟了来,”长陵直言道:“我一听他们叫你‘三王爷’就认出来了……这两位是天魂和天魄吧?”

天魂天魄都与她交过手,也知道这位大美人在自家主子心中的分量,闻言自然而然退后一步,将空间让给明月舟。长陵当然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但见明月舟同手同脚的往前走了两步,问道:“你之前遇到过刺客?是什么人?是不是因为你跟在贺瑜身边,处境才危险的?”

长陵没想到他开口就关心起她的境况,不由一愣,随即笑道:“不是。不过,你们扮成这样混进来,想必也不是为了游览逍遥谷风光的吧?”

他刚要说话,隐约听到后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天魂提醒道:“王爷,有人来了。”

明月舟忙对长陵道:“明日此时,我们再约在此处细谈,先走一步。”

话毕,也不管她答不答应,天魂天魄带着他闪身而去,待周沁与符宴旸他们赶来时,人已然远去。

叶麒看着销匿的几道黑影,狠狠瞪了两小徒弟一眼,“叫你们别跟来,脚步声这么大,把人给吓跑了不是。”

周沁问道:“那几个人是谁呀?我看师父一路追来,还以为是什么坏人呢。”

长陵笑了笑,没搭这话腔,见来的只有他们仨,不由问道:“徐来风没跟来么?”

“他说他饿了要先去吃饭,回头再叙。”叶麒见她递来一个“咱俩私聊”眼色,心领神会的一摆手:“行了,我们也早点回去,眼下这逍遥谷,不适宜在太阳落山之后走动。”

*****

夜幕降临后,整个百花林都静了下来,除了逍遥派的弟子例行巡查,大部分人都窝在自个儿的屋里休养生息,自觉遵守着“大事当前保平安”江湖守则,整个逍遥谷都透着一股穷崖绝谷、山雨欲来的意味。

“那人是明月舟?”叶麒刚安好屋门,听长陵略略说了一番傍晚之事,“他怎么来了?”

“不晓得。”长陵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们就来了,他约我明日原地相见,我到时再问吧。”

叶麒一脸不是滋味的坐下身,一把抢走她手中的杯子,饮了一口水,小声嘀咕道:“我真是命苦,怎么走到哪儿都断不了你的烂桃花……”

长陵斜睨他一眼,“你说什么?”

叶麒咳了一声,“我是说这个雁国小王爷,隐藏身份故弄玄虚不说,一上来就单独约你私……自会面,实在居心叵测,不得不防啊。”

长陵重新拾起一个杯子,又斟了一回,道:“啊,这种事你还少做?”

“我和他能一样么?”叶麒咕嘟咕嘟一饮而尽,再去添水发现壶空了,将茶壶一放,低声强调道:“我可是你的未婚夫。”

长陵好整以暇道:“哦,那只是用来糊弄沈曜的,与你订婚的是荆小姐,我又不姓荆。”

叶麒端不住了,“不是,你分明说过等我们找到祖师爷的秘籍就……”

“秘籍呢?”

“……”

长陵看他当真了,总算没憋住笑,“我没说不带你去,到时他说什么,你自己听着便是,省得我二次传话还要被你颠倒黑白,混淆用意。”

一听此言,瞬间缓和脸色的小侯爷以拳掩唇咳了咳,“胡说,我是这种人么?我对你自然信任,只是这位三王爷他就……”

看长陵瞥了过来,叶麒见好就收,忙改口道:“我的意思是,他堂堂一个大雁掌军的皇子,会出现在逍遥谷,原因必不简单,十之八九是想伺机使绊子。”

长陵眉头微微一蹙,“这一点我也想了,可他能做什么呢?就他那副扮相,说不定打到一半就会被人拆穿,总不能自己赢了擂台,来当这中原武林的盟主吧?”

“通常大雁掺和中原的武林大会来,无非是想趁着群豪聚集来个一网成擒,大挫我方锐气,不过这是豫州地界,他的兵马山高水远,就算是有这个心怕也没有这个能力……”叶麒沉吟片刻,“我倒认为,他在逍遥谷,应是另有内应,此行或有其他目的。”

长陵一听就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中原武林有人勾结大雁?”

叶麒微微颔首,“否则,他们哪能轻易蒙混进来,还大张旗鼓的以云燕镖局的身份参加武林大会?”

长陵颇感棘手的皱了皱眉头——师父人都没找着,先是带着长命缕的黑衣人出没,再是武林大会忽然变更了赛制,徐岛主凭空天降不说,这位雁国太子又跟着踩点来了,他们能把事情搞得再复杂一点么?

“那现在怎么办?”长陵低声问道:“需要把他们赶出去么?”

“暂时不需要。我倒觉得明月舟的出现,对我们而言,是利大于弊……”叶麒想了想,倏然抬眸道:“要拆穿他们,只是撕下胡子的事儿,但对他来说,想继续呆下去,就得确保不能让人察觉……从你发现他的那一刻起,他的把柄就已经落在你的手中了,不是么?”

*****

次日傍晚时分,长陵依约到了小树林内,刚坐下等了一小会儿,便见明月舟现身,天魂天魄止步于五步之外。他左顾右盼,见没有其他人,不觉有些诧异道:“就你一个人?”

长陵淡淡道:“你不是约我单独见么?”

明月舟赧然挠头道:“我以为你会将此事告诉贺瑜……”

“我告诉他了。”看明月舟面上一沉,长陵不置可否地一笑,“但我们没有抖出你身份的意思,毕竟在大昭寺的时候,还欠你一份人情,现在将你推出去让你陷入困境,也非朋友所为……”

明月舟愣了愣,“朋友?你……当我是朋友么?”

长陵奇怪看了他一眼,“难道你当我是敌人?”

“不,当然不是。”明月舟连连摇头,“我若视你为敌,当日也不会将鎏金戒赠……托你保管……”

“说到这个,我还想说一声抱歉,当时我出大昭寺后受伤昏迷,醒来以后就被五毒门主所擒,后来她将我身上的物件都拿了去,包括你的鎏金戒,我逃走时太过匆忙,也没能夺回来,所以无法还给你了。”

明月舟倒不介怀,只问:“难怪八妹说你会扮成南絮,原来你被她抓走过……不知她有没有对你下毒?我妹妹也是出自五毒门,若是你有中毒不妨直言,她可以解的。”

长陵闻言,心头倒是浮出了一点儿暖意,“我没什么事,不过你我毕竟立场有别,你是大雁当权的王爷,总不能是为了凑热闹才到逍遥谷来的吧?”

“来逍遥谷,确实是有我的理由,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伤害到你……”明月舟略略低下头,“要是我说我只是来查一些事,并无侵犯中原武林的意图,你肯信么?”

长陵见他语气真挚,点头道:“我信。”

明月舟抬起头,眸色一亮,“当真?”

“我也不瞒你,今日来这儿见你,是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长陵附耳同他说了几句话,随即问道:“不知三王爷可愿考虑这个提议?”

*****

八月初九,武林大会正式召开的前一日,凡是江湖上叫得上名号的门派几乎都已经到齐了。自古盛事皆有仪,武林盟十佬在这一日将众人集结到了比武场中,一来让诸位英雄正式打个照面,二来安排一下对决的抽签,好让大家为第一轮比武做点准备。

这比武场设在山下琼湖之畔,正是逍遥谷风光最盛之处,而在湖水中搭建了五个长宽数丈的比武台,悬浮其上,台上锦旗招摇,于岸边一目了然,颇具阵势。

岸边座位分为五个方阵,每个方阵所对一个比武台,届时以中签为序号而坐,各派首座也可临近观摩赛事。

不过这会儿尚未分列,众人以名门大派在前,小喽啰自觉在后,两国的朝廷派自是当仁不让坐在最正前的座位——门派再多,也都让这一东一西明晃晃地分隔成了两大阵营。

舒老头儿办事赶早不赶晚,许多人尚未到齐就已经让武生们就位完毕,倒是西夏阵营空座大半,连武林盟的长老们都齐全了,都迟迟不见人影。

被太阳晒得热烘烘的周沁低声对符宴旸嘀咕道:“这西夏的门派架子可真大,让所有人都等着,也不怕被人诟病。”

符宴旸看她热的慌,挥开扇子共享着同一股清风,“反正都看对方不顺眼,迟点来说不定能多晒倒几个对头,对他们也是有益无害啊……欸,来了。”

这时,从斜后方走来一队人马,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但见几个风华正茂的青年步于当前,跟在身后的武者也都是胸脯横阔,威风凛凛。

长陵转过眸,一眼便看见了那头戴玉冠,一身玄纹的青年男子。

“他啊,就是魏少玄。”符宴旸低声对周沁几人解释道:“是魏行云的儿子,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就已手握十万军马,率西夏八府重兵。”

叶麒倒不怎么关切西夏的人,他看长陵微微变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长陵微微一笑,轻声道:“我没事,只是忽然有些感慨罢了。”

曾经,魏少玄只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总是惹是生非被魏行云变着法揍,知道自家老爹要听越氏兄弟的话,就时常会捎来一些干果玉米来讨好长陵,有时长陵心情好,也会教他个一招半式,想不到,一晃眼的功夫,连他长成了这样独当一面的将军了。

“那他后面的那个人是谁?”周沁手指指向另一个华服青年,问:“生的好生俊俏啊。”

符宴旸一听“俊俏”二字,立即不服:“那人应该是慕容山庄的少庄主慕容飞,而且并没有生的多俊啊,只是衣服穿的花里胡哨一点,要比俊,他哪比得过我……”眼见着周围的听众要砸来鄙夷之色,符二少连忙改口道:“……们的小侯爷呢?”

叶麒闻言,十分受用拍了拍符宴旸的肩膀道:“慕容飞毕竟号称是西夏第一美男子,我们低调一点儿,别在这皮相上做那无谓之争。”

慕容飞身后跟着一个娇媚动人的少女,一身粉色的烟罗裙在那一堆男人堆里格外瞩目,周沁刚要开口详询,单听身后的方烛伊道:“那她就是慕容飞的妹妹,慕容笙吧。”

她说着,刚巧慕容笙也望了过来,美人看美人总有点星火碰撞的味道,但慕容笙只看了一眼,便轻松无比的弯起了嘴角——论姿色,方烛伊虽然标致,却远不如她来的娇艳。

慕容笙悄然对身旁的青年嘀咕了一句,“都说江南盛产美人,我看也不过如此嘛……”

话没说完,她忽然卡了音节,因为坐在东夏首席、一直背对着他们的那个女子转过身来,露出了那一副清雅绝俗的姿容。

慕容笙的眼里泛出了一点儿不是滋味,“她……是谁?”

魏少玄、慕容飞几人正要落座,听得这一问都自然而然望了过去,但见东夏首席之位竟然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绝色丽人,比画中的仙子还要美丽,一时都怔住了。

第一一八章: 抽签

长陵看那些人一致看向这里,觉得有些莫名,奇怪道:“他们看什么?”

叶麒看自家的准媳妇儿走到哪儿都是焦点,愁苦心和虚荣心交织得十分复杂,只好半真半假解释道:“多抵是瞧你眼生,却占着首座之席,感到奇怪罢了。”

“能不奇怪么?”方烛伊看他们入座后,冷嘲一声,“他们那儿位份最高的是魏少玄,坐首席的却是慕容飞,可见人家是知道顾全大局的,我们这儿就……”

“方小姐请慎言。”墨川看周围的武生被带起了一点不平之意,当即道:“既是院士们的决定,自然有其道理,如今敌手近在旁侧,何故说这些无谓的话长他人志气?”

墨川在这届武生中威望极高,他开了口众人自然无话可说,王珣始终正襟危坐,西夏的人他只扫上那么两眼,便不再多看,一派“谁来都不关我事”的模样,叶麒发觉他的余光更多的时候落在后头,偏又没个定处。

莫道云看人都齐全了,终于站起身来。他这一起身,四面八方的喧嚣自然而然地弱了下来,待湖畔归于一片宁静,他朗声道:“诸位久等了,这一次武林大会,可谓是天下豪杰济济一堂,除了百年名门之外,尚有不少新锐门派也加入我中原武林盟,譬如东海岛……还有西蜀九华派,近年来都闻名江湖,能借此招揽更多英雄为中原的江湖谋福,实乃我等之幸!”

他起了这个头,众人自是给足了面子,一时间,恭维之声轮番上阵,连舒老头儿都象征性附和了几句,这种环节本就是人情世故必经场面,莫道云习以为常的还了一礼,继续道:“江湖人皆知,天下英雄武林大会三年一度,除了重新择选新任武林盟主之外,江湖高手榜也将经历新一轮的变更,诸位远道而来,自当为此尽力一搏。”

后边有人问道:“莫盟主,以往大会都是以武定胜负,今年却多出了几人斗武的规则,如我等这般游侠散客,纵有一身武艺,又如何能够施为呢?”

莫道云早打了腹稿,平淡一笑道:“盟主之位非比寻常,除了过人的武功和胆识之外还当有统领武林之能,试问,独来独往之人又如何能令群雄臣服?不过,只要有游侠意欲大展拳脚,可两人为一组参与,连胜两场者可进入下一轮再战,如此,虽不能参选盟主之位,但只要有真功夫、真本事的,武林盟自会将其姓名记录在高手榜内,并发英雄帖布告天下,当不会让诸位白来这一趟。”

此话一出,众人自然再无非议之理,莫道云又将比武的细则详述了一番,省略了一番冗长的致辞,终于宣布让各派首位上前抽签。

抽法也就是老规矩了,几个木箱内各自摆放着五种颜色的字条,整好一一对应五个比武台,纸条内的序号则是对决的顺序,一对二,三对四,非常公正。

陆陆续续的,不少人径直步向抽签台,长陵坐在前头,一副懒得和他们人挤人的样子,舒隽看她迟迟不上去,催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再不上去,好位置都让别人拣了去。”

长陵道:“都是闭眼瞎摸的,哪有好坏之分?”

看舒老头儿就要暴起,长陵终于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往台上而去,抽过签的人正在东探西望的寻觅自己的对手,刚好一回头看到长陵步来,不禁都呆住了。

事实上,今儿个舒隽来得早,加之长陵始终低着头坐着,大部分人只知东夏朝廷的首座是个女子,并没有看清是什么模样,只猜测多半是东夏皇帝从哪里找来的高手。

没有想到的是,这女子竟然是个如此年轻的姑娘家,更生得如此姿形脱俗——分明一身浅蓝素朴,乌发上也只是别了个再普通不过的银簪,但只是这样走来,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仿佛都在一瞬间模糊成了背景墙,只映得她一人灿烂生光。

这一走近,当日同在大昭寺的迟子山路天阑等人立时认出她来,迟子山道:“这姑娘莫不是那时从天而降的那个……”

武林盟席位上的几人也都有些意外,阳胥子眉头一皱,却没有表露出什么,只问莫道云道:“这位是?”

莫道云含糊道:“噢,她是荆将军的女儿,也是此次武举举子。”

长陵没太留神那些无关紧要的异样目光,她上台前看明月舟取了黄色签,徐来风取了绿色签,便盯准台上那两个已被抽出许多黄色和绿色的箱子——如此避开的概率就大了。

她踱至桌案前,正要伸手抽签,忽然一柄折扇扣住了她的手腕,有人轻笑一声:“姑娘且慢。”

拦下她的扇柄填金,与其主人一般耀目,正是那个“西夏第一美男”慕容飞。

慕容山庄乃是百年武林世家,又是前梁的王族偏支,名声大的很,长陵以前就有所耳闻,不过那时正逢乱世,中原义士纷纷讨伐梁廷,许是为了保全自己,这慕容氏就躲了起来,空有其名,不见其影。后来魏行云救前梁皇子西逃,占据辽州重地,慕容家不知怎么地摇身一变,和西夏又勾搭成伙,复出江湖。

长陵瞥了一眼这“不可共患难”慕容氏子孙,却见他淡淡一笑道:“姑娘瞧着眼生,不知师出何家,年芳几何,何以能坐上东夏武生首座之位?”

这一问正好问出了众人的心声,连武林盟座上的几佬都看了过来,叶麒本想起身帮长陵解围,不想她一怔之后直接开口道:“你是谁啊,我们东夏武生的首座是谁关你什么事?”

慕容飞在这一众人中本就颇有威信,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被当面反问身份倒是生平第一次,要换作是个粗鄙男子,他还能嘲一句“有眼无珠”,可对着这秀美至极的女子,怼人的话自是说不出口的,只好抱拳道:“在下慕容飞,乃是慕容山庄的少庄主。我对姑娘并无恶意,只是看姑娘年纪……也只有十七八吧……”看长陵眉头一轩,他咳了一声,“最多加上一两岁,也实在太过年轻了,在场其他门派的首座,就算是最年轻的也都有二十七八了,对于姑娘的资历,我想不仅是我,其他人也有疑虑吧……”

其他人当然有疑虑,但莫道云毕竟还是武林盟主,东夏的朝廷爱派谁来他们本也不好轻易质疑,此刻慕容飞起了这个头,不少人跟着附和了起来。

“是啊,这姑娘如此年轻,哪有资格坐首席呢?”

“难不成是东夏没人了?”

“我听说清城院的王公子和墨公子都是颇有实力的少年英雄,不知这姑娘是什么身份,能让这么多人为她抬轿?”

窃窃私语的非议声愈多,西夏席位上有人更起身道:“就是就是!这是天下武林大会,选的是中原第一高手,又不是在挑中原第一美人,我看这位姑娘是来错地方了吧!”

东夏的武生虽然也不服气,可长陵毕竟是自家阵营的,此时看这么多人合起伙来欺负她,当然也不会高兴,周沁一拍扶手道:“嗬,若是长得好看就没资格竞选,那慕容少庄主也应该去参选中原第一美男子,来武林大会做什么?”

符宴旸极为配合的补了一句:“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人家慕容公子早有西夏第一美男的称号,选美想必是选过了的。”

东夏的武生当即哈哈大笑起来,西夏那头看他们指桑骂槐,顿时也恼了,“你说什么?我们少庄主武艺卓绝,人所皆知,岂是一个无名丫头能比的?”

现场一时乱了起来,连明月舟都不免担忧的望了过来。

长陵看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眼神越来越多,也不着急抽这个签,她先收回了手,对慕容飞道:“如果慕容公子是打算重新制定一下武林大会的年龄下限,也得等此次得胜之后,以盟主之位修改规则,现在这比武尚未开始,慕容公子就急着把我踢出赛局,难道是拳怕少壮,还是担心乱拳打死老师傅?”

慕容飞说她“小”,她便变相讽刺他“老”,慕容飞心里打了个突,面上不动声色一笑,“姑娘言重了,若只是在拳脚上一争高下,如其他游侠那般,在下自然不会追根究底,但方才莫盟主也说过,‘盟主之位非比寻常,除了过人的武功和胆识之外还当有统领武林之能’,姑娘若不能让我们知道你的师承,如何令在场其他首座承认呢?”

符宴旸闻言,低声道:“这少庄主好生厉害,知道再闹下去莫院士必会出来解围,居然抢先一步拿院士说过的话来堵人。”

叶麒眸光微微一闪,没说话。

长陵不以为忤,平平道:“就算我说我是清城院的院生,莫盟主和舒老院士都教过我们习武之道,想必慕容公子也会质疑为何这位置不是王师兄或墨师兄来坐,对不对?”

慕容飞不置可否笑了笑,“在下并无此意。”

他说并无此意,却分明是这个意思,长陵知道这慕容飞此举多半有挫东夏威风的意思,倘若她不予领会,所有人必然不服气,闲言碎语多了极有可能影响清城院其他武生的发挥,即使临时换人,人家又会认定这王珣墨川也是平平无奇之辈,才会轻易让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丫头抢了位置。

周沁哼了一声,“和他废什么话,要是不服气,打一架便知高低了。”

叶麒微微摇了摇头,“现在不是对决的时机。”

周沁:“为什么?”

符宴旸轻声道:“人家慕容飞疑的是资历,若是拿武功压人,岂非坐实了没有资历一说?”

长陵斜睨环顾了周围一圈,目光最终落回慕容飞身上,“慕容公子怀疑我的资历,敢问一句,江湖人的资历,何以定论?”

慕容飞道:“自然以对决成败的次数、对手,或是功绩定论。”

长陵道:“那不知慕容公子有哪些不凡之战果可以说出来让众位英雄听一听呢?”

“不敢说是战果。“慕容飞嘴角一勾,“在下不才,这两年,除了率领庄内师弟捣毁了祸害江夏的阎罗教、破获过点苍派灭门之案外,也只是胜过真武门的掌门平裳、雁国的第一剑木连,并无其他成绩,但要是再往前细述,怕说多了耽误大家的时间。”

他口头谦虚,话里提的桩桩件件都是令人瞠目的硕果,长陵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这样么?”

慕容飞一愣,但听她道:“我这一年……也就是在贺侯救八派掌门时,唬退大昭寺的掌门和四大高僧,啊,此事亦是阳掌门迟掌门亲眼所见;在雁国时我也就和天魂天魄动过手,不过也是为了助我中原武林义士,算不上是正正经经的决斗,和慕容公子比自是比不得了。不如这样,在场这么多首座大家都来分享一下这一两年为武林做的贡献,如慕容公子所言,若是资历不足,确实应该重新掂量,否则岂能服众?”

这时,连台下的天魂不由悄悄问天魄道:“你被她打败过?”

方才,叶麒听到一半的时候已经默默的笑了——他救八派掌门之事名扬江湖,一来,她借此事做文章,比慕容飞说的的那些高明了不知多少;二来,摆出一副虚张声势的姿态,其余的首座只会认为她不足为惧,反而怨慕容飞无事生非——毕竟真要论资历,这里多的是自扫门前雪的门派,哪有那么多摆得上台面的丰功伟绩来显摆?

果不其然,台上的人看阳胥子、迟子山没有开口否认,便知她所言不虚,尽管内心不相信这姑娘有多么武功高强,也不愿让这个话题继续越演越烈了,有人立即道:“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功劳,难怪得东夏朝廷看重……慕容公子,我看既然十佬都没有意见,我们又何必深究呢?有没有真本事,能否服众,明日不就能见分晓了么?”

慕容飞脸色微微一白,看风向一变,意味深长道:“姑娘厉害,在下佩服。”

长陵听得此言,懒得再废话,这时大家又恢复了先前的状态,该下台下台,该抽签抽签,她亦重新伸出手取签,见取出来的是一个红色签条,不由暗暗舒了一口气。

第一轮能避开明月舟和徐来风,可算是大大利好。

此时慕容飞也在另一个箱子内取出一签,亦是红色,他摊开字条,见上头写了个“肆”字,不由四处望了一圈,问道:“不知是谁抽到了红条的‘叁’?”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长陵展开字条,先是一怔,随即抬头看向慕容飞,淡淡一笑。

“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接到一个巨长的工作电话耽搁了,抱歉,迟到,我跪罚!

第一一九章: 博弈

“惨了惨了,第一轮就对上了慕容飞他们,咱手气还能再差点么?”

日暮时分,东夏的武生们都愁眉不展地挤在小木楼的厅堂内,围坐成圈,听莫道云和舒隽一一讲解西夏的几员“大将”,越听越是丧气,连周沁都听呆了眼问:“那位花里胡哨的慕容公子,当真有如此厉害?那和大师兄二师兄比呢?”

墨川闻言蛤了一声,“我要是能和他相提并论,早就自立门户了,还当你二师兄做什么。”

看舒老头儿瞪来,墨川忙补充了一句,“开个玩笑,老师继续。”

舒老头儿道:“不只是慕容飞,慕容笙也不容小觑。此次西夏阵营当中除了慕容飞外,屈不扬也是个出类拔萃的高手,据说他的刀法比他的师父鹤九有过之而无不及,与慕容飞既是挚友也是武学上的对手,早些年他们交手时屈不扬屡败屡战,最近一两年已有追平之势。”

周沁问道:“屈不扬是哪个?”

符宴旸笑了笑道:“就是那个说亭姐应该去选中原第一美人,你和他一来一往骂的忒起劲的那人。”

“就那个脸死白死白的桃花眼?”

方烛伊眉梢一挑,“这么说来,西夏那最难对付的,除了慕容家的人之外,就是屈不扬?”

“还有魏少玄,他既是魏行云的长子,在战场上能徒手以一挡百,只是他武功究竟如何,没有亲眼所见,也不能轻易下定论。”莫道云从门外走了进来,抬手示意大家不必多礼,“与西夏朝廷的人对决,最大的难题是我们对他们知悉不深,他们会派谁上场,我们又该如何令谁应对,此当商榷一二……”

王珣见莫道云的眼神扫到自己身上,抬袖道:“但凡院士需要,不论对手是谁,我必当竭尽全力。”

方烛伊看长陵一言不发坐在一旁,道:“荆长亭,你既是首座,就不发表什么看法么?”

长陵正在犹豫要不要直接把那慕容飞打残,好让他无法参加两场比试,突然听人叫到自己,愣了一下,“看法?”

方烛伊瞧她走了神,更是恼了,符宴旸趁她发作之前,适实笑道:“咱们亭姐的对手自然是慕容飞了,现在的问题是其他的几场要怎么安排才有利于我们……听闻贺侯时常与西夏人打交道,不知可有高见?”

叶麒离大门坐的近,原本眼神正在看院外树边系的马匹,听得此言,转过头来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讲赛马的?”

*****

翌日清晨。

“天下武林大会”的旗帜被吹的鼓风猎猎,湖岸边各方阵营就位完毕之后,莫道云便宣布大会开始。

东夏与西夏所在的赤色台居于当中,除了自己的比武台,正好也能看得到周边两处状况——诚然此时此刻,两方朝廷派都没有闲余的心思关心别人,鸣锣敲响之际,几方武台纷纷开局,一时间拳掌交加、兵刃铿锵齐齐作响,确是盛况空前。

红色台这厢对局的是丹霞门、点苍派与昆仑门的争斗,说来,这也是初赛颇具看点的两支队伍。

各方派出第一场上台之人都是事先写在纸条上,由裁决的武林盟弟子公布名单——而下一轮赢方可以根据对方上场的比武者决定自己的比武之选。

“如此一来,猜测对方的顺序,不也成了一种博弈了?”符宴旸啧啧了两声,“这武林大会比的不是身手么,什么时候如此烧脑了?”

正聊着,但见两方上场的人居然都是首座,周沁呀了一声,“这才开始,就放大招了?”

叶麒淡淡一笑,“毕竟开局的胜负直接影响后面的士气,而且首座都有两次机会,若是第一场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下次自然会选择避开。”

台上的人已过了数十招,却是旗鼓相当之势,众人皆看得入神,长陵瞄到百招,道:“这一局昆仑门会赢。”

她声音很小,只有叶麒听到,他倒是没看明白,不由奇怪道:“为什么?这丹霞门的尘封,明显游刃有余啊。”

长陵解释道:“此人轻功出神入化,内力略逊于昆仑门首徒,如果场地够大,或许还能耗一耗,但就那方寸之地,能施展的始终有限,三百招出手的速度会下降,极易露出颓势。”

她话音落下没多久,尘封的剑招果然出了破绽,昆仑门那首徒势头愈强,很快便将人逼到了绝处,叶麒一面心头感慨,一面佩服无比的看向长陵,竟看她眼神早已挪了地盘,围观起隔壁台的太虚门了。

叶麒嘴角一抽,凑了过去道:“你该不会现在就开始在脑子里演练和他们的比试了?”

长陵低声道:“太虚门、清玄门、沧海派……阳胥子凑得这一支确实不俗,我们这儿第一场都没斗完,他们已经连赢三场了,剩下那两个没出战的真武门和天龙派,也都是经验老道之辈,不论如何排序,我们的胜算都很低。”

这时,前方传来昆仑门弟子的欢呼之声,结局果然如长陵所料,叶麒回头瞟了一眼台上,轻声道:“其实就算是下一局,我们也未必会对的上他们。”

长陵沉吟道:“但以他们的实力而言,杀入最后的四强几乎没有悬念,就算下一局遇不到,最后总能遇到,最好在此以前,能有人替我们把他们解决了。”

叶麒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除了徐来风和明月……和云燕镖局之外,你还看上了哪个打手,不妨直说。”

长陵眸光淡淡睨向右侧,看着慕容飞的背影道:“西夏。”

叶麒一惊,“你都没有看过他们出手,怎么知道他们的实力?”

“方才丹霞门和昆仑门在比武之时,我就留神他们的反应了。”红色比武台第二场比武已经开始,场下闹哄哄一片,长陵道:“比到一半的时候,慕容飞就开始观察太虚门的比武,而屈不扬则留意到了云燕镖局,这已足够说明他们的眼界和实力了,我不能说他们一定能胜太虚门,但是,至少可能性不小。”

叶麒听到此处已经听懂了,“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想和他们打个平局。如此一来,入第二日比试的门派就会由双成了单数,多出来的那一支只能以抽签的方式直接晋级,”长陵道:“只要我们拿到了这个特签,明日的比试就不需要参加了。”

叶麒伸手摸了摸额头,“平局已经是史无前例之事了……你还想拿特签?”

长陵:“你就说,有辙么?”

看她毫不怀疑的望着自己,叶麒反倒是笑了,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道:“姑且一试吧,只是你得答应我,若无十全的把握,或是风向不对,还是以赢为主,你也说他们那群人有眼界有实力,不能轻敌啊。”

长陵回敬他一个弹指落额,笑道:“行,听你的。”

*****

昆仑门夺了个开门红之后,之后越战越勇,毫无悬念的赢了丹霞门。

叶麒亲手写了首轮的上场名单,与西夏派同时呈递,武林盟的裁正之人先后摊开两方纸条,念道:“西夏,屈不扬;东夏,周沁。”

周沁的名字一出,慕容飞他们反倒先愣住了,眼神巴巴瞅过来,似乎想要看一看究竟是何方神圣。东夏这厢虽说早知贺侯有此一招,也没有想到第一场选了个最弱的武生打头阵,这下,就连周沁都傻了眼,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没写错吧,真是我?”

叶麒点头道:“是你,昨日就已经定下了,怕你事先知道睡不好,就没告诉你。”

此时,屈不扬纵身一跃,掠过湖面落到了比武台上,周沁握棍子的手心渗出了汗,“不是,他……他不是很强的么,我、我该怎么打啊?”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长陵一拍她的肩道:“你就把他当成是给你喂招的人,多走一招算一招。”

舒老头儿看她杵着不动,哎呀一声,“没人指望你赢,有什么好怕的,上去吧!”

周沁的轻功还没练到掠水漂移的程度,只能老老实实的踩着水桩而过,屈不扬见走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眉头蹙成了川字,“你、你是来……和我比武的?”

“呃,对,我是。”周沁紧张的手一滑,长棍哐当一声丢在地上,她连忙弯腰捡起,重新抱拳道:“在下周沁,还请屈少侠多多指教。”

慕容笙睁大了眼睛,“哥,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飞眸光微微一闪,登时会意,“田忌赛马?”

符宴旸紧张得自己的汗都快要冒出来了,他破是费解问叶麒道:“小侯爷,就算你要让我们的下等马对他们的上等马,咱也没必要派小沁上去吧?

叶麒看他的唾沫星子都要喷到自己脸上,忙掀开折扇挡住道:“别误会,让周沁上场可不是我的意思。”

看符宴旸瞪来,长陵别过眼,没搭腔。

“是我的意思。”舒老头儿将符宴旸摁回了凳子上,“别啰嗦,老实呆着,看就知道了。”

*****

屈不扬望着五步跟前这个细胳膊细腿的矮个子少女,一时之间连刀都不好意思拔了,看周沁原地站着不动,不由道:“愣着做什么?出手啊。”

周沁啊了一声,“我在等屈少侠先出手……”

“笑话!老子都快长你一轮了,怎么可能先……”

“出手”二字尚没有说完,铁铸的棍头倏地一扫——这一下可谓猝不及防,屈不扬已是反应极为迅速,横臂竖刀一拦,但听砰一声,棍身撞向刀鞘上,下一刻,屈不扬但觉腕间一麻,长刀被一股难以置信的巨力横扫脱手而出。

在场所有观战的人都惊呼起来,慕容飞和慕容笙瞬间站起身,难以置信看向比武台,浑然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屈不扬飞身而起,想要捞住自己的刀,终究慢了一步,眼睁睁看自己的武器坠入湖底。

他怔怔转过身,呆呆看着周沁,“你……”

周沁没想到自己能够一击即中,也有些震惊——上场之前,长陵只和她交待了一句话:第一招把你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别留余地。

符宴旸又惊又喜,“天呐,她怎么办到的?”

舒老头儿捻起胡须笑了笑,“沁丫头的力气大于常人数倍,但是外人是断然看不出来的,屈不扬看她身形娇小,很容易先入为主把她当成是灵巧那一卦,出刀抵挡自然不会用全力,哪能想得到她使的是蛮力呢?不过,她这第一招招法倒是精妙,不知可有什么名堂?”

舒老头儿问这话的时候,头自然而然偏向长陵,长陵眼中浮现两分笑意,“这一招,叫撞北山。”

舒隽原本笑眯眯的表情倏然一肃,“你说什么?”

不撞南山不回头,撞完南山撞北山。

那是越长陵在苍穹一战时的成名招法——以力拔山河之力,一枪扫爆敌军主将的头颅。

她望着台上空着手,只能躲避周沁铁棍的屈不扬,平平道:“还有,周沁不是下等马,至少这一局,她是中等马,以后,她还会成为上等马。”

因为,她是越长陵的徒弟。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觉得西夏队是龙套啊,他们很重要的。

第一二零章: 斗武

本次比武的规则,遗失兵器的武者旁人不可插手相助,屈不扬两手空空,又不敢用血肉之躯生扛,攻不得只好闪避——好在周沁的轻功比他想象来的逊色,他飘来移去尚算从容。

旁人看来,周沁的棍法虽有巧劲,但还不算出类拔萃,屈不扬作为西夏的绝顶高手怎么会一味逃窜而不出击,实在匪夷所思。

众人自不知周沁一打一翦都使出了打铁的蛮劲,真要被碰到了绝然得落个骨折的下场,屈不扬可不想第一场比试就受伤,便选择了硬耗,毕竟这小姑娘再能,也不可能没完没了的这么拖延下去。

符宴旸没看出这一层,只觉得屈不扬跳来蹿去实在没有什么高手风范,“难道没了刀的刀者武力值会下降这么多?”

“这屈不扬深谙躲棍之道,”长陵眸光微微一闪,“他是在等周沁破绽。”

果然如她所料,周沁招招卖力,招招落空,终于露出了些许疲态,不留神间棍圈慢了下来,屈不扬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身形一掠,向生门而闪,与此同时双手一握一抬,竟然生生握住了棍棒的另一端!

符宴旸倏地站起身来,“这都行!?”

屈不扬嘴角一提——棍一旦被夺了去,哪还有她撒野的份儿?

他下盘一定,运足内劲一拽,然而……没拽动。

但见周沁咬紧牙关,一股阴冷真气透棍而来,她卯足劲死死扣住自己的长棍,屈不扬心头一震,一夺不得竟横腿一扫,直攻而去。

周沁瞬间乱了方寸,好几次险些被绊倒,饶是如此,她依旧不肯撒手,俨然是要将手焊在棒上的节奏。

屈不扬哪里会给她脱身的机会,他顺势向前,逼得她节节后退,眼看就要临近比武台边沿,不松手就要被推下去,松了手将兵器拱手让人照样必输无疑。

东夏武生们眼看着他们一人持着棍的一端止在边沿僵持不下,紧张地冷汗都下来了,长陵忽然站起身,高声道了一句:“换刀!”

“换刀”是几个意思,旁人自是不能会意,但见周沁手中的长棍喀地一旋,下一刹那,棍头的那半截顷刻间分离而出,原本的拉拽之力在这一刻反噬到屈不扬身上,“哗啦”一声,西夏名刀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握着棍壳跌入湖水之中。

所有观战人:“……”

这看去弱不禁风的小丫头竟然就这般胜了第一局必输之局!

此时此刻,众人看着周沁手中握着的棍蜕成了一柄寒芒四射的钢刀,一时间都有些无言以对,就连符宴旸都忘了欢呼,而是讷讷问长陵道:“师、师父……你当时给小沁打造这根武器的时候,不会就是为了等这一天吧?”

长陵道:“噢,这个,纯属巧合。”

西夏武者们看自己第一轮的王牌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输了,哪能服气,慕容笙是气得面红耳赤道:“怎么可以这样……她、她这是使诈!”

“阿笙,坐下。”魏少玄开口道:“比武的规则中除了暗器不能使用之外,对其他武器并无限制,既然输了,就该服输。”

屈不扬从湖水中翻身而上,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半截铁棍,继而目光落回到周沁身上。

周沁有些心虚,站着离他三步远,“呃,我知道你可能不服气,不过……这一局结果已定,你就算不服,也该把我的兵器还给我。”

屈不扬不仅没有露出什么愠色,反而将那半截铁棍递上前去,道:“我是输了,输在以貌取人,输在轻敌之上。”

周沁愣愣接过,“咔嚓”一声收刀入鞘,待两人回到岸边,忽听屈不扬叫住她道:“姑娘叫周沁对吧?以后有机会,希望还能和姑娘切磋一二。”

话毕,屈不扬已转身回到西夏阵营之中,不等她回过神来,符宴旸奔上前来一把握住她的肩,直笑道:“你这一记闷棍敲得好,咱们今天赢定了,中午给你加个大鸡腿!”

方烛伊冷嘲道:“后边还有四场,你怎么知道赢定了?”

原因自然不好明说,符宴旸赔了个笑,拉着周沁回座位去,悄悄扭头问长陵道:“亭姐,下一轮你就上么?”

长陵略略苦恼瞥了周沁一眼,道:“本来只想让小沁占他们一个高手名额,没想到真的赢了……我们若是再赢一局,慕容飞必会提前上场,怎么办?”

“怎么办”三个字是问叶麒的,他笑了笑道:“想输还不容易?”

符宴旸和周沁都听懵了,“输?什么意思?”

*****

西夏首轮失手,下一轮本当更为慎重,不想第二场居然也派上了一名面生的年轻人,姓谭名九,个子不高不矮,长得不帅也不丑,是个看多少眼都会转头就忘的路人型。

东夏这儿本就打算输这一局,叶麒索性选了个资质居中的武生上场去,怎知锣鼓刚刚敲响,那东夏武生就被直接撩到湖里去了——大部分人甚至都没看清楚谭九是怎么出的手。

众人统统傻了眼,这东夏的武生一看也是武学根基扎实之辈,谭九究竟使了什么功夫居然能一招就把人给拍飞了?

舒老头儿有些瞠目道:“此人的武功分明胜于屈不扬,但我们此前却从未听闻……”

“还好小沁赢了,”叶麒啧啧两声:“谁能想得到他们也养黑马?”

长陵看西夏派卧虎藏龙,心中反倒一松——有实力的队伍才有利用的价值,她偏头道:“下一轮需要我上么?”

“不急,就算你上去了,慕容飞只会先在下边观察你的深浅。”叶麒身子往前一倾,拍了拍王珣的肩道:“王公子,劳驾你上去一趟了,记住,一定要固守你的优良传统,最好速战速决哦。”

王珣眉头一蹙,没听懂,也懒得多问,他信手拾起长枪,足下一点,飘上了比武台。

“优良传统?”符宴旸奇怪道:“大师兄身上有什么传统啊?”

一道倩影踏水而飞,翩翩落在比武台上,叶麒挑眉一笑道:“不解风情的传统啊。”

*****

上场的是慕容笙。

她持着一柄通体碧翠的宝剑,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剑鞘,望着王珣风情万种笑道:“久闻王大公子乃是清城院首徒,不仅武功高强更是俊朗不凡,今日得缘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王珣端着那一张清心寡欲的面孔,礼貌性的点了一下头,待锣一响,二话不说就横枪一扫,并没有因为对方姑娘长着一张漂亮的脸蛋就避开面门。

慕容笙脸微微变了颜色,剑鞘一出,从容不迫的拦了下来,她手中带着的铃铛叮铃作响,十分悦耳,身法轻盈,宛如一只踏着云的妖魅在王珣周身徘徊,远远瞧去不像比武,倒更似一对郎情妾意相互喂招。

符宴旸全神贯注盯着比武台,“怪不得小侯爷说什么不解风情,原来你早料到他们会派慕容笙上去了……”

周沁嘀咕了一句,“其实若论不解风情,二师兄也是个中翘楚啊。”

墨川耳尖的转过头来,但看周沁将头一别,指着前方道:“这慕容小姐舞得倒是美,就是不知实力如何?”

长陵多瞄了几眼,只觉得这慕容笙剑招虽然精妙,但使在她的手上终究是差了那么几分狠劲,想必是这大小姐身骄肉贵,平日里练武终究少了点磋磨,她直言道:“资质不错,就是欠揍。”

叶麒笑了笑,“我听闻慕容小姐近来练成了庄主夫人的音魅之功,此功法意在以音律搅扰对手的心神,尤其是对青年男子最为奏效……我猜她手中的铃铛链子必然内有玄机,不过这件事鲜有人知……”

长陵问:“鲜有人知你怎么知?”

叶麒眼珠子骨碌一转,立即将大伙儿的注意力挪回战台上,“快瞧!”

比武台上的的王珣仿佛丝毫不受其扰,枪身雷厉风行地过腰一转,枪尖汹涌袭出,根本不给慕容笙喘息的余地——

“哐当”一声,长剑应声落地,王珣以枪直指慕容笙喉口,胜负已是一目了然。

慕容笙睁着水灵灵的大眼,嘴唇几乎不动道:“不可能,你怎么会一点儿也不受影响?”

听到裁决之人举了胜旗,王珣这才收枪,一句多余的废话也不给,就这么跃下比武台。

“这就是我没让墨公子走这一局的理由了,”叶麒眯着眼望向淡然而来的王珣,“墨川公子只是公正,并非无情无爱之人,但王公子……”

心中早有挚爱,挚爱故去后早已断情绝爱,区区一个音魅之功,如何能动摇一个心中有恨的决绝之人呢?

墨川听懂了小侯爷的弦外之音:“打到这一步,想必那慕容飞必须上场了,我看小侯爷应该还没有让长亭姑娘上去的意思吧?”

叶麒颔首一笑,“墨公子深知我意啊。”

眼见慕容飞已站起身来,墨川也举起剑,回头道:“我没有赢慕容飞的把握,看侯爷如此平衡战局,应当也是不愿我赢的,我就权且上去探一探路了……不知长亭可有什么要求?”

“没有要求,不论慕容飞这一局怎么打,用的是什么招数,下一局他一定不会故技重施,与其被他误导,二师兄心不如无旁骛的玩一玩,”长陵道:“最重要的是保存实力,避免受伤,不想玩了直接跳下台都可以。”

墨川心领神会的将剑往肩上一扛,十分配合道:“明白了。”

比武台上的锣鼓再度敲响,长陵坐久了有些腿僵,想到最后一局将要轮到自己,便扭了扭脖子让自己稍作活络,一个错眼间,仿佛在人群中看到一副熟悉的侧脸。

长陵心头一跳,看到那人的背影已钻入后方,眼见就要隐匿在人堆之中。

叶麒见长陵忽然站起身来,来不及开口相问,便看她脚下一滑,离席而去,不知要去追什么人。

作者有话要说:  写小说不像写剧本可以频繁转换不同人物视觉,人一多就特别不好衔接把控,我写的有点发懵,不求其他了,能看懂就好。

第一二一章: 迷离

长陵隐约间好似看到了兄长。

越长盛的鼻梁很挺,微有驼峰,配上深深的眼窝,在人群中素来极具辨识度,她只看了那么一个晃眼,便不假思索的跟了上去,那人步伐原本不快,感觉到有人跟上,足下一提,往比武会场的相反方向匆匆而去。

长陵正要追上,徒然间手被人用力握住,却是叶麒及时拦下了她,“你看到谁了?”

“好像是我哥……”长陵有些慌了,伸手一指,“就是那人,但我不确定……”

“谨防调虎离山,”叶麒眼睛盯着就要远去灰衣人,“人我去追,你回去,马上就要轮到你了。”

话毕,叶麒提步拔起,转瞬就消失在眼前。

长陵虽放不下心,但她知道越是事态急峻,叶麒的判断往往精准,听到岸边传来各色喝彩,她忍住跟着一起去追的念头,一咬牙转身回到席上去。

*****

此人轻功不俗,比叶麒似乎稍稍逊色,几下功夫,小侯爷将一大截距离拉到了一小截,想到有可能是越长盛,他当即开口道:“阁下请留步!”

分明听到了,那人却根本没有留步的意思,反而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地往巷口奔去,叶麒心中起了疑心,但他既答应了要把人追上,当下也不迟疑,跟着拐了进去。

这庄子乃是逍遥派弟子起居饮食之所,后巷七拐八弯的能通往各个方向,这个时间不需要干活的人都去看热闹了,叶麒听声辨位,总算没把人跟丢——在最后一条死胡同里把人截了下来。

“阁下现在要是一跃而上,兴许就要吃上这一条鞭子了。”叶麒自腰际抽出无量鞭,“既然也是来参加大会的英雄,何必藏头露尾,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我不认识你,”那人从秀兜里掏出一块布帕罩上自己的面容,随即转过身来,“不知你为何穷追不舍,奉劝你不必多管闲事。”

叶麒听此人声音低沉沙哑,显然是有意隐藏原本的嗓音,遮住了口鼻只露出的眉眼,竟然当真与越长盛有点神似,然时隔十余年,就算是长陵在此恐怕都不敢妄下定论。

“阁下与在下一位故人有些相似,”叶麒谦谦有礼道:“说不定多年前曾经见过,只是一时没有认出来。”

“哼。”

那人冷哼一声,突然之间反手一推,居然直接将旁侧的石墙“哗啦”推倒,露出一大圈窟窿来——石墙的另一面刚好是灶厨之所,墙一倒,里头“吭哧吭哧”锅铲相交之声就飘了出来,那人不由分说钻入房中,叶麒则紧随其后,刚跨入就看到了摆满柴火的柴房。

柴房内无人,走出去就是厨厅,三五十个灶台排成好几排,厨子们正风风火火的剁肉炒菜,加之来来往往打下手的小厮,根本没人留神是否有外人闯入。

叶麒的目光在不同人身上周转,这里的伙夫几乎都着灰色衣衫,乍一眼看去都一个样——他见厨厅的大门是闭着的,直觉那人仍在厅内,但见周围厨子不时颠锅下的火光高起,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莫名地,他想起那日花灯会后长陵说过的一句话:他能在一瞬之间就将大半条街的烛火都给熄灭了,说明他的武功是能控制火的。

火?

叶麒意识到了什么,顿住步伐,下一刻,身旁几个厨子同时发出一声惊悚的吼叫,回过头时,但见几股热滚滚的烈火分别从四面八方直往自己身上扑来!

那真是连躲避的功夫都没有,几乎是同一刹那,厨厅内几缸水腾空飞旋而出,势如潜龙出海,一把吞灭了周身的第一道烈焰,叶麒与那人同展双臂,厨房的上空之上水火交错,炸出一道道火树银花。

一时间,厨房乱成了一锅粥,尖叫四起,厨子们避之不及,争先恐后往门外逃去,叶麒眼见那人也要趁乱跳出窗外,正待去追,又一道火光扑哧而来,他抬掌欲抵,发现水缸的水都用光了,只好借墙一个倒跃,人如离弦之箭往后闪开。

一面墙的窗都燃了起来,叶麒只好走门,等奔出去时,早已不见了那人踪影。

叶麒静静望着周遭的一片骚乱,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怵目惊心的一霎那,他当即原路返回,在柴房的那堵墙前蹲下身,看碎在地面上的石砖,心头已有了计较。

如果是用内力震碎,砖块之间的裂缝当不会如此齐整,那人应是事先就在这儿动过手脚,为的就是引人进厨房。

若非是他刚好懂得万花宝鉴,又恰好厅内备了几缸水,怕早已被活活烧死了。

想到这陷阱很可能是为长陵所设,叶麒心有余悸地握紧拳,忽地喉口一甜,呕出一口鲜血来。

一股凉意沿着背脊蹿了上来,他低头看着自己麻痹的手脚,这一刻竟是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为抵御火攻,乍然之间消耗了不少内力,不曾想这身子居然连这一下都难以承受。

是大限将至了么?

叶麒服了一颗护心丸下去,等了片刻气匀平了,才扶着墙站起身,恰好这时有人从厨厅步入柴房,正是当日领他们进谷的逍遥派鹿牙子,看他衣襟染了鲜血,惊道:“贺侯爷,您怎么受伤了?”

“不碍事。”叶麒抬袖将唇边血渍拭去,“我刚才追踪一个形迹可疑之人至此,见他撞破此墙,又与他搏斗一番,不留神急火攻心,已经没事了……对了,鹿兄何以在此?”

“我听说内厨混入了不速之客,被搅得一团糟,这便赶来瞧瞧是什么情形……”鹿牙子问:“侯爷可有看到那人是谁?”

叶麒摇了摇头,“此人武功高强,用意不善,鹿兄还当好好查查,加强一些谷内的巡防。”

“好,我这就调派一些人过来。”鹿牙子忙点了点头,又道:“对了,我过来的时候,看到慕容公子已经赢了贵院墨公子,你们东夏的首席上了台……”

话没说完,叶麒将沾了血的外袍脱下,二话不说拔腿走人,留下鹿牙子一人看着被丢在地上的血衣,一脸懵然的挠了挠头。

*****

以前曾听闻,慕容家的剑万中无一,当世名剑之外除武当太极剑外,无有与之匹敌。

这是长陵第一次见识到慕容山庄的“名不虚传”,墨川的剑术根基算是精纯了,但在和慕容飞的对决中,从头到尾都没有失误过,但从头到尾都没有占过上风。

长陵的剑走的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的霸道路子,骨子里对于这种“天衣无缝”派总有一种不以为然的态度——有功夫耍那么多花枪倒不如一锤锤死你来的更直接。

但她在台下观望了那么一会儿,忽然意识到一个颇为棘手的难题——在不能施展释摩功法的前提下,要把控主场的难度很高,若意欲打平,对上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见叶麒迟迟不归,已生了担忧之意,但见墨川败下阵后,慕容飞依旧站在台上,目光从容的望了过来,露出了“恭候多时”的笑意。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回头望了一眼茫茫人海,将自己的布裹的剑丢给周沁,信手拾起符宴旸的剑道:“借我一用。”

话毕,只见她人影一闪,轻飘飘地掠至比武台中央。

众人皆吃了一惊,她这一下直接从席位落到台上,中间不曾借过力,一步到位,轻功可谓是出神入化了,慕容飞看着她手中的剑眸光一闪,“姑娘手持的可是秋寒剑?”

这柄正是当日符宴归赠予符宴旸的东夏第一宝剑,而慕容飞手里的则是与齐名的碧水剑,若说经历了前四场比试后,他对长陵从不屑到生了一点儿兴趣来,在看到秋寒剑的这一刻已有些迫不及待想要一较高下了。

长陵七分神都在“叶麒怎么还不回来”上边,听到慕容飞发问下意识张口,却没顾得上回答,这时锣声一亮,她刷地拔剑而出,长剑不由分说的挺上前去。

慕容飞:“……”

前一刻还摆出一副要说话的模样,下一刻动手,够奸诈的啊!

但见银光熠熠,剑影斜飞,碧水剑如雨打浮萍,急如闪电,秋水剑却忽左忽右,气断势连,犹如书写一副草书笔意不尽,时而汹涌刚猛,时而悠扬绵长,慕容飞从未见过这种剑招,一时间看痴了眼,只顾着守而忘了攻。

这一番剑招实在精彩之至,场中诸人纷纷呆住了。

武林盟十佬被先后红色台的场面吸引过来,昆仑的衡玉道长看了片刻,忽道:“这……这不是‘铁画银钩’么?”

武当派的掌门人一捻胡须,“也颇似当年贺佬的‘笔走龙蛇’……”

长陵使的正是在燕灵山洞内见到的刀剑谱,“铁画银钩”本是刀谱,她以剑代刀于狠劲之上施展有限,是以又添入了一点儿贺家的“笔走龙蛇”,为的就是要慕容飞措手不及,顺便借此机会,让家传武学重出江湖。

从未有人见过越长陵使过“铁画银钩”,因此不会有人猜出她的身份,就算有人怀疑,她也可以说此招乃是贺家传出来的,谁都知道她是贺侯的未婚妻子,如此也算说得通。

饶是这开头惊艳了全场,但长陵知道等所有的招式用过一轮之后,慕容剑法便能出招破解,她之所以借以先人之剑,正是为了迷惑慕容飞——让他以为这就是自己最强的实力。

徐来风赢了自个儿那局,迫不及待地赶来参观,看长陵以剑代刀,起初觉得饶有兴味,可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下一刻,他的肩让人一搭,却听小侯爷气喘吁吁道:“打的如何了?”

徐来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在这儿?”

叶麒没空和他废话,“我问你什么情况了?”

“我觉得她好像动作慢了,但她自己却没有发现,不知这姓慕容的搞了什么鬼……欸?”徐来风话没说完,叶麒一个阔步快速奔上前去。

长陵原本只觉得是慕容飞的剑愈发的快了,但她因惦念叶麒安危,兀自留了一丝心神在场下,直待余光瞥见那道白色身影往自己奔来,才舒了一口气,而这口气之后,她又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叶麒奔跑的脚步动作比正常人跑步的动作慢了——这绝不是跑步的人慢了,而是看到的人迟钝了。

长陵眸光一凛,但见碧水剑化作了一剑长虹洒了过来,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周身方圆两丈之内已被剑光所笼,无论如何都避无可避了!

第一二二章: 择签

就在慕容飞以为自己志在必得之际,忽然间一股浩瀚炙热的气流裹挟而来,将自己的剑意刮得偏离了方向,就连人都被带着往后倒退,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定。

慕容飞一脸震惊的注视着眼前的女子,她由始至终都没有出手,只是维持着提剑的姿势站在原地。

可方才她抬眼的那一刹,竟让他体会到了一种生平从未感受到过的压迫感,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周身体肤被激荡出了微微的麻。

慕容飞的脸色瞬间惨白了几分,“你……”

他自是不知,释摩真气素有散走火驱魔瘴之效,便是受了重伤运气一夜都可治愈大半,遑论其他蒙蔽心智的雕虫小技——长陵虽不知慕容飞做了什么让她的感知力下降,但危机一刹,真气流转全凭本能,要不是她及时拢回了大半内力,慕容飞只怕早就被弹下比武台了。

众人只看到慕容飞一剑刺出骤然收回,不知台上已走过了一遭惊心动魄,均露出了迷惘之色,倒是武林盟中有几佬瞧出了一点儿端倪,昆仑派掌门不觉蹙眉道:“她……可是以内力噬开了剑袭?”

阳胥子乍然想起大昭寺内一掌逼退圆海方丈的那一幕,心头一凛:便换作是我,也绝无可能身不动纯以真气化慕容剑气……这女子究竟是谁?

此时长陵神识恢复了清明,她的眸子转向碧水剑上,从上台开始,慕容飞的剑在一抖一放时都颇具韵律,就连与她的剑相触时都极为巧妙,就好像是……慕容笙的铃铛手链一般。

原本以长陵内力之精纯浑厚,区区音域惑术自然对她起不了作用,想来是因她关切叶麒分了心神,才不觉中了他的套。她淡淡道:“慕容山庄的剑果然不同凡响,对招之际不忘迷惑人的心智,险些令我走火入魔了,希望没有吓到慕容公子。”

慕容飞一怔——莫非那一下是因走火入魔所致?可是……

长陵根本不给他思虑的时间,剑随臂动,犹如白蛇吐信,嘶嘶破空,慕容飞当即横剑抵挡,她这回凌厉强韧之气少了,使的不再是“铁画银钩”,多了点灵动飘逸,倒更像是女子舞的剑了,符宴旸只瞧一眼便认出了:“是孤鹤剑法!”

墨川望了符宴旸一眼,“原来当初你入试时用的剑法,叫孤鹤剑啊。”

孤鹤剑旨在“乱花渐欲迷人眼”,当初长陵编这套剑法时正是因为符二气力不足,以此来糊弄过关,但这种程度的剑招在慕容剑法下却显得荏弱了,纵然也是繁复多变,却决计不能批亢捣虚,就连王珣都忍不住沉吟道:“她是怎么了?用不上劲么?”

慕容飞焉能毫无察觉?

他本来还不大信那走火入魔之说,看长陵出剑频繁用以巧力,心中登时有了计较——定是方才那一下乱了她的真气,此番她拖延时间,必然是趁机恢复,这姑娘一招一式反套套路的很,不能以常理度之,看来不能再任凭她缠斗下去了。

念及于此,慕容飞手下剑招更快更狠,同时内力倾剑身而出,众人只见长剑如芒,忍不住抚掌惊叹道:“这才是慕容剑法啊!”

碧水剑一招去,穆穆如高山耸峙,瞬间破了孤鹤剑法,长陵不得不急忙撤剑,往后跃身而避,直被逼到了比试台边沿——慕容飞哪肯错失良机,趁机飞刺而出,不出所料见她横剑自救,他嘴角扬起,一剑用力劈下,右足往前一伸,攻她下盘,正是要将她直接踹下去!

长陵前遇剑力,后背悬空未继,身子往后一倒,顷刻间就要跌入湖中,正当此时,她左手一探,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握住了慕容飞握剑的右腕,随即一使劲,将他一齐拽下比试台!

慕容飞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下意识挥剑而脱身,哪知一股极为诡异的内劲透过她的指钻入体内,仿似一把锋利的刀片瞬间割过了自己的奇经八脉,痛的他登时丧失了力气,但听“哗啦”一声,两人同时重重坠入湖中。

这一番变故令所有人都惊呆了,东夏西夏两方阵营的武生都不觉惊呼起身,就连隔壁比武台正在搏杀的武者都扭过头去,而不远处观战的徐来风则是“咦”了一声,“故意的?”

叶麒都情不自禁地踱至岸边,眼睛盯着湖面上叠叠波澜,目光凛凛。

沉浸在湖水之下的两人,缓缓上飘。

慕容飞被她这般使诈拖下水,原本是怒意多过骇然,但睁眼之际却看她手持宝剑,衣炔于幽蓝浮水飘摇,脸上露出一点儿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一晃眼,所有比武初始一系列反常之举串成一线,慕容飞浑身一震。

她是算到了这一步的!

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是要和自己一同跌下这比武台!

两人一前一后翻身回到台上,长陵捡鞘收刃,听到裁决之人高呼一声“平局”时方舒了一口气,正要回到岸边,忽听身后的慕容飞道:“为什么?”

长陵奇怪的转过头,“什么?”

慕容飞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到的程度,“姑娘为何相让?”

长陵微微一怔,她以为自己打的足够惊险,没想到还是被他看了出来,她本可随口敷衍一句“没有的事”蒙混过关,但见慕容飞由头至尾竭尽所能,确有几次惊艳之处,心下对他不由起了武者之间的敬意。

她淡淡一笑,轻声回道:“因为我需要平局。”

慕容飞一呆,“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难道非要输了才高兴么?

长陵挑了挑眉,觉得这人问题太多十分麻烦,她漫不经心瞥了一眼周遭的比武台,道:“虎狼之争不该在第一局就下定论,毕竟还有这么多猴子没有解决,不是么?”

这话说的似是而非,不及反应长陵已掠身回到岸上,慕容飞若有所思的细嚼了一遍这番话,等领会到了话外之音,眸光深邃的一颤。

*****

众人尚未从“这东夏美人怎么就把慕容公子拉下水了”,一转头看到长陵身法轻盈地落地,纱绸劲裳紧紧地贴在身上,当真是出水芙蓉,丰容盛鬋,多看一眼都难免叫人面红耳赤,又觉得慕容飞被这般美色扰了心智才失了手,实在也是情理之中。

贺小侯爷自然不愿叫别人占了这“眼下便宜”,可他怕她担心方才已将外袍褪去了,一时急了便大步流星的阔步上前,迎面将她揽在自己怀中。

长陵看他众目睽睽之下举止如此唐突,不由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你也太不注意了吧,没发现那么多双眼都盯着你么?”叶麒在她耳畔不是滋味道:“你是我的,只有我才能看。”

“说什么?”长陵果然没听懂他说什么,伸手就要推开他,“你脑子进水了?”

“别动!”叶麒叱了一声,维持着搂抱的姿势,将头一扭冲符宴旸道:“符二,脱衣服!”

符宴旸“啊”了一声,迫于小侯爷的威严不甘不愿的褪下看上去十分金贵的华服,殷勤递了上去,叶麒接过之后替长陵罩上,这才松了一口气,符宴旸看自己的袍子湿了一大片,十分心疼嘀咕:“我这料子碰不得水的……”

周沁奇怪道:“碰不得水,怎么洗?”

“穿到脏为止就不穿了,我这才是第一次穿呢……”

周沁用一种“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瞪了那外袍一眼,刚好这时两位裁决弟子与武林盟商讨完毕,分别走向两夏阵营,其中一名武林盟弟子对长陵他们微笑道:“恭喜贵派,因这一场比试两胜两负一平局,几位长老认为两方都有资格进入下一轮比试,只是目前为止只有这一场平局,若是接下来其他几台的比试无人平局,便等同多出了一派,到时还请两派首座以抽签的形式决定谁入下一局,谁,可免下一局。”

长陵没想到自己的想法真的能一语成谶,不由诧异的眨了眨眼,等裁决一走,慕容飞那边也望了过来,长陵低声问叶麒道:“有没有可能在签上做手脚?”

叶麒一门心思想先离开,只道:“这些事你就不必操心了……舒院士,我带长亭回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再回来。”

*****

与西夏的比试暂告一段落,长陵自然将重点挪回到之前所见的人影之上,刚一迈出会场,她就亟不可待问道:“你追上他了么?他是……是大哥么?”

叶麒摇了摇头:“追是追上了,但我没看到他的容貌……”

长陵眉头微微一蹙,“什么意思?”

叶麒言简意赅地将方才发生的述了一遍,只掠过了吐血的细节,长陵听到厨厅那一段时心头一紧,掀开他的衣袖问:“那你可有伤着?”

“我没事。”叶麒看外袍滑溜了肩,给她重新拢上,“欸,你听着就好了,别给我乱动。”

长陵这会儿没空计较小侯爷的“出言不逊”,回想了一番他所言的场景,满怀雀跃的心不觉凉了大半,“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不是兄长,纵然兄长认不出我来,也决然不会对人妄下毒手……”

叶麒本来还担心她感情用事,不好轻易断了她的念想,听得此言才算是真正安下心来,深以为然道:“那厨厅外的墙十之八九是事先就动了手脚的,他初时也许是想诱你去追,后来看是我,也顺水推舟了……我估摸着莫院士见到的也是此人。”

长陵越想越是心惊,“大哥的长命缕在他身上,就说明他和大哥有过什么接触……他若是救大哥之人,当不会对我们下这样的毒手才对……难道……”

“你先别瞎想,没准人家是无意间捡来的呢?我倒觉得他那样蒙着脸,就是怕被我瞧出端倪,如果大公子尚活在人世,此人必定没有见过最近的大公子,要不然但凡会易容的人,何不做的惟妙惟肖,何必那般遮遮掩掩呢?”叶麒替她捋了捋湿发,感慨道:“不管怎么说,有线索好过毫无头绪,有了头绪只要顺藤摸瓜,总能得到答案的,但是……切忌莽撞,否则顺藤摸瓜就成了顺腾入坑了,知道了么?”

“也是。”长陵觉得这话倒也不错,不由点了点头,看叶麒一脸“孺子可教”看着自己,白了他一眼道:“我怎么觉得你最近和我说话愈发的张狂了?”

“那一定是错觉。”叶麒变脸比翻书还快的一笑,“我哪敢呢?”

两人走到东夏院木屋前,叶麒看她入屋后道:“我也去换一身,顺便煮杯热茶。”

长陵这才发现了另一个问题,“对了,你的衣服呢?”

“呃,被那火烫破了点口子,我就丢了。”叶麒打了个马虎眼,推她去换衣裳,“行了行了,快点儿啊,别误了时辰,要是好签给慕容飞抽走,你那冤枉架就白打了。”

*****

这第一日五台四十八场比试下来,打平局的仅此一家,通常旗鼓相当的都是要斗个你死我活,实力悬殊的更不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毕竟不是谁都能把堂堂天下武林大会当练手的地盘随心所欲控制局面。

长陵与叶麒坐等到最后终是等到了抽签。

为公平起见,武林盟的裁决装了十根黑漆木签放在竹筒内,这十根签中只有一根签尾画了红漆,两方首座分别抽取,抽到红签的则直接跳过翌日比试。

“我让莫前辈的人动过手脚了,那十根签表面上看去都没有红漆,实则每一根都沾了红漆,只是用黑涂漆覆上了……”上台之前,叶麒悄悄附耳对长陵道:“你抽两根之后,稍微在签尾用力一抹,红漆就露出来了。”

莫道云把两边的人马喊上前去,将规则复述了一遍,看慕容飞有些走神,不觉问道:“慕容公子可听清了?”

慕容飞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莫道云道:“好,不知二位谁先来?”

长陵见慕容飞一言不发,索性道:“我先。”

说罢,直接伸手抽了一根,没有;慕容飞也取了一根,自然也是普通黑签。

长陵准备再抽,突然见慕容飞伸手一拦,“等一等!”

所有人为之一怔,但见他转身走下了台,同台下的魏少玄耳语了几句,不知在说些什么。

长陵看向叶麒,用眼神询道——他们该不会是看出什么破绽了吧?

叶麒抿了抿唇没吭声,只见魏少玄的眸光往长陵身上一落,旋即对慕容飞稍一点头。

慕容飞重新步上台,对莫道云作了一揖道:“莫盟主,这个签,我们不抽了。”

莫道云此时心中也犯了嘀咕,面上依旧是那副平静之态:“慕容公子是为何意?”

慕容飞看向长陵道:“我们打算参与明日的大会,这根红签,就让给这位长亭姑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可追的剧接二连三,感谢还不忘追文的大家。(*  ̄3)(e ̄ *))

第一二三章: 紫金

本以为这慕容飞察觉到什么意欲拆穿,不想张口竟提出了将机会拱手相让,着实令长陵吃了一惊。

正犹疑着,但听莫道云道:“既然慕容公子有此意愿,那便就此决定了,稍后还请慕容公子与其他入围者抽下一轮比试号。”

话毕,将竹筒往旁一递,约莫是担心西夏的人反悔,匆匆转身远去。

待其余人都散了去,长陵还是没忍住问慕容飞道:“不知慕容公子为何相让?”

“机会本就是姑娘的,何有相让之说?”说罢,慕容飞稍一抱拳,便行离去。

长陵跟着叶麒走了一段回途,不由问道:“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何忽然罢手?”

叶麒笑吟吟道:“理由……慕容飞不是已经说了么?”

长陵仍是费解,“但毕竟事关盟主之位,他们西夏若无图谋之心,何必前来?就算慕容飞讲江湖道义,魏少玄又怎么会同意呢?”

“这么说吧,区区抽签这等小事,何苦劳烦盟主亲自监督?方才莫前辈出现的时候,我看魏少玄就已露出几分了然之态,他和慕容飞应该早料到那黑签被动了手脚,抽与不抽,结果都是一样……”

长陵问:“他们既然看出来了,为何不当众拆穿?”

“拆穿了之后呢?”叶麒微微抬起头看着天,“莫前辈势必会叱责手下的人一番,然后取消抽签的规则,加试一轮……你想啊,慕容飞已经打过两场了,而你还能再打一次,他们找谁与你比试呢?所以啊,既然拆穿的结果是连明日的比试都参加不了,何不故作大度,如此,也算是还了你的手下留情,不是么?”

长陵前一刻还被慕容飞的“道义”所诧,这一听又觉得两方人马好似又不动声色地斗了一轮,见叶麒笑的一脸泰然,斜睨道:“怪不得你一直不慌不忙的,这结果该不会也是你早就料算到的吧?”

“不至于,不至于。”叶麒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了一事,“对了,小沁的那个香囊给舒老头儿了没有?”

这会儿人都等候在琼湖边听下一轮比试的名单公布,东夏的武生们也多留着看热闹,舒老头儿和莫道云等人在一旁商谈着什么,周沁等了又等,好容易等他们说完事,舒老头儿竟又回到了原座,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没有离开的意思。

符宴旸见周沁一直巴望着舒隽,不由凑到她身旁问:“你怎么一直守着老头儿不放啊?”

周沁吓了一跳,“哪、哪有?”

看符二一脸“你骗不了我的”瞅来,周沁心虚的缩了缩脖子道:“我有东西想私底下给舒院士……但是,他身边始终有人,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很急么?”

“我也说不上来……反正今日要给的,但是今晚他肯定又要和莫院士他们谈事情了,我就怕又找不着人……”

符宴旸摸了摸下巴,“这有何难?一会儿我躲起来,你去和他说我不小心摔伤了,在……随便,反正你想让他去哪儿我就摔在哪儿了,然后你就把东西给他,不就好了?”

周沁低低“啊”了一声,“这也行?”

“怎么不行了?这世上那么多办不成的事,都是给怂出来的。”符宴旸一拍她的肩,“行了,我先藏起来,就不给你壮胆了啊。”

符二少的招虽损,但周沁如愿以偿的把舒副院士骗到旮旯角落去,将香囊递给了舒隽,舒隽刚接过香囊,双目一睁,难以置信道:“这香囊……你从何处得来?”

*****

叶麒与长陵回头溜了一圈,没见着周沁和舒隽的人影,不免有些奇怪,正想再四处晃晃看能否找揪人,然而刚踱到半途,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那两人原本也在东张西望,见到叶麒满面激动难耐的抢步而上,颤声道:“公子,我们总算找到您了!”

正是七叔和陶风。

长陵看到他们时心跳禁不住的加快了,不等叶麒开口,她飞快地问道:“可是纪神医的药房……出了什么纰漏?”

七叔红着一双眼,嘴角一撇,挤出了一脸的褶子,不知是哭还是笑,“不,不是……”

长陵看他半天说不出一个屁来,急道:“那是出什么事了?”

“哎呀都不是,”陶风等不住了,笑道:“紫金丹炼成了,我们快马加鞭,正是为了送药而来。”

本是个预料之中的好消息,可乍一听,两人居然都愣住了。

不知是否因为霉运缠身,以至于这好运突如其来,全无招架之力。

长陵转头去看叶麒,见他喉咙微动,好半晌才出声道:“药呢?”

*****

回到房中,陶风合上门在外把风,七叔从怀兜里掏出一个布囊,颤颤巍巍摆在桌上打开,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取出,小心翼翼捧给叶麒。

叶麒伸指挑开锁扣,见里头躺着一枚褐色的药丸,闻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久违的真实感重归入体,他拾起药丸问:“就、就这么吃么?”

“不然你还想拌蜂蜜么?”长陵已经倒好了水,看他磨磨唧唧简直想替他塞入嘴中,却忽听七叔道:“只是,纪神医另有交待,说此紫金还魂药丸乃是治公子瘀滞之症,服药之后,公子周身血脉、穴位皆会气随药流,流速也会快过平常几倍,此时需得静坐同时运功相辅,不可中断,不可随意走动,更不可受外界搅扰,否则不仅救不了命,随时都有可能走火入魔,或气血爆裂,当场毙命。”

长陵问:“那纪神医可有说运功的周期需要多久么?”

“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纪神医也不能笃定,他只是建议公子最好能先离开逍遥谷,他也正往豫州方向赶来,今夜应能抵达龙门山,如果服药运功时他也能陪伴在侧,纵然有什么穴位逆转的意外,他也可以及时救治……”七叔看向叶麒道:“公子,我们这就出谷和纪老碰面……”

长陵深以为然点头道:“行,反正我们明日也不需要比试,今夜出去,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叶麒“笃”一声将药盒盖上,道:“不急,两日之后武林大会结束时,再服药不迟。”

七叔一惊,“公子,这……”

“不行。”长陵一口回绝,“这逍遥谷处处都是居心叵测之徒,别说两日,多呆一夜说不准就要有什么变故了……这性命攸关之事,不容耽搁,更不容有失,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

“并非是我不惜命,只是这一次武林大会等了这么久,若就此一走了之,前一番所为恐怕都要功亏一篑……”

长陵根本不听他啰嗦,直接对七叔道:“别和他废话,我这就把他敲晕,我们一起带他出去……”

“就算我们现在想走,也必然是走不了的。”

长陵呆住了,“为什么?”

“本来我怕你分心,才没有把话说全……”叶麒垂眸道:“我今日追完那人时,发现了几个要点,一是他十分熟悉逍遥谷的地形,二是他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我动手,除了早布了陷阱之外还有逃脱的自信……你仔细想想看,这次参加武林大会之人不计其数,我一声吆喝都随时有可能跳出来一群帮手,他就不怕自投罗网么?”

“你的意思是……他是逍遥谷的人?”

叶麒点了点头,“就算不是,也必然和逍遥谷牵连甚深,所以当日的厨厅外一个逍遥谷的弟子也没有,他简直逃的不费吹灰之力。”

长陵眉梢一动。

“且不提他易容成大公子的模样确是有几分相似,他是在被你盯上之后掉头离开的,那时候我根本没有留心到他,这就说明他最初的目标是你。”叶麒沉声道:“你目前根本算不上是盟主炙手可热的人选,他为何要除掉你呢?”

这个问题,长陵没有考虑过,或者说,她也没来得及去想。

“这有两种可能,一,你是他的什么仇家,他是来找你报仇的,但是他若真的认出了你,就未必敢单枪匹马的引你上钩……”叶麒皱起眉头道:“还有第二种可能,他是在试探你与大公子是否是故交,若非今日被我截胡,我想他应该还会与你说上几句,然后再请君入瓮,不过,你今日在台上使出了越家的刀法,他应该已经得到他的答案了。”

长陵沉吟道:“就算知道我与大哥有关,那又如何?逍遥谷中与大哥有关的人,何止是我?”

“在灯会时,你与他过过招,他就好像事先都洞悉了你的招式一一破解了?”叶麒道:“我猜测,第一招你随手而出,他随手而应,情急之下出了同一套招式,当下只是偶然,但事后,他就会怀疑,他就会知道你与越长陵有所关联。”

长陵回想起当夜所出招数,确是全凭心情的下意识动作,但仔细回想,那是她最擅长的擒拿之法,曾经在军营里也时常会授给身侧部将。

叶麒:“知道二公子是女人的人寥寥无几,所以他应该想不到你的身份,但你和我在一起,那又不同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我这些年一直在寻二公子的下落……从你的年龄来看,说你是越二公子的亲人、徒弟或是当时越家军的同袍,也都说得过去……”

“纵使如此,他为什么要杀我?”

“对,这就是重点了。在什么情况下,宁可冒着被揭穿的风险,也要杀一个与越家有紧密关联的后人呢?”叶麒顿了顿,神色深沉道:“这只能说明……他接下来筹谋之事,和你、和我的存在都是相悖的。”

长陵一怔。

“换而言之,我们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中,哪怕出去了,结果也一样。”叶麒道:“别忘了,整个龙门山,都是逍遥谷的地界。”

第一二四章: 九连

叶麒把话说到这里,就连前事不知的七叔都反应过来了,他登时变了脸色:“公子的意思是,我们若是就此离开,逍遥谷反而会派人对我们暗自下手?”

“显而易见,”叶麒平静道:“对他们而言,突然离去必定有诈,他们岂会轻易放过。”

七叔冷哼一声,“区区一个逍遥谷,贺家还怕他们不成?只要公子首肯,我这就放出焰火讯……”

叶麒一抬手,示意他打住:“现在的龙门山可不止逍遥派一人盯着,西夏、大雁、沈曜还有符相几方人都在虎视眈眈,我们的人一旦提早渗入,无异于打草惊蛇,到时别说是服药运功了,光是应付他们,都要伤筋动骨,切记,不可鲁莽行事。”

长陵听他说“提早”二字,便知以他之谨慎,外头自然是会安排自己人的,她道:“那就乔装易容混出去,只要出了龙门山地界,他们就无法轻易动你。”

“眼下这个节骨眼,谷内人人只进不出,不论扮成什么人,只待负责监视我们的人一会儿没看到我们,自会生出疑心……”叶麒耐心对长陵解释道:“在逍遥谷内,尚有莫院士、武林盟在,他们还不能太过肆无忌惮,一旦出去,其他事抛开不说,把自己置身于最危险的境地,确非明智之举。”

长陵一心记挂他那垂死之躯,如今良药近在眼前,他却道出那几条不服下的理由,偏生他字字在理,又反驳不得,不由瞪大眼怒视他道:“我当日就说你该先去和纪北阑会合,现在好了,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

叶麒一噎,苦笑道:“本以为药到手中服下就好,哪知还有这么多讲究。”

他正要将药盒收起,长陵先一步抢过,将自己脖子上的长命锁摘下,伸手剥开,却见内里中空,恰好能容得下拇指大小的空间。

她用锦帕包好药丸,塞入银锁内,扣紧之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链子,才给他戴上,道:“随身带个盒子搞不好什么时候就丢了,藏锁里安全一点。”

叶麒微微有些发怔,这锁头从莫道云那儿拿到的那一夜,她拿了个绢布擦拭了老半天,从未见过她如此宝贝一件身外之物,如今不假思索便给了他,此间情义,早已是不可言喻了。

七叔道:“既然公子决定留下,我和陶风也留下,公子此番切不可拒绝了。”

“好。”叶麒道:“刚好这逍遥派的底尚未摸清,交给七叔来查,我也放心。”

药的事暂时说完,七叔又同叶麒说起了一些贺家的家务事,长陵无意去听,便让他们主仆呆着,自个儿先回去看看周沁回没回屋。等她离了屋,叶麒方问道:“可是朝廷的兵马已经有所动作了?”

七叔颔首道:“从梁州到丰州乐平郡已有兵力整合之迹象,而从徐州至阳州一代更是牵起了防线,尤其是原荆氏兵马的几大统军,短短数个月之内已不着痕迹的清洗了一番,现下我们盯着他们,他们同样监视着贺家的兵,一旦豫州这儿生起事端,两方人马少不了要正面对敌,虽说我们的兵力不逊于符相,但他们后方军源源不绝,越是拖延对我们越是不利,但若是撤……再往西,可触及西夏地界了,我担心……”

叶麒若有所思踱出几步,道:“这一点无需担心,我自有后手,安排贺家军本是为了防止沈曜对武林同道赶尽杀绝,但符宴归是个聪明人,没有把握的事他不会轻易动手……现在关键还是要关注符宴归……他人可已到了豫州?”

七叔摇了摇头,道:“ 说来也怪,符相始终卧病在榻,连金陵城都不曾出去过。”

“不可能。”叶麒斩钉截铁道:“如果他一直没有离开过符府,只能说明,符府内的符相,已经不是他本人了。”

“公子的意思是,他是为了掩人耳目?”七叔悚然一惊,“那他,又会在何处?”

*****

江水破壁穿山,两岸峻岭绵亘,雾霭中,隐约可见一条小舟不疾不徐缓缓前行,夕阳将天与水都染成了红色,连撑船的船夫都要与这岭外山水融为一色。

小舟越过奇峰,江水分奔而流,船夫眯着眼望向前方,待看清几处徒起的岩石洞,“啊”了一声,道:“是了是了,大人,那便是您要找的水潭了!”

船身微微一晃,有人走出船篷,正是符宴归。

不远处,可见两面对峙的峭壁间嵌着深潭,宛如龙门欲阖,他看准了方向,示意船家继续划水,却见水潭涌动间,零星几瓣白朵儿顺水而来。

“拂晓落潭水,涧中白若纷……”他喃喃念了两句,眸光微微一颤,“是这儿了。”

*****

长陵回屋等过稍许,见其他武生陆陆续续都回到院内,独独不见周沁身影,自是坐不住了。她正欲去寻人,刚拉开门便见周沁跌跌撞撞地赶进来,后头还跟着个符宴旸,不等开口详询,周沁先道:“师父,舒、舒院士他不见了!”

“什么叫不见了?”

周沁缓了一口气道:“我给了他香囊,他拆开只看了一眼,就匆匆忙忙的走了。师父你不是嘱咐我要跟着舒院士么,那我就跟着了,可我的轻功不好,跟到九连池谷边就跟丢了……”

长陵眉头一蹙,“九连池谷?”

符宴旸帮着解说道:“逍遥谷内最高的山是九连山,山下的池谷叫九连池。”

长陵又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也和周沁同去?”

“亭姐别误会,”符宴旸道:“我只是刚好见小沁往那偏僻的林子里跑,放不下心才跟上去的。”

周沁点头道:“是啊师父,要不是符二少跟着我,我都未必有命回来。”

长陵一呆,“何意?”

“我在九连池边没见着人,就想着上山看看……”

周沁沿山路向上,一路上半个人未见,待至山腰,远远瞧有两个人影从山上下来,正要上前相询,却被人一把捂住了嘴退到丛林中,一回头看去,正是尾随而来的符宴旸。

她还当他是恶作剧,没来得及发作,就听有人道:“那老头儿就这么没了,他的学生不知会否起疑?”

另一人呵了一声,“疑谁都疑不到我们头上,师兄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听到此处,长陵心下已经生气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们看清他们的面容了么?”

两个徒弟动作一致的摇了摇头,符宴旸道:“我们离得远,本来也不敢多看,而且他们都披着黑色的外袍,帽沿挡住了大半张脸,什么也看不着。不过,单听声音,应该都是上了年纪的,至少年过五旬了。”

周沁急的哭腔都快出来了,“师父,他们说的是不是舒院士啊,如果是……是不是舒院士已经……”

“不好说,只能先去九连池看一看了。”

*****

考虑到事态的发展太过莫名,长陵拉上了叶麒和七叔,五人趁太阳尚未落山前赶到九连山上,叶麒听了一路,也未能理清头绪,只道:“那些人既然是从山下来的,我们沿途上山顶去,瞧瞧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了,众人持着火把四处转悠,别说是人,就是飞禽走兽都没见着影,七叔地毯式搜寻了一圈,对叶麒道:“公子,这山顶边的丛林,未有动过土的痕迹。”

周沁困惑道:“为何要瞧土?”

叶麒一言难尽地叹了一口气,符宴旸道:“那些人提到‘就这么没了’,如果真的有谁落在他们手上,可能已经被毁尸灭迹了……现在这山头的土没有被人翻过,至少说明没人被埋。只是……这山上也没有其他的藏身之所……”

叶麒走到山峰前,见长陵蹲在崖边往下望,问道:“你怀疑……”

没说完,她好似忽然看到了什么,探下身一捞,叶麒忙搀住她的胳膊,“怎么了?”

长陵直起身来,将手中一块碎布递过去,“是舒院士的儒袍……他跳下去了。”

符宴旸听到话音立马步上前来,看到那碎布一时都哑口无言。周沁热泪立马涌了出来,“是谁,谁那么狠心,对院士下了这样的毒手……”

“以舒院士的武功,能将他一朝逼退到悬崖下的,至少也得是武林盟十佬那样的高手。”长陵喃喃道:“我现在想不明白的是,他到底在香囊里看到了什么,为何会到这九连山上来?还有香囊,周沁只是临时给的,对舒院士动手的人,难道只是凑巧也在山上?”

这几个疑问确是扑朔迷离,叶麒心中只是隐隐有了点轮廓,他望向幽幽的夜色,前方陡峭的山石与这九连山对峙,绕成弧状,幽谷好似被这些山脉缚成圈,虽然看不见下边的光景,但能想象到这种低谷地势,下头极有可能积水成渊。

叶麒转过身,问周沁道:“你说你是在九连池跟丢的,池塘在哪儿?”

*****

池塘就在九连山的旁侧,不过十数丈的长度的小塘,岸边叠着不少鹅卵石,水塘清浅,一眼便能见到底。

叶麒接过七叔的火把,顺着水流的方向偏头望去,却见水流淙淙,水源乃是山缝渗来的,推算过去,这山缝的另一头内应当也有内湖。

长陵见他瞅了半天,低声问道:“你在看什么?”

叶麒正要答话,就在这时,忽见一道黑影在池塘对岸一晃而过,他警惕道:“谁?”

蒿草里的人闻言,直剌剌站起身来,“小叶子,是你么?”

长陵本来打算出手了,听见这个声音,不由一怔,叶麒也呆住了,试探问:“师父?”

作者有话要说:  多线并拢真的快把我大脑烧干了。t t

第一二五章: 真相

狭路相逢,未必就是敌人。

迦谷和尚凭地冒起,话音要是慢半拍,小池塘立马能上演一场群殴戏码。

迦谷一跃而来,同叶麒异口同声问了句“你怎么在这儿”之后,又异口同声答道“我来找人”。

意识到自己是外人的符二少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告了辞,谁知刚迈出步伐,长陵却叫住了他:“逍遥谷不太平,你一个人落了单,谁知会不会出事……师叔,他俩都是我徒弟,自己人。”

符宴旸心底涌起了难以置信的暖意,尚没来得及剖白一番心迹,就被长陵一抬手截住了,她问迦谷道:“师叔来找何人?”

迦谷很少这般神色深沉,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长陵道:“这是你师父失踪之前留给我的书信,若非是我这次回了一趟天竺寺,都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唉,三言两语说不清,你自己看吧。”

借着火光,长陵展开信,信上一摞都是梵文,叶麒也瞧不明白,只是见长陵愈往下看脸色愈发苍白,到最后连握信的手指都在颤抖。

“信上说什么了?”

长陵将信折上,“回去再说。”

夜深人静,大部分武生为了养精蓄锐都早早安寝。叶麒带长陵和迦谷到自己的房中,让七叔在门外守着,陶风则蹲在屋顶把风,以防有人爬墙窥听。

长陵将信重新端详了一遍,沉声道:“看来师父现在……极有可能被困在逍遥派中。”

迦谷端起茶杯灌了几口凉水,“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才快马加鞭连夜赶到逍遥谷来,不过这儿到了晚上就关门了,我只能翻墙进来,谁知就碰上你们了……”

叶麒越听越懵,忙打断道:“停停停,你们能不能先给我翻译一下,这信上究竟写什么?”

“一年前,师父游历中原,偶然救起被人追杀的茅山二侠曲云真,曲二侠知师父也会去武林大会,便连夜绣了一个香囊,托师父转交给清城院的茅三侠舒隽,交待不可提前给予。”长陵深深吸了一口气,“师父奇怪他为何不亲自去送,曲二侠却未明言,只说要赶着去救一位恩人。曲二侠侠名远播,师父自当允诺,两人自此分开。谁知,没过几日,师父途经龙门山礼佛时,竟远远看到一人从九连山峰顶一跃而下,那人正是曲云真。”

叶麒一呆。

“师父大惊失色,以他数日前之所见,难以想象曲二侠是会自寻短见之人。师父记起曲二侠提过救人,心中生出了另外一个念头,后经询问方知……”

“九连山下应是一水湖,纵然跳下去,也不会致命?”叶麒接道。

长陵惊诧看向叶麒,“你怎知道?”

“我今日站在山上时,也生出过这样的念头,只是九连山与周遭山脉焊连成谷,这万丈陡峰一旦跳下,想要出来就难如登天了……”叶麒微微皱起眉,“……然后呢?”

迦谷看长陵兀自出神,帮忙接道:“然后师兄请教了龙门佛寺的住持,得知逍遥派开山立派之时,创教掌门曾命奇匠开凿过一个窟洞,山门一开可通向此闭谷,谷内幽静,极适合练功,一度成为那掌门人的闭关之所,谁知逍遥谷起了内讧,有不轨之徒借机关掉山门,将那掌门活活饿死在里头,后来逍遥谷新任掌门人上位时,便下了死令,除了历代掌门之外没人知道开启山门之法……再然后我师兄就写了这封信……”

叶麒道:“就这么一页纸,师伯写了这么多?”

“哎呀,有些是我补上的,你还听不听了?”看叶麒乖乖噤声,迦谷道:“我师兄与逍遥派的现任掌门有过一些旧交,想着能否请他开启上门,信上交待了,假若他始终没有音讯,说明他是被逍遥派的人困住了,他会想办法与其周旋,等我去救他,差不多就这样了,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叶麒看向长陵,“如此说来,那香囊的刺绣,多半就是茅山诸侠之间的暗语,其中应该也提到了此事,所以舒院士只看了一眼,就直接去了九连山,他跳下去,多半也是为了救人?”

迦谷“啊”了一声,“舒老三也跳下去了?他难道就不知道在外头帮忙想法子把石门开了,这么跳下去做什么,陪着一起玩完儿么?”

叶麒沉吟道:“也许,他原本并不想跳,只是被那几个黑衣人逼了下去……又或者,是到了不得不跳的地步……”

长陵一言不发了许久,忽然抬头望着叶麒,问:“你觉得他们要……救的人,是谁?”

她的瞳仁泛起了某种希冀的光,浓密的睫毛却在微微的颤,她觑着自己的神色,甚至没发现自己握着的信纸被手心沁出的汗浸透了一截。

世情变幻千回百转,最怕不过黄粱一梦。

没有把握的定论,叶麒甚少说出口,可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她,连“兴许、可能”这样的前缀都不忍放。

“你是武学高手,如此显而易见的事,还猜不出么?”叶麒坐在她的跟前,托着下巴,眼角一弯,“曲二侠与舒院士出自同门,所修的心法当同属一支,他们一先一后跳到一个瓮谷中去,除了以内力救人,还能怎么救?”

“也许……”长陵呼吸微微滞住,“他们救的是别的什么人……”

“曲云真能义无反顾一跃而下,必是通过某种方式得知了逍遥谷内的境况,茅山三侠在立派之前共行江湖二十年,彼此之间有能够沟通的方式不足为奇,但他们三个应该不至于把暗语搞得门徒皆知吧?”叶麒轻声而又肯定道:“我推测,往外传递消息的人,应就是洛周洛大侠,而洛周救的……”

“万一,”长陵不等他说完,抢声道:“他们要救的就是洛周呢?”

“没有人会称自家师兄为恩人的,就像……”叶麒看了迦谷一眼,“就像我师父哪怕救咱们一百次一千次,我们也不会唤他作恩人啊。恩人,即有恩于自己的外人,既是外人,又怎么可能会是洛周呢?”

就这俄顷的光景,内心早已翻腾成波,她倏然站起身,与此同时,叶麒握住她的肩把她摁回椅子上,“你该不会也想跳崖以证真假吧?”

迦谷从凳子上跳起来,“千万别啊,万一下头的湖浅了干了,摔了个粉身碎骨怎么办?”

“我没这么鲁莽,”长陵道:“我要先去查证师父是否被困于逍遥谷,以及关在何处,待见了师父之后,九连山下的秘密,自有分晓。”

叶麒干咳一声,慢慢松开手,“你还记得在大昭寺的时候,为引我上钩,重犯囚室安排在何处?”

“大乘塔?”

“能关的住迦叶大师的地方,必得有高手坐镇,逍遥派内的高手以逍遥派掌门薛夫子为尊,但是他贵为武林盟十佬,自然不可能亲自看守,除此以外便是逍遥两老无尘子和无忧子,以及逍遥三徒鹿牙子、言星子和游鸿子,”叶麒道:“不过我们俩都是熟面孔,很容易识破,查证一事,还是交给师父和七叔来办。”

*****

以七叔办事之稳妥,加之迦谷来去无踪的帮衬,天还没亮,便探出了最可疑的所在。

“此次逍遥谷开办武林大会,由南区至北区基本未见阻碍,只有东面的长生殿设了限,一整夜都有弟子轮流值守,”七叔道:“我借参拜神灵之故上前问话,他们警惕万分,并且声称长生殿非外人可进,迦谷大师趁其不备溜入殿顶,可见得殿后设有厢房,但其中一间虽然上了锁,此刻迦谷大师还守在附近,待到用早膳时辰,若然有人送饭食入内,便基本可以确认有人被囚于长生殿。”

叶麒微微点了点头,“迦叶大师是得道高僧,逍遥谷不论出于什么目的,只要不杀人,便也没有亏待人的必要……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悄无声息的潜进去,不被察觉的将人救出来……”

长陵问:“负责看守的高手,是那两个老头,还是另外三个徒弟?”

七叔眉头微微一蹙,“这个,恐怕还得等迦谷大师回来才知晓。”

迦谷回来的时候,天已大亮,众人都在伙堂用食,他翻进叶麒的屋内,一边拾了个馒头一边道:“看守的人是两个老头儿,应当就是那无尘子和无忧子了……他们俩分住两侧,天亮了一个去殿里带一群小徒弟敲木鱼,另一个则在院中或打坐或练功,光看那架势,武功应该不错,没动过手,也不好说。”

“这可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阵势……就算我们弄倒了守院的人,人来人往的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不好办啊。”叶麒在屋内踱了两步,“对了,今日大会,逍遥派是在第几场?”

长陵道:“昨夜我问过周沁,在第三场,对手是云燕镖局的人。”

叶麒一诧,“明月舟?”

长陵点了点头,“明月舟身边最得力的只有天魂和天魄,但是他们不能当众使用弯刀,赢面不大。”

叶麒脚步一顿,笑道:“那就有办法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那章,符宴归那一段写的是,他找到了伍润折扇之谜的所在了,有这么隐晦都看不懂么t t

看完今天这章,不知道解锁程度有没有达到百分之七十?^^

第一二六章: 迦叶

按说,东夏武生不用参与第二日的大会比试,养精蓄锐顺道观摩高手角逐,算是优待了。

可开场之后,大家伙却根本无心看热闹——因为舒院士丢了。

王珣和墨川带人分头将逍遥谷溜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唯一没搜过的长生殿,又是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逍遥派的弟子坚称没见过舒老院士,东夏的武生们也不敢在别人地盘造次,他们兜回考场,将此事与莫道云禀明之后,武林盟也甚是震惊。

然而武林大会却不会因此暂歇,莫道云唯恐舒隽的失踪另有玄机,便令东夏武生留在原地,命武林盟的弟子继续寻人。

这时,其中一个比武台又出了点小事端——云燕镖局也有人失踪了。

是明月舟。

首座失踪,比试自然无法进行,天魂天魄急得连屠城的心都有了,偏偏还要强行忍耐。岸边堆满了人,前来观瞻助威的逍遥派弟子也是闹不清状况,忽然听到有人说:“云燕镖局的那个总镖头么?我早上好似看到他和一个逍遥派的老道长在一起。”

说话的是别派的无名小卒,但已足以引起两方人马的口舌之争,吵着吵着不知又听谁说了一句“我昨天也看到东夏的那位院士和逍遥派的长老一同出现在九连山那儿”,东夏武生一听也涌了进来,场面乱的一时难以收拾。

最后在少林方丈的建议下,逍遥派掌门不得不让弟子去把门中几位称得上是“长老”的人都请来当场对峙,就连长生殿的长老也不能例外。

与此同时,九连山上,被“捆”成粽子的明月舟正怒目而视眼前的贺小侯爷,“贺瑜,这里已无旁人,你还放不放人了?”

叶麒笑眯眯道:“过会儿武林盟的人就会找来了,你要是不被捆着,不好自圆其说啊。”

明月舟冷哼一声道:“你们故意引我至此,是想要借此对付逍遥派吧,就不怕我拆穿是你所为?”

叶麒叼着狗尾巴草,无所谓道:“那我就拆穿你是雁国的小王爷,谁怕谁?”

明月舟一脸的一言难尽,总算忍了下来,半晌问道:“你我本是死敌,就不好奇我为何会在此出现?”

“你若想犯境,岂会深入虎穴?”叶麒瞟了他一眼,唇角微微一勾,“你来这儿,可是为了查事的?”

*****

长生殿外的长陵等人早已等候多时,待见无尘子、无忧子二位长老出了殿后,她与迦谷身形轻飘飘一闪,便即闪入院内,留七叔在外把风。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的逍遥派弟子都在琼湖边上,留下看守的几个小道士远不是长陵和迦谷的对手,听到动静连回头都来不及,就一个个都被放倒在院中。

长陵一眼看到了上锁的那间禅房。

门锁只是普通的圆铜锁,对长陵这种资深的开锁专业户而言,轻轻巧巧便撬了开。

长陵飞快推门而入,这间房屋外置偏厅,陈设简朴,往内踱去,除了能闻到淡淡的燃香,隐隐还听到一声一声木鱼叩击之音。

她不是没有中过类似的圈套,从入门开始便憋住气,直待将厚厚的隔帘挑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小小的屋室,一床一桌一椅还有放在柜上一尊小小的佛像,以及盘膝坐在蒲团前一个老僧人的背影。

那僧人听到动静,停下敲击手中的木鱼,缓缓开口道:“施主来寻何人?”

长陵没来得及调匀呼吸,闻言心口忽地一滞。

这语气不温不火,仿似万事不上心头,又如万物了然于心,天底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人。

长陵呆立在原地,扶住门框,指节扣得发白,想要开口却发不出声。

下一刻,那老僧人转过身来,露出了那一副熟悉的慈眉善目。

他一身袈裟已旧的发白,脖子上挂着的佛珠还是雕着木莲的那一串,老人家看到绝美的女子红着眼眶望来,眉头微微一蹙,又道:“女施主可是寻错了人?”

她自十五岁离开师门,重返中原,至今,已有十四年未曾见过师父。

她还记得,出师的那一日,师父送她至关口,检查了一遍骆驼上的水粮,又耐心的嘱咐了一应事宜。

他唠叨到最后,不知怎地她忽然就不肯走了,师父知她心思,便低低诵了声佛号,淡笑道:“你本是红尘中人,自当回红尘中去,天下虽大,但有佛缘,你我师徒终会再相见。”

长陵缓缓踱步而前,跪在迦叶和尚跟前,叩头道:“师父。”

微微拨动的佛珠一顿,迦叶倏地怔住了,眼中泛过一霎那的迷茫,继而,迷茫化为了一丝不可置信——老和尚的吐息都开始重了起来,他伸出手,指尖微微的颤:“陵儿?”

长陵慢慢直起身子,伸手擦干了眼泪,点头道:“徒儿回来了。”

本以为是死别无期,如今乍然重逢,迦叶既不去追溯诸般前因,也没问她是如何起死回生,他只看了她那么一眼,问道:“你能哭了?”

此等危险境地,这话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但长陵却听出了这一片关怀之意——她自修得释摩心法之后,便不能如常人一般或喜或悲,那时她的师门兄长皆羡慕不已,唯独师父忧心忡忡,常道:“既未斩断尘缘,又岂可断绝七情六欲?”

长陵的鼻头又酸了,在师父面前,好似一瞬间回到了年少,“嗯,能哭了,也能笑了。”

迦叶欣慰之至,百感交集都幻作看似淡然的笑意:“好,好得很。”

这时,在外头点完了穴的迦谷蹦入屋内,看这一师一徒相对而跪,先道:“师兄,你果然在这儿!”又“哎哟”一声,“师侄,你还杵着干什么?先把你师父救出去,有什么话慢慢说!”

长陵正要起身,却见迦叶一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我中了逍遥谷的十八银针,奇经八脉受封,若是就此起身,针必攻心……”

迦谷一惊,“那可怎么是好?”

迦叶道:“你将内力汇在指尖,点这十八根银针要穴所在,再以重阳内力徐徐拔之,自可取出银针。”

迦谷听师兄如此说来,知他已有把握,便即坐在他身后,依迦叶所言照做。

长陵也想帮忙,但被迦叶拦住了:“取针一人便可。为师虽不知你们如何进来,想必逍遥派之人很快便会回过神来,这十八根银针就算取出,也需一日之内方能起身……”

话至于此,迦谷已拔出一根银针,迦叶眉头微微一蹙,继续道:“你且坐着,时间不多,为师有要事,需告之于你。”

长陵点头道:“师父请说。”

*****

武林盟派出的人在九连山顶找到“晕厥”的明月舟时,叶麒自然已不在现场。

他担心长陵和师父那儿会生出意外,便提前一步赶了过去,走到半途就见到无尘子和无忧子步履匆匆,朝长生殿而去。

叶麒没想到逍遥派这么快就识破这调虎离山之计,于是紧随其后,在长生殿外,看到院前聚了一大波弟子,又隐约听有人道:“好在我们回来的及时,人还在,就是袭击师弟的人跑了。”

无尘子道:“有没有看到何人?”

“没有瞧清。”

无忧子道:“还不派人去搜!”

叶麒这才稍稍舒了一口气,悄然离开,待见着了七叔,得知长陵他们已经平安回到屋中,才算是完全踏下心来。

“不过,他们并没有救出迦叶大师,”七叔道:“还有,长亭姑娘出来之后便一言不发,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公子还是去看看吧。”

叶麒二话不说就往木屋赶去,一推开门,见长陵背坐在窗边,孤影落寞,他心头“咯噔”一声,已生出了一些不太好的猜测。

“这次没有救出来没关系,”叶麒安上门,缓缓踱至她的身后,“我会想办法,你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长陵没有反应。

叶麒再往前一步,伸出手,想要搭在她的肩上,又不知如何垂落。

“长陵,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在。我……”

我什么,话没说完,却见她突然回转过身来,展臂抱住了他。

叶麒身形一僵,下意识反手将她搂紧,她什么都没说,他的心倒先揪成了一团。

他知道,她其实和所有有血有肉的人一样,无论多么理智,无论事先做过多少心理准备,当事实摆在面前时,内心的痛绝不会少一分。

就在叶麒意欲好生安抚她的心绪时,却听长陵道:“还活着。”

叶麒一呆,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却见长陵抬起头来,眸间蓄过泪,眉眼却弯如新月,极轻而又极沉道:“我大哥,他还活着,就在逍遥谷中,就在九连山下。”

作者有话要说:  我点了更新然后填错时间了o(╥﹏╥)o躺上床才发现,过点了抱歉……

第一二七章: 为营

事实上,从一年前迦叶大师听曲云真要去救恩人时,便已生出了一点疑心。

“师父同我说,他在收我为徒之前与我爹本有过几面之缘,那时中原战乱纷繁,他曾目睹过茅山派遭匪围攻,是我爹的兵马出力营救,才保住了他们全派性命。”长陵对叶麒道:“茅山三侠本想报恩投诚越家军,但我爹看他们乃是修道中人,未必能融入军旅生活,便劝他们重归山林,三侠十分感激,临行之前许诺过会还恩越家。”

叶麒从未听过这段往事,不觉道:“我本来还奇怪,以越大公子的年龄,怎么会成了茅山三侠的恩人,原来这因是越老前辈种下的……不过这事,连你师父都知道,你怎么不知道?难道你大哥没有和你提过?”

长陵略略一思忖:“我爹救过的人本就不计其数,谁没事会掰着手指炫耀自己救过哪些人给孩子听的?你会么?”

叶麒理所当然:“会啊。”

长陵:“……”

见一个大白眼凌空飘来,叶麒别过头咳了一声,“当然,首先我得有个孩子……”

小侯爷说完这句话十分机警的避开越二公子的一脚,见地板被踩出一道凹痕来,他心有余悸地把话题转回去,问道:“所以,师伯是推测出曲云真跳崖可能与越家有关,才进的逍遥谷?”

长陵点了点头。

迦叶大师乃是得道高僧,全中原武林无人不知曾经的战神越长陵乃是他的高徒,他登门造访,薛夫子自是盛情相待,随即,迦叶提出了开启石门之请。

初时,薛夫子只是颇为惊诧,问其缘由,迦叶不愿撒谎,但也存了戒心,便知七道三,说自己看到有人无意失足,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迦叶大师广施善缘,救过许多陌路之人,薛夫子也不疑有他,当即满口应承。

第二日,薛夫子如约带他去往石门所在,不想却中了陷阱。

原本这类洞穴陷阱并不能困住迦叶,但薛夫子早在昨日饭食之中下了药,迦叶未料遗世而独立地名门正派竟然如此阴毒,这才失了防范。

叶麒听到此处,不由问道:“薛掌门为何要困住师伯?”

长陵的语气冰冷如雪,“为了释摩真经。”

饶是薛夫子觊觎释摩真经已久,原本也不敢轻易动手,刚好迦叶提及了石门,便想到了谷内的机关密道,才有此筹谋。他本以为迦叶大师乃是一方游僧,只要他耐下心来威逼利诱,总能令他吐出只言片语,哪想迦叶由始至终一言不发,连银针噬心之痛也不能令他皱皱眉头。

薛夫子一气之下,打算将迦叶一杀了之,不料迦叶开了口:“今日老衲身死,因果循环,他日我徒儿自会查明真相。”

薛夫子仰头长笑,“你徒儿远在西域天竺,如何查?”

迦叶笑道:“谁说我中原就没有徒弟了?”

薛夫子听出了这话中意,更是猖狂,“越长陵早就死了十年了,还有越长盛……你恐怕都不知道吧?他……是死在我逍遥谷里的!”

叶麒闻言一惊,随即了然,“师伯是故意诱他开口的,对吧?”

长陵微微颔首,接着道:“当年茅山大侠洛周救下我大哥,一路往南而逃,到了龙门地界,逍遥谷得知消息便主动收留,并竭力为大哥诊治……原本他是真心相救,想借此当越家的功臣,然而没过几日,沈曜的人随后而至,要搜查逍遥谷,薛夫子恐被发觉,便打开石门让洛周带我大哥藏身于九连山下……”

她说到这儿,呼吸微微一颤,继续道:“沈曜的眼线一直追踪大哥的踪迹至此,自然猜出了一二,苦搜无果之后,给了薛夫子两条路,一条,是荣华富贵名利双收,另一条则是以叛党屠之。那时,薛夫子得闻魏行云远遁,深知我大哥大势已去,便告诉了沈曜大哥所在。”

薛夫子带沈曜至石洞门前,意欲开启之际,却让沈曜制止了。

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其他什么缘由,那一刻,沈曜竟然连看越长盛一眼的勇气也无,他于洞前伫立良久,终究退缩,只令薛夫子永远不要再开启石门,将里面的人活活饿死便好。

叶麒狠狠一震,“那……”

他愣了一瞬,立即摇头道:“不对,时隔十年,曲二侠还能赶至逍遥谷,义无反顾跳崖而下,定然是后来才得到的消息,而往外传递消息的人只可能是谷内的洛周……而且,舒院士也是在看过香囊之后去的九连山,若非是得到暗示,他也不会不管不顾的一跃而下。”

长陵呼吸急促了起来,“连你也这么说,我大哥一定还活着,对么?”

叶麒看她一脸的不确定和紧张,不觉叹了一声,“早知如此,我就该准备点体面的衣裳来……”

好端端地忽然提到衣裳,长陵愣了,“衣裳?”

叶麒轻声一笑,“第一次见大舅哥,总得留下个好印象吧?”

长陵没心情听他说笑,瞪了他一眼后道:“只是若要救人,还是得开启石门,只是这石门除了薛夫子以外无人能开,而且现在大会尚未结束,若是让人得知大哥的行迹,恐怕反而遭来祸端,不如我们等大会结束之后,再想办法逼迫薛夫子……”

叶麒拢着袖子踱出两步,道:“此法怕是不行。”

“为什么?”

“今日明月舟告诉了我一件事,”叶麒道:“他来参加中原武林大会,乃是有人传书于他,告诉他,若要查出十一年前雁军被灭、雁国大皇子明月齐被害真相,来了便知。”

长陵一怔,“十一年前……雁军不是被沈曜……”

“不错,十一年前雁军被沈家军反咬一口,全军覆灭,就连大皇子明月齐也命丧北境,最蹊跷的是,沈曜分明与雁军勾结过,雁廷却对此一无所知,那只能说明,当时雁国另有勾连之人,细想过去,明月晟的嫌疑最大。”叶麒道:“如今明月舟与明月晟正斗个如火如荼,对明月舟而言,查明真相既能为他皇长兄讨回公道,还能彻底击溃明月晟的势力……”

长陵:“难怪他甘冒被认出的风险,也要潜入逍遥谷。但这事……又与救我大哥何干?”

“你有否想过,给明月舟传递消息的人,可能和乔装成大公子、想要诱杀你的是同一人?”叶麒看向她道:“此人潜藏在参加武林大会的人中,引明月舟前来,十之八九是想借当年之事引雁太子震怒,掀起血雨腥风……到那时,沈曜和符宴归又岂会无动于衷?”

长陵一惊:“你的意思是……大会一旦结束,沈曜的人,就会杀来?”

叶麒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变了的天,淡淡道:“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那我大哥……”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叶麒的指尖轻轻在窗边一叩,“必须在大会结束之前,打开石门,救出大公子,然后在朝廷的兵马赶来之前,于贺家军接应之下撤离。”

长陵眉头紧紧蹙起,“做得到么?”

叶麒的脑内飞快地晃过几种可行性,良久方道:“做得到。只是,需要一个帮手。”

“谁?”

“徐来风。”

*****

经过早上的一场失踪风波,大会暂停了数个时辰,等找到了云燕镖头之后,经武林盟调解之下,比武方才继续。

莫道云从叶麒那儿得知了舒老头儿失踪真相,便寻了个借口安抚东夏武生。

而明月则舟以受伤为由退出,逍遥派自然晋级,其后经一层层的淘汰之下,当先杀出四强重围的便是以太虚门为首的东夏武林派,逍遥派亦脱颖而出,继而慕容飞的西夏朝廷派也勉强过关;最后一台的比试,则是东海的徐来风与昆仑首徒的对决。

长陵没想到东海除了徐来风以外,另外还出了一名高手全程无败绩,跟着徐来风过五关斩六将,每一次都以胜三局赢了对手。

“东海藏武林典籍无数,若是没有一个旗鼓相当人可以练手,徐来风又岂会有这般造诣?”叶麒望着台上出招离奇的徐来风,“最惊人的还是徐来风,他每一场都斗两局,这已是他的第六场,此番看上去却全无疲态……照这么个打法,昆仑派败给东海都尚未可知……”

“他确实是体力骇人,”长陵道:“不过这个昆仑首徒,亦是绝顶高手,徐来风也未必……”

话音未落,徐来风身子往前一探,于半空中扭了个极不寻常的手势,却见一股水流忽从湖面蹿起,就好似凭空伸出了一只手,将那昆仑首徒从台上拽了下去!

长陵一震。

“这是……”

叶麒的眸光微微一闪,望着台上那人,沉声道:“原来,这就是这位徐岛主当日在燕灵山失踪的原因。”

是万花宝鉴。

第一二八章: 笼络

若要说此次武林大会最大的黑马,当属东海徐来风无疑。

最初,武林盟本是存着多招点儿无足轻重的小门小派来造势的心,才把东海临时拉入伙,哪想得到直接引进了一个重大威胁对象。

要真让一个东海的无名小卒夺得盟主之位,岂非成了中原武林的大笑话?

是夜,武林盟几佬紧急开会商议对策,临时出台了一项新规则——第三日参加的几个门派若是有意并可达成共识,可组成一派,自然结盟的同时仍以一方为首尊,臣服的一方也就等同于放弃了盟主之争。

这对于一些靠后的门派而言,倒不失为崭露头角的良机。

如此一来,东西夏的两方朝廷党便可和本国门派联起手来,一旦东海遭到孤立,淘汰掉徐来风也就轻而易举了。

此消息一出,大部分人自无异议,尤其是太虚门知东夏武生群龙无首,更假惺惺的前来慰问一番,并对莫道云表达了自己愿与东夏共同进退的心意。

谁料,莫道云婉拒了与阳胥子合作的提议。

“当时阳掌门的脸你是没有看到,嘴角抽的连胡须都在抖……”周沁忍不住笑道:“走的时候还话里有话的叫我们自求多福……呵呵,他才自求多福呢!”

“就是。”符宴旸附和道:“我们有亭姐在,哪需要他们再来掺和一脚?”

入了夜,天降蒙蒙细雨,两个觅完食的小徒弟远远见琼湖亭心的叶麒和长陵,便一路小跑前去避雨,顺道滔滔不绝八卦了起来。

长陵却无心听他俩闲扯,甚至已无心去想如何打赢明日的比试,叶麒将温好的酒斟了一杯,递到她跟前:“别担心,他会来的。”

等了又等,终于见到徐来风的身影出现,长陵与叶麒对视一眼,当即让周沁和符宴旸先回到木屋去,这种时候两个徒弟往往懂事,二话不问乖巧闪人。

徐来风撕斗了一整日骨头都快散架了,本来人都已经爬上了榻准备安寝,被武林盟的弟子告之各派首座聚于琼湖商议要事,这才不情不愿赶来。

结果一来只看到亭内的长陵和叶麒,意识到上当,还没来得及溜之大吉,长陵已飘身而上,一把拽住他的臂弯,叶麒拦住了他的去路,笑了笑道:“来都来了,徐岛主何不入亭小坐?”

此时雨势见涨,徐来风看长陵冷若冰霜的瞟来,总觉得她下一刻就能把自己的胳膊卸下来,于是笑了一笑道:“也好,也好。”

三人于亭心围坐,徐来风见桌上摆酒,也不客气,自给自足地斟了一杯,抿了一小口道:“好酒,好酒。不知二位请我来此,所为何事?”

叶麒正斟酌着用词,想要客套两句,谁知长陵毫无过渡,单刀直入道:“你怎么也会万花宝鉴?”

“万花什么鉴?”徐来风装作一脸困惑道:“姑娘所言何以,恕在下没听懂。”

“哦?没听懂?”长陵眉梢一挑,指了一下他的杯盏,“那恐怕我们也不能交出解药了。”

徐来风愣了一下,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大口,“你们下毒了?!”

叶麒也惊讶地眨了眨眼。

“嗯。”长陵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道:“若不是为了将你除之而后快,我们何必如此鬼鬼祟祟把你约到此处?不过你放心,此药并不致命,只会让你的内力慢慢流失,今后只要你勤学苦练,十年八载之后,还会恢复如初的。”

徐来风一听十年八载,也顾不上去分辨真假,只好老实道:“你们都知道了,何必明知故问?万花宝鉴,自然是在燕灵山的时候跟着小侯爷一起学来的。”

叶麒一脸奇特地盯着徐来风,“跟我一起?”

“唉,我就照直说了吧。那时全村闹鬼,我抛下你们确实有些不道义,后来天亮了我就找你们了,然后巧了不是?就赶上了老和尚掀水帘洞那一出,啧啧,真是惊天动地憾鬼神啊。你说,我不顾性命之忧带着一群酒囊饭袋闯入燕灵山去,为的不就是伍润神功么?我看石壁之上的刻的字就知这万花宝鉴乃便是我要找之物,那自然就……”徐来风瞧着二位眼神不对,轻咳一声道:“……默默的记下了。”

长陵与叶麒闻言,心里同时想:原来这家伙把万花宝鉴当成了伍润秘籍。

徐来风幽幽道:“我是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随便进个深山就有师父手把手的教功夫了,只能远远听着,还要谨防被你们发现……后来我听完他教你第一重的要义之后,也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就只好先出山去咯。”

这番话倒算是解了先前的疑惑,如徐来风的这样的武痴,得了便宜就跑是当仁不让,要是被察觉到自己在暗处偷师,指不定还要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呃,你们别这么瞧我……那个万花宝鉴是刻在石壁上的,又不是你们家传的……”徐来风心虚的咽了咽口水,“好了,我都老实交待了,总能给解药了吧?”

叶麒笑了笑,“这酒水我们方才都用过,徐岛主不必介怀,其实我们请你来此,并不是为了追究万花宝鉴之事……而是另有要事相商。”

徐来风叹了口气,直接道:“不行。”

长陵道:“你问都不问?”

“我一个外来客能有什么利用价值劳二位如此兴师动众啊?”徐来风知道无毒后,手痒似的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如果是为了把我拉入贵派战队,那就大可不必了,我徐来风向来独来独往,来中原武林比武也就是为了寻求对手,若是与你们为伍得罪了西夏,日后可不益于我继续探奇访胜,这买卖不划算,抱歉了啊。”

“徐岛主来去自由,处事通透,若非心甘情愿,我们自然也无意刁难……”叶麒十分理解的望了他一眼,“只可惜我原先还想以万花宝鉴第二重要义来做交换,不过徐岛主武功高强,多一重不多,少一重不少,多半是不会感兴趣的。”

徐来风立即放下酒杯:“你练成第二重了?”

叶麒点头道:“只是无意中寻得窍门罢了。”

“休要蒙我。”徐来风盯着他的眼睛,“我当时听的一清二楚,你那位高人师父苦研了大半年都毫无成果,小侯爷也并非什么武学奇才,怎么可能……”

“能”字音刚落,但见亭外方圆数丈的雨水凭空停在了半空中,叶麒长袖一放,雨水又哗啦啦的落了回去,施施然道:“第一重功法,控制的了雨水么?”

徐来风:“……”

叶麒:“只是个提议,我们也并非强人所难之辈。”

徐来风的脸纠结成了一团,“只是这样的话,首座之位怕是轮不到我们东海了吧……”

长陵问道:“莫非徐岛主也有意争夺盟主之位?”

“盟主之位我是没兴趣的,只是……唉,不瞒二位,我来逍遥谷本是为了寻一个人,上半年我在金陵城曾与此人交手,并为其身手所惊艳,实在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那种对手啊,所以,我特与他邀约武林大会。”徐来风认认真真道:“我这两日几乎场场亲力亲为,便是担心错过此人,可惜到目前为止我都未能与他交上手,我猜测他应在明日的对手之中……”

叶麒奇道:“猜测?难道徐岛主不知他是何人?”

“不知道,不过,他的绝招和身法我记得,只要与他对上手,我定能认出。”徐来风道:“我相信此人应当就是几派首座之一,但我们东海若是与你们东夏结盟,首座自是轮不到我来坐了,如此一来,岂非要错过他?”

叶麒为他这种匪夷所思的逻辑叹服了,“徐兄都不知他的身份,怎么能确定他会参与明日的比试呢?没准此人压根就没来,那你岂不是乌龟壳上找毛,白费劲了?”

“不会。我自与他一战之后已是心照不宣,他也亲口应承会给我暗示。”徐来风拍了拍自己的胸,义正言辞道:“所谓高山流水遇知音,我相信他也将此约铭记在心,只待明日与我一较高下。”

“……”早已将这一约忘到九霄云外的越二公子一时哑然。

她觉得这会儿要是告诉他那位“知音”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以徐岛主那好胜的性子,是绝无与她合作抗敌的可能了。

叶麒不知徐来风心心念念的人正是自己的宝贝未婚妻子,正打算帮他想想法子,这时忽见两人慌里慌张地奔来,正是刚刚没赶走多久的两个小徒弟,周沁气没喘匀便道:“师父,小侯爷,有人在九连山下看到舒院士……”

叶麒立即站起身来,“舒院士?谁看到的?”

“是、是……”

“我们也是回去之后听说的,具体的不清楚……”符宴旸道:“只知道,起初莫院士让大家都留在木屋,他去看看,可是他去了之后就没有动静了,现在其他人都慌了,都跟着去了,可是舒院士不是掉下悬崖了么,我总觉得这事儿不对劲,就和小沁先来告诉你们……”

长陵与叶麒交换了一下眼神——舒隽既然掉下山崖,那出现的自然不是他本人。

叶麒想到了那个来去无踪的人,“难道是他?”

长陵眸光一闪,当即往九连山方向而去,周沁和符宴旸二话不说跟上,叶麒却回头看了徐来风一眼,一把拉住他道:“徐岛主,劳烦你也和我们同去吧。”

徐来风不太情愿缩回手道:“这是你们东夏的家务事,我掺和不太好吧……”

“今夜你只要同我们走这一趟,就算明日你不与我们联手,我也将第二重心法的窍门如实相告。”叶麒道:“走不走,徐岛主自己定吧。”

言罢,他转身就走,不再多劝。

徐来风心道:他只说让我走一趟,又没让我出手相助,看看热闹倒也不亏。

念及于此,徐来风点足一跃,飞快追了上去。

*****

九连山下,风雨交加,一群东夏的武生们高呼着莫院士和舒院士的名字,寻其踪影,天色漆黑一片,他们只能打着伞看顾着油灯,五步之外视物困难。

王珣和墨川当先而行,正犹豫是上山继续寻还是先打道回府,忽然间感到足下大地微颤,两人齐齐举灯抬头,待听到轰鸣声愈演愈烈,难以置信地望了对方一眼。

长陵他们快要赶到九连山下时,听到前方传来轰隆隆地声响,不觉心头一颤,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到那群东夏武生们正惊慌失措地往回路奔来。

定睛望去,但见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一泻而下的沙泥成流!

符宴旸一把拉住周沁,甚至连“快跑”两个字都来不及说,就见到那一股泥流将东夏武生们尽数湮没!

第一二九章: 中计

长陵何等身手迅捷,在泥流冲来之前左手右手分别搭上两位徒弟的肩往后一纵,勉强稳在一棵高树之上。

她本想顺势跃下山去,然而这泥流却并未如想象那般继续蔓延而下,彷如一股浪潮拍过之后便偃旗息鼓,再无动静。

他们这才跳了下去,趟着泥水匆匆往前,有些离的近的武生自己从泥里钻出半个身子来,一个劲的呛咳个不停,见有人前来,更抓着救命稻草似地舞着双臂,直指后方:“师兄他们都还在前头,快、快把他们挖出来!”

长陵一手一个拔出了好几个深陷泥足的同门,手一触及泥地,心中便已瞧个分明——普通的塌山或是泥石流,不说是源源不绝也绝无一波就止的可能,何况这泥水以沙土居多,倒更像是人为而非天灾。

死里逃生的武生们同周沁符宴旸一同扒土救人,然而越是往前泥坑越深,更不要提这荒山下的一片漆黑,敏锐如长陵也只能听声辨位,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时,叶麒带着徐来风赶上来,瞅着一片狼藉现场皆是目瞪口呆,不及相问,小侯爷先一步反应过来,当即扭过头对徐来风道:“趁水未流尽,快!”

言罢,他飞身而起,落下之际以掌心盖地,顷刻间,三丈之内,泥土飞溅而起,数名武生瞬间露出脑袋,大口大口的咳喘不止。

“气发丹田,意守劳宫,上行重楼,虚化以避……”叶麒飞快地开口,其他人不知他在念叨什么,徐来风一听,便知是万花宝鉴第二重心诀。

“……摄神为子,驭心为魂——”最后一个字方才落下,徐来风双掌泛起紫气,犹如千斤坠齐齐落地,积淀已久的深厚内功宛如巨龙过沙,倾土而出,刹那间,炸得十数丈连人带土,泥流翻滚。

这下子,别说是被掩的人,就是土里的花花草草,蛇虫鼠蚁都跟着飞上了天。

此时雨渐渐停下,得救的人缓过劲来,虽都心有余悸,但总算没有人被活埋至死,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王珣与墨川不顾一身泥泞,齐齐上前对徐来风致谢,徐来风兀自惊诧于自己方才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下,毫不介怀地摆了摆手道:“无需客气,举手之劳。”

叶麒心道:原来内力深厚之人练成的万花宝鉴,会有如此骇人的力量。

只是山中无缘无故滚泥流,他看眼下处境不安全,刚打算让王珣和墨川先带着众人回去,便听长陵道:“前头好像有人,我去看一看……徐岛主,劳烦你看顾一下小侯爷。”

“回来!”叶麒正要追上,但他方才一时情急,内息耗费过甚,这一踏步竟差些跌了个踉跄,徐来风眼疾手快捞住他,奇怪道:“小侯爷?”

“别管我……”叶麒指着长陵身影消失的方向,“你快去把她给我追回来……”

徐来风为难道:“你们两个,她让我看着你,你又让我看着她,我该听谁的?”

叶麒咬牙道:“谁教的你武功,你听谁的!”

*****

半山腰上的那道黑影倏忽而过,长陵足下运劲加速,很快便越过了泥塘。

她自然知晓今夜这猝不及防地“天灾”,十之八九就是为东夏所设的圈套,但要想在适当的时间将泥水沙土顷刻放出,山上必有执行之人。

从稳妥角度计,她不该如此冒失追来,但转念一想,若非是逍遥派默许,仅凭一己之力谁能在九连山布下这种陷阱——只要今夜逮住这祸首,说不定就能为凭,令逍遥派掌门露出真面目,从而救出大哥。

念及于此,她凌空一跃,稳稳地落到了山腰实地。

密布乌云渐散,露出了一点儿天光,就在不远处,忽地传来一阵拳□□加的动静,她循音而去,方跨进丛林,便看到了一个灰袍人一掌将莫道云拍落在地。

“莫院士!”长陵凌空一跃,一把别开了那拍向莫道云头顶上的一掌,她手心蹿出真气浑厚至极,灰衣人的手腕竟然一麻,当即旋身往后一退。

长陵目光犀利地瞟去,但见那人身量清瘦,披风连罩着头,面上横着一块灰布,只露出一双森然的眼,右眼角有一个小小的疤痕。

她冷静望着眼前人,背对着地上的莫道云,“莫院士,可有大碍?”

“我……无、无妨……”莫道云呕出了一口鲜血,“只是迦叶大师他……”

师父?

这一提,长陵才发现几步之远处一位老僧人躺在血泊之中,定睛望去,正是迦叶大师。

她此番已无暇顾及迦叶和莫道云怎么会出现在此处,但看那灰袍人右手微抬,青筋毕露,冷冷问道:“这位老和尚可是败在你的手上?”

那灰袍人的声音沙哑:“是。”

她眼睛微微一眯。

下一刻,两人同时发力,一道弧线越空而过,直往迦叶身上飞射去,“叮”一声,长陵的短刀犹如长眼般将那暗器弹开,只这一眨眼的功夫,她与那灰袍人再对上一掌,这一掌浩如云海,毫不留手,那灰袍人偷袭迦叶不成反被震出,跌到五步之外。

“怎么可能……”

那人似乎为女子彪悍的武力值所撼,长陵趁着敌手慌神的功夫,蹲下身去查看迦叶的伤势,见袈裟前襟鲜血淋漓已觉不妙,再搭上他微不可察的颈脉,心头更是一跳。

灰袍人如临大敌的直起身来,急凝掌风,两袖随内力鼓荡,脚下用力一踏,竟带着怒潮狂涌之势迎面而来!

长陵挡在迦叶跟前,干脆利落地将这重重杀招一一拦下,那灰袍人只觉得这姑娘年纪轻轻,功夫之深已堪称大家,心下骇然间,将生平功力聚为一处当头拍去——长陵眸光一闪,倏地接过这一掌,瞬间,一股极为强大的气流激地地面的石子都嗡嗡作响。

就连撑不起身的莫道云也被这一下噬地呕出了鲜血,晕厥过去。

“折枝手……听闻能在对掌的顷刻将敌手的骨骼寸寸折断,”长陵感觉到灰袍人的内力犹如实质缠入手臂,神色居然分毫不动,“薛夫子,您贵为逍遥派掌门,从哪儿学来的魔教的功夫?”

那灰袍人眼角跳了一下,他不知是何处被瞧出了破绽,只觉得这女子处变不惊,好似浑然不将折枝手当做一回事,不待他继续发力,忽然间只觉得自己整条胳膊绞痛无比,他双目圆睁,竟然就这般眼睁睁看着长陵将自己的内力反推了回来,想要缩回手已是来不及了!

但听“咔啦咔啦”两声骨节断裂之响,长陵嘴角一勾,“啊,够脆够响。”

她身形微微一侧,欲要伸手去摘他的面罩,正在这时,一股劈山撼海般的气息从她身后闪现,重重击向她的背心!

“噗嗤”一声,鲜血自口中喷出,长陵转过头去,但见出手的人正是前一刻还躺在地上的“师父”。

那“迦叶”得手,下意识轻笑一声,却是年轻人的声音。

她眼中泛过一阵短暂的迷茫,等脑海里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时,身体对外界的感知力已经开始逐渐流失,隐约间,仿佛听到有谁喊了一句“长亭姑娘”,这两人身形一闪便消失无踪,等她跪倒在地上时,再呕出一口血来,她瞥见这暗色的血迹,心下微微一沉——这一掌偷袭不仅正中心脉,更渗了剧毒!

徐来风没想到自己只是犹豫了这么片刻,就晚来了这么一步,他尚没来得及相问,便见她直挺挺地倒下了地。

*****

九连山闹完了天灾闹人祸,一夜之间惊动了整个逍遥谷了。

武林盟的弟子将前来关切的、看热闹的人阻隔在外,屋内,少林与武当两位掌门分坐莫道云两端为他运功疗伤。好一会儿,两位宗师大汉淋漓的放下手,示意弟子扶莫盟主躺回床上,慧光大师对几位等在武林盟元老道:“莫盟主身上多处经脉、骨骼断裂,应是中了折枝手……”

众人一听“折枝手”皆是一震,阳胥子道:“折枝手不是昔日魔教教头季子凝的功夫么?”

慧光沉重道:“不错。”

“可是魔教十多年前不就被捣灭了么?”有人奇怪道:“难道,他们又死灰复燃了……”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不过现在都言之过早。唉,我们现在只能暂时以内力护住莫盟主的心脉,内伤尚且可以慢慢调理,只是这骨头节节断裂之伤……”慧光大师问灵宝阁肖尹道:“不知肖长老可有治疗之良策?”

肖长老道:“我灵宝阁确有续骨的灵药,只可惜这次出来没有随身带着,我已令徒弟回阁中去取,眼下只能先用传统的木板固定之法,稍后我再去配制外敷的药草……断骨之处一年半载总能长好的,只是若还想再动武,恐怕……”

众人皆叹息不已,薛夫子也在其中跟着长吁短叹,他双手自然的垂在身侧,根本没人察觉到有什么不妥。

武当掌门想到了什么:“那位东夏清城院的姑娘,是否也中了这折枝手?”

*****

屋内,周沁默默的抹着眼泪,符宴旸轻轻拍着她的肩,神色忧虑的看着榻边。

叶麒紧紧握住长陵的手,脸色比昏迷不醒的人更为惨白。

“她中的是火毒掌,我虽已助她驱尽大部分毒素,但毕竟是正中心脉,若不是她内功根基深厚,换作旁人早就一命呜呼了。”迦谷连连叹息摇头,问屋内怔神的徐来风道:“这位……”

“晚辈徐来风。”

迦谷问:“徐公子,你可有看清是谁动手伤的我师侄?”

徐来风摇了摇头,“一个是蒙面的灰袍人,另一个似乎身着袈裟……我赶去的时候,看那穿袈裟的人从背后偷袭,便立即冲了上去,因担忧长亭姑娘的伤势,便没有追上去。”

“袈裟?”叶麒哑声问:“什么样的袈裟?”

“太暗了,看不清,但反正不是少林寺的和尚……”徐来风重重一叹,“都是我不好,我要是早到一步,长亭姑娘也不会……那她,还有没有救啊?”

迦谷道:“暂时死不了,就是什么时候能醒,不好说了。”

这时,门外传来七叔的声音:“公子,好像是武林盟的人往这儿来了……”

叶麒头也不回,只道:“符二,现在除了灵宝阁的肖长老外,你师父不便让外人再进来探望,你知道该如何说了吧?”

符宴旸点了点头,对周沁道:“你好好照顾师父。”

说罢,转身出门,徐来风看门开了,留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叶麒慢慢转眸,看向他道:“莫盟主也受了重挫,今夜的事,徐岛主既是目击之人,武林盟想必是要来询问一番,你只需要如实说便好,若是问说长亭的伤势……就说心脉正中了火毒掌,其他你也不知情……”

徐来风心领神会,“明白,放心,我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等人走了,叶麒极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将忍了许久的那一口血吐了出来,迦谷和周沁都慌了,但看他一抬手,喘息了两口道:“我没事,没事……小沁,你帮着长亭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师父,我们俩在外头等等……”

迦谷看他心神俱伤,分明已在濒临崩溃的边缘游走,却还是勉力支撑着,实在叫人心疼。他扶着叶麒往外走,摸到他的脉息时浑身一震:“你……”

“我没事。”他重复着这句话。

正要推门而出,忽听周沁轻轻“啊”了一声,叶麒心头突地一跳,忙转过身,“怎么了?”

“师父胸口这几个小小的红点是什么?”

叶麒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立马冲到床边,确如周沁所言,长陵胸口正中处,有几个细小而又鲜红的血点,血珠鲜红,微微还泛着银光。

迦谷不好凑太近,只瞟了那么一眼,惊道:“我师侄还中了毒针?”

“不是,不是毒针,是南华针。”叶麒眸光一亮,“是她给自己施的南华针。”

周沁难以置信道:“自己扎的?亭姐一路昏迷到现在,哪有机会给自己施针?而且还是这膻中要穴……”

“她应该是在中掌前或中掌的那一刻用的针,”几根针皆留了一小截在外,一拔即出,叶麒试着伸手去拔,迦谷抚掌道:“是了!封住了心脉要穴,纵是中掌,掌力也可在顷刻之间被化解!难怪我方才为她驱毒,发现她中毒不深,原来她一早就将毒给解了!”

饶是如此,叶麒的眼依旧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针一一取了出来,仍是不见人醒,他隐隐担心是自己猜错了,“怕是她低估了火毒掌的威力,又或是情急之下南华针施错了穴位……”

恰好此时,门外再度传来七叔的声音:“公子,灵宝阁肖长老求见。”

来的正好。

叶麒正待站起身来,手背忽然被人轻轻握住。

他心一抖,回头时,看到榻上美人缓缓睁开长睫,冲他微微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的小剧场^ ^

作者:陵姐是充了钱了。

南华针:明白。

(陵姐十六岁的时候就把折枝手季子凝打爆头了,这种山寨版的根本不放在眼里好么?)

第一三零章: 奇兵

饶是逍遥谷出了这样的“突发事件”,武林大会却不能因此暂止。

尤其是在莫道云受到意思魔教的重挫、并昏迷不止的情况下,中原武林更需要一个可靠的牵头人才能平息恐慌。

经武林盟一番调查,各门派首座在事发时都在自个儿屋内,至少能确认凶徒不在其列,故而几佬决定武林大会照旧。

尽管东夏派的首座人事不省,前一日还差些惨遭团灭,一夜惊魂未定,但王珣与墨川坚持继续参赛,武林盟自然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只是原本杀到第三日的门派所剩无几,能斗到最后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大家心知肚明,东夏这一派多抵上来就要被淘汰。

基于入围的门派数字为单数,照旧以抽签的方式决定谁可直接晋级。然而不知是否因为昨日太过倒霉,王珣板着一张脸上台,随手一捞就捞到了空签,于是,东夏派再一次被这个香饽饽砸中,惊煞旁人了——这大概是史无前例靠抽签进入中原四强的队伍了。

“西夏派对逍遥派,太虚门对东海岛,你们下注谁赢?”

比武进行到这个份上,留下来的江湖豪杰不是为了站队,就是为了小赌一把看看热闹。

“西夏派将昆仑门给收拢成了一支,私以为逍遥派玄乎……至于太虚门和东海嘛,就难说了,你不知道,东海的那个徐来风邪门的很,听说昨夜东夏的那些武生们之所以能得救,他出了力。”有人窃窃私语:“反正不管谁赢,东夏的朝廷此次如此损兵折将,是断无可能咯。”

周沁一路走去,听到的尽是这种丧气的闲言碎语,脸色愈发难看,符宴旸看她如此,递去了一个劝慰的眼神,道:“别理他们,他们是嫉妒我们一路抽到免死金牌直接跃级,说的都是酸话罢了……”

“我才不管他们说什么,只是一想到这两日发生的事,先是舒院士失踪,再是亭姐和莫院士重伤……”周沁咬牙道:“师父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下毒手之人还不知藏在哪一处,如何让人不气的牙痒痒?”

符宴旸刚要说话,感觉到一道目光自暗地里瞟来,一转头却又什么也没发觉,他眸中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若有所思,拍拍她肩道:“别多想了,所谓尽人事……”

“听天命对吧?”周沁白了他一眼,“我不喜欢这句话。”

“唔,那就尽人事,不计天命,”符宴旸一把勾过她的脖子,在她耳畔低声道:“其实有时候呢,天命即在人事之中,嗯?”

这种囫囵话周沁自是无从领会,但接下来的比试确是让人始料未及,譬如西夏的慕容飞竟然一上场就输给了逍遥派的鹿牙子。

谁都知道逍遥派不涉江湖事多年,也未曾听闻这一辈出过什么绝顶高手,纵是闯入了决赛,众人心中也多归功于是平均水准以及运势的问题,哪能想得到那个这位专门负责接送来宾的逍遥派大弟子竟然上来就赢——难不成是慕容少庄主一时轻敌了?

然而慕容飞并未轻敌。

第二场依旧是这二位首座对决,这次慕容飞也算是倾尽了全力,就连比试台都差些被他的慕容剑给砍成两截,但最终还是输给了鹿牙子的神来一招——甚至连少林武当二位掌门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出的手,就见慕容飞被打跌下了台,着实令人看傻了眼。

这鹿牙子分明毫无存在感,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厮如此厉害?

慕容飞栽了跟头,西夏只能把宝押在了屈不扬身上,可不知是衰神缠上了西夏派,还是战神给逍遥派开了光,逍遥派老二言星子以超乎其技的速度绕懵了屈大侠,最终一拳重击结束了比试。

连败三局,可以说是败的毫无颜面了,更何况还败在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弟子手中,慕容飞等人自是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

倒是魏少玄由始至终都没有太大的波动,也不让慕容飞他们离去,输了比试居然还能镇定自若地坐在原地喝茶,倒让不少看笑话的吃瓜群众扫了兴致,将注意力挪到了第二轮对决上。

太虚门对战东海,尤其是阳胥子为了这一场煞费苦心的整合了一番自己的队伍,照理说也该是一番龙争虎斗。

但作为本届武林大会的一匹黑马,徐岛主,果不负“兴风作浪”之名,一跳上台就出了招大招——他唤起了一波惊涛拍岸,直接把对手冲刷到了湖里,整个过程不到半柱□□夫。

整个琼湖湖畔陷入了须臾的死寂,旋即惊叹之声炸开了,这唤水的功法实在太过匪夷所思,要不是看他有影子,说他是鬼怪河神之类都会有人信。

果不其然,阳胥子惊地不顾身份站起身来,冷然道:“鬼魅妖法,究竟从何而来?”

徐来风听他话意,颇有点带节奏要令众人群攻的意思,他也不理会场外的那些噪音,只对少林掌门道:“慧光大师,其他人没有眼力劲不懂这是什么功夫,您应该不会如此愚昧无知吧?”

慧光大师眉梢深锁,好似想到了什么:“莫非……这是宝志禅师的《万花宝鉴》?”

得闻此四字,看客席上一片哗然——在场的武林人士多多少少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十多年前释摩真经现身中土之时,更有人曾言,达摩武学神功,除洗髓经、易筋经外,以释摩真经与万花宝鉴为上。

只是这两门神功早已成了传说,却乍闻其名,何不使人难以置信?但既是慧光大师亲口所言,又如何能叫人不信?

徐来风倒没有太多韬光养晦的意思,他昨夜意外得来了第二重心决,正是技痒难耐之时,看武林盟没有赶他下台的意思,便即一负手道:“讨论完了,何时来第二局?”

徐来风本就是一朵内力深厚、体力惊人、花招百出的奇葩,如今又添了个唤水的本事,纵然对手能扛得住风浪,哗啦一来,哗啦一去,视线和听觉都受了阻滞,哪还有和徐岛主拼拳脚的余地?

这要不是每派首座上限两场,他就这么直接走上武林盟主之位,众人怕都无可辩驳。

按理说,东海统共就来了两人,与徐来风同行的那位武功纵然高强,但还不至于像他岛主那般逆天,只需赢了此人,东海也就无人可上了。

阳胥子以眼神稍作暗示,第三场开局,东海便中了暗手。

太虚门不惮以暗器伤人,自是阳胥子打好的如意算盘——这类比牛毛粉雾还要细致的无形暗器迎面撒来,除中招者本人之外,外人看不出端倪,待时辰一过,无迹可寻自然最好,万一露了马脚,他派出的也是他派子弟,到时再将其逐出阵营,他也可推脱责任。

然则,阳胥子算错了一件事。

能和徐来风混在一块儿的人,哪会是省油的灯?

他虽遭暗算,余威犹在,不知是因为被激怒还是死心眼,竟然在不使用内力的境况下用起了蛮力——他一把抱住对手,对着那人的肩头就此狠狠咬了下去!

众人大惊失色——见过近身肉搏的没见过用咬的,这位东海人士莫不是属狗的?

周沁吓得用手掌挡住了自己的眼,符宴旸看了一会儿,用手肘戳了她一下道:“别怕,你瞧。”

她抬眼一看,台上太虚门的人已然晕过去了,东海那位屹立不倒的撑了好一会儿,方才身形一疲,跪坐在地。

周沁瞠目:“就、就那么咬一下……人就倒了?”

符宴旸不禁感慨道:“东海真是个可怕的地方啊……”

他们自然不知,太虚门对东海用了毒,毒黏在口鼻之处,最多让人意识涣散,若是沾了血,就是直接药倒的结果——徐来风的这位朋友在中招的第一时间,领会了对手的险恶用心,是以反将一军,用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赢了第三局。

*****

经过这两台比试之后,众位群豪们已等不及想看逍遥派和东海一战雌雄,直到武林盟再度让人上台抽签,大家伙才想起来还有一支东夏派的存在。

王珣抽到了贰,鹿牙子抽到了壹,如此一来,接下来一轮当是东夏与逍遥派之争。

然至此刻,仍不见东夏派首座的身影。

失去两位院士的扶持,连排兵布阵的贺侯也不在其列,只能由王珣与墨川挑大梁。

但结果……一如所料。

逍遥派甚至没让鹿牙子上场,一个言星子,就令清城院的二师兄输的一败涂地。

当墨川的剑被言星子一刀斩断,场外众人都发出了惊呼声,周沁紧紧揪着符宴旸的胳膊,吓得话都说不溜了:“二师兄的剑可是玄铁剑啊,怎么会就那么一下就……”

王珣冷然看着台上,心道,逍遥派一定有哪里不对。

墨川败阵下台之后,就连握剑的虎口都裂了一个大口子,与王珣擦身而过之际,想说点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大师兄多加小心。

第二场,鹿牙子依旧没有上场,跃上台的是一个看去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道号游鸿子,据说是逍遥派的小师弟。

用资历最小的徒弟对阵东夏派的大师兄,薛夫子此举可以说是极尽蔑视了。

王珣并没有被激怒,饶是这位游鸿子看去十分稚嫩,他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当逍遥剑与王家枪对上的那一刻,心中的疑窦一瞬间都清明了。

单从招式看,与平时认知中的逍遥剑并无二致,但是出手的速度和力道比往昔强上十倍不止。

所以墨川的剑会被斩断,他的枪头每每与对方的兵刃相撞时都岌岌可危。

一旦兵器被毁,近身肉搏的下场只会更惨——王珣一个巧身躲避,便见这游鸿子一拳将比武台砸出了一个深坑。

比黑猩猩还可怖的力气,比飞鹰还敏捷的速度,除非能够得知他们有此神力的理由,否则输了事小,能全须全尾的下台都是难事。

王珣心下忽然恍过一种念头——难道莫院士的骨骼碎裂,与此有关?

念及于此,他见对手欲要对自己痛下狠手之际,自个儿倒跃下了比武台,放弃了比试。

席间又是一番哗然,有人嘲笑道:“都说清城院乃是东夏第一武学圣地,想不到他们的首徒连逍遥派的一个末徒都敌不过,真是徒有虚名呐!”

“哐”一声,裁决再度宣布了结果,眼见第三场开局,鹿牙子上了战台,琼湖边上一阵欢呼叫好之声,东夏武生们都绝望的闭上了眼。

武林盟弟子再度敲响锣鼓,见东夏阵营迟迟没有人上台,不觉高声道:“第三场,东夏派谁上场?”

王珣与墨川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心知肚明,不论派谁去,输都是必然的。

就在这时,忽见一道身影飘然而上,待落至鹿牙子跟前时,所有人皆大吃一惊。

周沁讷讷道:“他……他上去做什么?”

鹿牙子愣了一愣,随即对眼前人礼貌一笑道:“徐岛主,本派与东夏派的比试尚未结束,你们东海若是想要比试,不妨稍待片刻。”

“我既然站在了这儿,怎么会连贵派与谁比试都分不清呢?”徐来风微微一笑,转身对周围众人朗声道:“诸位,我在此宣布一下,从这一刻开始,东海岛徐来风自愿加入东夏清城院,我将以清城院院生的身份与逍遥派继续比试。”

徐岛主回转过身,彬彬有礼地对鹿牙子一伸手道:“鹿兄,请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小的小剧场——

小侯爷:这一章我和我老婆不在,麻烦给徐来风充点钱。

作者:明白。

(通知:因为幼儿园新生开学,大概未来几天都要陪娃上课上全天,码字时间捉襟见肘,所以更新效率会不稳定,希望大家谅解tt追的太卡的话我建议大家过一两周回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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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一章: 翻天

薛夫子听徐来风这番措辞,却是仰头笑了起来:“徐岛主,这天下武林大会乃是层层选拔而上,规则与评定皆非一人能易之,未经武林盟许可,纵然是你想加入东夏,亦不可作数。”

“谁说我未经过武林盟许可了?”徐来风自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抛向武林盟席桌案之上,慧光大师等人拿来一看,“这是……”

“昨夜武林盟分明下达了新的指令,说今日几位门派但凡是有意者可组成一派,我得闻之后便主动去寻莫盟主,这是莫道云莫盟主亲笔举荐信,上头还有武林盟的印章。”徐来风淡淡道:“此事也经过了清城院贺院士的首肯,我以为你们知道呢。”

慧光大师微微一颔首,道:“多抵是因为莫盟主遭袭,才未来得及将此事告之。”

薛夫子脸色一白,尚没有想出反驳的措辞,但听鹿牙子道:“徐岛主既然已加入了东夏,何故抽签之时不言明,还以东海的身份与太虚门比试?”

徐来风道:“抽签之时……东夏不是抽了个空签么?我以为武林盟是担心余下三组凑不成对,才让我东海上去顶一顶的,无非就是多比几场,我并不介意。”

鹿牙子冷笑一声,“如若这般算法,你们方才与太虚门的比试,岂非也不能作数了?”

徐来风耸耸肩道:“不作数就不作数喽。”

鹿牙子一呆。

他拉太虚门出来,本想借故让徐来风知难而退,哪知这位竟是个不怕麻烦的主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满口答应下来,如此一来,阳胥子自然第一个表决了赞成之意:“不错,徐来风既入了清城院,方才与鄙派的比试就不能作数。”

徐来风无可顾忌的耸耸肩,心底暗叹一声:这位小侯爷,倒真是料事如神。

今早天未亮,叶麒将那封莫道云的信交给他时他还犯了嘀咕,只觉得先比试再变卦这条路十分玄乎,不由奇道:“既然要找我当帮手,直接结盟便是,何必如此迂回?”

“若在一开始叫人得知东夏与东海结盟,他们自会联起手来对付我们,一旦太虚门或西夏遭东海淘汰之后,形势就大不相同了。”叶麒道:“尤其太虚门,反而会挺身而出与逍遥派争锋相对,这才是我想要的结果。”

*****

薛夫子力阻不能,鹿牙子亦坦然应战。

两匹黑马横空出世,这场比试可算是将本届武林大会的氛围推到了最高点。

孰人更胜一筹,不打不见分晓。

“万花宝鉴么?”鹿牙子看徐来风一副有恃无恐,嘴角微微一勾,“不知徐岛主练到第几重了?”

徐来风怔了一下——这厮是如何知晓万花宝鉴有几重功法的事?

乌云遮天蔽日。

鹿牙子横刀过颈,骤然一跃,率先出手。

这一闪身,四下惊呼而起——因为鹿牙子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身手之快,如同引申一般,甚至连残影的挪移方向都难以辨请。

徐来风轻轻“咦”了一声,上一次他遇到轻功如此奇速的是金陵那夜的刺客,莫非……就是他?

念头一起,他那柄折骨扇一展,掀起一道飓风,分毫不差地撞向台上一角。

只听“嗡”的一声响,却是这柄扇子撞到了鹿牙子的刀刃,力道之骇,几乎就要拿捏不住。鹿牙子见他轻而易举地就看穿了自己的身形,刀锋真气勃然大盛,“哗”一下,竟令那折返而回扇面燃烧了起来。

徐来风看到扇子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着了,情急缩手而退,一疏神间,刀光凄厉如鬼,忽闪而来,徐来风当即侧首避开,一顿之际,待两人再次站定,徐来风身上的外袍已豁然划出了几道血口。

众人更是大惊——这大概是姓徐的比试一来的第一次受伤了吧!

徐来风看对方占据上风,而自己已丢了兵器,不惧反笑,伴着一声湖水轻啸之声,他飞身而起,连人带着水龙,一记重拳势不可挡,直往鹿牙子身上呼去!

这一下震天撼地,比的不再是招式,而是内力之精纯深厚,鹿牙子一时愣在原地,等他回过神来时拳掌已突入他腹上,但闻一声古怪的钝响,鹿牙子腰间衣裳碎了一截,露出金铜色的皮肤,徐来风一呆——这他娘的……老子打的是肉还是铁板?

下一刻,鹿牙子一把反握住徐来风的手腕,这时,仿佛自空气中蹿出一股无形的灼灼之意,将周遭的水汽瞬间蒸散了,徐来风这次真的惊住了,甚至忘了自己身在武场,开口问道:“你这也是……万花宝鉴?”

鹿牙子抬眸一笑:“徐岛主好眼力。”

修武之人修到最后,往往一个气韵就能领会到武学来源——方才那须臾一刻,徐来风分明感受到了与万花宝鉴极为相似的气场,这才脱口而出,不料对方居然直接承认,徐来风这才恍过神来:“可你御的不是水,而是火……”

鹿牙子趁机倒退两步,方才那一拳虽未破他体肤,实则差些令人百骸欲散,他飞快地调整腰带遮住了自己裸露的皮肤,嘴唇不动道:“万花宝鉴既包含五行,谁说只可御水?”

徐来风这时才想起来,当日在燕灵山时,贺侯的师父确实说过类似的话,只是迦谷自个儿研究心法时人水边,便从御水入手,不想逍遥谷内出了个用火的角,如何不使徐来风心奇难耐?他没忍住,又道:“你是从何学得的万花宝鉴……”

鹿牙子正待回答,突然间胸前一阵剧痛,竟是徐来风又出手了!

“……”

这厮能不能稍微按套路走一次,话没问完就忽然开打是几个意思!?

这一回徐来风的攻势如同飞流疾奔,忽尔用掌,忽尔使拳,拳掌之中是他浑然天成的内息,与此同时,台上荡起的湖水恍若飞龙盘旋,每每被化解了又再度扑袭而上,待他将鹿牙子逼退到比武台边沿时,骤然长啸一声,瞬间炸开了千波万浪将整个武台都湮没殆尽。

刹那间,不仅是鹿牙子,离台近的围观者都被这一声吼的头脑空白,不少人忙挡住耳朵,待高起的水帘刷刷落下时,众人竟亲眼目睹那比武巨台往右偏移了几丈有余!

而鹿牙子却立在原本的□□武台边的锦旗长杆之上。

周沁讷讷道:“我,我是看错了么?”

“你没看错,”符宴旸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眼,“东海这位为了把鹿牙子赶下台,把整个比武台都给挪位了……”

徐来风口角带血,这一啸荡得他自己胸腔沸腾,但他见几丈外的鹿牙子朝自己投来要杀人的目光时,反而松了一口气,笑着一抹嘴角道:“方才我要说的话后半句是,‘与我无关’。”

鹿牙子飘然落回比武台,听到裁决判徐来风赢了,仅仅是冷笑一声:“你若不加入东夏派,或许还能以首座之名再对决一次,但现下,就算你赢了,也没有再出手的机会了。”

徐来风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你并非我要寻的人,打一次就够了。”

鹿牙子一怔,没听懂这话是为何意。

裁决宣布第四场开始准备,鹿牙子留在台上,显然是要继续对决,徐来风却没有立即下台,而是转过身面对武林盟的坐席方向道:“诸位武林盟的前辈、长老,在下认为逍遥派的这位鹿少侠有些古怪,比试不宜继续进行。”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薛夫子勃然大怒道:“姓徐的,你胆敢口出狂言!”

徐来风根本不理会薛夫子,手一比鹿牙子,高声道:“鹿兄他肤如金铜之身,刀枪不入,若是我没有看错,这应该是金钟罩护体神功,除了少林十八铜人之外,当世无人练成,敢问鹿兄,你贵为逍遥派弟子,是从何处学得的少林功夫?”

慧光大师闻言一震,立即看向鹿牙子问:“可有此事?”

鹿牙子瞟了徐来风一眼,道:“我练的确实是金钟罩。”

“还有先前两场,逍遥派的言星子、游鸿子,他们的武功路数分明平平,力量却大的惊人,我有理由怀疑他们也练了什么邪门的功法,或者是吃什么邪门的药物……”徐来风道:“不如先停下来查证一番,以免斗到最后,让真正有资格当盟主的人落了选啊。”

他这番话可谓是空口无凭,脏水随意乱倒,别说其他人听入耳中最多进三分,就是慧光大师他们也都不由的蹙起了眉。反而薛夫子被气的吹胡子瞪眼,激动地差点没掀了桌案冲上台去,阳胥子当即出手制止,道:“薛掌门勿要动怒,若是没有的事,任凭他人如何言说,自是动摇不了结果……徐来风,你可知蓄意诽谤乃是武林大忌,若无证据,休得胡言!”

阳胥子明面上帮薛夫子解围,实则是在暗示说不可空口无凭,徐来风从善如流一笑道:“不错不错,我也只是怀疑罢了,这才提出暂停比试,若最终是我错怪了好人,大不了改日我东海送几坛好酒来逍遥派以作赔罪,你说好不好啊薛掌门?”

“荒谬至极!”薛夫子道:“谁不知我逍遥派不过问江湖诸事,向来闭门自修,此次承蒙武林盟之请,盖屋立台,邀请天下英雄前来参加武林大会,本是有意成全,为中原武林择选一位新任的领头之人,若今日任凭他人诋毁并中止比试,岂非有损我逍遥派之清誉?”

“薛掌门,既然你们逍遥派素来不爱过问江湖事,我看你们也不大适合当武林盟主。”徐来风道:“谁不知武林盟主需得人脉广博、日夜操劳,可能随时还要面临各种陷阱,就如莫盟主……对,也是他说的,‘盟主之位非比寻常,除了过人的武功和胆识之外还当有统领武林之能’,反正打到现在,剩下三派的武功也都不分伯仲,既然如此,逍遥派何不主动退出,将这位置让给更有威望的……唔,比如太虚门或是东夏派呢?”

薛夫子怒目而视:“徐来风,你——”

徐来风说到这里,发现台下的围观群雄们都有些松动之意——事实上,逍遥派不理世事多年,与大多数人都无甚交情,在场众人之中或多或少皆有站队、皆有倾向,其中确是以东夏朝廷、西夏朝廷以及太虚门、昆仑门居多,一直到昨日为止,许多人还在忌惮这位东海的天外来客插手中原的盟主位置,而至此刻,徐来风的三言两语,好似一股微风,看似无稽,实则已不觉煽动了大半人的心。

不等武林盟的长老发话,徐来风当即一挥手道:“要不这样,同意太虚门当武林盟主的举左手,同意东夏的举右手,我先来,我同意东夏当盟主!”

“我也同意!”符宴旸第一时间领会了徐来风的用意,高呼配合道:“东夏!东夏!”

瞬间,东夏武生们纷纷举手呐喊,声音蔓延开来,惹得太虚门阵营也坐不住了,一大片的人直呼“太虚”,一时间,场下你来我往,就跟两军对垒时比谁的阵仗更大似的,又哄又吵,好不热闹。

瞬间,东夏武生们纷纷举手呐喊,附和的声音蔓延开来,惹得太虚门阵营也坐不住了,一大片的人直呼“太虚”,一时间,场下你来我往,就跟两军对垒时比谁的阵仗更大,再加上旁观的起哄的,人人吹唇唱吼,好不热闹。

薛夫子扯了几轮嗓子,都没能令这一波得以止息。

鹿牙子的目光冷冽地环顾一圈,忽一挥刀,将“天下武林大会”的旗帜一挥而下。

他往前走出,道:“徐岛主几次三番故意搅局,鹿某实在不知你是受了谁的指使,但……今日徐岛主提出的两派候选,不论是东夏还是太虚,都无胜任武林盟主的资格。”

此言一出,满场喧闹就跟关上了闸口似的,倏地止住了。

这下,别说是东夏武生们,阳胥子的面色当先冷了下来:“鹿贤侄此话何意?”

“前朝君主昏庸无能,这数十年来,世道动荡,中原武林更是衰败不堪……直待十多年前,有人横空出世,御外寇入侵中土,灭奸邪捣魔教,更救黎民于水火,中原武林方才得到了转机,有了今日之盛。”鹿牙子道:“诸位在场的英雄豪杰们,多是闯荡多年的老江湖,晚辈敢问,可知我指的是何人?”

他话音方落,立时有人接道:“鹿少侠所说的可是十多年前的江东越家越长盛越大公子?”

阳胥子听到“越长盛”时面色一僵,又有人附和道:“除了越大公子还有谁?十五年前越家以一支奇兵救了受困的中原十派,武林盟亦是由此之后建成,我师父、我师伯他们至今都时时念着他的恩德呢。”

“还有越二公子!以一人之力力战雁军雄狮,挑战八大门派全胜而归,真是百年都出不了一个这样的高手啊。唉,倘若这两位公子还活着,自是一呼百应,人人愿意追随啊。”

“越长盛”三个字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天南地北的人你一言我一嘴,仿佛都在这一刻都放下了门派之见,对曾经光耀过的传奇心驰神往。

殊不知,这人海之中有一身披墨蓝长袍的女子,静静伫立其中,听着周遭诸多英杰,犹记昔日年华,眸光似星海烁动。

本以为江山已改,半生恩义已绝,不想昔日为知遇披忠胆,总有人不曾忘怀。

她的指尖微微的颤,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攥着她的手,冲她一笑。

鹿牙子也没想到只是稍作一提就达到了这种效果,眼见众人心绪激荡,便上前一步,趁热打铁道:“不错,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正是越长盛、越长陵二位公子为中原纾难之举,方能有今日之太平盛世……谁不知当今东夏的皇帝陛下,西夏的护国大将军,皆是昔日越家军之人,然则,又有谁知这东夏的帝位,又是踩着多少尸身、以何种名义、用何样见不得人的手段得来的!”

话未说完,与太虚门交好的几派掌门也变了颜色,阳胥子再也忍耐不住,一跃飞上了比武台,以剑怒指着鹿牙子道:“鹿牙子,你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此等谋逆之言!”

说话间,已然挥剑而去,鹿牙子长刀一挡,将剑气划散而开,倒退数步,“我的话尚未说完,阳掌门这就提剑而来,莫非是心虚了?”

“你……”阳胥子又要再出手,徐来风抬手一拦,站在二人中间,“阳掌门,鹿兄所言确是惊人,但既然薛掌门也并无阻拦之意,想必这也并非是鹿兄一时兴起之言,不论是好是歹,何妨听他说完?”

阳胥子瞪着他:“徐来风,你究竟是帮谁的?”

徐来风笑笑不说话,心中却道:我只是照着某个人的意思做,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天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这时飞鹰门的迟子山忍不住问道:“鹿牙子,你说‘见不得人的手段’是什么意思?说清楚!”

鹿牙子眼神一眯,继续道:“十一年前,越家两位公子于泰兴城一役阵亡,同月,当今的皇帝陛下也就是当年的沈盟主就以越家大公子临危受命为由掌管越家军,以复仇、扫外邦为名招揽天下英杰横扫雁军,沈盟主亦是凭着此一役名声大振,最终得以占据半壁中原……然则,诸位难道就从来不曾想过,越家两位公子从来战无不胜,怎会在一夜之间为雁军所杀,既然雁军如此神勇,又何以几日之内又被人轻而易举地歼灭?就连雁国的大皇子也因此折了命……这其中就没有一点儿可疑之处么?”

其实鹿牙子所说的亦是不少人种在心中多年的疑虑,只是世易时移,不敢深想,此番乍然听他说起,众人心头都不由自主地一震——难道……这件事当真另有隐情?

鹿牙子望向西夏阵营的魏少玄,道:“魏少将军,这些年东夏的皇帝陛下直指当年是魏将军背叛的越家,但真相究竟如何,别人不知,难不成你魏家也不知么?”

“家父从未背叛过越家,这一点我们早已多次言明,只是有人为了无所不用其极,知情者亦闭目塞听……”魏少玄站起身来,冷然道:“鹿牙子,你知道些什么不妨直言,只要你所言不虚,纵是东夏容不得你们,我西夏的大门随时为逍遥谷敞开。”

“好!”鹿牙子等的就是这句话,他高声道:“十一年前的真相便是……如今东夏的皇帝陛下沈曜当年勾结雁国残害越家,再掩人耳目,以越长盛信物为凭将越家大军收揽麾下,一路追杀魏行云之部,后为防雁国走漏风声,又与雁国二皇子明月晟联手将驻扎在南境的雁军围剿灭口……呵呵,确是一举得权、一石二鸟的好计谋啊。”

听到这句话,明月舟浑身一震,不觉往前急踱数步。

“而当年沧海派前掌门霍真、真武门前掌门平裳、丹霞门前掌门洛飞,以太虚门阳掌门为首……”鹿牙子食指一指阳胥子,“追随沈盟主助纣为虐,残害忠良,从此平步青云,跻身为武林中的一流门派……敢问,如此的太虚门,东夏朝廷,可有资格引领群雄,做当今武林的盟主?”

阳胥子心跳如擂鼓,他委实没有想到这个看去年纪轻轻的逍遥派弟子,竟然就这般将他们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捅了出来——倘若坐实了这等罪名,别说他太虚门还能否在江湖中立足,就连今日能不能全须全尾地离开逍遥派,都是未知之数。

“信口雌黄!鹿牙子,十一年前我等纵横江湖之时,你恐怕还在泥里打滚吧!如果你以为就凭你这三言两语,凭空臆测,就能让天下英雄信服,夺得这盟主之位,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若无凭证……”鹿牙子缓缓道:“我怎么会、怎么敢站在这儿呢?”

阳胥子一呆。

鹿牙子偏过头,对薛夫子道:“掌门人,事已至此,还请您将证据呈给武林盟的长老一阅,好让天下人知道……我方才所言,究竟是凭空臆测还是确有其事?”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没更,今天来个大肥章~

虽然又是陵姐(几乎)没出现的一章,但这章的种种承载着小侯爷的步步为营,不知道大家get到了没有。

没有也没事,下一章就都揭晓了。

来个有奖问答:有人猜出鹿牙子的真实身份是谁么?

提示:还记得麒陵曾经去找却没有找到的证据,本来是在谁的手中么?

(第一个猜中的给个大红包~(#^.^#))

第一三二章: 霍乱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薛夫子往底下递去了一个眼神,很快,有两个逍遥派弟子各捧着一个匣子步上武林盟席位,匣盒开启,但见里头都躺着各式各样地信笺、文书。

“尔等皆是武林盟的尊长,与各派掌门人皆常有书信往来,烦请你们辨一辨,这文书上的字迹、印鉴,是否无误?”

薛夫子说着,让弟子将匣盒递至几佬跟前,慧光大师与武当派灵墟道长当先拆信来看,只扫了几眼,面色俱惊。

鹿牙子见底下众人面露惑色,干脆上前一步解释道:“那盒内的文书信笺,乃是十一年前曾参与迫害越家的诸派掌门人亲笔手书,上头有私印为凭,当年种种原委手书上皆有供述,诸位若有不信者可上前览阅,在下今日所言是真是伪,一瞧便知。”

慧光大师与灵墟道长飞快地看了一轮,两人相视对望了一眼,眸中难掩震撼之意,离武林盟席位稍近的飞鹰门、神拳帮等几派掌门争先而上,迫不及待地去围观那些文书,均是越看越惊,越惊越怒,路天阑一眼认出了几封手书的字迹,“这、这确是霍真的字……还有平掌门早年私印的缺口与这上头的一模一样……”

迟子山已然气的满面通红,他怒视台上的人道:“原来当年孔掌门并非战死沙场……而是遭你们这一群虎狼之辈所叛……”

阳胥子自恃自己未曾写过什么手书,他冷冷望了鹿牙子一眼,高声道:“笑话!果真如鹿牙子所言,当年有人胆敢背叛越家,事后写出这种供状,岂非是自寻死路?我看……这所谓的手书根本就是你们逍遥派伪造出来的!前段时日沧海派、真武门、丹霞门的前任掌门无故身亡,本以为是意外,现下看来,根本是有人为夺私印有意而为之!”

他这一说,不少人也觉得有理,尤其是沧海派、真武门的人纷纷站起身来,辩驳道:“字迹可以模仿,私印可以盗取,单凭几封文书就把临危受命说成是蓄意叛变,那就是放屁!”

丹霞门的现掌门怒意冲冲道:“何况你们逍遥派淡薄江湖多年,又从何处得来这手书?”

面对声声质问,鹿牙子丝毫不以为忤,他看向薛夫子,道:“师父,他们不信,您何不将真相如实道出?”

薛夫子眼中泛过一丝纠结,看鹿牙子语气坚决,于是一掠拂尘,道:“十一年前,沧海派、真武门、丹霞门的前掌门人特登门逍遥谷,说当年的沈盟主有意将他们几派铲除……老夫几经相询下,只知他们为沈家做过一些事,事后沈家意欲毁约,他们唯恐性命不保,便各自写了一份手书,铸于铜石之内,说若有一日他们遭遇不测,还请我将手书公之于众……但这十年来几派掌门平平安安,老夫只将铜石封存,不知手书内容;直到一个月前,我听闻几派掌门暴毙于燕灵山,方记起了此事,于是才开启铜石……”

说着让弟子从匣盒底部拿出两块分离的铜石,补充道:“吾徒鹿牙子家中祖辈铸剑,是以在开铜石之事上出了力,亦窥见了手书中的内容,他年幼时受过越家恩惠,极力请求老夫将此间真相大白于天下……”

阳胥子听到这里,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他暗想:没料到霍真平裳这些人明面上以自己为尊,私底下竟然背着自己做此等事,他们定是认准我会告之皇上,这才到死都瞒了下来。

慧光大师沉吟道:“原来如此,只是老衲尚有一问,当年这三派掌门为何要将手书交付逍遥谷?难道……”

大师微微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言明,只听灵墟道长接道:“不怕逍遥谷以此为胁?”

这话转换一下意思约莫就是——他们仨找你不找我们是为哪般?

薛夫子摸了摸胡子,云淡风轻一笑:“当年武林诸派大多听命于沈家,少林与武当虽说得上是独善其身,但也因越家的关系与朝廷交好,何况,倘若换成是两位大师得知真相,未必会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布此书吧……”

慧光大师与灵墟道长沉默了。

确实,少林与武当门徒广博,并有不少俗家弟子在朝在野各司其职,若是公开手书,难免殃及池鱼……何况中原局势既定,就算是为百姓安定所计,多半也会将此事隐藏下来。

“我逍遥派向来与世无争,加之老夫年少时与几位掌门有过过命之交,应承此事本也是顺理成章……”薛夫子踱出一步,“自然,若是此次武林大会太虚门与东夏无缘盟主之位,老夫也不愿平添此事端,然则东夏国势日益见衰,中原武林式微,纵是逍遥派无心争权夺利,更不愿见到奸邪之辈统领武林……”

此话有理有据还夹杂着真情实感,实在叫人难以寻出破绽,周沁小声对符宴旸说道:“本以为逍遥派不是什么好人,想不到他们也有如此赤子之心……”

符宴旸嘴角一抽,低声道:“他这么说你就信了?你看这次的武林大会,从布置场地到一系列奇奇怪怪的规则,和逍遥派都脱不了干系……要不是早有图谋,我把脑袋摘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周沁“啊”了一声,“难道这些事都是他们胡编乱造的?”

符宴旸从他哥那儿知道的虽然不多,只是越家蒙难始作俑者是谁,他私心里也有数,“那倒不至于,我只是奇怪……”

“什么?”

符宴旸话音一止,心说:逍遥派此举,不仅是给武林的天捅了一个大窟窿,只怕整个中原都要动荡一番了……大哥眼线遍布四海,没有理由毫无察觉,但若有所察觉,怎会毫无作为?

薛夫子道完这一席条理分明的话,琼湖边的武林人士已有骚动之状,尤其是昔日受过越家恩惠之人,拳眼早已握得咯咯作响,若不是对这手书的真伪尚存一丝疑虑,只怕早有人要冲去找太虚门或是东夏派的晦气了。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敌意,阳胥子抢声道:“薛夫子,你不仅伪造了这些所谓的手书,还编造了如此荒谬的故事,究竟意欲何为!”

只要一口咬定手书是假的,加之他这些年打下的武林根基,他不信所有人都会相信逍遥派。

“阳掌门,其实除了手书之外,还有一份证据能够证明我师父所言非虚……”鹿牙子自怀中又掏出了一封信笺,道:“这一封,是十一年前大雁二皇子明月晟写给沈家的书信……这上边的印鉴总不能也是我们能偷得到的吧……”

阳胥子心里蹿起凉意,但见鹿牙子当台展信,信上爬着满满一页的雁国文字,最底下还有一道暗红色的戳印。

他不知道这又是从何冒出来的物什,但他深知逍遥派这次准备充足,若由着事态如此发展下去,就当真百口莫辩了!

念头一起,阳胥子剑尖一转,朝鹿牙子疾刺而去,口中直道:“好!我倒要看看,这信是真是假!”

太虚剑杀气既动,非同小可,鹿牙子毕竟小阳胥子两轮,迎面而来这一剑避无可避,只能强行招架,短短数招刀剑交加,被逼的连连倒退。

徐来风是带着任务来的,本该出手制止,但看鹿牙子似有故意退让之意,又不觉收了手,正是这时,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徐来风一扭头,只见有两柄弯刀呼啸而来,直往阳胥子身上扑去,阳胥子仰身一避,却听“嗤”一声刀破皮肉之响,但见那弯刀竟然堪堪剜断了那只意欲夺信的手!

阳胥子“嗷”一声惨叫,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掌落在地上,腕间鲜血飞溅,青色的断骨暴露在外,着实惨不忍睹。徐来风一抬头,见两柄弯刀分别回到主人的手中,有三人掠过水面,稳稳落在台上。

徐来风方始看清,这三人正是那云燕镖局之人,只是云燕镖局是断使不出如此神乎其技的旋风刀的,不待他细想,人群中有人惊恐道:“勾魂刀!勾魄刀!他们是雁国的天魂天魄!”

勾魂勾魄,双刀合璧之时威力无穷,曾经一个天魂只用十招就将东夏武林三十多人的剑阵瓦解,但凡看过一眼便不会忘记。

阳胥子浑身战栗起来,见天魂天魄让出位置,“镖头”跨步而出,“你……你是……”

“数月不见,阳掌门竟连本王也认不出了么?”

阳胥子双目圆睁:“是你!明月舟!”

一股难以言喻的紧迫感在全场升腾起来,中原与大雁势如水火,如今这位大雁太子就这么于众目睽睽之下挺身而出,莫非雁军马就要攻来了?

明月舟自然现身无异于将自己推入险境,但他更不能由着信被损毁,情急之下只能令天魂天魄出手,出手就意味着身份的暴露,也就没有继续遮掩的必要了。

他转过身去,瞟了鹿牙子手中的信一眼,道:“阳掌门既然不信你的话,鹿少侠,可否将此信借给本王一阅?”

鹿牙子侧头望了望,道:“三王爷来的倒是巧,整好我们中原人也不识大雁文字,劳烦仔细一辨,看看这上头的字迹印鉴是否来自大雁二皇子。”

言罢,将手书递去,明月舟接过看了片刻,脸上阴霾尽显:“竟然……二哥为了除掉大哥,竟然不惜与中原人联手……”

他喉头一动,嘴角牵出了一丝冷笑,高声道:“不错,泰兴一役真相与鹿少侠所言如出一辙,沈曜先与大雁里应外合除掉越家主力军,之后我大雁前锋军于回途之中遭沈家军所伏,我皇长兄明月齐亦当场阵亡!实则,这一切皆是我大雁二皇子与沈曜联手所致,此信亦是明月晟亲笔所书!”

这一声“亲笔所书”,如同一锤定音,终于将最后一丝疑虑也敲散了。

阳胥子目眦欲裂,连连后退道:“不!是逍遥派……逍遥派为了栽赃、为了嫁祸……与雁人串通一气……别信他的,别听他们的……本座乃是……”

“是什么”没能说完,一截短箭倏地穿透了他的胸肺,阳胥子瞳孔骤然一缩,来不及看清是谁下的手,“哗”一声摔下台,鲜血瞬间染红了一大片湖域。

这下不止是徐来风,就连鹿牙子也呆住了。

琼湖边人潮激涌而起,太虚门的弟子们见不少人怒视而来,纷纷拔剑而起,副门主徐道人这会儿也顾不上去追究掌门之死,一个劲地解释道:“过去诸事皆是门主一人所为,我等毫不知情……”

神拳帮、飞鹰门的人冷笑道:“一丘之貉!到了这个份上还想撇清关系么!”

“不错!太虚门、沧海派、真武门都有份害死越大公子!”又一个声音从角落里蹿了出来,“我等皆受越家深恩,此仇不报,还有何面目立足于世!”

“还有那些东夏朝廷派来的鹰犬,今日若不将他们铲除,后患无穷!”

王珣墨川见势头不对,让武生们齐齐往武林盟方向挪移,又见有人指着台上的明月舟嘶吼一声道:“罪魁祸首应该是雁军!是他们雁人害死的越家军,弟兄们,今日我们就将这雁国的太子一并拿下,以告慰越家二位公子的在天之灵!”

这其中,不乏真心愤怒的、或本有私怨欲要借题发挥的、以及打算浑水摸鱼捞大功的……但不论出于何种目的,“为越家正名、匡扶大义”已成了他们同气连枝的理由。

此时的会场好似一口即将炸开的锅,随时要掀起一场油火飞溅的动乱。

这时,明月舟抽刀而出,朝天一举,天际同时炸出了十几朵白日焰火——四面八方涌出了一拨人将比武台团团围住,这些本是不知打哪儿来的野鸡门派,谁也没有放在眼里,不想顷刻间蜂拥聚拢,竟规模不小,想要越过他们对明月舟动手,一时半会儿倒也困难。

符宴旸对周沁附耳道:“我就说,山底下住的那些人看着哪儿不对劲,原来他们都是来暗中保护明月舟的雁人……”

慧光大师道:“三王爷,此乃我中原武林大会,你让诸多下属混入其中,有何图谋!”

明月舟十分镇定地对慧光施了一礼:“大师切莫误会,在下前来只是为了查明长兄之死的真相,至于安插的这些人权作庇护,只要你们中原武林不对我动手,他们自当安分守己,绝不会叨扰大会……但若有人行差踏错,本王的铁骑不日将会踏进豫州,绝不姑息!”

他话音刚落,四面钢丝巨网骤然自湖面升起,将比武台团团拦住,于上空扣成一方圆弧,天魂天魄下意识以弯刀劈砍,谁知砍了数下,钢丝刀枪不入,好好一个比武台瞬间困成成了囚笼。

接二连三的变故实在令人不知所从,鹿牙子将刀锋往明月舟方向一指,朗声道:“诸位英雄既然来到我逍遥谷,不论发生什么,逍遥派若不能护各位周全,岂非罪孽深重?今日我鹿牙子纵是与大雁太子同归于尽,也绝不会让雁人若我宾客分毫……趁雁军未到,诸位还请速速离去!”

这一席舍生取义,不说别人,就连武林盟的长老们都流露出钦佩之色,逍遥派众弟子适时齐声道:“我等愿同大师兄同生共死!”

魏少玄终于不再继续看热闹,他上前几步道:“鹿少侠诸般慷慨义举,如若我等就此一走了之,今后有何颜面再混迹于江湖?各位但请放心,不论大雁有否派兵前来,我西夏驻扎在边境的大军绝不会坐视鞑子犯我中土子民!”

有西夏大将军亲自给大家喂了这颗定心丸,除了些许已然落荒而逃的蛇鼠之辈,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这时,不知是谁先开口道:“要不是这雁贼搅局,鹿少侠已然是我们的武林盟主了……明月舟,今日你若敢伤我中原盟主,我们决不罢休!”

明月舟闻言倏地一怔,天魂正待动手,忽听鹿牙子几不可闻道:“三王爷以身犯险,为的就是将这封手书带回大雁,好名正言顺的铲除二皇子党派……在下本也无意为难,只要王爷不动手,我可保王爷平安离开豫州,如何?”

明月舟冷笑一声:“原来,本王不经意间竟成了鹿少侠的棋子。”

鹿牙子淡淡道:“各取所需,在下既然敢走出这一步,便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三王爷金贵之躯,难道当真要为了一时意气折在此处?”

明月舟将信笺折起收入怀中,“好,本王应承你便是……不过……不知这位徐少侠……”

徐来风假装没听懂他俩话中的千谋万虑,忙摆了摆手道:“放心,既然你们都谈妥了,我再插一脚不是自找苦吃么?”

他们三方喃喃低语之际,场外众人已众志成城,高呼要与雁贼抗争到底,口号叫着叫着,不知怎么就从“为越家报仇”变为了“誓死保护盟主”。

鹿牙子看众人的激情被调动的差不多了,他往前一步,伸手一压,岸边的呼声第一次如此迅速的淡了下来,他抱了抱拳,道:“诸位稍安勿躁!虽说十一年前越家蒙难,罪在雁军进犯,但罪魁祸首本是当今的东夏皇帝,如今,大雁太子既已答应退兵,还请诸位暂时放下两国之旧怨,当务之急,我等当先保全自己,才能再谈为民除害!”

“盟主说的不错!若今日我等在此与雁军开战,最终不还是让那东夏皇帝坐收渔翁之利?”

“我等愿听盟主指令行事!”

“盟主!盟主!”

鹿牙子长叹一声道:“蒙诸位英雄厚爱,鹿某不才,自知资历尚浅,只是此番形势严峻,为免于一场浩劫,我就暂代盟主之位,若有不服从者今日只管提出,只待此事过后,我再依大会规则与其一较高下……”

徒然间,一声长笑之音破空传响,生生将话打断,只见一个身披墨蓝长袍的人腾空而来,自后飞向岸前,中途未曾借过一次力,却能一掠百里,飘忽得不可思议。

“我不服。”那是一个清冷的女子声音,语气嚣张道:“哪怕暂代,也不允许。”

她的足尖缓缓落在钢丝囚顶,湖面上的风吹走了她的外袍,露出了她本来的面貌。

一袭蓝衫,出尘脱俗,顾盼而来,当真是美到了极致。

“那、那不是东夏派首座么……”

正是长陵。

众人不知她是如何飘到了台上去,只是见她乍然现身,料是要趁机对鹿牙子发难,迟子山心直口快,当即喝道:“鹿少侠本就是一拳一脚赢得了比试,今日在场的再无人比他更有资格担当盟主之位的了!”

“咚”一声沉重地回响,但见寒芒当空一晃,一柄带鞘长剑撞向笼顶中心,霎时间,牢不可破的钢丝网崩裂坍塌,瓦解成碎片坠入湖中。

长陵缓缓降在台上,望着鹿牙子那一脸的错愕,唇角微微一勾:“迟子山,你说错了两点。”

“第一,他不是鹿牙子……”

话音未落,鹿牙子大喝一声,将毕生所有修为倾于刀间,一记“劈天盖日”以惊世绝伦之势滚滚湮灭而去——但长陵的剑更快,光华流转间,只见“叮”一声响,那黑黝黝的长刀半空飞起,同鹿牙子一道摔出了一丈之外。

“第二,既然我回来了……”暮陵剑的剑尖只微微朝下,仿佛整个湖面漾起了一种黄泉碧落之气,“……盟主之位,我说谁有资格,谁,才有资格。”

鹿牙子惊骇未定之间,看见长陵左手握着一片人皮面具,他慌乱之下忙挡住自己的脸,却未能遮住场下五花八门极尽精彩的神情。

“鹿少侠,不知我说的可对……”长陵俯看着他,微微一笑,“哦,不对,我应该叫一声荆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  看在我两天写了将近6000字的份上,别怪罪我迟更新好么?

第一三三章: 神算

前一日,深夜,屋中仅余两人。

叶麒在听长陵道出施金针的来龙去脉后,按捺住挠人的冲动,“你早知人家要背后偷袭你还硬扛?”

“是你说的,将计就计才能反将一军,”长陵运了个小周天之气,总算扫平了一身的酸麻感,“南华金针本就有抑毒护心之奇效,那时我已听到徐来风的脚步声,索性就装个死,安了他们的心呗。”

“该听的不听,这种时候你倒会‘学以致用’……”叶麒十分头疼的揉了揉自己的眉梢,“话又说回来,那种情形,你怎么知道躺在地上的迦叶师伯是别人假扮的呢?”

“师父不可能输。”长陵理所当然道:“就算是十个薛夫子加起来都打不过我师父,所以躺在地上的那人不是师父。”

叶麒:“……”

这理由听起来直白又嚣张、狂妄又颇有道理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那人的火毒掌打到我背上时,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长陵问:“之前你在膳房与他交手时,差些被他御的火烧死了对吧……”

叶麒纠正道:“是我胜他一筹,他落荒而逃。”

“一个御水,一个御火,有力量的是水火本身,借力打力……”长陵回想了一轮那一掌的内力走向,突然道:“我觉得他练的也是万花宝鉴。”

叶麒诧异地望着她,“不会吧?”

“可能性很大。”对于长陵这种武学嗅觉异常敏锐的人而言,分辨内功比分辨人心容易的多,“你和他对手的时候,没有察觉到么?”

经她这么一提,叶麒回顾了当日两人种种招数:“你不说我还真没多想……他的起手式和万花宝鉴确是异曲同工……”

长陵也觉得匪夷所思,“万花宝鉴乃是我们从燕灵村所获,此人又是从何练得的?”

叶麒站起身来,缓缓迈开步伐,脑海中划过诸多支离破碎的线索,踱至窗前时,他倏地抬起头:“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原来是他。”

“谁?”

“荆无畏之子。”叶麒回过身道:“荆灿。”

这名字倒是唐突地令人意外。

“徐来风都能暗中背下万花宝鉴,荆无畏得到又有何出奇?”叶麒一边想,一边分析道:“以他老奸巨猾,若是得到了宝鉴,第一时间自然是要送到荆灿手中……”

长陵听懂了话意,“便算是荆无畏派人将宝鉴送入荆灿之手,以他的资质,如何在这么短时日之内,领悟其中要义?”

“在你眼里谁不是资质平平?”叶麒睨了她一眼,“这荆灿素来喜欢与邪魔外道为伍,拜过不少落难的‘魔头’为师,三年前的武他能赢了王珣,也不能说是全凭手段……此次朝廷打压荆家,据说符宴归杀过去的时候,也是一众疑似魔教的教徒掩护他逃走的……”

“折枝手,火毒掌,难怪从前军营里那一套搏斗术他也懂……我哥的长命锁,十之八九也是当年他们趁机偷走的,反倒用来装神弄鬼……”

叶麒暗叹道:“是我疏忽了,我没想到他们敢直接去动莫院士……”

“看来他极擅易容之术,不知扮成了谁,混入逍遥谷中又有什么目的……”

叶麒倒了一杯水,瞧着有些烫,复又放下,“荆无畏一直野心勃勃想着自己登基为帝,荆灿自然也把自己当成半个太子爷来看,眼见大事将成,却被沈曜来了个釜底抽薪,他又如何能够甘心?”

“你意思是……他有心报复?”

叶麒笑了一下,“还记不记得我当时放飞了一封飞鸽传书?”

长陵当然记得:“你十分缺德的写了句‘害我者乃符宴归’,我以为他会私底下去对付姓符的。”

“符丞相可不是能被使绊子的人……荆家一夜之间被压垮,符宴归可算是断了所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对荆灿而言,最大的筹码莫过于那些关于沈家龌龊勾当的证据——若想择良机公之于众,既动摇沈家的政权,又能将众怒纳为己用,最合适的地点就是这中原武林大会了,但前提是他得寻一个有足够能力的靠山,毕竟荆家也是十一年前叛变者之一,荆灿是绝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

长陵:“所以他选择了逍遥派?”

叶麒微微一颔首,将放温了的水递去:“如此看来,逍遥派筹办武林大会并非偶然,明月舟多半也是他们招来的,唔,这是要将事情闹到最大的前奏啊……”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看她一脸谨而慎之地模样,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皱起来的眉心:“说了这么多,以为你听明白了呢……本来我们还东奔西走的找证据,如今有人不辞劳苦为我们代劳,高兴还来不及呢。明日……看戏便是,等到他以为胜券在握时,你只需要做两件事。”

“哪两件?”

叶麒露出了一点笑意,竖起食指:“一,上台,当众揭穿他的面具。”

*****

荆灿脸色青白若紫,他死死盯着她手中刃如秋霜的剑,嘴唇颤了一下,“你是谁?”

长陵一怔——原来他并没有猜出自己的身份。

“以前你做斥候的时候不是总说自己眼神很好么?”长陵嘴角微微扬起,“我是谁,还看不出来么?”

他当斥候早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她以为拿着故去之人的剑,再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就能吓唬他自爆身份么?

“她是东夏朝廷派来与我们算账的鹰犬!”荆灿捡起落在地上的长刀,也顾不上自己真容毕露,直指着长陵道:“众弟子听令!速速将她拿下!”

他这声“拿”字方落,沿岸同时四面八方飘来数道身影,这些人均是之前上过比试台的逍遥派弟子,随便一个都是身手奇佳能碾压昆仑、太虚的高手,此番这般齐齐上阵,顿时给人一种乌压压的紧迫感。

徐来风和天魂天魄都下意识握紧了拳,就在下一刻,整个天地间都无端裹赖一股肃杀之意,不等那半空中的人落地,森然剑气已化成无数道光影,仿佛从每一个方向肆虐来袭,根本避无可避,然而长陵只不过是划出了一剑,一剑之威,足以震碎人的心魄!

伴随着连连惨叫,逍遥派弟子们宛如风吹落叶或昏或死坠入湖中,当高溅而起的水花重新垂下,长陵收剑入鞘,漫天的剑气倏然消散,但压迫感却沉甸甸的蔓延开来。

偌大的湖畔一时万籁俱寂。

好似唇舌都被这一幕震撼得干结住了。

释摩真经第九重功法,百年来独一人练成。

当时短短数年,英雄冢现身于江湖,受之者无人生还,见之者则终身而惧。

而在越长陵“死后”十年间,纵有武林新生之辈听闻“但遇此功,就地为冢”之言,也多笑之夸大其词,当成传奇逸闻——可今日但凡在场的,不论是见过、没见过或是闻所未闻的,均感到了一阵如履薄冰之意。

唯独叶麒,虽然这是他头一次看到她使出英雄冢,亦是头一次见她如此锋芒毕露,仿佛万丈光芒皆汇聚于她一身。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之中传出一丝微不可察地颤音:“暮陵剑……释摩神功……她、她是……”

越二公子,越长陵。

“不可能……你不可能是他……”荆灿一身道袍被震得褴褛不堪,他半撑着身子,满嘴是血对着她吼道:“越长陵早就死了……何况你是女人……你不可能是他!”

长陵淡淡的瞟着他一眼,“荆公子,你既帮我揭示了越家的遭遇到的一切,临终还不忘强调一下我的身份,着实是辛苦了……只是……”

她说到“只是”的时候,音调微微一降,“只是你爹荆无畏当年背后捅我大哥一刀,与沈曜联手之后又把罪名扣到了魏行云的身上,对他麾下越家军穷追不舍……我曾为越家主将,是万万不能不替昔日旧部讨回这个公道的。”

此音一出,不仅是武林盟上的几个元老,迟子山、路天阑、蒋方曜等人皆是目瞪口呆——这、这分明就是越二公子的声音!

哪怕时隔十一年,哪怕在记忆里早已模糊难辨,这声音乍然响起时,昔日故交哪怕只有一面之缘,有人汗毛竖起,有人心头剧跳,更多人则是张口结舌杵在那儿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

徐来风都彻底傻眼了,满脑子都飘过“我居然和越长陵打过架”“我的武功已经练到了如此境地”“越二公子视我为劲敌”之类不着边际的字句;明月舟则是呆若木鸡状,一时还没能将这被她拴在心上的女子和少年时听的睡前故事主人公混作一谈。

荆灿目眦欲裂地望着她。

上个月初他听闻符宴归遇刺,便混入金陵城中,本是想见一见那位素未谋面的“妹妹”。谁知在跟踪时无意间听到了他们提及折扇,便意识到她是贺瑜阵营的人。他行迹败露,被这位女子一路穷追不舍,动手之际两人都使出了昔日越家军营练过的搏斗拳掌。之后他深入查究,从燕灵村村民口中撬出她配有越家信物,便判断她与越家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甚至一度猜测越长盛会不会有着不为人知的妹妹。

当然,事实上他也没有猜错……只是,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越长陵是个女子。

若他早知她就是越长陵,别说是拍一掌,就是捅个十刀八刀的他也毫不怀疑二公子就地复生的能力。

棋差一招,满盘皆输。

“好,好,难怪短短半年,我们荆家十年经营都化为乌有,原来是你回来了。”荆灿摇摇晃晃站起身来,望着周遭的一切,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但是你以为他们就会屈服于你么?不,哪怕他们嘴里一个个喊着要为越家复仇,但你真的活了,他们又该害怕了……对,所有人都怕你,怕你的武功,怕你的狂妄自大,更怕你活着……所以当年,才会有那么多人处心积虑的要你们亡!哈哈哈哈,你不信么?你自己问一问,魏少玄……”他说着,目光突然落在魏少玄身上,“你们魏家不是一直奉越家为尊么?如今越长陵回来了……你们是不是该把整个西夏拱手奉上啊?”

魏少玄眸光一颤,没有说话。

叶麒知他意欲动摇人心,当即道:“荆公子,你方才已演过一出‘士为知己者死’的好戏了,怎么,眼见戏唱不下去,又要换一出‘怀璧其罪’了?”

荆灿还待再“妖言惑众”那么几句,哪知下一刻喉咙一卡,竟发不出声音来了。

他竟被封了哑穴!

“徐来风,可否帮个忙,把他给我拎到岸边去。”

长陵整理了一下袖口,似乎连踹荆灿一脚的劲都懒得出,徐来风听到她点了自己的名,与有荣焉的笑了起来,“好说好说,小忙而已,回头再聊。”

说罢,手一扣住荆灿的肩膀,便朝岸边掠去。

不等荆灿回过神来,整个人就被徐来风毫不留情的往地上一摔,但听长陵道:“王珣,他就交给你来处置了。”

王珣微微一震。

从荆灿的真容被揭开时,他就已经恨不得杀上台去,但紧接着是更为惊天骇地的变故,漠不关心如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如果她当真是越长陵,荆灿理所应当死在她的手下。

但是没有想到,她竟将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

原来她一直都记得。

王珣顺手举起长枪,毫不犹豫地步上前去,一枪戳入荆灿的心脏。

等到他亲眼看着荆灿气绝身亡时,他一手按住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拳,朝台上那人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多谢……越二公子。”

长陵只是微微一颔首,重新正视前方,第一眼便对上了叶麒的笑意。

昨夜,他说她只需做两件事,第一件上台算是完成了,至于第二件……则是说……

“诸位,今日是武林大会,既是选盟主,比试自然是不能中断……”长陵将剑往胸前一抱,眉梢微微一挑,“不知可还有哪位英雄想上来与越某一较高下?”

作者有话要说:  唔,如果是陵姐是武功食物链的顶端,小侯爷大概是智商食物链的顶端吧。

不知你们今天想为谁打call?

第一三四章: 赌局

这档口谁会赶着上前送人头?

只是世人有谁不知,越二公子是个铁铮铮的男儿好汉,如今一个端丽冠绝的年轻女子却口口声声称自己就是越长陵,又该如何让人信服?

可是……若要真说不信,方才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招英雄冢又是谁使的?

这时,只见薛夫子脸上戾气一闪,怒道:“一个小女子,谁借你的胆子让你冒充越二公子?”

长陵看他一脸恶人先告状又不敢靠近的窝囊样,不屑一顾的笑了笑,转眸望向他身侧边上的几人,不疾不徐道:“迟子山,当年在飞鹰门时你说只要我帮你指点几招,以后但凡遇上对我不敬者,你第一个上去找他的麻烦,不知说过的话,还作不作数?”

不等迟子山大惊,她又看向路天阑:“路天阑,你以前总嫌自己脸白拳头弱会娶不着媳妇,如今当了神拳帮的掌门,不知可已成婚了?”

“二公子……”还是那熟悉的语气和配方,迟子山与路天阑相视一望,彼此都看到对方眼中不可置信,“真的是二公子……”

“蒋掌门,”长陵又转头看向蒋方曜,“上回我在大昭寺听你的‘龙腾虎啸’似有些沙哑,是不是当年在衡山伤到嗓子之后,没有遵循医嘱把酒戒了?”

蒋方曜深深吸了一口气,喉头一动,抱拳对长陵鞠了一躬,随即直起身道:“劳二公子挂心,只是蒋某这贪杯的陋习,恐怕这辈子都戒不掉了……”

长陵又念叨了几个人的名字,最初,是想针对每个人说些只有二公子知道的事以消他们心中的顾虑,只是说着说着,心绪却飘到了往昔,才恍然那些嫌烦嫌闹的日子,不知不觉埋在时光中,酵成了一壶糯香好酒。

言语来回间,那几位老相识已是激动难耐,其座下弟子们光看自家掌门人的反应亦都信了几分,只是死去多年的越二公子重新归来成了越二姑娘,对更多人来说仍在是匪夷所思,有人一脸懵地嘀咕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事?这要是真的,越公子究竟是从前女扮男装,还是现下男扮女装……”

“昔日越某沙场带兵,为威慑敌军故常年佩戴面具以隐藏女儿身,此事鲜有人知……不过少林的慧光大师与家父亦是故交,我是男是女,他是知情的。”长陵看向慧光大师,“大师乃是出家之人,自是不会打诳语的。”

她幼年伤重时,父亲也曾赶赴少林求过慧光,说来,当年迦叶大师刚好在少林寺礼佛,后来长陵能得救,慧光也有从旁相劝之请。

“不错,越家第二子是女子之身,此事老衲可以作证。只是……”慧光犹疑道:“姑娘看去太过年轻,虽然你的武功与释摩神功极为肖似,但越二公子毕竟身份特殊,单凭你的剑,老衲尚不敢断言你就是二公子本人。”

长陵自知慧光大师处事谨慎,亦是唯恐再有人借她的名义兴风作浪,倒也不怪他。薛夫子听慧光大师如此说法,忙附和道:“慧光大师说的不错,倘若越长陵仍活在世上,至少也该有二十七八岁了,你怎么可能是越长陵?老夫虽不知你是谁派来的,又从何处听来几派掌门与越家的旧事,但你今日先是搅乱大会,又祸害我众多逍遥派弟子,如今又想凭几句不三不四的问候欺世盗名,莫不是当天下英雄都是瞎子!”

“欺世盗名的只怕另有其人吧。”忽见两道人影疾飞而来,蹿在当前的迦谷于半空中高难度地倒了个旋,嘴里还不忘挖苦道:“你们逍遥派的首徒如何成了荆无畏的儿子,薛掌门尚未给个说法,怎么看正主来了,反而兴师问罪起来了?”

薛夫子浑身一震,他倒不是被迦谷的话唬住了,而是当那两道人影落下地时,一眼看到了本不该出现的迦叶,脸色顿然一阵红一阵白。

此时局面乱的无以复加,大部分人处于“怎么总是有人从天而降”的迷茫状态,慧光大师认出来人,着实一惊,忙踱步上前,双手合十道:“迦叶大师安好。”

迦叶竖掌还了一礼,淡笑道:“多年未见,慧光大师真是一如当年。”

“一年前,贫僧收到书信,得知大师欲来中原,敝寺上下一直恭候驾临,却迟迟未见身影,以为是有要事耽搁。”年过七旬的老和尚望着迦叶的眼中居然露出了崇拜的亮光,“不知大师是何时到的逍遥谷?”

“老衲年前便已到了这逍遥谷中。”迦叶意味深长地望向薛夫子,“只是有人不愿放老衲离去,才不能赴少林之约。”

慧光大师一愣,“此言何意?”

“去年仲冬,老衲途径逍遥谷作客,怎知薛掌门欲从我身上讨要释摩真经,故而强行留人,以十八根银针封我奇经八脉,软禁于长生殿内。”迦叶这话一出,周围人的脸霎时白成了一大片,“好在有我徒弟及时出手,解了我身上的禁制,此刻方能站在此处……”

慧光大师与灵墟道长异口同声问:“徒弟?”

迦叶转向长陵方向,淡淡一笑:“老衲在中原也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长陵,你还没有告诉大家你的身份么?”

这样一句话,足以证明长陵的身份了——迦叶大师是名扬天下的高僧,就连德高望重的慧光大师见了他都是敬重无比,他亲口承认的,哪还有人再敢置喙半个字?

“说了,只是有人见我生的太年轻,说我欺世盗名,可是释摩真经的奥妙旁人又岂会得知呢?”长陵故意望着薛夫子道:“薛掌门,话都没有说清楚,您又急着退到哪儿去呢?”

原来从迦叶出现之际,薛夫子已然露出退却之意——不论长陵的身份是真是假,逍遥派禁锢迦叶是确有其事,既然百口莫辩,难道还留在原地等着被声讨被擒获不成?

薛夫子趁着两位和尚来回寒暄之际缩退出武林盟席位方阵,忽听长陵指名,身形已经飞了出去,落到了岸边逍遥弟子汇集阵营,他向迦谷投去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眼神:“难怪你给我的经书似是而非,给出的讲解又语焉不详,原来是为了拖延至今……”

“阿弥陀佛。”迦叶淡淡道:“并非老衲给的经书似是而非,只是放不下名利欲望,焉能领悟心法要义?薛掌门,你害了自己倒也就罢,实不该为了在武林大会拔得头筹就祸害你逍遥门弟子……服用禁物,表面上能使他们的眼力、手力和身法都强过平日十数倍,然则此物在体内积累愈甚,便会侵蚀意志,时日一久便人不成人怪不成怪,此乃大罪孽啊。”

此话一出,薛夫子身后的弟子们脸色登时变了,游鸿子当即问:“师父,他说的可是真的?”

“一派胡言!他被囚于长生殿那么久连门都没有出过,你们能信他的话?”薛夫子面目狰狞地指着迦叶道:“老夫不知道荆灿是何时扮成鹿牙子混入逍遥谷,迦叶大师此刻出现公然造谣挑拨,怕是想要仗着自己的江湖威望公报私仇罢!”

迦谷大笑一声,“嗬!我还以为薛掌门只是对别人歹毒,原来连自己的弟子都不放过!老子前段时日刚从燕灵山出来,那村子里住着的全是中你们这种毒的村民,这毒本是五毒门中之毒,不知那个姓荆的从哪儿找来的改良版,但那玩意儿邪门得很,奉劝你们还是早点坦白,否则就为了这么个不靠谱的师父遗恨终身,很值当么?”

薛夫子急得拂尘一挥,“你住口!”

迦谷避开了这卷来的一阵勃勃真气,“看!不打自招了吧?”

*****

看到此处,叶麒嘴角微微一勾。

昨夜他与长陵详谈过后,便让迦谷去给迦叶带话,让他明日在长陵公布身份之后再现身说法——倘若提前,群雄就不会有被欺瞒的愤怒,既然要给薛夫子挖坑跳,当然越深越好。

迦谷如实传完话之后,又带了迦叶的话回来——迦叶表示薛夫子不知从荆灿那儿得来的什么诡异药物,总之整个逍遥谷上下三百多名弟子都武力倍增,谨防撕破脸皮之时逍遥派破罐子破摔,一切行事小心为上。

叶麒听过之后,不忧反喜,脑中略略一计,便说了一番话,让迦谷到时见机行事指着薛夫子唾骂便是。迦谷啧啧称奇,道:“小叶子,你怎么知道荆灿给他们下的药和我们当时在燕灵山遇上的那些村民中的蛊毒是一样的?”

“我不知道啊。”叶麒理所当然道:“是有这个可能性罢了,反正无论你怎么说,薛夫子都会矢口否认的,而且明天那种场合谁还有闲心追根究底药的来源?反正肯定对身体有损,到时候你越是说的煞有其事,逍遥派的弟子就会深信不疑……一旦他们起了内讧,薛掌门不论事先安排多少退路,也是孤掌难鸣了。”

*****

薛夫子目眦欲裂地望着迦谷,本以为这个秘密只有他和荆灿知晓,哪想这个怪和尚竟然当面戳穿一切,这要他在众多徒弟面前如何自圆其说?

迦谷光看他表情,便知自己的神算子徒弟又算准了一次,正暗自叹服了一声,便听薛夫子一个劲对身后的徒弟狂言辩解:“老夫以性命起誓,对你们所施之物乃是练功之用,绝非他们口中所谓的毒物,何况那东西为师亦有服用,为师会还能自害不成?”

游鸿子等人自然不愿意在这时候与自家的师父翻脸,但心中仍是起疑,言星子:“或许师父是为那荆灿所蒙蔽而不自知呢?”

这话一说,既是承认服用禁药,又是证实了逍遥派与荆灿勾结之心,众人一片愤然。

薛夫子根本顾不上四面八方传来的辱骂之声,他只道:“为师怎么可能会被那区区小子所蒙蔽?好,你们若都不信,为师今日便以死自证清白!”

话音未落,不等徒弟们阻拦,他已冲向湖边,一手抽出一柄长剑往脖颈上一横,下一刻鲜血飞溅,薛夫子连人带剑坠入湖中,引得逍遥派弟子们一片鬼哭狼嚎。

“师父!”

众人目瞪口呆,本来已经提刀打算杀来的英雄都停下了脚步。

今日这武林大会,各种异变突生令人目不暇接,简直永远猜不到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样的反转。

长陵不屑地瞟了过去,看薛夫子随水波飘了一段距离,平平道:“薛夫子狼子野心,害人不止,更令莫掌门手足尽断,这么死了怪便宜他的……不知可有人替我把他捞回来,就算他变成尸体,也得把他的骨头碎成十截八截,那才公平!”

不及接收逍遥派弟子们的怒目而视,话音未落,但见湖面上倏然掀起一道水波,却是那已经死去的薛夫子突然间“诈尸还魂”,以奇迅之速向前方游去,如同一只踩了弹簧的锦鲤,嗖嗖几声便已蹿出了数十丈距离。

游鸿子大喝道:“师父没死!师父逃了!”

叶麒朝长陵使了个眼色,长陵微微一颔首,对游鸿子、言星子他们道:“你们的师父乍死逃生,说明他作恶心虚。念在你们亦不知情,罪不致死,身上的毒本有可解之法,只是薛夫子究竟下了多少药量,这才是解毒关键……如若你们能及时封锁各个出谷要道,捉住薛夫子,便能重获生机。”

越二公子亲口所言,那还能有假?

逍遥派弟子们就跟捞着最后一个保命符般望了过去,游鸿子、言星子用眼神商量了一下,游鸿子当先撂袍跪下道:“我等愿意听从盟主之令,捉拿师……薛夫子归来!”

言星子率众弟子们齐声跪下道:“我等愿意听从盟主之令!”

在众人眼中,从确实得知那台上力挽狂澜的女子当真是昔日叱咤江湖的越二公子时,就再无人敢去质疑长陵的盟主之位了。

此时逍遥派几百名弟子一辞同轨,已是振奋人心,迟子山、路天阑等人更是高举刀剑,令门下弟子跟着呐喊齐呼“盟主归来”,一时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呼天喊地阵营,场面犹如江翻海沸,震撼十足。

*****

薛夫子游了大半天,就差没断气在湖底,好容易熬到天黑下来,才穿过湖底下的一条密道。

当初荆灿找上门来,他本来打算将其驱之,随后荆灿便拿出了逍遥派曾经参与害死越大公子的证据,薛夫子这才不得不答应合作。

这一笔买卖成果纵然诱人,但赌上的是他的一切,他实在不能不防这最后一手。

亥时已过,逍遥派弟子和武林盟已经将琼湖周围搜了几轮,正是防御最松懈的时候。

薛夫子再次从水面上探出脑袋时,人已到了九连池谷之中。

他身上背着一大袋早早备好的干粮,在池中跨出几步,伸手越过池谷缝隙,接二连三触了几道肉眼难见的开关,下一刻,但听一声山石崩裂之响,嵌岩剧震,宛如神工鬼斧应声劈下,山门就此大开。

薛夫子身形如电,飞快穿过水帘,到了另一头时,又迫不及待地关上山门。

直待岩壁阖上,这才长舒一口气。

好在这开启机关的方法唯他一人所知,此番就算外头的人已然察觉,也断然进不到内里来了。

然而,就在他转头之际,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立于月光之下。

薛夫子双目圆睁,这一刻,心跳几欲骤停。

叶麒看他吓的面无人色,用手肘碰了一下身旁的长陵:“我就说,别跑那么快,你看他,万一就这么给吓死了怎么办?”

长陵嘴角微微一抽,道:“呵呵,这主意是谁出的?”

自然是小侯爷。

昨夜商议之时,长陵听到了最后,只问出了一个问题:“明日台上我若是太过咄咄逼人,万一把薛夫子逼死了,如何开启石谷机关救我大哥?”

“这就是我要赌的最后一步了。必须先策反逍遥派的弟子,再不留痕迹的将他逼走,最后还要让他知晓所有出路都被封死了,他无路可退,就只剩一条路可以走。”叶麒流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那条路,是他的退路,刚好,是我们要寻的路。”

*****

此时的薛夫子浑身战栗地连站也站不稳了,他不会傻到在越二公子面前负隅顽抗。

“你、你们要做什么……”

她回过身,望着前方幽幽深谷,“薛掌门误解了,你区区一条烂命,不值得我们等到现在。”

她来,是为了见一个久别的亲人。

越家大公子,越长盛。

第一三五章: 长盛

寒星闪烁着点点光晕,月如钩,幕如毯。

夜色中的裂谷,荒芜湿冷,岩壁上到处都是青苔,滑不溜秋的通向天际,这种山形构造,除非插根翅膀,否则就算有通天的本事都绝无爬上去的可能。

薛夫子被长陵用金针封住了三十六道穴位之后,又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一脸通感受了一回“世道转轮回”,大概是担心他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叶麒又用了布条蒙上了他的眼睛,拿青蔓将他人树合一的裹了起来,方始将他撂下继续前行。

清溪沿流而上,一路趟去,水至膝时石岸渐阔,再往前就是深不见底的镜湖了。

岸边一侧有条小路直往洞口,约莫七八尺高,洞前遍地野蒿,看去渺无人迹,偶尔一阵风呼出来,宛如鬼哭狼嚎一般阴森。

长陵不自觉慢下脚步,在距离门口三步远前停下了脚步。

从得知当年大哥被困于此处,她心就一直悬在云端,甚至做好了功败垂成跳崖一探究竟的准备。

没想到叶麒如此神通广大,一串连环计下竟让薛夫子乖乖开启机关,一切都顺当的不可思议。

真进到谷中,她却不敢继续往前走了。

她恐这山洞之内一无所有,一开始就是曲云真会错了意,她惧唯一的兄长早已不在人世……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牵住了她,手掌心贴合,她抬起眼帘,看到那目光闪烁着星河。

“有我。”

叶麒只说了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的背后,有多么强有力的信念和支撑,他不必说,她懂。

有那么一瞬间,长陵突然觉得只要有这只手与她十指紧扣,就算等在前头的是下一个沧桑的轮回,至少她不再孤寂了。

*****

山间水汽丰沛,带来的火折子怎么都吹不燃,好在长陵的夜明珠还随身佩戴着,她取下来拎手上,能顶一时之用。

洞内阴风嗖嗖,就连长陵都要偶尔被吹个小寒噤,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洞壁上一些天然的钟乳石,路径时宽时窄,脚下稍不留神很容易被苔藓打滑。

走得越深,越能体会到峡洞之中的别有洞天——一条道四通八达,洞中有洞,路后还可能是死路,曲径通幽七拐八折,倒更像是误入了一处迷宫。

这黑魆魆地盘,瞅哪哪都是一片化不开的浓稠,别说是走出去,就是半路上放几个老鼠夹都不是没有踩上脚的可能性。

叶麒正犹豫要否等天亮了之后继续探路,长陵忽地一个激灵,拽着他就往前闷头行去。

看她微微侧耳,像是听到了什么,但他却什么也没听着,“有动静?”

“是气息。”

长陵闭着眼边走边感受,叶麒不敢去干扰她,只能帮着让她避开各处怪石嶙峋,说来也奇,绕过了最复杂的一洞窟,路子重新开始顺了起来,就连空气都不似方才那般潮湿阴冷,仿佛是越过了某个分水岭,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倏地就淡了下来。

就在叶麒稍感松懈之际,忽觉前方点点光晕一晃,也就是一个眨眼的瞬间,长陵一把将他推开,与此同时暮陵剑一抬一削,“叮当”数声响,几枚钢钉被扫出个“天女散花”,牢牢钉在墙上。

叶麒当即大呼道:“别乱来指不定是自己人……”

“人”字尚未出口,出鞘的剑“嚓”一声收了回去,那颗夜明珠不知何时被长陵绕在剑头上直挺挺的往前一戳——恰如其分地卡在来人的喉口,照亮了那人的面容。

“舒院士?”

三个人都惊住了,舒老头儿看清来人,瞪大双眼:“贺侯?你们怎么……怎么在这儿?”

舒隽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戒备,双掌仍架在半空没有撤回的意思。叶麒一听就明了了他的顾虑,飞快地道:“舒院士,其实周沁给您的那枚香囊是长亭的师父所托,我们此前也一直在跟踪这件事……”

“长亭的师父?!”舒隽不可置信盯着长陵,“把话说清楚,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是天竺的迦叶法师,我是他座下第二十九个徒弟,法名……长陵。”长陵一字一顿道:“舒院士,我是来找我兄长的。”

舒隽会信就见鬼了,但站在跟前的是货真价实的越二公子,不论是多么匪夷所思的状况,总能逐条逐条解答他的追根溯源。

但长陵的心里记挂着长盛,只不过片刻话来话回的功夫,她就问了几次“我大哥在哪儿”,舒隽打量着她眼中的心焦与忐忑,终于彻底放下戒备——一个冒牌货是不会在没有澄清状况前三番五次的打断自证的对话的。

长陵站不住了,“舒院士,您若是不信,待见到我大哥之后,他自会告之你真假……”

舒隽轻轻摇了摇头,“若是有的问,老夫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话让人心头“咯噔”一跳,长陵腰脊一绷:“没得问?难道前日您跳下来,不是为了我大哥,还是说他已经……”

但闻轻轻一声叹息,“……随我来吧,是何情形,去了便知。”

舒隽领他们走到一间石室前,石室前安了一扇简易的木门,一看就有些年头了,长陵只望了一眼便心头一喜——叶麒和师父的推测没有错,这里真是住过人的。

门轻轻被推开,烧炭取暖的味道扑面而来,石室内的木桌边原本坐着两个人,听到动静齐刷刷地站起身,看到长陵和叶麒都下意识的拎起了兵器,又见舒隽走在最前,稍年轻的那人当即问道:“他们是谁?”

舒隽当先而入,手掌心一比道:“别慌,是自己人,她是越二公子。”

“越二公子还在人世?”

“二公子是女人?”

舒隽简意赅的将方才所听复述了一遍,长陵却根本无心再去做任何的唇舌之辩了。

她步入屋内,越过三人的遮挡,朝着那露出的矮榻一角缓步而去,直到看清那静静躺在床上的人。

长陵呼吸一滞。

那是一个男子,身上盖着的是茅草和棉球编的被子,衣裳破旧的辨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披散着,嘴角和下颚生着短短的胡子碴儿,饶是如此,依旧是眉目温润,俊美无俦。

有人曾说,越家大公子,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心中有凌云之志气。

她艰难地挪动着自己,明明只有几步之距,她好像费了好大的劲才走到床边,拳头握紧又松开,几次想要去试探他的鼻息,却根本没有勇气。

叶麒站在她身后,静静望着她,直待看她慢慢搭上了他的手。

一刹那,她整个人僵了一下,肩头簌簌发起了抖来。

手心还是热的。

长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长盛,这是一个……哪怕梦中都不敢梦见过的场景,她搭着兄长的手腕,感受到脉息一跳一跳的在指尖上跃动,那股韵律好似能穿透生与死,将人凭空带回旧日的光阴中。

她跪在床前,巨大的欣喜、激动、委屈还有诸般的难以言喻,都化成了一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留下。

叶麒微微垂目,看着她俯身在床前全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一声声不再压抑的抽泣、一滴滴晶莹落在床板上,像一个迷路的孩子骤然找回亲人,肆无忌惮的哭了起来。

这一刻,不知为什么,他想起了十一年前在军寨里,自己行刺不成反被救回一条命,那时他也是这样失了控的泪流不尽。

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看到了不曾奢求的希望。

但长陵毕竟不是孩子,她虽然看到了活着的兄长,但也摸出了长盛脉息的不对劲。

她尽力稳下了自己的千头万绪,重新回过身时,泪痕已经擦干了,只是眼皮还有些发肿,她看向桌旁那两名中年男子,正色问道:“二位便是洛周洛大侠,和曲云真曲二侠吧?”

茅山三侠本就是亲如兄弟的生死之交,既然舒老头儿可以因为一个香囊毫不犹豫的跳下山崖,那他说的话,洛大侠和曲二侠自然也没有找茬之理。

尤其是曲云真出洞确认了一下吊在树上的薛夫子后,对叶麒的所道的始末也就信了。

“当年我与大公子入谷之后,本以为只是暂时躲避,起初薛夫子确也是尽心为我们驱毒疗伤,沈曜来时他就将我们藏起来,谁知那山门再无开启,我们便明白了逍遥派的意图了。”洛周回忆起往事,道:“大公子五脏六腑俱受重损,我虽略通医理,只是这山谷之内无可用之药材,我唯有渡以真气为大公子疗伤。”

彼时越长盛自知命不久矣,说什么也不愿洛周白白耗费内力,但洛周本就是来还恩的,从闯入军营救他出来时就已是视死如归,但凡他还能多留大公子一刻,他也不会轻言放弃。

“大概是老天也于心不忍吧……我为大公子连渡三日真气,他至少不再频繁呕血了,我见到了生机,自是喜不自禁……这山谷之中虽无粮食,但湖中有鱼足矣果腹,我便决定先暂住下来,待大公子痊愈之后令想逃生之法。”洛周说到此处,叹了一口气,“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我体内余毒仍在,渡气时亦将毒注入了大公子体内……自此以后,但凡大公子两日不受真气,呼吸脉息便会急剧骤弱,我又岂敢停歇?”

不论洛周原本的内力多么的雄厚,但这种救人模式毕竟不可能长久,越长盛实在不忍洛周就此丧命,便就此跃入湖中意欲了断于世。

洛周是在救人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湖底断裂的石碑——石碑上刻着的是一套疗伤运气心法,这心法谈不上多么上乘,无非是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恢复一些自己消耗的元气,但对洛周而言,这就好似一根救命稻草,让他重新相信天意。

从那日起,他一日为长盛渡送真气,一日练功恢复真气,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度过了谷中年月。

然而时光荏苒,纵是情义深重,终究抵不过这供不应求的续命方式,一直到一年前,洛周的内力终于所剩无几——而早已昏迷数年的长盛,生命也已走向再难挽回的边缘。

作者有话要说:  断在这里实在不是我要断的地方,但是太晚了,脑子有点混沌,明天再写吧~晚安

第一三六章: 许诺

不知是上苍垂怜,还是地府不敢收越大公子这清风朗月般的人物,曲云真便是在这等节骨眼路过了龙门山,或许是因为感慨三位兄弟分道扬镳,那一夜他盘坐于山间,以箫寄托思念。

洛周一听就知是何人所奏,近乎欣喜若狂,又生怕二弟离开,情急之下砍下竹枝,戳数孔竖以为笛——这临时制作的竹笛实在音不成调,调不成曲,但曲云真听出了大哥的笛声。

箫笛于夜中对话。

曲云真处事老练,他知大哥困于山下必与龙门山或是逍遥谷拖不了干系,不敢打草惊蛇,而是投下了饲料,放几只信鸽追逐入谷。

洛周便以血书详述了当年经过、以及大公子垂危之事,将此信寄出了山谷。

曲云真又惊又喜。

原来不止大哥还活着,大公子也还活着。

茅山三侠之中,他曲二侠虽然最为圆滑世故,但在情义二字上,却是同属一脉。

他听闻逍遥谷恶迹后,曾雇佣高手想要攻克而入,不想其中出了叛者,反遭追杀。

直到迦叶救下他,他深知越大公子时日无多,尤其是受了洛周十年真气,能继续救他的也只有茅山真气。

曲云真再不犹豫,绣好了香囊纵身跳入山谷。

“原来那位大师便是天竺的迦叶法师,早知他便是二公子的师父,我就不必如此迂回了。”曲云真道:“我本来也考虑过直接写信给老三,只是素闻清城院人多口杂,若是让不轨之人得悉大公子尚在人间,恐遭来祸患……原本只是想让老三另想它法,趁武林大会看看能否有法子迫薛夫子开启石门,未曾料到……”

说到这里,舒隽赧然咳了一声,“我本想先去九连池谷边探探路,没想到被逍遥派那几个糟老头给盯上了,尚没弄明白他们为何要痛下杀手,眼见不敌只好先跳崖再说……”

曲云真一拍舒隽的肩,“万幸老三跳下来了,昨夜大公子情形凶险,我们合二人之力,方暂时度过一劫……”

他们说到此处,但见长陵忽然撩袍跪身对他们施了一个大礼,三人连忙伸手欲拦,她郑重其事顿首道:“兄长能够活到今日,全仗三位前辈义薄云天,长陵感念在心,他日但有所求,必当义无反顾在所不辞。”

“二公子何出此言?大公子乃当世豪杰,江湖中谁人不敬之仰之?那些年他为天下苍生如此尽心竭力,若是我们明明能救却无动于衷,岂非愧对茅山派欠越家之深恩?”

洛周一说,曲云真和舒隽也连连附和,硬生生把长陵给拖起来,舒隽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哭笑不得道:“早知你就是越二公子,您就该把那香囊早些送到我手中,没准我们早就能助大公子脱困了。”

长陵问道:“我探大哥的脉息,他的脏腑的旧伤应该早就痊愈了,为何仍要时时辅以真气才能保住性命?”

这会儿,叶麒也替长盛把过了一次脉,他看了洛周一眼,“怕是当年洛大侠所中之毒所致吧?”

“嗯,虽不知是为何毒,但毒发之时周身内火虚旺,遍体血管如同爆涨,若不能及时以真气化解内热,必爆体而亡。”洛周颇是自愧道:“十一年前我只顾着吊住大公子一口气,不想反将此毒根重在他体中,这些年我也用过不少方法,始终无法将毒性驱逐……”

叶麒缓声道:“洛大侠无须自责,我听当年情形,若不施行真气大公子也难以活命。”

曲云真道:“只是近来,我察觉到大公子所能消受的极为有限,我们所渡之真气,十分入体至少散了五分,昨夜可能连三分也不到,照此下去,怕是……”

不言而喻,身体一旦到了所能承受的极限,便是神仙渡气亦是无用。

舒隽忽然想起什么,“不知二公子的南华金针可否解毒?”

长陵焉能没有想到?

虽说南华金针只能解短期之毒,若欲化解久附体内的顽毒,唯有当日与迦谷携手在燕灵村救助村民的法子。

“金针驱毒需得佐以阴阳二气,”长陵沉声道:“大哥体内早已充斥着茅山派的真气,若是这种时候强行再注入阴阳两道真气,恐怕亦是凶险重重……”

叶麒当即道:“将真气驱逐就好了。”

所有人为之一怔,但听他道:“只要在驱尽真气之时注入阴阳二气,不就能够化解血液中的毒素了么?”

驱气之说,洛周三人皆是闻所未闻,叶麒却是深有体会。

他少年受释摩真气重获新生,此后游历大江南北,只可惜终究没寻到练得释摩真气之人,纪北阑曾言,除非他能将释摩真气驱之体外,与此同时有另一股能续命之气注入体中,此为一条挣命之机——然则,释摩真气可散天下诸多真气,却无任何功法能散释摩真气。

说起来,他与他这位“准”大舅子,倒还真是境遇相似——同样的受命于真气,又随时可能丧命于真气。

长陵好像看出了端倪,立即否决道:“不行。”

叶麒一呆,见她走到面前,问:“你莫不是想让我驱散大哥体内的真气,然后由你来渡送阴阳二气?”

叶麒看她满面慌张之色,啼笑皆非道:“你傻啊,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么?就我那点儿微末道行,哪够给咱大哥用的?等师父和师伯来了之后再施为,由师伯驱气,你与我师父再渡气施以金针,这一环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平日里,长陵遇事尚算冷静自持,今日就跟糊了一团浆糊似的,愣是转不过弯来,听叶麒这一席话,才后知后觉地一点头:“是了,我竟把师父师叔给漏了……只是,眼下外头人多混杂,若是贸然开启山门,会不会……”

“谁说只有山门这条路了?”叶麒一脸“朽木不可雕也”的望着长陵,“曲二侠和舒老头儿怎么下来的,你忘了么?”

见长陵眼中泛起了恍然大悟的亮,叶麒无限感慨地拍了拍她的肩道:“唉,还好有我在,要是单单指望你啊,咱们大哥可就得在这荒山孤独终老咯……”

长陵瞅他那一副嘚瑟劲儿,毫不留情面送了个大白眼,“谁大哥?”

听得只言片语,仍在状况之外的茅山三侠好容易才打断了小侯爷单方面的“打情骂俏”,舒老头儿问道:“侯爷可有法子通知两位高僧下来?”

叶麒正要回答,听到舒老头儿的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咕一叫,忍不住嘴角一牵,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题:“三位劳心劳力了一整日,应该还没进过食吧?”

*****

星子目不转睛地俯瞰着大地,萤火虫则对它们俏皮的眨着眼。

篝火被风拂得张牙舞爪,将几只红鲫鱼烤的半焦半白,鲜味弥漫在周围的空气里,只是嗅一嗅,就瞬间来了精神。

“想必这会儿师父他们已经守在九连山上了,等天一亮,熄了这火,他们看到烟雾信号自然就下来了。”叶麒见长陵伸手要去拿烤鱼,忙一打手,“别急,都没熟呢……”

长陵死要面子地睨了他一眼,“我是怕我大哥,还有洛大侠他们饿着……”

“烤物可不适合咱哥吃。”叶麒一转身,掀开身旁的炉火小锅,将去了鳞的鱼轻轻放入沸水之中,又倒了半袋从薛夫子那儿顺来的米,“久卧之人,肠胃吸收不好,得把这鱼粥煮得再稀烂一些才好。”

长陵看他煮粥的档口还不忘翻烤鱼,烤鱼的时候还不忘强调“咱哥”这两个字,心底对这位小侯爷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我早就想问了,你一个侯爷,平日里身边那么多人伺候着,打哪儿学来这些手艺的?”

叶麒笑了笑,“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我自幼聪明绝顶,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家里就有不少叔父、堂伯什么的对我十分嫉妒,我的饮食里总是防不胜防要被加点‘料’,尤其是……我娘走了之后,我连连生了好几场‘急病’,只能由七叔七婶下厨,可惜嫌他们手艺好,做什么都没滋味,于是只好自给自足咯。”

长陵奇怪道:“七叔我是不知道,七婶不是开馆子的么,怎么会手艺不好?”

“是啊,我也是试了几次之后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们手艺不好,是我自己的嗅觉和味觉受损,比寻常人淡的太多了,”叶麒说起这段话时神色轻松,浑然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所以啊,我就更要自己学着做饭了,这样我就可以给菜里多撒几把盐,好歹还能尝出一点味来。”

他说“尝出味”,长陵心中反倒不是滋味,她蓦然想起什么,又问:“不对啊,在大昭寺大乘塔顶的时候,你不是说你闻到了火油味么?如果你嗅不出味道,又是如何发现藏书阁的火油呢?”

“我不是用鼻子闻的,是用脑子闻的。那藏书阁的蜡烛都是全新的,想过去就知道有猫腻,和老舟做了那么多年的对手,他会的那些伎俩列出来最多三页纸,翻不出花来……”叶麒转向她:“不过你不必担心,从出大昭寺你救我那次之后,我的味觉就恢复不少了,以后在厨艺方面还能更进一层楼,你会一直这么有口福的。”

不知怎地,“以后”二字仿似暖流淌过心间,长陵眼中泛起一丝奇特的亮,“以后有我在,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可乘的。”

叶麒手上动作一顿,看她美不胜收地望来,抿了抿嘴角,没抿住笑意,“你可别得意忘形,就现在外头那乱成一锅粥的局面,你惹出来的麻烦,还不得由我来收场啊?”

长陵忍俊不禁,顺着他的话头道:“说的也是,愿意奉我为盟主的人固然有,但心中不服的只怕更多,你跟着我,有的是苦日子吃了。”

“什么叫我跟着你……我怎么觉得咱俩的对话好像越说越反了……”叶麒将烤好的鱼晾在一旁空架子上,拣了一只卖相最好的给她递去,“哎,吹一吹再吃……”

看长陵接过之后,真的乖乖的吹起鱼来,叶麒又是一笑,“我也一直有个问题蛮好奇的……”

“嗯?”

“天下人都敬你、怕你还惦念着害你,你不恼、不痛也不恨么?”

长陵不以为意一笑道:“有什么好恨的,我乐意的很。”

小侯爷一头雾水,“乐意?”

“嗯。”长陵理所当然地吹了吹鱼,道:“若非如此,我又怎么会遇见你呢?”

叶麒尚没来得及感动,又嚼出一丝不对味,“不对啊,这二者之间有何关联?”

长陵“哦”了一声,“你忘了吗?如果你不是惦记着要害我,绑着一身□□想炸死我,我们又怎么会相遇呢?”

叶麒:“……”

这发愣的档口,篝火“啪嗒”跳了一下,将叶麒的脸熏的更黑了,看巧舌如簧的小侯爷吃了瘪的模样,越二公子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叶麒夸张的“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她,自个儿走到湖边去洗脸,冷月如霜,湖水浇得脸一片冰凉,但不知何故,叶麒望着湖面波光粼粼,听着身后的笑声,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这时,忽听长陵“咝”了一声,转头看长陵咋舌烫着了嘴,连忙奔上前去细看:“你这糊涂蛋,都叫你吹凉了再动口,怎么这么不听话呢?烫哪儿了?疼么?”

不等他看清,忽然间软软的唇凑上前来,却在将近要触碰到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凝视着他,好似极为认真又好似调闹地点点头道:“疼啊,嘴唇也疼,舌尖也疼,怎么办呢?”

又来了。

她总是这般令人措手不及,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挠得他心痒痒。

叶麒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中盛满的星光闪烁,简直惊心动魄,再也忍不住,轻吻了下去。

云月缠绕,星辰缱绻,天地本不为任何人停转。

但这一刻,好像万物都静止了那么须臾,只为看一眼这人间的深情不悔。

不知过了多久,他恋恋不舍的分开,深深凝着她:“等把大哥治好,出了谷之后,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你就这么着急赶着要当盟主夫人呐?”

“着急。”叶麒道:“可着急了。”

长陵的嘴角融起了暖暖的笑意,“好。”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有停下脚步,让小两口温存一下了。^^

看到现在,不知道有没有让大家心中也暖一暖呢?

快收尾了,有个小小的愿望,如果还觉得麒麟夫妇没有让大家失望的话,能不能把他们也介绍给朋友啊微博啊之类的?我希望更多的人能喜欢武侠,知道这篇文。

当然,能看到现在的,真的都是万分万分的感激你们。这只是一个不情之请啦。

总之,千言万语不言中,希望结尾能给大家一个圆满一点的回馈了。

第一三七章: 漏洞

东方拂晓。

青烟袅袅,有如一簇簇火绒笔直升起,比晨间的雾更为浓郁。

这个时辰,长陵正靠坐在床边小憩,茅山三侠也或趴或躺在桌上凳边浅浅入眠,乍然洞外传来一声湖水溅跃的暴响,四人皆是一个激灵。

洛周抬起头,与曲云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动静是……”

长陵看叶麒人已不在屋内,持剑起身道:“劳烦你们帮忙照看我兄长,我出去看看。”

她一出洞,没走几步远,便在岸边见着了迦叶和迦谷。

“师叔?师父!”长陵只呆了一瞬,忙阔步向前。

昨夜叶麒说的时候她还心中存疑,没想到两位师长还真的天亮就往下跳,迦谷这会儿正忙着以掌力帮迦叶“烘干”一身水渍,看长陵走来,这才长舒一口气道:“师侄儿,你人在就好,方才我看岸上没人,心里头还嘀咕着你们上哪儿去了……”

长陵奇怪顾盼一圈:“你们没看到叶麒么?”

迦谷摇了摇头,迦叶亦道:“我们虽未见到叶贤侄,但看到了从谷底传来的青烟,应当是叶贤侄所放……”

看不远处已然熄灭的篝火堆,长陵正打算就近找找,骤闻“啊啊——”长叫之声彻响半空,一抬头,但见两团人影从天而降,急速下坠。

下一刻,自湖心刮起一道飓风,将那两人稍稍往上一托,随即“哗啦啦”两下,一男一女先后堕入湖底,好半天才探出脑袋来。

是周沁和符二少。

长陵看这两只落汤鸡一前一后爬上岸,形容狼狈,实在不知从何训起,迦谷“哎哟”一声道:“你们这两个小鬼头,都说了别跟着跳,刚才要不是我师兄反应的快,就凭你们这道行还不得给这湖水拍出个脑门儿开花啊……”

周沁一身湿漉漉地踱上前来,对迦叶躬身鞠礼道:“徒孙实在是担心师父安危,谢师祖爷出手相助。”

符宴旸下意识跟着周沁叫道:“多谢师……呃,多谢迦叶大师相救。”

长陵睨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你既然叫我师父,尊称一声师祖倒也不算叫错。”

符宴旸闻言大喜,忙长揖道:“多谢师祖爷相救。”

迦叶淡淡一笑。

“行了,你们两个到师叔公这儿来,给你们驱驱水,在这儿染了风寒可没人会照料你们……”迦谷撂开袖子,转腕一运气,没几下功夫便将周沁符宴旸身上的水渍抽了个七八分去,这时突然听到有人从树丛中钻出身来,讶然道:“我说呢怎么先后哐哐哐哐落了那么多次水声,敢情你们也跟着凑热闹来了?”

长陵看叶麒这会儿才出现,衣襟口湿了一大片,“你上哪儿去了?”

“我去勘察了一下这山谷的地形,想确认看看是不是真的只有那一条出路,结果发现还真是……就顺便去投喂了一下薛掌门——怕他饿死我们就出不去了。”叶麒抱着一只甚是肥硕的草鱼,“结果刚走到这儿就被水溅了一身,小沁小符你俩能把这只草鱼族的长老都给逼上岸来,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

“我就说有小侯爷在,能出什么事?小沁是非是不听,说什么也要跳,就她那力大如牛,我哪拽的过她啊。”符宴旸十分无奈啧啧两声,“不过,先是薛掌门不见踪影,如今新任盟主也失了踪影,外头都乱成一锅粥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去啊?”

长陵暂时不打算让符二和周沁知道长盛之事,她给叶麒递了个“交给你了”的眼神,兀自带着迦叶迦谷先行离去。

见两个小徒弟想要跟上,叶麒眼疾手快地将手中的草鱼丢给周沁,“大人的事,小孩子别掺和,会不会煮鱼?”

周沁眨了眨眼,“这鱼如此大,可能得先去鳞掏腹,切成薄片来煮熟的快一点……”

“心动如不行动,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去吧。”叶麒摆了摆手,将小姑娘打发去干活,见符宴旸欲言又止,直接道:“想说什么直说。”

符宴旸低头道:“我知道,你们对我有点顾虑也在所难免,但我发誓,这和我大哥无关……这么高的山,谁看着心里不犯怵啊,就算知道下边有湖,那也不是万无一失的……”

叶麒听到这里,目光扫了一眼湖边认真杀鱼的周沁,轻笑了一声,“英雄难过美人关,这一点你师父我也是感同身受啊……”

符宴旸脸一红,“也并不完全是担心她,说实话,这次武林大会闹出如此大的争端,以我大哥的心性,哪会坐视不理?万一过两天,又或者更快,他来了谁知道又要发生什么变故?但不管怎么说,我姓符,只要我在你们身边,符家的人不敢拿我怎么样……”

叶麒微微笑道:“你有这个心,想必你陵姐知道了,也会甚感欣慰的。”

“当日向陵姐索药之时,我就说过了,只要我哥能活,在你们接下来的计划中,我都会竭力支持。”符宴旸道:“我大哥的手段……总是让人防不胜防,小侯爷你又总是有太多顾虑,所以我想说,实在麻烦的时候,没准我还能给你们当个人质来使使……呃,师父,您耳朵……”

符宴旸说话的时候,一不留神看到了叶麒耳孔处的血痂,叶麒伸手一拦,“没事,天热上火。”

“……哦。”

“行了,”叶麒拍了拍符宴旸的肩,“反正需要用到你的时候,我绝不手软。”

“啊?”

“口误,为师的意思是,绝不客气。”

*****

*****

迦叶大师仔仔细细为长盛号过脉、检查过身体后,沉思良久道:“大公子已到了油尽灯枯之际,命在朝夕。”

长陵呆住了,三侠俱是一震,洛周道:“大师要否再看看?这些年大公子一直如此,真气之法确是能固住他的性命,怎会忽然油尽灯枯了呢?”

“不是忽然,而是日积月累。”迦叶叹了一口气,“敢问洛侠士,大公子有多久未曾苏醒过了?”

洛周磕巴了,“大概……大概有三四年了……”

“一个人若是在这么长的岁月都没有意识,怕是毒气早已入脑,只因尚未攻心,方不致命。”迦叶转向长陵道:“你们提到的驱气驱毒之法,确是最后能够一搏的,而且最好尽早,不能够继续拖延下去了……”

长陵心慌意乱:“师父……”

“运气驱毒之际,需得净心纯意,方能功法自然。”迦叶深深看着长陵道:“生死有命,你还能再见越大公子一眼,是洛侠士、曲侠士、舒院士舍命所换,不论成败皆是天意,你心中若不能对这一切恩德心怀感念,便救命无望,纵是万事做尽,亦可能救命无望。此间道理,你可能知晓?”

迦叶这番话可谓是戳了一屋子人的心窝子。但长陵自幼听惯了佛家偈语,这些早就流在她血液里的话语既寒了她的一腔热血,但又镇住了六神无主的心。

长陵重新抬起头,眼神坚定道:“知晓。”

背靠在石门外的叶麒听得此言,望着长陵,轻轻地吁了口气。

*****

迦叶既说病势危急,众人不敢懈怠,稍作商议,便定在午饭后进行。

以迦叶为主心骨,先驱除固存的茅山真气,可同时施金针驱毒,待长盛体内的真气所剩无几时渡送阴阳二气——但是全过程需得保证不受其扰,稳妥起见,屋内只留下最熟悉长盛状况的洛大侠,曲二侠与舒老头儿守在门外,洞外让周沁和符宴旸看着,被封住穴道的薛夫子直接挂在洞口的大树上即可。

以上这番是叶麒的提议,然而提议者本人却拒绝了长陵陪同的要求,给自己安排了厨子的活,拾过柴在湖边架起了锅,说必须保证大舅子醒来时吃的第一口饭是又热又香的。

长陵拗不过他,时间紧迫也就不和他多掰扯,嘱咐了几句便匆匆回到石室内备好热水、金针、金疮药等相关物什,与迦叶、迦谷开始施为。

长盛被搀坐而起,待宽去上衣,迦叶盘腿坐于他身后,先以指力护住他周身大穴,旋即双掌抵住他的背心,一股浑厚绵长的劲力随气韵而推入,自任督二脉开始游走。

所谓驱功之法乃是将人体内拥有的内力逐步散去——与多年前魔教中出现过化功的邪法不同之处是,驱内力时需得以等量的真气徐徐渗入躯体,此法不伤精元,可在关键之时救走火入魔之徒。

换而言之,要化解长盛多少内力,就要消耗迦叶多少内力。

这十年来,洛周为了维系长盛的寿期,可谓毫无保留的拼尽了内功,虽说散去的大半,留存下来的亦不算少。好在迦叶大师内力深不可测,半个时辰悄然而过,也未见露出疲态,睁眼之际忽道:“探鼻息一百呼,待翳风穴有跃动感,说明气血无滞,可由此开始施针。”

长陵立时去探长盛鼻端,摸到了跃动感后,火速取过金针,刺入他头顶大穴之上。

*****

天色尚早。

叶麒躺在草地上,嘴上衔着一根狗尾巴草,目不转睛地看着天。

严格来说,他看的是九连山和龙门山的方向。

从迦谷迦叶到周沁符二接连跳下,这条“跳崖”路未必没有遭到泄露的可能。

若是有不轨之徒发现端倪,多半会先派人先行,于是这湖边也是一道需要看守的“门”。

为免长陵分心,他没有将这重顾虑如实相告——若然她得知此事,必会让其他人来充当这第一前线的守卫。

但是现在这谷中,洛大侠与曲二侠内力所剩无几,让舒老头儿来看最后一道门相对稳妥,周沁和符二的江湖经验尚浅,随时都有被来者套路的机会。

所以,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既因此处有湖,可在发现异状之际,第一时间施以万花宝鉴,也因他是贺瑜。

在这场对弈中,他最提防、而至今尚未现身之人,最大的目标或许就是自己。

念及于此,叶麒又剧烈的咳了起来,这次他早有准备,一口血呕出时动作准确的吐到了身旁的草坑里——早上没留神弄到衣襟上,生怕长陵察觉他还躲去清洗干净才好现身。

“哎。”叶麒着实愁苦的掀开袖子,给自己号了号脉,仰头看着天际。

“希望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家都好好的别跳下来送死。”他自顾自的嘟囔一句,复又重新躺下,心道:如此,我也不至催动内力,杀身成仁了。

正在这时,整个地面毫无前兆地打起颤来。

几颗沙石蹿在脸上打的生疼,激得他一跃而起,徒然变色。

叶麒面上血色潮水般褪去,难以置信地望着另外一个方向——这个动静莫不成是……

*****

符宴旸周沁两人离得近些,听到巨响时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眼睁睁地看到眼前高耸入云的断崖逐渐裂开,犹如一道天门开启。

周沁看傻了,“这、这是什么……”

符宴旸只愣了一瞬,立刻捅她一个肘子,“快、快去通知小侯爷……有人开启山门机关,要闯进来了……”

周沁虽然吓的魂不附体,仍是听了话转头就跑,没跑出几步看到小侯爷出现,来不及开口就听叶麒道:“你这就回到石室内将此事告诉舒院士,快!”

符宴旸回过身,见小侯爷赶来,忙上前指着上门方向惊惶道:“师父,你不是说天底下只有薛掌门一人能开启这石门么……可是薛掌门人在我们手中,怎么会……”

他话没说完,地面已停止了震动——山门彻底开启。

叶麒的眼神不复往日的平和,他目光如锥,紧紧盯着山门口处方向,眸中竟显得有几分阴冷之意。

“是我算错了,我算错了一个人。”他们听到了淌水而来的脚步声,单听这稀稀拉拉的阵仗,人绝不在少数,“十一年前,还有一个人也在逍遥谷。”

“沈曜。”

话音方落,仿佛是为了证实叶麒此言不虚,一队身着铠甲之士凭空出现在眼前,腰间佩刀,手持弓弩,步伐训练有素有如蜂出巢般拥了进来。

第一三八章: 生死

符宴旸万万想不到,竟然在逍遥谷内以这样的方式遇上了自己的“同僚”。

羽林卫,只听命于皇帝的皇城禁军——这时候出现,难不成皇上本尊也赶趟来了?

不论沈曜来没来,他都不可能“身先士卒”打头阵,符宴旸认出了带头的都尉,当即道:“黄大人,怎么如此巧,你们也赶到此地……”

来者根本不给他套近乎的机会,那姓黄的都尉一摆手,道:“皇上有命,谷内皆是谋逆党羽,但有所见,格杀勿论!”

话音方毕,前排的羽林军排好队形架起弓、弩,二话不说扳动扳机,飞箭如过天流星般迎面而来!

这时,响若雷奔之声徒然惊起,忽见溪流从地直蹿上天,无数水珠凝成串,如同一群水蛇咆哮着猛扑而上,瞬间将箭雨冲散而开!

符宴旸难以置信地回首——叶麒双手空空,骤然一挥,仿似握着一根巨大而又无形的水鞭,从整条玉带高掀而起,奔腾卷向羽林卫,波如游龙涌过苍穹。

*****

一刻钟之前,长陵正在用南华金针为长盛清除余毒,待见小指的滴血从黯淡变为鲜红,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忽然间感觉到一阵天摇地动,迦谷忍不住睁大了眼:“外头那是什么动静?”

迦叶丝毫不为所动,他收手回袖,闭目道:“集中心神,为大公子传功续气!”

长陵亦知此乃关键之际,不论外头发生何事都不可中断,她眼疾手快取下金针,与迦谷一左一右两侧推掌,将一阴一阳两股真气源源不绝地注入长盛体中。

周沁赶到石门之前,舒老头儿快一步奔上前去,他和曲云真听到这么大的动静心中已猜到了几分,看周沁一脸见了鬼的神色,忙将她拉出几步问:“是不是有人开了山门?”

“是……我看到一队军士进来了,好像是羽林卫……”周沁上气不接下气道:“对,是羽林卫,现在小侯爷和符二少在外头挡着,我也不知他们能否把他们拦下……”

曲云真不知外头事,只不可置信道:“羽林卫不是皇城的禁军么?怎会来到逍遥谷?”

周沁懵道:“我也不知道啊……”

她不知道,舒隽在金陵这么多年,对朝政局势自也是心中清明:“从金陵到豫州,至少也要提前十日,看来皇上本就有意对武林大会下手……”

曲云真浑身一震,道:“什么意思?他知道大公子在这儿了?”

“知不知道不好说,但……”舒隽抬眼望着前方道:“等人杀进来之后,就会知道了。”

*****

又一个水浪将一拨来人劈了个人仰马翻。

听谷外四处荡着各路兵刃交加之响,可想而知羽林卫早将整个逍遥谷都团团围住了。

此刻局势之危,已非一时之智计能够挽回。

要保住越长盛的性命,只有一个办法。

死守山门。

拥入山谷的羽林卫过了半百,符宴旸以剑克敌,勉强还能自保,但看叶麒无休无止地甩出水浪,他忍不住问道:“师父,咱们这样硬扛还要扛多久?”

叶麒的目光看向天际的斜阳。

迦叶说过,如果一切顺利,天黑之前能够结束。

“看到太阳了么?”叶麒道:“打到我们看不到为止。”

符宴旸一惊,“打到死的意思?”

“不。”叶麒长袖飘起,反手扇出一道掌风,将刚刚越过他们的十来个军士扫飞,纷纷落入水中,溅得漫谷珠飞玉散。

他一字一顿带着凉薄的杀气道:“就算要死,也要等太阳落山之后再死。”

那一刹间,符宴旸被小侯爷气场全开的模样震得心头一颤。

不仅是他,被死死卡在山门前的军士们也都骨寒毛耸。

谁都知道贺家的小侯爷是个朝不保夕的病秧子,这些年来遍访多少名医都坦言道他活不了几年,若久不见上朝就连皇帝都要派人询问一下贺侯是不是已经归天了。如若传言不虚……那眼前这位气势崔嵬、且狂且战而又屹立不倒的人又是哪个?

涌入山谷内的士兵已死伤近半,剩下的多多少少露出了退怯之意。

为首的黄都尉亦是高手,他虽知自己绝非贺侯的敌手,但看方才那御水神功一浪弱过一浪,以及侯爷那张血色全无的面容,便猜出了对方的功力定然难以持久。

他往前踏出一步,举刀吼道:“杀!”

那是叶麒生平第一次以纯粹的武力对抗杀伐,以性命为注去赌一场前途未卜的胜负。

很多年前,当他还只是个孩童时,曾听闻“千军万马壁红袍,暮陵长虹啸穹苍”,便心驰神往着若是上天能给他一副健康的体魄,他必定上阵杀敌,踏鼓声,驰骋八百里。

直到那年泰兴城外尸骨堆积成山,一骑绝尘终不返,他才深知浮生不堪诉,刀剑从来无情,向来残忍,人命素来如草芥。

后来,他惜命如斯,为“太平”二字尽极所能,为那些前仆后继踏上不归路者多挣一分生机,为延续曾经为他续命者的信念。

如今,他终于不得不承认,上天当真待他不薄。

芸芸众生,他心为她而忧,时光如梭,她披霞而归来,几经沧桑,今日夕阳尤美。

所余的气力再无力催动万花心法,叶麒请出了无量鞭,白衣染成了一片腥红,早已分不清是谁的血,周沁也悍然无畏地加入了战圈,三人不约而同分立三点,就这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生生拦住了来势汹汹的羽林卫。

落日垂在山门间,将一切笼罩成朦胧的瑰色。

叶麒他愈发承受不住骨髓散出来的疼,他的身体反应都开始迟缓起来,一个错眼间,还是没避开暗器,肩头结结实实扎了一箭。

“师父!”“小侯爷!”

符宴旸与周沁齐声叫唤,争先恐后往他方向拼杀过去。

他只稍稍后退一步,就这么端站水中央,遥望天边,周遭的人与景仿佛都开始模糊起来,唯有那太阳斜衔处,如梦似幻,分外的柔和、恬静。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叶麒将体内最后的内息丝丝缕缕聚拢于丹田,周身一片雾气燕腾,他知道自己已到了极限,既然如此,何不倾尽全力最后一搏,纵然不能彻底击溃,至少也让沈曜知道,天黑之前,就凭这一群酒囊饭袋,是绝无可能闯进来的!

然而,不待他使出绝命杀招,忽然一阵凌厉劲风自他身畔穿过,将刚聚拢冲来的一大波士兵统统横扫开来,风过无痕的身影盘旋在上半空不过一瞬,就将周遭所有站着的羽林军撂瘫在地。

长陵落到他的身畔,想也不想握住他的手心,一股暖融融的气流传入他的四肢百骸。叶麒原本肺腑气血翻腾,好像满腹血腥气随时都能喷出嗓子眼,但只是这么轻轻一握,本来已经糊成一团的视线瞬间恢复了几分清明。

“我大哥没事了。”她凝了他一眼,收了手,跨出一步挡在他的面前,“答应我,你也得给我好好活着。”

叶麒端视着她的后侧脸,从耳廓到脸颊还有睫毛上翘的弧度,都好看的赏心悦目。

“好。”他答应了。

长陵别过头,眼圈微红,“只要可以不死,不许食言。”

“好。”他真心的点了点头。

长陵望着前方又涌来新的羽林卫,头也不回道:“符二,小沁,带小侯爷回去疗伤。”

叶麒并未推诿,只伸手将肩上的箭身折断,随手丢在一旁,随即转身,毫无顾忌的将战场交给她。

战神所站的领地,岂有被攻破之理?

此时的斜阳收敛了最后的璀璨,静静地垂下头去,最后一抹红霞成了暗云。

叶麒在两个小徒弟的搀扶下,直到石洞门前,实在难以为继,足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怎么办,小侯爷好像伤得很重……得快些让师祖们疗伤啊……”

他们俩就算再眼拙,也看得出此刻的小侯爷已到了强弩之末。叶麒一只手撑在地面上,堪堪不让自己的脑袋也栽下去,他努力抬头看到仍悬在树上昏厥的薛夫子,喘息了几口气,道:“你们把薛掌门放下来,抽出他身上的银针……”

这下连符宴旸都慌了,“师父,这都什么时候了,谁还顾得上他啊……”

“朝廷的军队现在仍在外对抗逍遥谷的武林之士,所以杀入谷内的人马尚有限,过不了多久,他们久攻不下自然会倾囊而出,长陵再是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无休无止地与成千上万的人马对抗到底……”叶麒的声音非常轻,因为稍稍重一点都会刺痛胸腔,“但是能开启山门者必是有限,前锋一死,我们抢一步关门,纵是他们再调人来,也能挣取片刻喘息之机。”

符宴旸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只有薛夫子能关上门。

“我知道了。”他一剑砍断吊绳,去抽薛夫子身上的银针,“小沁,这里交给我,你快带小侯爷……”

“公子!”

忽闻一声惊呼,三人转过头去,看到七叔从湖边方向一身湿漉漉地狂奔而来。

叶麒愣了一下,但见七叔身后出现一大群人影——都是同样落汤鸡造型的贺家军的高手。

七叔扑到跟前,“公子,恕我来迟,朝廷的军队一来,我便让陶风先就近调人过来,刚跳下崖就……”

“别废话。”叶麒虚弱抬指,对着山门方向,“长陵在那儿抵御羽林卫,速去救援……”

七叔下令道:“听到没有!速往九连山方向救援!”

上百号黑衣高手听令而去,叶麒揪紧的心这才稍稍一缓,不待他开口,就见七叔泪如雨下道:“公子,您、您这一身的血……”

他闭上眼,“都是皮外伤,还死不了。”

方才静坐须臾,他已悄然运了一个小周天的真气,总算把那只迈向棺材的脚给暂时拽了回来。但七叔只搭了一下他的脉息,骤然失态道:“公子,不能再耽搁了,必须服药运功……”

“别急,我还能再撑片刻,”叶麒重新睁开眼,好像攒回了一点儿力气,他借着七叔的胳膊重新站起身来,“小沁,你留在这儿帮小符,和薛夫子也不必多商量,他拒绝一次砍掉一只手指便是。”喘了两口气,他转向七叔,“七叔,你陪我进去,我师父我师伯他们都在里面,若无他们襄助,一切也都是白搭。”

*****

从石洞门口走向石室的路上,他飞快地将今日种种的突如其来都思量了一番,脑海里已经捋出了一条全身而退的方法,迫不及待的将所想告之于七叔。

七叔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好,好,都听公子的。”

他看七叔那一副操碎心的样子,情不自禁牵了牵嘴角。

其实内力几乎已经消耗殆尽,哪怕现在服下紫金丹,很可能也熬不过去了。

也许用不了几个时辰,也许下一刻就会告别人世。

他本不该在这种危难关头再去为难师父和师伯为自己耗费心力。

但他答应了长陵。

既然答应了,就不该食言。

然而他们刚踱到石室门前时,却听到里头传出洛周的哭声:“大公子——”

叶麒心头一抖,顾不上剧痛,快走几步入屋内,但见茅山三侠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迦谷茫然无措坐在榻上,看迦叶为长盛运功却没有出手相助。

“怎么回事?”叶麒几乎是冲到床边,“不是说已经救下来了么……”

“本来是好了,阴阳真气入体,本来都要醒了,所以长陵才出去襄助你们……”迦谷喃喃道:“可不知越公子浑身真气为何忽然倒行逆施,吐血不止,已没了气息……”

叶麒伸手去探长盛呼吸,浑身忍不住打了个战栗,又看迦叶一言不发地为长盛施送真气,他再鼓起勇气去触长盛的颈脉,立即道:“不对,还有心跳,我大舅子的心还在跳……”

迦谷闻言一惊,也伸手去摸长盛的心脏,“是还在跳,那怎么会……”

“大公子静卧十年之久,奇经八脉有多处淤滞,纵然将阴阳二气成功送入他的体中,能让他恢复短暂生机,但他自身无法调节,气血闭塞,亦是枉然。”迦叶说到此处已然收手,他满头满脸冷汗涔涔,可想从驱气到渡气已是竭尽所能,“老衲已试过了诸多方法,确实无法疏通,大公子今日只怕是过不了……”

叶麒打断了迦叶的话,问:“现在是不是只要解决筋脉的淤窒之症,大公子就能得救?”

迦叶一怔,似乎没有想过他会有此一问:“那是自然……只是这千古奇症,加之大公子昏迷不醒,老衲一时之间也无法……”

不等听完话,叶麒从脖子里抽出一条长命锁,飞快的拆开锁头,将包裹成团的小小绢帕掏出。

七叔一眼看出他意欲何为,当即按住叶麒右手手腕道:“公子,不可——”

叶麒左手飞快地从绢帕中取出药丸,眼睛眨也不眨,就这么塞入长盛口中。

“公子!”七叔太过痛心,顾不得是否妥当,挤上前去托住长盛的下巴试图让药丸掉出来——然则紫金丸入口即化,已悉数滑入喉中,哪还能再吐出来?

“七叔,退后。”叶麒将七叔往后推了推,转头向屋内茫然众人,道:“这丹药是……是我贺家家传的护心丸,素有起死回生之效,我也不知能否救大公子的命……师伯,您再看看,他好转了没有?”

迦叶再度施功,不过须臾,但见长盛面上竟恢复了稍许血色,迦叶眼睛一亮,“此药确实有效……这次真气游走,几处淤脉皆有驱散的迹象……”

叶麒眉宇微微一舒,茅山三侠也都面露难以置信的喜色,只有迦谷茫然地望了浑身浴血的小徒儿一眼,“小叶子,你是不是……”

“师父,此药服下之后,大公子的血脉、穴位皆会气随药流,需得静坐运功相辅,但他现在不能自己运功,还需继续为他提提气。”叶麒看迦谷死死盯着自己,摆手催促道:“别愣着啊,你瞧师伯都累成什么样了,你要是不帮忙,大公子可真多要气血爆裂而亡了。”

迦谷看着自己这位小徒弟,想他一生浪迹天涯只为寻得一线生机,不由悲从中来。

突然之间,他很想再为叶麒做点什么,哪怕为他包扎一些仍在淌血的伤口,但这一刻他知道自己该做的是什么。

迦谷重新盘膝坐下,双手齐发,一心一意为长盛运功疗伤。

眼见长盛鼻端的碎发再一次被呼吸吹拂而动,叶麒的嘴角终于恢复那一缕如往常般从容笑意,他默默的将长命锁扣了回去,本想摘下还给长盛,犹豫了一下,还是视若珍宝地收放回了衣领里。

走出石室时,他看了一眼早已老泪纵横的七叔,淡淡笑道:“有什么好哭的,我只是做了一件该做的事……我很高兴,真的。”

七叔哪里停的下来,他哭的连胡子都在抖搐,叶麒看他如此难过,走近一步,轻轻拥了一下,“对不起,七叔,我知道你们为了这颗药丸付出了多少,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

“老夫岂敢责怪公子?”七叔连忙摇头道:“只是,只是……”

“我知道。”叶麒淡淡道:“不必说,我都知道。”

这一世,何其有幸,能有这么多人为自的一线生机不辞劳苦而奔走?

“但是,真的不要再哭了,我本来还在庆幸……庆幸她不在这儿。”叶麒缓缓道:“您要是再这么哭下去,她会发现的。”

作者有话要说:  写这一段刚好云音乐放到陈楚生—简单而炽热的难忘。

其实有人猜到这颗药丸的归属了,可能会觉得狗血,但我一开始写这颗药丸的时候,就是为了给长盛的。

小侯爷不是没有想自救的,他在最后一刻也极力渴望用紫金丸救活自己,他不希望长陵难过,他想更长长久久的陪伴她。

可是,在危难突发的情况下,他不假思索的将药丸给了长盛。

这件事不存在二选一,不需要犹豫,甚至不需要去追究对错。

所以希望大家也别责怪小侯爷。

第一三九章: 夺魂

符宴旸自觉自己是下了狠手了。

薛夫子十指就剩那么给他们两人剁的不剩一半了,然而别说关山门,薛掌门连屁股都不曾挪动,就这么盘坐在地,痛的一脸抽搐仍誓死不屈。

叶麒扶墙出洞时看到这血淋漓的场景,沉甸甸的心绪都不觉飘了一下——方才他确实提到了砍手指,但那就是一种威逼的辅佐手段,对练武之人而言真砍残了谁还要配合,反正活不成了拉大伙儿一块儿下地狱最好不过。

周沁本就焦急得要命,见到叶麒出来,立刻起身道:“薛掌门说什么也不肯说出关山门的机关,小侯爷,怎生是好啊?”

薛夫子遍体被冷汗浸了个半透,看向叶麒的时候,眼角的肌肉停不住的跳:“不必白费心机了……若真助你们关了山门,老夫还有活路么?”

这时,一位贺家高手匆忙奔上前来道:“侯爷,山门那儿的羽林卫是退了不少,但又来了其他高手,使的都是环首刀,像是龙骧军的人……”

此时的天光幽蓝昏暗。

叶麒几人赶去的时候,长陵正与新一波的人斗个如火如荼,贺家的高手一个能挡十个羽林卫,但面对魁梧而又突击经验丰富的龙骧军明显吃力了起来——就连长陵,纵然暮陵剑依旧以锐不可当,但越来越多的军士层层涌入,总有落网之鱼突围闯入,这道“门”已呈松动之局面。

周沁见状,二话不说提着武器前去截人,符宴旸钳着薛夫子不敢上前,只能干瞪着眼瞎着急。七叔横刀挡在叶麒身畔,总算把一腔悲思转换回当下的危局中:“公子,这龙骧军不是凉州的兵马么?怎么会来豫州?”

叶麒眸光微寒:“我本来还奇怪,沈曜纵然要对武林大会下手,何以会派羽林卫前来,难道他就不怕皇城宿卫力荏弱,给别人可乘之机么?”

七叔道:“公子,我忘了说了,这次应皇帝是御驾亲征来到的豫州……”

符宴旸闻言扭头惊道:“御驾亲征?不应该啊……纵是豫州暴动,这也远不到御驾亲征的境况……”

说到此处,叶麒忽然道:“除非是有人设计……”

七叔一刀挑开几支飞来的□□,符宴旸啊了一声,“设计皇上?”

“皇上必定是提前知道逍遥谷将会有谋逆之举,但无法得悉具体情形,只能事先派兵蛰伏,有了确切动向才能露出屠刀。”叶麒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语气也不觉急促起来,“但是,能让他亲赴险境,不可能仅是为了除叛这么简单……连凉王的龙骧军也能‘远道而来’,看来,咱们这位皇帝是打算借此增固自己的军权……”

七叔挡箭挡的颇有些手忙脚乱,一时忽略了站在旁侧的符宴旸:“可是凉王不是已经与符相勾结在一起了么……”

符宴旸浑身一震。

“不错,凉王和符相是一路人,但是沈曜却并不知情……难怪,难怪逍遥谷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大哥却没有一点儿动静,”叶麒的目光沉了下来,转向符宴旸,“不,不是不动,只怕是这些祸端都出自他的手笔。”

符宴旸惊得一时有些词穷,“不可能,这也太异想天开了吧……此次大会的戏是一出接着一出的变,就连那个雁国王爷也是从天而降的,这些……哪是能靠算计出来的?”

叶麒徐徐道:“如果,符相从一开始就知道,荆灿乔装成鹿牙子之事呢?”

荆无畏一死,符宴归前去边境收拢荆家兵马,偏偏却令荆灿逃之夭夭。

再往细想,当日燕灵镇寻找证据之时,安排越青衣在钱府等待的人也是符宴归,既然如此,那本当在他手中的雁国证据,何以会落入荆灿手中?

由此可见,他是故意将证物“流回”到荆灿手中的。

因为那是一个饵。

只有放走这个饵,再不经意间让这只饵游到逍遥谷内,才能放长线,钓大鱼。

这一切部署堪称天衣无缝。

“原来如此……”叶麒喃喃道:“原来这才是他的野心……”

符宴旸没听懂,“如果我大哥真的想做什么,怎么会由着皇上借今日之事,收拢兵权?”

“兵权?谁的兵,谁的权?”叶麒撑着七叔的手,让自己保持站着的姿态,“符相的确神通广大,居然能让沈曜做出如此自寻死路之事……”

符宴旸愣住了,“什么自寻死路?师父,您说清楚,我大哥他究竟想做什么?”

“符二,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么?”叶麒闭着眼喘了几口气,“这次武林大会有上千名绝世高手,光凭羽林卫是绝无可能围剿成功的……”

“可不是还有龙骧……”符宴旸的声音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龙骧军是你大哥的,”叶麒蓦然转过身,望着远山山峰,“等时机一到,龙骧军甚至都不需要做任何事,他们只要‘护主不周’,沈曜……就完了。”

*****

龙门佛寺外,一支精兵严阵以待立于门外。

滚水往杯中一倒,新叶齐崭崭地舒展而开,一缕白雾从杯口袅袅升起。

顿时,禅室之内,灯烛跳跃,茶香清雅。

符宴归将一杯茶推到佛寺住持跟前,笑道:“墨江云针,最适合浅酌慢品。”

住持并无与他浅酌的意思,只冷冷道:“不知施主打算禁锢我龙门寺到何时?”

“符某不过是来一览山中风光,叨扰两日自会离开。”符宴归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了一杯茶,“住持且放心,只要在符某离去之前,贵寺中人不轻举妄动,可保全寺无虞。”

住持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一个侍从疾步步入禅室,抱拳道:“禀丞相,羽林卫仍在围捕逍遥谷,只是各派武林中人抵死相抗,三千羽林卫伤亡近半,现在龙骧军也出兵了,若是能撑到明日天亮,想必最近州府的府军会赶得及增援……凉王遣人请问丞相,何时动手?”

符宴归轻轻拨动茶盖,问:“宴旸他们还在谷内么?”

侍从道:“我们进去的时候,没有看到二公子。不过,听闻在羽林卫攻入之前,皇上便已经差人将清城院的武生们带出去了,我想二公子应当和他们在一处吧。”

“皇上那边呢?”

“还在西岭的富云山庄,庄外尚有三千龙骧军和三百中常侍的人。”

符宴归饮了几口茶,放下:“派个龙骧军的副将去山庄送消息,就说……逍遥谷内的情势虽已基本控制住,但仍有一些西夏派的高手突围成功,欲出豫州地界,请皇上增派兵马,将这些狂徒一举擒获。”

侍从听懂了,道:“是!”

*****

富云山庄内。

沈曜听到消息,徒然从椅子上拔起,瞪大双眼问道:“西夏的人逃了?逃的是什么人?”

龙骧军副将跪在地上道:“魏少玄,还有慕容飞他们都逃了!皇上,趁他们尚未离开豫州,必须及时把他们拦下,否则一旦回到西夏,就……”

沈曜眼神中晃过一丝犹豫,随即咬牙道:“好,再拨两千人马前去追捕,若不能将人带来,提头来见!”

“臣遵旨!”

*****

从白日到夜晚,整个逍遥谷都陷入了生死搏斗之境。

山门之外,羽林卫与龙骧军强强联手,依旧久攻难下。

洛周留守石室,曲云真与舒隽也加入战圈,一圈圈攻来的军士被杀退之后,很快又锲而不舍地一拥而上。

山门脚下,踩的已经不是溪流,而是层层叠伏的尸身。

连续几个时辰毫不停歇的厮杀,别说是其他人,就连长陵都开始神识飘忽起来——若换作是以前,这样级别的兵阵再斗个三天三夜也是稀疏平常,但她自复生以来体力早大不如前,就更别提为救长盛所流失的源源真气了。

叶麒情不自禁地想要上前,然而刚往前一倾,奇经八脉钻心的疼生生让他止步。

尽管在所有人看来,越二公子周身三丈内,是阎罗王的修罗场,但他很清楚,就算是神仙也不可能这么无休无止的打下去,何况,纵是长陵撑了九连山,等着她的还有另一座道“五指山”。

想到这里,叶麒心中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微微弯下腰吐出一口血,双手撑住膝盖,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形。

他心中莫名的升起一丝畏惧之意。

本以为今夜只要这一劫,他事先铺好的后路足够助她顺利渡过难关,可符宴归显然已在龙门地界——这将是他们最大的威胁。

如果他还能空出一两日寿期,他有十足把握能与之一搏,但现在……他大限将至,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他几乎可以预见到接下来发生的种种——沈曜遭算计自顾不暇,或败或亡;符宴归力挽狂澜,收拾残局……再然后闯进来,在贺家军赶到之前所有人都会落入他的手中。

包括长陵和长盛。

是,他不会伤害她,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得到她,得到她的人……得到她的心。

符宴归的手段总是层出不穷,他本就有超乎常人的耐心和毅力,他能设计出无数种闻所未闻的花招,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再加上他对长陵近乎魔怔的执念和追悔莫及……

纵然他求而不得,也绝不可能放手。

叶麒抬额,望着长陵在夜风中挥剑激战,哪怕人已到了强弩之末,眼神和剑意却丝毫不见疲软。

这就是强者之道么?

不是天生的无坚不摧,而是不论处于何种境地,但凡尚存一丝希望,哪怕孤注一掷,也要笔直向前,绝不迟疑。

他从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可以这样深入骨髓。

喜欢到……只是这样看了一眼,即将陷入死寂的血肉之躯都能在一霎间“复苏”起来,宛如回光返照一般,从头到脚都活络了起来。

叶麒缓缓站直了,只一顿,便往湖水方向而去,七叔和符宴旸看他突然健步如飞,都吓了一跳,七叔忙跟上前去,“公子……”

“唤飞鹰,”叶麒利落道:“我要带封信给陶风。”

七叔立即吹哨,盘旋在上空中的飞鹰很快落在肩头,他按照叶麒所念写完了字条,神色仍是有些迟疑:“明月舟既是雁国人,此番动乱自己逃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来搭理我们的死活呢?”

叶麒从衣兜里掏出一枚戒指,正是当日长陵落在五毒门的鎏金戒。

“让陶风把戒指给明月舟,他会来的。”

*****

星月不懂杀戮与博弈,静默凝视夜色悠长。

贺家的高手所剩无几,龙骧军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退去,剩下的羽林卫精疲力竭,就在他们不知是该战还是该退时,听到后方传来一阵训练有素的脚步声。

这动静长陵和舒隽等人也听到了,他们握紧手中的兵器,不动声色的调匀呼吸,静待新一轮的厮杀。

外头的人是杀进来的,始料未及的是,他们的目标是羽林卫。

长陵心中惊疑不定——都到了这个节骨眼了,来者会是什么人?

答案很快浮出水面,一柄环首刀倏地一晃而过,顷刻间将十来个意欲落荒而逃的羽林卫脑袋搬家。

明月舟闯入山谷时,众人皆是吃了一惊。

怎么来的会是雁国太子?

长陵也呆住了,不等她开口相询,明月舟视而不见般穿过她身畔,径自出手将薛夫子从符宴旸手中夺了下来,倒退几步,低声对薛夫子道:“薛掌门,当日你们助本王进谷便说好了要保证我们全身而退,如今逍遥谷外遭围,贵派长老说您知晓其他逃生之道,托本王救您出去。”

凭空多了根救命稻草,薛夫子如何不捞?

他浑身早已疼的难以思考,迫不及待道:“本座自然知晓出谷的密道,只要王爷救我出去……”

“好,希望薛掌门不要食言。”明月舟带着薛夫子在天魂天魄的掩护下退至山门前,临走前犹不放心道:“若是让他们出去,我们的行迹也就败露了……”

薛夫子连连点头,但他双手已废,只能凑向明月舟耳边极轻道:“右门水下,有卵石呈北斗天枢阵,移石为天权阵,此乃开合之法。”

明月舟点了点头,突然间扯高嗓门,复述了一遍道:“右门水下,有卵石呈北斗天枢阵,移石为天权阵!”

“你……”薛夫子怒瞪明月舟,骂人的话还没说完,勾魂刀一刀在他颈上划过。

这时,明月舟的上百号人马俱已入谷,七叔眼明手快掠至山门前,拨动水下石阵,轰隆一声,山门缓缓阖上。

长陵盯着山门怔了半晌,等她反应过来时,第一反应是扭过头去寻叶麒的身影。

一眼就找到了。

叶麒也在看她,目光交汇时,周遭所有的背景都被湮没了。

看到他还活生生的站在那儿,眼眶一热,连暮陵剑都险些握不住了。

长陵踉踉跄跄的往前,不知怎么地,方才仿佛还能杀敌千百的力气,这一刻如同被抽空了一般,连走几步都尤为吃力。

她一心念着那颗紫金丹,她知道他不能再等了,但这家伙总有那么多自以为是的顾虑,所以这次说什么也要亲手给他塞嘴里去。

可惜十步之遥,只行到一半,眼前的天地猝不及防地旋转了起来。

长陵咬着牙不让自己晕过去,可是身体根本就不听使唤,她极力看了他一眼,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看到她栽下去的时候,叶麒想要上前扶人,然而身子前倾时足下一软,他跌入浅水中,就这么看着她落入了明月舟的怀中。

明月舟一把将长陵横抱而起,三步并作两步送到岸上,神情焦灼道:“她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舒隽与曲云真上前为她把脉,舒隽道:“二公子内力损耗过大,心力交瘁才会昏厥,还好不妨性命,歇一夜应能醒转。”

明月舟这才松了一口气,见叶麒在七叔搀扶下走来,蹙眉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在这儿,还有那些羽林卫,不都是东夏人么,为何要对你们赶尽杀绝?”

叶麒示意七叔松手,他抬袖为揖,认认真真地鞠了一礼道:“贺瑜在此先谢过三王爷相救之恩,若非三王爷及时赶来,这山门今日就关不住了。”

明月舟瞥了他一眼,“别,这损招是你出的,本王可不敢冒领……不过要不是本王来,你也确实收不了场,等长陵姑娘醒来了,别和本王抢功劳。”

叶麒淡淡一笑,“好。”

明月舟看他如此拘谨,反倒有些不自在了,“行了,小侯爷你算无遗策,不论外头多乱,之后自能应对,想来贺家的兵马已在来途了吧?”

叶麒道:“若无意外,明日天亮后应当能到。”

“那就好。今夜本王赶来,并非是为了你,侯爷也不必言谢。”明月舟低头望了长陵一眼,有些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你不必得意,经此一事,只怕东夏你们也待不下去了……纵是她声望再高,也抵不过你们中原的人心叵测啊,到时要是你护不了她周全,本王可能随时会将她接走……”

叶麒道:“如此也好,那就请王爷带长陵走吧。”

明月舟觉得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贺某即将离谷,”叶麒缓缓道:“请王爷到此,便是想在救兵抵达之前,请你庇护长陵周全。”

第一四零章: 别曲

“咚——”。

午夜的山钟回响格外厚重,仿佛带着几分唏嘘,沉重的叹这一夜纷争扰攘。

符宴归负手立在山巅之上,看前方富云山庄的上空被火光映的猩红,温润的眉眼泛着意味不明的光。

侍从匆匆踱至身后,道:“如符相所料,那般武林人士得知皇上所在之后,便冲出逍遥谷直往富云山庄,庄内已经连放出五道求救焰讯,龙骧军撤离大半,剩下的中常侍和羽林卫应当是抵挡不了多久了……”

“那就让他们再抵挡一阵子吧……”符宴归微微抬起下巴,“等到实在挡不住的时候,我们再派援军‘意思一下’便是。”

侍从不敢轻易揣测,只道:“若是皇上得幸逃脱,那……”

“皇上怎么可能逃脱的了呢?”符宴归的语气平静地好像只是在聊天气,“记住,皇上是死在西夏人手中的。”

侍从不自觉打了个寒噤,随即道:“那,那些武林人……”

“皇上遭此大难,我们身为人臣,岂能姑息纵容?”符宴归道:“参与袭击山庄的人,自是不能留的……但其他的武林人士,还是要先尽力救之,再以安抚为主,毕竟……我们没有必要与天下的武林人为敌。”

“属下明白。”侍从抱拳,正欲离去,突然另一个副将慌慌张张赶来,跪身道:“丞相,有人看到二公子出现在九连山的山谷之内……”

符宴归倏然转身,“九连山谷?”

“听闻那山谷一度被羽林卫开启了山门,皇上专门派了一支精发誓要擒获薛夫子等叛逆之徒,可是羽林卫龙骧军他们攻了一整日,几乎有去无归。”

符宴归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能令羽林卫和龙骧军都栽跟头的,只有可能是她……

“谷内还有什么人?”

“听闻有贺府的高手,还有荆……就是那个自称是越二公子的女子,哦,我们的人还看到了舒院士。”

舒隽?

符宴归眉头蹙起,“之前不是说逍遥谷的长老将他逼得跳崖了么?”

“属下也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是他们笃定看到的就是舒院士,还有一个人像极了曲云真,总之他们都在其中……现下山门已关,我们也不能确定还有什么人困在当中。”

符宴归反应神速的回望着对山的谷底方向,一刹之间,往事忽尔闪过,脑海中各种乱七八糟的光影交叠在一起。

曲云真……舒隽。

符宴归喃喃道:“茅山……三侠?”

*****

重新回到石室时,迦叶和迦叶正收掌调息,长盛虽说未醒,面上气血已恢复不少,洛周将他扶回榻上平卧,见叶麒步入室内,恭谨颔首为礼,避退离开石室。

迦谷看他来了,忙去搭他脉息,一搭之下张口欲言,又不知该说什么。

“大公子的情况如何?”叶麒问:“可好转了么?”

“托侯爷福,大公子已然度过险关,当下还需静养,等人清醒才算得救。”迦叶迈步上前,亦想替他摸脉,叶麒不觉痕迹地抽开手,笑了笑,“无事就好,师父与师伯想必耗力颇重,也当及时调息。”

迦叶瞥了一眼他的面无人色,低低诵了一声佛号,问:“侯爷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打算即刻离谷。”

迦谷一惊,“离谷?就你现在这……怎么离谷?”

“自然不止我一个,除了我家的高手之外,我还想请曲二侠和舒院士同行……”叶麒道:“只是现在大公子不宜动,长陵也还没醒,我恐天亮之后还会有一场恶战,到时还请师父与师伯多多照料了……哦,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些金疮药还有软骨散,姑且先收着。”

迦谷看他一股脑将兜里的几个瓶瓶罐罐都放到桌上,心底着实难受,“要这些做什么,你……”

叶麒硬塞了一罐给他,“反正我也都用不上了,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迦谷听到“用不上”三个字,哑然片刻道:“你就不能等她醒来再走么?”

*****

谷中水汽丰沛,明月舟在石洞内升了道篝火,又扒下几个手下身上的毡裘铺在地上,好让长陵躺的舒服一点。

洞外偷瞄的天魂看自家的王爷跟个大傻子似的蹲在地上裹‘枕头’,实在匪夷所思,悄悄凑到天魄耳边问:“我还从来没有见过王爷对一个女子如此上心过……”

天魄倒是见怪不怪,“救命之恩、天人之姿现在又加了个传奇身世,也不怪王爷惦记……”

天魂听着觉得有理,忧心道:“可这越公……姑娘不是贺侯的未婚妻子么?若是王爷想要横刀夺爱,我们是不是……”

“王爷没发话,我们还是不要妄自揣测。”天魄轻声道:“何况贺侯不是说要走么,我看他那样子,这一走,是回不来了了……”

“你们说谁回不来了?”身后忽然蹦出一个颇为不悦的声音,天魂天魄同时回头,同时吓了一个大跳——这女子姿容俏丽,却不是长陵是谁?

“你、你不是……”天魂又回头往洞内看去——不对,长陵本尊分明还躺在里边啊!

天魄脑袋来回转了几遍,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长陵”,才发现了一点儿不同之处——个子矮了一头,眼睛圆了一点儿,冷冽的气质不见踪影,几丝蓬卷的秀发垂在肩上,居然有几分俏皮的感觉。

“小沁,你别和他们鬼扯,反正不管小侯爷到哪儿去,咱们陵姐也看不上他们王爷。”

又一个白衣公子翩翩而来,端着一张“叶麒”的面貌,但扮演者自爆声音,天魂天魄倒是一下子就听出是何人,天魂奇道:“你们为何要易容成贺侯和越姑娘的样子?”

符宴旸“唰”地摊开扇子装模作样的摇了摇,“你猜?”

天魂看这小子笑得一脸轻浮,忍住了拔刀的冲动,天魄问道:“难道是调虎离山?”

符宴旸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毛,周沁用手肘戳了他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说咱们是不是瞧着不太像啊?”

“我觉得挺像的啊。”符宴旸帮她理了理乱发,“回头你在鞋里多垫几层,出去的时候一晃而过,谁能认得出来?”

周沁颇是为难的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再垫我就成了踩高跷的了,哪还有办法和人动手啊……”

话未说完,一柄幽蓝的宝剑猝不及防送了上来,周沁下意识接过,发现是暮陵剑时吃了一惊,抬头看正主侯爷出现在眼前,望见自己脸蛋时也吃了一惊,“七叔果然宝刀未老,这样乍一看去,有七八分肖似了……”

“这是暮陵剑……”周沁握在手中,只觉得沉甸甸的,“我的剑术不好,我怕……”

“你是你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学生,对自己多点信心。”叶麒温柔的笑了笑,将自己系在腰间的无量鞭解下,递给符宴旸道:“你也是我唯一的徒弟,无量鞭交给你,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说完,他也没什么多余的交代,摆了摆手就要扭头,符宴旸往前一步道:“师父,你放心,我们会一直陪你在一起,就算……之后有什么意外,只要我还是他符宴归的弟弟,就一定不会让你担心的事发生。”

叶麒心领神会的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的时候,看到明月舟靠站在洞口,双手抱在胸前道:“你可还有话需要我们转告么?”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叶麒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变,却一点儿不觉得他在笑。

他想说的话实在太多了。

可是真的坐在她身旁时,他却只想静静凝视着她,小心翼翼捧着她的手心,将这份温度牢牢刻在心头。

“明日你醒来看我不在,想必会生我的气。”叶麒本来只想说一句,但这样喃喃低语的瞬间太过美好,美好到他想把时间再稍稍拉长一点,“不过,是我没有守诺,你生气也是应该。”

如果……上天肯多给他一日就好了。

一日时光,可朝歌作诗,看她绾青丝,舞长剑。

一日时光,可共饮一壶,陪她共乘骑,裳红霞。

一朝一夕一日换一生,足矣。

叶麒生怕自己再留恋下去就走不成了,他俯下身在长陵的额间轻轻的吻了一下,随即放开手,头也不回的走出山洞。

*****

符宴归亲率精兵赶到逍遥谷时,有两个浑身带血的副将惊慌失措地策马来报:“大人!我们刚刚从富云山庄处打听到九连山谷的机关开启之法,可是就在方才九连山门突然大开,里面的人硬杀了出来,我等人手不足,抵挡不力,他们已然抢了马匹离谷,往东而去!”

“硬闯出来?”符宴归有些吃惊:“走了多久?可看清都有谁了?”

其中一个副将回忆了一下答道:“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除了贺家的高手之外,贺侯是在的,越长陵也在,还有舒隽、曲云真,还有一个……”

另有人抢答道:“还有一个人昏迷着,伏在曲云真身上,瞧不见脸。”

符宴归心头一凛,“是什么衣着,什么身形?”

“一头乱发、一身破袍子,个头应该不矮,但是天太黑,我们也瞧不真切。”

符宴归身旁的侍从道:“丞相,他们既往东走,看来是想从水路逃脱,难道贺家也在龙门江中安插了水军?”

符宴归掉转马头,下令道:“传令,调派所有余兵随本相往东追捕,只可生擒,不可伤人,还有,龙门江水域三道防线务必守住,所有渔船、商船包括花船,皆需拦下仔细盘查!”

富云山庄的火尚未扑灭,城中大半的龙骧军收到焰火讯,由四面八方聚少成多,催命似的往东边的龙门江方向而去。

这些训练有素的精兵最擅长的是地毯式的搜捕,几个带着伤还要策马的人,想要顺利的逃离豫州,可能性本就不大。

但符宴归心中没底。

因为那两个人……一个是长陵,另一个是贺瑜,这两人在一起本来就能将太多的不可能变为可能。

他苦心经营这么久,等到今日,忍到今日,不仅仅是为了取沈曜而代之。

如若就这么让她离开,一切的努力不都枉费了么?

符宴归疯了一般扬鞭,直待行至坡顶,听到前方平原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放眼望去,十几个江湖装扮的人被龙骧军团团困在当中,面对车轮似的围攻,以一剑一鞭当先而对。

总算拦住了。

符宴归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轻易近上前去。

他需要时间仔细想想,如何让叶麒“意外身亡”,如何安排一场“舍身相救”才能不露痕迹。

符宴归转过身,一霎间,一股不大对劲的感觉穿梭而过。

无量鞭少了点灵活气尚可以理解,但是暮陵剑却太过生涩了。

越长陵可是面临千军万马,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之人,那手持暮陵剑的女子,纵是看去模样相似,却还是差了点什么。

符宴归策马上前,一声“停手”让所有的龙骧军撤开数步,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他的目光从舒隽、曲云真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在“叶麒”和“长陵”身上。

不是他们。

符宴归何其智谋无双,怎么可能会错认这两个人?

远方天际微光乍现,他知道自己又中了贺瑜的计。

他逼得自己调派所有军队离开逍遥谷,贺家军就会更为顺畅无阻的攻入龙门山地界。

还好发现的早,现在回赶也许还来得及。

符宴归对身旁副将使了个眼色,正待离开,忽然听那“叶麒”道:“大哥,你连我也要杀么?”

符宴旸将脸上的□□撕了下来,眼眶中含着满是失望的泪,“我当日就不该救你!”

符宴归难以置信的愣了须臾,随即自嘲的笑了笑,“好,好得很,我的亲弟弟……为了对付我,连为别人当替身的事都做出来了……”

“大哥,收手吧。”符宴旸红着眼,“陵姐已经答应我,不会再对你下杀手,你现在收手,一切就不算为时过晚。”

“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符宴归怒了,他跳下马,冲到符宴旸跟前一把拽起了他的衣领,“我不需要她对我心慈手软,我也不会对她放手,没人能阻止我,你也不能。”

“你以为你现在回去就能追的回陵姐么?”符宴旸也不反抗,由着他哥这么揪着,冷笑道:“你和小侯爷的较量,什么时候赢过?”

这话中有话,着实令符宴归心中打了个突,这时,一个士官疾驰而来,对符宴归道:“禀大人,龙门江心发现一只小舟,舟上有两人,看身段,船夫像极了小侯爷!”

符宴归闻言倏地放开手,符宴旸欲要追上前去,被他一把推开,下令道:“看住这里所有人,谁要离开半步,格杀勿论!”

“大哥!”符宴旸被一根根□□横架而住,嘴上仍不死心吼道:“你听我一劝,放过他们,放过他们吧!”

*****

天将破晓。

淡蓝的天依稀泛着几颗残星,半弯的月倒映在一望无际的江面上,一只轻舟路过,将水中月划开,碎成银光晶莹闪烁。

叶麒划着桨,听着船头带起潺潺之声,看着远山近峰,觉得自己应该还能赶得及再看一次日出,忍不住哼了两句小调。

水天相接的地方,慢慢地弯起了一个弧。

他探直了脑袋,突然看到青色云带那一出出现了一排浩浩荡荡的黑影。

是一支船队,当前那艘甲板上站着一人,只是远远看了那么一眼,便认出了是谁。

叶麒没想到符宴旸为了追人,竟如此大动干戈,忍不住笑了笑。

他觉得自己反正也划不动了,索性将奖扔了,由着小舟就这么随波漂流。

符宴归却没有和他一起赏江景的心思,船快速的前行者,在距离小舟数丈方外才停了下来,符宴归微微弯下腰,看不清船篷内的光景。

“符相要找谁?”叶麒眼角微微一眯,伸手入蓬中,“请”出了一个稻草人,替它摘下了斗笠道:“噢!可是找这位稻草君么?”

符宴归的脸色倏忽一沉。

“看样子不是。”叶麒轻笑一声,也不起身,就这么靠在船沿边,“‘你以为你现在回去就能追的回陵姐么’这句话,是我教小符说的……可惜了,如果你在当时立即赶回去,也许还能得偿所愿,现在……”

他信手拾起边上的一只酒壶,邀请似的摇了摇问:“有没有兴趣和我喝一杯?”

符宴归身形不动,只道:“小侯爷还真是怡然自得,你以为你落入我的手中,她会无动于衷?”

“看来符相是不想和我吃酒了。”叶麒没有回答他的话,自顾自地饮了一口,“嗯,这龙门江船夫的酒,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啊。”

符宴归懒得与他废话,偏头对身旁侍从道:“把小侯爷带回去。”

叶麒不紧不慢道:“如果符相想要带一具尸体回去,来看她会有什么反应,那你不妨试试。”

符宴归这才发现他面青唇白,整个人已是在生死边缘徘徊颓态了。

“你以为这样就算是赢了么?贺瑜,活到最后的人,才能称为胜者。”

叶麒盯着符宴归,眸中泛过一丝困惑之色,随即撑着船篷站起身,道:“符宴归,往常这个时候你已经对我出手了,今日怎么废话连篇这么多句,也不敢近到我跟前来?”

符宴归呼吸一滞。

叶麒瞄了一眼他身后的诸多侍从,“你方才还打算让别人来抓我,难道……你自己动不了手?”

符宴归道:“你已是强弩之末,何需我亲自动手?”

“看来,你真的找到了伍润神功所在了。”叶麒轻轻摇头叹息道:“找到也就罢了,怎么能够如此心急呢?”

符宴归冷冷道:“我就算是受伤,也好过你人之将死。”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不妨和你说句真话。”叶麒道:“燕灵村的村长和我说过,当初伍润师祖不肯令门下弟子修炼此神功,但总有人不听话偷偷修炼,后来……那些人都死了,无人生还……”

“是你。”符宴归终于意识到了,“你早知今日,当初才……”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叶麒耸了耸肩,“符相,你看我活不成了也来陪我,真够意思的,这份恩义,我自会铭记在心的。”

“我不会就这么死的。”心口忽然绞痛起来,符宴归伸手按住,没忍住,喷出一口血雾,随即喘息了几口笑道:“我至少还有三年的时间,三年之内,我必能寻到解救之法……但是你,死期已到。”

言罢,他一抬手,身后的侍从纷纷举弓而起,箭头指向小舟。

叶麒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也不去和他在“能活几年”上掰扯,他似乎有些累了,沉沉叹了口气道:“符宴归,从你亲手斩断了你和长陵之间生死承诺开始,就注定是一条不归路了,你……又何必把来路当成归途,让自己行至末路呢?”

“如果没有你,”符宴归不甘心道:“我本可以挽回一切的。”

叶麒露出了荒唐的笑容,眼神却极是冷峻:“你真的爱她么?”

“我爱她。”符宴归语气笃定道:“甚过一切。”

“如果你爱她,你就该认命,不论多么悔不当初,你终究是犯下了她一生都不可能赦免你的罪孽,”叶麒道:“爱而不得,就该是你这一生应该承担的报果。”

符宴归浑身狠狠地一震,不甘心道:“我符宴归从不认命!”

周遭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叶麒开始感到眼皮乏重,当他听到张弓的弦声时,手不自禁伸入怀中,掏出那只长命锁,听锁下铃铛叮铃作响。

东方的水平线上,透出万道耀目的红光,箭雨洒来时,他回过头,看到了绚丽的朝霞。

第一四一章: 对垒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古树柔柔的绕在身上,暖融融的,让人不自觉想要徜徉其中。

长陵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瓣花漂浮落下,落在眉心上,宛如一记轻吻。

一种异样的感觉从心底悄然滑过,她微微失神了一刹,惊坐而起,下意识想要去寻一个身影。

明月舟原本靠壁小憩,听到衣料摩擦的声响警惕睁开眼,发现长陵已然站起身来,“你醒了?”

“其他人呢?”

明月舟愣了一下,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我也是刚醒……”

听到石室方向传来脚步声,长陵阔步而去,一跨入室内,见到师父他们都围在床榻边,问:“大哥如何了?”

“师侄,你终于醒啦?”迦谷给她让出了位置,“昨夜运了大半夜的功,你兄长情况基本稳下来了,只是要醒来可能还需要一些时日……”

长陵闻言,自是喜不自禁,当即跪下身道:“多谢师父与师叔相救之恩,徒儿……”

“欸欸欸,别说出家人本就慈悲为怀,你也是咱们自家的徒弟,这些虚礼就不必了。”迦谷扶她起身,长陵道:“师父与师叔耗费了这么多真气,不知……”

迦叶看她眼中关切,淡淡道:“佛门中人习武本就是为了普渡众生,运功施功亦是修行,能救人一命,区区一点内力何足挂齿?只是,昨日越大公子经脉瘀滞,气血倒流,确是凶险万分,虽得贺侯护心丸渡过一劫,但对身体亦有损耗,待大公子醒来之后亦要悉心调理……”

长陵听到“护心丸”三字,心头骤然一沉,“什么护心丸?”

迦叶不知紫金丹来历,如实道:“贺侯说贺家祖传护心丸,素有起死回生之效……”

话还没说完,看她身形一晃,迦叶也有些不明所以,“怎么了?”

长陵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她艰难地问道:“那护心丸……是装在什么地方?是不是……一把长命锁内?”

迦叶道:“不错,你是如何得知的?”

长陵呆立在原地,整个人有些无措的茫然。

她看迦谷眼神闪躲,问道:“师叔,叶麒人呢?”

“他……他那个……”

“他”了半天愣是没有所以然,长陵径直冲出门去,一路边走边怒道:“叶麒!你出来!”

然而,当她奔到洞口时,环顾四周众人,有天魂天魄、有洛周、有雁国的高手们……唯独没有叶麒。

明月舟奔上前来,“长陵姑娘……”

“他在哪儿?”她望向明月舟,“贺瑜,人在哪里?”

明月舟愣住了。

在他印象里,长陵似乎总是那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之态,何曾会如此惊慌失措?

“昨夜你昏倒之后没多久,他就带一帮人出谷去了……”

“出谷?”长陵茫然道:“他去哪儿?”

明月舟正待回答,忽听有人道:“公子是出城搬救兵去了。”

长陵看七叔踱来,难以置信问:“搬救兵?”

“我们得知符相有叛变之心,豫州局势混乱,几方兵马绞结,敌我难辨。公子担心大公子行藏败露,便带着符二公子他们提前出谷,与陶风他们先行会和,再想办法引开符相,让贺家兵马顺利进城……”七叔道:“此番救兵应当很快就来,还请长陵姑娘稍候片刻……”

长陵上前一步,问:“你知道他把紫金丹给我大哥服下了么?”

七叔眸光一颤,“嗯。”

长陵指着山门,指尖抑制不住的抖,“你知道他随时都有可能……还由着他亲自出谷搬救兵?”

七叔低着头道:“正因如此,才需提前出谷……如此,方能先让纪神医为公子稳住病情……”

长陵猛然回首,“是不是,纪北阑手里还有紫金丸?”

“……纪神医医术高明,兴许另有他法……”

七叔含糊其辞,不敢多看长陵,此番她心乱如麻亦不曾察觉到不妥,只是心中仍感不安,“可是他伤重如斯,若是落入了符宴归手中……”

就在这时,地面再度发出隆隆轰鸣之响,所有人戒备十足的持起武器,立时转换成战备状态——直待山门完全开启,看到出现在洞口处的第一个人是陶风。

“是自己人!”七叔唯恐大雁的人率先出手,掠步上前,“陶风,兵马可都顺利进城了?”

“还能撑一会儿,但不宜久留,”陶风看到他们都在,道:“趁现在符相的兵马不足,我们速速出谷离城,务必要在天黑之前赶至长平郡。”

长陵问:“你们家小侯爷也在长平郡么?”

“侯爷?”陶风有些被问住,“侯爷没有和……”

“你们在一起么”几个字尚未蹦出,七叔抢声道:“侯爷自然得先接纪神医一块儿前往长平郡,陶风,之前你们碰面时侯爷没有提及么?”

陶风看七叔给自己使的眼色,慢半拍的点了一下头,“啊,对,侯爷……让我先来接应……”

这两人都是深得叶麒信任的心腹,他们同声一辞,长陵自不疑有他,考虑到此地危险,当下不再迟疑,与师父他们知会一声,迅速带上长盛一同离谷。

陶风准备充足,除了贺家铁骑之外,连战车也等候在逍遥谷外——迦叶与迦谷套上军士外袍,洛周也给长盛换了一身军装,四人同乘于战车之上,乍一眼看去,根本难以察觉到这支军队还混入了什么“其他人”。

陶风虽说只带了不到三千兵马闯入城中,但这些均是贺家最精锐的铁骑,再加有“战神”的加持,破同等兵马的龙骧军的防御,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出城之后,大军马不停蹄地向西,一路上除了稍许虾兵蟹将的伏击,基本上畅通无阻。

最初,长陵一心惦记着要见到叶麒,只当这些是贺家军事先清野,没有放在心上,然而跑了几个时辰之后,她总觉得心下空落落的,似乎有哪里不大对劲。

七叔见她眯着眼环顾四周军士,不觉问道:“二公子,怎么了?”

长陵的眼神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我的剑呢?”

七叔一愣,“兴许是落在山谷内了……”

“昨夜我昏迷前剑还在手中,没有理由醒来之后就不见了。”

那些年她征战沙场向来剑不离身,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之下,才会觉得哪里怪怪的。只是这一年多不再有携带兵器的习惯,情势危机之下才没能第一时间察觉,但这一刻,脑子里的画面宛如倒退一般匆匆划过,从陶风出现、师父提到的紫金药丸、叶麒死守山门以及……最后定格在晕厥前看到他的那个眼神。

长陵勒住马缰绳,指节扣得发白,“就算他要离开,带上符二是为了引开符宴归,也没有必要连小沁也带上……七叔,你和我说实话,他们真的会在长安郡等我们吗?”

七叔想要回答,但他才一张口,眼圈先情不自禁地红了,这个上了年纪的忠仆,不论多么费心竭力的去遵守自家公子的嘱托,但是心却骗不了人。

长陵只看了一眼,便看懂了,“他去哪儿了?”

明月舟看他们马速都慢下来了,于是策骑上前问道:“怎么都停下了?”

“好,明月舟,你来告诉我。”长陵看向他,“他,去哪儿了?”

明月舟瞟了一眼神情为难的七叔,又见长陵眼中执拗,“嘿”了一声,道:“我早说没必要瞒着,他们非是不听,不错,昨夜说是符丞相要带兵破谷,贺瑜索性让人将那两个年轻人易容成你们的模样,而他扮成你兄长,声势浩大地冲出谷去引开东夏的兵马,但是却是要引至龙门江去,若非如此,我们这一路哪会如此顺当?”

长陵愣住了,其实这话在她问出口时,心中就已然有了答案,可是当她亲耳听到明月舟所言,好似唯一一点儿微乎其微的期盼也一并戳破了。

但她只是愣了那么一瞬,浑然天成的精神力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七叔看她调转马头,忙道:“长陵姑娘!公子知你若得悉实情,必会不顾一切折返回去,他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但听七叔一字一顿道:“‘你大哥还需要你,所有人都需要你,在他们平安之前,你都会守在身边的,对不对’?”

对不对?

这是叶麒惯有的语气,带着三分询问,三分玩味,还有三分笃定。

长陵望向身后的战车,看着长盛仍在昏迷当中,还有师父、师叔、洛大侠……是的,她无法抛下任何一个人,这条路已经走到了这儿,她早已不是那个孑然一身,可以任意妄为的越长陵了。

一霎时,她只觉得整个胸腔的空气好像都要被抽空了一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然而,不待她继续跟随大军向前,一名斥候亟不可待从后方策马而来,道:“陶将军,情况不对劲,有两队兵马分别从燕兴和龙门江域出现,正马不停蹄的往这儿赶来……”

陶风道:“是符相的兵马。”

明月舟有些震惊:“想不到他竟不惜调动戍守燕兴关的军队也要来追击我们……”

陶风皱眉道:“七爷,我们现在需得立刻加快马程……诶,二公子,你做什么?”

长陵顺手拔起陶风腰间的刀,冷淡道:“这一带可不止一个燕兴关,符宴归既然如此大动干戈,只怕岭南地界所有能调的兵马都正往这儿来,前方地势一片低洼,继续走,恐怕要平台给他们当靶子射。”

明月舟和陶风齐齐往前看去,他们都是沙场老手,只一听便知长陵所言有理。

陶风道:“这下麻烦了……我们兵力有限,若遭夹攻,他们的兵马只会越来越多……”

长陵冷笑一声,“擒贼先擒王,刚好,我也好久没有会一会这位丞相大人了。”

第一四二章: 诀书

符宴归的部将们私心里觉得丞相多半是疯了。

在这档口,两国边境要塞,一下子调派所有的防御兵马,若是一朝失手,西夏的铁骑随时都有可能攻城掠地的杀来。

然而符宴归顾不了那么多人的劝阻,他一心想着只要在最快的时间内将她拦下,再让将士们各归各位,哪怕是为了她冒险一次,也值得一赌。

他本以为至少要追到天黑,所以当看到她率贺家军迎来时,呆了半晌,直到身旁有人提醒方才回过神来,策上前去。

十一年前的付流景,那个永远都被越长陵牵着鼻子跑的荏弱书生,如何能想到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两军对垒的形式相见。

两人的马儿在距离十丈远的距离停了下来,长陵微微眯着眼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阵仗,道:“你的兵倒是带的够多,只是我没想到,你敢离我这么近。”

符宴归不以为意的再策上前几步,“我本就是来找你的,再近一些又有何妨?”

“找我?”长陵姑且让刀在手中多停片刻,“符相叛变功成,这时候来此,怕是担心我们日后坏了你的‘大业’,特来‘剿匪’的吧?”

“我做这些,本就是为了你。”符宴归深深望着她,道:“当年沈曜背叛越家,今日他已身死龙门山,也算为你越家报了大仇,如今你的身世已昭告天下,若你愿意留下,我答应你不会动贺家一兵一卒,只要你愿意,我拥有的这一切都可以与你分享。”

长陵本是想听他撂完狠话就动手的,没想到他一张口居然说起了这些不合时宜、不着边际的话,反倒荒谬的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现在还无法接受我,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哪怕十年……一百年我都可以等下去,只要你愿意留下,我可以做任何事……”说到此处,符宴归情不自禁再往前一步道:“我愿意把所有欠你的,都还给你……”

“我没有空陪你在这儿谈这些无稽之言,我只问你一句,”长陵直接打断他的话,“贺瑜在哪儿?”

他一番情真意切,怎料她全然无动于衷,只一心一意的挂念着另一个人。符宴归心底一沉,那双饱含深情的双眼不觉冷了:“他自然在我手中,如果你想见他,随我走,我自会让你们相见。”

长陵不为所动地看了他一眼:“我奉劝你一句,现在把他交出来,我还可以饶你一命。”

“你以为我若是死了,他还能活?”符宴归轻轻摇了摇头,“长陵,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自以为是,以为拥有至高无上的武功便能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是,你是可以对我动手,我身后的这些高手也都不是你的对手,那又如何?我早就下了军令,我或擒或杀,他们都会视若无睹,你最擅长的那一套‘擒贼先擒王’,在我这儿,一点儿用也没有。”

长陵眉头微微一蹙。

“你知道为什么吗?”符宴归笑了笑道:“因为我只要你留在我的身边,若不能实现这个心愿,就算是唾手可得的江山我也可以弃之如敝履,区区性命……那就更不足挂齿了!”

话音方落,但见马背上的人纵身一跃,长刀疾飞向前,符宴归看刀光袭赖,不闪不避闭上双眼,直待刀尖在他喉咙口停了下来。

长陵的脸上终于不再是那副古井无波,下一刻,她身形一翻,拽着符宴归下马落到自己阵营领地前,果不其然,符宴归身后诸多高手、将士虽说大惊失色,但终究没有上前。

“我说过了。”符宴归慢慢睁开眼凝视着她,“没有用。”

“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想要你留下。”

长陵分不清他是真的疯了还是只是料定了她不会轻易杀他。

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枭雄,到底是经历了什么会忽然变成了一个偏执狂?

长陵将刀从他颈边放下,往后退了一步道:“看来贺瑜不在你手中,既然没得谈,就直接动手吧。”

看长陵就要转身,符宴归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叮铃一声响,是那把长命锁。

长陵眼神一颤,伸手去拿,符宴归亦未阻止,只是看她握着那把锁半天没有吭声,才道:“长陵,只因为不愿意随我走,就可以不顾他的死活么?”

终于,她缓缓开口道:“你把他葬在哪儿了?”

符宴归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话未问完,但听“啪”的一记清响,长陵一掌拍向符宴归心口,他整个人徒然飞起,跌在地上,连连呕出数口鲜血方才稳下来。

身后的侍从上前来扶,符宴归手一抬,示意他们退到一边,这一掌挨得极重,他一手支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言下之意,便作默认。

长陵眉宇间微现痛楚之色,她指着锁背面上的凹痕,“这是箭痕……”

符宴归微微一怔——他当时只想随便找个物件证明叶麒在他手中,乃至于摘下这把锁时没有发现上头的痕迹。

“倘若他还活着,你带他来比带这锁有用的多……”长陵的声音沙哑,“看样子你没有发现上面的箭痕,那就说明他中了不止一箭……”

符宴归还想分辨几句,但他刚刚张口,就看到她垂眼之际,眼睫之中有闪闪发光之物落了下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

哪怕是当年不顾一切地赶去救他,却亲耳听到沈曜说起同心蛊毒的真相……她也未曾留过一滴眼泪。

越长陵对所有人都是一般的心坚如石,可是如今她竟然为了他流泪了。

符宴归一手按在心口,嫉妒犹如蛊虫一点一点啃咬着他的骨骼,钻入血肉,弥漫到心上,但更多的是害怕,怕她因此更恨自己,他不能再承担她更多的恨了,“我本无心杀他,是他一心求死……就算我不动手,他也一样难逃死劫!”

长陵眼睫缓缓抬起。

不知是她的眼神还是太过冷冽,有那么一瞬间,符宴归好像被蛰了一下。

“你能承认,那就最好不过,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可说了。”

他看到那滚滚的杀气,终于彻底意识到,不论自己如何言说,都不可能再留住她了。

“好,”符宴归目光骤变,回退两步,翻身上马,目光却落在战车之上,道:“如果越二公子想要带着大公子,还有这么多……有义之士与我同归于尽,黄泉路上,符宴归自不寂寞。”

看长陵脸色一变,符宴归唇角掠勾,“你是不是觉得很惊讶,是不是想不明白我怎么知道越长盛未死的?”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因为当年是我传飞鹰书给茅山三侠让他们去救人的……你不相信你可以去问洛大侠……”

洛周眼中流露诧色,“原来当年的飞鹰书是……”

符宴归紧紧盯着长陵,脸上浮着一种伤重的病态嫣红,但他浑然未觉,急喘道:“我一直在尽力补救,从错杀你的那一刻之后,我竭尽所能的去纠正了,但你还是无动于衷,你告诉我,我究竟要怎么做……你才肯回到我身边?难道你真的要逼我,逼我用你的大哥的命让你就范?”

长陵默不作声将长命锁戴上,回身上马,道:“没有人可以逼我就范。”

“你们不过只有三千兵马,我这里远不止三万,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大军赶到,你真的以为你能赢么?”符宴归道:“你身后的这些不是你亲自带出来的将领,以一敌十,以一敌百这样的传说,你还能再演绎一次么?”

不等长陵开口,不远的身后骤然传来一个高亢宏亮的声音:“谁说不行!?”

众人纷纷循声回首,伴随着冲锋的号角,一片铁骑黑压压出现在视野中,漫漫如遍野松林,隆隆若沉雷,踏着山河震颤而来——策骑在最前方的将领正是西夏魏少玄!

魏少玄带着一队军士当先而骑,在长陵跟前跳下了马,单膝跪下抱拳,朗声道:“西夏三军总督魏少玄奉家父魏行云之命,特派越家军前来,随二公子并肩作战,接大公子回营!”

长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军?”

魏少玄抬起头来,一字一句坚定道:“越家军!”

骤然之间,牛角号声威震天,放眼望去,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旌旗上的,赫然正是“越”字。

魏少玄站起身来,从腰间解下一枚兵符,呈递上前,声音带着一点颤音道:“家父说,泰谷沟一别已有十一年前之久,这枚兵符他也保管了十一年,今日……物归原主!”

长陵几乎是下意识的接过兵符,兵符刻着一个“越”字。

这枚兵符,当年是她亲手交予魏行云的。

魏少玄再度拜倒,高声道:“恭迎二公子回营!”

“恭迎二公子回营!”

魏少玄身后,一干兵将齐齐跪身拜倒,长陵跳下马,回首望着他们,这眼前的每个人都太过熟悉,每个人都是曾经跟过她一刀一枪拼杀过天下的兄弟!

“二公子……你回来了……”

“二公子……您还记得我么?我是小张啊,啊,不过我已经不小了,您还是那么年轻……”

这些同袍,光看他们身上的铠甲便知道……他们早已不是昔日的小小兵卒,很多人已经身居高位,但在这一瞬,他们聚在当前,跪拜自己的将军,一如当年。

长陵终于难以抑制地眼眶一热。

她亦撩袍跪倒,回拜众越家旧将,这一幕落在所有人眼中,皆是不能置信。

谁都知道魏行云坐拥百万雄狮,在西夏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纵然是从越家麾下出来的,如今也已是时过境迁,为何一听闻越二公子复生,便让亲子亲率大军,心甘情愿地将兵权归还?

明月舟不明白,七叔不明白,符宴归更是不明白。

但是越家军明白。

这天地之间,哪怕世人诸多凉薄,终有人不忘恩义,不折风骨,不愿让自己的热血就此冷却于漫漫岁月。

长陵站起身来,拭去眼角热泪,道:“上马!”

所有旧将闻言,纷纷听令上马,魏少玄策骑在她身侧,望着前方符宴归道:“符相,东夏西夏已有多年未战,不知今日是否要领略一二,以一敌十,以一敌百这样的传说,我们二公子是否还能再演绎一次?”

符宴归惊愕的神情逐渐淡下,取而代之的是极为讽刺的笑,“想不到……我终究还是不能把你带回去……”

长陵道:“你走吧。”

符宴归一愣,“你不杀我?”

魏少玄想要劝阻,“二公子……”

长陵微微一抬手,冷静地看着他道:“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符宴归咬了咬牙,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半晌,终于一声令下,高呼退兵。

望着东夏大军渐行渐远,魏少玄不免急道:“二公子,放他走,无异于纵虎归山啊……”

“他时日无多,我杀与不杀,有什么分别?”长陵道:“只是他若今日死了,东夏必陷入无尽战乱,无辜受难的终究是百姓,而少玄你……带来的兵马,并不足以攻城略地吧?”

魏少玄徒然一惊——他没想到长陵光是用听,便知这浩大声势有虚。

长陵回首看着身后这支王者之师,虽看去像是临时凑齐的,但又仿佛是早有筹谋,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却不能当着明月舟他们的面相问,只问了魏少玄一句:“你爹派你们前来救援,回去以后,打算如何同西夏皇帝交代?”

魏少玄稍稍靠近长陵,低声道:“二公子无需担心,其实这一切,都是贺侯与家父早有约定,之后的安排……”

“贺侯?”长陵没忍住打断他的话,“你是说,贺瑜么?”

“贺侯没有和二公子提及么?”魏少玄看长陵如此惊诧,“其实贺侯他的身份……”

魏少玄话没说完,看几步外的明月舟不声不响的凑近,不得不把话戛然而止,“其中关节,还待二公子回到西夏再详叙吧。”

这时,忽见前方飞来一骑,马背上有两个人,正冲这儿大声道:“师父——”

正是符宴旸和周沁。

长陵一夹马腹上前,不待相问,便见周沁一抹眼泪,哭道:“师父,小侯爷他……”

*****

江烟浩渺,夕阳洒在水面上,无数个柔和的光晕漂浮当中。

长陵站在龙门江的对岸,极目远眺,看江水金波滚滚,如银河奔流向东。

符宴旸说,他们亲眼见到叶麒是万箭穿心,然则符宴归将长命锁取下之后,并没有把他带回岸上。

如此想来,现在他应该正沉眠于这条水域里,只是不知游走到了何处。

她情不自禁攥住了挂在心尖的长命锁,听江水一浪接一浪拍在岩上,五指越握越紧。

突然,但听“咔嚓”一声,长命锁分开,一块揉成一团的锦帕轻柔地飘落。

清风拂过,一瞥眼间,她看到锦帕上有字。

长陵心头一震,眼疾手快地接住了锦帕,哆嗦着手展开锦帕。

锦帕浸过水,字也有些模糊了,但仍能辨得出书写人一撇一捺提顿起伏,字字周正。

信上曰:

你我此生,劫难千千,非山水万物宽厚以待。

然思之奇,昔年魂断,竟别后亦再邂逅红尘。

人存几载?卿之于我,一眼十年。

相逢至今,足有一年,足过百载。

世事难料,命不由己,诚不我欺。

此去无期,含恨无用,恕我不辞而别。

若得幸安在,千山万水终不能阻你我重遇。

若阴阳殊途,愿卿不拘于一人一心一天地。

我心牵绊于此,便写于此,笔迹潦草,还望莫怪。

盼卿一世长安。

作者有话要说:  长陵为什么不杀符宴归,除了她告诉魏少玄的那些原因之外,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是她内心里隐隐还有一丝奢求,万一符宴归说的是真的——万一叶麒真的还在他手中。只是她没有想到,符沁就此赶来道出了经过。她也没有想到叶麒早就留了一封诀别书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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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关于这封诀别书,因为我是提前一天写的,写完后有拜托一个cv大大布兰德帮我录一个,刚好刚才收到demo,就发在喜马拉雅上面,手机里有下载喜马拉雅app的可以直接搜索:“长陵 诀别书” 关键词。

第一四三章: 西夏

别去金陵时尤是立秋,不想未到长安,初雪已至,沿途处处可见霜色染枝丫。饶是如此,上官道后逐渐车马粼粼,虽比不得东夏来的柳绿桃红,但人物繁阜,包罗万象,光是看随处搭起的酒肆茶摊,路人捧碗闲谈自得其乐之态,便能嗅出这一二繁盛。

自龙门山兵变后,长陵答应同魏少玄所率的越家军一同去西夏,明月舟眼见拐人无望,只能口头上邀请了几句“有空来做客”,待过了分水岭后不得不分道扬镳。

此次符相叛变,东夏基本上是要江山易主的前奏,若是贺家的主事敢于趁乱来个“拨乱反正”,或可与其一争。然则贺瑜已故,贺松更没有这种魄力,如此贺家的地位尤其尴尬——尴尬归尴尬,祖辈们打下的基业也不是说捣就能捣的,偌大的荆楚封地,东南重镇,纵是自立为王,单凭现在朝廷那些七零八凑的兵马,也绝非三五七年能动得了的。

原本贺家和符党闹掰,为长久计应当还是要找个靠山来的稳妥,所以这一路上魏少玄几番热络言辞,是存了招揽之意,但七叔和陶风皆不是能说得上话的人,待送了长陵离开豫州后,就直接领着贺家兵马回江陵郡同贺老太爷复命。

这种事,长陵不去掺和,魏少玄也不至胆儿肥的敢唤二公子去说项,何况从离开龙门江后,这路上除了问候越大公子外,几乎也没怎么见她说过话。

按理说,长盛脉象顺畅,气血充盈,腑脏无病变之兆,恢复得算好,却始终未醒。

这就不免让人想到了最坏的可能——当初迦叶提过人一旦长久的陷入昏迷中,于脑损伤极大,纵是治好了躯体,若是始终无法恢复意识,便如活死人一般。

但这只是揣测,如何确诊、可否救治还需得由懂行的大夫来,七叔临别前答应过会派人去寻纪北阑,魏少玄也表示长安也有冠绝天下的名医,事已至此,长陵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只能且走且看。

她短短时日,先得群雄拥护、再是沈曜不战自亡、寻到兄长之后魏少玄亲率越家军前来以示投诚,这局势变化于她而言本是柳暗花明,她却觉得前路前所未有的迷茫。

以前年少时,她只觉得中原辽阔无垠,待成就兄长的霸业,定要好好游历,看尽天下奇人异事,吃足风味美酒佳肴;后来她到了金陵城,看着那些身居高位的仇人呼风唤雨、猖狂无道,便一门心思想着如何扳倒他们,无所畏惧也无所谓后路。

但现在,好像五湖四海皆可任她行,可又不知该往何处而行。

*****

去西夏这一路上,同行者除了迦叶、迦谷外,还有个比糖人还黏的周沁。符二不在,这小徒弟大抵是担心师父痛失挚爱容易想不开,总是变着法的跟着她转,最初几日,长陵基本在神游太虚,倒也不觉得什么,近来愈发能感到她的聒噪,只是吃一顿饭的功夫就问了三次要不要关窗,长陵终于不堪忍受道:“小沁,你要是觉得冷,可以自己关,无需问我。”

周沁巴眨着眼有些发愣,“师父,这句可是你这一路上对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了……”

看长陵脸色不对,忙比划了一下窗外,“主要是你都没发觉外头那么多眼睛盯着……”

长陵略感疑惑,走到窗边往外一瞥,骤听一阵齐声惊呼,但见对楼走廊、隔壁间阳台、以及楼下街摊都堵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人——来看传闻中死而复生的战神越二公子的。

“天呐,那就是越二公子么?”

“听说越二公子本是个美人,我呸,这哪里是美人,简直就是个仙女!”

“难怪时隔这么久,天下群雄还对她念念不忘……”

“哎,我听说这次东夏兵乱,贺家的侯爷就是为了……”

长陵直接关窗,背对着饭桌道:“再遇到这种事,直接关窗。”

闲人爱嚼舌根,无关喜恶,待魏少玄把这些无聊散客遣走之后,一行人马继续前行,夜幕降临时方入长安城。

长安的夜依旧是灯火通明,市列珠玑,周沁趴在马车窗边,一双眼根本看不过来,而长陵却根本无心去看。

若只是为了给长盛治病,江陵郡也非不可,她之所以舍近求远,除了想要亲口向魏行云致谢之外,尤是为了那句魏少玄透露过的身世。

他说,叶麒是西夏当朝皇帝元珏的亲生儿子。

*****

长安入夜分外冰冷。

但将军府却无甚寒意,几人刚踏入院子,都能感觉到卧厢内拂来的暖风。

这一进院落五间房,留给长盛的正房另有耳房,迦叶和迦谷担心府中外人照料不周,分住两侧;长陵与周沁则在对屋,院落不大,都无需推开门窗,对门境况一听便知。

比起这一分不言而喻的妥帖,早已等候在屋内的几名太医更让长陵感到惊诧,虽然他们诊过脉后差点没因各自不同的意见打起来,好在达成一致的一点是对长盛的苏醒都抱有希望——倘若一个人当真没有自我意志,是很难恢复到这个地步的。

太医们前脚离开,魏行云后脚匆匆赶回府邸。

他还是一如记忆中那般身躯凛凛,走路带风,虽说两鬓间的白发暴露了他的年纪,但看他几句举手投足凛然生威,显然是独当一面惯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耿直的副将模样了。

但眼神还是不太好。

长陵就站在门边,没来得及说话,他就直接忽略掠过,径自往屋内踱去,一见到榻上的长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起来。

她在看着魏行云微微发颤的背影,才后知后觉地看到了他的苍老。

其余众人自觉屏退离开,魏行云自顾自地跪在床边,喃喃低语追忆起诸多旧事来。

他不知长陵在他身后,也不知长盛能否听到,有些话埋藏在心里太久,还能有机会得以倾吐,也算是一件幸事。

长陵静静听着,一瞬间像是被拉回了枕戈待旦的岁月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好一会儿,等到魏行云发现这屋中还有一个漂亮的姑娘时,才收敛起身,问说:“姑娘也是随大公子同行的吧?不知二公子人在何处?”

长陵忍不住牵起了嘴角,一笑之下反倒有些酸涩:“魏将军,我就知道你认不出来。”

魏行云一听,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半晌,才道:“二公子?”

其实那些死而复生的奇事,除了叶麒和迦叶他们之外,长陵没对其他人提过。但面对魏行云,她也不愿多加隐瞒,没有想到他听到一半,就不能自己地跪下身道:“二公子,是我愚钝,只道你们是遭雁人所害,不想这背后竟……早知沈曜如此歹毒阴险,当日我便是拼死也要他为那些逝去的将士们陪葬……”

长陵扶他起身,“魏将军,你能率我越家一支逃出生天,又能另择新主为半壁中原遮风挡雨,此间功德,已是无上。”

“二公子岂可如此说?”魏行云当即道:“我当年蒙冤受辱,实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借前梁之名稳固军力与沈曜抗衡,但十年来,我心向何处,志在何处,二公子既见军旗与兵符,如何还能不知其中真意?”

“魏将军……”

“不错,我一日是越家的将军,这一生就都是越家的将军。”

长陵看他如此语气笃定,不由一怔,“可是……”

“若二公子想问的是西夏的君主,我与他的关系,你应当也有所耳闻,”魏行云道:“元珏昏庸无能,为了稳固自己的势力施行酷政、赋税苛刻,置百姓生死不顾,我看他不顺眼良久,如今你和大公子平安归来,既是上天有意,行云敢不顺天而为?”

长陵没料到他上来就说的如此直白,一时语塞,魏行云见她似有顾忌,又道:“还是你担心此举会引发西夏动乱?其实元珏手中并无实权,纵是江山易主,也无需大动干戈,何况我听闻二公子已被拥为新任盟主,待天下人得知大公子归来,众望所归本也是顺应民心……”

长陵打断道:“魏将军能有这份心,长陵已感念在心……只是现在,我大哥尚且昏迷,能否醒来尚且两说……”

魏行云道:“大公子吉人天相,如何会醒不过来?”

长陵看魏行云神色激动,不愿在这会儿与他再来口舌之争,她眸光微微一转,换了个话题道:“此事还得看我大哥意愿……我倒有另外一个问题,听少玄说,此次你们赶来相救,是与贺瑜有言在先,而西夏皇帝没有阻挠,是因为他的真实身份是……”

魏行云点了一下头道:“不错,贺侯本不姓贺,他是元珏亲生儿子,本名元辞。”

元辞?

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长陵的神经不知不觉地紧绷起来。

“说起来,若非是前年太子薨逝,皇帝三番五次派人秘密前去东夏,我也想不到那位鼎鼎有名的贺侯居然是他的儿子……”

长陵低声道:“既然元珏是前梁宗室的皇子,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孩子沦落到贺家去?”

“我只知贺侯的母亲叶沛本是出自武林世家的绝色女子,二十多年前梁宫遭变,元珏为求自保,先假意让叶沛与叛军周旋,又不惜将她与腹中孩子一并抛下,直到叶沛为贺康文所救,成了他的妾室。”魏行云说到此处,微微摇了摇头,“其实前朝的宫闱之事,我也知之不祥,但十年前我扶元珏为帝,彼时正逢贺家内乱,贺康文死后,叶沛遭贺家苛待而病故,他那时对自己的这个儿子只字不提,足见他不仅懦弱无能,更是凉薄寡义……”

看长陵静静站在原地听着,魏行云长叹一声:“反倒是贺侯,倒真是一号人物,自幼体弱多病,不受贺家待见,却能在贺家临危时妙计连出助贺家度过危难,得贺老太爷赏识,拿下了主事之位……”

原来这就是他的身世。

原来他让她唤他叶麒,只因他知道自己不姓贺,更不姓元。

长陵问:“他与你们有言在先的事……是什么?”

魏行云略感意外地看向长陵:“这半年来,贺侯找了几波人变着法的试探过我,我以为二公子知道……”

“试探?试探什么?”

魏行云淡淡一笑:“试探我对越家是否忠诚。”

后边的话不必说,长陵能够猜到。

“贺家信任贺侯、依赖贺侯,皆因贺侯之能,他知自己若是身死,贺家能为二公子所做的就实在有限了。”魏行云道:“所以,他曾派过亲信前来,问我能否助他一臂之力……”

怪不得他曾经问过她是否信任魏行云,原来早从那时起,他就开始为她铺垫后路了。

长陵眼眶有些酸涩,她闭了闭眼道:“所以少玄亲临武林大会,却还能及时带兵前来,是因为你们的大军早就等候在外了……”

魏行云面起愧色,“其实若按原定计划,我们该提前半日就到,但我始终对贺侯心存顾虑,毕竟他也没有告诉我们二公子人在何处,会以何种面貌重出江湖……我还一度怀疑是罗后撺掇成功,导致贺侯想借此故与元珏联手,将我除之……”

长陵重新睁开眼,“罗后是谁?”

“罗后是如今西夏的皇后,叶沛的亲妹妹,贺侯的亲姨娘。”

长陵被这西夏皇室复杂的人物关系搅得一时有些发懵。

但她很快就明白了。

翌日清晨,宫中特来传旨,元珏要亲自见越二公子越长陵一面。

念在他与叶麒的血缘关系,长陵接旨入宫,只是她没有想到昨夜提到的叶罗也在场。

罗后比想象中年轻,也比想象中貌美,与满头华发的元珏坐在一处,简直是老夫少妻的标配。

从见长陵步入殿宇时,这一帝一后的脸上都难掩被惊艳之色,只是长陵始终眉目淡淡,他们才先后回过神来,元珏请她起身入座,叶罗则是盯着她半晌,意味深长道:“越姑娘如此姿容,也无怪辞儿对你痴心一片。”

长陵眉头不是很舒畅的一皱,若是叶麒在,听到有人这么唤他,多半也高兴不起来。

实际在来前,她心中已然猜到元珏可能会说些什么,这位西夏皇帝既不甘傀儡,又同意魏行云派兵救她,当初应是存了拉拢之心,只是原本回长安的人应该是叶麒,却想不到儿子死了,这二公子竟把传说中的越长盛给带来了,如何不让人忌惮。

长陵对动摇他的权位不感兴趣,但他毕竟是叶麒的生父,若元珏想要追究亲子之死,她确实无话可说。然而想不到的是,元珏稍作客套之后就单刀直入,提议联手。

“越姑娘不会以为魏行云接你们回来当真是为了越家吧?”元珏眯起眼的时候一脸的褶子,“当年他能以匡扶前梁基业为由对朕称臣,今日就能故技重施借重振越家之名拉朕下马……你不妨细想,这偌大的锦绣山河本已唾手可得,焉有拱手相让之理?”

叶罗看长陵木着脸,又道:“皇上本是打算等辞儿回来,就将太子之位传给他,却没有想到他会遭此不测……越姑娘身份特别,又是辞儿的心上人,如今,除了越家旧部外,贺家上下对越姑娘也十分尊敬,以如今东夏的情势,若然姑娘肯替皇上言词一二,贺家老太爷多半也不会推拒……自然,我们并非要与魏将军作对,实则越大公子有经纬之才,若愿入朝为官,他日封侯拜相自不在话下……”

他俩一唱一和,后头又说了一大堆话,长陵是半句也听不入耳了。

忽然之间,她有些明白叶麒为什么从没和她提过自己有这样一个“爹”。

亲子不幸身亡,他半句未曾关怀,他又何曾把叶麒看作是自己的孩子。

长陵悲凉地望向前方,只觉得和他们虚与委蛇都是浪费时间,于是她起身道:“皇上的提议容我慢慢考虑,我大哥还等我回去照顾,恕我先告退了。”

*****

是夜,长陵在梦中梦到了叶麒。

她极少做梦,他死后这还是第一次在梦中相见,梦里一片雾霭,看他就这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的眼前,不知怎么地,第一句话就问:“你叫叶麒,为什么小时候问你的名字,你告诉我你叫贺瑜。”

他轻轻拢了拢她鬓边的乱发,“我怕你找不到我。”

她想要握住他的手,但伸手时却捞了个空,她清醒地望着眼前这个“虚无”的梦中人,不由悲从中来:“我现在就找不到你。”

他笑了笑,望着周围的雾气滂沱:“有时候看不到人影,不代表不在,我若知道你在来路,必会等你来赴约。”

她于梦中尽情哭泣,他为她拭泪,这一次,触感却真实的令人颤栗。

*****

长陵惊地倏地睁开眼,看到骨节分明的手指近在眼前,为自己拂去眼角的泪珠。

她怔怔地直起身来,但见床榻上的人放下手,望向自己微微一笑:“梦里被谁欺负了?告诉大哥,大哥为你做主。”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的留言红包一会儿睡觉起来发,这章也有。

对了,下章大结局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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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设定还有一卷西夏篇,列了几页的细纲,很多关于西夏朝政的内斗、魏行云以及越家的一些隐藏剧情,写到这里觉得没有必要赘叙,就不写了。

如果要问对越家是忠心的么?答案是肯定的,但是他真的有忠到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让给越家长兄么,元珏的话里几分真几分假,这部分就留白吧。

反正都是长陵没兴趣知道的事。

144、第一四四章:乱局(修)

长盛醒了, 虽是深夜, 对于整个将军府来说却是个不眠夜。

太医们赶到时, 迦叶已为长盛运过一个小周天的真气,几个老头儿看昨日还在躺尸的活死人这就坐起身了,无不目瞪口呆, 待他们轮番为大公子把过脉象, 确定不是回光返照后,魏行云激动的难以自持, 要不是看在屋内还有旁人在, 怕早就扑到床边哭一番了。

这样一番折腾,对环境尚存莫名的长盛,不知其然都该知其所以然了。

因是初醒, 太医叮嘱不能过于耗神,魏行云就算满肚子衷肠也不敢挑这时候诉, 但他又实在想要多留片刻,侍奉长盛服过药后,听大公子亲口对自己说道“魏将军, 你变老了”时,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军终于没忍住, 潸然泪下。

等到众人先后离开, 屋内只剩下一兄一妹时, 两人同时望着对方片刻,笑出声来。

长盛看妹妹站在柱子边,冲她招招手道:“过来, 这么久没见,是不是瘦了,让大哥好好瞧瞧。”

长陵在他身旁坐下,她还没有太多真实感,看长盛的目光一挪也不挪,开口道:“我何止是瘦了?明明变了这么多,你怎么就一眼认出来了?”

“谁说你变了?”长盛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你这小鼻子小脸,生得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怎么会认不出来?”

一句话,仿佛一瞬间将匆匆流逝的年华都给拉了回来,看妹妹又被自己惹哭了,长盛心疼的伸手接住眼泪,柔声道:“都多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哭鼻子,不怕有损你战神的威严么?”

长陵破涕为笑,长盛展臂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是给一只小鸟顺毛般:“别哭,大哥这不是回来了么。”

久别重逢非昨日,不忍言,“回来”二字,已抵过千言万语。

不知过了多久,长陵把眼擦干,鼻端还微微泛着红,却是笑道:“你一定有许多话想要问我,我要从哪儿开始说起?”

本以为长盛会问她是如何起死回生,想不到他问的第一句话,却是:“叶麒是谁?”

她倏地怔住,只听他道:“我听你在梦里一直唤着他的名字,便想着……等你醒来我势必要问个清楚,是谁如此胆大妄为,敢惹我妹妹掉眼泪?”

长陵略略失了神:“也是,若不是他胆大妄为,我与大哥恐怕就无缘相见了。”

若非从头说起,长陵一直不曾发觉,不论是贺康文对她施的那一掌,还是那个把自己裹成□□包小男孩信誓旦旦的许诺半壁江山,亦或是从天而降笑说“唐突佳人”却劫错了人,她这一生命运辗转起伏,或悲或喜,竟在最初就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长陵本不擅言辞,纵然娓娓道来,大多时候也只是说事不说人,但她时不时来一句“这个病秧子”、“明明很弱还忒要强”、“总是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字里行间已是流露了太多太多,长盛静静听着,眉头时蹙时舒,心绪几度跌宕,不等长陵讲到后头,就忍不住问:“那他人在何处?”

长陵眸光一黯,“他死了。”

“为什么?灵蛇蛇胆不是已经找到了么?”

长陵恐长盛内疚,暂时不想让他知道此中真相,便含糊道:“他……没能服下药丸。”

武林大会所发生的一切与找到长盛息息相关,除了这段之外长陵慢慢详叙,只是忆起龙门江时,那滔滔江浪声如近在耳畔,她闭上眼,后头的话倒是说不下去了。

“妹妹能与此人结缘,是天赐的福分。”长盛眸光怅然,感喟道:“只可惜,我却无缘与他一见。”

夜太深,长陵不愿惹长盛随同沉湎悲伤中,勉强收拾了心绪,转了几个话题,便扶着长盛躺回去好好休息。

不论如何,长盛能平安醒来,对她而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尽管未必能如了所有人的愿。

不说西夏宫内如坐针毡的元珏和一干保皇老臣子,就连大将军阵营中都有几拨人马各怀鬼胎——毕竟有不少跟着魏行云是奔着拥戴新君去的,要是大将军愿意扶持旧住,那所有人的预期不也都跟着落空了?

一时间,风言风语从宫内渗出宫外,到了民间再被嘴大漏风之辈添油加醋了一番,谣言犹如大风刮遍西夏,等到了东夏,最离谱的一种说法已经变成了“魏行云不日即将宣布天下新主”,许多尚在观望的老派氏族一听,连夜收拾好了包袱拖家带口直接去投奔西夏。

毕竟东夏这儿皇帝刚死,年仅十三岁的小太子一边筹备登基仪式一边随时做好登天的准备——丞相符宴归忙碌于肃清逆党、夺军权,顺便以整顿吏治为由将各重镇州府来了个大换血,这桩桩件件就差没把“本相要夺位”写在头上,如何不叫众人惶恐不安。

话又说回来,东西夏干戈在即,皆由武林大会而起,龙门山动乱之后各派大门紧闭,私底下则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欢喜的自是当日力挺越二公子一干人等,至于站错队如逍遥谷、太虚门这些门派不得不追随符党以求荫庇。

然而就在盟主继任大典仪式召开的前半个月,武林盟发出书函告之各大门派,说越二公子自愿将盟主之位让给大会比试的第二名——东海岛主徐来风,凡有不服者可上书武林盟发起挑战或集体请愿再补开一届。

这风云骤变,生生让一大波人傻了眼——难不成这二公子是要辅佐大公子登基,无暇分身,把这大包袱甩给了旁人?

“登登登,登什么基?”徐来风怒极道:“我看她是甩包袱才是真。”

这一夜,新任盟主徐来风因不堪武林盟事务繁多喊着要“退位让贤”,他现在东海归不得——据说外头排着要与他比武的长龙;躲也无处可躲——之前在大会上他出的风头太过,连街边的小叫花子都认得出他来,不论他逃到哪儿,最终的下场都是被武林盟的人“请”回去主持大局。

“徐盟主稍安勿躁,”武当派灵墟道长温言相劝道:“近来武林诸多纷争,需得有人出面解决,当初二公子提议让徐盟主暂代盟主之位,徐盟主亦是欣然应允,是以盟主拜令已然昭告天下,如今岂可说变卦就变卦?”

徐来风用指节敲桌强调道:“她和我说的是暂代,在你们这儿住一阵子能有很多高手前来切磋,到时她也会来和我过招。”

另一个长老抚了抚胡须道:“确是暂代啊,三年之后,徐盟主要是不愿继续留任,武林盟也决计不会强求。”

言下之意是,你现在要想走,呵呵,没门。

“三年……我这才三个月,别说是练功了,每天连觉都睡不够。”徐来风坚决抗议道:“行,不换人是吧,从现在开始我就不说话,不出面,你们打算这么供着我这尊随时会逃的盟主,那就请自便,要是一不小心惹出什么大乱子,可别把账算在我头上。”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少林的慧光大师发话道:“盟主若无为武林造福之心,我们便是勉强也没有意义……只是原本依照惯例,新盟主可得武林盟十佬其中一派的武学典籍……”

听到“武学典籍”眼睛就亮了的徐岛主故作不以为然地咳了一声,“你们门下弟子青黄不接的,我才不信你们会给我什么有用的东西……”

“于他人而言是无用,不过于盟主而言就未必了,”慧光大师缓步踱到他身边,意味深长道:“不知万花宝鉴第三重心法残本,可有兴趣一阅?”

*****

远在长安的越二公子当然听不到某人在私底下将她骂个狗血淋头。

当夜长盛醒转,没过几日迦叶和迦谷便即辞行,周沁倒是多留了一段时日,没扛住符宴旸几封废话连篇的书信,扭捏了两天决定回东夏瞅瞅,得空再来找长陵玩儿。

这段时日长陵一直陪着长盛做一些康复性的练习,从手到脚,从坐到站,虽说大多时间仍以轮椅代步,但这对于躺了多年的人来说已然是大有突破了,纪北阑也远赴而来为长盛施过针,断言不日便能起来行走与常人无异,只是要想再修好外家武学,怕是不能了。

长盛并没有介怀。

“时至今日,能和妹妹这般闲庭坐谈已是万幸,我还能再奢求什么?”将军府内湖亭心里,长盛为长陵斟了一杯茶,“只盼能早些康复,好早些带你离开这是非之地。”

长陵听出了长盛的去意,揶揄道:“魏将军若是听你这么说,怕是不会高兴……这可是送上门的皇位,大哥当真毫不心动?”

长盛瞪了她一眼,轻轻摇头道:“自己打下的江山,才算是货真价实,魏将军固然有几分真心,但我若真坐上了那个位子,这难得的赤诚之心才要生生断送在龙椅之上。”

这三言两语,包涵了太多层的含义,纵然长盛与世隔绝了这么多年,毕竟曾为一方霸主,焉能看不透如今的多事之秋?

长陵端起茶盏,将原本的劝慰之词一并咽回肚中。

曾经,越长盛有着何等的雄心抱负,她还一度担心兄长禁不住诱惑,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于百姓有需时仗三尺剑,立不世功,而今时过境迁,亦能坦然面对属于自己的时代早已过去,或归隐田园,或四海为家,也都担得起洒脱二字。

长陵还待说点什么,忽然间感到身后有人,出手极快的拾起桌上的瓜子碟往后一掷,但见这把瓜子被一股逆吹的风弹得漫天飞扬,一个身影倏然落在两兄妹跟前。

是徐来风。

长陵忽略了来者满脸的怨气,淡淡道:“喔,我还当是哪位高手走路没声音,原来是徐盟主,你不在武林盟辛勤劳作,到长安来作甚么了?”

徐来风听到“盟主”二字牙疼似的一皱眉,“二公子还真有闲情逸致啊,要不是为了替你救场,我至于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嘛?”

“徐盟主说笑了,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求而不得……”

“行了行了,真有这么好二公子怎么不当?”徐来风大步流星走上前,看到轮椅上坐着的越长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难以抑制地崇拜和八卦交加之意,鞠了一礼道:“这位想必就是大公子吧?在下徐来风,乃是东海岛主……”

“久仰,听舍妹提过你是近年来唯一能她匹敌的高手,想不到徐岛主竟如此年轻,”越长盛点了一下头,“方才见徐岛主轻而易举就化解了舍妹一袭,真是后生可畏。”

徐来风听得此言,瞬间将心里头的不畅快忘了个大半,他摆了摆手道:“其实我都来不及反应,就是修习了比较敏感的功法,都是下意识、下意识的……二公子当真说过我可以与她匹敌?”

看徐来风如此沾沾自喜,长盛十分体贴地将原话里“匹敌一二”后两个字省略,道:“那是当然,否则,她也不会将如此重担交付给徐岛主。”

徐来风稍作一怔,“喔,这是何意?”

长陵也没听懂,看向长盛。

长盛道:“舍妹知徐岛主醉心武学,若能有当代宗师能够亲自点拨,必定有所大成。徐岛主久居东海或许知之不祥,盟主之位特殊,可以接触到历代盟主所留下的奇门功法,亦可受武林盟德高望重的前辈指正点拨,有时可能是只言片语,就能受益终身……若非如此,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想要夺得此位?”

“竟有此等事……”徐来风将信将疑的看向长陵,浑然没有察觉到自己就这么被套路了,“我还以为是二公子怕麻烦,才骗我去的呢……”

确实是因为怕麻烦而忽悠徐来风的某人“嗯”了一声,“徐盟主能明白我的苦心那是再好不过。”

实则,长盛所言虽然避重就轻,但也算属实,只是大部分人争夺盟主位为的是利用职权便宜行事,徐武痴既无意于此,就没有比“习武的好地方”更吸引他的了。

徐来风来此本是打算归还这烫手山芋,这会儿叫长盛一说,琢磨着再当一阵子看看状况,要是名不副实他再跑也不晚。

只是近来他被人赶鸭子上架实在憋屈,道:“若要说切磋武艺,如果二公子愿意,我更倾向于能和你打几架,那般老头子吧看着也不像会和我过招的样子……唉,就不提过招了,少林的慧光为了糊弄我继续当下去,还诓说要给我那个……就是神乐和尚亲手写的万花宝鉴第三重心法残本,我开始还真信了……”

听到“万花宝鉴”,长陵举杯的手下意识一顿,“怎么?”

“他是给我一页破破烂烂的纸,上面写满了天竺文,又告诉我说他也看不懂……我起初想出家人不打诳语,乐了好半天。后来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找了个会天竺文字的老先生叫他帮我译一译,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徐来风无比痛心疾首道:“那老先生只看了一眼,第一句就问我,‘公子,你找死么’?”

作者有话要说:  应广大群众要求,我在这章把西夏的局势写的清楚一点点,所以这章不是大结局,下章(应该)才是。

本来这章应该多写一点,但是我晚上也发烧了,只能坚持到这儿,希望睡一觉明天能好转。

ps:关于大哥……我最初觉得他醒来应该就直接说要走,特别云淡风轻视权势如浮云的那种人,但是后来转念一想,云淡风轻的人能打得下江山么?他应该也是个很智慧、曾经也有过雄心的人才对,所以才有了这章的一些呈现。

145、第一四五章:终篇

“什么意思?”长陵喉咙下意识地一紧, “你说清楚。”

徐来风见她突然正色, 愣了一愣, 随即道:“唉,那纸上所写,先是叫人散内力, 再让人绝任督二脉, 那可不就是找死么。”

“纸呢?”长陵问:“你可随身带着了?”

“本来我一气之下要把那玩意儿扔了的,后来一想, 万一那老先生瞧错了呢。”徐来风慢悠悠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破纸来, “我记得二公子你以前也呆过天竺……”

话没说完,长陵一把抢过纸展开来看,只看了几行, 眸光就难以抑制地颤了起来,长盛始终关注着她的神色, 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万花宝鉴第三重精要,先散内力,余留稍许于心脉, 绝任督二脉气,气由脊发, 从阴维脉至阳维脉, 收于椎骨, 气从心至,将断而未断……”长陵念到这里手心里冒出一层细汗,徐来风“啊”了一声, “那老头儿果然眼拙,字都看不全,然后呢?”

“没有了。”她将纸放下,长盛接过去端看片刻,“这应该只是残卷,前后都已经毁了。”

徐来风道:“这没头没尾的,要真的散完内力绝经脉,不还是找死吗?二公子,要不咱俩一起参详参详,看看后头的……哎!你去哪儿?”

见长陵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长盛笑笑对徐来风斟了茶:“近来小妹心情不好,还望徐盟主多多包涵,对了,关于万花宝鉴,在下有一些问题想要相询。”

*****

长陵将自己关在屋内,直到天黑,长盛才推开门,旋着轮椅进去看她。

她靠在窗台边,望着外头的花树,听到动静,这才转过头去,“大哥。”

长盛瞥了一眼桌上没有动过的饭菜,“可还在想那心法所说?”

长陵点了一下头,“我在想……他自幼经脉瘀滞,难以久寿,而当日他内力耗损过重,到了生死攸关之际,若不及时服下紫金丸当是凶多吉少……但现在看来,他练到了万花宝鉴第二重,原本或可有一线生机……是我误了他……”

长盛近上前去,略作思忖道:“有此机缘,或许,他还活着也尚未可知啊。”

“不可能。”长陵迫不及待否定道:“那日,是小沁他们在岸边亲眼所见,符宴归的人马对他用了箭,他不可能活得下来……”

“有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就是真相。”长盛温言道:“且不提岸离江心的距离能不能看到全部,若是有人对你百箭齐发,难不成就能要走你的性命?你在武学之上的见解远胜于大哥,应该知道,武功练到极上乘之境,举手投足,已不滞于物,你往徐岛主身上掷瓜子时,他根本来不及察觉,不也出于本能的避开了?”

“不可能……”长陵连连摇头道:“符宴归亲口承认叶麒死了,而且他还取下了长命锁,叶麒若侥幸未死,符宴归焉能没有察觉?”

长盛看着她道:“要说不可能,天底下还有比你我兄妹二人能存活至今更为匪夷所思之事么?”

长陵闭上双眼,道:“大哥,你不要再说了。”

实则长盛所言她在心里远不止想过一次,然而这所谓的“希望”有多么的渺茫,渺茫到从心底滋生出恐慌的蔓藤,将她那一副一身是胆的躯壳勒得喘不过气来。

“这次醒来,我发现你变了许多,变得会为他人着想,也变得瞻前顾后。”长盛问:“他为了你做了这么多,难道你连为他多承担一次空欢喜的勇气也没有?”

长陵心口重重地一跳。

她忽然想起,那时叶麒带着她去掘墓,也曾经问过她一个类似的问题。

长陵,你害怕失望么?我怕过。但是,万一呢?

长盛道:“至于这儿,你不必担心,如何与魏将军解释,如何全身而退,大哥自有打算。”

*****

长盛离屋关上门后,发现徐来风站在庭院边,投来了一个颇为费解的眼神。

“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徐来风推着轮椅送长盛到湖边走走,“大公子难道不希望二公子能够放下过去?给了她不切实际的虚妄,就不担心她再一次受伤?”

“放不下心结,如何能放得下过去?”长盛淡淡道:“与其让她长久深陷痛苦与自责,不如放她出去走走,纵是走到了天涯海角也一无所获,她尽了全力,心中也会好受些。”

徐来风微微颔首。

“况且,若当真有一线生机,何不一试?”

长盛发现徐来风盯着自己瞧,不觉问:“怎么了?”

徐来风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时隔了这么久,总还是有人对大公子念念不忘了。”

*****

来长安时,梅花未开,离去之时,已逢落花粘袖久留香。

冬雪初融,马蹄踏过处转瞬无痕,等魏行云发现人不在时,二公子早不知奔到何处去。

长陵直往龙门江而去。

她想过,叶麒在水下憋的时长远胜于常人,他要是坠江后掩人耳目,也并非绝无可能。只是他身患重疾,若然侥幸逃生,多半也逃不了多远,既是如此,不如沿着江岸附近的村落寻一寻,倒也不算无迹可寻。

虽然这样的揣测太过不着边际,但足够让长陵满腔的万念俱灰复燃了。

然而真当她抵达龙门江,挨家挨户将附近所有村民家的门槛都踏过一遍时,才切身的体会到“万一”这个词的真谛——万一万一,唯一的希望后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的失望。

苍天何其残忍,不顾万物微不足道的祈求,冷眼旁观沧海一粟,蜉蝣天地。

但总有人不撞南墙不回头。

从豫州到金陵,长陵本想找罪魁祸首探一个究竟,只是符宴归恰好不在都城,她就一路往南,到江陵郡贺家去打听近况。

贺家现在的主事人是贺松,起初他以为长陵前来约莫是为了劝说归顺西夏,心中总归是不大痛快,没想到她上来就问有否叶麒的消息,着实让他半天回不过神来。

“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他的死讯了……”贺松觑着她的神情,道:“难道七叔他们没有告诉你?”

心凉已是习以为常,长陵听得此言,起身道:“是我叨扰了,多谢贺公子招待,我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贺松望着长陵的身影,不知怎地,莫名想起她本该是要成为堂弟媳的,不由道:“越姑娘,他的衣冠冢我们立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长陵顿足,偏头道:“不必了,躺在里面的又不是他。”

她一人一骑扬长而去,出了江陵,一时间只觉得天大缥缈不知何处去,不知何所归。

“越姑娘!”她听到后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回头望去,是七叔策马追来,“且等一等!”

待七叔近上跟前,自怀中抽出一卷羊皮轴,“公子曾经有过吩咐,不论他日发生什么事,都要将此图交到越姑娘手中。”

长陵接过卷轴,拆开绑绳一展,发现这居然是一张完整的伍润秘籍图。

“这三个地方,我们皆已派人探寻过,东海之滨与雁北之地皆无所获,唯有中原西南部红石滩燕子沟一代,有极似之处。”七叔道:“只是那里冰川延绵,人迹罕至,若越姑娘要去,还当一路留心。”

长陵的手凝固在半空,诸般情绪缠绕于胸,需要竭尽全力才能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他都走了这么久,想不到你们还记得。”

七叔淡淡一笑,眼神中不无悲伤,“既是公子未完成的心愿,能为他多做一件也是好的。”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不动声色地烙进了她的脑海里。

长陵踏上了前往燕子沟的路,这次不再是为了寻他,而是为了走一程本该是他们俩一起走的路。

当初相约结伴而行,如今孤身一人,恍然自己在不自觉中已经习惯了被陪伴,所以当一切恢复如初,才知人情冷暖,大千世界,何其空荡。

就在长陵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走下去时,意外的遇到了一个人。

是失踪已久,多番探寻却杳无踪迹的姑姑,越青衣。

这巴蜀偏僻村镇,来往的外人本就不多,越青衣一身短打劲装,很容易在人群中辨认出来。长陵在街头看到人时,正要上去打招呼,未来得及开口,就看到姑姑举止谨慎的退到一个巷子后,眼神紧紧盯着前方不远处的一栋客栈。

看样子是在跟踪什么人不愿被察觉。

长陵暂缓脚步,顺着越青衣的目光望过去,但见一辆马车在一小队护卫的簇拥下徐徐停下,有人下了马车之后直接上楼,只是碍于视线遮挡,看不清那人容貌。

不过,光看越青衣流露出的腾腾杀气,就能猜到姑姑想要做什么了。

等那帮人都进了客栈,长陵阔步上前,一把按住越青衣的肩膀:“姑姑。”

越青衣回头看到长陵,又惊又喜,“亭儿!”

两人别后重逢,自有许多话想问,燕子镇多是草棚茶肆,就着街边空座坐下,各来一碗热汤,倒也图了个热乎。

长陵道:“原来姑姑当日是被符宴归的人所擒,又被软禁了这么久……但你后来既然逃了出来,为何不来找我呢?”

“哼,那姓符的如此奸滑,竟然对我下毒,还想要利用我的手来对付你……”越青衣咬牙切齿道:“若是不能亲手将他除掉,他日岂不是又要害了你们?”

“所以……这数月以来,你一直在寻找时机,就是想要刺杀他?”

“他在金陵城耳目众多,皇宫守备森严,我迟迟无法下手,但近来他暗自出行,带的人不多,我跟踪至此,发现他一路遍访名医,多半是得了什么其难之症。”越青衣道:“他这两日慢下行程,想来病势不轻,这不正是我动手的良机么?”

长陵眸光微微一闪,“姑姑,这一趟还是让我去吧。”

越青衣:“那怎么行……”

“你身上蛊虫未除,焉知他见了你之后会不会又驱动你身上的蛊毒呢?”长陵沉声道:“我来吧,这对我来说,也就是一去一回的事。”

*****

蜀中入夜格外湿冷。

符宴归半躺在铺着兽皮的竹榻上,屋中烧着炭还不够,怀中还抱着个铜制的暖手炉。他手里持着一卷书,正全神贯注翻看着,甚至没有留心阳台外的动静。

直到 “嘎吱”一声,有人一脚踩中腐破的地板,符宴归循声抬头,看到一个……梦中都求而不得见的人,腾一下站了起来:“长陵?”

“是我。”跟上次见面比起来,符宴归似乎又清瘦了不少,长陵没见过他如此畏寒荏弱的模样,不觉一愣,“你怎么会在这儿出现?”

符宴归失神了好一会儿,答道:“没什么,我听闻蜀中有能治我病的良药,这才不远千里……倒是你,怎么也会到这儿来?来找我的?”

“今夜,我倒确实是来找你的。”长陵道:“当日我姑姑突然发疯,我知道是你搞的鬼,如今事情过去了,若是你肯拿出解药,我也不再追究,若是不拿,就不要怪我乘人之危,对一个病患下杀手了。”

符宴归眸光微黯,嘴角微微勾起,“你多虑了,越前辈身上的蛊毒本就不能持久,过了这么久,早就不复存在,更无解药之需。”

“你以为我会信你?”

符宴归道:“若不信,不妨带她去求医,若发现我所言有虚,再来找我,我倒是乐意多见你一回。”

长陵凉凉地盯着他片刻,话也不说一句直接转身,符宴归见她这就要走了,下意识探出手仿佛说点什么,突然见长陵停下脚步,问:“我还有个问题……你确定他当时真的死了吗?”

符宴归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

“当然。”

长陵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那他的尸身呢?”

“扔到江里去了。”

“你就这么恨他?连个安葬之地也不肯给?”

符宴归道:“谈不上恨。只是万箭穿心的尸身并不好看,若是叫你瞧见,怕你伤心。”

下一刻,有寒光一闪而过,暮陵剑尖指向了他。

长陵道:“你以为我杀过你一次,就杀不了第二次么?”

符宴归道:“如果你下得了手,早就动手了。”

长陵冷笑一声,“好,既然是你找死,我成全你,也不算违背对你弟弟的承诺……”

“不要!”突然一个身影从门外扑了进来,没留神掀翻了边上的案几,“求二公子手下留情……”

长陵没想到吕碧琼也在这儿,只见她跪在他们身旁,哭道:“二公子,其实老爷身患不治之症,已是时日无多了,而且他……”

“闭嘴!”符宴归直接截住了她的话头,深深凝视着长陵道:“我不需要你可怜,你不是恨我入骨么?那就动手吧。这次你就对准这儿,不会再有差错了。”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口。

长陵的视线从吕碧琼身上转开之际,一瞥眼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书册,她目光稍稍一凝,等回望向符宴归时,却是放下了手:“你想死在我手里,我又怎么能如你的愿呢?符宴归,从今往后,我与你再无瓜葛,你自己好自为之。”

言罢,她飞身而出,转瞬消失在夜色中,来无影去无踪,就好像从未来过。

吕碧琼爬起身来,看符宴归摇摇欲坠,忙上前搀扶,“老爷……”

符宴归将她推开,“你不该拦她……”

吕碧琼泪如雨下,“你为什么不告诉二公子……”

“告诉她什么?”符宴归缓缓踱到窗台边,望着早已看不到她身影的夜色,“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贺瑜临终前和我说过的话……他说爱而不得,就是我这一生要承担的报果……我当时还不信……可是没有想到……”

他轻笑了一声,眼中溢出水光,“可我不甘心,真的,我不甘心……我便想着,当年是我错杀了她一次,才酿成了今日的果,如果也能让她错杀我一次,会不会以后她想起我,可以不再那般恨之入骨呢?不曾想,连这小小的心愿,都求而不得……”

吕碧琼心疼看着他,“你这又是何苦?”

“何苦?”符宴归踱回到椅子边,将地上那本书册拾起,泪落在纸上,模糊了纸上的“凌绝”二字,“我这一生算尽人心,唯独算漏了三个人,一个是她,一个是贺瑜,还有一个……是我自己。”

*****

冰川之谷,虽冬去而不见春色,沿途冰河未化,无需泛舟,人可以直接在冰面上前行。

前几日,长陵告诉姑姑长盛在长安腿脚不便,非常需要亲人的照顾,越青衣一听当仁不让往西夏赶去。

而她,则来到燕子沟。

红石滩蔓延数十里,路上的石子锈红如毯,谷中白雪覆柏树,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红白相间,当真是美得浑然天成。

行至半途,远远听到北山方向传来了钟声,长陵回想起扇面上的那首诗——北阁闻钟罄,南邻松柏香,看来这里正是百年前伍润祖师曾走过的地方。

天色尚早,她牵着马儿,顺着这破壁劈山的冰路一路往前,穿过了几道弯弯曲曲的岩石冰洞,终于见到了诗中所指之地。

拂晓落潭水,涧中白若纷。

只是潭水成冰,花树凋零,眼前这一番景致倒是与诗中所绘的万花漂谷截然不同。

长陵缓步迈入冰潭边的山洞中,一抬眼,便瞧见了岩顶上密密麻麻的石刻。

乍一看去,石刻龙飞凤舞如字符,但偏生辨不出是何字何符,可再多望几眼,又仿佛见那字符活灵活现,宛如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跨越百年,将极为深邃的绝学慷慨道述,毫无保留的呈现在眼前。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伍润秘籍。

当年伍润不知因何机缘乘舟经过此地,但看壁上仗剑疏狂,可想他当年应是忽有所悟,这才随性而发,意到深处,奥妙无穷。

长陵于武学上极有天赋,但自练成释摩第九重功法之后,亦是停滞不前,久未精进。此时多瞧了几眼,顿觉武学之博大精深,如浩瀚星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只是如她这般当世数一数二的高手,看一遍便都心如擂鼓,难以自持,若换作是普通的高手,多半稍作一修就会走火入魔——可是如此绝学近在眼前,如何不叫人心动?

怪不得伍润不许自己的徒弟修此武功,但他终不忍自己心血付之东流,才有了后来的折扇与遗命。

从山洞的另一头走出时,黄昏已至。

万里无云的天涂上了一层金黄,格外瑰丽。

长陵微微仰起头,忽然想问天一句,是不是古来悟道者,都注定孑然一身?

念及于此,又不觉哑然失笑,天道为何,她何曾悟过?

她正要牵马而去,低下头时,不经意间发现足下湖蓝的冰潭下,有一道模糊的人影。

长陵难以置信地蹲下身,哆嗦着手将冰面上的雾抹开,看到一袭白衫,隔着层厚厚的冰,漂浮在水下,若隐若现。

等到意识到那是什么时,长陵浑身剧烈的颤抖起来,闭着眼喘了好一会儿,她再也忍耐不住,一抬掌,卯足全劲一拍,将偌大的冰面震碎了一大窟窿。

一双手不顾蚀骨之寒胡乱往下探去,她一把抓住,却捞起了一水的白衣,还有几只小鱼悄无声息的从袖口中溜走,“啪嗒”几下,跃回潭水中。

正当此时,伴随着荒草的窸窸窣窣之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谁在那儿?我可刚搭好了‘捕鱼网’,别吓了……”

来人的话音在看到长陵背影时戛然而止。

长陵慢慢转过身,但见薄雾轻烟中,一个清隽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现,以木枝为拐,立五丈之地,痴痴怔怔地望来。

人都说,春来秋往,岁月枯荣,年年复复,谁都无力改变。

但若无人跋山涉水,何得彼岸花开?

不知过了多久,叶麒的三魂七魄总算回归元神,长睫湿润的朝她眨了一眨,接着前头没说完的话,笑道:“鱼儿都给吓跑了,仙子今晚打算吃什么呢?”

(全文完)

(其实还有一个篇尾彩蛋,太迟了,明天更)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结束在这里,我觉得刚刚好,想看后续、想看发糖(比如小侯爷过大舅关之类),番外见啦。

我目前想写的番外有麒麟篇、沁旸篇还有单独的付符篇,如果大家还有什么想知道、想看的可以留言,我会斟酌考虑。

---------------------作为后记的聊一聊----------------------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写完《长陵》的真实感。

记得第一次想到要写这个故事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生完娃,脑海里有那么一个模糊的影子,仗剑江湖,惟我独尊,想一想就让人心驰神往。但是因为太多事情的耽搁,直到一年前才开始正式落笔,虽然早就写过了大纲,但是从第一版大纲到现在都不知道变动多少次了,越到后面越像是人物带着我走,有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章会发生什么,或者写完之后看一遍都要恍一阵神出不了戏。我太爱太爱太爱《长陵》了,爱到前20w字存稿写了五个月一遍遍的改,爱到后面为了赶更新发现写不满意对着电脑暴风雨哭泣,爱到更新的2018年每天写到半夜两三点然后现在对安眠药都产生了免疫力= =。所以……真的,特别特别的感谢能追更到现在的所有读者,有了你们,一切努力就都有了意义。

当然,我知道以我这种更新速度,可能很大一部分人下篇文就不会再追了,所以我在这儿提前和你们先说一声“感谢”,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再见”。

好啦,还有一些话就留在番外说吧,爱你们~~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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