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大隋风云》》 · 猛子 · 2026-07-25
断箭正要举鞭拍马,闻言大震,霍然回头,“你说什么?”
“怀荒大战(公元552年),我们柔然汗国失败了,郁久闾氏、俟吕邻氏、尔绵氏、约突邻氏、阿伏干氏、纥奚部、胏渥氏……柔然汗国的诸姓部落遭到了血腥屠杀,那时候,萨满圣母在哪?她为什么不出来保护我们?为什么?”阿蒙丁抬头望天,纵声咆哮,“我要报仇,要报仇,不管萨满圣母说什么,我都要报仇,我绝不会听她的话,我绝不会放弃。”
一股难言的痛楚从断箭心底猛然爆发。自永嘉之乱以来,匈奴、鲜卑等大漠诸族呼啸而下,汉人饱受践踏和凌辱,只能在江左苦苦支撑,两百五十多年来,无数豪雄抛头颅洒热血,矢志北伐收复失地,重建华夏王朝,然而,一次次的失败让这种希望越来越渺茫。今天,当汉人还在三足鼎立的困局中苦苦挣扎的时候,大漠上有出现了强大的突厥汗国,华夏大地再一次面临可怕的劫难,汉人再一次面临倾覆的命运。报仇……这种愿望流淌在每一个汉人的血液里,数不清的汉家男儿为了报仇一往无前、前赴后继、粉身碎骨,然而,直到今天,报仇还是一件存在于虚幻中的梦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实现报仇的愿望?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山河重归,天朝再临?
我舍命相陪。断箭脱口欲出,但话到嘴边,他又收住了。自己是什么?敦煌戍卒而已,我就象这戈壁上的草,不,我连这戈壁的草都不如,戈壁上的草可以自由欢唱,可以和天地风雨共舞,但我呢?断箭凄凉苦笑,轻催战马,一头冲了出去。
“黑乌鸦,你个孬种……”阿蒙丁打马追上,大声叫道,“你可以不干,但你把厌哒皇室的公主给我,马上给我。”
断箭脸色阴沉,一言不发,催马狂奔。他恨自己,没有原因,他就是恨自己,从江陵失陷开始,他就一直恨自己,身为大汉男儿,却不能浴血复国,反而屈身索虏,为了区区一条性命苟延残喘,活着还不如一条狗。
“黑乌鸦,我求求你了,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看在你七次打伤我的份上,你就把她给我吧。”阿蒙丁紧紧贴着他,忽然口气一变,软语哀求道,“我们恩怨两消,好不好?那些财宝我不要了,都给你,但你无论如何要以最快速度派人回长安,把那个女孩送到大漠来,我真的非常需要她。”
断箭知道他要那个女孩干什么。刚才在马车上,萨满圣母说了,柔然人、厌哒人、铁勒诸姓以及大漠上很多被突厥人击败的部落秘密联手,准备发动叛乱,刺杀大可汗燕都。很明显,柔然人和厌哒人有了约定,而找回厌哒公主显然是他们的约定之一。
断箭无从估猜李丹得到自己送回去的消息后,是否还继续实施分裂突厥的计策,不过他知道阿蒙丁很危险,这个人是大漠上有名的马贼,他的手下虽然大都死在龙城雅丹,但狡猾的阿蒙丁或许还有后援,目前还是尽快脱身为好,不要和他过多纠缠。他佯装想了想,然后正色说道:“既然你一定要干,那我就帮你,我回去后即刻派人回长安。不过……”他停了一下,扭头望着喜形于色的阿蒙丁说道,“萨满圣母这次没杀你,也许下次……”
“拜火教的祭司正在秘密追杀她,十月的时候她还要到贪汗山(今博格多山)参加突厥人的祭祀,她哪来时间找我?”阿蒙丁笑道,“我这种小角色,即使死了也无关紧要,她不会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今天她之所以要抓我,是因为她无法找到我们柔然汗国的可汗、国师和国相,所以只好找我来代为传讯。她以为我会俯首听命……”阿蒙丁鄙夷一笑,“她背叛了柔然汗国,她任由柔然汗国灰飞烟灭,即使她依旧是大漠上至高无上的神,我也绝不会听她的。”
断箭无奈轻叹。阿蒙丁不再说话,带着断箭向楼兰海方向飞速疾驰。
黄昏时分,两队人马相遇。看到断箭和阿蒙丁完好无损,高颎(jiong)、项云等人又惊又喜,纷纷围了上去。十几个阿蒙丁的手下因为无法追上萨满圣母的车队,中途回撤,会合了高颎的驼队,带着他们一起奔赴楼兰,此刻看到阿蒙丁无恙归来,一行人也是悲喜交集,紧紧相拥。
“我遇到了萨满圣母。”断箭把高颎拉到一边,以最快最简介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她请我们即刻返回敦煌。”
高颎惊骇不已,他稍稍思索了一下,断然说道:“我们回去。”
阿蒙丁拉着阿巴顿急步走了过来,“如果你改变主意,就请他带路。只要你到了楼兰,我就会主动和你联系。”阿巴顿的表情很惊讶,他刚刚知道这个和自己同行数天的人竟然是名震西陲的三足乌,自己竟然一直蒙在鼓里。
“另外,这些东西我要带走。”阿蒙丁指指驼背上的辎重,“这是我们过去的约定,到目前为止,依旧有效。”
断箭不敢答应,假装迟疑不决,目光却暗暗望向高颎。高颎点点头。
“好吧。那我们后会有期。”
“我们很快就会见面。”阿蒙丁张开双臂,和断箭拥抱在一起,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带使团去高昌的时候,一定记得把那批神火弹带给我,拜托了。”
断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刚才在路上他仔细想过了,从大周的利益来说,李丹肯定会支持大漠部落叛乱,不管阿蒙丁需要什么,厌哒公主也好,神火弹也罢,李丹都会毫不吝啬地送给阿蒙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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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玉门关。
大周为恭贺突厥汗国大叶护室点密之子玷厥大婚,特遣使北上,名为恭贺,实则探查大漠形势,因此使团规模较大。
九月上,春官府右小宫伯、随国公杨坚率大周使团到达关隘,同行的还有凉州总官、燕国公于寔(shi),柱国、谭国公宇文会,司卫上大夫李丹,纳言郑诩,司卫上士长孙晟(cheng),都督中外诸军事府的司马袁杰、司录尹公正等诸多大员。
使团长途跋涉,于玉门关稍停以作休息。期间,内史上大夫高颎从塞外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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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箭和项云等人被敦煌镇将李雄亲自迎到了驻扎在关外的大营里。他们意外看到了石墩烽帅独孤风。李雄叫独孤风带着项云等人先去休息,自己则带着断箭进了大帐。
断箭把此行始末详细说了一遍,包括萨满圣母对大周国内形势的判断,以及李家目前在大周政局中所面临的艰难选择。
“有关我家的事,你是否告诉了昭玄公(高颎)?”李雄急忙问道。
“没有,我没有说。”断箭摇头道,“这等重大的事,我当然不敢随便乱说。”
李雄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不错,你很聪明。至于那件事,你即使不说,我也知道你会被昭玄公逼出来,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不会怪你。那天晚上我不让你说,只是想让昭玄公知道,我李家还不想和那件事扯上关系。”
断箭暗暗松了一口气。自己还要在敦煌待下去,若想好好活着,最好是取得这位镇将的信任,因此什么也没隐瞒,该说的都说了,看样子这决定没错,这位镇将似乎对自己并没什么恶感,这是个好兆头。
“你不要休息了。”李雄站起来,拍了拍断箭的肩膀,“我带你进关,去见武泉公。”
断箭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既喜悦也又几分好奇,其中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感觉,这种感觉过去也有,有一段时间很厉害,总是莫明其妙的悲伤,心情总是很郁闷,自己也说不上什么原因。现在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而且还非常强烈。
“你是不是累了?”李雄看到他神情有些恍惚,关心地问道,“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不……”断箭连连摇手,“我没事,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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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雄示意亲卫们留在院门之外,然后带着断箭走了进去。
断箭的呼吸有些急促,距离房门越近,心跳越是厉害,他自己都不明白怎么回事。李雄感到他很紧张,忽然停了下来,“你不舒服吗?”
断箭尴尬地笑笑,“好象有一点……”
李雄微微一笑,“我小时候经常和鸿烈(李丹的字)打架,有一次把他的头打破了,父亲说,鸿烈如果破了相,他弟弟可能就找不到他了,下次记住打他的屁股,不要打他的头。我很好奇,就追问父亲,鸿烈还有弟弟吗?父亲笑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断箭笑了起来。嘉玮公对我真不错,看到我紧张,竟然和我聊起了他小时候的事。
“鸿烈是我大伯的幼子,我婶母对他非常溺爱,听说我把他的头打破了,婶母非常生气,把我饿了一天,然后又把我送到大哥戍守的边关,半年都没让我回家。”李雄一边走,一边说道,“这件事给我的印象非常深,我至今记忆犹新。”
“嘉玮公,你的婶母对你不好吗?”断箭想起李雄是汝南公李标的义子,下意识地认为李雄受到了很大的委屈。
“小时候我也这样认为。”李雄笑道,“长大了,我才知道,我们兄弟八个人中,婶母对我最好。她看我桀骜不驯,又不爱读书,所以才找个借口,把我送到边关,让我吃吃苦,改改性子。没有婶母,也就没有我李雄的今天。”
李雄站在门边,回头看看断箭,感慨地说道:“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房门忽然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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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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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国:这是正九命的勋官。
勋官是为酬劳军功而建立的名号,有柱国、大将军、骠骑大将军等等九命十八级。在北魏、西魏时期,它又叫军号。勋官制度创设于北周,本是用来奖励立功将士的,后渐及朝官而成为制度。授予勋官者,只有品阶,没有实职。
在西魏“九命”体制中,军号序列实现了与官阶的一致化,同时散官也发展为一个独立的、首尾完备的序列。
散官亦称阶官,授予此官者有品级,没有实职。汉至南北朝,朝廷有时对高级文武官员于本官外另加位亚三司、仪同三司等名号,以示尊崇而无职掌。隋始定散官名称,加给文武重臣,皆无实际职务。
官员有实际职务者,叫职事官。
西魏、北周的这种改革,标志着此期的文官等级制,已从汉代禄秩的以“职位分类”为主转型到以“品位分类”为主,并构成了唐代职事官与文武散阶并立互补体制的先声。这一变迁,与北魏后期流行的军号与散官的“双授”惯例,有直接的渊源关系。“双授”造成了文散官的滥授,进而使散官向阶官演变;并使军号序列得以“拉动”着文散官走向“本阶化”和序列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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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周的勋官与散官一般也有“双授”的惯例。
比如九命的骠骑大将军,同时可以授予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九命的车骑大将军则可以授予仪同三司(散骑常侍)。等等。
比如,《周书》卷四五《儒林乐逊传》中乐逊加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这个车骑将军是正八命的勋官,左光禄大夫则是正八名的散官,两者同时授予的时候,品级必须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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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之乱(西晋。公元311年):
西晋“八王之乱”后期,匈奴刘渊据平阳、氐人李雄据成都,晋室已告分裂。羯人石勒率军乘虚流窜,蹂躏大河南北。惠帝永兴元年(304),刘渊叛晋,自称汉王,上尊汉高祖与昭烈帝。怀帝永嘉二年(308),匈奴刘渊自立於平阳,建立汉国。两年后,其子刘聪继立,派刘曜率兵四万攻洛阳;时怀帝以荀晞讨东海王越,越病死,王衍率兵还东海国,为石勒所破,晋军力大削。
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刘聪再派王弥、刘曜、石勒攻洛阳,城陷,杀王公士民三万多人,并掳怀帝北去,史称“永嘉之乱”。
次年,安定太守贾疋迎立秦王业为太子,却传来怀帝遇害消息。司马业遂登位为愍帝,改元建兴,都长安。建兴四年(317),匈奴刘曜陷长安,愍帝出降,被掳至平阳,西晋亡。
永嘉之乱开启了北方五胡乱华的局面,中原陷入胡人分裂混战近一百三十多年,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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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之乱的起因:汉魏以来胡人内徙(历史因素);胡人盘据边塞导致的危机;西晋不恰当的民族政策导致的胡人反抗;晋室内部腐化,晋武帝(司马炎)施政失当;天灾频生;八王之乱的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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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之乱的影响:开启五胡乱华之局;南北对立;南方得以开发;促成民族融和;南北文化调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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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人内徙的自然因素:
汉末以来,胡人不断移入中原,除汉政府鼓励外,尚有一客观因素,便是气候变迁及地理因素。原来在长城以外,由于天气乾燥,一向只能畜牧;反之,长城以南则较宜农耕发展。然而,汉末魏晋时,北方出现了一次“小冰期”,气候变得寒冷。本宜于农耕的华北地区,转为适合游牧生活;而游牧民族原居之处,却不宜居住,所以胡人不得不大量南下寻找活路。
学者罗香林指出:由于边境地区与中原地区自然地理及文化演进不同,容易引起边疆民族不满足,因而产生种种欲求,致使他们大量南下,夺取所欲,故此,五胡的战争及掠夺方式,多以牲口、财帛及人口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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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胡乱华:
五胡(匈奴、鲜卑、羯、羌、氐五族)自西晋孝惠帝末期起,大规模叛乱,十余年后席卷整个北方。从惠帝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匈奴刘渊称王起,下至南朝宋文帝元嘉十六年(公元439)北魏拓跋氏统一北方止,共一百三十六年。
在这一百三十六年里,匈奴、鲜卑等族陆续在北方建立十几个王国,与南方的汉族传统政权相对峙。中间只有羯人石勒的后赵国和苻坚的前秦国,曾两次短暂统一了黄河流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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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二节
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出现在门口,他一身青色长衫,头戴武弁(bian),腰悬战刀,两眼精干有神,一张略显沧桑的脸上长满了浓密的黑须,气势凛例夺人。
断箭抬头望去,四目相对,霎时惊悚,浑身上下不由自主地掠过一阵寒意,他有些惊慌失措,想避开对方锐利的眼神,但那股非常熟悉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让他的目光难以移动。他紧紧盯着对方,觉得自己好象认识对方,好象很早就相识,甚至还能感受到对方的心灵,也能感受到对方正在进入自己的内心世界,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无法解释,也无法理解,但他确确实实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也非常清晰地知道对方和自己一样震惊。为什么两个从未见过面的人会有如此熟悉的感觉?为什么会在见面的霎那发生这种玄之又玄的奇妙之事?
李雄左看看,右看看,神情非常惊讶,眼里露出深深的迷惑。他们长得太像了,尤其是他们身上的那股杀气,简直就是一模一样,这种杀气只有久经战阵、历经生死的人才能锤炼出来,学是学不会的,正是这股凛例杀气,才让他们变得如此相像,相貌和言行上的些许差别都被这股杀气掩盖了,忽略了。当初自己发现断箭,不正是因为断箭那骇人的气势吗?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人?难道父亲当年那句笑话当真隐藏了什么秘密?
战马的嘶鸣声从远处传来,惊醒了站在门里门外的三个人。断箭稍退一步,意欲躬身行礼。李丹急跨一步,伸手相阻。断箭心里产生一股冲动,他想握住对方的手,他的内心似乎想从对方的手上感知什么。
四手相握,一股血脉相依的感觉突然就象奔腾的洪流一般直冲两人心底,那是一种强烈的冲撞,极度震撼,两人之间仅存的那点陌生感在这剧烈的撞击中灰飞烟灭。断箭无法用言辞来形容这一刻的感受,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神奇的事,难道李丹也像萨满圣母一样具有神力?
李丹和断箭相视而笑,他们仿佛知道对方心思一样,不约而同地松开了双手。
李丹伸手相请,“嘉玮在书信中告诉我,说他发现了一个和我长得极其相像的人,我当时不以为奇,这世上容貌相像的人比比皆是,偶尔遇到一个很正常嘛。今日一见,才知道嘉玮所言不虚,你我竟然如此相像,不可思议啊。”
断箭有些拘谨,跟在他后面“嘿嘿”笑了几下,没有说话。李雄拉着他坐到自己身边,“鸿烈,叫人拿些酒菜来,我们边吃边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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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很和善,也很谦逊,虽然出身豪门,但并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之气,大概是久镇边关的原因,他身上有一种边地的粗犷和豪放,言辞中不时冒出几句粗俚之辞。相比李雄,断箭更喜欢初次相识的李丹。李雄英武中带着几分儒雅,自然让人觉得他有些矜持和高贵,不易接近,而李丹威猛中带着几分痞性,几分精明,或者更准确说带着一股匪性,和前几天偶尔相遇的西北狼阿蒙丁有些相似。断箭一直生活在军中底层,比较容易接受这种性情的人。
断箭的确饿了,看到美味的酒菜端上来,略略谦让了一下,便狼吞虎咽起来,李雄反而成了述说者,他不过偶尔补充些细节。
“啪”李丹一掌拍到案几上。断箭吓了一跳,嘴里的肉吞到一半咽住了。
“你怕什么?当时你就应该把那个女人的面具揭下来,看看她到底是谁?”李丹不满地说道,“大漠上每个部落都有萨满,有的萨满其实就是部落首领的女人,部落首领叫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你当真以为她们是天神的使者啊?都是他***狗屁,胡扯八道。什么圣母,以我看,她就是男人胯下一条发情的母狗……”
李雄咳嗽了一声,示意李丹说话注意点。断箭艰难地吞下嘴里的肉,吃惊地望着一脸鄙夷的李丹,有心反驳却不敢说。圣母怎么转眼变成发情的母狗了?
“喝酒。”李丹端起酒碗冲着断箭笑道,“虽然你很勇敢,但你胆子还不够大。你要记住,对付这些突厥人,能杀就杀,就抢就抢,绝不给他们任何机会。今天你或许是头狼,但明天你可能就是一头羊,所以你到了大漠,绝不能手软。这件事,你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你应该毫不犹豫地杀了阿蒙丁,其次你应该毫不犹豫地扭断那个女人的脖子。阿蒙丁早该死了,那个女人也绝不是什么圣母。”
啊?断箭瞪大眼睛望着李丹,脑子晕乎乎地转不过弯来,“鸿烈公,她真的是萨满圣母,法术很厉害,我亲眼看见的。”
“圣母?狗屁。我给你说个故事,你就知道圣母是什么淫贱的东西了。”李丹伸手抹了一把胡子上的酒渍,笑着说道,“五十多年前,柔然汗国的可汗是丑奴,就是阿那瓌(gui)的哥哥,当时有个萨满叫豆浑地万。地万二十多岁,长得很普通,是丑奴一个部下的女人,但她野心大,想做可贺敦(可汗之妻的尊号),于是她设计将丑奴的弟弟祖惠劫持了,关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然后她对丑奴说,此儿到天上去了,我能让神仙把他送回来。丑奴和他母亲侯吕邻氏当然喜出望外。到了仲秋,地万设台祭天,一夜后,祖惠果然出现。丑奴这个白痴立即上当,说什么也要把地万纳为可贺敦,还拜她为圣母。祖惠是个小孩,他对自己的母亲说了老实话,但她母亲不信,丑奴自然也不信,但地万很害怕,担心奸计败漏,唆使丑奴把祖惠杀了。丑奴的母亲伤心欲绝,乘着丑奴兵败之际把他杀了,让阿那瓌继位,同时也把地万杀了。地万临死前受刑不过,透露了实情,奸计败漏。阿那瓌从此再不信任萨满,转而信任佛教的法师了。”
李雄和断箭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你怎么知道?”李雄问道。
“莫缘国相淳于盛告诉我的。”李丹笑道,“他父亲就是帮助阿那瓌复兴柔然汗国的淳于覃。”
“就是那个从齐国(江左的南齐)逃到大漠的淳于覃?”李雄恍然大悟,“请你到楼兰会面的就是他儿子?原来柔然人一门心思密谋叛乱,是因为他们的国相是汉人。”
李丹点点头,对断箭说道:“大漠人都信萨满教,很多部落的萨满也的确有出众的智慧和惊人的天赋,能够准确判断形势发展,预测未来,预言吉凶,有的人还会治病救人,和很多佛教法师、道教真人一样,确实有些真本事,但你不要听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说,那都是骗人的。至于拜火教的祭司,也是一样装神弄鬼,其实戳穿了就那几套把戏,哪有什么法术?你拿把刀冲上去,他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雄和断箭看他说得有趣,齐声笑了起来。
“鸿烈公,听你的意思,我遇到的那个萨满圣母是突厥汗国大可汗赐封的?”断箭疑惑地问道。
“当然,萨满教就象佛教、道教一样,有很多派系,不同的部落崇拜不同的神。大漠上的霸主为了安抚和稳定大漠诸族部落,都要利用萨满教,从匈奴人开始到现在,都是这样。现在这位萨满圣母是室点密和长乐公主生的女儿,从小就能预测吉凶,听说很厉害。你们想想,室点密是突厥汗国的什么人?他叫侄子燕都拜封自己的女儿为圣母,燕都敢不答应?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不过……”李丹突然怪笑起来,“燕都这头畜生真的想得出来,他竟然要娶自己的妹妹做可贺敦。佩服,真的很佩服。”
“长乐公主的女儿?”李雄眼露疑色,“你肯定?”
“当然。”李丹得意洋洋地说道,“我知道的秘密非常多。”接着他看到断箭一脸迷惑,笑着解释道,“当年,柔然和铁勒相攻,僵持不下,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门击败了铁勒,实力大增。他向柔然可汗阿那瓌(gui)求亲,结果被阿那瓌骂为‘锻奴欺主’,拒绝了。土门一气之下,转而向长安求婚,大统十七年(公元551年)孝文皇帝(西魏元宝炬)将长乐公主嫁了他。土门临死之前,想把大可汗之位传给儿子科罗,于是对室点密说,在大可汗和长乐公主之间,你只能选择一个。室点密非常喜欢长乐公主,为了得到漂亮的美人,他放弃了大可汗之位。可是过了几年,大魏的国祚被宇文家抢去了,长乐公主为此郁郁不乐,责怪室点密当初不应该放弃大可汗之位,应该鱼肉与熊掌兼得,否则就可以为她报仇,攻打大周了。室点密说,这等小事,不值一提,我带着铁骑转两圈,就能混个大可汗回来,结果他就去打厌哒人了。”
“好了,你不要胡扯了……”李雄打断了他,“断箭遇到的那个女人如果真是萨满圣母,那她让断箭带回来的话,我们就要好好琢磨了。”
“有什么好琢磨的?我们该怎么干还是怎么干。”李丹非常自负地挥挥手,“我在敦煌十年,我什么事不知道。如果不是母亲身体不好,长安形势又越来越差,我还不想回京师呢。”
“婶母身体不好,都是因为担心你。这些年你在敦煌无法无天,胆子越来越大,她怕你给李家带来灾祸。”
李丹自嘲地笑笑,摇摇头,“嘉玮,你以为守敦煌容易吗?如果我不做马贼,很多事我就无法处理。非常事要用非常手段,这也是无奈之下的权宜之计嘛。”
马贼?断箭吃惊地望着李丹,他做镇将之余,还兼作马贼?怪不得他和阿蒙丁那么熟悉,两人亦敌亦友,关系很复杂。
“很少有人知道他就是名震大漠的马贼三足乌。”李雄对断箭说道,“他在楼兰海一带有数十名兄弟,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他就以三足乌的名义出面摆平。今年六月宜阳大战结束后,朝廷把他紧急调回长安,三足乌也就消失了,但我需要楼兰海的那些人继续帮我解决棘手的事,所以看到你后,我马上就想到了让你去代替他的主意。”
“我?”断箭看看李丹,又看看李雄,放下了手上的羊腿,“我去做马贼?”
“对。”李丹拿起那块羊腿,塞到了断箭手上,“你吃饱了,就在这里休息一下。你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我们要和随国公(杨坚)、燕国公(于寔shi)、谭国公(宇文会)他们仔细商议一下,重新议定个对策,其中有些事必须由三足乌出面解决,所以还要麻烦你到楼兰海去一趟。”
断箭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埋头啃自己的羊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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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断箭正睡得迷迷糊糊的,房门被推开了,李丹的声音传了进来,“兄弟,起床了,要出发了。”
兄弟。断箭的心里蓦然升起一股亲近的感觉。如果我们真是兄弟,我就可以借你的光发达了。断箭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案几上摆着热腾腾的肉羹和香喷喷的胡饼。他感激地看了看李丹,想站起来行个礼。李丹伸手拦住了他,“我们边吃边说。”
“我们长得太像了,如果不是和我天天在一起的人,根本分不出真假。”李丹一边盛肉羹,一边说道,“我和楼兰海的那帮兄弟一年也就见个几次面,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们不会看出真假,你放心带他们做事。”
“你到楼兰做两件事,一是和阿蒙丁取得联系,尽快和莫缘国相会晤,答应他们所有条件,无论是钱财还是武器,我们都会尽量满足他们。这次有周、齐两国相助,淳于盛如果还不能搞出点明堂,他就不要混了,死了算了。”
“见到莫缘国相后,你要拜托他一件事,请他向法兴大师求援,务必带你去拜会长乐公主。”
断箭正在吃着胡饼,听到长乐公主四个字顿时想起了萨满圣母,头皮不禁一麻。如果碰到她,我是不是应该像李丹说的,出手把她……
“把她的面具揭开,然后把她的衣服撕光了,把她做了。”李丹好象知道他在想什么,马上说道,“大漠上都有传说,说谁能揭开萨满圣母的面具,看到她的脸,谁就能得到她,所以,你看到她之后,冲上去就把她的面具揭下,然后……”李丹脸上露出戏谑的怪笑,“你不会对我说,你没玩过女人吧?”
断箭心里一慌,哽住了,捂着嘴一阵狂咳。
“你没玩过女人?”李丹果然和他心灵相通,“你那个有问题?”
断箭面孔涨红,很是羞愧。李丹大笑,“没事,只有那玩意是好的就行。”
“你见到长乐公主后,告诉她,说萨满圣母正在帮助佗钵成为突厥汗国的下一代大可汗,如果她希望室点密之子玷厥成为突厥汗国未来的大可汗,只能铸金人了。”
“铸金人?”断箭不懂,奇怪地问了一句。
“这是大漠上的古老传统,铸像占卜,如果铸像成功,就是大吉大利。”李丹说道,“如果是用来选择继承人,那么谁铸像成功,或者谁最早铸像成功,谁就是继承人。”
断箭有些明白了。李丹等人经过一晚上的商议,想出了个将计就计之策。这办法能管用?
李丹拿出一个紫金色的乌鸦面具放在案几上,“做事的时候,戴上这个。你要小心一点,我也要到楼兰去,你可不能让我成为刺杀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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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武弁即武冠,一种束发冠式,是古时一般人裹在头上的布,后来成为只能罩住发髻的小冠,即平巾帻(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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铸金人:
铸金人是魏晋以来少数民族中流行的一种用来占卜吉凶的方法,关于它的来源已不可考。据估计,手铸金人测吉凶的办法应该在草原上流传很久了,晋书曾记载,武悼天王冉闵曾遣常炜出使燕国,慕容俊对他说,冉闵铸金人为己像,坏而不成,何得言有天命?我们从这句话中可以推测,早在冉魏时代铸像问天的方式已经开始流传了。
铸像最早记载源于佛教,传说优填王曾为佛陀立圣像。在中国西汉霍去病出陇西,讨伐匈奴时,曾获匈奴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我们可以试想一下,这个铸像的传统应该是草原文明与佛教相结合而产生的一种占卜方式。
十六国时代,后赵(石勒)曾用过。拓跋鲜卑部在建国初期,曾把它作为立皇后的一项制度固定下来,这个是有史可考的。
不过,这个铸像的难度似乎非常大,并不是人人都能成功。铸造过程目前不可考,我们估猜一下,铸像应该需要很多工种配合,需要所有人齐心协力,技术和心理素质应该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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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三节
楼兰。
楼兰是西域古国名,大约在六百多年前,大汉孝昭皇帝(公元前77年)立楼兰侍子尉屠耆为王,将其国名改为鄯善,并迁都扜泥城(今新疆若羌附近)。其后大汉戍军在楼兰屯田,自玉门关至楼兰,设六百里烽燧,极为壮观。
今天的楼兰城已经不是过去那座楼兰城了,它应该叫海头城,位于楼兰海之西,由凉国(前凉,十六国之一)在公元320年前后修筑,不过习惯上人们依旧称之为楼兰城,或者叫楼兰南城。
九月下,断箭带着阿巴顿日夜兼程赶到楼兰海附近。
本来他想带着项云等人一起出塞,毕竟这是一次立功机会,如果顺利完成使命,大家就能将功折罪,早点回长安探望家人,但李丹说此次出塞,九死一生,而且身份不能暴露,一旦你的手下无意中泄漏了你的底细,你势必难以取得那帮马贼的信任,麻烦会接踵而至。
断箭的心思瞒不过李丹,他安慰断箭说,因为大漠形势随时会发生变化,所以朝廷很担心使团的安全,特意下旨,命令镇将李雄领五百铁骑随行卫护。我让李雄带上你的手下,如果大家都能安全归来,他们也能立功受赏,回长安看望家人自然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断箭闻言,感激不尽,这才打消了带他们一起出塞的念头。
三足乌马匪都是大漠上的亡命之徒,有事则聚,无事则散。断箭按照李丹的交待,先到楼兰海东北方向的破山古燧找到了神棍。神棍是齐国人,原是天师道的道士,号龙竹。大齐天保六年(公元555年),大齐的文宣皇帝高洋召集佛、道二家论辩,道教辩论失败,文宣皇帝随即下旨,取消天师道,境内所有道士皆剃发改为沙门,有不从者,杀,于是齐境内再无道士。龙竹就是那个时候逃到大漠的,继而被李丹收留,成为马贼神棍,并且成为三足乌的首领之一。
龙竹看到断箭后又惊又喜,“金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不是去长安了吗?”
“别提了。我跑了五千多里路回家,结果还没待上三天,又被赶回来了。”断箭尽可能模仿李丹的口气,骂骂咧咧地说道,“三个多月走了一万多里路,畜生都会累死,更不要说人了。”
“嘿嘿……”龙竹凑近断箭,低声说道,“三个多月没尝女人了吧?我最近炼了几颗金丹,你正好吃了,然后按我教你的房中术,行气导引,先把精气恢复了,否则你怎么做事?”
断箭瞪着龙竹半天没说话。听李丹说,龙竹已经四十多岁了,可现在怎么看他也只有三十多岁,而且长相英俊,皮肤也很光滑白净,虽然不能说是仙风道骨,但也颇有几分灵气。初见之下断箭对他印象不错,很难相信他是马贼,谁知张嘴一说话,马上就原形毕露了。
“我最近在楼兰买了个波斯女人,很不错,借给你用用。”断箭戴着面具,龙竹看不到他表情,依旧笑吟吟说道,“明天早上,我们直接去古城。九月二十五,吐谷浑的可汗夸吕要在海头城举办法会,听说规模很大,要设四部(僧、尼、善男、善女)无遮大会,法兴大师还要在楼兰寺升法座,为四部众讲《涅磐经》。这么热闹的事,兄弟们不可能不去,所以,你很快就能看到他们了。”
这是个最新的消息,断箭还是第一次听说,他马上想到了萨满圣母,这件事一定和萨满圣母有关。当日她曾对自己说去迎接吐谷浑可汗夸吕,要说服他支持佗钵。现在夸吕在海头城举办无遮大会,大漠诸族首领会乘着去高昌的机会纷至沓来,也就是说,无遮大会的背后很可能是萨满圣母主持的结盟大会。
“哎,你在想什么?”龙竹指了指座落于小绿洲中心的帐篷,笑着催促道,“你快去啊。”
“没时间了。”断箭摇手道,“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连夜出发。”
“金乌,你三个多月没碰女人,精气失调,很危险啊。”龙竹不以为然地说道,“这次不管你要干什么,性命最重要,你不能不顾自己的性命啊?”
“房中术那一套没用,它不会帮你成仙,你还是省点力气,少玩女人,多活几年吧。”断箭调侃道。
“的确,房中术练得再好,也不能帮我成仙,但它对身体确实有好处啊。金丹派的葛洪大师就说过,房事不可禁,但也不可频繁,阴阳不交,会有堵塞之病,幽闭怨旷,多病而不寿,当然了,如果任情肆意,房事过度,又会损伤年命,因此房事要有节有度。如今你三个月没碰女人,身体已经受到了损害,必须及时找个女人行房,以调理阴阳,恢复元气。”
断箭懒得理他,转身就走。龙竹气得冲着他的背影用力吼了一嗓子,“哎,你听到没有?你这样下去会死的。虽然你命里克妻,但这并不妨碍你玩女人啊?你听到没有。”
李丹命里克妻?断箭愣了一下,旋即想到这个神棍满嘴淫秽,肯定在胡说八道。他背对龙竹举手招了招,示意他不要废话了,赶快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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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轮朝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时候,断箭三人赶到了孔雀河古道,走进了楼兰古城。
古城只剩下了断壁残垣,不过,这里帐篷林立,方圆数里范围内,人海如潮,是西域最大的自由互市。南来北往的商贾都很精明,他们在海头城的互市上交易,要缴纳很高的市税和交易税,所以他们自发组织起来,在古城一带又建了一座更大的互市。这座互市能够一直存在,最早得益于北魏对西域控制力的减弱。北魏分裂后,楼兰的控制权更换频繁,海头城上的大王旗一日三变,使得海头互市缺乏安全,于是楼兰互市变得更加兴旺。
龙竹带着断箭走进了一座占地很大的帐篷。帐篷外的木柱上,悬挂着一面火鹦鹉大旗。断箭听李丹说过,三足乌马匪在楼兰互市有个销赃的店铺,名字叫火鹦鹉,店主也是马贼首领之一。在七十七名马贼当中,只有他和龙竹知道李丹的真正身份。一般有什么事,李丹先告诉他们两个,由他们两个召集人手,做好准备工作。
火鹦鹉看到断箭,也很惊讶,“你不是说回长安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火鹦鹉长得很结实,又长又密的胡须扎成了一串小辫子,浓眉下有一双狡黠而精明的眼睛,脸上总带着一团和善的笑容,说话的时候慢悠悠的,好象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
“有件大事要干。”断箭笑道,“尽快把兄弟们集中起来。”
“干什么?”火鹦鹉说道,“你从长安匆匆忙忙赶回来,不会是为了抢劫波斯人吧?听说室点密和波斯人翻脸了,马上要打巴克特里亚。这里的波斯人很害怕,正在忙着撤离西域。”
“干这种事能赚什么钱?”龙竹不屑地说道,“要干就干大的,否则拿什么养活兄弟们?”
“等我见到阿蒙丁后就知道了。”断箭淡淡地说道。
“西北狼来了。”龙竹和火鹦鹉互相看了一眼,眼露兴奋之色。火鹦鹉一把抓住颚下的小辫子,说话的速度突然快了,“金乌,九尾狐也来了,你们是不是要携手啊?大漠三大马贼齐聚楼兰,热闹了。”
“九尾狐?”断箭拿下脸上的面具,摸了摸胡子。九尾狐是活动在阴山南北的马贼首领,过去他随梁山公(李澣)戍守沃野的时候,还曾率军追剿过。九尾狐也到了楼兰?难道他是大齐国的人?李丹说这次齐、周两国要联手帮助柔然人,如果九尾狐的真正身份就象李丹一样,那他千里迢迢赶到楼兰,或许和自己的目的完全一样。
“九尾狐什么时候到的?”断箭问道,“你亲眼看到的?”
“昨天小活宝在博戏洲(赌博场所)与人握槊,碰到一个握槊(shuo)高手,那人旁边有两个护卫,其中一个是敕勒(高车)斛律部的神箭,曾是柔然可汗庵罗辰的近侍。庵罗辰被突厥击败失踪后,他带着一帮人做了马贼,后来到阴山投靠了九尾狐。”火鹦鹉说道,“小活宝过去也是庵罗辰的侍卫,所以他认识那名神箭手,并且推测那个握槊高手极有可能是九尾狐。”
“小活宝呢?”龙竹急忙问道,“叫他来,我们再仔细问问。”
“算了。”断箭摇摇手,“见到阿蒙丁就知道了。对了,我们上次抢了一批波斯人的神火弹,你们立即把它运来。”
“你有买家了?”火鹦鹉高兴地问道。
断箭看了他一眼,“这次要办大事,所以我要送给阿蒙丁。”
“不行。”龙竹和火鹦鹉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说了算。”断箭的口气不容置疑,“刘辰、啸狂风是不是到了?如果到了马上叫他们来,还有小活宝,叫他们跟我一起去见阿蒙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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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箭骑着马,戴着风帽,脸上裹着防尘黑布,缓缓穿行在人流中。
阿蒙丁策马走在他身边,不时小声指点路径。龙竹、小活宝、刘辰、啸狂风、阿巴顿等人跟在他们的后面,有说有笑,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无遮大会。
“楼兰这么繁华,为什么不能重建城池?”断箭望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些迷惑。
阿蒙丁笑笑,低声说道:“这里严重缺水,没办法。互市商旅因为要往返流动,常驻人口少,所以尚能勉强维持。”
三百多年前(魏晋时期),塔里木河中游的注滨河改道,导致楼兰水源短缺(《水经注》有记录),虽然楼兰人想尽办法疏浚河道,但大自然非常无情,楼兰人只好南迁,另筑海头城。
西域的南、北两道是从楼兰开始分道,这里商旅云集,是西域最重要的物资集散地,即使战争最激烈的时候,它也能保持着自己的繁华,因为战争双方都需要源源不断的物资,巨大的利益导致很多楼兰人和往来商旅迟迟不愿放弃旧城。到了大魏(北魏)孝明皇帝神瑞二年(公元415年),一场灾难将临了,传说中的“热窝子病”(瘟疫)突然爆发,楼兰古城瞬间灭亡。为了避免这场可怕的灾难波及大漠其它诸族,当时海头城的戍军一把火焚毁了楼兰古城。
从前凉开始到北魏,海头城一直是各王朝西域戍军的治所。大魏(北魏)分裂后,大漠诸雄趁乱而起,海头城随即被吐谷浑占据,成为吐谷浑的疆土。
断箭感觉脸上有些燥热。自己的疑问对大漠人来说非常幼稚,而久居边镇的李丹显然不会问出这等幼稚的问题。他转脸看看阿蒙丁,发现他神情紧张,两眼转个不停,根本没有怀疑自己什么。
断箭暗暗吁了一口气,为了掩饰刚才的失言,他又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觉得,突厥人的铁骑应该再推进几百里,占据楼兰。楼兰一年的市税收入非常可观,室点密为什么要把它拱手送给吐谷浑?”
“据我所知,楼兰的市税收入都归突厥汗国的大可汗燕都。”阿蒙丁说道,“不仅如此,吐谷浑每年还要向突厥汗国进贡数量可观的财物。不过这一次,吐谷浑要翻身了。吐谷浑的可汗夸吕虽然在战场上无法击败燕都,但他可以通过其它手段击败燕都。”
十五年前(公元556年),突厥大可汗燕都和大魏(西魏)凉州刺史史宁联手攻打吐谷浑。突厥人进攻吐谷浑的贺真城,俘获了吐谷浑可汗夸吕的恪尊(即可汗之妻)及大量珍宝。史宁则攻破吐谷浑旧都树敦城(位于今青海共和县东南),俘虏了吐谷浑的征南王。两军至西海(青海湖)会合。夸吕大败,向突厥汗国和大魏国俯首称臣。
吐谷浑是突厥人和大魏(西魏)人一起打下来的,所以三方协商处理战后事宜,但出乎夸吕的意外,他竟然保住了自己的疆土,之所以出现这种匪夷所思的情况,和当时形势密切相关。
当时大魏(西魏)人出兵吐谷浑,一是想乘机击败吐谷浑,减少边患,二是担心和突厥人发生正面对抗。吐谷浑灭亡后,大魏的国界在西、北两个方向和突厥人接壤,这样大魏既失去了吐谷浑人的缓冲作用,又无法有效利用吐谷浑人牵制突厥,所以他们打吐谷浑是假,保吐谷浑是真。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时大魏丞相宇文泰死了,国内政局动荡,受命主政的宇文护为了稳住边境形势,只能力保吐谷浑疆土不失,让它给自己的西部边疆充当缓冲,让自己赢得稳定国内局势的时间,为此,他甚至主动免除了吐谷浑每年给大周的进贡。
突厥人出兵吐谷浑,则是因为西方的厌哒人正在乘机东进。燕都为了西征厌哒国,必须先击败实力较弱的吐谷浑,以防吐谷浑和厌哒人东西夹击自己。另外,当时的大魏对突厥来说也有很大威胁,燕都同样需要吐谷浑这个缓冲。
“这就是吐谷浑被击败,都城失陷,还能保住疆土的原因。”阿蒙丁笑着摇摇头,“不可思议吧。室点密西征归来后,实力大增,严重威胁到了燕都大可汗地位的时候,这时燕都为了挚肘他,和吐谷浑的关系越来越好,甚至把自己的一个女儿嫁给了夸吕,但夸吕不想做燕都的女婿,他想击败燕都,击败突厥人,血洗前耻。”
“现在室点密要西征波斯,大可汗燕都不同意,双方矛盾激化,为了缓解大漠紧张局势,萨满圣母试图召集大漠诸族部落结盟,共推佗钵为突厥汗国下一代大可汗。这种事是突厥汗国王庭的事,是很机密的一件事,萨满圣母如果处理得好,确实能阻止突厥汗国的分裂,但狡猾的夸吕马上看到了报仇的契机,他迅速决定在海头城举办声势浩大的无遮大会,利用佛教的力量,把这件事在大漠上公开。”
“佗钵信佛,是虔诚的佛教信徒,如果这件事公开,佗钵将得到大漠上所有佛教徒的支持,他的实力将骤然膨胀,不管是燕都,还是室点密,都无法接受,所有觊觎(ji、yu)大可汗之位的特勤(突厥王子)们也是怒气冲天,突厥汗国的形势将进一步恶化。”
“这样一来,萨满圣母和大漠诸族部落就无法秘密结盟共推佗钵,如果此刻萨满圣母还执意要秘密结盟,那么她和那些部落首领们就成了突厥汗国的叛逆了。萨满圣母不能秘密结盟,她阻止突厥汗国分裂的计策就无法实施。”
“但夸吕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阻止萨满圣母结盟,他的真正目的是借助萨满圣母这个计策,利用无遮大会集结佛教徒的力量,让佗钵在大漠上真正崛起,让他和燕都、室点密相抗衡,继而让突厥汗国迅速走向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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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箭心乱如麻,暗暗叹了一口气。从敦煌转一圈回来,形势又变了,不知道李丹交待自己的两件事是不是还要继续。
“夸吕要办无遮大会,法兴大师要讲经,突厥汗国的王公贵族们正好陆续赶赴高昌,闻讯后肯定要来参加楼兰无遮大会。听说大设佗钵、乙息记可汗(前突厥大可汗)之子摄图、处罗侯、褥但,大可汗燕都之子大逻便,大叶护室点密之子玷厥都将在这几天到达楼兰。”
阿蒙丁举起马鞭轻轻拍了一下断箭的手臂,“目前看来,我们的胜算相当大,如果柔然复国成功……”
“你最好不要这样乐观。”断箭打断了他的话,“现在形势瞬息万变,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我们还是小心一点好。我问你,九尾狐是不是来了?”
阿蒙丁眼露惊色,“你怎么知道?”
“莫缘国相是不是要见他?”
“今天早上,莫缘国相已经和他见过面了。”
“他知道目前的形势吗?”
“你不也是来了吗?我们的目的一样,无论形势如何发展,我们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阿蒙丁警觉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厌哒公主的事,你信守承诺了吗?”
“当然。”断箭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心里却略感歉疚。李丹根本不卖阿蒙丁的帐,他振振有词地说,这个人是我们李家的人,现在我母亲很喜欢她,需要她陪着说说话,我怎能把她送到大漠,让母亲牵挂挂肚?不行。
“神火弹呢?”阿蒙丁追问道。
“你什么时候要,我就什么时候给你。”
阿蒙丁感激地冲着他拱拱手,想说什么却又停下了,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道:“黑乌鸦,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我会报答你。”
断箭一笑置之。以后我就是马贼头子了,我们打交道的时间还很长,你随时可以报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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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闹市一个低矮的帐篷里,断箭看到了神秘的莫缘国相。
国相淳于盛年纪很大了,须发皆白,干瘦的脸上皱纹密布,浑身上下给人一种行将就木的感觉,唯独那双眼睛依旧充满了生机和睿智。他看到断箭后非常高兴,张开双手紧紧抱住了他,“几年不见,你又长大了。”
“淳于公,我早就长大了。”
“你就是到了五十岁,在我眼里也还是个孩子。”淳于盛松开断箭,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小子,越来越结实了。你母亲还好吗?”
“母亲年纪大了,身体也逐渐变差了。”断箭心里突感酸楚,一股悲苦的情绪霎时涌遍全身,眼圈不由自主地红了。母亲,这个称呼对自己而言,太陌生了,陌生的几乎让自己遗忘了,这一刻突然从嘴里冒出来,竟是那样的痛苦。我的母亲在哪?
“好孩子。”淳于盛望着他悲痛的眼睛,感慨地叹了口气,“人老了,都会有这一天。”
淳于盛拉着他坐下,随意闲聊了几句,刚刚说到正题,就见阿蒙丁像风一般卷了进来,“国相,突厥人来了,拜火祭司来了,我们快走……”几个侍卫跟着冲进来,架起淳于盛就跑。
“淳于公,不管你有什么要求,我都会答应你。”断箭反手从背后抽出战刀,冲着淳于盛大声喊道,“我一定会帮你。”
淳于盛转过头来,微微一笑,“好孩子,过几天,我们一起离开楼兰。”
“好。”断箭大吼一声,“我等你的消息。”
“金乌,快走……”小活宝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前面被堵住了,从后面走,沿着孔雀河古道向北。”
“我们一定被人出卖了。”龙竹脸色铁青,一边急速飞奔,一边破口大骂,“金乌,墨夫森就在天上,注意不要被那畜生盯上了。”
“散开跑……”断箭一马当先,“快啊……”
远处,急骤的马蹄声呼啸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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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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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
突厥汗国仅次于大叶护的官职,主掌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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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遮大会:
兼容并蓄而无阻止,谓之“无遮”。无遮大会是佛教举行的一种广结善缘,不分贵贱、僧俗、智愚、善恶都一律平等对待的大斋会。
唐朝玄奘大师在《大唐西域记》中说古印度“五岁一设无遮大会。”中国的无遮大会始于南朝梁武帝。《梁书•武帝本纪》载:梁武帝“舆驾幸同泰寺,设四部无遮大会”。四部,指僧、尼及善男、信女。后用以泛指无所退制的公众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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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洪(284~364):
东晋的神仙道教理论家、医学家、炼丹术家。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阳句容(今属江苏)人。著有《抱朴子》一书。
葛洪是金丹道派的集大成者。据葛洪自己的叙述,金丹派的师承关系是左慈传授葛玄(葛洪从祖),葛玄传授郑隐,郑隐传授葛洪自己。其传授经典有《太清丹经》、《黄帝九鼎神丹经诀》与《金液丹经》等。
以葛洪为首的金丹派神仙道教的修炼方法,则以服食丹药、行气导引、房中术等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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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术:
道教黄赤之道:即房中术,来源于古代巫觋。
房中家依托黄帝、玄女.龚子、容成公、三张施行此术,所谓“黄老赤篆,以修长生”。陶洪景《真诰》称为黄赤之道。房中术本是讲房中禁忌及却病之术,《汉书.艺文志》中说:“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及迷者费顾,以生宗而损性命”。道教重养生之道,也主张广嗣,所以道教倡导此术。认为可以爱精气,求得“还精补脑”。
细阅道教古代房中术等书籍,其术根本不是男女交合,而是吸取外界自然之气的采阴补阳。
后世不肖道教弟子和教外之人错误理解,认为阴阳既是男女交合,行男女间的采补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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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市:
由官方控制的民族之间的经济贸易往来,场所一般在边境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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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槊:
握槊乃是古时的一种博弈游戏,北魏宣武帝时从西域传来。《魏书――艺术传》:“此(握槊)盖胡戏,近入中国。”
槊,指棋子或者棋盘,亦是掷骰子行棋以赌输赢。李肇《国史补》卷下:“今之博戏,有长行最盛,其具有局有子,子有黄黑,有十五,掷采之骰有二。其法生于握槊,变于双陆。”这说明,长行这种博戏,有黄子、黑子各15枚,并有两个骰子,乃是根据“握槊”、双陆两种游戏发展而来。
关于“握槊”,还有一则趣事,事见《新唐书――高祖十九女传》。李世民之妹丹阳公主下嫁薛彻之后,嫌弃薛彻蠢笨,数月都不和他同房。李世民得知,就召集薛驸马的众连襟与之握槊,让他们故意输给薛彻,并趁机将自己佩刀赐给他。丹阳公主见到夫婿如此了得,顿时高兴万分,喜滋滋地和薛彻回家。后世也用它作为竞技获胜之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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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四节
战马奔腾的轰鸣声由远而近,迅速击碎了戈壁滩上的寂静。
断箭一人双马,驰骋在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大雕在天上尖声长唳,不时展开双翅俯冲而下。拜火教的斗战祭司一马当先,手中玉杖高高举起,嘴里不时发出愤怒的诅咒。紧随其后的拜火信徒们挥舞着法杖,打马狂奔。一队全副武装的突厥武士跟在后面,纵马飞驰,卷起满天沙尘。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断箭怒叱一声,探手从背后的箭壶里抽出一支长箭,转身就射。长箭一路厉啸,犹如电闪一般霎时逼近白袍祭司,就在长箭射进祭司身体的霎那,突然歪出,擦着祭司的肩膀飞向了后方。
“见鬼了。”断箭气得一拳砸到马背上,“快跑啊……”
自己早说过,这种假冒的事不能干,稍有意外就会丢掉性命。断箭懊悔不迭,手中角弓上扬,连拨三支利箭,嘴子发出一连串的怒骂。自己不熟悉大漠,和三足乌马匪也没有任何默契,刚才逃亡过程中,仅仅一转眼的功夫,龙竹、小活宝就杳无踪迹,阿蒙丁等人更是连个影子也看不到。互市上一片混乱,商旅狼奔豕突,自己立时便在人海中失去了方向,无奈只好抢了一辆马车,亡命飞奔,结果所有的追兵都杀来了。到了人少的地方,拜火祭司不知用了什么法术,点燃了马车。没办法,只能弃车而逃了。还好这辆马车有两匹马,可以轮流换乘保持速度,否则早被抓了。
天上传来刺耳的啸叫,那只大雕扇动巨翅,张开巨爪,迎头撞来。断箭骇然惊叫,从飞奔的黑马上腾空而起,直扑左侧的灰马,那灰马已经受惊,急切间前蹄飞扬,全力刹住身形,然后侧转身躯,飞跃而起。断箭扑空,轰然坠地,就在坠地的霎那,他眼明手快,一把捞住了马缰。灰马连身惊嘶,拖着断箭象风一般卷进了戈壁。
大雕的利爪狠狠插进了黑马的背腹,黑马痛嘶挣扎,随着大雕缓缓飞起。
白袍祭司和武士们齐声欢呼,以为断箭跑不掉了,可以抓到他了,就在这时惊人的一幕出现了,断箭突然拽着马缰爬了起来,并且两腿如飞,跑得比马还快。在追兵的惊呼声中,他腾空而起,稳稳落到了马背上。
“追……”白袍祭司怒不可遏,举杖高呼,“一定要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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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一声苍凉而悠远的号角声忽然随风传来。
正在天上盘旋的大雕连声长叫,接着冲天而起,钻入了云端。白袍祭司和众人脸显惊色,速度立时慢了下来。
远处的山丘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骑士,一面黑色狼旗随风招展,猎猎作响。
断箭魂飞天外。前有阻敌,后有追兵,死定了。
山丘上的骑士越来越多,迅速结成了一个攻击战阵。断箭无路可逃,只好拨转马头,准备从战阵的侧翼杀出去,就在他调转马头的瞬间,他惊异地发现白袍祭司和那帮追兵们也在调头。他们要撤?断箭难以置信,一边策马飞奔,一边死死盯着他们。
白袍祭司带着人马如飞而去。
断箭霍然转头望向远处的山丘。攻击战阵已经起动,两队人马犹如离弦之箭,急速射来。断箭一头雾水,这是谁的军队?在大漠上,还有连拜火祭司都避之不及的军队?他剧烈地喘着粗气,勒住了马缰。没有必要逃了,这是突厥人真正的精锐铁骑,自己根本没有逃生的希望,还是束手就擒算了。等一下亮出李丹的身份,或许还能捡一条性命。看样子,假冒别人也不是一无是处,有时候还能起点作用。断箭抱着一丝侥幸,高高举起了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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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的大名在大漠上好象很有知名度,当他自报家门后,突厥人有些吃惊,将信将疑的,也没有捆绑他,直接把他带回了大营。这座大营位于孔雀河故道附近的一座绿洲上,当断箭他们赶到时,这座大营刚刚建成,成群结队的突厥将士正沐浴着落日的余晖,坐在草地上吃饭。
救出断箭的是一队巡逻骑卒,他们把断箭交给了宿值幢帅,这位幢帅随便问了两句后,又把他带到了中军大帐,交给了一位军将。这位军将显然认识李丹,他表现出来的热情让断箭稍稍缓了一口气,紧张的心情也随即松弛下来。
“请你稍侯片刻,我立即去禀报小叶护。”这位军将转身走了。
断箭坐在帐篷里,忐忑不安。小叶护?小叶护是谁?突厥汗国的大叶护是室点密,那小叶护是……断箭顿感窒息,天啊,我怎么会遇到阿史那玷厥?黑色狼旗是西部突厥的战旗,这支军队是西部突厥的军队,那么统率这支军队的小叶护当然就是室点密之子玷厥了。在西部突厥,各部落首领都喊室点密为可汗,玷厥是室点密的嫡出长子,是理所当然的可汗继承人,所以他也就是西部突厥的大叶护。因为他的父亲室点密是突厥汗国的大叶护,为了有所区别,人们称玷厥为小叶护。
刚才断箭大概太紧张,加上他初到敦煌,对大漠上的事非常陌生,脑子里只有一个突厥汗国,尚没有明确的东西两部突厥的概念,所以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下明白后,他知道拜火教祭司为什么看到黑色狼旗掉头就跑了。室点密马上就要打波斯,而拜火教出自波斯,斗战祭司也来自波斯,并且他正在为阻止这场战争四处奔波,甚至不惜亲自出面围攻萨满圣母,这肯定会触怒室点密。目前室点密在形势没有明朗之前尚能克制,但玷厥就未必会克制了,他或许会趁此机会抓住拜火祭司,把他赶回波斯。
等下看到玷厥,我怎么解释呢?如果他知道李丹另外一个身份是三足乌,那自然就不要解释了,但他知道吗?断箭突然想起李丹的话,他曾说萨满圣母是室点密的女儿。既然室点密的女儿知道李丹是三足乌,那么室点密和玷厥自然也一清二楚,也就是说,他们都知道自己正在帮助柔然、厌哒、铁勒等诸部落发动叛乱。
断箭感觉自己浑身燥热,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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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掀开,走进来一位三十多岁的魁梧大汉,长脸浓须,高鼻子,下巴稍稍有些突出,眼窝深陷,眼睛在紫红色脸膛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明亮,这让他看上去非常精明,而且有些阴鸷,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感觉。
不过,断箭对他的这个第一印象,随着对方张开的双臂和爽朗的笑声马上改变了,“鸿烈老弟,你怎么这么狼狈?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在我的草场上杀你?”
玷厥在西部突厥的地位可想而知,断箭第一次面对这种大人物,心理上很自然地产生一种敬畏,他非常紧张,面部表情有些僵硬,甚至不知所措。断箭的表情让玷厥稍感惊讶,“哎,你是不是给斗战祭司吓倒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断箭暗暗惊骇。不能这样,这样下去马上就会露出破绽。他竭力稳住心神,脑海里回忆起李丹说话时的表情和口气,然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哑声说道,“老子差点给那只扁毛畜生杀了。”
断箭脸上的惊惶不安和眼睛的恐惧让玷厥大笑起来,他走到断箭身边,用力拍拍他的手臂,“原来你也会害怕啊?看样子斗战祭司和墨夫森让你吃了不少苦头。好了,现在没事了。我们吃点东西,聊聊。”接着他转身朝身后的侍卫挥挥手,示意他们去准备酒食,“我去海头城,就是想早点见到你。”
断箭不知道他和李丹有什么约定,低着头不敢吭声,先找个地方坐下了。
“你到长安后,把可汗的要求对晋公说了?”玷厥坐到断箭对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晋公?宇文护?断箭虽然不停地告诫自己要镇定下来,但听到晋公两个字,还是极其震撼。玷厥嘴里说的“要求”,肯定是有关西部突厥和大周之间的机密国事,自己无意间知道朝廷机密,不会影响到身家性命吧?
断箭察觉到玷厥的眼睛正盯着自己,低着头无法蒙混过关,只好咬咬牙,打定主意先敷衍了事。这件事,还是等几天你碰到真李丹再谈吧。
“有酒吗?我想喝酒?”
玷厥的眼神顿时凌厉,脸上的笑容也在慢慢消失,“这么说,晋公还是固执己见,坚决不答应?”
断箭慌了。玷厥的口气明显不对,这件事可能事关国家安危,但自己一无所知,不能随口胡说啊。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蓦然想起了一件事。李丹叫自己通过法兴大师拜会长乐公主,请长乐公主出面说服室点密,用“手铸金人”的办法确定突厥汗国下一代的大可汗,但现在莫缘国相暴露了,没有他帮忙,自己见不到法兴大师,这拜会长乐公主的事已经无法完成了。如果自己拿长乐公主出来搪塞,玷厥应该不会继续追问这件事了吧?
断箭马上说道:“你暂时不要问了,我要先见见长乐公主。”
玷厥微感错愣,望着断箭沉默了一会儿,冷冷一笑,“你要杀晋公?你下得了手吗?他可是你岳丈。”
断箭霎时呆了。晋公宇文护是李丹的岳丈?怪不得晋公把他调回长安,让他出任司卫上大夫,统领皇宫卫戍军。那齐公宇文宪把我送到敦煌是什么意思?高颎(jiong)那天晚上的话又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说要见长乐公主,玷厥就估猜李丹要杀宇文护?长安到底要发生什么惊天大事?
玷厥盯着断箭,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鸿烈老弟,你可要想清楚了。我们十年的交情,也算是兄弟了,你可不要逼我。”
断箭更听不懂了,但他闻到了这话里的血腥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可贺敦(突厥可汗之妻的尊号)就在军中,我带你去见他。”
断箭彻底晕了。今天的遭遇太不可思议了。第一天赶到楼兰,先是毫不费力地见到了柔然的莫缘国相,但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被拜火祭司和那只神鸟杀上门来了,追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差点死了。刚刚侥幸脱险,马上又遇到了小叶护玷厥,然后就听到了一番让令人心惊胆战、莫明其妙的话。更离奇的是,自己刚刚拿出长乐公主来搪塞玷厥,长乐公主就出现了。
鸿烈公,求你快马加鞭,早点来会合吧,我冒充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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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五节
在大营中间一座豪华的帐篷里,断箭见到了长乐公主。
这位前朝(西魏)的公主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虽然长相不是十分美貌,但她恬淡的笑容、温和的声音让人感觉到她的善良和谦恭。坐在她的对面,断箭并没有预料中的那么紧张,相反,他甚至敢抬头仔细打量她。长乐公主有一双慑人夺魄的大眼睛,看到这双眼睛,断箭立时产生了一种愿意为之赴汤蹈火的冲动,很难想象,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竟然还能拥有如此令人心醉的眼睛。她的妆扮服饰都很华丽讲究,白色襦裙是用世上最昂贵的锦缎制成,一尘不染,这无形中更增添了她迷人的魅力。
“听说你回长安了?”
“我在长安只待了三天。”断箭意识她想知道什么,马上又补了一句,“殿下的亲人都很好。听母亲说,广陵公(元欣)今年给我们家送了好几次水果,母亲还说他的园艺水平越来越高了,种出来的果子味道鲜美,堪称当世极品。”这是李雄、李丹兄弟在闲聊时候说的话,现在正好拿来用上了。
长乐公主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落寞的笑容,两眼呆呆地望着大帐里的烛火,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断箭能理解长乐公主此刻的心情。大魏拓跋十姓皇族如今除了大周关洛一脉,已经所剩无几了。先是河阴事变(公元528年),被尔朱荣杀了一大批,十二年前(公元559年),又被大齐的文宣帝高洋杀绝了,山东一地已经没有拓跋氏了。如今大周的拓跋氏也是岌岌可危,虽然自宇文泰开始,拓跋氏就在他的压制下逐渐远离权力中枢,而宇文护夺取魏祚后,因为考虑到当时的内外形势也没有大肆屠杀拓跋皇族,但大周一旦爆发内乱,拓跋皇族势必难以独善其身。拓跋氏承继大魏近两百年来的皇族余威,只要活着,就是朝堂上一个重要势力,很必然会被卷入灾难的漩涡。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长乐公主的声音再度传到断箭的耳中。
“还好。”断箭回道。先前淳于盛问了这句话,现在长乐公主又问了这句话,可见这两个人不但和李丹很熟,而且还和长安的李弼家族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断箭的心又悬了起来,惴惴不安了。如果长乐公主问到李家的一些私事,我怎么回答?
“大周的使团很快就要到达楼兰,你为什么先行赶来见我?”
长乐公主没有继续私人之间的话题,而且很快转到正题,这让断箭松了一口气,他马上把萨满圣母准备召集大漠诸部秘密结盟,力推佗钵为突厥汗国下一代大可汗的事说了一遍,“殿下,以西部突厥目前的实力,为什么要把大可汗之位让给东部突厥的人?大周希望大叶护(室点密)能拿回大可汗之位,即使大叶护为了顾全大局不愿染指大可汗之位,那他也可以支持小叶护(玷厥)啊?”
长乐公主略感惊讶地望了李丹一眼,“鸿烈,这是晋公的意思?”
断箭什么都不知道,无法正面回答,只好避而不答,继续刚才的话题,把李丹交待的事简要说了一下,“大周认为,用‘铸像’的办法问询天意,更容易让大漠诸族接受,如果小叶护(玷厥)铸像成功,那么……”
“这是晋公的意思?”长乐公主又问了一遍。
断箭犹豫了片刻,面对长乐公主那双眼睛,他实在无法躲避,只好点了点头。
“晋公改弦易辙,重订国策,目的是什么?”长乐公主的声音渐渐严肃,“他想自己做皇帝吗?是不是?”
断箭闭上了嘴巴,他打定主意不说话了,一句话也不说。大周朝堂上的事自己一无所知,一旦说错了话,祸及大周安危,自己罪责就大了。
长乐公主对断箭的沉默很是不满,刚想说话,就听到大帐外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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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放开,放开啦。哎,你是我大哥,你不认识我啊?我是谁?我是你妹妹,是阿妈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进去?哎,你找死啊……”接着传来一阵“叮叮当当”象打铁一般的声音。
长乐公主转脸望向大帐门口,脸露开心笑意。
萨满圣母。断箭脸色骤变。这个声音太熟悉了,最近一段时间这个声音经常回响在耳边,甚至在梦里还出现过一次,想忘都忘不掉。看来李丹真的知道很多秘密,萨满圣母果然是室点密和长乐公主的女儿。忽然,断箭想到自己这趟使命,背心霎时一凉。这要是让她看到了,自己不死也要脱层皮啊。他慌忙站了起来。
长乐公主冲着他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惊慌,“是我女儿。她一直想见见你,这次正好凑巧,我给你们介绍一下。”
“放开啦,不要抱着我,哎,你听到没有,放开啦……”接着帐外传来玷厥的惨叫,“快点,带我进去,否则我把你胡子拔光了,快点啦……”
两个抱成一团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帐。玷厥很惨,怀里抱着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一手拽着玷厥的胡子,一手拿着玷厥的兜鍪,正狠命打他的头。玷厥虽然一脸痛苦,但眼里的笑意却充满着疼爱,似乎很乐意被自己的妹妹折腾得死去活来。
“你发什么疯,快给我下来。”长乐公主低声骂了一句,“这里有客人,不要失礼。”
“谁啊?到底是谁啊?”白衣女子不急不忙把兜鍪戴到玷厥的头上,还顺手整理了一下玷厥的胡子,这才从玷厥的怀里跳到地上,满不在乎地笑道,“阿妈,到底是谁来了,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
白衣女子转过身来,看到断箭后两眼蓦然瞪大,说话声嘎然而止。断箭的心霍然提到嗓子眼,只要她开口一喊,自己的身份就暴露了,脑袋也没了。
萨满圣母今天戴着一个兔子面具,面具很小,紧紧贴在脸上,能看到她圆润的下巴。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片刻,然后就听到萨满圣母愤怒地叫了一嗓子,“黑乌鸦,给我滚出去,我要和阿妈讲话,快点给我滚出去。”
断箭顿时长吁一口气,忙不迭的地高举双手,“好,好,我这就出去。”说完不待长乐公主说话,抱头鼠窜而去。玷厥跟在他后面,捧腹狂笑。
身后传来长乐公主气愤的骂声,“你干什么?他是大周国的使者,你怎能这样?我给你气死了。我怎会生下你这么个女儿?”
“谁叫你当初把我生下来?我还不高兴有你这么个阿妈呢?”
“你说什么?你这是和我在说话吗?”
“你为什么出卖我?为什么?”萨满圣母冲到长乐公主面前,怒声叫道,“我相信你,所以才把事情告诉你,谁知你竟然出卖我?你为什么把我的事情告诉阿爸?为什么?你告诉我啊?难道你希望大漠四分五裂,生灵涂炭?大魏国已经没了,即使阿爸带着大军杀进长城,拓跋氏也不可能重建大魏,这是事实,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是大漠上的萨满圣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漠上的人死于战火啊?求求你了,不要再干涉我的事好不好?我已经长大了,你不要再天天烦我了,好不好?”
“我什么时候出卖你了?你有没有脑子?该清醒的是你,你不要再整天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自己有多么了不起啊?没有你阿爸和你大哥,谁理睬你这个圣母?谁会听你的摆布?你有多大的神力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大漠上的人都怕你,不是因为你是萨满圣母,而是因为你是突厥汗国的圣母,是西部突厥可汗室点密的女儿,是小叶护玷厥的妹妹。”
“这件事不用你提醒,我知道,但现在无论是阿爸还是大哥,都需要突厥汗国的统一,都需要大漠的稳定,我们要想生存,要想活得更好,首先需要的是大漠的安宁,所以我才出面召集大漠诸族秘密结盟,推举大设佗钵为下一代大可汗,以便缓解东西两部突厥的矛盾,给大可汗和阿爸找个握手言和的机会。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萨满圣母瞪圆了眼睛,小嘴里冲出了一连串的话,“现在夸吕那个老骗子和那个大和尚利用我召集大诸部结盟的机会,要搞什么无遮大会,摆明了要分裂突厥,难道你看不出来?凭那个老骗子,他没有这个胆子,一定是阿爸在背后支持,是不是?你把我的事告诉了阿爸,结果阿爸想出了这么个办法,你们几个一起骗我,难道你们就那么盼望突厥汗国分裂?”
“你阿爸想干什么,你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和他作对?在这片大漠上,要想好好活着,需要的是实力,是实力,而不是什么大可汗的称号。大可汗的称号有什么用?大漠上谁不知道你阿爸的威名?谁不知道阿史那室点密才是大漠上真正的大可汗。”
“为了实力,为了自己活着,就可以滥杀无辜,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死活吗?”
“你阿爸是什么人?他会听我的?他会接受你的好意?在他的心里,只有突厥汗国,为了突厥人,为了突厥汗国,他可以牺牲一切,所以你不要再闹了。你要么回西海,要么去天山,不要再待在这里胡作非为了。”
“我胡作非为?阿妈,你长那么大一双眼睛干什么?你分不清是非黑白啊?”
“放肆。”长乐公主气得浑身颤抖,指着萨满圣母怒声说道,“你给我滚,滚回天山去。”
“我不回去,就是不回去。”萨满圣母转身就走,一边走还一边说道,“阿妈的眼睛已经瞎了。你说那个黑乌鸦是个不可多得的才俊,我看他根本就是个卑鄙无耻之徒,他无耻到了极致,是我看到的天底下最无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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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外,玷厥转头望着惊恐不安的断箭,惊讶地问道:“她怎么认识你的?你什么地方得罪她了?”
“她在龙城雅丹救了我一命。”断箭苦笑道,“后来发生了一点误会,所以……”
“你要小心了,她是我们全家的宝贝,得罪了她等于得罪了整个西部突厥。”玷厥同情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兄弟啊,不是我没有提醒你,是你记性太差啊,我早说过不要得罪她,这下你麻烦了。”
断箭头皮有些发麻,不知道玷厥这话什么意思。听长乐公主的口气,好象无遮大会的背后有室点密的支持,如果按这个思路推测下去,那么萨满圣母的秘密结盟也好,夸吕和法兴大师举办的无遮大会也好,都是室点密一手操纵的,换句话说,室点密和佗钵可能早就达成了某种协议,那么再仔细深想一下,柔然人、厌哒人和铁勒诸姓的叛乱可能也是室点密暗中推动或者指使的,目的正是为了对付大可汗燕都。
如果萨满圣母竭尽全力阻止正在进行中的那场叛乱,自己和阿蒙丁等人的性命不就危险了吗?萨满圣母当真要和她的父亲对着干?突厥汗国的大可汗燕都难道没有丝毫察觉,束手无策?
断箭越想越是心惊,眼前突然出现一张兔脸,冲着他龇牙裂嘴。断箭本能地骇然后退,惹得萨满圣母连声大笑,“哎,你这个男人真的很没用呢?胆子怎么这么小?”
“气消了?”玷厥笑着问道,“你阿妈肯定被你气死了。以我看,你还是回天山吧,免得阿爸不高兴。”
“海头城那么热闹,我为什么要回去?”萨满圣母连连摇手,“我要走了。马车上有礼物,是我送给阿妈的,你和阿爸也有一份,你叫人赶快拿出来。”
“你真的不回去?”
“我气死啦,不回去。”萨满圣母大声叫了起来,“我本想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结果被你们骗了,我气死了。”
“好,好,随你,不回去就不回去。”玷厥抱住她,在她背上轻轻抚摸了几下,“好了,消消气,我们都知道你是好意,对不起了。不过,最近局势有些乱,你最好多带些人手,免得出了意外。”
“我是萨满圣母哎……”萨满圣母一把推开玷厥,怒气冲天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我还需要人保护吗?”
“好,好……”玷厥举起双手,哈哈大笑,“随你,随你。”
“这只黑乌鸦我要带走。”萨满圣母指着断箭说道,“我有事要问他。”
“这个……”玷厥犹豫了一下,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和李丹商量,如果让妹妹把李丹带走了,那只能几天后在海头城见了,这样很多决策就要推迟几天才能做出。萨满圣母不满地“哼”了一声,两只手放到背后好象要掏什么东西。
玷厥急忙挥手,“你带走,你带走……”接着他对李丹说道,“我们海头城再见。”
断箭正愁着如何应付玷厥,闻言喜出望外,冲着玷厥连连拱手,又对着大帐喊了一嗓子,“殿下,使团到了海头城,我再来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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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苍茫,萨满圣母的车队飞速行驶在漆黑的戈壁上。
萨满圣母不知用了什么法术,车厢里亮如白昼,香气扑鼻。断箭坐在车座上,靠着舒适的软垫,竟然昏昏沉沉地要睡了。
“哎,你是不是找死啊?”萨满圣母踢了他一脚,“你又不是李丹,跑来见我大哥干什么?如果我大哥发现你是假冒的,你死定了。”
“唉……”断箭叹了口气,“我也没法子。今天我和莫缘国相见面,被拜火祭司和那只神鸟追杀,差点死了,后来幸好遇上你大哥的军队,所以……你以为我想见你大哥啊?不过真的要谢谢你,你大哥一再逼问我,我都不知怎么办了。”
“他问你什么?”萨满圣母好奇地问道。
断箭不愿说,抱歉地笑笑。
“大周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秘密。”萨满圣母嗤之以鼻,“我来猜猜。嗯,我大哥是不是问你,你回长安见到晋公了吗?晋公是不是答应了我的要求?”
断箭骇然而视。她怎么知道?
“哈哈……”萨满圣母捂住面具上的兔嘴,笑了起来,“断箭啦,你真的是白痴哦,你什么都不知道,竟然傻里吧唧地拿着把刀,在大漠上瞎转悠,[奇qinkan.net书]佩服,佩服。”
“你……”断箭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你知道什么?”
“我当然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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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河阴事变:
南北朝时期,北魏武泰元年(528年),北魏大将尔朱荣在洛阳对慕容绍宗说:“洛中人士繁盛,骄侈成俗,不加芟翦,终难制驭。”于是计划尽杀朝中百官。建义元年四月,尔朱荣立长乐王之子元子攸为孝庄帝,年号“建义”,改元永安,又以“入匡朝廷”为名向洛阳进兵,先“沉胡太后及幼主于河(黄河)”,四月十三日尔朱荣借口祭天,将北魏王公大臣集合至河阴(今中国河南省孟津县),以铁骑包围,飞失交加,屠戮殆尽,死者达两千多人。太后的妹妹冯翊君收了太后尸体,葬於双灵寺。尔朱荣尽掌朝政。
借助这场军事政变,尔朱荣把迁到洛阳的汉化鲜卑贵族和出仕北魏政权中的汉族大家消灭殆尽,他的势力由此更加强大,从而完全控制了北魏朝政。孝庄帝不满尔朱荣专权,永安三年(530年)九月,计杀尔朱荣。
由此引发了北魏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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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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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圣母嘲弄的口气和鄙夷的眼神让断箭非常不舒服,他觉得自己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我不过一个敦煌戍卒而已,因为长得和武泉公(李丹)相像,所以才被委以重任,现在武泉公交待的两件事都办成了,自己完全没必要知道更多的事情,以免给自己惹来意想不到的麻烦。目前看来,自己回长安的可能已经没了,魏平公(李雄)那天的话说得很清楚,他需要三足乌,所以自己会一直留在敦煌,随时听候魏平公的调遣,为他处理一些棘手的事。像我这种人,要想活得久一点,还是知道的越少越好。
萨满圣母满心期待断箭会来哀求自己,然后借机把他连骂带损一顿,谁知等了半天,却看到断箭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靠在软垫上,摇摇晃晃地要睡着了。
“哎……你怎么回事?你还想不想听啊?”萨满圣母又踢了他一下,“现在敦煌镇将是黑乌鸦的哥哥,不出意外的话,你这个假冒的黑乌鸦要一直做下去。大漠上的马贼要想生存下去,就要知道大漠上所有的事情,否则像你现在这样,如同一头瞎了眼的野牛,整天横冲直撞,会死得很快。哎,你听到没有……还有啊,你的突厥话说得不好,时不时还冒出几句楚人的口音,这会让人怀疑的身份,你要注意一点……”
断箭吓了一跳,急忙坐直了,“真的?”
“你哪里人啊?说话怎么带楚人口音?”
“我是大梁(南梁)人。”断箭心里一痛,黯然说道。江左大梁在侯景之乱后,迅速败亡,如今已经烟消云散,虽然江陵还有一个梁国(西梁),但那只不过是大周的藩属,一个附庸小国而已,和昔日实力强劲,拥有江左半壁江山的大梁相比,根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萨满圣母霍然大悟,眼里露出几分同情。亡国之人,说到故国旧事,难免心有戚戚。
“那你怎么会说突厥话?”
“我十三岁从军,曾随梁山公(李澣)戍守边镇,在北疆沃野待过不少年,所以……”
“哦,是这样……”萨满圣母连连点头,接着又疑惑地问道,“你是梁国人,从小被掳掠到关陇,应该是奴婢杂户,哪有资格从军?虽然大周数任国主都曾下令免奴为良,但人数很少,而且都是编入均田户,不可能编入兵户?你难道是梁山公的家将?如果你是梁山公的家将,那你怎么至今还是一个敦煌戍卒?你十三岁从军,以你的武技,应该颇有战功,怎么可能……”萨满圣母忽然想到什么,语气突然变得严厉,“哎……你是不是违反军纪,乱杀人了?奸淫掳掠,无恶不作?贪赃枉法?”
断箭被萨满圣母一连串的追问弄得目瞪口呆,难以招架。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圣母?怎么像个长舌妇一样,说起来没完没了?这种小事哪来许多疑问,至于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我临阵脱逃,被判了流刑。”
“临阵脱逃?”萨满圣母白嫩的小手几乎指到了断箭的鼻子上,“你抛弃袍泽,临阵脱逃?你怎么这么无耻?你男人嘞,男人怎能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
“我是被冤枉的。”断箭一把捉住她的手,愤怒地说道,“我没死已经很幸运了。”
“哎,你抓我的手干什么?不要那么大力气啦,痛死啦。”
断箭忽然意识到自己失态,刚想松手,一股异样的感觉突然传遍全身,萨满圣母的手白皙而娇嫩,握在手心里很温暖,也很舒适,断箭一时心醉神迷,不由自主地握得更紧了。萨满圣母挣扎了两下,眼露羞恼之色,面具下面那截圆润的下巴轻轻颤抖着,说话声音竟然温柔起来,“哎,够了没有?你没看过女人的手啊?”
断箭心跳加速,面孔突然红了,大手也慢慢松开。萨满圣母的呼吸有些急促,不知为什么没把手缩回去,还是放在断箭宽大的手掌上,并且微微动了一下,这一下很有刺激性,似乎有意挑逗断箭。断箭没来由的胆气一壮,再次把萨满圣母的手握住了,那种柔若无骨的感觉直冲心底,让断箭舒服地几乎要喊出来。原来女人的手这样嫩,这样舒服。
萨满圣母的眼神更加羞涩,她没有挣扎,而是略微抬起上身,左手悄悄举了起来。
断箭眼角余光看到萨满圣母左手抬起,突然想起她手上会发出燃烧的火团,顿时惊醒,张嘴喊了一嗓子,“不要放火……”同时以闪电般的速度撤回右手,握到了背后刀把,全神戒备,不过心里却依旧荡漾着那美妙绝伦的甜美滋味。
“你怎么这么无耻啊?”萨满圣母放下左手,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又看,“你把我的手抓红了,好痛哦。”她瞪着断箭叫起来,“哎……我是女人嘞,你不会怜香惜玉啊?你怎么这么粗暴?你不能轻一点啊?气死我了。你是一头蠢牛,一头粗暴而又愚蠢的野公牛,又脏又臭的野公牛。”
断箭只能厚着脸皮傻笑了。
“好了啦,不报复你了,说正事。你说说,你怎么被冤枉的?谁会冤枉你这么一个无名小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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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箭忽然觉得自己和萨满圣母亲近了,不知道是因为萨满圣母活泼直爽的性格,还是因为自己握了一下她的手感受到了那种美妙的滋味,他稍稍减轻了对萨满圣母的戒备,他似乎愿意向萨满圣母倾诉自己的过去和冤屈。
萨满圣母一直静静地坐在断箭的对面,完完整整地听完了断箭的述说。
“武阳伯(高颎jiong)叫我忘记这件事,说我不过是齐公(宇文宪)的一封信,我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断箭苦笑道,“虽然我至今也搞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也不想知道,权当做了一场噩梦吧。”
“是啊,你身份卑微,的确还是忘记这件事好。”萨满圣母想了一会儿,笑着说道,“不过,这件事牵扯到大周朝堂权柄之争,而你现在又和魏国公李家有直接关系,如果李家倒了,你恐怕就要一辈子待在大漠上做马贼了。我问你,你是愿意一辈子做个马贼,还是想出人头地,干一番大事?”
“我?”断箭沮丧地摇摇头,“我现在只要能活着就心满意足了,哪里还敢痴心妄想?做个马贼也不错啊。”
“没出息,我真的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萨满圣母不满地“哼”了一声,“只怕李家倒了,你连马贼都做不成啊。”
断箭仰天打了个哈哈,说不尽的无奈和酸楚,“真要到了那种山穷水尽的地步……”他怔怔地望着萨满圣母,忽然“嘿嘿”一笑,“你可愿意收留我?如果你愿意,我就给你做个侍卫,实在不行,就给你做个马夫……”
“你真的无可救药哎……”萨满圣母狠狠白了他一眼,“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看见你这么没出息的男人。几百年来,江左汉人为什么不能北伐成功?为什么不能重拾旧山河?就是因为江左到处都是像你这种没出息的男人。气死我了,秦汉天朝四百年的神武,为什么荡然无存?为什么你们都没有承继先祖们英勇无畏的血性?你们身体里流淌的到底是不是大汉人的血液?”
断箭羞愧无言,低头不语。我能做什么?我有一腔热血,但我能做什么?我连性命都旦夕不保,还奢谈什么重拾旧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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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大周马上就要乱了,宇文护虽然竭尽所能想挑起东西突厥的分裂,但这种分裂短期内还不会形成战争,相反,大周的内乱,反而会暂时压制突厥汗国内部的矛盾,突厥人、吐谷浑人的大军将会乘机杀进长城,杀进河西,杀进关陇。你若想保住性命,还是乘早另谋他策吧。”
“你不要危言耸听了。”断箭不以为然地挥挥手,“现在你们的大可汗燕都正在想方设法阻止分裂,而你父亲又要率军西征,吐谷浑人正在为大漠的局势而担心,大漠诸族哪有时间顾及大周?你以为我们大周的晋公(宇文护)会愚蠢到在突厥汗国没有爆发战乱之前,自乱阵脚吗?以我看,你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的事,少关心一点我们大周的事。”
“哎,你是什么人啦?你有没有脑子啊?我在为你考虑哎,你怎么不知好歹啊?”萨满圣母生气地说道,“你知道宇文宪在大周的地位,他把你流放到敦煌,意思很简单,他是要告诉魏国公李家,他要出手对付宇文护了,你知道吗?也就是说宇文家要分裂了。”
“宇文家分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宇文皇族和武川势力要分裂了,大周赖以支撑的根基要分裂了,试问这种情况下,谁能胜出?我告诉你,没有胜利者,他们两败俱伤后,关陇势力和以拓跋皇族为首的代北势力会乘乱而起。你用脑子想一想,大周怎么会不乱?大周乱成一团,你们根本无力抵挡突厥人、吐谷浑人、山东大齐和江左大陈的围攻,大周转眼之间就会分崩离析。”
断箭暗自吃惊,“你的意思是说,宇文家分裂,是关陇势力和代北势力暗中推动的?他们想推倒宇文家,重建国祚?”
“当然了。既然宇文家可以夺取拓跋家的国祚,为什么其他人就不能夺取宇文家的国祚?在永嘉之乱(公元311年)后的一百多年里,黄河两岸的王国一个接一个,今天你夺我的江山,明天我抢你的国土,天下英雄风云际会,十几个短命王朝轮番登场,谁有实力,谁就是霸主。南方的江左也是一样,一百五十年前(公元420年),刘裕夺取晋祚,建立宋国,将延续了一百五十四年的大晋彻底葬送,其后萧道成灭宋,建立齐国,而萧衍却抢了自己叔叔(萧道成)的江山,建立了粱国。接下来你也知道,梁国经侯景之乱而衰,陈霸先夺取粱祚,建立了陈国。大漠上也是一样啊,匈奴人被鲜卑人所灭,鲜卑人南下后,柔然人兴起,如今则是我们突厥人的天下。这个世界生存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你不行了,不能保证手下人的生存了,那你就得让位,让更强的人来做霸主。这就象大漠上的狼群一样,狼王一旦失去了实力,狼群的生存就面临危机,它必须得死,新的狼王要踩着它的尸体登上王位。这个道理连畜生都懂,你不会不懂吧?”
断箭眉头紧皱,不理会萨满圣母的嘲讽,急忙问道:“你是说晋公(宇文护)已经无法保证大周的安危?”
“我上次对你说过,宇文护这个人非常有本事,他怎么会无法保证大周的安危?他正是为了确保大周的安危才引发了这场危机。不过,宇文宪也是一个才华出众的人物,按道理他不会不知道宇文护的苦衷,奇∨書∨網宇文护这么做都是为了宇文家的江山,他没有理由背叛宇文护?难道……”萨满圣母停了片刻,喃喃自语道,“难道他受到了某种威胁,不得不妥协,继而试图说服宇文护改变国策?”
“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断箭无法按捺自己强烈的好奇心,他急切追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萨满圣母望着他,犹豫不决。
“我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知道了又能怎么样?难道我能改变这一切?”断箭自嘲地笑笑,“我不过好奇而已,如果你不想告诉我,那就算了。我想睡一下。到了楼兰城,你把我叫醒。”
“这件事牵扯很多,说起来很麻烦,既然你想知道,那就告诉你吧,你权当听故事好了。”萨满圣母瞪了他一眼,“你这个男人不但无耻,胆小,而且还很小气。你怎么会这样?你一直都这样吗?”
断箭知道她又要开骂了,急忙高举双手投降。
“这件事要从突厥人统一大漠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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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人的祖先住在高昌北面的贪汗山(博格多山),属于铁勒一部,他们在高昌人那里学会了打造铁器。柔然人进入西域征服了高昌、铁勒等诸族部落后,他们被柔然强行迁到金山(阿尔泰山)南麓,为柔然汗国打造武器。金山的形状象兜鍪(móu,武士的头盔),这个部落称兜鍪为“突厥”,就是强壮的意思,所以这个部落因此取名突厥。
突厥人在金山不仅仅打造武器、铠甲,还打造各种铁器。金山锻工水平很高,各种铁器都制作精美,坚固耐用,在西域非常有名气,于是粟特人、波斯人、西域诸国等商贾纷至沓来,突厥人因此积累了一定的财富,获得了发展部落的各种物资。
这时,柔然汗国开始分裂(公元520年),柔然可汗阿那瓌(gui)被逐逃亡北魏,东部柔然的示发和西部柔然的婆罗门(两者皆为阿那瓌的堂兄)在金山南北展开激战。突厥人的机遇来了,阿史那土门和阿史那室点密兄弟带着大军走上了雄霸大漠之路。
历经三十多年的奋战后,突厥人逐渐统一了大漠。突厥人的雄起,迅速引起了长城南部大齐国的警觉,他们开始封锁北部边境的互市、交市,严禁粮食、盐铁、绢帛等重要物资进入大漠。
突厥人尚在进行统一大漠的最后战争,战争物资的缺乏是致命的,他们极有可能功亏一篑,但当时和突厥人结盟的大周非常窘迫,他们无法给予突厥人以有力的支持。大齐国拥有河北、中原和江淮,他们是最强大的王国,拥有世上最多的战争物资,为了摆脱困境,突厥人试图和大齐国议和,然而,大齐国拒绝了,他们为了自身的安全,必须遏制突厥人的强大。另外,战败的柔然汗国和铁勒诸部大约有三十多万人聚集在大齐国北部边境,无论是出于边境安全的考虑,还是为了信守对柔然人的承诺,大齐国都不会答应议和。
突厥人无奈。打是不行的,不仅自身实力不够,大漠也不稳定,很多刚刚被征服的部落正在蠢蠢欲动,为此,他们思虑良久,采取了两种办法。
一是帮助大周攻打大齐,战争所需由大周人提供,从而逼迫大齐人和自己议和,即使不能议和,也要逼迫大齐人重开边市。这个办法起到了效果。七年前,(公元564年),大周、突厥联手出兵攻打晋阳,突厥大可汗燕都亲率十万铁骑相助,二十万大军南北对进,晋阳岌岌可危。大齐被迫和突厥人议和。此战先胜后败,突厥人突然撤出战场,导致大周一败千里,十万大军全军覆没。然而,大获全胜的大齐人突然撕毁了协定,大可汗燕都为自己的轻率付出了代价,虽然他怒不可遏,但他失去了主动,只能接受大齐人的条件。大齐人的交易条件很苛刻,你要物资,我要战马,以物易物,牢牢卡着突厥人的脖子。
突厥人的第二个办法就是进入西域,夺取西域南北中三条商道的控制权。
自大汉开始到魏晋,东方华夏和西方波斯、罗马(分裂后为拜占庭)、天竺等国的商贸发展越来越快,尤其在近两百年,由于粟特人在营商方面的天赋,由于宗教交流日益频繁,西域三条商道非常兴旺和发达。只要控制了西域诸国,就等于控制了这三条商道,等于抢到了一个取之不竭的聚宝盆,等于获得了源源不断的物资。
当时,西域诸国被三个势力占据,厌哒人,吐谷浑人和代替了柔然的突厥人。以于阗为中心,西部是厌哒人,东部是吐谷浑人,北部是突厥人,三足鼎立。突厥人要想独霸西域,必须打破西域的势力平衡,而吐谷浑首当其冲。
吐谷浑的实力其实并不弱,而且它所处的地理位置非常不好打,但它占据了通往西域的最重要一条商道,不把它击败,突厥人即使占据了西域也很难获得最大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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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华夏南北分裂后,到达西域的商道除了河西走廊外,另外一条商道也迅速发展起来,并在北魏战乱和分裂后的一段时间内,成为进入西域的主要商道,这就是位于吐谷浑的河南道(即唐宋时期非常著名的茶马古道),又叫吐谷浑之路。位于西海(青海湖)附近的日月山成为这条商道的中转战。之所以叫它河南道,是因为江左宋、齐、梁诸国都曾拜封吐谷浑首领为河南王,因此吐谷浑又叫河南国。
河南道是江左诸国和西域、西方诸国进行贸易的主要通道之一,它经荆楚、巴蜀进入西海(青海湖),然后由鄯善、且末、于阗等西域王国进入西域南道。当吐谷浑人攻占了西域东南部的鄯善、且末两国后,精明的粟特人闻风而至,河南道随即得以发展。
在北魏分裂,黄河南北两岸战乱纷起之际,河西走廊这条商道因为物资流量少、缺乏安全等原因,逐渐让位于河南道,但即使是这样,玉门关到楼兰这段中转干线也是控制在吐谷浑手上。因此,突厥人为了自身发展,迫切需要击败吐谷浑,把河南道和楼兰道全部控制在手,从而在源头上保障西域三条商道的利益。
于是,十五年前(公元556年),突厥人联合大周人,向吐谷浑发动了进攻,但由于大周人的蓄意阻挠,再加上西面厌哒人的威胁,后方柔然、铁勒、契骨等部落的叛乱,突厥人不得不撤出了吐谷浑,不过,突厥人达到了目的,吐谷浑做为突厥汗国的藩属国,不但要年年进贡,还要把河南道和楼兰道的大部分市税上缴突厥人。突厥人控制了这两条商道,战争物资也就有了保障。另外,他们从吐谷浑掳掠了大量的财宝和物资,这让他们迅速恢复了元气,可以在最短时间内远征厌哒国。
接下来,突厥人就要为控制西域三条商道而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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厌哒人实力强大,占据了葱岭东西大片疆域,而且他们和柔然人有非常亲密的姻亲关系。阿那瓌(gui)的堂兄婆罗门当时为了击败示发,把自己三个姐妹都嫁给了厌哒王,以求后方稳定,谁知厌哒人担心柔然内战结束后,自己在西域利益受损,乘着婆罗门在北面打仗的时候,帮助高车王子伊匐复国。婆罗门前后受敌,大败而逃。几十年过去了,柔然人灭国了,突厥人强大了,厌哒人为了阻止突厥人攻占西域,他们拿出这层姻亲关系,主动帮助柔然人复国。
厌哒人以为自己找到了挚肘突厥人的办法,谁知室点密更厉害,它派出粟特人和厌哒人的世仇波斯人(萨珊王朝)取得了联系,并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波斯王库思老一世,双方结盟,东西夹击。
西征之战,关系到突厥汗国的存亡,不但要打,还一定要打赢,但劳师远征,对手又非常强大,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战争物资的储备和供应成了头等大事,这也是突厥人迫不及待攻打吐谷浑,取得河南道控制权的重要原因。
西征之战前后打了七年,打赢了,不但取得了西域三条商道的控制权,还取得了葱岭以西直达波斯、拜占庭等国的商道控制权。
然而,突厥汗国更大的危机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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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室点密赢得了辉煌的胜利,功名、财富、实力都成为他的囊中之物,突厥汗国面临分裂,但伟大的阿史那室点密无意成为突厥汗国的大可汗,他需要更强大的突厥汗国,他要继续西征,那遥远的西方大地对他有着无穷无尽的吸引力。
分裂并不是突厥人最大的危机,最大的危机来自于长城南方。
突厥人的强大让长城南方的王国感到恐惧和害怕,突厥人对战争物资的巨大需求以及他们控制商道后不遗余力地促进商贸发展,更让他们的国力开始衰退。
齐、周两国国力衰退的原因当然很多了,但目前最显而易见的就是东、西方贸易的往来。
从西方、西域运进东方的一般都是体积小、价值高的金银珠玉、珍物器玩,比如美玉、玛瑙、珍珠、香料等等,而战马等牲畜和皮毛等制品的数量并不是很多,而从东方运出去的一般都是丝绸、绢帛、瓷器、铁器等丝织品、工艺品,这两者的差价很大,商贾的利益非常高。这种贸易往来造成的后果就是奢侈品数量众多,门阀豪族的荒淫奢侈之风愈演愈烈,这显然无益于国力发展。相反,由于可以增进国力的丝绸、绢帛等物品的运出,东方国家的战争物资储备大量减少,以致于出现了“珍货常有余,国用恒不足”的财赋困难。
一方面是突厥汗国的日益强大,一方面是国力的衰退,两国朝廷都不约而同地开始修订国策,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限市、限货,从东西方贸易的源头上遏制突厥汗国的发展。
大齐国力要远远强于大周,突厥人目前也不敢轻易宼边,所以大齐国策的调整,主要是牵制突厥,并以此为契机重创大周,以便尽快完成统一,对抗突厥汗国。
大周位于关陇,虽然宇文泰打下了巴蜀,但无论人口还是财赋,都无法和大齐相提并论,大周面临生存危机。宇文护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惜代价增强国力,所以他的限市、限货力度大,执行坚决。河南道也罢,河西道也罢,源头都在大周境内,因此大周的闭关锁国之策让突厥人极其愤怒。
当年大周国主派出使团北上迎亲,为什么受阻,使团竟然滞留大漠达两年之久?大可汗燕都为什么悔婚,和大齐国暗通款曲?这两年大齐联合江左大陈连续猛攻,突厥人为什么视而不见?原因就在如此。突厥人需要大周打开国门,让东西方商贸持续发展,让各类物资源源不断运到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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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观草原民族的历史,匈奴、鲜卑、柔然都曾辉煌一时,长城南北的战争自始至终就没有停息过。草原人要生存,要发展,仅靠战争和成群的牛羊是远远不够的,战争会消耗,牛羊会在突如其来的灾难中倒毙,所以他们要南下掳掠更多的生存物资。当他们实力强大时,这种掳掠往往会成功,但长城南北的实力相差无几时,掳掠就不行了,这时就出现了和亲,伴随着和亲的则是边境的开放,贸易的往来。当他们的实力弱小时,他们就会臣服,会朝贡,而天朝为了显示自己的威德,不但赠还以大量的财物、开放边境,甚至还会无私地教授他们各种生存的技能。当长城南北双方只要有任意一方陷入战乱和灾患,边境战火必定重燃,因为双方都要为生存而战。
今天长城南北双方也面临同样的困境。
大周人把国门关起了一半,突厥人就急不可耐了,他们要打进长城,但越是这样,大周人的国门就关得越小。大周人的国门关得越小,突厥人从西域三条商道上取得的利益就越小,突厥汗国内部矛盾就越大。
长城内外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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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周两国虽然分裂了,但在抵御突厥人这一点上,利益是一致的,甚至到了关键时刻,江左的大陈都会伸手相援,所以我阿爸认为目前突厥汗国并不具备攻打大周的实力。当年匈奴、鲜卑等诸族南下中原,是因为大晋王朝陷入了一场巨大的内乱,那是一个机遇,而现在突厥人没有这个机遇。另外,我阿爸的利益主要在西方,凭西域诸国和西方各国的商贸往来,我父亲依旧能获得庞大的财富,所以他倾向于继续西征。”
“西征除了能获得更长、更大的商道控制权以外,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持续消耗齐、周、陈三国的国力,可以让三国得到更加便宜的奢侈品,从而让三国权贵陷入更加奢靡的生活,进一步腐蚀和摧毁三国朝纲,破坏三国鼎足而立的局面,为突厥人南征创造更好的机会。”
萨满圣母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而大可汗燕都的利益主要在河南道和河西道,大周关上国门,对他而言,利益损失太大,所以他急于攻打大周,对我阿爸的建议置若罔闻。”
“目前打大周的时机不合适,而我阿爸又急着西征,西征需要战争物资,需要大周完全打开国门,但宇文护这个人非常强硬,他拒绝了我父亲一次又一次的请求。”
“这时,我阿爸只有一个选择了,那就是更换突厥大可汗。”
“我阿爸认为,大周之所以关上一半国门,是因为大可汗燕都急于南征造成的。大周感到了生存威胁,当然要闭关锁国了,所以,要想让大周打开国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这个威胁消失,让大周感觉不到生存危机,换句话说,就是让主张南征的大可汗燕都消失,重新选择一个和他想法一样,又和大周关系良好的人出任突厥汗国的大可汗,这个人就是佗钵。”
断箭极度震撼,他从没想过世上还有这么复杂的事。
“你父亲太强悍了。”断箭不知道用什么词来表达自己的敬佩,他只好用了“强悍”两个字,“那大可汗燕都难道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但他无法阻止我阿爸。”萨满圣母一脸自豪地说道,“我阿爸手上有三十万铁骑,有用之不竭的财富,燕都他打不过我阿爸,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和我阿爸决裂,亲手分裂突厥汗国,重蹈柔然人败亡的命运,要么把大可汗的位置让给佗钵。”
“那燕都怎么选择?”
“他选择分裂。”萨满圣母气愤地说道,“他说要娶我,威胁我阿爸。这个不要脸的老混蛋,我是他妹妹哎,他竟然要娶自己的妹妹,无耻的老东西,所以我一气之下,就跑出去找人结盟了。这种事我阿爸不好出面,只有我出面合适,但不知为什么,我阿爸好象又突然下决心了,要把事情公开,要正式和燕都决裂了。”
“其实,我知道阿爸的意思,他不想分裂,但燕都纵横大漠二十年,人又非常骄横,他怎会听我阿爸的?他现在就是拿分裂来要挟我阿爸,要我阿爸把西域三条商道的一半收益让给他,他的心思太大了。他说要娶我,不过是个借口而已,他要南征也是借口,他真正的目的还是要西域三条商道的巨大财富。我阿爸怎会答应这种无理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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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裂好啊。断箭心道,突厥人不决裂,我们大周不就被你们害死了。
“你高兴什么?”萨满圣母瞪着他骂道,“突厥人互相残杀,你很高兴是不是?”
断箭笑而不语。
“我阿爸还有一个办法,我一并告诉你,看你还高兴不高兴。”萨满圣母冷哼了一声,“杀了宇文护,或者干脆帮助拓跋家复国,推翻宇文家的大周。这样我阿爸满意了,大可汗燕都也能接受,我也不用再嫁给自己的老大哥了。”
断箭顿时想到了大周朝堂之争,一时不禁呆住了。
“这种时候,大周还有人要杀宇文护?”
“当然了。我刚才不是说了,突厥人现在不具备南征的条件,这一点燕都知道,你们大周人也知道,所以对大周某些利益严重受损的人来说,杀了宇文护,就能解决当前危机。”
“利益严重受损?哪些人的利益?为什么会受损?”
“你在大周到底待了几年?”萨满圣母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世上哪有你这么笨的人啦?你是白痴还是猪啊?我看你连猪都不如。天啦,我要怎么说,你才能听得懂?”
断箭气往上撞,不客气地说道:“你是什么人?你是阿史那室点密之女,是萨满圣母,你要什么有什么,你想知道什么就有人告诉你,你当然什么都知道。我呢?我过去是个僧邸户,后来蒙梁山公(李澣)照抚,从军做了个侍卫。我整天要为活着而厮杀,要为填饱肚子而流血流汗,我哪里会知道这些?你不说就拉倒。”
“哎,你怎么这么小气?你是不是男人啊?我不过感叹一句而已,你至于这么生气吗?”萨满圣母叫了起来,“天啦,你什么人啊?我说你两句都不行?气死了,我要气死了。你以为你是谁啊?长这么大,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哎,断箭,你给我赔罪,快点啦……”
断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看到萨满圣母那个蛮不讲理的样子,他更气了,冷着脸一声不吭。
“气死我了。”萨满圣母举起小手在脸颊边一个劲地扇着,嘴里还非常夸张地向外喘着粗气,“快赔罪啦,否则我一脚把你踹下去。”
断箭闭上眼睛,不理她。
“你个笨猪,一折两截的破箭,我算输给你了。”萨满圣母狠狠踢了他一脚,娇声叫道,“好了啦,不要生气了,这么小气。告诉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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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大周最有钱都是哪些人?门阀官僚,豪族商贾。他们有田有地有作坊,还有成群的奴仆,田地有田僮、雇农、荫户去种,作坊也一样,都是不花钱的杂户做事。他们有钱,囤有大量的物资,奇www书Qisuu网com同时他们又需要珍宝,需要更多更好的奢侈品。在东西商贸往来中,除了南北商贾,就算他们的收益最大了。”
“大周实行限市、限货政策后,各地门阀豪族的丝绸、绢帛、粮食等物资无法出关,只能低价卖给朝廷,朝廷的国库充足了。边塞的互市、交市受到限制,各州、郡、县的市肆随即繁荣,朝廷税收因此大增。同时,官商并没有受到任何限制,各类物资依旧可以出关,这样官方贸易份额大量上升,各种物资价格也水涨船高,朝廷的收入大大增加。更重要的是,大周朝廷因此控制了各类物资向大漠的流动,抓住了突厥人的命脉,对突厥人的威胁非常大。”
“宇文护推行的这个政策,让朝廷受益,让门阀豪族受损,其朝野上下的矛盾之大,斗争之激烈,可想而知。”
“宇文护当然知道朝野矛盾太大,不利于大周稳定,但大周的安危,宇文家的江山,都在他的手上掌控着,他不干也的干。对宇文护来说,要想确保大周的安危,唯一的办法就是增强国力,而增强国力就要增加财赋收入,增加财赋收入就要打破原有的利益分配平衡。朝廷收入增加了,自然就有人收入减少了,谁来承担这个收入减少的损失?均田户的赋税徭役本来就很重了,不能加。佛、道两教的收入也不能动,不但如此,朝廷每年还要从财赋总收入中调拨大约三成的钱财给他们兴建修缮庙宇,这一块也不能动。最后能动的只有大周最富的门阀豪族了。”
“不过,宇文护非常谨慎,为了避免矛盾激化,他仅仅在商贸这一块做了调整,以期增加收入,遏制突厥人,但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调整,也引起了朝野上下的一致对抗。”
“门阀豪族权势太大,有的在京师朝廷,有的在地方州郡,各人有各人的利益,各地方有各地方的利益,各派系有各派系的利益,即使是权倾朝野的宇文护,也无法镇制他们,所以,宇文护的命运,宇文家的命运,正在经受一场狂风暴雨的考验。”
“大齐国同样如此。虽然大齐很富裕,但长期的商贸限制,让朝野上下怨声载道,尤其是矛盾重重的汉人和以六镇为主的鲜卑人,更是以此为借口,不遗余力地打击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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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你明白了吧?”萨满圣母望着断箭笑道,“利益,一切都是因为利益。只要齐、周打开国门,推进商贸发展,当前的各种危机才会慢慢消失。”
“但是,这样一来,你们突厥人的铁骑总有一天会杀进长城。”断箭冷笑道,“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懂?自和亲以来,大周每年进贡突厥人绢缯丝帛十万段,大齐自晋阳之战后,也是每年送给突厥人绢帛十万段,仅这二十万段丝绢就足够你们突厥人衣食无忧了,为什么你们还要贪得无厌,步步紧逼?”
萨满圣母愣了片刻,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其实,不知道这些事,稀里糊涂地活着,比知道这些事要好得多。你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我能让突厥汗国不分裂吗?你能确保大周的安危吗?我们都不能。”
断箭闭上眼睛,悲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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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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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道:
河南道又叫吐谷浑之路,或曰青海路,或曰河南道,或曰古羌中道,在南北朝时期曾经成为丝绸之路主干路段之一。
河南者,河南国也。魏晋南北朝时期曾被称河南国的,只有乞伏西秦和吐谷浑两个政权。乞伏乾归与其子乞伏炽盘称河南王的时间极短,而南朝宋、齐、梁各代封吐谷浑君主为河南王的传统持续了一百多年,所以,在正史及其它各种文献中,河南国基本上是指吐谷浑。
吐谷浑的国界一度很大,其东至叠川,西邻于阗,北接高昌。吐谷浑把势力伸展到塔里木盆地的东南缘(鄯善、且末),可能是在伏连筹时期,即在北魏宣武帝永平元年(公元508年),也有学者把时间提早到在北魏文成帝兴安元年(公元452年)。
吐谷浑在控制了鄯善、且末后,就可以撇开河西走廊,把传统的西域南道与青海道完整地接通起来。
厌哒人的势力在塔里木南缘受阻于吐谷浑,在塔里木北缘受阻于柔然,于是出现了厌哒、柔然和吐谷浑三种势力分割环塔里木各绿洲国家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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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占庭:
公元395年,内忧外患的罗马帝国分裂为东西两个帝国。东罗马帝国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君士坦丁堡在希腊时代名叫拜占庭,所以人们把东罗马帝国称为拜占庭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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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斯:一般指伊朗,广义上则包括今伊朗、伊拉克、阿富汗、叙利亚、土耳其、巴勒斯坦、以色列、埃及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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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特人:
粟特人原居地本在葱岭西的河中地区,早在南北朝时期建立了康、安、米、曹、石、何等城邦,汉文载籍谓之昭武九姓,这些国家位居亚洲腹地的中心,当横亘欧亚大陆的丝绸之路枢纽,乃是丝绸——黄金贸易的最大转运站,诸国因之致富。
粟特人以善经商闻名,多豪商大贾。粟特人的商业活动包括丝绸、珠宝、珍玩、牲畜、奴隶、举息等,几乎覆盖了一切重要市场领域,确已控制了丝路贸易的命脉。乃至“京师衣冠子弟”也不得不拜在他们的脚下。粟特人商业成功的奥秘,除了归功于精通业务,善于筹算,不畏艰险,谙熟各种语言以外,还具有许多经商的手段。
粟特人善于投附一定政治势力,并取得一定政治地位,从而有利于商业活动的开展。用宗教活动掩护商业活动。粟特人的宗教信仰相当复杂,佛教、袄教、摩尼教皆拥有其信徒。
粟特人他们利用隋、唐王朝推行胡、汉有别,各依其俗的政策,发展自身势力。这一政策对汉人推行重农抑商,严禁汉人从事国际贸易,从而为粟特人创造了独霸丝路贸易财源的有利条件。
粟特人属剪发型民族。粟特人一般穿白衣。操印欧系东伊兰语,早就创立了源自阿拉美字母系统的拼音文字,一般称之为粟特文,一作牵利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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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户:
属贱民阶层。产生于南北朝时期。鲜卑拓跋部在统一北部中国的过程中,往往把俘虏作为官府役使的各种特殊户口,如工匠、乐人、屯、牧等杂役人,因为名色繁多,故称为百杂之户,即杂户。他们的名籍写在赤纸上,子孙相袭。北魏不仅将俘虏配给官府作为杂役人户,而且也把犯罪入官的人户配没为杂户。因为俘虏和囚犯同被贱视,同样具有奴隶性。在北朝史籍中,常见以杂户充作赏赐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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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七节
海头城。
海头城短短时间内已经人满为患,闻讯而来的大漠诸族四部众(僧、尼、善男、信女),包括南来北往信奉佛教的商旅们挤满了小小的城池,方圆数里范围内帐篷如云,车马如龙,人海如潮。
大齐、大周两国使团一前一后到达楼兰海,因为使团规模较大,而且都带着护卫军队,所以驻守海头城的吐谷浑人在距离海头城五里的鹦鹉洲上建了一座迎宾大营,请两国使团入驻,其它赶来参加无遮大会的西方波斯、拜占庭使团、西域诸国使团、金山南北诸族部落使者们也住在这座大营里。海头城馆驿数量有限,吐谷浑人要优先安排突厥汗国的王国权贵们,只好委屈其它使团、使节了。为了确保他们的安全,吐谷浑可汗夸吕特意抽调了两千铁骑戍守这座大营。
在楼兰海边,还有几座规模更大的军营,那是大设佗钵、小叶护玷厥和摄图、处罗侯、大逻便等突厥汗国特勤们(突厥王子尊号)的营帐,戒备森严。
各国使节利用这个难得的机会,互相拜访。这种非正式的会晤对各国进一步了解大漠形势,促进东西方商贸往来非常有好处,然而,这种友好融洽的气氛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流言破坏了。
楼兰海有传言,萨满圣母在雪山之巅偶遇天神,得知阿史那佗钵将成为突厥汗国下一代大可汗,安宁和富裕将降临饱受战乱的万里大漠。萨满圣母高兴万分,乘着金色凤凰急速赶来,她要把这个惊天喜讯传遍大漠,她要把欢乐带给大漠上所有的部落。更有人甚至言之凿凿地说,佛祖将在无遮大会上显灵,把吉祥如意赐给佗钵,让他带领大漠诸族告别战乱,告别苦难。
无遮大会的主旨本是弘扬佛法,但这个突如其来的无法甄别真假的流言,让这场法会立刻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四部众高声欢唱,佗钵的名字回荡在美丽的楼兰海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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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断箭在亲卫们的簇拥下,回到了李丹的军帐。他现在是以李丹的身份出现在海头城,而真正的李丹已经消失两天了。
亲卫什长李征点燃了烛台,然后走到断箭身边接过他的皮甲,恭敬地问道:“鸿烈公,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你也累了一天,去休息吧。”断箭自己是侍卫出身,知道做贴身侍卫的辛劳,对李征说话非常客气,“如果有事,我会喊你。”李征躬身告退,“鸿烈公,你也早点休息。”
断箭目送他走出军帐,长长吁了一口气,摇摇晃晃地坐到锦席上,闭上了眼睛。
告别萨满圣母回到楼兰城的第二天,自己就带着龙竹等人赶到了海头城,虽然一直想和阿蒙丁再度取得联系,但那头西北狼无影无踪了。大周使团到了海头城,李丹即刻派人把自己请到了军营,叫自己冒充他和各国使节见面。两天来,自己战战兢兢,唯恐身份揭穿,身心整天处于高度紧张之中,疲惫不堪。
自从军开始,自己就是梁山公(李澣)的贴身侍卫,十几年来,寸步不离地跟着他,无论是豪华的高门大族,还是威严的六官府,自己都频繁出入,甚至连气势恢宏的皇宫,自己也都有幸进去过。皇宫不是随便出入的地方,有些官僚终身都没有机会走进皇宫。梁山公因为自己的女儿是弘德夫人,所以进出皇宫的机会相对多一些,而自己因此沾了光,曾经数次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到了当今天子。但这种经历只能说明自己见多识广,或者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的秘闻而已,并不能证明自己有能力假冒李丹出入正式场合,所以当李丹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自己一口拒绝了。让自己假冒李丹和突厥王庭的王公贵族、和各国使节见面,这个想法太不可思议了,一旦出事,自己不但性命不保,还会牵连到李丹。
然而,李丹态度非常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而且要瞒着随国公杨坚和使团其它人员,这几天你必须冒充我。在大周使团中,身份最高的就是随国公杨坚、燕国公于寔(shi)和谭国公宇文会,一般事情都由他们处理。以我的身份,也就是跟在他们后面做个陪衬,没有说话的机会,那些突厥的王公贵族和其它各国使节也不会主动找我说话。我现在是大周国的司卫上大夫,负责皇宫宿卫,他们能和我谈什么?所以你只要穿戴整齐,保持礼仪,一言不发就可以了。随国公到哪,你就到哪;随国公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随国公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你闭着嘴想自己的心事就可以了;随国公带你参加筵席的时候,你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不要拘谨就行。如果有人馈赠金银珠宝或者歌伎舞女,你就坦然接受。这些东西都是你的了,算我给你的奖赏。你可不要小看这些馈赠,那可是一大笔财富,转眼之间你又有钱又有女人,这种好事哪找去?
李丹说得很简单,钱财女人的诱惑也很大,但自己依旧很害怕。现在刚刚有了个做马贼首领的机会,这个机会可是来之不易啊。将来如果做好了,自己不但可以立功升职,还能暗中积敛一批财富。回到长安后,(奇*书*网-整*理*提*供)也能买地盖房娶个女人,过上安稳日子。相比起来,自己觉得做马贼更安稳些,这些天冒充李丹的事屡屡受挫,危险性太大了。
李丹看到自己畏畏缩缩的样子,很是不屑,但他又不好强行硬逼。要冒充就要成功,就要让对方很愿意冒充,很坦荡地冒充,否则一旦暴露,功败垂成,他私下要做的事肯定就要暴露,所以他说了一番话,这番话让自己很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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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说,你担心的不过是怕人认出你,但你知道吗,大周认识我的并不多,甚至连我的兄弟都对我知之甚少,大漠上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你知道我在敦煌为什么一待就是十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是魏国公(李弼)的嫡子,而是庶出。在家族中,嫡庶的区别你是知道的,两者的人生可谓天壤之别,不管是财产承继还是仕途,都没有任何指望,除非你有出众的本事和可遇而不可求的机遇。我没有出众的本事,但我有一个好父亲,有一个好母亲,而且我们李家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好机遇。
我的亲身母亲在我出身的时候就病故了,我是由主母带大的。我的主母是鲜卑代北人,出身侯莫陈氏部落,她的弟弟就是前朝(北魏)名将侯莫陈悦。你是不是很吃惊?当年尔朱荣的秀容川大军里有四大名将,贺拔岳、侯莫陈悦、高欢、侯景,我舅舅就是其中之一。
大概因为我从小失去生母的缘故,我的养母对我非常溺爱,加上我父亲准确把握了朝堂形势,我们李家在大周一门显贵,极为尊崇。我十三岁随大哥征战,从幢主一直做到镇将。到了敦煌后,我有三个身份,一个是敦煌镇将,一个是和西部突厥保持秘密联系的特使。晋公很早就察觉到了突厥分裂的隐患,他不惜代价帮助室点密西征,他认为只要室点密西征成功,突厥必定分裂,而大周也能因此得到发展壮大的机会,实现统一黄河南北的梦想。我还有一个身份也是秘密的,就是官商,我这个官商是见不得光的,主要是利用营商的机会,采用一切手段在大漠上搜集各种消息,收买、贿赂、刺杀,我无所不干。表面上我代表朝廷经营正当买卖,但私下我主要经营不法买卖,比如贩卖奴隶等等。我不但要给朝廷创收,还要给晋公(宇文护),给自己的家族创收。至于马贼,不过是为了做事方便而已,算不上什么秘密身份。
十年来,我回长安的时间,加在一起也没超过一个月,不管小时候的朋友、同窗,还是朝中大臣,几乎把我遗忘了,甚至我的家人,对我都感到非常陌生。我每年大约有半年以上的时间在大漠,还有几个月带着马贼兄弟做些棘手的事。回到敦煌后,我就更忙了,我要巡视烽燧,要和长安取得联系,要准备运往大漠的各种货物。说句你难以置信的话,镇将府里的有些僚佐十年都没见过我一面,更不要说长安的人了。
我之所以这么干,这么拼命,为的就是有一天能出人头地,能得到家族的承认,能像几个兄长一样身居高位,受人尊敬。即使我是庶出,我也希望我有一座豪华的府邸,家里有用之不竭的财富。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我的血汗得到了回报。晋公很赏识我,他不顾朝中大臣的反对,执意让我在敦煌干了十年。这是不可相像的事,像我这样的人在敦煌待上十年,势力会变得很大,甚至会影响到河西的稳定,但晋公知道我这些年都干了什么,他对我很放心,他知道我志不在敦煌,而在长安。他甚至对我的庶出身份视而不见,向母亲主动提出了联姻。我成了晋公的女婿。士为知己者死,我当然要报答他,所以我干得很努力。
自和亲之后的四年里,大周和突厥人的关系每况愈下,我再也没回过家。这四年里,我大部分时间奔波在大漠各处,甚至两次长途跋涉,亲自赶赴波斯和拜占庭。如晋公所愿,突厥人强大的步伐终于停了下来,他们要开始分裂了,但是,晋公自己也遇到了麻烦,长安的危机越来越严重,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我的机会终于来了,我被调回了长安,出任司卫上大夫,统领皇宫卫戍军。我是晋公手上的一支奇兵,我在长安的出现让京都危急局势得到了遏制,但这种遏制是暂时的,晋公要想彻底稳定局势,首先要缓解来自大漠的威胁。只要突厥人陷入内乱,自顾不暇,大周边境无忧,晋公就可以整治朝堂了。大漠上的事,我最熟悉,所以我跟随大周使团又回来了。
我如今依旧是晋公和室点密之间的秘密特使,有些事只有我出面才能谈,但今日朝堂上的局势对我非常不利,我夹在各种势力之间,稍有不慎就是玉石俱焚之祸,我不能让我多年的努力化作泡影,所以我打算还是甩开随国公杨坚等人,秘密会见室点密或者玷厥。
你的出现帮我解决了这个难题。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吧?没有多少人认识我,更没有多少人了解我,相反,你随梁山公(李澣)一直住在长安,跟随梁山公出入京城各处,你认识的人、知道的事可能比我还多。退一步说,即使你出了什么错也没关系,等我回来了,还可以弥补,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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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丹说完后,逼着自己对着镜子,把胡子修理了一下,又嘱咐了一些服饰和言行举止方面的细节,然后匆匆就走了。
这件事只有李雄知道,自己在李雄的照顾下,战战兢兢过了两天,虽然很累,但侥幸没有出错。李丹在大漠上显然很有名气,每次介绍到他的时候,各国使节都很热情地和他招呼。自己这位假冒的李丹有些吃不消,除了鲜卑话和突厥话,其它语言自己都不会说。好在正式场合下,各国使节都说本国话,由翻译为双方解说,自己有一口纯正的洛阳话,勉强也能搪塞过去。
这两天自己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很多闻名遐迩的大人物。早在长安的时候自己就认识随国公杨坚和燕国公于寔(shi)了,那时自己是侍卫,不过远远看一眼,现在坐在一起,听他们说话,感受大不一样,尤其是杨坚,他沉稳的性格和渊博的学识让自己大为惊叹。
大齐国的使团由太尉、兰陵王高长恭,尚书左仆射唐邕、侍中穆提婆、领军韩凤等人为使,在规格上明显要高过大周国,这也看出来双方现在和突厥人的关系。那晚萨满圣母说得不错,晋公的态度很强硬,他用这种办法向突厥人暗示自己坚定的立场,他绝不向突厥人妥协,换句话说,他也在冒险,一旦东西两部突厥互相忍让,继续保持突厥汗国的统一,大周的局势就更艰难了。
看到兰陵王高长恭,自己的心情很复杂,虽然高长恭英俊潇洒,名震天下,自己对其也是仰慕有加,但毕竟是生死仇敌,握手的霎那,自己甚至有一股杀了他的冲动。这两年齐、周交战,多少兄弟死在他的手上,想想都让人怒不可遏。
突厥汗国的大设佗钵给自己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这个人豪爽开朗,谈吐不凡,词锋稳健而又犀利,一看就是个不凡人物。如果没有听到萨满圣母的话,自己或许也会被楼兰海的传言所迷惑,天真的认为这个人可能真的是大漠未来雄主,但现在笼罩在他身上的神秘光环被自己看穿了,在他的背后,没有天神的庇护,只有血腥而残酷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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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箭仰身躺下,想起刚才参加的豪华筵席,心里十分感叹。自己一直都想过上好日子,但什么样的日子才叫好日子,自己的概念一直很模糊。现在知道了,但感觉也更加沮丧了,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太大了,就像萨满圣母说的,有时候,不知道比知道要好,糊里糊涂地过日子,或许会更快乐。
突厥汗国大设佗钵代表大可汗燕都,设宴招待各国使节,他举办的这场盛筵非常奢华,规模超过了断箭这些年陪同梁山公(李澣)在长安参加的所有筵席。断箭没有参加过大周一年一度的朝会大典,但大周从太祖开始就奉行节俭之策,而现在的大周国主和总揆朝政的晋公宇文护也都是节俭之人,想来朝会大典也不会有什么奢华。
“吃了去死吧。”断箭突然愤怒地骂起来。大周一年要进贡突厥人十万段绢帛,如果再加上其它的东西,那是一笔巨大财富,而这些财富都是大周人辛辛苦苦、流血流汗创造出来的,大周人自己享受不到,却白白送给了突厥人。
“你在骂谁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断箭一跃而起,又惊又喜,“鸿烈公,你总算回来了。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怎么?突厥人很小气?没有送给你珠宝和女人?”李丹一边脱下身上的长衫,一边笑着问道,“这两天过得好吗?”
“突厥人很大方,珠宝、女人,应有尽有,但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还不是我们送的?”断箭走到李丹身边,接过他手上的衣服,忿忿不平地说道。
“也不能这么说,现在突厥人非常强大,四方王国为了自身安全纷纷朝贡,这些东西也不都是我们送的。”李丹笑道,“我们先祖的大汉天朝,不也有过这样的辉煌吗?虽然昔日的辉煌不在了,但你我都是汉人子弟,如果有重建天朝的机会,我们兄弟还是应该一往无前,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断箭听到他说“我们兄弟”,心里不禁一热,一股淡淡的酸楚慢慢涌上心头。我们怎么可能是兄弟呢?以你父亲的权势地位,侍妾生个儿子还会丢?那不成了笑话。
李丹注意到断箭表情的变化,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好象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他伸手拍了拍断箭的肩膀,“好兄弟,还要麻烦你做一件事,非常紧急的事。”
“说吧。干什么都行,杀人也可以。”
“你连夜出营找到龙竹和火鹦鹉,准备刺杀拜火教祭司。”李丹说道,“大可汗燕都接受了室点密的提议,同意在法会上铸像,但他要求摄图、大逻便、玷厥都参加铸像,谁铸像成功,谁就是突厥汗国下一任大可汗。燕都之子大逻便有拜火教祭司相助,铸像肯定会成功,所以必须把那个祭司杀了。”
断箭苦笑,“鸿烈公,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提这个建议。”
“这一切都在我们预料当中。”李丹冷笑道,“惟有如此,才能挑起纷争。”
断箭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没有人会铸像成功,是吗?”
“对,没人会铸像成功。”李丹脸显杀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大漠维持两雄相争的局面,则必定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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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八节
灰濛濛的厚云遮蔽了湛蓝的天空,一阵阵清新而潮湿的空气从楼兰海方向徐徐吹来。海头城上五彩缤纷的旌旗在风中飘舞,悠扬的号角声听起来懒洋洋的,舒适而惬意,风中隐约传来悠长的梵音,静心沁脾,清脆的钟磬之声如云似霭,令人陶醉。
法会已经进行到第三天,从四面八方云集而来的佛教信徒越来越多,海头城人满为患。精明的粟特人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商机,他们成群结队地赶到楼兰海,在城池内外摆下了琳琅满目的地摊。
断箭一身粟特人的装扮,穿着宽大的白色长袍,裹着白色的防尘巾,缓缓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四天前,自己在李丹的安排下,再次见到了阿蒙丁,还见到了神秘的九尾狐。自己根本没想到九尾狐是个女人,而且听她说话的口音,年纪似乎并不大,这引起了自己的警觉。九尾狐成名已久,在自己的印象里,九尾狐的大名在阴山南北至少流传了十五年以上,她不可能这么年轻,除非她的嗓音天生这么娇嫩。当时她和自己一样,刻意隐瞒身份,全身裹在白袍里,除了两只眼睛,什么也看不到。自己怀疑归怀疑,但既然阿蒙丁信任她,认定她就是九尾狐,那自己也没必要非要怀疑九尾狐的真假。管她是真是假,只要愿意合伙杀人就行。阿蒙丁消息渠道很多,他独自策划了刺杀之策,自己和九尾狐都听他的安排。
据李丹说,明天就是铸像时间,主持铸像的是法兴大师,拜火教的斗战祭司和萨满圣母都将现身海头城。今天阿蒙丁得到最新消息,说拜火教祭司正在赶赴海头城的路上,估计正午时分将到达海头西城。西北狼、三足乌和九尾狐三支队伍近两百名马贼立即出动,按照预定计策潜伏在西城门附近,混在嘈杂的人群里,准备实施刺杀。
“轰……”一阵若有若无的雷声从云层传来。断箭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眼里闪过一丝忧色。千万不要下雨,如果暴雨来了,散布在城外的人全部躲进帐篷里,那刺杀之计势必泡汤。
“金乌,事情有些麻烦。”龙竹突然出现在他的背后,压低声音说道,“从城里传里消息,大逻便带着五百铁骑正向西城门而来,显然打算出城迎接拜火祭司。”
断箭微皱眉头,暗暗吃惊。杀拜火祭司本来就很难了,因为担心马贼恐惧拜火祭司的法力,不敢杀,所以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其他人并不知道实情。如今海头城现在遍地都是佛教徒,拜火祭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肯定要坐马车,他再怎么嚣张,也不会在这个关键时刻给自己惹麻烦。马贼们看不到祭司,当然敢出手了,但现在多出一个大逻便,一队突厥人的精锐铁骑,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己方实力不济,而且马贼们也未必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他不是说一切都安排好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变故?”断箭怒声埋怨道,“他成心想让我们死啊?”
“现在怎么办?”龙竹紧张地四下看看,声音里透出几分惊慌,“还要不要出手?”
“告诉弟兄们,准备撤。”断箭不假思索地一挥手,“他想死,我还不想死。”
龙竹大喜,转身急步而去,但还没走几步,调头又回来了,“金乌,狼头和狐狸来了。”断箭转头看了一下,只见阿蒙丁和九尾狐正带着几个人从四面围了上来,断箭不屑地咧咧嘴,“怎么?不打算撤?”
“没有时间了,这是唯一的机会。”阿蒙丁急切说道,“我和狐狸商量过了,她带人挡住大逻便,我们两个围杀白袍祭司。”
“你疯了?你知道我们只有多少人?”断箭指指九尾狐,非常不信任地说道,“她能挡得住大逻便?她挡不住怎么办?她挡不住,我们就会全军覆没。放弃,即刻放弃,再找机会。”
九尾狐在防尘巾外面还罩着一层黑纱,看不到她的眼睛,但从她微微仰头的动作来看,她显然正在怒视断箭,对他的轻视极为不满。
“明天上午就要铸像,我们到哪找机会?”阿蒙丁一把拽住作势欲走的断箭,厉声说道,“你不干也得干。”
“我比你更着急。”断箭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劝道,“但我们不能蛮干。假如把人拼光了,白袍祭司还活着,我们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阿蒙丁想了一下,松开了手,“你等一下,我有话对你说。”接着他走到九尾狐身边低声说了两句。九尾狐点点头,然后冲着断箭冷哼了一声,带着几个手下迅速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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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当年你父亲对柔然人的承诺吗?”阿蒙丁冷声质问道。
断箭愣住了。李丹的父亲是魏国公李弼,他对柔然人还有什么承诺?
“十六年前(公元555年),突厥人击败了我们柔然可汗邓叔子,他带着残余人马撤往长城,准备到齐国或者大魏(西魏)避难。宇文泰闻讯,派你父亲前往招抚。我们柔然人相信了你父亲,没有去大齐,而是随你父亲到了长安。突厥人得知这个消息后,连派使者威逼。宇文泰那个卑鄙无耻的东西为了讨好突厥人,背信弃义,把我们可汗邓叔子和他的家眷、部属共三千余人全部杀死在长安青门外。后来莫缘国相悄悄赶到长安拜祭可汗和三千亡灵。面对莫缘国相的质问,你父亲愧疚不安,当即做出承诺,在不损害大周安危的情况下,李家子弟将竭尽所能帮助柔然人报仇雪恨。”
阿蒙丁两眼盯着断箭,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是魏国公之子吗?你想违背诺言,让你父亲在天之灵蒙羞吗?”
断箭将信将疑。这件事他知道,因为此事牵扯到太祖的声誉,所以大周人一般讳莫如深,避而不谈。不过他没想到此事竟然和魏国公李弼扯上了关系。想想柔然人死得实在是冤,当初如果逃到大齐,以大齐的强大实力和大齐北疆几十万柔然人的力量,突厥人哪敢招惹?柔然人的第十八任可汗邓叔子说到底还是轻信了宇文泰,否则不会遭此横祸。长安青门外的三千亡魂恐怕至今还是怨气冲天吧?
“黑乌鸦,你干还是不干?”阿蒙丁看到断箭的眼神犹疑不定,愈发恼火。当初提议要杀人的就是这个家伙,可事到临头,他竟然要退缩,岂有此理。
“好吧。”断箭磨蹭了半天,终于憋出两个字。假如李丹站在这里,听到这句话或许也无法退缩,不管怎么说,这事已经牵扯到他父亲的声誉,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甩手走人。“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只有一次攻击机会,无论成败,一击即退。”断箭非常坚决地说道,“你可以无视自己兄弟的性命,但我不行。”
站在断箭身后的龙竹听到这话,大为感动,他哪里知道断箭纯粹是为了自己的将来。对于断箭来说,不管是突厥汗国还是大周朝堂,也不管大漠和关陇的形势如何变化,和他都没有直接关系,他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三足乌,保住自己的前途。
阿蒙丁也知道刺杀的难度,他犹豫片刻,拍了拍断箭的肩膀,“一言为定。”
断箭转身冲着龙竹做了个手势,“告诉兄弟们,动作要快,不要纠缠,一击即撤。”龙竹答应一声,飞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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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人马从远处急驰而来,中间是三部马车,前后左右大约有五十多个全副武装的卫士。
阿蒙丁神色凝重,急切间难以选择攻击方向。人力有限,又只有一次攻击机会,而且斗战祭司法术高明,一旦攻击错误,极有可能功亏一篑。
“攻击第三部马车。”断箭突然说道。
“你怎么知道?”阿蒙丁诧异地问道。
“那两匹马跑得太轻松,车上明显没什么重量。”断箭脱下长袍,系紧防尘面巾,淡淡地说道,“这些年你都在干什么?怎么眼神越来越差?”
阿蒙丁仔细看了一下,还是没看出来,“我大概老了,眼力差了。”
断箭嗤之以鼻,“你让仇恨蒙蔽了双眼,当然看不出来。”
“呜呜……”从城门方向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大逻便带着铁骑到了。
断箭脸色微变,从背后箭壶里抽出鸣镝,抬手射上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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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十九节
箭矢横飞,吼叫声冲天而起,马贼们甩开长袍,手拿明晃晃的战斧,在密集的人群中飞步狂奔,他们就象一群围攻猎物的恶狼,一路咆哮着,从四面八方呼啸而上。
人群顿时大乱。有的看到穷凶极恶的马贼,吓得面无人色,高声尖叫,抱头鼠窜;有的吃惊地望着纷乱的现场,半天没反应过来,但随即就被狼奔豕突的逃避者撞得踉跄后退;更多的人站在原地茫然四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护送拜火祭司的卫士一直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当队伍行进到人群稠密地带的时候,他们更是放缓了速度,手中的长盾一致对外,把三驾马车紧紧护在中间,但即使是这样,他们还是遭到了迎头痛击,因为他们根本没想到刺客如此之多,攻击速度如此之猛,而且刺客武器精良,密集的弩箭几乎把他们淹没了。
伴随着中箭卫士凄厉的惨叫,他们坐下的战马发出了震天痛嘶,那痛苦而绝望的嘶叫好象全身被撕裂一般,让人极度惊悚。所有的战马,无一例外,全部倒下,有的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四腿中箭的后果就是轰然倒下,连摇摇晃晃强力支撑的时间都没有。
马贼杀到,手中战斧势大力沉,遇什么砍什么,鲜血四射,挡者披靡。拜火卫士措手不及,死伤惨重。有的虽然反应敏捷,试图反击,但面对铺天盖地的马贼,面对一把把血淋淋的大斧,他们毫无招架之力,一个个栽倒于地,一时间断肢残臂漫天飞舞,猩红的血液霎时染红了戈壁。
“走,走,走……”龙竹一斧砸开敌人的盾牌,剁开敌人的胸膛,接着顺势丢掉战斧,抽身急退,“撤……”
不待龙竹话音落地,那些马贼们就象灵狸一般,掉头就跑,霎时间淹没在四散而逃的人群里。他们的任务就是狙击拜火祭司的护卫,只要让他们失去反击能力,就算万事大吉,可以迅速逃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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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箭两眼盯着第三部马车,倒提火把,急速飞奔,有几个人躲闪不及,被他撞得倒飞而起,但断箭并没有因此受到阻碍,他象鬼魅一般,快如利箭。
阿蒙丁一手拿着一枚神火弹,跟在他后面纵驼疾驰。那是一匹高大的单峰驼,它的腹部两侧各悬挂着一个密闭的瓦坛,后臀上插着一把短刃,嘴里正发出痛苦的怪叫,速度惊人。阿蒙丁似乎嫌它的速度还不够快,连声怒叱。
天上传来骇人心魄的啸叫,那头大雕突然钻出了低沉的黑云,张开巨大的双翅,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射了下来。
远处号角长鸣,急促而惊慌,接着号角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海头城上空。
城门处爆出一声巨响,惊天动地,然后就看到一团燃烧的火光,跟着滚滚浓烟腾空而起,杀声蓦然炸响。
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空而过,“轰轰……”天雷声声,震撼大地,云层更黑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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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驾马车的侧厢板猛然打横飞出,一路旋转着冲向半空,然后斜斜砸进了人群。前两部马车里冲出十几个白袍拜火教徒,第三部马车里端坐着斗战祭司,他缓缓转头,眼露鄙视之色,右手玉杖对准了人群。
“轰、轰、轰……”人群里连续爆发巨响,一团团火焰从地上冲天而起,气势惊人。很多逃亡者被裹进了火海,撕心裂肺的叫声让人不寒而栗。
断箭张嘴咬住火把短柄,双手探后,抽出两根短矛,空中相撞,“啪”一声响,两支短矛合二为一,变成了一支两头带刃的犀利长矛。长矛驻地,断箭腾空而起,矫健的身形迎着火焰撞了上去。
“丢出去,把它们丢出去……”断箭人在空中飞行,手拿火把,脸朝着阿蒙丁连声狂呼,“快啊。”
阿蒙丁一声虎吼,高举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中的神火弹仍向了中间一部马车。神火弹一路飞旋,重重砸上了马车,接着四分五裂,黑色凝膏(石油)霎时洒满了车厢上下。断箭纵声怒吼,手中火把准确扔到马车上,凝膏立时被点燃。拜火教徒措手不及,连声惊叫,四下躲避。
断箭落地,距离斗战祭司十步。“杀……”断箭狂吼,端起长矛,如下山猛虎,一往无前。
这世上本没有神,也没有法术,只有智慧和勇气,但你没有智慧只有勇气的时候,那你只能一往无前。断箭两次近距离接触萨满圣母,心中对大漠上的神已经不再感到神秘和恐惧,神的光环一旦褪去,它就是最普通的敌人,一样可以杀。
阿蒙丁翻身从驼背上滚下,在滚下的霎间,他又拽出一把短刃刺进了骆驼的腹部。骆驼痛得仰颈悲嘶,完全失去理智,一头冲进了火海,然后去势不减,在连续撞飞数名拜火教徒后,狠狠撞上了第二部马车。马车轰然倾倒,几十颗神火弹滚了出来。骆驼力尽,栽倒于马车上,两个瓦坛全部碎裂,更多的黑色凝膏流了出来。
“轰……”大火爆燃,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山崩地裂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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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箭飞了起来,人矛合一,在空中划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而下。
斗战祭司惊骇万分,他没想到有人能穿过熊熊燃烧的火焰,更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强悍之人,竟敢端着长矛杀向自己。在他几十年的记忆里,还从没碰到过这种事。斗战祭司十分慌乱,手中玉杖凌空挥舞,杖头上火势暴起,直扑断箭。断箭视而不见,雷吼一声,一矛刺进。
在这瞬间,斗战祭司起动了,他的身形更快,断箭直觉眼前一花,车座上已失去了人影。“咚……”长矛插进了车厢板,直没矛柄。断箭骇然心惊,撒手弃矛,人借长矛反弹之力,倒飞而起,同时间,双手再次后探,拔出了两把横刀,凌空飞剁。
横刀遇上了斗战祭司宽大的袍袖,断箭感觉落刀处柔软无力,心中更惊,右脚急速剁下,高大的身躯再度借力弹起,飞身向车外逃去。一击不成则退,这是刺客保命的法则,自己跟随梁山公十几年,执行过十几次刺杀任务,对杀人的手法了如指掌,逃命的本事更是成为一种本能,他有绝对的自信能够顺利逃走。
几个侥幸保住性命的护卫冲了过来,几个白袍教徒也围了上来。
“杀……”断箭人如恶虎,刀如闪电,数息之间连毙三人,踢飞一人,砍伤两人,就在他准备突围而去的时候,那只大雕突然飞到他的头顶上,巨翅扇动间狂风呼啸,四周烈焰霎时暴涨,炙热的空气瞬间将断箭团团包围。
断箭仰天长啸,不退反进,再杀两人,身形倒飞,第二次撞进了车厢。刚才他砍倒拜火教徒的时候,车厢里的拜火祭司没有出手相援,这让断箭胆气陡壮,看样子这个祭司正如李丹所说的,没什么特殊本事,不过脑瓜子比别人聪明,骗人的手段比别人高明一点而已。既然正面大火相阻,干脆回头杀了他,从另一侧突围。
断箭双刀厉啸,狭窄的车厢里刀锋凛冽,气势骇人。斗战祭司脸显惊色,手中玉杖高举,车厢顶板顿时打横飞出。
大雕从天而降,双爪抓起斗战祭司,腾空而起。
“去死吧。”断箭张嘴狂呼,双刀如风,左劈右削。白袍祭司骇然惊叫。大雕尖声长唳,骤缩双腿,在电光火石之间硬是把白袍祭司拎出了马车。
“轰……”爆炸声再起,黑色凝膏和炙热的火焰漫天飞舞。大雕双翅急扇,狂风肆虐,一时间火借风势,大火霎时席卷了马车。
断箭魂飞天外,双腿用力,纵身而起,双刀在这瞬间归入鞘内,而两手却似突然暴长了数寸,一把抓住了祭司的左腿。
大雕昂头挺身,正欲展翅而飞,谁知足下份量突重,庞大的身躯不升反降。大雕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一道黑影在眼前闪过,接着头颈处传来一阵剧痛,一根细细的皮索套住了脖子坠在颈下,绳索的尾端吊着一个人。那人一手拽着皮索,一手从背后拨出战刀,恶狠狠地砍向被利爪抓住的白袍祭司。白袍祭司躲无可躲,眼睁睁地看着战刀剁在自己的肩膀上,鲜血四射。
大雕怒不可遏,扬头尖唳,双翅急剧扇动,飞升的速度骤然加快。一鸟二人越过了火焰,向城池方向急速飞去。
断箭在空中来回摇摆,虽然他想极力稳住身形,把战刀刺进白袍祭司的胸膛,但大雕左右倾斜,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搏斗中断箭偶一回头,霍然发现自己的后方就高大的城墙,这只大雕显然是想利用城墙把自己活活撞死。断箭气得破口大骂,“畜生,你去死吧。”战刀回鞘,右手从腰后拽出手弩,对准大雕的肚子就射了出去。
白袍祭司凄厉尖叫,绝望之致。弩箭没入大雕腹内,大雕骤感痛苦,放声悲鸣,双翅突然爆发出惊人气力,急速上升。
断箭大惊。升得越高,死的越惨,趁大雕还没坠落前,趁早走人。大雕全力飞升,庞大的身躯几乎直立在空中。断箭和祭司再次面对面相撞。“我杀了你。”白袍祭司怒声咆哮,死命抱住断箭,张嘴就咬。断箭眼明手快,左手甩掉皮索,一把卡住了祭司的脖子,接着一头撞到白袍祭司的脸上。白袍祭司措手不及,被撞得两眼发黑,高高的鼻子“咔嚓”一声瘪了下去,鲜血喷涌而出。
“一块死吧。”断箭丢掉手弩,拨出战刀,一刀砍在大雕爪子上。大雕悲声惨啸,双爪立时松开。两人抱在一起,从空中飞坠而下。
断箭的第二刀插进了白袍祭司的后背,不待白袍祭司惨叫出声,两人已经轰然落地。白袍祭司痛声惨嚎,撕心裂肺。断箭后背着地,高高弹起,张嘴喷出了一口鲜血,顿时眼前一片漆黑,感觉四周声息全无,死一般寂静。
突然,震耳欲聋的声音象洪水一般冲了耳中。马蹄声、叫喊声、惨嗥声、号角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清晰可辨。
不好,掉到城门附近了,这纯粹找死,大逻便会把我撕成碎片。这个念头刚刚闪过,断箭就象兔子一般飞窜而起,手上战刀对准祭司的脖子狠狠剁下,接着身形如电,向西撒腿狂奔,手上拎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急骤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箭矢象雨点一般钉到地面上,愤怒的叫声汇成了一股震天声浪,“杀死他,杀死他……”
断箭亡命飞奔,喘息声越来越剧烈,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马上就要爆裂了。突厥人纵马飞驰,四面包围。数十骑冲到他的前面,挡住了他的去路。
断箭猛地刹住身形,手扶战刀,单腿跪地。要突围就要积蓄体力,否则什么机会都没了。
突厥人慢慢围了上来。大逻便一马当先,出现在断箭眼前,他很魁梧,黑黑的脸膛上有一双象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因为极度愤怒,他的脸有些扭曲,眼神也极其可怕。
断箭低下头,朝地上转轻吐了口浓血。我早说过,那个女人挡不住大逻便。从刺杀开始到现在,才多长时间?九尾狐和她的手下竟然全部消失了。今天老子要是葬身于此,做鬼也不会放过那只狡猾的妖狐。
“放下武器。”大逻便怒声狂吼。
老天仿佛要给他增添气势,一吼之间,当见天空银蛇飞舞,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天地变色。
断箭心静如水。我不能死在这里,无论如何也要杀出去。我的相貌和武泉公(李丹)相像,一旦给大逻便发现了,他会从中猜出很多事,而李丹和大周使团势必受到牵连。
“抬起头。”大逻便再度狂呼。
断箭慢慢抬头,两眼蓦然瞪大,惊骇不已。
大逻便的马前跪着一个人,那人竟是九尾狐。虽然她脸上沾满了血液和沙土,无法看清面貌,但断箭认得那双眼睛。那双眼晴水汪汪的,非常妖媚,除了九尾狐不会是别人。两个突厥武士站在九尾狐的背后,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九尾狐很镇定,对断箭连使眼色。断箭咬咬牙,轻轻点了一下头。九尾狐要断箭杀了她,而断箭也正想这么做。这个女人知道太多,非死不可。
断箭全身绷紧,准备发动突袭。第一刀必须砍下九尾狐的脑袋。
闪电再起,照亮了黑沉沉的天空,接着雷声大作,犹如霹雳,声声惊人,天地震撼。
所有人都骇然变色。
断箭暴射而出。
“莫夫森……”突然有人高声惊呼。突厥人霍然抬头。拜火教的神鸟从空中急坠而下,速度奇快。
断箭逼近。
大雕直砸而下,方向正对大逻便。大逻便魂飞魄散,拨马欲躲。来不及了,大雕轰然砸下,大逻便和身边几个侍卫惨声痛呼,纷纷栽倒马下。
断箭杀到,举刀就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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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节
九尾狐看到断箭冲了过来,快得就象天上的闪电,她难以相像世上竟有人跑得如此之快。她紧紧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一刻。
战刀划空而起,两颗人头腾空飞出,猩红的血液四散喷射。
“走……”九尾狐耳畔传来一声暴喝,接着只觉胸部衣襟被人一把抓住,那只手硕大无比,就象铁钳一样,连同自己的左乳都被牢牢攥紧,剧烈的痛疼让她情不自禁地仰头惨叫。她从地上飞了起来,她看到身后两具无头尸体还在作势举刀,她看到鲜血从他们的脖子上喷了出来,她甚至清晰地感觉到溅到自己脸上的血花还带着一丝温热。
断箭左手拖着九尾狐,发力狂奔。
一个摔倒在地的突厥卫士用力推开压在脚上的死雕,正要翻身跃起,却见一柄血腥战刀笔直刺进了咽喉,跟着腰肋剧痛,身躯被人一脚踢起。他只发出了半声惨叫,临死前他看到自己撞进了大逻便的怀里。大逻便看到断箭突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满脸惊骇,手忙脚乱要爬起来,结果一撞之下,再度摔倒。
断箭杀到,一刀剁下。
大逻便本能地举手抵挡。战刀砍到护臂上,发出“当……”一声闷响,火星四射。大逻便的护臂是铁制的,虽然帮他挡住了这一刀,但断臂之痛无法避免,只听“咔喳”脆响,小臂骨断。大逻便张开大嘴,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声音痛苦而恐怖。
四周悍卒齐声叫喊,蜂拥而上。短短瞬间,这个刺客飞奔二十多步,杀死三名悍卒,救下另一名刺客,现在又正二次举刀剁向大逻便,简直匪夷所思。
断箭的刀改变了方向。那只大雕突然动了起来,这让他骇然变色,不假思索地调转刀锋,一刀插进了大雕的背部,直没入柄。同时右腿抬起,狠狠剁在大逻便的胸口上。大逻便惨嗥半声,吐血晕死。大雕还在动,它庞大的身躯下传来战马的嘶鸣。
突厥人骇然止步。大逻便就在断箭的脚下,如果他死了,这几百人也活到头了,大可汗燕都会杀了他们给大逻便陪葬。
断箭没有察觉到这瞬间的变化,他右手探后,拔出了第二把战刀,正准备剁杀大雕,就见一匹白色骏马连声怒嘶,从大雕的翅膀下艰难站了前来。这是大逻便的马,刚才大雕坠地的时候,它连同大逻便一起被大雕的巨翅扫翻在地。断箭想都没想,急冲一步,左手抡起,把九尾狐甩上了马背,接着人如灵猿,飞纵上马,右手刀击马臀,划出一条长长血口。战马吃痛,仰颈长嘶,四蹄腾空而起,没命一般冲进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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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压顶,天地一片漆黑。
耀眼的闪电连续撕开天幕,接着炸雷连响,一下接一下,好象要把海头城炸成齑粉。
马群受惊,连连长嘶,而突厥人也像他们坐下战马一样,恐惧不安,心惊胆战。无所不能的拜火祭司死了,神鸟墨夫森也死了,天神震怒,天神要惩罚大漠了。
断箭在浴血突围。他的怒吼让突厥人感到害怕,他疯狂而血腥的杀戮让突厥人感到恐怖。这个人无所不能,他杀死了拜火祭司和神鸟,他应该也是神,或者是神派到大漠的使者。
“呜呜……”号角响起,城内的援军正在赶来。
“呜呜……”大逻便的卫士吹响了进攻的号角。大逻便还活着,抓住刺客,杀了他,杀了他。
突厥人蓦然惊醒,一时间杀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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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箭一手抱着九尾狐,一手举刀,左冲右突,渐感体力将尽,力不从心。
“杀了我,把我杀了,你自己走吧,快啊……”九尾狐蜷缩在断箭怀内,凄厉狂呼,“我受了伤,我不行了。”
“再等等……”断箭气喘吁吁地吼了一句,“如果没有机会,我就杀了你。”
一滴雨点落到断箭手上,接着两滴、三滴。断箭猛地抬头,只见金蛇狂舞,天雷炸响,一场狂风暴雨呼啸而至。
“老天开眼啦……”断箭兴奋地举刀狂吼,“抱紧,把我抱紧,我们走……”九尾狐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断箭,但战马的颠簸让她伤口痛疼难忍,手脚痉挛无力,情急之下,她一口咬住了断箭的肩膀。
断箭恍若不觉,战刀举起,狠狠插进战马后臀。白马放声悲嘶,再不顾眼前阻碍,疯狂冲撞。挡在前方的突厥人措手不及,被撞得东倒西歪。断箭连声怒吼,战刀狂舞,接连砍翻三人。突然,他战刀归鞘,左手抱住九尾狐,腾空而起,稳稳落到近旁的空马上。那匹白马终于力竭,轰然倒地。
突厥人怒不可遏,追杀更急。
暴雨倾盆而下,短短时间内,戈壁上雨雾缭绕,白濛濛一片。
断箭趴在马背上,死死压住九尾狐,打马狂奔。
此刻城外戈壁上人喊马嘶,成千上万人挤在一起,混乱不堪。断箭猛然拨转马头,向一群站在雨中的骆驼冲去。
“驼群背后有一片倒塌的帐篷。”断箭坐直身躯,一边回头目测追兵的距离,一边从战靴里拔出了一把短刃,“我把你仍到骆驼下,你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帐篷躲起来。”断箭的声音非常冷静,语调也很平淡,“我给你把刀,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你就自己解决了。你是个女人,女人被他们抓到会很惨,生不如死,所以你最好果断一点,不要再被他们抓住了。”
九尾狐接过短刃,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断箭一直回头望着追兵,眼角余光偶尔扫一下越来越近的驼群,根本无暇理会九尾狐。
“好了。”断箭一把抓起九尾狐,将其倒拎于马腹一侧,同时战马稍转方向,挡住了追兵的目光。驼群看到战马驰近,略感惊慌,三三两两向后倒退。
“走了。”断箭突然暴喝一声,用力将九尾狐甩到驼群下,同时战马再度调转方向,旋风一般卷进了狂风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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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亮银色的雨幕在风中无助飘摇。
断箭无法辨明方向,只能任由战马飞速驰骋。突厥人锲而不舍,苦苦追踪。吐谷浑人也加入了追杀,数路人马急驰在风雨戈壁上,苍凉而悲怆的号角声不时穿透厚厚的雾霭,回荡在隆隆雷声中。拜火教的祭司被杀了,大漠的一个神话被摧毁了,所有信奉拜火教的大漠人如果得到这个消息,必将遭受沉重打击。大逻便和夸吕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抓到这个刺客,他们将竭尽所能挽救拜火神灵。
战马的速度越来越慢,白沫不停地从嘴角流出,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断箭停下战马,茫然四顾。戈壁太大了,一望无际,他不知道自己何时能走出去,也不知道自己选择的逃亡方向对不对。现在暴雨滂沱,能见度非常低,暂时可以躲避一时,但等到云开雨散,自己再想逃出去,就难于登天了。
断箭跳下战马,趴在泥泞的地面上侧耳细听。追兵就在后面,隐约还有猎狗的尖叫。他低声骂了一句,筋疲力尽地坐在泥水里,一把拽下了脸上的防尘面巾。面巾上的血水已经被雨水洗刷了大半,但上面的血腥味还是非常难闻。他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放缓了喘息速度,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三支马贼队伍的损失应该不大,在自己被困的时候,无论是阿蒙丁还是龙竹,甚至包括九尾狐的人,都没有出面援救,可见他们已经按照预定计策逃之夭夭了。不出意外的话,九尾狐也能乘乱混进人群,逃过劫难。那个女人不是九尾狐,肯定不是。记得自己过去在阴山附近追剿九尾狐的时候,抓过九尾狐一个手下,那人透露说,九尾狐是个老奸巨猾的男人,后来九尾狐把那个手下救走了,所以也无从确认。不过,就算这个女人是代替九尾狐而来,也不至于这么差劲吧?怎么三两下就被大逻便活捉了?今天要不是侥幸把她救出来,一大批人都要跟着遭殃。无论那个女人多么坚强,她终归是个女人,在酷刑之下,十有八九都会招供。这种事自己见得多了。
九尾狐逃出去了,我该怎么逃?断箭抬头看看黑云渐散的天空,心忧如焚。师父,你在哪?告诉我,我该怎么逃出去?
猎狗的叫吠越来越近,速度非常快。断箭不敢停留,翻身上马。越过一道山岗,风中忽然传来了悠扬低婉的箫声。断箭大惊,急忙勒马停下。箫音突然高亢而激烈,如同这暴虐的风雨,掀起阵阵惊澜。
断箭觉得这箫音很熟悉,凝神再听。萨满圣母?难道是她?断箭想起来了,当日在龙城雅丹,萨满圣母就曾吹过长箫,感觉上这箫声是一人所奏。断箭心中蓦然一喜,或许有生机了。拜火教祭司一直想杀她,或者准确的说,是一直想击败她,两个人结有很深仇怨,今日自己或许能借助萨满圣母之力逃出天生,但那日她不是告诉自己,她要去贪汗山(博格斯山)吗?怎么又出现在楼兰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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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声徐徐停下。
风雨中,一驾豪华马车停在戈壁上,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卫士护在左右,手中弓弩蓄势待发。
断箭没有丝毫犹豫,打马冲了过去。追兵正在后方急速赶来,自己已经没有退路,是死是活,全在萨满圣母一念之间。现在拜火祭司死了,大逻便身负重伤,就算萨满圣母一怒之下把自己杀了,也无济如事。李丹说过,只要杀了拜火祭司,他就有办法不让任何人铸像成功,如此一来,室点密稳定大漠的计策彻底失败,他和燕都为了各自利益,势必要兵戈相见,而对于萨满圣母来说,当务之急不是杀自己,而是如何帮助她的父亲弥补因为拜火祭司的死去、拜火神灵的毁灭而导致的大漠恐慌。
马车前的护卫没有喝止断箭,也没有任何询问,任其穿过队列走到马车旁边。车门打开,一股淡淡的幽香随风飘出,沁人心脾。断箭四下看看,轻轻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然后翻身下马,跳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车队急速起动,迅速消失在苍茫戈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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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圣母今天穿着一件火红色的锦锻襦裙,脸上戴着赤金色的孔雀面具,手里拿着一枝白玉长箫,雍容而华贵。她冷冷地看了断箭一眼,一言不发,气氛有些冷肃。
断箭紧贴着车门,站在踏步上没敢动。他浑身上下水淋淋的,衣服上沾满了血迹和泥泞,狼狈不堪。车厢里无论是地板还是车座,装饰都非常华丽,他这个样子走进去,的确不合时宜。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车两旁的护卫纵马狂奔,车马奔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萨满圣母怒目而视。断箭有些心虚,微微侧身,低头数着从脸上滴下的水珠。
“你为什么骗我?你到底是谁?”萨满圣母终于忍不住了,尖声叫起来,“卑鄙无耻的东西,你竟敢骗我?当初宇文宪不远万里把你流放到敦煌,我就应该想到的,你绝不是什么正三命的幢主,更不是什么戍卒。你这个混蛋,你以为你长着一张白痴脸就能骗我吗?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断箭一脸错愣,张了张嘴,一副莫明其妙的样子。
“你还装,还想骗我?”萨满圣母大概气急了,叫声更加尖利,“你说你十三岁从军,好,就算你十三岁从军,跟着梁山公李澣打了十二年仗,那你告诉我,打了十二年仗的人是不是都有你这样的武技?是不是都有你这样的胆量?是不是随便找一个打了十二年仗的人就能杀了拜火祭司,杀了墨夫森?”
断箭想了一下,摇摇头,“刺杀能否成功,不是靠武技,也不是靠智慧,而是靠运气。我大概运气很好,所以……”
“你……”萨满圣母气得浑身颤抖,“你到底是什么人?一个人若想练成你这种杀人之技,除了天赋之外,需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刻苦练习,需要经过一次次残忍血腥的考验,没人打了十二年仗就能练成你这种本事,世上没有这种奇人,就是神也不行。”
断箭苦笑,“我叫断箭,我是敦煌戍卒。”
萨满圣母的娇躯在车座上摇了几下,显然被断箭气得头晕目眩,“好,好,你狠,你狠。那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的刺杀目标是谁?是不是我阿爸?”
断箭哑然失笑,他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水,“你想得太多了,我怎么会杀你阿爸?”
萨满圣母盯着他,那眼神就象利箭一般,似乎要杀了他。断箭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他的手顺着脸颊缓缓下移,准备随时拔刀攻击。
“你是不是又想挟持我?像你这么无耻的人我还真是第一次看见,难道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躲在背后杀人吗?”萨满圣母连声冷笑,“你来啊,你来卡住我的脖子啊?告诉你,我等在这里就是要杀你。你太过分了,你明明知道我阿爸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你为什么还要出手杀人?你什么人不能杀,为什么偏偏杀死拜火祭司?你的心真够狠的,你杀了拜火祭司不算,还要杀大逻便。你知道大逻便死了后果是什么吗?”
断箭不想再听下去,他准备走了。这可能是个陷进,在这驾马车上待得时间越长,自己就越危险。
“你以为你还走得掉吗?”萨满圣母看到断箭全身绷紧,嗤之以鼻,“上次你对我说,如果你走投无路了,希望我能收留你。好啦,我决定了,我收留你。像你这么出色的侍卫,我到哪找去?”
断箭疑惑地望着她。
“想知道原因吗?”萨满圣母冷笑道,“告诉你也无妨,我大哥决定了,杀死李丹,阻止他破坏铸像,确保佗钵铸像成功。”
“鸿烈公?”断箭非常吃惊,“你阿爸要杀他?”
“我阿爸在贪汗山,这里的事都由我大哥负责,是我大哥要杀他。李丹和宇文护一样,软硬不吃,拒绝了我大哥提出的条件,但他说,如果我大哥能确保佗钵铸像成功,那么他可以说服宇文护,有条件地答应我大哥的要求。我大哥答应了,出手帮助李丹对付拜火祭司。我大哥以为凭李丹的本事,最多不过延误拜火祭司到达海头城的时间,谁知他竟然有你这个高手,把拜火祭司杀了。拜火祭司死了,就算佗钵铸像成功,大漠上信奉拜火教的部落也不会信服佗钵,他们可能听信流言,误以为是佗钵杀了拜火祭司,所以,我大哥和佗钵以最快的速度清理了现场,极力掩盖拜火祭司和墨夫森被杀一事。”
“李丹的目的是分裂突厥汗国,他根本没有谈判的诚意,现在他胜券在握,即使我大哥和佗钵掩盖了真象,这个流言还会传出去,而且他还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佗钵铸像成功。我大哥为此怒不可遏,他要杀人了。”
“怎么杀他?”断箭急声问道。
“我不会告诉你。”萨满圣母说道,“而且你也没必要知道。如果你逃回鹦鹉洲,李丹有你这个替身,他今晚肯定会实施另一个刺杀之策,但现在他没替身了,他无法脱身,必死无疑。”萨满圣母不屑地看了看断箭,“李丹死了,三足乌那帮马贼也要被连根刨掉,你还能干什么?”
断箭沉默不语。
玷厥如果杀了李丹,就算佗钵铸像成功了,室点密勉强维持了突厥汗国的统一,那他又如何打开大周的大门,从河南、河西两条商道把急需的战争物资源源不断地运进大漠?室点密西征波斯的战争需要持续很长时间,或许一两年,也或许是四五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他需要大量的战争物资,他必须和大周签订长期盟约,他如何才能做到?
李丹目前是大周使团唯一能代表宇文护说话的人,杀了李丹难道就能威胁到宇文护?谭国公宇文会虽然是宇文护的儿子,但他并不熟悉大漠事务,宇文护不可能把签订盟约的权力交给他,就算室点密强迫他签订了盟约,宇文护也不会承认。难道室点密打算和随国公杨坚、燕国公于寔(shi)秘密结盟,帮助他们推翻宇文护,另建国祚?又或者,杨坚和于寔代表大周朝堂上反对宇文护的势力,主动向室点密提出了结盟意向,并以此为条件要求得到室点密的帮助?
萨满圣母曾对自己说过,要杀宇文护,首要条件是把大周府军主力调离京畿,也就是说,只要室点密的大军做出东进态势,宇文护必定会征调府军主力戍守边塞。这样一来,宇文护的反对势力就能找到机会杀死他。
看样子,室点密和玷厥失去了耐心,他们要对大周下手了,但大周朝堂上的事和自己关系不大,当前直接关系到自己切身利益的是李丹的生死。李丹死了,宇文护接着倒了,魏国公李弼一家就要受到牵连,而自己也要永远留在大漠上,给锻奴一辈子做牛做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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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离开这里。”断箭突然说道。
萨满圣母大怒,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断箭怒声骂道:“你是真白痴,还是假白痴啊?我是好意救你哎。你知道我大哥的厉害吗?你不要以为你杀了拜火祭司就了不起了,你能对付成千上万的突厥铁骑吗?”
断箭微微一笑,眼里蓦然射出一股凛冽杀气,“你告诉我,你哥哥打算怎么杀人?”
萨满圣母没说话,她似乎被断箭那张脸吓住了。一个人在微笑的时候,眼神怎么会杀气腾腾?“你如果想死,你就跳出马车,车外两百名卫士会把你剁成肉酱。”萨满圣母也笑了起来,语气忽然变得温柔了,“哎,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谁?我真的非常奇怪,你和李丹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说话声音都十分相似,你们是不是兄弟?李丹在大漠上鼎鼎有名,而你虽然籍籍无名,但你有一身匪夷所思的武技,这其中有什么玄虚?我怎么想也想不通,真的很奇怪哎。”
“你最好告诉我。”断箭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我要救人。”
“哎,你不要这么无耻好不好?现在是我救你哎,你应该感谢我,你怎能恩将仇报威胁我?”萨满圣母三两步走到断箭面前,气呼呼地质问道,“你想走你就走吧,我不留你。大逻便的东突厥铁骑和夸吕的吐谷浑铁骑就在我们后面,就算我把你放了,你也看不到今晚的月亮。”
断箭摇摇头,“你不要逼我。”
“哎,你昏头了,你看看我是谁?你敢威胁我?”萨满圣母指着断箭的鼻子,挑衅似地点了几下,“我逼你又怎么样?你能活着站在这里,都是因为我……”
断箭猛地扑了上去,将萨满圣母紧紧压在车座上,右手用力,一把扯掉了她脸上的面具。
断箭窒息了,他看到一张绝美的面孔,他无法形容那张完美无缺的脸,他感到强烈的窒息。
“你干什么?你想死啦,你把我衣服弄脏了,哎,不要压着我,我不知道啦……哎……”萨满圣母突然停止了挣扎,她看到了断箭手上的面具,她的眼睛蓦然瞪大,白皙的面孔霎时变得通红通红,连耳根都是红彤彤的。
“啪……”萨满圣母抡圆手臂,一个巴掌打了下去,“我要杀了你。”
断箭霍然惊醒,左手捞住萨满圣母的手臂,右手抓住她的衣襟,一把撕开了她的襦衫。萨满圣母魂飞天外,失声惊呼,“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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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一节
话音未落,断箭的右手又抓住了她的长裙,锦锻撕裂之声再度响起。萨满圣母惊恐至极,拚死挣扎,这时一阵剧痛从右手小臂传来,痛得她张嘴惨呼,接着娇躯随着断箭急旋的身形飞了起来,一头撞到他的怀里。断箭双手抄她的背手,如飞一般拽下了裂开的襦衫和长裙。
萨满圣母正待尖声呼救,娇躯突然又倒飞而回,重重摔在车座上。一只大手从天而降,狠狠压在她的胸口上,就象千斤巨石一般压得她完全窒息了,只觉眼前阵阵发黑,半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断箭转头看看散落在地毯上襦裙和从襦裙里掉出来的各种各样五颜六色的小物件,心有余悸地喘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压在她胸口上的手掌。萨满圣母或许和拜火祭司一样,的确没有传说中的法术,但她能利用自己的智慧和一些特殊手段制造出“法术”。在逃出龙城雅丹的路上,萨满圣母就用假金发骗了自己一次。她既然可以用假发骗自己,当然也可以用其它东西杀死自己。
萨满圣母感觉胸口一松,呼吸顿时顺畅,两眼立即睁开,映入眼中的是断箭那只大手,张开的五指又长又粗,上面沾满了血迹和泥巴,正隔着白绸内衣压在自己的双乳上。萨满圣母气得差点晕过去,怒叱一声,挥动双手打向断箭。
断箭反应奇快,以惊人的速度再度发力,五指如勾,连抓带压,痛得萨满圣母全身颤抖,悲声惨呼,“痛死了……断箭,无耻,我救了你三次,你竟然这样待我,你不是人……”萨满圣母痛疼难忍,激怒攻心,更觉万分委屈,忍不住放声哭了起来,“畜生,黑心狼,死猪……”
断箭脸显愧色,慢慢缩回了大手,半跪在车座上,望着哭得伤心欲绝的萨满圣母,保持着高度戒备。这个女人深不可测,虽然她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不再是传说的大漠之神,但她背后的实力太可怕了,稍有不慎,就会给大周带来祸患。他有些后悔刚才的冲动,其实自己没必要逼问她,该说的她已经说了,完全可以破门夺马而走。
“对不起。”断箭决定离开这里。
“我要杀了你。”萨满圣母忽然一跃而起,直扑断箭,“我要把你吃了。”断箭不待她近身,双臂张开,猛地将她抱进怀里,连两只手都死死抱住了。萨满圣母又哭又叫,象发疯一般张嘴咬向断箭的鼻子。断箭扭头避开,但脖子难逃劫难,被萨满圣母一口咬住。断箭本能地双臂用力,准备夹紧萨满圣母,逼她松口,然而萨满圣母的哭声让他心里突然一软,放弃了,任由萨满圣母咬住了自己脖子。
钻心的痛疼遍袭全身,断箭闷哼一声,双手不由自主地用上力量,把萨满圣母紧紧搂住。他的力气太大,而萨满圣母又在全力挣扎,身体的摩擦刺痛了她的胸部,迫使她松口喊了起来,“痛死了,你把我抓痛了……”
“我帮你揉揉。”断箭左手抱住萨满圣母,右手毫不迟疑地放到她的胸脯上,轻轻揉了几下。他觉得不对,手掌透过薄薄的白绸贴在两团柔嫩的肉上,一股销魂蚀骨的感觉象剑一般刺进了他的体内,他从未有过这种神奇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心醉神迷、神魂颠倒。断箭抬头望向萨满圣母,那张美丽绝伦的脸上布满了娇艳欲滴的红晕,樱红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诱人至极,霎时他脑中一片空白,眼里只有那两片樱唇,他完全忽视了那双愤怒地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他扑倒了萨满圣母,一手抱着她柔嫩的腰,一手抓着她的娇乳,张嘴咬向了两片红唇。萨满圣母愤怒的叫声变成了抗议的呜咽声,接着就没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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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箭猛地仰头,用尽全身力气长长吸了一口气。原来女人的身体竟然有这样不可思议的魔力。师父骗我,他骗了我十几年,他残酷地训练我,不要我接近女人,原来是不想让我沉迷在女人身体上。断箭的脑海里突然被师父那张严厉的脸占据了,他霍然想到什么,心里那种飘飘若仙的感觉霎时无影无踪。
“哎,你会不会亲嘴啊?这也叫亲嘴?”萨满圣母尖厉的嗓音惊醒了断箭,“你是猪啊?就是猪拱地也没有你这样疯狂的?天啊,你这头畜生,你把我十几年的美梦全打碎了,我做梦也没想到我第一次亲嘴竟是这样,你要赔我……”
断箭惊骇地望着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双手骤然用力,一手扣住了她的尾椎,一手抓紧了她的双乳。没有一个女人会在受到侵犯后说出这种话,萨满圣母大概气疯了,要反击了。断箭这时才发现萨满圣母和她母亲一样,长着一双慑人心魄的眼睛,不过现在这双眼睛里滚动着委屈的泪水,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你是不是男人啊?男人有你这样无耻的吗?”萨满圣母用力挣扎了几下,但断箭象山一样压着她,根本撼不动,“哎……轻一点,你捏痛我了。你对待女人都这样吗?告诉我,你奸杀了多少女人?多少女人死在你的手下?你这头畜生,我发誓,我要把你生吞活剥了,我绝不放过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你杀了。”
断箭恢复了理智,急速思索解决的办法。
“你不要想了,除非你现在把我杀了,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一定带着铁骑杀进长城。”萨满圣母似乎看穿了断箭的心思,一语击中断箭的要害。
断箭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我发过誓,女人不杀,孩子不杀。”接着他单臂用力,从萨满圣母的身体上一跃而起,“只要我杀了你阿爸,杀了燕都,杀了佗钵,突厥人就一定会分裂。你想杀进长城,等下辈子吧。”
萨满圣母愣了一下,两眼瞪着断箭,一边慢慢坐起来,一边抬手向头上摸去。
断箭一声怒叱,身如闪电,再度把萨满圣母扑倒。萨满圣母失声惊叫,双手立时被断箭牢牢攥住,接着头上的金钗被断箭拔掉,长发飘散而下,跟着娇躯倒翻,断箭的手沿着她的背颈急速而下,从纤腰、丰臀、长腿一直摸到脚,无一遗漏。萨满圣母羞恼之际,骂声不绝。断箭置之不理,把她翻过来又从胸部、小腹一直摸了下去,最后把萨满圣母脚上的两只五色锦靴都脱了,白色足衣(袜子)也被层层解下。一路收获颇丰,地毯上又多了十几件不知作何用途的玲珑小巧物件。
断箭暗叫侥幸,刚才没死真是幸运,这个女人太可怕了,身上藏着无穷无尽的秘密。他一把拎起萨满圣母,抓住她的内衣就要撕,“还有没有?”
萨满圣母似乎真的被断箭吓住了,睁大一双恐惧的双眼连连摇头,“没有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断箭刚想把她放下,突然想起龙城雅丹那一场惊世骇俗的大战,背心不禁一凉,又用力把她抱进了怀里,十分紧张地问道:“这马车上还有什么秘密?”
萨满圣母惊讶地看着断箭,脱口问道:“你怎么知道我马车上有秘密?”
断箭大骇,急退两步,背靠车门,怒声喝道:“你不要逼我。”
萨满圣母奇怪地看看他,泪迹斑斑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得意笑容,接着忍俊不禁,破涕为笑,然后放声大笑,越笑越难以克制,后来双手搂着断箭的脖子,趴在他的肩膀上纵声大笑。
断箭不敢懈怠,一手抱着萨满圣母,一手暗扣她的胸椎,唯恐她突然反击。当日龙城雅丹一战,对他震撼太大,至今想起来犹是惊悸恐悚。以萨满圣母的手段,绝不会束手就缚,她肯定有反击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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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满圣母笑着笑着,突然又哭了起来,哭得非常伤心。
车外的风雨声越来越小,天色却渐渐转暗。断箭心急如焚,这样拖下去,不知何时才能脱身。
“你能不能不哭?我又没对你怎样,你哭个什么?难道我摸你几下,你会生孩子啊?”断箭实在忍不住了,冲着她狠狠吼了一嗓子,“告诉我,玷厥要怎么杀李丹,快啊。”
“我要哭,就要哭。”萨满圣母连哭带叫,“你为什么要揭开我的面具,为什么?我要嫁给大漠上最伟大的英雄,他英俊潇洒,他拥有强大富饶的王国,他有十万精锐铁骑,他纵横天下所向披靡。日落时候,他将带着浩浩荡荡的大军,带着三千马车聘礼,到美丽的天山来娶我。”
断箭哭笑不得,以手轻抚她的后背,哄劝道:“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你不说我不说,说知道我揭开你面具了?再说,我算什么?我说我揭开你面具了,总要有人信吧?”
“天上的神灵知道。天神告诉我,谁揭开了我的面具,谁就是我的神。”萨满圣母双手握拳,连擂断箭的后背,“你这个无耻的东西,你哪里是神?你根本就是无恶不作的贼,你是天底下最卑鄙无耻的贼。”
“天上哪有神?你胡扯什么?”断箭看她哭得伤心欲绝,泪水就象春雨一样没完没了,气得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好了,不要没事找事了,快告诉我,你哥哥打算怎么杀李丹?”
“天上有神,你不要亵渎神灵。”萨满圣母哭道,“你强行揭开我的面具,天神会惩罚你。”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谁怕谁?”
“那你为什么怕我?”
断箭望着在怀里缩成一团的萨满圣母,毫无办法,一筹莫展,他感觉萨满圣母纯粹是在胡搅蛮缠,拖延时间。
“我要去贪汗山。”萨满圣母忽然不哭了,她望着断箭,哽咽着声音问道,“你打算一直这样抱着我吗?此去贪汗山一千五百里,你撑得下去?”
断箭闻着从萨满圣母身上散发出的淡淡幽香,烦躁的心理渐渐平静下来。他没有说话,他也不知如何脱身。
“你身上好臭哦。”萨满圣母皱皱鼻子,白嫩的小手捂住断箭的嘴巴,“还有你的嘴巴,你竟用这张臭嘴亲我,好恶心嘞。气死我了,我救了你三次,你就这样报答我,还把我的面具抢了。我恨你,我一定要把挫骨扬灰,以雪今日之辱。”她越说越气,伸手抱住断箭的脑袋,一拳打下,“好痛哦,你这是什么狗头,怎么这么硬啊?把头放低一点,你以为你个子高就能昂着头啊?放低一点,给我打几下出出气。哎,你听到没有,我叫你把头放低一点啦。”
断箭给她打了几下,然后低声问道:“你玩够了没有?如果玩够了,你就告诉我,我要走了。”
“你去哪?”萨满圣母好奇地问道,“你不是要一直把我抱到贪汗山吗?”
断箭冷笑,“如果我就这样抱着你杀出去,一直杀到楼兰海,会有什么后果?”
萨满圣母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好啦,算你狠啦。今天晚上,我哥哥代表我阿爸,在军营宴请各国使节,他可能会在酒菜里下毒。”
“杀了李丹,接下来怎么办?你阿爸打算和谁结盟?”
萨满圣母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宇文护看到李丹死了,无路可走,可能会改弦易辙。当然了,我阿爸也有可能和大周其它势力结盟,推翻宇文家的国祚。”
“随国公杨坚?”
萨满圣母诧异地望着断箭,“杨坚算什么?你怎么会想到他?哎,你到底是不是大周人?你跟了梁山公李澣十几年,长安朝堂的事你怎么一无所知啊?你平时都在干什么?我看你亲嘴那么差劲,肯定也没碰过女人,难道你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武、杀人啊?”
“我十五年没有睡过床榻。”断箭平静地说道,“我睡觉的时候都在练武,所以我对大周朝政了解的的确不多。”
“你好可怜哦。”萨满圣母伸手拍拍断箭的脸,一脸同情,“你还是跟着我吧。我可以给你一大群女人,给你一座豪华的帐篷,给你肥美的草场和成千上万头牛羊,但是……”萨满圣母十分严肃地说道,“你可千万不要对我有非份之想哦,否则,我把你剁碎了喂狗。”
“谁愿意要你啊?”断箭嗤之以鼻,“像你这种女人,谁娶了谁倒霉,不是被你活活气死,就是败家亡国。以我看,就算拜占庭的皇帝来娶你,他也会马上魂归天府。”
“哎,你什么意思啊?你咒我啊?你怎么知道我嫁不出去?”萨满圣母黛眉倒竖,大眼圆睁,勃然大怒,扯着嗓子就叫了起来,“哎,你给我说清楚。”
“给我两匹马。”断箭懒得和她胡扯,准备走了。
“你回得去吗?”萨满圣母冷笑道,“海头城现在重兵驻防,我大哥的军营更是戒备森严,你怎么救李丹?”
断箭的手举了起来,萨满圣母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护在胸前,“你要干什么?”
“送我回去,否则……”
“否则怎样?你还能吃了我啊?就算你让我生了孩子,我也还是萨满圣母,我照样还能嫁给自己想嫁的人。”萨满圣母不以为然地说道,“大漠上谁不想娶我?”
“畜生也想吗?”
“断箭,你太过分了,你找死啊?”萨满圣母猛然从他怀里蹦了起来,两手死命拽住断箭的耳朵,张嘴就去咬断箭的鼻子,两只光脚丫子在下面一阵狂踹。断箭措手不及,下体剧痛,惨叫一声,抱着萨满圣母倒在了地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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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鸣朝阳 第一章 惊波一起三山动 第二十二节
萨满圣母紧闭双眼,张大小嘴,脸上的表情极度痛苦,接着号啕大哭,泪如雨下。
断箭强忍痛疼,抱着她坐在地毯上,双手在她背上一阵乱摸。地毯上到处都是零碎的小物件,刚才摔倒的时候自己又压在她身上,如果被什么锐利的东西戳进身体就麻烦了,“哪里痛?快告诉我。”
“背上……背上有东西,痛死我啦。”
断箭不假思索地掀起她的内衣,在她背上又摸了一遍。看到她凝脂一般的白嫩肌肤,感受到触手所及的温润和细腻,断箭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欲望,一种想占为己有的欲望,这种贪婪的念头让他有些紧张,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就是哪里,就是哪里……”萨满圣母痛苦地叫起来,“痛死了。断箭,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恶贼,我不会放过你,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我是个女人嘞,我救过你的命嘞,你竟然这样待我,你这头忘恩负义的黑心狼,我要剥了你的皮,我要吃了你的肉,我要把你的骨头烧成灰,我要……”萨满圣母不停地高声咒骂,两只手在断箭的身上乱抓一气。
断箭一边轻轻揉着她的背,一边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欲火。这个女人确确实实惹不起,自己已经杀了拜火祭司,打伤了大逻便,激怒了突厥汗国上上下下,如果再把萨满圣母得罪了,自己和李丹不但要葬身荒漠,恐怕连大周国都要受到牵连。现在若想活命,唯一的办法就是利用萨满圣母和拜火祭司之间的仇怨,利用东西两部突厥之间的矛盾,把萨满圣母哄高兴了,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想到这里,他低头看看萨满圣母,很是歉疚。两次见面,这个心直口快的女孩子对自己没有丝毫戒备,还把大漠上的复杂形势详细告诉了自己,让自己不至于在大漠上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也不管她是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高贵和智慧,又或是根本无视自己的存在,总之她对自己还不错,最起码没把自己当奴隶待。尤其是第二次,她不但没有当场揭穿自己,还把自己及时带出了玷厥的大营,如果没有她的救助,当时就很危险了,而假如自己死了,李丹到了楼兰海后也就无法像现在这样,实施这一连串的计策。这次她堵住自己,本可以痛下杀手,但她没有,而是把自己带出了楼兰海,或许她另有目的,但她毕竟没杀死自己,这份人情算是欠下了。
断箭暗暗叹了一口气,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了几分。目前看来,自己要想在大漠上混下去,迫切需要她的庇护,将来有她这座大靠山撑腰,自己在大漠上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吃香的喝辣的,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如果自己和她一起去贪汗山,李丹怎么办?现在自己已经知道他会遭到玷厥的毒手,难道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
和李丹初次见面的情景翻涌而出,那种血脉相依的感觉至今依旧清晰地留在心底。这几天两人频繁掉换身份,每个晚上都聚在一起商谈刺杀之策,彼此越来越了解,有时候自己甚至能感知到李丹在想什么,那种感觉非常神奇,非常玄妙。我和李丹或许真的是兄弟,将来如果有机会和师父重逢,一定要问问他,我是师父捡回来的,是他养大的,他应该知道些什么。假如李丹是我的兄弟,我却任由他死去,今后我将如何面对自己?
断箭焦虑不安,急切想回去救下李丹,但现在海头城形势紧张,一队队的追兵正在戈壁上搜索,自己若想安全返回鹦鹉洲,必须得到萨满圣母的帮助,没有她的帮助,自己休想靠近海头城半步。
萨满圣母哭声渐小。断箭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李丹是我的兄弟,亲兄弟。”
萨满圣母哭声顿止,两眼猛地睁开,“真的?你们之间有什么秘密?你也是魏国公李弼之子?”突然,她像发了疯一般惊叫起来,“哎,你在干什么?你把手拿开,快拿开,谁叫你把手伸到里面的?你想死啊?我把你这只狗爪子剁了。”
断箭吓了一跳,忙不迭的地缩回手。
“我是女人嘞,你怎能随便摸我?你白痴啊?”萨满圣母抬手就要打他,忽然看到断箭那只脏兮兮的大手,更是气得浑身颤抖,张开小嘴,高声尖叫,“啊……气死我啦,你把那么脏的手塞进我的衣服里,你是不是人啊?你怎能用这么脏的手摸我?”萨满圣母气疯了,用力扑到断箭,咬牙切齿,拳脚齐上,“今天我一定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