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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菟丝花》》 · 琼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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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他咧了咧嘴:“解释一下!”

“你的思想太偏激,对人生的态度太随便,你容易嘲笑任何事物——不论该嘲笑的或不该嘲笑的。你不重视许多东西,包括生命及感情。你经常是不负责任的,在读书做事恋爱各方面都是——”“我居然有这么多的缺点吗?”他的眼睛闪著光:“这就是你眼中的罗皓皓?”“唔,”我哼了一声:“不对吗?”

“不,太对了一些——”他的嘴唇轻触著我的面颊:“只是,婚后你决不许这样随便的批评我,现在我拿你无可奈何。以后,我会是一个强横而专制的丈夫。”

我惊的跳。“你错了,”我说:“我没有意思要嫁给你。”

“我没错,”他冷静而肯定的:“你将要嫁给我!”

“绝不!”“一定!”他的嘴唇滑向我的鬓边:“你的面颊为什么发烫?你的心脏为什么狂跳?你的身子为什么惊悸?谁使你不安?谁使你兴奋?谁使你害怕?你和中□在一起时也会这样吗?嗯?告诉我!”我挣扎。“你使我颤栗。”我说:“中□使我安宁。”

“安宁?”他嗤之以鼻。“恋爱不是一件安宁的事儿。忆湄,让我来教你恋爱!”一阵紧迫的压力,我突然无法呼吸,在心脏的狂跳下,在血脉的愤张中,在神智的昏蒙里,我只能瞪著大大的眼睛,望著他那对也睁得大大的眼睛。于是,倏忽间,我和他的身子骤然分开,在我还没有了解是怎么一回事之前,我先听到一声重重的拳击之声,然后,我向上看,罗教授像个庞然巨物般耸立在我和皓皓之间,在罗教授旁边,是脸色发白的中□。而皓皓,正从台阶上爬起来,用手揉著他的下颚骨,瞪著怒目,瞠视著他的父亲。这突来的变化使我惊愕、慌乱,而无法出声。罗教授和中□的同时来到,以及罗教授居然会挥拳怒击皓皓,都使我震惊不安。皓皓的下颚立即呈现出一片青紫,可见罗教授出手之重。他们父子二人对立著,好长一段时间,这两人就如两条发怒的斗牛,彼此竖著角,怒视著对方。

“好,”是皓皓先开口,“爸爸,你是什么意思?”

“我警告过你,”罗教授咆哮著说:“你不许招惹忆湄!”

“你觉得我不配?”皓皓仰了仰头,眯起眼睛来,冷冷的说:“你欣赏忆湄,是吗?你以为我和她逢场作戏吗?爸爸,你错了!你该觉得高兴,终于有人折服了我。对忆湄,我不是随便玩玩,你懂吗?爸爸?难道你不愿意有这样一个儿媳妇?”罗教授似乎愣住了,许久都没有出声音,我也愣住了,我的视线和中□接触,他的眼睛死死的盯在我的脸上,如同我是个陌生的人物,那眼睛里没有责备,却有过多的沉痛和伤心,我张开嘴,想解释,却又无法开口,我的心神仍然陷在混乱中。“神经病!”罗教授的一声大吼使我吓了一跳,接著,他暴跳如雷的对他儿子大叫大骂起来:“混蛋!你该死!该下地狱!下十八层地狱!你这畜生!你娶什么女混蛋我全不管!你碰一碰忆湄我就打断你的狗腿!混帐!混帐!混帐!”骂著,他一下子跳过来,面对著我,一大串诅咒般的恶言恶语像倾水般倒了出来:“你没出息!忆湄!你也该死!该死!该死!笨得像个猪!一群猪!你长了眼睛没有?这个畜生有什么地方吸引你!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混蛋!混蛋!混蛋!一群混蛋!……”“哼!”皓皓冷冷的哼了一声,打断了他父亲的咒骂,他灼灼有神的眼光冷冰冰的望著罗教授,静静的说:“爸爸,你可以停止叫嚷了,我想,我已经证实了我的想法——”他顿了顿,慢吞吞的说:“你也在欺骗自己,是吗?爸爸?你——菟丝花21/41

爱上了忆湄!”皓皓最后一句话如同一个炸弹,突然在我们之中炸开,所有的人都震住了,没有一个人再能开口,包括说出这句话的皓皓在内。一段使人难堪的沉寂之后,我看到罗教授跳动了一下,接著,就是皓皓滚落台阶的声音。我张大了嘴,惊愕、慌乱、恐惧、惶惑……几十种难言的情绪对我潮涌而来。皓皓从地上跃起,愤怒使他的眼睛发红,他的面颊上又多了一块青痕,他瞪视著罗教授,眼珠向外凸出。然后,他对罗教授冲过去,双手紧握著拳,咬紧了牙,大有一拚生死之态,我大叫了一声:“不要!”我无法望著他们父子打斗,尤其是为了我。我从台阶上直跳起来,向他们二人“奔”过去。我忘了我的一只脚上还系著溜冰鞋,我的脚在台阶上拐了一下,身子歪向水泥地面。一阵剧痛从我脚上直抽到心脏,我狂叫一声,滚到地下。痛楚使我全身肌肉绷紧,我听到他们跑近我身边的声音,张开眼睛,我看到三张俯向我的脸庞——皓皓、中□、和罗教授。痛楚在我的脚踝处绞紧、撕裂。我咬住嘴唇,闭上眼睛,有人碰触到我受伤的脚,我大叫。冷汗从背脊上冒了出来,我听到皓皓的声音:“她的骨头折了,必须马上请医生!”

有人把我从地上抱了起来,我睁开眼睛,是罗教授!他凝视著我的眼睛里不止单纯的关怀,还有著激动,和紧张,那须发满布的脸庞因怜惜而扭曲,他狂叫著:

“请医生去!请医生去!”

皓皓奔了出去,我知道他是去请医生。罗教授抱著我走向屋里,痛楚在我脚上继续加重。我从眼角处看到中□,他灰白的脸毫无血色,沉痛在他眼睛中燃烧。转过身子,他咬著牙走向室外,落日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地下,孤独而凄凉。我的心脏绞紧了,张开嘴,我想呼唤他,但,痛楚使我无法成声,我呻吟,昏然的失去了知觉。

10

我的脚上了石膏,被判定一个月的徒刑,必须坐在床上,眼睁睁的迎接著每个明朗的清晨和绚丽的黄昏。这,对于爱动的我来说,不啻是一大苦罪。本来,我应该进医院疗养,但是罗教授坚持要我留在家里,认为这样照顾起来比较方便。而我也怕透了住医院,所以,就每日坐在床上,让医生到家里来诊视和打针。皓皓常取笑的对我说:

“现在,你总算有点文静样子了。”

罗教授常出其不意的来到我的房间里,把他的大手掌压在我的额上,试试我有没有热度。事实上,我从不是娇娇弱弱的那种女孩子,我的身体总是好得过份,连伤风感冒都难得有一次。这次的骨折带给我最大的痛苦是不能活动,日日夜夜的挨在床上,使我心情烦躁,精神不振。一天晚上,罗教授审视著我说:“忆湄,你的气色不好,”回过头去,他对刚好在我房里的中□说:“从明天起,暂时停止给她上课,让她多休息。”

中□默默不语。罗教授走出房间之后,他背负著手,走到落她窗前面,呆呆的凝视著外面。他的神情显得那样寥落,眼睛深思的望著窗外的夜色。他那低沉的情绪影响了我,自从罗教授父子为我而起争执,以至于我摔伤脚踝之日起,他就明显的消沉了下去,甚至有些在逃避我。虽然他也常到我房里来看我,但,总是略事盘旋,就匆匆离去。我变得很难有机会可以和他单独相处了,更难得有机会和他谈话。我下意识的觉得,他在疏远我,冷淡我,这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因而,在他面前,我也比以往沉默,而且情绪低落了。

看到他一直瞪视著窗外,我忍不住了。

“中□!”我喊。“嗯?”他没有回过头来。

“你过来好不好?”他慢吞吞的转过头,慢吞吞的走向我,停在我的床边,他用被动的眼神望著我。我有些沉不住气,带著几分愤怒,我说:“中□,关于那天的事,我必须向你解释……你别这样瞪著我行不行?”“不瞪著你怎样呢?”他无精打采的问。

“你能不能坐下来?”他在我的床缘上坐了下来,仍然用那种被动的神情,沉默的望著我。“中□!”我勉强压制著自己烦躁的情绪,说:“你不应该不给我机会解释,那天,你所看到的,关于我和皓皓……”我困难而艰涩的说:“完全是他主动……我根本就莫名其妙……”他的眼睛紧紧的盯著我,带著点儿审察和研究的味道。

“是吗?”他问,眉毛微微的向上抬:“忆湄,最起码,他使你眩惑,对吗?”眩惑?我侧著头细想。中□用了两个很好的字,回忆当时的情况,我确实有些“眩惑”,甚至有些被皓皓所催眠。无论如何,我并没有积极的去抵抗他。靠在靠垫上(我的背后塞满了靠垫)我蹙眉沉思。而一旦仔细分析,我就发现一项事实,不可否认,皓皓对我确实有一份吸引力。年轻、漂亮、热情、幽默、洒脱不羁……他身上有著太多让人不能漠视的优点!那么,在我的潜意识中,是不是对他也有一份超过了友谊的感情呢?再进一步想,我的偷偷学溜冰,是不是也有想得到他的赞美和欣赏的潜在愿望?这样一深思,我觉得立场动摇了,最起码,我无法理直气壮的向中□解释!望著被面上的花纹,我沉默了。中□握住了我的一只手,他的另一只手托起了我的下巴,审视著我的眼睛,我忧愁的回望著他,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对我摇头叹息了。

“忆湄,”他轻轻的说:“我不该对你责之过苛。你像一个光源,走近你身边的人都受你的照耀,你在不知不觉中吸引任何一个接近你的人,这,并不是你的过失!我太狭窄,太自私。但是,忆湄,我无法不狭窄和自私。在感情上,我承认我有极强的占有欲!我不能容忍任何一个男性对你的亲近,看到罗教授把手放在你的额上,使我全心都冒著火……”

“你不能对所有的人都怀疑,”我无力的说:“罗教授只是照顾我,像——一个长辈一样的照顾我……”

“别自欺欺人,忆湄!”中□说:“皓皓的话并非没有道理,你仔细用用思想就会明白!你想,罗教授是一个肯照顾别人的人吗?除了罗太太,他照顾过那一个人?皑皑是他的女儿,身体那么坏,三天两天生病,你看到他去问一声,摸一下吗?他只给她请医生,吃药,打针,就算尽了责任。你,一个投奔而来的孤苦的女孩子,他凭什么要特别的照顾你?忆湄,你那么聪明,难道还看不出最明显的事实?”

“不,”我挣扎的说:“中□,我是个平平凡凡的女孩子,我并不美,又没有什么特别的聪颖和智慧,你不必怀疑任何人都会爱上我,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你不美?”中□深深的望著我:“你错了,忆湄,你不知你自己有多美!你也不知道你自己有多可爱!你是一个最完整的生命,充满了诱人的活力和热情,像一个闪光的星体,走到哪儿,就闪耀到哪儿……”

我摇头。“中□,你喜欢夸张,你不该这样的赞美我,反而使我觉得没有真实感。”“对,”他说:“我不该赞美你,但,我发誓我所说的,全是我最真实的感觉。忆湄,你并不十分明白你自己,我不会虚伪的去赞美你,因为,一切虚伪,在你面前都无法存在。你真挚、坦白,而蕴藏丰富,像一座发掘不完的矿,越发掘就越多……”他叹了口气:“唉!忆湄,但愿我能少喜欢你一些,那么,我就不会因嫉妒而苦恼,因怕失去你面紧张……你懂吗?忆湄?那天,看到你和皓皓的情形,使我想打扁他,想揉碎你!”他捏紧我的下巴,捏得我发痛:“你该摔断了骨头,惩罚你那颗易变的心!”“我并没有变。”我说:“你像个多疑的老太婆!”“我就是多疑,”他说:“我要你完完全全属于我!每一个微笑,每一根汗毛,每一缕思想!”他捉住我,突然的吻我:“我不再和你生气了,忆湄,”他轻声的说:“如果我不能完全占有你的心,一定是我还不够好,让我再继续努力!”他对我微笑。“在人生的战场上,我从不肯承认失败,在爱情的战场上,你会看出我更大的韧力和毅力,我非得到你不可!你看著吧!”他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使我失笑,可是,笑归笑,我的眼眶却没来由的发热。他那份男性的坚强和固执,以及那份强烈的占有的感情,都使我如此心折!我的眼睛湿润了,我用手轻轻的抚摸他的手背,恳切的说:

“你已经有了你所要的,还不够吗?”

“是吗?”他凝视我。我含泪点头。于是,他一把拥住了我,他炙热的嘴唇紧贴著我的,我们滚倒在床上,弄痛了我的脚。我轻呼,他把我的脚架好,站在床边凝视我,他看得那么长久!然后,他微笑了,我也笑了。他的眼睛里有泪,我的眼睛里也有泪。重新坐在我的床缘上,他温柔的握住了我的双手,说:

“这就是爱情,是吗?忆湄?活了二十五岁,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爱情;有笑,有泪。有甜蜜,有辛酸。有痛苦,也有狂欢!”第一阵秋风从我窗前掠过,第一片黄叶穿过窗棂,飘坠在我的书桌上面。清晨,嘉嘉蹑手蹑脚的走进我的房间,用一束新鲜的雏菊换掉了我花瓶中的残花败叶。我的脚尚未复元,躺在床上,我假装熟睡,偷窥著嘉嘉在我的屋内徜徉。她发现了正蜷伏在椅子中打盹的小波,显出一份孩子气的高兴,往地下一坐,她把下巴搁在椅子的边缘上,和小波低低的作了一番没人能了解的长谈。小波站起身来,弓了弓背脊,对她慢吞吞的打了一声招呼:

“喵!”“喵!”嘉嘉热心的答应了一声,也弓了弓肩膀,我噗哧一声笑了。嘉嘉站起身来,走到我的床边,侧著头凝视我。我重新阖拢了眼睛,也从睫毛下窥视著她。她那皱纹遍布的脸上,依然挂著那种痴痴傻傻的笑容。从花瓶里摘下了一朵黄色的小菊花,她把花朵放在我的枕边,又轻轻的为我拉好了棉被,细心得像个溺爱的母亲,又像个忠心耿耿的老仆。然后,她满意的笑了,再蹑手蹑脚的走出了我的房间,带上了房门。我睁开眼睛,可以听到她穿过走廊的脚步声,和她下楼时扬起的愉快的歌声。我侧身而卧,注视著枕边那朵黄色的小菊花,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花瓣上还沾著几颗小小的露珠。刚刚从枝头摘下的花朵那样新鲜而芬芳,我有些陶醉了。菟丝花22/41

门柄再度轻轻转动,又有人来了,是谁?中□吗?我躺平身子,迅速的阖上眼睛,再一次孩子气的“装睡”,看看他会做些什么?门开了,又关上。有人轻轻悄悄的走了进来,无声无息的,像一只小猫。我从眯著的眼睛里看过去,一袭白色的绸衣,一件白色的小坎肩,轻飘飘的款步而来,像一团软烟轻雾!是罗太太!她要干什么?停在我的床前,她俯头看我,黑而美丽的眼睛迷迷蒙蒙,像破晓时分烟霭中的两点晓星。她的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向枕边,眉头蹙了起来,那本已十分苍白的脸忽然变得更加苍白。慢慢的,她从我枕边拿起了那朵小菊花,背对著我,走向窗口。我无法看到她面部的表情,也无法看出她把那朵花怎样了。只是,当她伫立在窗前的时候,我发现地板上飘坠下许许多多黄色的花瓣,最后落到地下的,是那绿色的花萼和花梗。

她在窗前大约伫立了五分钟,小波突然跳到窗台上,使她吓了一大跳,凝眸注视著小波,她看起来颇不快乐,转过身子,她走向我,我来不及再闭上眼睛,我们面面相对了。有一霎间,我们两人似乎都有些惊愕,我在为那一朵花的命运难过,她,大概吃惊于我的清醒。我们对看了几秒钟,还是我先开口:“早,罗伯母。”她瞪著我不语。“你——”我噘噘嘴说:“不喜欢黄色的花吗?”

“谁给你采来的花?”她冷冷的问。

“嘉嘉。”我说。“嘉嘉?”她沉思了,半晌,她喃喃的说:“嘉嘉!她知道些什么?你又知道些什么?”她望著我。“你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忆湄?这里没有你认得的人,你怎么就敢提著一口箱子来投奔?你怎么知道你一定会受欢迎?你怎么敢面对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你——”她咽住,神情怪异的盯著我,眼睛是灼热的。“忆湄,你来做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愕然了,从床上坐了起来,我诧异的望著她。她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的“投奔”除了无家可归之外,还会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吗?或者,她十分不欢迎我?迎著她的目光,我说:“我无父无母,所以我投奔了你们,罗伯母,我还可能有其他的目的吗?你以为我来做什么呢?”

“你——”罗太太的眼神有些涣散,低低的呓语般的说:“他让你来的,是吗?他让你来!我知道,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来了,一切都不同了!我看到你,我知道你!嘉嘉也知道!是吗?你要做什么?你预备做什么?但是,请你饶了一个人,好吗?请你饶了他!请你……”

“罗伯母,”我静静的说:“我听不懂你任何一个字,你在说些什么?这个他,那个他,你是指谁?是人字旁的他?还是女字旁的她?罗伯母,你能说清楚一点吗?”

“你懂的,是不是?你什么都懂!”

“我什么都不懂!”罗太太怔怔的望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她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说:“你不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吗?”

“我的母亲!”我叫:“我当然知道!她是江�眨�丫�*世了!罗伯母,你在故弄玄虚吗?难道我的母亲还有另外一个人?”“你的母亲——”罗太太的话没有说完,罗教授猛然推开房门走了进来,他巨大的身子挺立在我的床前,乱发篷篷中的眼光直射在罗太太的身上,用警告似的口吻说:

“我在门外听到你们在谈话,雅筑,你在说些什么?”“她在谈我的母亲,”我说,怀疑的看著罗太太和罗教授:“你们以前和我母亲很熟吗?罗教授!我的母亲是谁?”

“你的母亲是谁?!”罗教授瞪大了眼睛,对我鲁莽的喊:“你在发热病吗?忆湄?还是在说梦话?你连你的母亲是谁都不知道了?还要问我们!你的头脑呢?发了昏吗?”

天知道!这是罗太太提出来的问题!却害我挨上这一顿臭骂!我翘起了嘴巴,嘟嘟嚷嚷的说:

“真不知道是谁没有头脑,是谁在发昏,我不过是重复别人的问题而已!”罗教授看了罗太太一眼,说:

“雅筑,你先回房里去,我有话和忆湄谈!”

罗太太顺从的转过身子,走出了房门,在隐没在门外的一刹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光特殊而神秘,我是更加的大惑不解了。罗教授望著房门阖拢,然后,把他重大的身子塞进了我床前的椅子里,瞪著我说:

“好了,忆湄,你有什么话要说?”

我一愣,什么话?!明明他有话要和我说,怎么倒变成了我有话要说了,我皱起了眉,沉不住气的说:

“我根本没有话说!只是你们转昏了我的头!我觉得你们全体都在故作神秘!”“故作神秘?”他的眼珠骨碌碌的转了一下:“忆湄,你别听雅筑的话,难道你还不知道她的神经有问题?她说话向来没头没脑的,你别去惹她就行了!你的毛病就是太爱管闲事!太好奇!太爱乱发问!”“我?”我张大了瞳孔:“天知道!”“哼!”他哼了一声,突然用手揉了揉鼻子,仔细的凝视了我一会儿,文不对题的说:“忆湄,你好像瘦了不少!”

“唔,”我愣了愣。“都因为这只脚,假如再这样坐在床上,我真要发疯了。”“你——”他望著我,显得若有所思,突然说:“应该吃点滋补的东西,你爱吃什么?”

“我——我已经吃得很好了。”我说:“在这儿的生活,比起我以前,真是天堂了。”

“你曾经过得很苦吗?”

“是的,有一阵,在妈妈生病的时候。”

他的嘴闭紧了,炯炯逼人的眼光在我脸上上上下下的逡巡著。然后,他那巨大的手掌忽然盖在我的手上,那是只大而有力的手!一股暖流从他手掌中灌注到我的心底。他的眼光逐渐转变,变得那样温柔,那样细腻,像他对罗太太发病时的眼光,温柔得让人心碎。除了温柔以外,那眼光中还有些什么,使我的心脏痉挛而脉搏增速,那是种恻然的,怜惜的,宠爱的光芒。他对我慢慢的摇了摇他那巨大的头颅,用充满感情的低沉的嗓音,喃喃的说了一句:

“哦,忆湄。以后你将不再贫苦孤独,你将远离一切苦难!”

说完,他的大手掌在我的手背上加重了压力,于是,刹那间,我发现我被拥进了他的怀里,我的面颊紧倚在他的胸膛上。那是多宽阔的胸怀!他一定有一颗巨大的心脏,我清楚的听到那心脏敲著胸腔的沉重的响声!他满是胡须的下巴贴著我的鬓边,硬硬的像个刷子般的胡须刺痛了我。但,那是种舒适的疼痛,温暖而亲切。他的手轻抚著我的背脊,嘴上模糊的喊著:“小忆湄!可怜的忆湄。”

随著他的低唤,我猛然觉得心境空灵,而疲倦欲睡。这是种难以描述的情绪,仿佛一个在深山中迷途许久的人突然找到了家。一个被寒冷冻僵了的人突然找寻到一盆火。只感到四肢松懈,满怀温情,像置身在温暖浪潮中,那么舒适而安慰。我闭上了眼睛,本能的攀附在罗教授的身上,我不想离开他,他给我一个强大的保护的感觉,正如他所说的:

“以后你将不再贫苦孤独,你将远离一切的苦难!”

我知道这不是空言,而是真正的许诺!我被保护著,我被宠爱著,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福,更快乐的人吗?

房门猛的被推开了,我不情愿的张开了眼睛,是徐中□!他手中捧著一个托盘,托盘里是我的早餐!近来,他喜欢抢彩屏的工作,帮我送东西,帮我做许多小事。他一边跨进门来,一边兴高采烈的叫著:

“该醒了吧!懒丫头!太阳快晒到你的枕头上了……”

我看到笑容如何在他唇边冻结,我看到肌肉如何在他的面部绷紧,我看到血色如何在倏然间从他脸上消失,我也看到那托盘中的杯子如何彼此碰触而发出叮当的声音。但,我仍然浑身倦意弥漫,不想从那温暖的大胸怀中抬起头来,我听到我自己懒洋洋的招呼声:

“嗨!中□!”托盘重重的落在床头柜上,牛奶杯子在盘中跳了一下,跳出托盘而跌碎在地上,在玻璃杯破碎声中,我看到那四散奔流的牛奶,也看到比牛奶的颜色更白的中□的面色。我一惊,忽然间醒了过来,迅速的离开了罗教授,我坐正身子,惶然的喊:“中□!”他站在那儿,恶狠狠的凝视著我,如果眼光能够吃人的话,他一定已经把我吃进肚子里去了。我从没有看到过这样地一对燃烧而愤怒的眼睛!他使我震慑住了,我张著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怎样能告诉他,罗教授所给我的感觉?不是爱情!不是男女间的感情!是超乎了这一切感情上的感情!就像我宠爱小波,嘉嘉宠爱她的花……罗教授宠爱我!是纯正,自然,而深刻的一种感情!我能体会,我能接受,而我无法解释!“忆湄,”中□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像两个钢锉子磨出来的那样坚硬生涩:“你这个三心二意,无情无意的东西!”我听到他的牙齿磨出了声响,我看到他嘴角边的肌肉抽搐抖动……而我错愕著无法出声。

他走近了我,把一只手重重的压在我的肩膀上,在我还没有弄清楚他的意思之前,他已握紧了我,几乎将我的肩胛骨握碎,他猛烈的摇撼我,摇得我头脑昏沉,神智不清,他嘴里沙哑的,胡乱的嚷著:

“但愿我能杀死你,弄碎你,把你烧成灰,磨成粉!你这个善变的、无情的、可恶的东西!你没有人心吗?你……”

“停住!中□!”罗教授猛的大吼一声。

中□真的停住了。我喘了口气,拂了拂散乱的头发,这才能看清中□和罗教授。我看到罗教授的大手掌压在中□的手腕上,以权威性的眼光盯著中□,脸上带著种凛凛然的神情。而中□双手握著拳,眼睛狂怒的瞪视著罗教授,那对充血的眼睛看起来是可怕的,一瞬间,我竟恐惧他会对罗教授挥去一拳。但,他显然也在用尽全力去克制他自己,喉咙上的大喉结上上下下的蠕动著,好半天,他才从齿缝里迸出了几句话:“罗教授,我一直以为你是有人性的,现在才发现你是个名副其实的老怪物!”说完,他举起手来,用力一摔,摔脱了罗教授的掌握。回过头来,他再狠狠的盯了我一眼,说:菟丝花23/41

“忆湄,我总算认清了你!”

转过头,他大踏步的向门外冲去,望著他从门口消失,我觉得心中猝然一痛,不禁翻身下床,想追向门口,嘴里大喊著:“不要!中□!”我的脚尚未复元,接触地面的一阵痛楚,使我跪倒在地下,我狂叫著:“中□!中□!中□!”

房门“砰”然一声巨响,中□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棉被里,痛哭了起来。我哭得那么伤心,以至于不知道罗教授是什么时候走的。等到我哭停了,而抬起头来,房间已剩下我一个人。地板上,片片黄花的花瓣,被窗口吹进的秋风斜扫著,我睡袍的下摆正浸在洒了一地的牛奶中。仰起头来,我看到墙上那张全家福,母亲正俯视著我。喃喃的,我问:“妈妈,你给我安排了怎样的一份命运?”

11

中□三天没有进我的房门,这三天我不知道怎样度过的。清晨,我睁大了眼睛,等待著门柄的转动声,而每当门柄转动,我心脏狂跳,眼睛因期待的瞪视而变得酸涩,门开了,永远是捧著一束小雏菊的嘉嘉!不知何时,嘉嘉认为帮我换花和喂小波成了她的工作,她固执的做这两项事情,绝不允许彩屏插手。嘉嘉离去,彩屏捧来早餐,对著牛奶杯,我瞠目凝眸,无法咽下一口,却让眼泪滴进杯中,溶化进牛奶里。皓皓的推门而入,常引起我一阵错觉,等到看清楚了,失望使我五脏绞紧,热泪盈眶。直到此时,我才了解了自己,真真正正的了解了自己,在我身边的两个青年中,我对中□的感情胜过了皓皓那么多,那么多,那么多!但,中□却不走进我的房间,不聆听我的解释,不体会我的深情!这使我在深切的失望中,还揉和了更多的痛心和恨意。恨他的固执,恨他的主观,恨他对感情方面的颖悟力那么低微!

第三天的黄昏,皓皓走进了我的房间,往我床缘上一坐,他审视著我,对我咧嘴微笑,他看来永远那样乐观和洒脱!

“好了,忆湄,”他说:“你已经眼泪汪汪的望了三天了,你还预备为那块木头浪费多少感情?嗯?”“木头?”我不解的说。

“嗯,木头!我指的是徐中□!告诉我,忆湄,他到底有什么让你倾心的地方?他只会长篇长篇的说大道理,要不就像个书呆子般埋在各种书本中。他有什么好处?说实话,他赶不上我的十分之一!忆湄,你如果爱他,还不如爱十分之一个我好些!”我噘噘嘴,没说话。“你看,我跟你算一个账,”皓皓大模大样的说:“你就可以想清楚了。徐中□只抵得上十分之一个罗皓皓,那么,假若有一个罗皓皓爱你,不是等于有十个徐中□爱你了吗?”

我噗哧一声笑了,这算什么谬论?简直滑天下之大稽,我从来没听说过比这个更荒谬的譬喻法!他看来非常之开心,注视著我的眼睛,他神采奕奕的说:

“你总算是笑了,忆湄,你十分傻!和我在一起快乐?还是和徐中□在一起快乐?他只会用许多大道理来圈住你,何曾用一点心机来使你快乐?忆湄,你怎么选择的,有时候我觉得你是天下最聪明的人,但在爱情的选择上,你实在是天下最笨的人!”我继续保持沉默。“好吧,”皓皓握起了我的一只手,用理所当然的态度说:“我今天想了想,考大学对你完全是不必要,我又不会让你出去工作,对一个妻子而言,还是不兼作职业妇女为妙,我要你守在家里,然后我宠你,照顾你,你所要做的,只是尽情的欢笑和享受!这些,大学的课程里都没有!”

“你在说些什么?”我蹙眉说:“我一个字都不懂!”“唉!”他叹了口气:“你的灵性都跑到那里去了?我的意思是,我明年夏天大学毕业,我们明年秋天结婚,如何?秋天是结婚最好的季节,不冷也不热……”

“皓皓,”我打断他:“我不会嫁给你!”

他凝视了我几秒钟。“这样吧,让我们好好的谈一谈,”他把双手抱在胸前,不慌不忙的说:“你之所以反对我,并非你爱上了徐中□,你根本没有爱上徐□,你爱的是我,别插嘴,你听我说完!你一开始就爱上了我,可是,你心里有一个毒瘤,那就是我父亲加给你的压力!他一再反对你和我接近,使你觉得接近我就是一个过失。再加上,你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小东西,我父亲收容了你,使你在心理上对罗家人有种抗拒,而徐中□和你的地位类似,难免生出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你误以为这种感情是爱情,其实完全不是!你懂了吗?你爱的是我!不是别人!至于我父亲呢?他显然是太喜欢你了一些,因此,竟怕我会伤害你——他早已认定我是个不堪造就的浪子!但是,不要紧,忆湄,他会慢慢想清楚的……天哪,忆湄,我想你是太容易吸引男人了!”“你错了,”我说:“你父亲很喜欢我,一种很正常的喜欢,我很喜欢你,也是种很正常的喜欢。但是,这些都不是爱情!”

“什么是爱情?”“我对中□,和中□对我!”

“你糊涂透顶!”“我一点也不糊涂!”“那么,你确定你在‘爱’他?”“我确定。”“你确定你‘不爱’我?”

“哦,皓皓,”我哀愁的望著他,不胜恻然。“我确定。”

他瞪著我不说话,呼吸急促而不稳定,胸膛在剧烈的起伏著。他把额前的头发往脑后一摔,挑起了眉毛说:

“好吧,如果是这样,我也无可奈何!但是,忆湄,你怎么知道你没有弄错?”“这是不会弄错的事情!”

“那么,爱情和友情有什么不同?”

“皓皓,”我注视著他:“没有你,我能照样生存;没有他,”我摇摇头,泪珠在睫毛上悬然欲坠:“生命、岁月,全变得……”我猛烈的摇头,语不成声:“可怕!”

他用手托起了我的下巴,用一条手帕拭去了我的泪,他漂亮的黑眼睛中没有了往日的嘲谑,显得少见的深沉和恳挚。对我点了点头,他叹息著说:

“但愿你的眼泪是为我而流的。忆湄,我总觉得这中间有些不对,你仿佛应该属于我,我们那么相像,是纯属于同一种类!但是——唉!”他再叹息。“最起码,忆湄,我还没有死心,你愿意再给我机会吗?我是不太肯认输的!”

我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

“做我的好哥哥,”我说:“我从没有兄弟姐妹,一直盼望有个哥哥来保护我,爱护我!”

他从我床上一跃而起。

“我不想做你的哥哥,”他走向门口,打开房门,回头对我再抛下了一句:“我已经有一个妹妹了,够了!”

我目送他走出房间,阖上了房门。幕色在室内涌塞著,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下了床,我试著走了几步,该感谢现代的医药,更该感谢罗教授为我找的好医生,我已经可以勉强的踱步了。走到窗口,我在窗前的椅子里坐了下来,迎著恻恻轻寒的秋风,我有些儿瑟缩。花园里,嘉嘉的歌声不知从何处传了过来。“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但愿这不是写一段感情,否则,岂不过份凄凉!我又想到中□,中□,中□,中□……这会也是一场春梦,一片流云吗?

夜,渐渐的来了。夜,又渐渐的深了。我在窗前已坐了那么久!今天是星期几?似乎是中□有家教的日子,那么他会在深夜返家,如果他看到我的房内还亮著灯光,他会不会进来看我?无论如何,我将等待!四周是这样沉寂,整个罗宅似乎都已入睡,我侧耳倾听,秋虫在花园中低鸣,夜风在小树林的顶梢回旋,风声,虫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站起身来,我扶著墙走向门口,打开房门,我伸头对走廊中看了看,中□的房间里没有灯光,显然他还没有回家。我为什么不到他的房里去等他呢?如果他发现我带著伤坐在他室内等他,他还忍心生我的气?虽然这么做未免有失自尊,但是,在爱情的前面,谁还能维持那份自尊?不管怎样,我必须见到中□,我渴望向他解释!

我有说做就做的脾气,走出房间,关上房门,我扶著墙走向了中□的房间。扭动门柄,房门应手而开,我走了进去,想摸到墙上的电灯开关。但,黑暗中,一张椅子绊到了我受伤的脚,痛楚使我跌了下去,我呻吟了一声,坐在地板上,揉著我的脚踝。我希望没有弄出太大的声响,以免惊醒了罗宅里的人。但,突然间,我有种奇异的感觉,这黑暗的屋子里有些什么?我警觉的抬起头来,就在我抬头的那一刹那,有一片阴影从我的眼前掠过,同时,有种柔软的绸质裙缘从我面颊上拂过去,那是一个女人!我全心悸动而惊惧了。中□的房内会有一个女人!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提起了胆子,我用震颤的声音问:“你是谁?”事实上,那女人已经不在室内了。门是开著的,就当她的衣服拂过我面颊的那一瞬间,她已擦过我的身边,隐进黑暗的走廊里去了。这是谁?会独自停留在这间黑暗的房子里?罗太太?皑皑?还是小树林里那传说中的幽灵?我打了个寒战,背脊上凉飕飕的冒著冷气。好一会儿,我就坐在地板上无法动弹,然后,我的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而能辨识室内的桌椅及陈设了。这室内的布置是我所熟悉的,除了我,我断定不会再有别人了。扶著桌子,我站了起来,先把房门关上,再走到书桌前面,扭开了桌上一盏鹅黄色的台灯,然后,我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上放著一个海棉靠垫,上面余温犹存,那么,今晚上我所遇到的那个女人一定是人而不是鬼了,鬼不会有体温,这是历来说鬼故事的都强调的一点,她会是谁?百分之八十是皑皑,她在这黑暗的屋子里做什么?也是等待徐中□吗?我的面孔发热而妒意升腾了。

我孤坐了片刻,四周的寂静包围著我,百无聊赖之余,我拉开了中□书桌的抽屉。立即,抽屉中有两样东西吸引了我的视线,一样是一件水晶的胸饰,一朵水晶雕塑的小花,上面悬著块小小的纸片,纸片上面写著几行细小的美术字,我凑近灯光细看,看到了下面的句子:菟丝花24/41

“愿你像水晶般清莹,却不要像它那般寒凛!

愿你有水晶的璀璨,却不要有它的冷硬!”

这笔迹对我是太熟悉了,虽然没有签名及任何说明的文字,我仍然能一眼辨出写这个字的人:徐中□!显然,这件胸饰曾被当作一项礼物送给某一个人,而现在,受礼的人又将它还给了它的主人。除了这件胸饰之外,抽屉里还有一张画像。皑皑的画像!微带轻颦的眉梢,盈盈如水的明眸,垂肩的发丝,和那略嫌瘦削的下巴。画得那么逼真,那么传神,那么细致!这是一张美丽的画像,人美,用笔更美。在画像的右下角,有中□的英文签名,和完成的日期,这是一年前所画的了。翻过画像的背面,同样的,写著几行字:

“但愿有一天,我能画下你的微笑!但愿有一天,你不这样神情寂寥。那时候,我会低低问你:

为你祝福,你可曾知道?”

这几句话的旁边,还写著一行小字:“中□绘于×年×月,为皑皑小病初愈之贺。”

我愣愣的呆了几秒钟,然后,我砰然的关上了抽屉,把那张画像和胸饰一起关进了抽屉里。现在,我能断定今晚来过的女人是谁了,皑皑!为退还这两样东西?还是想提醒那个善变的追求者?中□,他是因为追求皑皑失败了,才退而求其次的找到了我?本来吗,我凭什么和皑皑一争短长呢?她比我美,比我沉静,比我文雅,比我高贵……她有太多太多赛过我的地方,我却妄以为中□是慧眼独具,这岂不是有些狂妄吗?我以为我有多少比别人强,而耐人发掘的优点?他会在皑皑与我之间,选择了我而放弃了美丽无比的皑皑?他只是误会,误会追求皑皑毫无希望,所以他会来追求我!他忽略了皑皑的暗示,她的微蓝,她的花“心”,她的——勿忘我!我猛的站了起来,桌子上有一面镜子,反映出我的脸,乱蓬蓬的短发,微褐色的皮肤,大而并不乌黑的眼珠——如中□所说,带著些玻珀的颜色——两道生得太低的眉毛,和短短的下巴。这就是我,像一只猫的脸!谁会喜欢一个有猫脸的女孩子呢?对著镜子,我喃喃的向镜中那个自己说:

“孟忆湄,不要傻,你那么平凡,那么孤苦,那么幼稚,你以为你真会使他倾心吗?”

把镜子倒扣在桌子上,我含泪走向门口,还来不及开门,我已经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中□回来了!我打开房门,和中□刚好面面相对,中□跨了进来,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看来意外而惊喜!“你的脚好了吗?忆湄?”

“可以走了。”我点点头。

“来,坐一坐。”“不,我要回房间去了。”我的语气有些硬僵僵的。

“忆湄,在生气吗?”他低低的问:“我已经想明白了。”

他已经想明白了?但是,我却想不明白了!他把我的脸扳向他:“你怎么了?忆湄?”审视了我一会儿,他把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告诉你,忆湄,我差一点搬出了罗宅,幸好我没有太鲁莽,今天下午,罗教授和我谈了几句话,他说得很简单,但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

“他怎么说?”我问。“他说你非常之可爱,可爱得像个小婴孩,他眼光里的你,并非十九岁,而只有三、四岁,他但愿你是他的女儿!而且——”他顿住了。“而且什么?”我追问。

“而且,他说——”他慢慢的用眼光在我脸上巡视:“他不反对我们的事,他指的是我们的恋爱,他说,我配你,比皓皓好得多,合适得多。”他叹了口气:“忆湄!还在生气吗?让一切的误会、不快,全消失吧!我那么爱你!”

我想挣开他的掌握,如果没有皑皑,我愿扑进他的怀里,但我无法漠视他曾追求过皑皑的事实!我只是一个候补!假若他追求皑皑成功了,他还会对我加以丝毫的注意吗?我转开头,稚气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带著些微哽塞,我用浓重的鼻音说:“放开我,我要回房间去了。”

他没有放开我,却把我的手腕握得更紧,用另一只手握住我的下巴,他强迫我面对著他,他的脸色沉重了,眼睛严肃了,声音颤动了:“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摇摇头。“我只是想回房间去。”我说。

“你在怪我,在恨我,在生气,是不是?”他低声下气的说:“忆湄,别对我责备太苛,你想想,我怎能目睹你倚在另一个男人的怀里!在感情的领域里,我承认我非常之自私,我不能容忍你的感情有一丝丝,一点点,一微微的外流,忆湄,嫉妒是很大的过失吗?是不能原谅的吗?”

我已经不怪他的“嫉妒”,我已原谅了那次误会,事实上,我从没有为他的这次嫉妒行为而怪过他!可是,现在的问题已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我可以原谅他的嫉妒,却无法处置自己的嫉妒!何况,这之中牵扯的问题还不止嫉妒,还有我那份可怜的自尊!用力的挣脱了他,我一语不发的向走廊中走去,我步履蹒跚,必须扶著墙才能走稳,他立即追上了我,很容易的又捉住了我,带著几分被压制的恼怒,他粗声的说:

“忆湄!你这个固执而不讲理的小东西!我这样向你解释,你还不能谅解吗?”“放开我!”我低低的喊。

“不!”“放开我!”我抬高了声音。“不!”“放开我!”我大叫。他把我用力一拉,我正站立不稳,过份持久的站立和步行已使我受伤的脚吃不消,再经他这样一拉,我就完全扑倒了下去。他的胳膊承住了我的身子,在我重新站稳之前,他已用力的箍住了我,同时,他的嘴唇压住了我的嘴唇。我有种被侮辱似的感觉,挣扎著,我奋力要从他的臂弯中解脱出来,我越挣扎,他箍得越紧,我生气了,愤怒的喊:

“徐中□!你如果是个男人,不要和我比体力!”

“我就和你比体力,”他固执的说,仍然箍住我不放,“因为你任性得完全不合道理!你倒说说看,我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回去看看你书桌的中间抽屉!”我说。

“我书桌中间抽屉里有些什么?”

“你自己去看!”“你跟我一起来,如果有误会,我们马上讲清楚,假若再像这样呕上三天气,我一定会发狂了!”

“我不去!”“你一定要来!”“我不要去!”我大叫著。

一扇房门“砰”的开了,罗皓皓穿著睡衣跑了出来,站在我们面前,他做作的打了一个大哈欠,伸伸懒腰,耸耸肩膀,不耐烦的说:“天哪,忆湄,你遇到强盗了吗?”

“哼!”中□在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没好气的说:“罗皓皓,你最好回到你的屋子里去,少管闲事!”

“咦,”皓皓装出一副惊讶万状的样子来:“原来是你呀,家庭教师!你这是在教忆湄那一门功课!柔道吗?”

“少管闲事!你懂不懂?”中□恼怒的喊:“我和忆湄谈我们的话,与你无关!”“谈话?”皓皓又耸了耸肩。“看样子,你们谈得过份‘有声有色’了!”他看看腕表:“现在是午夜十二时二十五分,你们这种‘轰轰烈烈’的谈话,能不能留到明天再谈?否则,整幢屋子都要被你们谈话所‘震动’了!”他停住,对我深深的鞠了一躬,绅士派的伸出手腕,演戏似的说:“孟小姐,我有没有荣幸送你回房间?看样子,你的脚已经过份疲劳了!”

我把手放在皓皓的手腕上。但,同时,中□的手也放在皓皓的手腕上。他放得一定很不“柔和”,皓皓咧了咧嘴,立即车转身子,面对著中□,一时间,他们二人脸对著脸,眼睛对著眼睛,火药味迅速的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灯光从两扇开著的门里透出来,照射在两张脸上,中□是极度的愤怒,皓皓却带著他特有的满不在乎,可是,紧张和怒气却写在他的眼睛里。露了露牙齿,他似笑非笑的说:

“家庭教师,你想要赐教几招武功吗?”

“我告诉你,”中□愤愤的说:“我看不惯你那副装腔作势的鬼样子!请你别再干涉忆湄的事,否则……”

“否则怎样?”皓皓挑战的昂了昂头。

“否则我要打落你的牙齿!”中□大吼,激怒使他脸色发白,眼珠向外凸出。我从没有看到他动这么大的火气,又这样的不能自制过。皓皓仍旧带著他那满不在乎的味儿,挑著眉梢,用低沉的嗓音说:“你不妨试试看!别人的事我懒得管,忆湄的事我就是要管!忆湄是我们罗家的客人,是你徐中□的什么人?嗯?家庭教师,你不觉得你才管得太多了吗?”

徐中□瞪大了眼睛,沉重的呼吸著,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忆湄是我的未婚妻!”

“哦?”皓皓斜睨了徐中□一会儿,掉头来望著我,问:“忆湄,你是吗?”徐中□也迅速的盯著我,用稍稍急促的口气说:

“告诉他!忆湄,你是吗?”[请看小说网 www.qiyebooks.com]

我望望这个,又望望那个,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两人间剑拔弩张的形势使我紧张,我急于想出一个办法来缓和一下空气。但,他们两人都盯著我,似乎问题的关键全悬在我的一句答案上,我口吃的,嗫嚅的说:

“我……我……”“忆湄!”中□不耐的喊:“你是怎么回事?”

“忆湄!”皓皓也喊:“你不用受他的威胁!”

“闭起你的嘴!”中□对皓皓喊。

“闭起你的嘴!”皓皓喊了回去。

“砰”然一声闷响,我眼前一乱,也不知道是谁打了谁,只知道他们已展开了战斗,出于一种本能,我惊呼了一声,而他们之间已快速的交换了好几拳脚。走廊中又是一扇门砰然而开,罗教授毛发蓬乱的那颗巨大的头颅伸了出来。在一阵希奇古怪的诅咒之后,罗教授揉著眼睛,咆哮的喊:“这是什么玩意儿?这是什么玩意儿?”菟丝花25/41

就那样几跳,他已经站在我们面前了,看到了我,他似乎更加诧异,不信任的张大了眼睛,他愕然的说:

“是你?忆湄?你的脚已经好了吗?怪不得这样‘惊天动地’呢!”转过头去,他对那两个已停战的武士说:“你们在干什么?表演拳击吗?”他不同意的摇著他巨大的头:“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给我全体回房间去!”

“哼!”中□哼了一声,对罗教授冷冰冰的说:“罗教授,我先说一声,你们罗宅的家教我不干了,您另请高明!我明天就卷铺盖离开这儿!”说完,他扭转头就走。但,罗教授咆哮的喊了一句:

“慢著!中□!站住!”

中□站住了。“你不干了,忆湄的大学怎么办?”他盛气凌人的说:“年轻人,你是这样不负责任的吗?亏你有满肚子的大道理!你爱干也得干,你不干也得干,忆湄考不上大学我敲断你的腿!说走就走,那有那么容易的事?废话!你们全回房间去,忆湄的脚好了,明天也恢复上课!好,全给我滚开!”

徐中□显然被罗教授的一顿臭骂骂得有点昏了头。他愣了两秒钟,说:“罗教授,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非留在罗家不可!”罗教授大叫著说:“你想走,除非是你发了神经病!”

“我?”中□愕然的说:“我发了神经病?天知道这屋子里是谁有神经病!”说著,他转过身子,悻悻然的向他自己的房间走去。“忆湄!”罗教授突然又发现了我,怒吼著说:“你以为你的脚很结实是不是?半夜三更满屋子闲荡!我看你的神经也出了问题!”我一愣,好,又骂到我头上来了。噘起嘴来,我在喉咙里轻轻的叽咕了几句,一面向房间里退去,罗教授没有饶过我的叽咕,他叫著说:“你在说什么鬼?忆湄?”

“我说,”我站住,大声讲:“假若我的神经也出了问题,是受了你们罗家的传染!”

罗皓皓纵声大笑了起来,在这夜色中,他的笑声在整幢楼中发出了回响。罗教授被激怒了,暴跳的喊:

“你这是干什么?笑什么?神经病!发疯!”

罗皓皓笑得更加厉害,一面笑,一面也走向他的房间,在笑声中,他高声的念:“神经人人皆有,巧妙各自不同!”房门阖上了,在阖上的那一刹那,他又抛下了四个字的注解:“神经之家!”

12

这夜,我又失眠了。脑子里是那样杂乱纷扰的一团,所有平日接触的人物都在脑中盘旋不去。罗教授、罗太太、皓皓、皑皑、中□……每一张脸谱都像电影中银幕上的特写镜头,轮流在我脑子里出现。我疲倦万分,却无法睡著。感情上的困扰,精神上的不宁……种种种种,我觉得自己卷进了一个问题家庭,而又糊里糊涂的变成了问题的核心,再又制造了许多新问题,这些问题都像一股股缠绕在一起的苎麻,把我层层的卷裹住了。

我不住的在床上辗转反侧,由于无法睡著,我开始数起数目来。从一数起,数到了一千零三十、一千零三十一、一千零三十二……我仍然了无睡意。迫不得已,我开始倒过来数,一千零三十、一千零二十九、一千零二十八……当我数到八百七十九,又混成了九百七十八,又混成了七百八十九,我再也弄不清楚了,嘴里还在喃喃的七呀八呀九呀的,神思已逐渐恍惚,睡意慢慢的爬上了我的身子,沉甸甸的压在我的眼皮上。心中模模糊糊的,还在想弄清楚,到底是七百八十九,还是九百八十七……然后,朦胧中我听到一声门响,仿佛有人轻轻的推开门走了进来。我的潜意识还在数字中挣扎,脚步声、呼吸声,一片似有似无的阴影,一只手在轻触我的手腕……我惊跳,从床上猛的坐了起来,大声说:

“七百八十九!”我醒了。室内的光线昏昏蒙蒙,我忘记拉上落地窗的窗帘,月光透过了玻璃窗,成为一种黯淡的苍灰色,塞满了我的屋子。在我的床前,罗太太像个幽灵般挺立著。因为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我的潜意识里,早有一种本能的防御,所以我并没有因她的出现而惊吓。相反的,她却似乎被我那声“七百八十九”吓了一跳,呆呆的瞪视著我。

“噢,罗伯母。”我轻声的说:

“您有什么事吗?这么晚了!”

她不响。我伸手扭亮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她立即阻止的说:“不要开灯,我不想让罗教授知道我在这儿。也不想惊动任何一个人。”我重新把灯关掉。靠床里挪了挪,我拍拍床垫说:

“您坐一坐吧,好吗?您是专门来找我吗?是不是有话要和我谈?”她坐了下来,面对著我,好半天都没有开口。但,从她忧愁的面色上,从她那美丽而悲哀的眼睛里,我知道她一定有话要和我说。她平日是缺乏表情的,可是,现在却有一张极特殊而柔和的脸,虽然光线那么暗,我依然能辨出她与往日迥然不同的那副神情。她想对我说什么?忽然间,我心头掠过一丝奇异的灵感,是不是她自始就想和我谈话,而每一次都被人打断了。如同那个被她惊吓的晚上,以及好几次的白天,在我屋里,都有著片段的,奇妙的谈话,她想告诉我一件秘密吗?秘密,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两个字?因为这家庭中总有一份潜在的神秘感吗?因为这家庭的组合份子过份的特殊吗?不管怎样,我希望能听到她所要说的。看到她迟迟不开口,我忍耐不住了。“罗伯母,您要告诉我什么吗?”

她摇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用一种忧伤的语气说:

“不告诉你什么,只向你请求一件事。”

“请求!”我惊异的喊:“您向我请求吗?您怎么会有事需要向我请求呢?”“是的,我请求你,你能答应吗?”

“什么事呢?”我困惑的问。

“你——忆湄,你饶了他吧!”

又是这一句话!我简直摸不著头脑!我向她俯近了一些,加强语气的问:“你能不能说清楚一点,罗伯母?你要我饶了谁?我是对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坏心的。我想,我不会伤害任何一个人!”

“你会,”罗太太用平静的声调说:“你会伤害许许多多人。”“是吗?罗伯母,为什么?请你先告诉我,你要我饶了谁?”

“皑皑。”“皑皑?”我更加惊愕了:“我对皑皑做了些什么,使你如此不放心?罗伯母,您根本不明白,我一直希望和皑皑做好朋友,但是,她拒绝我!我可以向您起誓,我对她没有丝毫的恶意。……”“你有!”她打断了我。

“我没有!”我申辩。“你抢走了徐中□!”“徐中□!”我叫,到现在,我才算摸到了一点门路,原来闹了这么半天,是为了徐中□!我凝视著罗太太,凝视著她那在黑暗中的侧影,挺直的鼻梁和闪烁的眼睛!这是一张母亲的脸!我曾认为她是一个没有什么感情的母亲!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她是个十足的母亲。而且是个溺爱的母亲!可是,她对我的责备却未免太不合理!我曲起了膝,把手肘支在膝盖上,托著下巴,静静的说:“罗伯母,我并没有存心‘抢走’徐中□,我是‘爱上’了他!您不能因为我有这份感情,而责备我,是吗?”“你是存心‘抢走’他的,对不对?”罗太太紧紧的望著我说,她的眼光在柔和中又透著威棱,显出份奇异的逼人的力量,“你是存心的,一开始,你就知道皑皑在爱他!”

“或者,我有一些明白皑皑在爱他,”我坦白承认。“但这与我对中□的感情毫无关系,我并不因为皑皑爱他而我也爱他,我是因为他是徐中□而爱他!”

“你真爱他?”罗伯母不太信任的问。

“是的!”我坦率而不害羞的说。

“可是,他——并非一个很吸引人的男人。”

“你这样认为吗?”我说:“但他非常吸引我,也很吸引皑皑,是不是?”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为中□辩白,我不喜欢听到有人贬诋他。“吸引这两个字并不十分妥贴,我相信,皓皓比较容易吸引女人一些,可是,真正感情的发生,并不是单单吸引两个字来包括的——”我迟疑了一下:“举例来说吧,一般女性一定不会喜欢罗教授,他那样暴躁易怒,粗犷不羁,而又不修边幅,但他却很能吸引你,对吗?”

或者是我敏感,我觉得罗太太颤栗了一下,我的话有什么地方使她震动了?她看来非常的不安和疑惑,那对眼睛中明显的带著些防备的神色,她在怕什么?怕我吗?为什么?片刻之后,她的嘴唇蠕动了,突然说出一句话来:

“忆湄,你放弃了他吧!”

“放弃谁?”我一愣。“中□。”“为什么?”我本能的抗拒了。

“为了——皑皑。”她低低的说:“如果你不来,中□会爱上皑皑的,或者已经爱上她了,你一来,把所有已建铸的感情全破坏了。皑皑不会表达自己的感情,看外表,总会觉得她是个冷冰冰的女孩子,但她脆弱而热情。忆湄,你和皑皑不同,你坚强,你洒脱,你快乐,你禁得起打击,皑皑却不行。”我头一次听到罗太太这样清清楚楚的分析事情,也是头一次听到她这样有条不紊的讲上一大篇话,看来,她并非终日精神恍惚的!她也有清楚的理性和思想!可是,她所要求我做的事,是可能的吗?

“罗伯母,”我说话了:“您太自私。”

“是的,我太自私。”她轻轻的说,叹了口长气,“不过,忆湄,你那么坚强,失去中□,对你不会是个太大的打击……”“你怎么知道?”我反问:“罗伯母,人生有很多东西可以‘放弃’,但是,绝不是爱情!如果有人能为了成全别人而放弃自己的爱情,那么,她是神,而不是人!罗伯母,你把我估得太高了,我是人,而不是神。”菟丝花26/41

罗太太再度颤栗了一下,我又刺到她什么地方了?

“可是,忆湄,”她仍然想说服我:“你不会像皑皑一样的爱中□。”“你又怎么知道?”我挑战似的问。“不会有一种度量衡,能够衡量出爱情的多寡。而且,就算你认为皑皑比我更爱中□,这也不能成为我放弃中□的理由!”

“当然,”她自语似的说:“可是如果没有你,皑皑会得到他!”我相信这是实情!但,罗太太这样一说,却提醒了我一件事实,我突然明白她为什么认为有资格和权利要我放弃中□了!我是罗宅收容的孤儿!我无权和罗家的小姐争爱!假如我和皑皑的利害相冲突,我只能牺牲而成全皑皑!因为她是罗家的小姐!我是孤苦无依的、渺小的孟忆湄!

“哦,罗伯母,”我觉得深深的被刺伤了:“或者,您有些懊悔收容了我!”我的傲气在一刹那间抬头了,带著激昂的情绪,我慷慨陈词:“是的,罗伯母,我只是你们罗宅收容的一个孤女,但是,我不能因为你们是我的恩人,我就处处要听你们的摆布……”“哦,你错了,”罗伯母轻轻的打断了我:“我并没有想摆布你……”“但是,你要我放弃中□!”我的声音高了起来:“您能不能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而放弃罗教授!你能吗?”

罗太太猛的从床上站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瞪著我。我想,我已经触怒了她。但,受伤的自尊使我顾不了这一切,我继续说:“你能要求一个人放弃他的生命、意志、前途、梦想、快乐……这一切吗?中□对于我,就是这一切的一切!我怎能为了一饭之恩,把所有的东西都放弃?如果您认为给了我一个安身的地方,就有权对我作如此的要求,那么,我宁愿明天就迁出罗宅!我和中□一齐迁出去,赤手空拳打下的天下比有所倚靠和助力而得到的更加有意义……”

“忆湄!”罗太太喊了一声:“我并没有这个意思,只是皑皑太可怜,因为我知道她那份感情,和她那份柔弱,我知道得太深太深了。你要体谅我是一个母亲……”

“皑皑,”我说:“她应该稍稍坚强些,我相信她会坚强,你不能把她再训练成一株菟丝花。”

“菟丝花?”罗太太错愕的问。

“是的,菟丝花!就像小树林里的那一株,你没注意到吗?攀附在一棵松树上,根部深入在松树里,靠松树给予它养分和生命。一旦松树倒下了,菟丝花也就完蛋了。罗伯母,”我率直的未经深思的说了出来,“你已经是一株菟丝花了,你希望皑皑做第二株菟丝花吗?在我,宁愿做疾风中的一苇劲草,也不愿做一株菟丝花!”罗太太呆愣愣的站著,似乎被我的话所震住了,而陷入一阵深深的沉思中。我感到我的措辞未免太过份,最起码,我不该对一个长辈这样讲话,于是,也懊丧了起来。但罗太太忽然回过头来看著我,她的大眼睛里竟蓄满了泪,亮晶晶的闪著光,这使我惊惶而莫知所措了。她轻声说:

“不错,应该做一苇劲草,而不要做一株菟丝花。可是,忆湄,菟丝花是一种植物吗?”

“是的。”我不解的点点头。

“也是大自然界里的一种生物吗?”

“是的。”我再点点头。

“它的存在,它的生命,是上帝给予的吗?”

“我想——是的。”我更困惑了。

“那么,菟丝花不能不做一株菟丝花,是不是?我是说,假若它已经被造物者指定是一株菟丝花的时候,指定它必须攀附在别的植物上生存的时候!它不能对造物者说:‘我不想做一株菟丝花,你让我做一株劲草吧!’是不是?菟丝花就是菟丝花,你怎能要求它不是菟丝花呢?生命的本身,并无过失,对不对?”听起来满有道理,但是我的头已经转昏了。什么菟丝花菟丝花的,我简直弄不清楚了。罗太太幽幽然的叹了口气,用更轻的声音说:“这就是我的悲哀,我——不能不做一株菟丝花!”

说完,她慢吞吞的向房门口走去,曙光已经微现,窗玻璃被染上了一层苍白。她的脸色是同样的苍白色,黑眼睛黑得像看不见底的潭水,我被她那种深刻的哀愁所折倒了,禁不住的喊了一声:“罗伯母!”她站住了,面对著我,在我还没有开口之前,她凄凉而忧伤的说:“好了,忆湄,我收回今夜所谈的话,你很对,我无权要求你放弃中□,我原以为——你或者并不很爱他,现在我知道我错了,”她叹息。“人生没有一件可以强求的事情,你会恰巧在这个时候来到,正当皑皑和中□的感情快要进入微妙阶段的时候。然后又轻而易举的抢走了中□……”她仰头看看微露出灰白色的窗外的天空,慢悠悠的自语般的问:“谁在安排人世间的一切?这世界上有没有一条自然的法律,对这些是是非非,恩恩怨怨,作一个公平的裁判?”

我不太能了解她的话,只能默默的望著她出神,她的眼睛那样专注的望著窗外,像个热心的宗教崇拜者,面对著他所信奉的神只。她那倾诉般的言语,有一种扣人心弦的力量,使人眩惑迷茫。就在我们二人都默然不语的发著呆时,房门突然被缓缓的推开了。于是我看到中□用一只手支著门框,另一只手推开房门,静静的站在那儿。就这样一眼,我已经断定他在门口站了一段很长的时间,他的衣领散著,穿了件毛背心,还是昨晚的装束,伫立在那儿,他一动也不动,只用一对火般的、烧灼著的、狂热的眸子,不转瞬的凝注在我的脸上。我也怔住了,一夜无眠使我昏昏沉沉,冗长的谈话令我浑身倦意弥漫,而中□的眼睛让我如醉如痴。就这样,我们对视著,谁也不开口,直到罗太太的一声深长的叹息,才把我们同时惊醒了过来。她走向了门口,对拦门而立的中□说:“你可以让我过去吗?中□?”

中□让在一边,却对走出门外的罗太太深深的鞠了一躬,虔诚而恳挚的说:“谢谢您,罗伯母,您帮了我一个大忙。”

罗太太看了他一眼,一语不发的走了。中□相反的走近了我,站在床边,他继续用那对狂热的眸子上上下下的望著我。接著,他在床缘上坐了下来,伸手拉住了我的双手,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热情的拥抱或长吻,但是,他并没有。他只静静的凝视著我,凝视得我的五脏都疼痛了起来。然后,他把他的脸埋进我的双手之中,久久都无动静。等到他抬起头来之后,他的脸色那样白,而眼睛那样清亮!他仰视著我,轻轻轻轻的说:“忆湄,我从不知道我在你心里能有这样的地位,我像个傻瓜,是吗?你应该打我,我是这样的愚蠢和无知!”

我没有说话,只固执的望著他。他靠近了我,慢慢的把我拉进了怀里,轻轻的用下巴摩擦著我的头发。在我的耳边,低低的吐露出一番话来:“忆湄,我承认,在你未到之前,我确实想追求皑皑,这是我的弱点,或者是一般男性的弱点,皑皑太美,美得使人无法不动心。可是,很快我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并非由于皑皑的冷淡,而是由于性格、气质一切都不相近,你懂吗?忆湄!我对皑皑的撤退不是因为你的插入,是因为本身的悟解。至于你,忆湄,我不愿夸你是美女或才女,但,你是我梦想多年的那个女孩子!是我心目中最最完美的一个偶像!”他吸了口气,轻唤著说:“忆湄,忆湄!让那所有的不快和误会都过去吧!以后,我们之间再没有争执、纷扰、嫉妒,和呕气!以前的所有不快,都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以后,我们应该都变得聪明一点,再别做庸人!”

他托起我的脸,嘴唇从我耳边滑到我的唇上,静静的停在那儿,不再说话了。天,已经完全亮了,怎样一个无眠的夜!

我重新“蹦跳”于花园之内,数著菊花的朵数,拾著满地的黄叶,兜著一裙子的秋风,快乐得像一株风铃草(不过,我并不知道风铃草是什么玩意儿,只喜爱这个名字)。从花园转入了小树林,穿过了紫藤爬满的花棚,一下子停在那棵缠绕著菟丝花的松树前面。一时间,我愣了愣,皑皑正坐在松树下,双手抱著膝,静静地望著我连跑带跳的跑来。她穿著件浅蓝色的上衣,和深蓝色的圆裙子,垂肩的长发迎著风飘荡。猛一看去,她真像一朵可爱无比的蓝色小花——毋忘我。

“嗨!”我说,热心的笑:“你在这儿干嘛?”

“什么都不干。”她淡淡的说:“只是坐坐。”

我在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去,伸长了双腿,一面好奇的望望她,因为她的姿态那么优美自然,而我就手脚都放得不成样子。学著她架起腿来,怪不舒服,又伸了回去。用手撑著地面,我半躺在地下,愉快的笑著说:

“你怎么能坐得那样自然,我怎么不行?”

“谁知道!”她碰了我一个钉子,脸上不挂一丝笑容。看样子,要在她身上找寻“友谊”一定是白找。还是少费力气好些。松开手,干脆往地上一躺,摘了一棵小草,我细心的剥掉两旁的大叶子,而把草心放进嘴中去咀嚼。草心带著股浅浅的幽香和淡淡的甜味,细细的沁入胃脾之中。皑皑坐在一边,蹙著眉凝视我。为了免得再碰她的钉子,我不再开口,悠然的注视著树隙之中的蓝天和白云。

“他们就是为了这些地方喜欢你吗?”皑皑突然问。

“什么?”我没听懂。“我说皓皓和中□。”“皓皓和中□怎样?”“就喜欢你这副样子吗?”她指指我,眉头蹙得更紧了。

我坐了起来,对她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们喜欢我什么地方,”我坦白的说:“不过我也不认为这样躺在地上有什么不妥。”我剥了一根草心给她:“要试试吗?在嘴里嚼嚼很好玩,有点甜味。”

她躲之不迭,好像我要她吃的是毛毛虫。把头回避得远远的,她惊叹的说:“天!我真奇怪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高雄。”我说。“高雄,那不应该是个野蛮的地方。”菟丝花27/41

“当然,那是个非常美丽的都市,有全省最大的百货公司,有可爱的渔港和海湾,还有许许多多亲切的人们。”我想起几乎已被我遗忘的林校长和妈妈的同事们,以及那些活泼天真的小学生,我有好久没有给他们写信了。

“那里的女孩子都吃草的吗?”皑皑一本正经的问。

我愣了一下,就大笑了起来。多么荒谬的问题!她以为吃草是一种民间的风俗么?我奇怪她的头脑怎么那样的单一化。“这只是好玩而已,”我笑著说,把手里的草丢开:“难道你小时候没吃过野生的草莓,蔷薇花的花心,或是酸酸的酢酱草?”“这些是可以吃的吗?”她仍然一本正经的问。

“噢!”我说:“只是好玩,我记得小时候专门跑到山边上去找草莓,花心,或是酢酱草,有时还会采些野生的菌子,让妈妈给我煮汤喝。这只是好玩而已。你从没有这样玩过吗?”

“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她索然的说,从草地上站了起来,扑掉她裙子上的落叶,看样子,她准备离去了。但,她并没有马上走开,站在那儿,她又凝视了我好一会儿,才点点头,用冷冰冰的声调说:“就是这样,突然间,会有一个从未谋面的,会吃草的女孩子,从陌生的地方跑来,把一个原来安安静静的家庭,搅得天翻地覆。你不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吗?”我瞪视著她,一时间,有些转不过头脑,不知道她说这些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她微微的笑了一下,一种淡漠的,带著些轻蔑意味的笑。继续说:

“你不感到奇怪吗?我却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你的母亲要把你托付给一个多年没来往的老朋友?为什么我父亲会收容你?你是谁?孟忆湄!就像这名字这样简单吗?你到底是谁?你的母亲是谁?你的父亲又是谁?你到我们罗家来的目的是什么?”我瞠目结舌,皑皑的问句是咄咄逼人的,顿时,我也困惑迷糊了起来。我是谁?我的母亲是谁?我的父亲又是谁?对于罗宅,我像个来历不明的人物吗?“你的母亲是谁?”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的问句,我的母亲!难道……难道……难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摔了一下头,把皑皑加给我的阴影一起摔掉。“哦,”我迎战似的说:“皑皑,你想把我导入一条迷途吗?最简单的事让你分析起来,可能变成最不简单的!而你又不能体会吃一根草心的小乐趣,你是个思想古怪的人!”

“是吗?”她问:“你认为这是简单的问题吗?吃草心!除了牛和羊这种动物是吃草的之外,我只听说童话中有一种小天使,靠草叶花心和朝露为生,你是个天使吗?”她审视著我,点著头说:“或者你是!不是普通的天使,倒像个复仇天使!”

复仇天使!我头一次听到这样荒谬的天使名称!我复仇?我复谁的仇?失恋使皑皑神经错乱了吗?还是她想要错乱我的神经?皑皑把被风吹乱了的长发拢了拢,开始向树林走去,走了几步,她又掉头对我说:

“你错了,忆湄,我不是一株菟丝花,说不定我也是棵劲草呢!只希望你别残忍到把我的草心也吃掉了。”

她走了。我仍然坐著。菟丝花!劲草!看样子,那一夜我和罗太太的谈话,偷听者还不止中□一个人!目送她的影子消失在林外,我思想麻乱而纷杂,情绪迷茫而困惑。就在我恍恍惚惚的发著呆时,忽然间,有只手冰冰凉的搭在我肩膀上,碰著了我的面颊。我大吃一惊,恐怖的回过头去,是堆著一脸傻笑的嘉嘉!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用手按著狂跳的心脏,有些生气的说:“你干什么?嘉嘉?”“花——”她憨笑著说:“谢了。”

花谢了?当然,这已经是秋末时分了。我望著嘉嘉,她仍然穿著单衫,怪不得手冻得那么冷。难道没有人照顾她的服装吗?我脱下了身上的一件开口毛衣,站起身来,披在她的身上,拍拍她的肩膀说:

“这件衣服给你,多穿点,别受凉!”

她愣愣的注视著我,用手拉著毛衣的前襟,我简直无法分析她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慢吞吞的,她转开头去了,一面走,一面单调的重复的说:

“花谢了。花谢了。花——谢了。”

我抬起头来,猛然看到面前那株菟丝花,真的,花——

已经谢了。菟丝花28/41

13

自从和皑皑作了上次那篇谈话之后,我发现我和她之间是更加疏远了。她似乎在有意无意间避开我,就是在走廊和饭厅中碰到了头,她也很少和我说话。由于她的冷漠,我也失去了往日想在她身上找寻友谊的“雄心”。尤其,除了冷漠之外,我感到她那对美丽的大眼睛,每次看我时,都带著几分敌意和窥探的意味,常使我浑身不舒服,又满心不自在。可是,我的生活已经太充实,又太忙碌了,中□和考大学两项,就可以占据我全部的思想和时间,我再也不愿意为其他的事来伤脑筋了。“我和中□”,每每想到这四个字,我就能感到从体内流过一股暖流。是的,天冷了,冬风已起,黄叶纷飞,小树林里大部份是常绿乔木,何况台湾许多植物都有“四季如春”的特性。但,有些冬季枯萎的,叫不出名字的树木,已使遍地铺满了落叶。和中□坐在落叶堆中,凝视著那些叶子飘飘坠坠,一刹那间,可以盛满一裙子的黄叶,那份诗情,那份画意,真非笔墨所能形容。冷吗?不!当两人心头都充满了暖洋洋的热力,冬风与春风,又相差几许?有时,望著黄落飘零,我会冲口而出的念一句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中□会立即接下去念:

“不尽柔情滚滚来!”他把杜甫的名句“不尽长江滚滚来”胡乱窜改,改得虽然不伦不类,却很贴合我们的实际情况。我笑了,他笑了,我觉得落叶也笑了。坐在花棚之下,我捧著一本教科书,全力集中思想想看进去。中□坐在我对面,忙忙碌碌的把紫藤花编成一顶花冠,孩子的玩意儿!但他编得那么专心,那么有劲,会使你觉得他在制造一件艺术品!回到我的书本上,我默记著那些差一点点就意义大异的英文片语,暗中诅咒著创造英文的那个人,怎么会找到这么多的介系词,又用得如此广泛和类似!谁能分得清楚那些in,on,of,off,发音像小波打喷嚏。真要命!还是中国的文字好得多,总不会把脑子转得七荤八素。我蹙蹙眉,耸耸鼻子,撇撇嘴,摇摇头。怎么回事?那些片语就不肯钻进我的脑子里去,死也不和我合作!有什么事情不大对头,中□怎么了?为什么我情绪如此不稳定?我猛的抬起头来,中□正好好的坐在我对面,隔著石头桌子,默默的注视著我。“五十五次!”他说。“什么?”我愣住了,好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我正在试验心灵感应。”

“什么心灵感应?”“我在心里叫了你的名字五十五次,你才抬起头来!”

多傻!不是吗?怪不得英文片语不肯跟我合作,原来都被他叫跑了!我翻翻眼睛,噘著嘴。然后,我笑了,他笑了,穿过花棚的冬风也笑了!雨季来了,花园里整日是迷迷蒙蒙的一片。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厚厚的、灰白色的云层压在屋檐和小树林的顶梢。彩屏在我室内生了一盆火,把火盆放在书桌旁边,和中□分占著书桌的两端,烤著火,听著雨声,望著雨雾织成的网,静静的温习著功课。历史、地理、国文、英文、代数、三角……哦,老天!如果没有考大学的麻烦!风在林梢低吟著,像一支歌。雨在玻璃上轻敲著,像一首诗!他的铅笔猛然敲上了我的手背,差一点使我把书本落进火里去。

“收收心!”他说。“如何收法?”我问。“眼睛看著书,心里想著书!”

我的眼睛看著书,书上有一张讨厌的脸在望著我,我皱眉,揉揉眼睛,看清楚了,是个六角形。六角形的面积!天!让那些sin,cos,死掉吧!雨那么好听,雨那么好看!收集了雨丝,织成一面网,网住了他,也网住我,有多美!

“你的心又不在书上了!”他说。

“噢,别太残忍!”我祈求的仰望著他。

他的手指从我的额上滑到鼻尖上,然后落了下来,叹口气。“我想吻你,忆湄。”“好的,把所有的学问都吻进我的肚子里,我就可以不用再念书了。”他对我摇头。“你真不害羞。”我的脸蓦然发热,低下头,赶快把眼睛对正书本,目不斜视。但他的身子挨了过来,托起我的下巴,他的唇压著我的,无数的吻,每吻一下,他轻轻的说:

“这是英文,这是国文,这是历史,这是地理,这是代数……哦,还有三角、几何、英文文法和补充教材,……噢,别动,补充教材比课本多一倍,现在才补到三分之一……”

一阵焦味,烟雾从脚下冒了起来,什么地方失火了,推开他,我的裙角正拖在火盆里,一个小型火灾刚刚开始!我跳了起来,他拉住我,扯过床上的一条毛巾被,在我身上一阵乱挥,火灾扑灭了,幸未受伤,除了那条倒楣的裙子!我们相对站著,我瞪著他,他瞪著我。然后,我笑了,他笑了,那盆烧得旺旺的火也吐著红色的火舌笑了。

在爱情的领域里,幸福似乎是无止境的,自从那次深夜谈话之后,没有了嫉妒,没有了猜疑,也不再彼此折磨。用欢笑堆积起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用快乐填补了每一厘,每一寸的空间。一会儿的凝眸,一会儿的依偎,一会儿的别离……都有著各种不同的滋味。幸福之杯已经装得太满了,除了考大学的压力时时刻刻压在我心上,我看不出有什么外力会使这杯子倾倒。可是,太满的杯子总会外溢,我不能让那杯子跟著所盛的东西同样增长。有时,我会觉得我拥有的已经太多了,凭我,一个渺小的孟忆湄,似乎是无此资格的。但愿天不妒我!随著冬日的来临,罗宅也比往日更沉寂,罗太太和皑皑都整日躲在房中烤火,轻易不走出门一步。罗皓皓,他是个变化最大的人,不知从何时开始,他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们都不再上门了。这,显然也使罗教授减少了许多工作,以前那种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久已不闻了。皓皓仿佛比过去喜欢待在家里些,但他不再缠我。只是,经常要带著那股嘲谑的神情,对我来上一句:“忆湄,你什么时候可以觉悟?”

“觉悟?”我不解的问。

“唔,当你发现你选错对象的时候,不妨再来找我!”

“永远不会!”我笑著跑开。他拉住我:

“忆湄,我常觉得你是个没心的女孩子,对于我的痴情,你似乎丝毫都不在意!”“你错了,”我站住说:“我有心,但是只有一颗心!”

“已经给人了,对吗?”

“不错!”我干脆的回答。

“好吧!”他放开我,耸了耸肩:“看样子,我只好去跳河了!”我大笑。说:“你永远不会跳河!”他抱著手臂靠在走廊上,皱拢眉头,屏著呼吸,狠狠的望著我。我带著一串轻笑,溜向我的房间,他赶上来,帮我打开房门,像个绅士般对我一鞠躬,让我进去。我隐进门内,他低低的说:“见鬼!我嫉妒你的快乐!”

转过身子,他大踏步的走开。我倚在门上,望著他的影子消失。奇怪,难道他真的会如此“受伤”?那不该是他这种个性的男孩子所有的!明天,他就会找到一个新的女朋友,把一切的不快都忘掉了。我走进房门,立即把他的影子抛开,我有那么多该想的事,实在无心去想他了!

小波选择了火盆旁边的一块位置,作它的“卧房”,现在,它已经长成一只硕壮的大猫了。只可惜,罗宅似乎没有什么老鼠,可以让它表演一下,偶尔,它只能在厨房里捉两只蟑螂,衔到我面前来炫耀一番。这样也总比什么都不捉好些,最起码证明它不是个完全的废物!我这个可怜的小残废,在罗家,它一直并不受欢迎,罗教授和罗太太对它都有一份明显的厌恶。或者,因为它跛了一条腿,自然不像一般小猫那样行动优雅,跳蹦敏捷。而我呢,却正由于它是残废,就特别怜爱它一些。小波也是个精灵鬼,它深深明白,只有在我身边,才是它的安乐窝,不会被骂过来,赶过去,或踢上一脚。所以,它总是缩在我的身边。(皓皓早已忘记共同养它的诺言,对它根本置之不顾。中□一看到它,就要戏呼我作“小慈善家”。)冬天一来,小波也染上了疏懒病,近来天天在火盆边打呼噜,连捉蟑螂的兴致都没有了。每次看到它酣卧在火炉边,都使我联想起皓皓的笑话,不知道它会不会有一天,胡子也被老鼠咬掉了。不过,有一次,它倒是真的烧断了三根胡子。这天下午,我午睡醒来,火盆边没有小波的影子,床上也没有,(近来,它已养成上我的床的坏习惯了。)难得,它今天居然变勤快了。我起了床,把火盆中的火燃旺了一些,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看看表,距中□下课回家还有好一会儿,打开了三角课本,禁不住再打了一个哈欠。sin2X等于多少?cos2X等于多少?一百个无聊。

一声尖锐的呼叫,打破了整个楼房的寂静。我抛开了书本,冲出房门,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于是,我看到走廊中已纷纷跑出了好几个人,包括罗教授,罗太太,和皓皓。那声尖叫,是从皑皑屋子里发出来的,房门关著,皑皑还在里面乱喊乱叫。罗教授冲上前去,一下子打开了皑皑的房门。于是,我看到一个吓人的场面!

小波!我那只残废的小猫,不知怎么跑进了皑皑的房间,嘴中竟然紧紧的衔著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大概它初创奇功,有些兴奋过度,而皑皑的大惊小怪更引起了它的慌乱。所以,它衔著那只老鼠满屋子乱跑乱窜。皑皑似乎正在画画,桌子上全是颜料瓶,支著一个大画架。小波的奔窜,一连带翻了好几个颜料瓶,瓶子滚在地下打破了,流了一地红红白白的颜料。皑皑手中握著一把画笔,又气又急又怕(她紧紧的防备著不让小波嘴中的老鼠碰到她),就一面大叫著,一面把画笔向小波乱砸。她不砸还好,这样一砸,小波就更加惊慌,竟一下子跳到画架上面,把一张已快完工的画撕下了一大条纸,身子吊在画架上面,嘴里还咬著老鼠不放。皑皑更气了,跳著脚,她把手里所有的画笔全砸向了小波,嚷著说:菟丝花29/41

“死猫!死猫!谁养的要命的猫!自己也不管!”

由于房门的敞开,小波发现了一条出路,就一跃而出,紧接著跑进我的屋子里去了。皑皑看看她损失了的画,气得眼睛发红,抓起一把画笔,她跳著脚追入了我屋里。我也追了进去,罗教授和皓皓等人也跟了过来。我们这样一拥进内,把惊魂甫定的小波又吓得乱跑了起来,我嚷著说:“好了,好了,你们吓著了它!”

“死猫!鬼猫!”皑皑仍然嚷著,又是一把画笔对小波扔了过去。小波凌空一跃,半死的老鼠落到地下,小波却冲向了墙上悬挂著的妈妈的那张画上,我只听到当啷一声响,镜框掉了下来,玻璃砸破了。小波穿过了落地窗,跑到外面,从窗子上跳落到花园里去了。

一场风波,到此应该结束了。彩屏已闻风而来,拾走了半死的老鼠,也扫掉了玻璃碎片。可是,皑皑还在生气,站在我的房门口,她气得浑身发抖,喘息著说:

“我最近画得最成功的一张画,你赔我!”

“好了,算了,”罗教授不耐的摆了摆手:“一只小猫,闹得这样天翻地覆,什么玩意儿?”

“哈哈!”皓皓仰天而笑,看样子非常得意:“我早就知道这只小猫要引起一些风波,果然不错!有趣!有趣!”说著,他转向了皑皑,笑著说:“难得看到你这样大呼小叫,而且运动了一番筋骨,小波值得嘉奖呢!你就缺乏运动,多发脾气,多摔东西对你有益!”皑皑对她哥哥翻了翻白眼,噘著嘴,一转身向门口走去,彩屏已先到她房里去收拾残局了。她在门口停了停,大概越想越有气,转过头来,她突然对我大声说:

“忆湄!把你的猫丢掉!我们罗家不是收容所!除了收容你,还要收容你的残废畜牲!”

她走了,我僵立在室内,这几句话像轰雷击顶般的把我打昏了!是的,罗家不是收容所,收容了我已经是大面子了,而我还不识趣的弄了一只残废小猫来!我咬住嘴唇,有两股热潮往我的眼眶里冲,迅速的模糊了我的视线,于是,我听到罗教授一声巨大而震怒的吼声:

“皑皑!你给我站住!”

接著,我听到罗教授沉重的脚步声奔向走廊,几乎是立刻,他已拖著皑皑走回了我的房间。我惊愕的瞪大了眼睛,泪珠还在眼眶中打转,泪雾迷蒙中,我看到罗教授巨大的手掌紧握著皑皑的手臂,带著一份野蛮的强迫性,把她给硬拉了进来。同时,暴跳如雷的在对皑皑喊:

“你道歉!皑皑!向忆湄收回你刚才讲的那几句话!赶快!说!”皑皑一定被罗教授的手握得非常疼痛,她的眉毛蹙著,脸色苍白,却紧闭著嘴一语不发,罗教授更加激怒了。他跺了一下脚,使整个地板都震动了,然后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大吼:

“皑皑!我叫你道歉!听到没有?”

皑皑开始哭了起来,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那美丽的黑眼睛里滚落下来,再加上她那细致的抽泣呜咽之声,竟出奇的美丽和柔弱动人。我已经忘了我的伤心,反而对皑皑生出一种强烈的同情和抱歉的感觉。我的小猫弄坏了她的画,打翻了她的颜料,又惊吓了她,还害她挨罗教授这样的一顿大脾气!我用手揉掉了眼睛里的泪,愣愣的说:

“噢,罗教授,她并没有做错什么!”

罗教授盯著我,他的眼光看起来是奇怪的。半晌,他又在喉咙里发出他习惯性的那种模糊不清的诅咒,不知是在咒骂我的不识好歹,还是咒骂皑皑对我的侮蔑。转过身去,他似乎对于我们间的纷争失去了兴趣。一边叽咕,一边大踏步的走开了。这时,罗太太走上前来,她的脸色和皑皑的同样苍白,牵住了皑皑的手,她把皑皑也带出了我的房间。望著她们母女一齐走出去,我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孤独和苦涩,心中模模糊糊的掠过了“天伦歌”歌词中的两句:

“人皆有父,翳我独无,

人皆有母,翳我独无……”

如果我有父母,又怎会为了收养一只小猫而呕气!我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把两只手交握著放在裙褶里,静静的陷进了沉思之中。有人走向了我,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是被我忽略了的皓皓!他正望著我微笑,看来心情良好而精神愉快。用手揉了揉我的短短的鬈发,他笑著说:

“一件小事,是不是?假若你是株劲草,应该连台风都不在眼睛里。这,不过是阵微风罢了!何况,你不止是株劲草,你还是棵小小的忘忧草!”

劲草!劲草和菟丝花!看样子,这个典故已经传遍罗宅了。我仰望著皓皓,他对我眉飞色舞的笑笑,再揉揉我的短发说:“快乐起来,忆湄!欢笑应该属于你!”

他走了,帮我关上了房门。我目送他走开,心底涌上一股暖流,眼睛居然再度湿润了,皓皓!我喜欢他,真的。

中□下课回来,走进我房间的时候,我正在收拾我的行装。我带来的那口又小又破旧的皮箱放在桌子上,满床堆满了衣服书本,我却对著那些衣物发呆。记得我来的时候,只有一点点简陋的东西,现在,我的衣物已经增加了一倍有余。这些,大部份都是罗教授给我的钱买的,小部份是中□买给我的。如今,这些东西我是带走好呢?还是留下好呢?中□推门而入,对这零乱的情况大感惊讶,皱了皱眉,他说:

“忆湄,你这是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我轻轻的说。

“做什么呢?”我抬头望著他。“回高雄去,到林校长那儿去!”

“你发疯了吗?”中□问。

“没有。只是——我住不下去了。”

中□走到我身边,用手臂圈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揽到床边,让我坐下。凝视著我的眼睛,他温柔的说:

“现在,告诉我,发生了些什么事?”

我的额倚在他的肩膀上,我的身子靠著他。慢慢的,细细的,我把“小波”造成的“小风波”叙述了一遍。他仔细的倾听著,然后,他放开了我,站起身来,在室内来来回回的踱著步子,似乎在考虑著什么。最后,他在我面前一站,下决心似的说:“忆湄,你是不是决定要走?”

“嗯。”我哼了一声,老实说,我并不十分“坚决”。

“好吧,这样吧,”他说:“我们一起走!寄人篱下的生活本不好过,我原准备,等你考上大学,就可搬到宿舍里去住。现在只好在外面租一间屋子给你住,我可以和朋友合租一间,要不,也可以到教员单身宿舍去。只是这样当然很不方便,例如生活起居,衣食住行这些问题,你一个单身女孩子,难免让人不放心。至于你说要回高雄,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去的。”他把两只手按在我的肩膀上,俯身看我,又低低的说:“你总会成为我的妻子,请让我照顾你。”

我默然不语,他又在室内走了一圈,站住说:

“你先别忙著整理箱子,让我先给你把房子找好了,你才能搬出去。做事要有计划,不能太鲁莽,对吗?”

停在书桌前面,他拿起妈妈的那张画,仔细的看了看,玻璃已经打碎,木边的框子也折断了。他下意识的取掉了四边的木框,把画在手上卷了卷,又摊开来看,说:

“你母亲可以成为一个画家,她的笔触很有魄力,皑皑的画就太柔媚了一些。”翻过画的背面,他看了看,突然深思的望著我,仿佛有所发现。过了好半天,他才用一种特殊的声调说:

“忆湄,你出生在什么地方?”

“噢,”我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妈妈没说过,可能是四川吧,怎么?”“我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他说。

“有趣?”“你母亲这张画的背面写了几行字,你知不知道?”

我摇摇头。“那是妈妈自己配的镜框,我从来没有打开看过,怎么会与我的出生有关呢?”中□把那张画象到我面前来,于是,我看到在这张石峰夕照图的背面,有妈妈娟秀的毛笔字,题著两句诗:

“点点孤峰衔落日,行行哀雁带斜晖。”

这两行字的旁边,还另外有一行细小的,耐人寻味的字:

“一九五九年秋,遥忆湄潭风光,往事如烟,不复

可寻,因而作此图。”

我抬起头来,看著中□。中□也深深的望著我,他显然在想著什么问题,我几乎可以看到他脑海中那匹思想的马在如何奔驰著。他的眼睛专注而凝肃,牙齿轻轻的咬著下嘴唇。

“中□——”我说。“别吵,”他打断我。“让我想一想。”

“你在想什么?”我问。

“一个问题,”他回答了等于没有回答。然后,他放开眉头,重新又“看”到了我。“湄潭是一个地名,”他说:“在贵州省。是个小县份。”“哦?”我说:“你认为我母亲是在湄潭生了我,所以给我取名叫忆湄?”“不,我想的不是这个,”他说:“你母亲可能是在湄潭生了你,也可能湄潭是她难以忘怀的地方,或者是她与你父亲相遇的地方,所以为你取名忆湄,你的名字,当然与湄潭有不可分割的关系,而湄潭,又与你母亲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可是,这些都不是我想的。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事?”我不耐的说:“别卖关子。”

“一年以前,我曾经帮罗教授整理一份地质资料,翻出了许多的旧资料,由于资料残缺了好几页,我在罗教授的书房中翻箱倒箧的寻找,曾经无意间看到一张旧照片,照片里是一男一女,男的是罗教授,女的并不是罗太太,照片下写著一行小字:摄于贵州湄潭。”

“噢,”我错愕了一下。“你认为——那个女的是我的母亲?”“有此可能。”他望望墙上那张全家福里的妈妈。菟丝花30/41

“那个女的像我的母亲吗?”

“这个我可不敢说,那张照片里的女人是什么样子我早就记不住了,只记得是个很年轻的女孩。那张照片起码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罗教授年轻漂亮,和——皓皓几乎一模一样。”

我沉吟不语,中□又说:

“你看,忆湄,我获得了一个观念,你母亲大概曾经是罗教授的旧情人,或者和罗教授有过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所以,你母亲临终的时候,会想起把你托付给罗教授,她知道罗教授一定会看顾你。”“这——只是你的猜想,”我说,本能的抗拒这种“可能性”。“你并没有办法证实照片里的女人确实是我母亲。而且,如果真像你所分析的,我母亲一定不会把我交给罗教授!”

“为什么呢?”“我的母亲个性很强,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孤儿托付给旧日的恋人。尤其,你该记住一点,我母亲和罗太太以前是好朋友,假若我母亲和罗教授恋爱过,一定和罗太太有过摩擦,怎么还肯让我来和罗太太生活在一起呢?罗太太又怎么会友善的待我呢?”“你以为——”中□慢吞吞的说:“罗太太对你很友善吗?”

“虽然不见得很喜欢我,最起码也无恶意。”

“是吗?”中□用浓重的鼻音说:“你不觉得她——好几次半夜出现在你屋里,多少有些奇怪吗?在你来以前,她并没有夜游的习惯。”“你觉得——”我有些不安了。

“我觉得,”中□加重语气说:“整个的事情都不简单,整个罗宅都是一个谜——包括突然插入这个家庭的你在内!”。

“我记得——”我嗫嚅著说:“我刚到罗家的时候,你曾经说我会习惯罗宅。那时,你似乎并不认为它是一个谜。”

“确实,那时的罗宅比现在单纯些,你来了,使所有的事情复杂——”他凝视我,突然停住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又有了一个想法。”“什么想法?”我问。“别忙,”他说:“我必须仔细的分析一下,也证实一下!现在我还不能具体的说出来,让我好好的想几天。”他走到桌子旁边,把我放在桌子上的皮箱阖起来,塞进了壁橱里,又把床上乱七八糟的衣服抱起来,向橱中乱塞,我跳起来说:

“你干什么?”“把你的东西收好,”他说:“你暂时不搬出去,等我弄清楚再说,我要解开这个谜!”他把橱门关上,返身望著我:“别那么不开心,好吗?忆湄?来,今天晚上放一天假,我请你到外面去吃晚饭——儿童乐园的烤肉,怎样?然后,我们去看场电影!”他对我微笑。“把所有的问题、烦恼都暂时抛开,你是株忘忧草,是吗?走!出门玩玩去!

“中□,”我蹙著眉说:“你有了什么新发现?”

“什么都没有!”他说,拉著我的手:“别再去想了,想得越多,烦恼越多,思想最简单的人,才是最快乐的人!”

他拉著我走出房门,跑下楼梯。一个烦恼的白天过去了。一个美好的晚上正迎接著我们。

14

这天下午,细雨绵绵密密的洒著,天空全是暗沉沉,灰蒙蒙的一片。报纸上的气象报告,寒流正从华北而来,高气压向东南移动。我的房间因为有一面落地长窗,虽然严严密密的关著,又拉紧了窗帘,仍然觉得寒冷。炉火烧得很旺,熊熊的炉火使人昏然欲睡,这样的天气,最好是躲在被筒里看小说,再准备点儿瓜子牛肉干,如果再有个知心的人随便聊聊,这才是人生最大的享受。抛开了书本,我叹口气,从火炉的椅子里站起身来,桌上的茶杯中,剩著一点儿冷冰冰的残茶,温水瓶里已经空了。抱著水瓶,我走出房间,到楼下厨房里去灌开水,我高兴有这么一点小事来让我做做。说真的,那枯燥乏味的课本真让我厌倦透了!

下了楼,正想到厨房里去,餐厅通罗教授书房的那扇小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扇门是半开半阖的,似乎正在诱惑我走进去。侧著头想了想,今天是星期三,罗教授下午有课,不会在家里。皑皑躲在她的房里烤火,不会出来,罗太太就更不用说了,皓皓中午就出去了,临出去之前,还到我房里来转了转,发誓说一定要帮我找一只和小波一模一样的猫回来。(我忘了叙述一点,自从上次小波受惊从窗子里跳走之后,就宣告失踪,为了这事,我曾经浪费了不少的眼泪。)中□每天下午都有课,所以,家里的人都不会到书房里来,这扇门一定是罗教授走的时候忘记关好。我沉思了几分钟,终于抵制不了那扇门的诱惑,把水瓶放在餐桌上,我蹑手蹑脚的走到书房门口。把头伸进书房,我张望了一下,果然,像我所预料的,整个一间书房中,除了冷冰冰的空气,和暗沉沉的光线之外,一个人影都没有。我跨了进去,返身关上了房门。于是,我置身于一个寒冷、阴森而空旷的大房间里了。一瞬间,我心头掠过了一阵奇异的,不安的感觉。四壁的大玻璃橱,橱下都是抽屉,橱顶堆满了乱七八糟的纸张——可能是历年来学生的考卷,也可能是罗教授的研究资料。我相信这些东西都有多年没有整理,空气里散发著一层淡淡的霉味。

沿著那玻璃柜,我开始慢慢的环著房间走,一面凝视著柜子中陈列的那些岩石。每一块岩石下都有一张卡片,上面记载著岩石的种类和名称。我慢慢的看过去:元古纪;砂岩、砾岩、石灰岩、石英岩。结晶片岩纪;云母片岩、千枚岩、石英岩、石墨片岩、石灰岩。片麻岩纪;片麻岩、鱼闪岩……噢,多么枯燥乏味的东西!怪不得中□无法念下去。只一会儿,我就对这些岩石失去兴趣了。不再去注意那些岩石,我开始研究那些大抽屉,从第一个柜子下的抽屉开始,我轻轻的拉了开来,拉抽屉的声音沙嘎的响著,打破了这空旷的屋子的沉寂,使我自己吃了一惊。本能的,我对自己窥探的行为有些不安,下意识的感到可能有人在暗中注意著我,四面望了望,屋中静寂如死,只有我的呼吸声在急促的起伏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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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下腰,我望著我所打开的抽屉,全是些成年的老古董的资料,一个个的卷宗夹子,上面分别写著年代,什么元古代、太古代、古生代,新生代……的,我随便的翻了翻,毫无意思。关上了这个抽屉,我再打开第二个,里面是些尚未整理的资料和图片,同样的乏味。关上它,我再打开第三个。就这样,我一个个抽屉开下去,顺著秩序,这些抽屉也一个比一个零乱,越来堆的东西越复杂。终于,我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个古旧而发黄的牛皮纸信封,封袋上写著“零星照片”四个字,我的心狂跳著,这里面有我想找的那张照片吗?打开封袋,我的手微微的发著抖,把一大叠乱七八糟的照片从封袋里掏了出来,我正想逐张看过去,但,一阵轻微的响动惊动了我。我猛的抬起了头,顿时间,我大大的吃了一惊,浑身一震,那些照片全从我手里散落到地下去了。

在我面前,罗太太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般,正亭亭然的站在那儿。使我吃惊的,还不单单是她的突然出现,而是她的神情和眼色!她的背脊挺得那么直,披著一件不知是什么年代的白色披风,披风里穿得仍然十分单薄。她在颤栗著,是由于冷,还是其他因素,我不知道。她的眼睛直直的瞪著我,森冷、清幽……是一种我所无法描述的神色!那眼睛和她那苍白的面色相映,使人立即联想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和鬼魂。我打了个寒战,本能的退后了一步,讷讷的叫了一声:

“罗——伯——母!”她直视著我,不前进,也不后退,不动,也不说话。整个的人,像一座直立的木乃伊。我心底的寒栗在加重,说真的,她实在不像个活著的人!“罗……罗……”我的牙齿打著战:“伯……母,我……我……不知道……你在……在……这屋里。我只……只是随便……看看。”我笨拙的解释著。

她继续瞪著我。“对——不起,”我向门边退去,忽然间,我害怕起她来了,在这黑暗而充满霉味的屋子里,她给我一份近乎恐怖的感觉,那对大而空洞的眸子,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谷,要把人活活的吞进去。我转动著门柄,继续点著头说:“我……我……希望没有……打扰你,我……要上楼去了。”

我还来不及打开房门。她迅速的“移”到了我的面前,同时,她的一只冰凉的手压在我的手上,阻止了我打开房门。那是只死人的手!那么冷,那么瘦骨嶙峋!她的眼睛黑得奇异,里面有些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我陡的又打了个冷战,我明白了!她在发病!现在的她,和那夜谈“菟丝花”的她是多么的不同!那夜,她温和而有理性及思想,现在,她像个木头雕刻的幽魂!我嗫嚅著,颤栗著说:

“罗……伯母,您……您……要什么?”

“你,你要什么?”她反问了一句,这句话使我迟疑了一下,她到底是清醒的?还是在发病?“我不要什么,”我说,仍然在害怕。“我只是随便看看。”

她的手从我的手臂上移动,我穿著厚厚的两件毛衣,她的手指当然不可能接触到我,但我却跟著她手指的移动,皮肤上起著鸡皮疙瘩。然后,一下子,她的手指挪到我的颈项上了,冷冰冰的手指,枯瘦得像鸡爪一般,硬硬的扣在我的脖子上。我咽了一口口水,僵硬的转动著头颅。她的眼神涣散了,喃喃的,狂热的,她开始说起一些不知所云的话:

“我并不是存心……你不该让她来……这样是残忍的……你在这儿,你在这儿……监视我……我不能……我不容忍……这样是残忍的!我不是存心……”

我伸长了脖子,用手试著去拿开她的手指,但她一下子扣紧了我,她的眼神狂乱而可怕!我的呼吸紧迫了,恐怖征服了我。我挣扎著,那第一日早晨的可怕的经验又重临到我身上,我模糊不清的喊著: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菟丝花31/41

她的手指更加用力,在疯狂的情况下,她竟变得那么有力!我的喉头紧缩而呼吸急促,眼前金星乱迸,求生的本能使我奋力挣扎了,我用双手去抓她的手,而她也用双手来掐住我,同时,她在狂乱的嚷著一些话:

“有了你……我们都要完……你不该来……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的无法呼吸,使我也无法用力,在她手指的重压下,我已经感到眼球发胀,耳朵里嗡嗡乱响,而眼睛模糊不清……罗太太的脸在我眼前放大,一张可怕的脸!一张僵尸般的脸!那手指!如同无数的枯藤,勒在我的脖子上。菟丝花!这是菟丝花的藤蔓吗?它必须绕在我的脖子上吗?我的心志昏乱了!但我不愿意死!我不情愿死!在这关闭的书房内,对一个疯子所掐死!我挣扎,身子撑在门上,我竭力弄出响声,只有响声可以召来救援的人!我的腿碰到门边的一张椅子,用力的,我踢翻了那张椅子,“砰”然的响声似乎让罗太太震动了,她的手指松了些,我乘机抓紧她的手腕向外拉……我们纠缠著,喘息著……然后,我听到有人走近,房门被推开了。几乎是立即,一个人扑了过来,一下子扑在罗太太的身上,我脖子上的重压解除了,我急忙跳到一边,喘了一大口气。这才看清扑上来救我的人,居然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人:是嘉嘉!嘉嘉,她的头庄严的竖在她的脖子上,她脸上时时刻刻带著的笑意消除了。她分开了罗太太的手之后,并没有放松罗太太,她打倒了她!我惊愕的张大了嘴,看著她把罗太太摔倒在地下,正当她还要扑上前去的时候,我叫住了她:

“不要,嘉嘉!”嘉嘉停止了,抬起头来,她愣愣的望著我,那张皱纹遍布的脸显得茫然和无知。很明显,她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救了我,完全出于她的本能。但,我却说不出我有多么感激她,牵住她的手,我拍拍她的手背,喃喃的说:

“谢谢你,嘉嘉,谢谢你!”

她仍然愕然的看著我,可是,我的友善振奋了她,那痴虻*笑容又浮上了她的嘴角,她看来兴奋而愉快,那笑容是那么单纯,而又那么想讨好于人!嘉嘉,她是寂寞的,不是吗?一阵感恩和怜悯的冲动之下,我贴近她,吻了吻她的面颊,低低的说:“但愿每个人都和你一样单纯,那么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我的举动使嘉嘉完全怔住了,有好一会儿,她似乎连气都透不过来。她那股真正的“受宠若惊”的神情令我衷心感动,我的眼眶不由自主的湿润了。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没有缘由的崇拜你,没有条件也不求代价的喜爱你,尽管是个白痴,也同样让人感动!罗太太从地上坐了起来,她坐在一地的照片之中,依旧直著眼睛,同时,彩屏皑皑都已闻声而来,彩屏瞪大了眼睛站在门口,皑皑却紧紧的蹙起了眉头,不信任的看著室内。“这是怎么了?”皑皑望著我问。

“我想,”我疲倦的说:“你最好打个电话给罗教授,让他马上回来,你母亲又发病了,她几乎掐死了我。”

说完这句简单的话,我不想再管罗太太的事了,对于我,这简直是一次可怕的经验!牵著嘉嘉的手,我退出了罗教授的书房,心中发誓再也不走进这间房子。带著嘉嘉,怀著一份对嘉嘉的感情,我头一次走进了嘉嘉的房间(她住在一排下房中的一间),那是个阴暗狭窄的房子,玻璃窗破了一扇,冷风从破口处无拘无束的窜了进来。整个房子冷得像个冰窖,迎著风,我连打了两个寒噤。走到她的床边,我摸了摸棉被和垫被,单薄得可怜,我望著嘉嘉,皱拢了眉头,摇摇头说:

“嘉嘉,你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嘉嘉对著我傻笑。一阵冲动之下,我跑到我的屋里,把我床上的棉被抽了一条,又拿了条毛毯和一个比较舒服的枕头,走回嘉嘉的房间,把棉被和毛毯给她铺好,枕头也放好。一回头,我看到她瞪著眼睛,吃惊的望著我,傻傻的问:

“小姐,你做什么?”我高兴她能问出一句有条理的话来,拍了拍床,我微笑的说:“嘉嘉,如果我的分析不错,你应该也是个被收容者,我们有相同的地位,以后,让我们分享我们所有的。”我明知道,这几句话不是她所能了解的,再拍了拍床,我简单的说:“给你的,嘉嘉。”嘉嘉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摸摸枕头,又摸摸棉被,再摸摸毛毯。都摸过了,她又去摸枕头,再摸棉被,然后,她就痴痴的傻笑,一直坐在那儿笑。我悄悄的退了出去,当我走开的时候,我听到她在唱歌了,又是那支老歌:花非花!她唱得那样婉转动听,我知道她的内心也在欢唱著!给别人快乐也是自己的快乐,我跨上楼梯,向我的房间走去,罗太太使我受的惊吓几乎已被嘉嘉的歌声所带走了。

回到房屋里,我关上房门,拨了拨炉火,添上两块炭,在藤椅子里坐下,我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想想看!我差一点被罗太太掐死,不禁又心惊肉跳了一阵。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冷冰冰的半杯残茶,这才想起原来是下楼灌水的,结果开水也没灌,还几乎送命!回想起来,一定罗太太先就在书房里,听到了我的声音,她就藏在橱与橱之间的黑暗的空隙中了,而等到我翻出了照片,她才突然现身。但是,她在书房中做什么?她又为什么要藏起来?还是她走进书房的时候就已经在发病中?整个的行为都是一种病态?

我摇摇头,反正,都是解不透的谜!拿著火钳,我无意识的拨著炉火,手仍然有些微颤。当我弯下腰去的时候,一样东西从我毛衣外套的宽口袋中跌了出来,落在火盆的炭灰上,我拾了起来,是一张陈旧的照片,显然这是那散落的许多照片中的一张,鬼使神差的落进了我的衣袋里。带著几分好奇,我打量著这张照片,是张毫不出奇的婴儿照。一个大约半岁大的女孩,坐在一张圈圈椅里。翻到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小字,写著:“摄于皑皑六个月大。卅三、一、”

是皑皑!我再翻过照片的正面,注视著那个小女孩,照片已经很旧了,孩子的面孔并不太清楚,但,那是个硕壮的小东西!没想到今天弱不禁风的皑皑,在婴儿时代却是个肥肥胖胖的娃娃!当然啦,十八年间,一个小婴儿长成个楚楚动人的少女,你再要去找她们的相似处是不可能的!例如,这照片里的女孩子有个短短的小鼻子,鼻梁处打著皱,胖胖的短下巴,灵活的眼睛,一股滑稽相!如果没有背后的注解,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皑皑!不过,说真的,我倒满喜欢这照片里的小娃娃,远胜过今日的皑皑!婴儿总给人一种亲切感,而皑皑,却过于冷漠了!把照片抛在桌上,我对它已失去了兴趣。在炉边默默的坐了片刻,我听到罗教授回家的声音,罗太太显然已在我为嘉嘉忙碌时就回进了她的房里。我听到罗教授沉重的脚步声奔过走廊,急匆匆的跑进罗太太的屋里。过了大约十分钟,罗教授的脚步又穿过走廊,走下了楼梯。我沉坐在我的椅子里,正在默想著要不要把今天的遇险源源本本的告诉罗教授,还没有等我想出结论,罗教授已奔上了楼梯,沉重而狂暴的脚步一下子停在我的门前。接著,我的房门被“撞”开了,罗教授“冲”了进来,狂怒而闪烁的眸子在须发中射著光,那颗大头颅一直逼到我的眼前,从喉咙里,他迸发出一声可怖的怒吼:“忆湄!”我吓了一大跳,火钳从手中落到地下。许久以来,他没有这样凶的对待我了。错愕的抬起头来,我愣愣的望著他。

“好!你倒说说看,你是什么意思?”他暴跳如雷的嚷。

“罗教授!”我困惑的说:“怎么——”

“你解释!忆湄,”罗教授继续喊:“你到我书房里去找什么?”“我……”我嗫嚅著:“看到书房门开著,我……走进去随便看看,”我转动著眼珠,想找出一个妥贴的理由来解释我的翻箱倒柜。“我只是……只是……有些好奇。”

我的理由似乎并不太好,他的头向我逼得更近,眼睛里冒著火:“好!你说说看!书房里有什么‘奇’值得你去‘好’!”他的手猛的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一拉一带,我差点栽到火盆里去,他的头几乎撞到了我的额角,用震耳欲聋的大声,他叫得我心惊胆裂:“我告诉你,忆湄!我存心要好好待你,送你进大学,让你幸福快乐!可是,如果你安心要破坏这个家庭的话,你就是逼我做我不愿意做的事,那么,忆湄,还是在你把一切都破坏了之前,趁早送你走的好!”

我的背脊挺了起来,试著想挣脱他,但他那巨大的手掌,把我抓得那么紧,我根本动都无法动。泪水在我眼眶中泛滥,我控制不住自己了。“罗教授!”我喊:“你的太太差点掐死了我,你又来欺侮我!你不必送我走,我自己会走!马上就走!你放开我!”

罗教授没有放开我,但他斜睨了我好一会儿,问:

“谁要掐死你?”“你太太!”我说:“如果不是嘉嘉赶来救了我,我现在大概已经死掉了!你们看我不顺眼,我也不要在这里住下去了,整个罗宅像个疯人院!说实话,我怕你们,罗教授,我怕你们家的任何一个人,除了人之外,我也怕你们家的鬼!好吧,我走!就是你不赶我走,我也要走了,我早就该走了!”

我一连串的大嚷大叫反而使罗教授平静了,他放开了我,抱著手臂,站在我面前,深思的凝视著我。我揉著我的手腕,由于他用力太大,我的手腕已留下几道红痕,我含著泪,低低的自言自语的,不经考虑的说:

“一个是野蛮民族,一个是女疯子!”

“唔,忆湄,”罗教授开了口,语气里的火药味却消除了:“不要胡言乱语!”我噘起嘴。“事实如此!”“好了,”罗教授带著股息事宁人的态度说:“这事我就不追究算了。只是,以后你不许再到我书房里去乱翻,把你的心思用在书本上吧,大学考不上,如何对得起你母亲的一番苦心?现在,念书吧!”他大踏步的向门口走,我喊:

“等一等!罗教授!”他站住了,回过头来,不耐烦的说:菟丝花32/41

“你还有什么鬼事?忆湄。”“罗教授,”我坚定的,咬著牙说:“谢谢你这半年多来的收容和教育,这一次,我是决心要离开这儿了!你们使我有一种压迫感,我无法在这种气氛下生活!与其求人,不如求己!无论如何,我很感激你们,但是我要走了。”

罗教授盯著我,他的眼光再度燃烧起怒火,看来是凶恶的。“我这儿不是你的旅馆,忆湄。”他愤愤的说:“你高兴住进来就住进来,你高兴走就走!世界上那有这么方便的事?而且,你是你母亲托付给我的,在你念完大学之前,你休想离开我们罗家!”“大学可以不念,”我喃喃的说:“屈辱却不能再受!”

“谁让你受了屈辱?”他咆哮了起来,跳到我身边,在我警觉到危险之前,他的大手已抓住了我的肩膀,接著,我就被他像筛糠般乱摇一通。“告诉你,忆湄!你别不识好歹!对于你,我已经不知道该把你怎么办才好了,你来了,惹雅筑发病,让皑皑伤心,又使皓皓不安,连徐中□在内,无一不受你影响,而我——”他猛的顿住,瞪视著我,压低了声音,在喉咙里自顾自的诅了一大篇咒,才放掉我,用手揉揉鼻子,喃喃的说:“算是命中注定的吧,你是罗家的克星!我什么都忍耐,你还要一来就要走!别糊涂!给我好好的待下去!”

他又走向门口,这次,我没有再叫住他了,因为我已经被他连嚷带闹带摇撼的,弄得头昏脑胀了。他走出了房门,又回过头来对我喊了一句:“忆湄!假若你敢走,被我捉回来,我就拆散你的骨头!”

房门“砰”然关上,震痛了我的耳膜。我用手捧住头,脑子里如同万马奔腾,几万只铁蹄在我脑中践踏奔跑著,眼前金星乱跳,胸中又闷又胀。整个下午的事件搅昏了我,坐在椅子里,我无法动弹,只感到头痛欲裂。

雨滴敲击著玻璃窗,声音单调而落寞,室内渐渐的昏暗了。炉火已熄灭,空气冰冻了起来,我坐著。在麻木的脑子里,不断的出现著两个问题,像幻灯字幕般一再映现:

“走?不走?”“走?不走?”“走?不走?”除了这个问题之外,我还有个更困惑的问题:

“他们是欢迎我?还是讨厌我?”

天黑了,彩屏来敲我的门:

“吃饭了,小姐!”“我不想吃,”我说:“不吃了!”

彩屏走了,我又继续坐著。然后,门开了,中□大踏步的走了进来,电灯一下子大放光明,我眨著眼睛,不能适应突来的光线。中□审视著我:

“怎么回事?”他问:“我一回家就听到彩屏说起,罗太太又发病了吗?”我点头。“你怎么了?”他皱拢眉头:“忆湄,你苍白得像个鬼!”走近我,他托起我的下巴:“你的眼睛那么奇怪,忆湄,告诉我,到底怎么了,你像个迷了路的孩子!”

我是个迷了路的孩子吗?我是的。谁带我回家?我的家又在哪儿?扑进了中□的怀里,我用手臂圈著他,这是我唯一的亲人和知己!我轻声的喊:

“噢!中□!噢!中□!噢!中□!”

于是我哭了起来。

15

我不知道,谁会有突然失掉了自己的感觉?我就失去了自己。我说“失去自己”还不能完全表明我的感觉——不止于“失去自己”,而是骤然之间,发现将近十九年来你所认识的那个孟忆湄,几乎是根本不存在的,你的背景、身世,一切都变成了谜。我是个最不善于分析的人,而中□却是个最善于分析的人。当我把所有发生过的事向他细细叙述,而他仔细思想之后,我发现自己陷进一团浓雾里了。

火,已经重新燃了起来,屋子里散放著懒洋洋的暖气。中□和我面对面的坐著,中间是炉火。夜已深了,他的手握著我的手,他的眼睛凝视著我的眼睛。他那两道挺直的眉毛微锁著,思想的马又在他脑中疾驰了。许久,他沉思的说:

“但愿我知道你是谁?”

“我是谁?”我迷惑的说:“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子,名叫孟忆湄,今年将近十九岁。”

他摇头。“没有这么简单,你不是你,忆湄,你不是单单纯纯的孟忆湄。”他用手支著额,苦苦思索。“忆湄,你还记得你的父亲吗?”“很模糊,”我说:“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人,身体很坏,常年累月的生病,整天躺在病榻上看书,妈妈常说他是书呆子。”

“你长得像你父亲吗?”

我指指墙上的全家福照片。

“你看呢?”“我看不像。”他摇摇头:“忆湄,我有个大胆的假设。”

“什么?”“不过是假设而已,”他说,深深的望著我。“我说出来,你不要太吃惊。我的假设也并不见得对,但可以解释许多疑点。”“你说说看!”他握紧了我的手,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罗教授是你的父亲!”

我惊跳。叫著说:“胡说八道!”“别激动,”他说,“冷静的想想,你会发现我的假设不是没有道理的。你说过,你母亲个性很强,却把你托付给罗教授,如果没有一份特殊的关系,她怎么能确定罗教授一定会收容你?这是第一点。罗太太对你,显然有些敌意,从许多事件上都可以看出来,而你又常引起她发病,原因何在?她一定知道你的身分,而她有种潜意识的嫉妒,不止对你,还有你母亲,这是第二点。皓皓下了苦心追求你,罗教授显然也欣赏你,以父子之情,他应该促成你和皓皓,但他没有缘由的阻扰和反对,为什么?可不可能你和皓皓是同父异母的兄妹?这是第三点……”“别说了!”我打断他:“照你这样分析,我母亲是罗太太的好友,而与罗教授有了暖昧,生下了我,至于我那个父亲,只是名义上的,是吗?换言之,我是个私生子,罗教授对我没有负上责任……”“或者,是你母亲不愿让他负上责任!”中□插嘴说。

我沉默了,这倒很合乎妈妈的个性,带著一个私生的女儿悄然离去,等到自己的生命已将结束,再把女儿还给那个父亲。我咬著嘴唇,连打了两个寒噤,只因为这“假设”的可能性太大!而我,百分之百的不愿接受这个可能性!站起身来,我在室内无意识的兜了一圈,然后停在中□面前,大声的说:“无稽之谈!我告诉你,完全是无稽之谈!你在编小说了!”

中□凝视了我几秒钟,说:

“有时,你很能面对现实,有时,你又喜欢逃避现实!”

妈妈也说过类似的话!我想,人都有同样的毛病,对于自己不愿接受的现实,就加以逃避或拒绝。我勉强的说:

“可是,中□,你并没有证据,这仅仅是你的猜测而已!”

“不错,”中□说:“这只是猜测。不过,我想,给我一点时间,我或者可以找到一些证据……”他沉吟片刻,抬起头来说:“罗教授喜欢把所有的东西,往书房里那些大橱的抽屉里塞,那里面有没有可以证明你身世的东西?罗教授和罗太太一定都不希望你知道你自己的身世——我是说如果你是罗教授的女儿的话——那么,今天罗太太的到书房去,是不是也想找出这些东西而加以毁灭,凑巧你也去了,她只好躲起来,同时窥探你的动机……”“中□,”我的不安加深了:“你的侦探小说看得太多了,再说下去,你会说罗太太是在装疯,而目的是想谋杀我了!”

中□紧紧的盯著我。“无此可能吗?”他问。

我悚然而惊。“中□,”我叫:“你别吓我!”

中□站起身来,从我身后抱住了我,把我揽在他的胸前,他的下巴贴在我的鬓边,温和而恳挚的说:

“听我说,忆湄,我不想吓唬你。可是,我要你提高警觉,人生有许多事是我们根本想不到的。罗太太确实是个神经不太正常的人,在你来之前,她也常发病,所以她的神经病不会是伪装。可是,自从你来之后,她似乎越来越怪,今天居然会疯到要掐死你,使我大惑不解。不过,她既然神经不正常,你就无法预料她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所以,忆湄,听我讲几句,尽量的避开罗太太,同时,晚上睡觉的时候,别忘了锁门。你是从不记得锁门睡觉的,记得那天你和罗太太谈菟丝花和劲草的深夜,我在门外偷听的事吗?老实说,那夜我就是听到罗太太的脚步声向你的房间走,我不放心,跟踪而去的。我一直有种恐惧……”

我寒颤了,说:“噢,中□,你别胡扯,你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中□放开我,坐回到椅子上,叹了口气说:

“我知道我在说些什么,但愿——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我也坐回到他的对面,低头注视著炉火,一块新燃著的炭有了烟,我细心的用火钳拨了出来,用灰把它掩遮,以免烟雾熏了眼睛。我的背脊上一直凉飕飕的,像有个小虫子在爬,说不出来的一股不自在,好半天,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我下意识的在炭灰上划著字,一面低低的说:

“我真想搬出去,我真不想住在这儿。我投奔到这儿来就是一个错误。”“是吗?”中□的语气有些特别。我抬起眼睛来,他正在注视著一张照片,是那张皑皑的婴儿照!把照片放进他的口袋,他说:“你应该来,忆湄,否则,我如何能认识你?”

“你——喜欢这张照片?”我问,莫名其妙的妒意在胃里升腾。“不错,”他笑了,捏捏我的下巴。“你在意了,是不是?因为我又收藏了一张皑皑的照片?别去管它,我只是喜欢这小娃娃的表情,皱皱的小鼻子像个猫头鹰。”他站起身,拍拍我的手背:“好了,忆湄,你也该睡了,记住要关好房门。”菟丝花33/41

他走向房门口,打开房门,跨了出去,又回头问了我一句:“忆湄,到今年七月,你就满十九岁了,是不是?”

“是的,怎么?”“我居然不知道你的生日!”他噘著嘴说。

“七月二十一日。”他笑了。“我会记得牢牢的,你比皑皑差不多大了一整岁。到时候,送你一打小白猫作生日礼,好吗?以填补失去的小波。”

“小波的位置不是别的猫所能填补的,”我怅怅的说:“他们竟不能容忍一只残废的小猫!其实,小波根本毫无过失!”“皑皑的过失也不大,”中□笑著说:“如果你是她,说不定也会发脾气。皑皑的本性是很善良的,别把这点小事记在心上,那就不像你的个性了!”

“你好像很偏袒她哦!”我用鼻音说。

“别那么酸溜溜的!”他的笑意更深了,再捏捏我的下巴,他的身子向走廊里隐去,同时,还抛下了几句话:“不过,嫉妒对你有益,最起码,你不再眼泪汪汪的伤心了。好,明天见!保险你明天起来的时候,今天所有的烦恼都已成过去了!”

我目送他的影子消失,虽然明天一早就能见面,却仍然若有所失。关上房门,我默立了片刻,终于,郑重的锁上了房门。刚刚把门落了锁,我就听到楼下嘉嘉的歌声,不知从花园的那一个角落里飘了过来: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在这阴雨绵绵的冬季的深夜里,这歌声别有一种苍凉的韵味。忽然间我心底掠过一阵寒意。“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这是什么?谁也无法了解白居易作这阕词时的心情,更没有人明白他在隐示著什么?既非花,也非雾,能在夜半来,而天明去,这是什么呢?一个梦?一段感情?一个幽灵?一个鬼魂?……噢,我是越来越神经质了!

清晨,我在冰冷的空气中醒来,双脚都已冻得麻木。分了一条棉被和毛毯给嘉嘉之后,我所盖的就未免太单薄了。起了床,头重鼻塞,脚还没落地,已经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下了楼,罗教授正坐在餐桌上,我的早餐也已摆了出来。刚刚坐下,左一个喷嚏右一个喷嚏,眼泪跟鼻涕都来了。罗教授从他的报纸上抬起头来,盯著我。

“怎么了?”他简单的问。

“我想是感冒。”我说。

“为什么不小心些?没关窗子?”

“不,是棉被不够!”“棉被?”他的浓眉纠缠了起来。“怎么会!我关照过,你床上的用具要和皑皑、皓皓一样!那么你为什么不早说?要等到生病了才开口?想冻死吗?”

我凝视他,这个毛发蓬蓬的人是谁?我的父亲吗?和皓皓皑皑一样!他想用同等的待遇来待我吗?低下头,我啜了一口稀饭,轻声的说:“棉被本来是够的,但是,昨天我分了一条棉被给嘉嘉。”

“嘉嘉!”他看来十分惊愕:“怎么!”

“我不想让她冻死,她睡觉的地方像个冰窖,玻璃窗破了,冷风满屋子奔窜……”我停下来,鼻子里一阵发痒,要打喷嚏又打不出来,我张著嘴,眨著眼睛,好不容易才把这阵难过熬过去。“我想,很少有人注意到她是怎样生活的,她自己又什么都不懂。我奇怪以前的那些冬天,她是怎么度过去的!”

罗教授紧紧的盯著我,眼睛里闪烁著两簇奇异的火焰。

“于是,你就把你的棉被给了她?自己冻得生病?”

我点点头。“不错,我把棉被给了她,但并没有料到会感冒。”

他继续盯著我。“你也这样爱管闲事!”他闷闷的说。

“噢,这不是闲事!”我说:“嘉嘉也是个有生命,有情感,有血有肉的人,凡是生命,都该被重视……”

“凡是生命,都该对他自己负责任!”罗教授冷冷的说。

“有些生命,是无法自己负责的,他没有能力照顾自己,你也无法对他苛求。嘉嘉是这样,不止嘉嘉,罗伯母……”我顿住,一个喷嚏阻住了我下面的话。罗教授冷然的接了下去:

“是一株菟丝花,是吗?菟丝花是要靠别的植物支持才能生存的,是吗?”“噢,”我懊恼的说:“她告诉你的吗?那——只是一个无心的譬喻。”“一个很恰当的譬喻。”他喃喃的说,又问:“谁给了你这些奇奇怪怪的思想?嗯?”

我愕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说:“大概是与生俱来的!”

他不再说话,低下头,他自顾自的吃著他的早餐,我也埋头吃我的早餐,同时还要和我的眼泪鼻涕和喷嚏作战。一顿饭,我不知道打了多少个喷嚏,我每打一次,罗教授都要抬起眼睛来看我一眼。就这样,我吃完了早餐,一抬头,我发现罗教授正靠在椅子里,静静的望著我。我心中一动,冲口而出的,我问:“罗教授,你知道一个地方,叫做湄潭的吗?”

罗教授像触电般一震,迅速的说:“你说什么?”“湄潭,”我重复了一次。“你知道这个地方吗?你去过吗?”

“湄潭?”他口齿不清的问,那些乱七八糟的毛发全扎到一堆去了。“你从什么地方听到这个地名?嗯?”

“妈妈的画上写著这个地名。”我说。

“是吗?”他的毛发又舒展了。“我知道,那是个小县份,在贵州省,风景很美丽。”

“你在那儿住过吗?”“是的,”他含糊不清的说:“一段短时间。”

“是不是——”我迟疑的问:“我母亲认识你们的时候,就在——湄潭吗?”“见鬼!”罗教授跳了起来,把报纸扔在桌上,没好气的说:“你在干什么?忆湄?你想知道些什么?还是在调查什么?嗯?别自作聪明!”他转身向餐厅门口走,又回过头来,气冲冲的说:“告诉你,忆湄!把你的心完全放到书本上去!别再管闲事!”罗教授走了,我仍然坐在椅子里,望著饭碗碟子发呆。罗教授是谁?我的父亲吗?看样子,中□的猜测是越来越合乎逻辑了。那么,换言之,妈妈在一种不名誉的情况下生了我,“孟”只是名义上的姓而已!多么可怕!不,这太不可能!我一定可以想出理由来推翻这可能性。妈妈是那么一个正直的女人,怎会和有妇之夫发生暖昧?不过,感情的事常常是无法解释的,我又有什么把握,肯定妈妈一定不会呢?摇摇头,我不愿再想了!皑皑说过:

“你是谁?突然跑了来,把一个本来安安静静的家庭搅得天翻地覆?”罗太太也说过:“你知道你的母亲是谁吗?你知道——”

是的,我现在明白了,我的身世不像我想像的那么简单!我的身世是一个谜!站在饭厅的中央,我愣愣的自问: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你吗?”餐厅门口有一个声音在答复我:“我想,应该是一种小妖魔和小仙女的混合品!”

我抬起头来,皓皓站在餐厅门口,正咧著嘴对我笑。一经和我的视线接触,他立刻眨了眨他漂亮的眼睛,愉快的说:

“听说昨天你曾受过一场虚惊,是吗?”

“虚惊!”我说:“岂止是虚惊!我差一点送了命!”

“不过毕竟没有送命!”他笑嘻嘻的说,走到我的面前,审视著我:“这么一件小事就让你变得如此苍白吗?”

我“阿啾”一声,打了个喷嚏,用手揉著我不通气的鼻子,说:“苍白的原因是失眠和感冒。”

“失眠?”他大大的发生了兴趣:“是为了我吗?”

“呸!”我说:“皓皓,你从没有正正经经说过一句话,永远只会贫嘴!”再打了个喷嚏,我说:“你昨天回来得很晚?”

“你在关心我?”他反问。

“哼!”我哼了一声:“皓皓,你是个最难于谈话的人!”

他在餐桌上坐了下来,仍然望著我笑。

“你应该恭喜我,”他慢吞吞的说:“我有了个新的女朋友,我想,我这次不会再三心二意了。”“真的?”我问。“你希望是假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掉头向餐厅门口走,他一下子赶上来,拦住了我的去路。抓住我的胳膊,他的脸逼近了我,眼睛闪烁的瞪著我,嘴角的肌肉收缩著。看样子,他是在莫名其妙的生气。

“你干什么?”我问。“忆湄,”他恨恨的说:“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地方特别好!你不算很美,更谈不上成熟及诱惑力,你又是这样一个执拗而固执成见的小东西!但是,你身上具有什么?真的,忆湄,你是谁?你不是个简简单单的女孩,而是个妖魔和仙女的混合品!罗家欠了你什么?你将注定了来扰乱这整个的家庭!”

我困惑的瞪视著他,他也瞪视著我。然后,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放开了我,转过头去,自言自语的低声说:

“我但愿有一个巨大的力量,能把我从你的身边拉开!”

我凝视他,蹙起了眉,于是,他一下子把我推开,推得又重又野蛮,嘴里乱七八糟的嚷著说:

“哈!你干嘛做出那么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来。你以为我罗皓皓会痴情如此?不过哄你玩玩而已,你可别自作多情!天下的女孩子那么多,我罗皓皓谁都可以爱,你,算不了什么!”他对我挟挟眼睛:“所以,忆湄,你看,你大可不必为我难过。”

我静静的望了他好一会儿,然后,我攀住他的肩膀,轻轻的吻了他的面颊。我的举动触怒了他,猛烈的推开了我,他像碰上了有毒的东西一样,忙不叠的用手擦拭著被我吻过的地方,嘴里低低的,叽哩咕噜的诅咒。这样子和神情都像极了罗教授。我轻声的说:“皓皓,如果我恐惧的事情是事实,那么,那个大力量终究会来的。”“你在说些什么鬼?”他问。菟丝花34/41

我摇摇头,不再回答。离开了他,我走出餐厅,回到了我的房间里。在书桌前坐了下来,鼻子塞得更加厉害,炉火烤得我头痛。忽然间,我强烈的思念起妈妈,思念和妈妈共有的那些岁月:一间小小的房子,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和那份单纯得不能再单纯,宁静得不能再宁静的生活。想想看,不久之前,我还倚偎在妈妈身边,事事让妈妈拿主意,连早上起床,穿那一件衣服,都要问一声妈妈。而现在,我竟处在这样复杂紊乱的的境况里!妈妈,妈妈,在她交代我来投奔罗教授的时候,她曾预料到我会遭遇这些事情么?

黄昏的时候,彩屏捧了一大叠毛毯和尼龙被走进我的房间,把东西堆在我的床上,她望著我说:

“老爷要你晚上在家里不要出去,他请了医生来给你看病!”“哦,”我错愕的说:“一点小感冒而已,真犯不著请医生,中□已经买了特效药来了!我的身体又强,现在都不头痛了。”

彩屏把棉被帮我铺好,那是一床崭新的、鹅黄色的底色,桃红色的花朵的尼龙被,鲜艳而夺目。毛毯也是新的,浅绿的底,墨绿的格子。彩屏笑著说:

“老爷自己上街去买来的。我在罗家做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老爷买这些东西,以前都是叫我们去买的。”她看看东西上缀著的价格标签,又笑了。“老爷买东西一定不会讲价,起码贵了一百块!”她注视我,含著笑意的眼光里,似乎还带著抹奇怪和研究的神情。连她,也在诧异我的身分,和在罗家的奇异的地位吗?她也在怀疑我是谁吗?床铺好了,她又说:“小姐,你的棉被给了嘉嘉了吗?”

“是的?”“老爷今天下午叫了配玻璃的人来,把嘉嘉房间的玻璃窗都修好了。”彩屏说,望著我。“小姐,从你来,嘉嘉的生活好多了,以前,实在没有什么人会去注意她。”她把换下的被单和枕套抱起来,向门口走,又站住说:“罗家的人都是好人,不过,他们都不大去注意别人的,每个人只管自己。”

这是下人嘴里批评的主人,但,确实有些对。目送彩屏走出房间,我呆呆的在床缘上坐下,用手抚摸著那柔软的尼龙被,嗅著那新东西上所特有的香味,有些儿心境恍惚。罗教授自己上街去买来的!难得他会记起帮我买棉被!贵了一百块?岂止一百块?但,最使我感动的,还不是他为我买棉被或请医生,而是他为嘉嘉配玻璃窗!一件小小的事,却可证明他那粗厉的外表下,藏著一颗怎样的心!

望著窗子上的露珠,和窗外苍苍茫茫的暮色,我奇怪著这是怎样一个世界?奇怪罗家所有的人,是怎样的个性?奇怪他们是欢迎我,还是不欢迎我?是喜爱我,还是讨厌我?为什么他们好像都很喜欢我,而又总要令我难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因为我“特殊”的“身分”吗?我“有”一个特殊的身分?对著窗子,我喃喃的问:

“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16

接连而来的好几天,我变得精神不安而神志恍惚,无论早晨或黄昏,白天或黑夜,我都会突然间冲口而出的自问一句:“我是谁?”我想,我已经快要精神分裂了。自从那天在书房遇险之后,我十分恐惧罗太太,每次碰到了她,我都会有种痉挛的感觉,而立即急匆匆的避开,罗太太对我是怎样的想法,我不知道,但我敏感地觉得,她常在暗中窥探著我。那两道眼神狂乱而怪异。许多时候,我会恐怖的想,她是在找寻机会,再来勒死我。这种念头令我神经紧张而心情恶劣。

中□在这几天之内,显得很忙碌,他常常不在家,我不知道他忙些什么。而在家的时间,他也很少到我房间来,他总是藉故停留在罗教授的书房里,我猜他是在搜集一些资料,用来证实他的猜测。不过,从他沮丧而困恼的神色上看来,他是一无所获。罗教授似乎也变了,他那掩藏在须发中的眼睛,不再像往日那样坦白自然。却经常以一种奇怪的,怀疑的神色,不信任的望著我,或是中□,或是皓皓和皑皑。甚至于,他也用同样的神色去看罗太太。我觉得他有种潜在的紧张,时时刻刻都在戒备著什么。皓皓呢?那天在餐厅中和我谈了几句简单的话之后,他似乎故态复萌,又变得早出晚归,成天不在家。如果有一两分钟的在家时间,不是向中□挑衅,就是和罗教授“顶牛”,有一次,我还听到他在取笑皑皑,说她是个蜡像美人。皑皑,她也真像个蜡像美人,她越来越苍白,越来越瘦弱。由于瘦,鼻子就显得特别高,眼睛也显得特别大,有种西方的古典美人的美。但,她那黑而深邃的眸子使我不安。或者,她也知道她的眼光会使我不安。我觉得,她屡次屡次的故意盯著我看,仿佛想用她的眼光来杀我。她的眼光也确实收到了效果,我有份被伤害的难堪,罗宅对我而言,是愈来愈难处了!这天早上,从睡梦中醒来,意料之外的,竟有著满窗耀眼的阳光。长久一段时间,只看得到暗沉沉的天和低压厚积的云层。一旦看到阳光,那份喜悦和振奋真难以形容!何况我向来是个比较爱动的人,这些日子,被雨和寒流困在家里,几乎使我浑身的筋骨都发霉了。因此,当早上中□来给我上课的时候,我像个冬眠乍醒的小昆虫般“跳”到他面前,一下子用手勾住了他的脖子,兴奋的说:

“今天放我一天假,中□。太阳那么好,我们到郊外去走走!”中□把我的手从他脖子上拿下来,微蹙著眉头望著我,那神情像我提出的是个荒谬绝顶的提议!丝毫不发生兴趣的说:

“怎么想出来的?好好的要到郊外去玩?你知道还有几个月就要大专联考了?”“别那么道学气!”我噘著嘴说,因为被泼了一大盆冷水而不高兴:“偶一为之,又怎么样?难得有那么好的太阳!”

他看看天,太阳似乎燃不起他的兴致。

“今天不行,忆湄。”他冷淡的说。你需要把或然率弄弄通,我也还有事要办!”“你这两天在忙些什么?”我有气的说:“整天看不到你的人影!”“要放寒假了,你知道,”他说:“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总是忙一点。”把书本摊开在桌子上,他说:

“来吧!让我们开始上课!”

用手支著头,我无精打采的望著课本,或然率!我对那些或然率一点兴趣都没有!阳光透著玻璃窗,暖洋洋的照射在我的身上,书桌上,和课本上。多好的阳光!多美的阳光!拿著一支铅笔,我在笔记本上胡乱的涂抹,勾出一个人头,加上些胡须和乱发,半遮半掩在乱发中的眼睛,这人是谁?罗教授?一个地质学的专家?我的什么人?在人头的旁边,我涂上两句话:“人面不知何处去?一堆茅草乱蓬蓬!”“飕”的一声,我的笔记本被中□抽过去了。他看看笔记本上的人头,又看看我。“这是你做的或然率的笔记?”他问。

“我讨厌或然率!”我说:“中□,你太严肃。”

他叹息了一声。“严肃,是为了你好。”他再看看那个人头。“不过,你倒有很高的艺术天才,恐怕学画比学文对你更适合。”

“中□,”我恳求的说:“别上课吧,我一点心都没有,太阳使我兴奋,玩玩去,怎样?”

中□凝视了我几秒钟,低下头,在课本的习题上一路圈出三、四十个题目,放在我面前,说:

“把这些题目做完,我们再出去!”

“这够我做到月亮上升!”我叫著说。

“不错!”他点点头:“我们可以去看晚场的电影!现在,你做习题,我也要出去了。”

“你到哪儿去?”“去看个朋友!”“你对看朋友有兴趣,对陪我出去就没有兴趣!”我嚷著说。“忆湄,”他站在我面前,深深的注视著我说:“人生,有许多‘责任’,是比‘玩玩’更重要的,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的时间,不能再浪费了。我有些正经事要办,你别太孩子气,晚上我再和你详谈。”“不要!”我任性的说:“你只知道正经事!在你脑子里,责任啦、工作啦、前途啦……实在太多了!皓皓说得对,你是个只会谈大道理的书呆子!跟你在一起,就别想开心的玩玩,你永远是杀风景!”我的话触怒了他,听到皓皓的名字,他的眼睛就冒起火来了。“我要告诉你,忆湄,”他板著脸说:“假如我有一个和罗教授同样富有的父亲,我不愁吃,不愁穿,也不愁没房子住。我又有一个安于做寄生虫的个性,昏昏噩噩靠父母的财产过一辈子就满足了。如果我是那样一个人,我会带你玩,带你疯,带你做一切你爱做的事!满足你个性中坏的一面!或者你也希望我做那样一个人,但是我不是!你对我满意也好,不满意也好,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说完,他气冲冲的走向了门口,扶著房门,他又加了一句:“晚上请你看电影!”房门“砰”然关上,我呆呆的坐在椅子里,带著满腔的失意和受伤的感情,瞪视著向我诱惑的闪烁著的满窗阳光。一早上欢悦的心情全飞走了,中□,他是怎样一个人!难道在爱情的领域里,还是这样的倔强和固执!我的提议是很不对的?他未免太过份了!责任!责任!他心中除了责任还有什么?我沉重的呼吸著,愤怒和懊恼使我全心激动。“晚上请你看电影!”怎样的语气,仿佛请我看电影是他在向我还债!我希奇这场电影吗?不过渴望有一天的时间,和他单独相处而已,如果连这么一点点领会力都没有,还算什么知心呢?

我大约发了十分钟的呆,然后我跳了起来,走出房间。在走廊上,我碰到了正要下楼吃早餐的皓皓!他望著我,挟了挟眼睛,他眼中的光芒和太阳光相映。带著个和阳光同样温暖的微笑,他说:“早,忆湄!阳光没有鼓舞起你一些活力来?”

“我向来是不缺乏活力的!”我说。菟丝花35/41

“是么?”他锐利的望著我:“有兴趣出去玩玩吗?”

我心中怦然一动,注视著他,他的眼睛是慧黠而难测的。“到哪儿?”我意志动摇的问。

“由我来安排,包管你玩得很开心,怎样?你的每一天都给了徐中□,能够给我一个整天吗?从早上到晚上?”

“从晚上到深夜!”我冲口而出的说。为什么我会冒出这样一句话来?是在潜意识中想对中□报复吗?还是根本就很喜欢皓皓?皓皓不给我反悔的时间,拉著我的胳膊,他像个加足了油的火车头,嚷著说:

“那么,立即出发!”于是,我们并肩“冲”下了楼梯。

这是奇妙欢愉的一天,假如没有中□的阴影在时时刻刻的困扰著我的话,那就太完美无缺了。早上,我们叫了一辆计程车,一直驶到野柳。冬天的野柳,除了冷冷的岩石嵯峨耸立之外,就只有滔滔滚滚的海浪喧腾呼啸。我们准备了野餐,坐在那大块的岩石上,没有其他的人,没有车马、电唱机、收音机等的吵闹。静静的享受,那情调真美极了,动人极了。皓皓说了好多他自己的笑话,逗得我一直捧腹不已。然后,当一次我的大笑停止之后,他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深深的凝视著我说:“忆湄,和我在一起不快乐吗?”

“太快乐了!”我说。“那么……”我知道他又要旧话重提,趁他没把话说出来之前,还是堵住他的嘴比较好。掉头看看海面,我说:

“看!海上有一条船!”

他看看海面,远处,真的有一点帆影,正渺小的漂浮在浩瀚的大海上。就那么瞥了一眼,他又转回头来望著我,低低的说:“你喜欢中□,因为他是个孤儿,一个有独立性和干劲的孤儿,对吗?”“或者,这也是原因之一,”我说:“爱情常常是没道理可讲的。有时,我觉得我更该爱上你,但是……”我耸耸肩,这是皓皓的习惯,和他在一起时,我常会在不知不觉中模仿他。“或者我们的个性太相近,反而……”

“好吧!别说了!”他打断我,也耸了耸肩。“反正,就是这么回事,我了解。”他把手压在我的手背上,对我微笑。“以后我们不再谈这个,忆湄,我实在太喜欢你。”他抬起眼睛来,重新望著海面,那一点帆影仍然在远方的水面漂漂荡荡。“有一天,”他幽幽的说:“我会乘上一条船,扬帆远去。我身上有许许多多的缺点,最大的一项,是没有奋斗和吃苦的能耐——其实,我是很了解自己的——我应该锻炼锻炼。有一天,我会独自去创我的天下!”他又望著我,突然大笑,跳了起来:“好了!我们的话题未免太严肃,简直不像出诸罗皓皓之口。来!忆湄,站到那块奇形怪状的大石头旁边去,让我帮你照一张相!”他带了个小型的柯达照相机。

我站起身来,我们迅速的摆脱了刚才那话题给我们的拘束感。在岩石与岩石之间,我们像孩子般追逐嬉闹,又像孩子般收集著蚌壳和寄居蟹。一直到红日将沉,才尽兴的离去。从野柳回到基隆,正是吃饭的时间,我们在基隆吃了晚饭,皓皓说:“基隆有许多可玩的地方,你敢去吗?”

“只要不是水手们聚集的酒吧!”我说。

“舞厅呢?”他斜睨著我问,带著个有趣的挑衅般的微笑。

我略事犹豫。“姑且放肆一次吧!”他说:“你难得被解放一天!应该快快乐乐的玩,疯疯狂狂的玩,你还那么年轻,已经快被管教成一个小老太婆了。别顾虑太多,舞厅并不坏,不会吃掉你,何况还有我呢!”于是,在尽兴的一天之后,我们又有了疯狂的一晚!灯光、人影、音乐、旋律……他拉著我的手,转、转、转!转得我的头发昏,转得我眼花撩乱!他大声笑,我也大声笑,像喝醉了酒。这是我生命中从没有过的一夜,那些快节拍的舞曲使人飘飘然,仿佛浑身都充满了活力。那些彩色缤纷而又旋转不已的灯光让人眩然如醉。而那些跳舞的人们的嬉笑欢乐又具有那么强大的传染力,我们快乐得像一对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深夜——真是名副其实的深夜,街上已没有行人,天上只有几点冷冷的孤星。我们乘著一辆计程车,在黑夜的街头,疾驰著回到台北。一日之游使我困倦,在车上我几乎睡著了。直到车子停在罗宅的大门口,我才惊醒过来,伸了伸懒腰,我倦意朦胧的问:“到家了?这么快!”“下车吧!”皓皓说。我下了车,靠在大门口的围墙上打哈欠,皓皓按了门铃。深夜的冷风扑面吹来,我不胜瑟缩,皓皓解下他的大衣,裹住了我,笑著说:“在车上打瞌睡,出来时再被冷风吹一吹,你大概又要害一次重感冒。”我哈欠连天,把头缩进他的大衣领子里,微笑了笑,没有说话。假若再没有人来开门,我可能站在那儿都会睡著了。门开了,我懒洋洋的跨了进去,并不知道门里面,一场风暴正等待著我。一只手攫住了我的手臂,有人剧烈的摇撼著我,皓皓的大衣滑到了地下。突来的变故把我的睡意驱散,我惊愕的抬起眼睛,接触到罗教授圆睁著的怒目。

“说!忆湄!”他厉声的吼著:“你跟这个混蛋跑到哪儿去了?半夜三更才回来!”我没有来得及回答,他又是一阵猛摇。

“说!”他大叫,声如巨雷。“你们到哪儿去了?做些什么?”

“噢!”我说:“不过是玩玩而已!白天到野柳野餐,晚上去基隆跳舞……”我的话还没有说完,罗教授扬起手来,重重的挥了我一耳光。这一下,我的睡意是真的完全没有了,瞪大了眼睛,我呆呆的望著罗教授。罗教授的眼神是狂暴的,继续抓著我的手腕,他嚷著说:“假如你来到罗家,是学习堕落,那么,你还是离开吧!管你念不念大学!管你上进不上进!管你……”

“爸爸!”挺身而出的是罗皓皓。“是我带忆湄去的!你要管,管我好了,别在忆湄身上出气……”

“好,好,好!”罗教授喘息著,放开了我,转到他儿子面前:“我正要找你,我是该管你了,早就该管你了!”他大叫:“你给我滚过来!”罗教授骤然放松了我的手臂,使我失去平衡,差一点栽倒在地下。站稳了身子,我的面颊上被罗教授所打的地方,正热辣辣的发著烧。耻辱和愤怒也在我内心中发著烧。从来没有一个时候,我觉得如此耻辱和委屈!就是我的母亲,也从来没有打过我,这个怪人以为他收容了我,就有权“如此”来“管教”我吗?何况我不认为我犯了什么大过失,值得挨这一耳光。泪涌进了我的眼眶,顾不得那相对咆哮的一对父子,我哭著跑进客厅,又跑进餐厅,在楼梯口上,我碰到了正拦在楼梯口的皑皑!她微仰著头,脸上挂著似得意而非得意的笑。我想,她百分之百的目睹了我的挨打。冷冰冰的,她注视著我说:“噢,忆湄,我想你玩得很开心!”

她的讽刺对我如同火上加油,我的血管都几乎爆烈,瞪视著她,我不再顾忌自己的语气过份刻薄。仓卒中,我只想抓一样武器来打倒她,打倒她的冷漠,打倒她的骄傲,打倒她的优越感!于是,我尖酸的说:

“当然,我玩得很开心!我用不著在别人的书里夹花瓣,我用不著叫别人‘勿忘我’,而他们愿意跟我玩。至于你,就是种上一园子的勿忘我,人家仍然把你这抹微蓝,抛弃在垃圾箱里!”我看著皑皑的脸色忽青忽白,我看著她的嘴唇惨白如纸,心底掠过了一阵报复性的快感。但,当我准备上楼而抬头向楼梯上面看去时,我呆住了。罗太太像尊石膏像般站在楼梯上,一对眼睛妖异的瞪视著我。然后,她一步步的跨下楼梯,一步步的向我逼近。我的背脊发麻,手心发冷。她又来了!我知道,她又来了!来要我的命!我向后退,她向前进。然后我的身子抵住了墙,再也无法后退了,靠在墙上,我被动的仰著头望著她,她停在我的面前,并没有像我预期的那样来捏我的脖子,却直著眼睛喑哑的问:

“你要怎样才肯放手?你要怎样才算达到目的?你要些什么,由我来给你,好不好?我一定,一定让你满足,好不好?……”她昏乱而没有系统的说著,慢慢的举起了手来,我神经紧张,没有等她接触到我,就爆发了一声尖叫。我的尖叫似乎更加刺激了她,她捉住了我的手臂,嘴里喃喃的,呓语般的,不知道说些什么。同时,手指已箍紧了我。我挣扎,狂叫……我的喊声把一切都压倒了。于是,我看到罗教授和皓皓都冲了过来,同时,徐中□也出现在楼梯的顶端,高高在上的俯视著楼下发生的一切。

我立即被“救”了出来,从罗太太的掌握下得到解脱,我啜泣著冲上了楼,奔向中□。在我的困厄中,我永远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中□!抓著中□的手,我颤栗的喊:

“噢,中□。噢,中□。”

中□牵住了我的手,他严肃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笑容,把我送进了我的房间,他站在我的面前,冷淡的注视著我说:

“你不用告诉我,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我全看到了!”

我张大了嘴,泪珠停在睫毛上,困惑而不解的望著他,他看来何等冷酷!“我只有一句话送给你,”他冷冰冰的说:“那就是: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说完,他掉头就向门口走,我慌乱的喊:

“中□!”他站住,忍耐的说:“你还有什么事?你玩够了,疯够了,回到家里来,对别人也挖苦够了,你还有什么事?”走回到我面前,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到这时,我才发现他在生气,他眼中燃烧著怒火,语气僵硬而冷漠:“我估高了你,忆湄。”他说:“现在,我愿意告诉你,我这几天在忙些什么。我不愿你继续住在罗家,所以我找了一间房子,是我一个同学家里分租给我的,我正布置著它,希望给你一个意外的惊喜。这是第一件事。我想以后由我供给你的生活和读大学,所以正奔波著找寻一个兼差,现在已经找到了。是个广告公司的设计员,待遇很高,约定今天要面试,所以我不能陪你出去玩,这是第二件。我默默的做这一切,在事情没有完全弄妥之前,不想让你知道,免得分你的心,也免得弄不成功,让你失望——为你设想得如此周到,而你,却陪著另外一个男人,流连于舞厅之中!”他恶狠狠的瞪著我:“忆湄,你辜负了我待你的一片深情!”菟丝花36/41

“噢,中□!”我无助的喊。

“这些,倒也罢了,你对皑皑说的那几句话,简直像个没教养,没风度的女孩子!忆湄,”他对我摇头,仿佛我是个病入膏盲,无可救药的人:“你使我失望!我想,是我认错了你!为你做的一切,全没有意义!或者,我配不上你,我太实际,不能陪著你胡天胡地的玩,只能默默的去为你工作。而你,对工作远不如对娱乐的重视!你,和皓皓倒真是一对!”

他摔开我,大踏步的走出了房间,“砰”然的门响震碎了我最后的忍耐力。我扑倒在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失声的痛哭起来。我哭了那么久,那么久,那么久。从有声的哭变成无声的哭,从有泪的哭变成无泪的哭……然后,我停止了啜泣,窗外寒星数点,夜风低回呜咽,我茫然四顾。怆恻之中,已不知身之所在。我从床上坐了起来,静静的用手捧著头,凄凉的回忆著我所遭遇的一切。一件明显的事实放在我的面前:罗宅已不是我所能停留的地方。罗教授对我那么野蛮跋扈,罗太太时时刻刻都可能掐死我,皓皓对我徒劳的追求,皑皑对我的嫉恨,以及中□——中□,这该是我心头最重的一道伤痕——

已经鄙视了我。罗宅,我还能再留下去吗?最好的办法,是我悄然而去,把罗宅原有的平静安宁还给罗宅!或者中□还会再去追求皑皑,那不是皆大欢喜?至于我,孤独而渺小的孟忆湄,是梦该醒的时候了!这半年多来的日子,对于我,不完全像一个梦吗?我站起身,慢慢的收拾好我的衣箱。又把墙上那张全家福的照片取下,对著妈妈的遗容,我泪水迷漫,语不成声的说:“妈妈,请原谅我无法照你所安排的去做。”

把照片也收进了箱子,我又静静的坐了一会儿。然后,我在桌上留了一个小纸条:“罗教授:

很抱歉,我的来临带给你们许多困扰,现在,我走

了。以后罗宅一定能恢复原有的宁静。谢谢您和您的家

人对我的厚待和恩情!

祝福你们家每一个人!又及:请善待嘉嘉,那是个不会照顾自己的可怜人。”忆湄留条”

除了这个纸条之外,我也留了个纸条给中□。这条子足足写了将近一小时,撕掉了半刀信纸。最后,只能潦草的写上几句话:“中□:我走了。带著你给我的欢笑和悲哀走了。希望我们

再见面的时候,我能够距离你的理想更近一些。祝你

幸福!

忆湄”

两张纸条分别压在桌上的镇尺底下,天际已微微发白了。我提起箱子(奇qIsuu.cOm書),轻悄的走出房间,阖上房门,对这间我住了将近九个月的房子再看了一眼,在心中低低的念:

“再见!再见!再见!”

我穿过走廊,走过了罗太太的房间,走过了罗教授的房间,走过了皓皓和皑皑的房间,也走过了中□的房间。一路上,我凄楚的、反复的,在心中喊著:

“再见!再见!再见!”

下了楼梯,穿过无人的小院落,我在晨光微曦中,离开了这有我的梦,我的爱,有我的欢笑和眼泪的地方。

17

搭上了早晨第一班南下的柴油特快,我在中午的阳光中回到了阔别了九个月的高雄。提著箱子,站在火车站前的广场上,举目四望,高雄!那么亲切,那么熟悉的地方!我离开的时候,车站前的那株凤凰木花红似火,现在,绿荫荫的叶子仍然在冬日的寒风中摇晃。高雄,高雄,别来无恙!而我呢?去时怀著一腔凄苦和迷惘,回来时却怀著更多的凄苦和迷惘!三轮车停在小学校的门口,我和妈妈共同居住了那么多年的地方!孩子们在大操场中追逐嬉笑,教室中一片书声朗朗。噢,我的故居!我成长的所在!林校长在家里?还是在校长室?无论如何,我还是先到校长室去碰碰运气。林校长,她将多么的惊奇我突然来到!

在校长室门口,我被一群热情的故友们包围了,妈妈的同事们!带著那样惊喜交集的表情,把我围在中间,推来攘去的拉著我,无数的问题和评语向我涌来:

“噢!忆湄!你长大了!”

“忆湄,你成熟了,也漂亮了!”

“忆湄,台北的生活好吗?”“忆湄,为什么这么久都没信?把老朋友都忘了,是不是?”

“忆湄,到高雄来玩的吗?能住几天?”

左一个问题,右一个问题,我被弄得团团转。然后,林校长排围而入,从人群中钻了进来,她大喊:

“忆湄!”抛下箱子,我扑过去,一下子投进了她的怀里。她拍著我的背脊,像个慈母般恺切温柔,同时一连串的嚷著:

“怎么?忆湄,一去半年多,起初还收到你两封信,然后就音信全无了。罗教授待你好吗?台北的生活如何?大学考试准备得怎么样?现在怎么有时间到高雄来?……”

面对著这成串亲切而关怀的问题,我忽然失去了控制力,一路上,我竭力忍耐著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哇”的一声,我放声痛哭起来。林校长大吃一惊,用手环抱著我的肩膀,她失措的,惊慌的拍著我,结舌的说:

“这……这……这是怎么了?忆湄,别哭!有话好好说,怎么了?忆湄?你受了什么委屈?来!先到我家去,慢慢再谈。”我拭去泪,抬起眼睛来,无助的望著林校长,低低的说:

“林校长,我回来了!不再去台北了!这儿还能收容我吗?”

“噢!忆湄!”林校长喊:“你说什么话?这里永远是欢迎你的!来,来,来!一切都先别谈,到我家去洗把脸,吃点东西。”挽住了我,她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提起我的箱子,把我向她的家中拉去。到了林校长家里,洗了脸,吃了一碗特地给我下的肉丝面,精神好多了,心情也平定了不少。她的孩子们绕在我的身边,孟姐姐长孟姐姐短的问个不休,林校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算把那群热心的小东西赶到外面去玩了。关上房门,她握住我的手,关切的说:“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怎么回事?罗教授待你不好吗?”

我凝视著林校长,怎么说呢?我在罗宅的九个月中,一切是那么复杂,那么错综,人、事、及感情!我如何能把这事情清清楚楚的说出来?何况,这之中还牵扯著我的身世之谜,牵扯著妈妈的名誉!瞪著林校长,我微蹙著眉,久久无法说一语。“哦,忆湄,”林校长拍拍我的手背:“不说也罢,我想我猜得出来。”她叹了口气。“本来嘛,你妈妈也想得太天真了,多年没有谋面的朋友,就贸贸然的让你去投奔,现在的人都那么现实,谁还会真正的去重视友谊呢?……”

林校长的话丝毫搔不著我心中的痒处,摇摇头,我本能的为罗教授辩护:“不,并不是这样,罗教授是……是个很好的人……他……他待我也不坏。”“那么,你为什么又回来了呢?”

我想著昨夜,想著罗太太,想著我受的屈辱,皑皑和中□……泪又涌进了我的眼眶,我摇头,用手蒙住脸,啜泣著说:“不,不,请您别问。”

“好,我不问你,”林校长豪爽的说:“等你那天心情好的时候再告诉我。反正,你终于要在我家住下来了!我们地方小,你可以和我两个女儿住一间屋子,你母亲希望你考大学,你还是继续念书,准备考试,如何?”

“不,”我说:“我想自食其力,我可以教那些孩子。”

“你想当教员?”我点头。“我认为——”林校长说:“你还是该完成你母亲的遗志。”她沉吟了一下,又说:“好吧,你先住下来,这问题让我们再慢慢讨论。”我又在我居住熟了的地方住下来了。早上,我踏著草地上的露水,找寻著我和妈妈共同生活的痕迹。我重新来到那破旧的小屋门口,现在,这屋子翻修过了,住著一位新来的男教员。我在那门口呆呆的伫立了那么久,让那男教员惊奇得瞪大了眼睛,而当他来找我搭讪时,我又像个受惊的鸽子般飞走了。操场上、教室里、走廊边、校园内……处处有妈妈的影子。黄昏,我躲在无人的校园墙畔,望著彩霞满天,望著落日西沉,我悄悄的啜泣低唤:

“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妈在哪儿?我在任何的地方找寻妈妈,处处有妈妈,又处处没有妈妈!于是,我偷偷的流泪,偷偷的哭泣,哭我的孤独,哭我的无依。就在这终日徘徊中,我领会了一件事,妈妈在我心中如同神圣,我之所以决然离开罗宅,是不是也由于害怕去面对一个可能公开的真实?我决不愿想妈妈会生下一个私生子。妈妈,她是完美无缺的,她是我心目中的偶像!许多天过去了。我仍然像一个游魂般,整天在各处荡来荡去。对妈妈的凭吊和哀悼稍稍平淡一些之后,中□和罗教授等人的影子就跟著浮了上来。他们会找寻我吗?中□会难过吗?皓皓?皑皑呢?罗太太呢?于是,我开始强烈的思念起他们,不止他们,还有嘉嘉、彩屏,以及早已失踪的小波。我怀念那幢大宅子,怀念那花圃,也怀念那闹鬼的小树林!我终日失魂落魄,揽镜自照,憔悴苍白得几乎已不再像“我”。白天,我食不下咽。夜里,我寝不安眠。随时随地,我都像个易碎的物品般,不能轻触。因为眼泪之闸永远开著,碰一碰就要流泪。我,和九个月前离开的那个孟忆湄已经不同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失去了我自己。

中□,他会和皑皑恋爱吗?在失去了我之后,那抹“微蓝”也该被重视了。本来,他就喜欢著她的,不是吗?罗教授把中□留在家里,待以上宾之礼,让他教皑皑画画,所为何来?他们早就期望著中□和皑皑恋爱,不是吗?那么,现在,他们都可以如愿以偿了。我整日整夜的想著这些问题,想得我头发昏,想得我神思恍惚。而与这些问题同时而来的,还有一次比一次加深的内心的痛楚。于是,我明白了。在那些无眠的夜里,我流著泪,在心中辗转的呼喊著:菟丝花37/41

“中□,你不可以爱她!中□,你不可以爱她!中□,你不可以爱她!”日子冗长困倦,我的脚步踏遍了校园每一个角落,找寻不到失去的我。头一次,我了解了李清照的词: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情意。

也是头一次,我懂得了真正爱情的滋味。

我的失魂落魄瞒不过林校长,一天,她看著我端著饭碗发呆,笑著说:“忆湄,菜不合你的口味吗?”

“噢!”我猝然醒觉:“不,很好。”我连扒两口饭,伸长脖子咽下去。“忆湄,告诉我,”林校长的手越过饭桌,握住了我。“你遭遇了一些什么?”放下饭碗,泪水夺眶而出,我站起身来,奔出了房子。

一天又一天,我慢慢的醒悟,我必须面对现实,拿出勇气来生活了。早上,我围上围裙,到厨房去帮林校长弄早餐,然后,到院子里去喂鸡。撒下一把米,看著那些各种颜色的鸡从四处跑来,小小的脑袋啄食著米粒,我心头稍稍欢快了一些。生命,是可喜的,虽然我这条生命正在愁苦中,但我仍然爱其他的小生命。喂完了鸡,又到校园中,低年级的校园里,有一个大的铁丝笼子,里面畜养著十几只小白兔。我和它们每一只都是好朋友,拿著一大把青菜和胡萝卜,我送到它们的嘴边,望著它们争先恐后的抢食。蹲在地上,我抚摸著它们的背脊,和它们低低的说话。有一只离群独居,不肯吃东西,我摸摸它的额,似乎比一般兔子的体温高,病了么?我怜惜的把它抱了起来,向林校长的家里走。对于小动物的病,我有个偏方,曾经百试不爽。是不管什么病,都喂它半包鹧鸪菜。抱著兔子,系著围裙,我慢吞吞的向前走去,到了林校长家的门口,看到林校长最小的一双儿女,正在争论著什么。“是海盗!”一个说。“不是,是刚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可能是个杀人犯。”

“不是,是海盗,海盗都是这个样子的,电影上我看过!”“我也看过电影,囚犯都是那个样子的!”

“我告诉你是海盗!”“我告诉你是囚犯!”“打赌!睹三颗弹珠!”

“好!等下我们问妈妈!”

我站住,在冬日的阳光下,望著那两个争执著的孩子。当孩子真好,不是吗?无忧无虑,无愁无怨。兔子在我怀中蠕动,我拍抚著它,安慰的说:

“别急,小兔子,马上弄药给你吃。”

有一片阴影罩了过来,我低著头,可以看到有个人影由远处移近。然后,我望见一双穿著皮鞋的脚,鞋面上积著灰尘。深灰色的西服裤,裤管瘦而长。目光慢慢向上抬,西服上衣,敞开的领口,没有系领带,方方正正的下巴……我的眼光和他的接触了。他站在那儿,静静的望著我,眼睛深邃闪烁。我们彼此对望著,谁也不开口,时间慢慢的消失,云遮住了太阳,又放开了它。他一直显得那样安详自如,只是脸色有些反常的苍白。终于,他先开了口:

“好吗?忆湄?”我点点头,喃喃的不知说了些什么。

他伸过手来,轻触我怀里的兔子,他的手指神经质的颤抖著。“它怎么了?”他问。“病了,大概是感冒。”我说。

他的手指从兔子身上滑到我的手背上,一把抓紧了我,他颤栗的喊:“忆湄!总算找到了你。”

我闭上眼睛,一阵天眩地转,泪珠沿著面颊滚落。好半天,我无法说话,也无法移动,只有泪水无拘束的泊滥奔流。于是,我觉得他拉住了我,又用手环住了我的腰,他的声音清晰而痛楚的在我身边响著:

“忆湄,你怎么那样傻?就这样不声不响的走掉?你使整个罗家都翻了天,你知道吗?现在,都好了,是不是?我们来接你回去。别哭了,来吧!”

我仍然在哭,除了哭,我似乎不会做任何的事情了。中□拥住了我,拍著我的肩膀,试著要稳定我激动的情绪。而我,把额头抵在他宽辟的肩膀上,哭了个肝肠寸断。好不容易,我的哭声低微了。中□托起我的下巴,像对待一个小娃娃一般,帮我擦著眼泪。接著,我听到林校长的小女儿拍著手喊:“看啊!孟姐姐,不害羞,女生爱男生!女生爱男生!”

推开中□,我看看他,又看看那拍著手的孩子,忍不住又挂著眼泪笑了。中□注视著我,也笑了。于是,我忽然听到一个人大踏步走近的声音,同时,一只大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抬起了头,看到的是罗教授须发蓬篷的脸,和灼灼逼人的眼睛:“好呀,”他夸张的嚷著:“忆湄!你逃学逃到这里来了!也怪我平常太粗心,只知道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个小学校,也不知道住址,这一下,把全高雄市的小学校都翻遍了,才把你翻出来!好!现在乖乖的跟我回去!”

“我……我……”我嗫嚅著。“你还有什么鬼意见?”罗教授咆哮的喊:“你就是有什么不高兴,在家里吵一顿,骂一顿都可以,干嘛一个人跑掉?台湾那么多人口,那么大地方,让我到哪里去找你?这不是给人出难题吗?你走了不要紧,家里人翻马仰,中□怪我不该打你一巴掌,其实,鬼才知道你挨了一掌就会跑掉!嘉嘉满屋子跑上跑下的找你,结果突发奇想,以为你藏在抽屉里,把所有的抽屉打开来找,翻得乱七八糟。皓皓也跟我吵……现在,好了,你赶快跟我回去吧!还有你那只鬼猫,不声不响的在我放卷宗的抽屉里做了窝,啃了一抽屉的鱼骨头……这些,只有你回去处理……”

“什么?”我惊喜交集的大叫:“小波,它回来了吗?”

“回来!”罗教授叫:“它几时失踪过?失踪的是你!现在,别多说了!走吧!看能赶得上几点钟的火车!”

我犹豫著,一转头,我看到含笑站在一边的林校长。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臂,带著个了解的笑容说:

“去吧,忆湄,罗教授都跟我讲过了。回去吧!忆湄,好好念书!好好考上大学!”

我仍然在犹豫,罗教授拉著我的手腕就向校门口走。他的手碰到了我怀里的小兔子,他吃惊的叫:

“天哪,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小兔子,它在生病。”我说,举起兔子来:“我可以带它一起走吗?”我问。“噢,噢,……”罗教授的眼珠奇异的转动著,从他的大鼻孔里吸著气:“好吧!带它走!我看,家里该为你辟一个动物园呢!”

我欢呼了一声,多日来的烦恼忧愁和悲哀都在一瞬间飞走了。把小兔子交到中□手里,我说:

“帮我抱一抱!”就转身冲进屋里,去收拾我的箱子。

提著箱子,我走了出来,林校长过来和我握别,含蓄的笑著说:“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希望不再是私逃的了。”

我望著林校长,有些依依不舍。罗教授已经不耐的抓耳挠腮了。我们向校门口走去,林校长的两个孩子推来推去的低声说著:“你去问!”一个说。“你去问!”另一个说。

“他们在做什么鬼?”罗教授问。

我望著罗教授毛发篷篷的脸,猛悟的大笑了起来,罗教授皱眉叫:“笑什么?你?”“笑他们!”我说:“他们想证实对你的猜测,不知道你是海盗呢?还是囚犯?”中□也笑了起来,林校长也笑了,罗教授瞪著眼睛,竭力把脸色放得严肃,却在喉咙中希奇古怪的诅咒。我们就在笑声中,诅咒声中,孩子的起哄中,走出了大门。

两小时后,我、中□、和罗教授都在北上的火车中了。

火车向前疾驰而去,抛不了树木、原野、村庄和城市。我和中□并排坐著,罗教授坐在我们的对面。小兔子用个小铁丝笼装著,放在座位下面。一路上,我们都十分沉默,中□似乎有许多话要对我说,碍于罗教授,只能默然不语。罗教授蹙著眉,瞪视著车窗外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呢?车子越接近目的地,我就感到越惶惑。我出走了一次,又回来了!事实上,我出走时所想逃避的种种问题仍然存在,回来之后,我又将面对它们,一切情形不会好转,问题依旧没有解决。我,该怎么办?车子过了台中,过了新竹,一站又一站,台北渐渐近了。车窗外早已一片黑暗,远处几点灯火在夜色里闪烁,一会儿就被车子抛下了。新的灯火又重新出现。我凝视著那旷野里的灯光,茫然的想著,那些有灯光的地方,是不是都有人居住?这些人又都是如何生活著的?是不是也有像我这么多的烦恼和困惑?车子过了竹北,又过了桃园,中□在椅子上不安的欠动著身子,我侧过头去看他,他的神色有些奇怪。终于,他咳了一声,突然说:“罗教授!”罗教授似乎吃了一惊,转过头来瞪视著中□。

“罗教授,”中□说:“我有几句话要和您说,在车子没到台北之前,我想先和您讲清楚,”他看了我一眼,暗中伸过手来握紧了我的手。“我想和忆湄到台北后就宣布订婚,同时,我预备负担起忆湄的生活。我已经帮她租妥了一间屋子……”“你是什么意思?”罗教授满脸的须发虬结起来了,眼光凶恶的瞪著中□。“我的意思是——”中□镇定而坚决的说,丝毫没有被罗教授的凶样所折倒。“忆湄到台北之后,不回你的家,我已对她另有安排。”“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安排忆湄?”罗教授低沉的吼著,眼光更加凶恶了:“荒谬!荒谬透顶!”

“我是忆湄的未婚夫!”中□紧握了我一下,挺了挺背脊:“我一定要安排她的生活!罗教授,她在罗宅太不安全!”

“太不安全?”罗教授的眼珠几乎突了出来:“谁会吃掉她?”“我怎么知道!”中□说:“最起码,她在罗宅并不快乐,罗教授,您不能再逼走她一次!”

“我没有要逼走她!”罗教授叫。

“事实上,罗宅的每一个人都在逼她!”中□说,深深的盯著罗教授。“罗教授,”他一字一字的说:“忆湄是您的什么人?”慢慢的,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罗教授。“这张照片里的人又是谁?”菟丝花38/41

我对那照片瞟了一眼,是那张皑皑的婴儿照!我诧异的望望中□,又望望罗教授。我不知道中□在玩什么花样,但,罗教授却显然被触怒了,他的眼珠狂暴的转动著,须发怒张,握著那张照片,他的手发著抖。好半天,才从喉咙里迸出一句话来:“中□,你以为你有权去窥探一个家庭的隐秘?”

“我想我有权要保护我所爱的人!”中□昂了昂头:“我必须要使忆湄不受伤害!”“谁会伤害她?”“我不知道,”中□望望我。“或者是那个知道她的身世,而又嫉恨著她的人!罗教授,我想,您还是说出来吧,她是谁?”罗教授的眼睛瞪得那么大,我猜他很可能对中□扑过去,如果这不是火车里,后果真不堪想像。中□镇静的迎视著罗教授的目光,似乎一点也不肯妥协,他们彼此瞪视著,谁也不说话。车子继续在夜色中向前滑行,许许多多的灯光被抛在后面了,车子驶进万华站,灯光热闹了起来。罗教授低低的说一句:“你知道多少?”“并不太多,”中□也低低的说:“不过,您继续保密太不聪明,世界上没有一件秘密能够长久保持,忆湄有权知道她自己的故事!”罗教授低低的在喉咙里叽咕了一句,谁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中□又开了口:“假如你认为忆湄该住在罗宅,你一定有很好的理由,是吗?如果她必须像个被收容的难民般,屈辱的寄人篱下,就不如离开罗宅,自由自在不受耻辱的生活!”

“耻辱?谁让她受了耻辱?”

“皑皑。她看不起忆湄,看不起的最大原因,是因为忆湄是个来投奔的孤儿!”罗教授怔了怔,我敏感的觉得,他似乎颤栗了一下。车子进了台北站,播音器里在报告终点已到,中□站起身,取下了我放在行李架上的箱子,我也忙不迭的提起我的小兔子。我们向车厢门口走去,中□说:

“忆湄和皑皑的地位是平等的,是吗?”

罗教授跨下车厢,站在月台上,望了中□一眼:

“并不完全平等。”我跳下车厢,我们走过天桥,走出了台北站,三轮车和计程车全来兜揽生意,中□凝视著罗教授:

“回哪儿去?”“当然是回家!”罗教授愤怒的叫。

“您的家?”罗教授的背脊挺直了,他的一只手压在我的肩膀上,他在颤栗著。低声的,他说:

“是的,我的家,也是忆湄的家。”

中□的眉头放松,挥手叫了一辆计程车,我们钻了进去。

“罗斯福路!”中□对司机说。转头来看我:“你在干什么?忆湄?”“我的小兔子,”我轻声说:“它在发烧。”

罗教授又颤栗了一下,接著,是一声深长的叹息。

“你的小兔子!”他喃喃的说:“你的习惯和你的母亲完全一样。”“我的母亲是谁?”我问。这是个久已存疑的问题。

“是——”他慢慢的,一字一字的说:“我的妻子!”

18

窗外,有很好的月光。

我们环坐在客厅里。所谓我们,是罗教授、中□、皓皓、皑皑和我,只缺了罗太太。我们到家时,已经晚上十点多钟,罗太太已睡了。罗教授分别把皓皓、皑皑叫到楼下,并吩咐不要惊动罗太太。我们坐著,围成一个圆形,中间生了一盆火。夜,已经很深了,窗子关得很密,月亮把窗玻璃染成了灰白色。室内,只亮著壁角的一盏有著绿色灯罩的落地台灯,整个室内的光线有些暗沉沉而绿阴阴。幸好炉火烧得很旺,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罗教授靠进椅子里,眼睛深沉的凝视著炉火,开始了他冗长的叙述。“那是一九三八年,我刚刚大学毕业,为了考察地质,我在广西贵州一带游历,收集一些钟乳石和石灰岩。一九三八年的秋天,我到了贵州的一个小县城里——湄潭。在那儿,我遇到了绣琳,也就是忆湄的母亲。”罗教授停下来,望望我,又转头去望著皓皓。“同时,也是你的母亲,皓皓。”

“什么?”皓皓惊跳起来。“别动,”罗教授说:“让我慢慢的说。”

他用手揉揉鼻子,回忆使他的眼光惨切,停了好久,他才又说:“我应该先告诉你们,我有个很富有的家庭,我父亲是桂林城中的首富之一,我是独子,很早就继承了我父亲庞大的遗产。所以,毕业后,我带著两个家仆,很舒服的在家乡附近一带游山玩水,至于考察地质,不过是藉口而已。到了湄潭,我原不准备久留,那是穷苦而简陋的小地方,但,我却邂逅了江绣琳。“那是个黄昏,落日衔在山峰之间,彩霞满天,归雁成群,我在一棵大树下发现了江绣琳。支著个简单的画架,她在画一张风景写生,她的画并不十分好,人长得也不算漂亮,服饰简单淳朴,态度落落大方——很给人一种亲切感,我那时年纪很轻,也很风流自许,上前去随便找点话和她谈了谈,然后,我再也离不开湄潭了,我在那儿足足住了十个月,回到桂林的时候,已多带回去一个人,江绣琳,我新婚的妻子。

“绣琳是个穷苦人家的女孩子,受过高中教育,朴实而善良。我常觉得她心中是个无价的宝窟,你可随时在她身上发掘出宝藏来。回到桂林,我们家庭的富有吓倒了她,成群的仆人使她手忙脚乱,故意刁难的老人家让她暗暗流泪。但,她是相当坚强自信的人,在一年之内,她克服了所有的困难,也收服了所有的仆人。你不会找到比她更成功的主妇,也不会找到比她更得人心的主妇。大家都喜欢她,而她,也从没有主人架子。她快乐,无忧无愁,爱唱歌,爱笑,爱闹。她的笑语之声,随时随地飘浮在那栋古老的宅子和深广的花园里。“没多久,深院大宅使她厌倦了。她是个完全闲不住的女子,她种花、养草、养金鱼,这些,仍然不能让她满足。她有颗太善良而不甘寂寞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染上了一个收集癖——她收集一切小动物,多半都是病弱无依而骨瘦如柴的。猫、狗、兔子、鸽子……无所不养。常常,她到外面去逛一趟,就抱回一个小脏猫,或者被抛弃的小狗——

长了满身的疮。她会不厌其烦的给它们治疗,照顾他们,畜养它们,看著它们从瘦弱变成强壮,她也就快乐无比。

“这种收集小动物,起先我也觉得很好玩,看她那么热心,也分享她一份快乐。但是,逐渐的,家中鸡飞狗跳,变成了个‘病残动物园’,总觉得不大是滋味。虽然说过她几次,她却依然故我,而且,她又有一篇大道理,振振有辞的说:

“‘你怎么能看著一条生命被弃置呢?难道你不喜欢生命吗?有什么快乐能够比望著生命成长茁壮更让人开心呢?我喜欢照顾它们!你别剥夺我的快乐!’

“好吧,我只有让她去!结果,她变本加厉。有一天,她到乡下我们一个远亲的家里去玩,回来的时候,居然把他家的一个白痴女儿也带回来了,那就是嘉嘉,既说不出几句整话,又什么都不懂,而且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害著疥疮。我责备她不经思索,弄这么个白痴来岂不自找麻烦!她却笑著说:“‘我们家又不怕多一个人吃饭,她家里没有人要她,生活得比我们家的狗还不如,实在太可怜。而且,她并不很笨,我可以教她做一些事,教她种花,养小动物,她一定会学得很好,反正,让我来管嘛,又不要你操心!’“就这样,她把嘉嘉留在家里,以后半年之内,她就忙著‘教育’嘉嘉,教她种花,教她生活,教她养小动物,还教她唱歌!她忙得不亦乐乎,嘉嘉居然也似懂非懂的跟著学。那时候,绣琳最爱唱的一支歌就是花非花,她足足费了半年多的时间,终于教会了嘉嘉,直到如今,嘉嘉这支歌仍然是刻不离口。当嘉嘉学会了唱这支歌的时候,绣琳开心得就像得到了全世界,她跑来跑去的嚷著:

“‘她不是白痴!她不是白痴!’

“但,白痴还是白痴,嘉嘉学完了这支歌,再也学不会别的,唱来唱去就是这一支,成天唱到晚。但,她倒是学会了种花和养小动物,而且,变成了绣琳的影子。绣琳对她的照顾,她也很能了解和体会。每当绣琳在花园中浇花唱歌时,她永远在一边手舞足蹈的跟随著。绣琳的爱好,她也知道,例如,绣琳喜欢黄色的小草花——那是家乡遍地野生的。嘉嘉常常满山遍野去给绣琳采了来。这也是为什么她特别喜欢忆湄的原因,忆湄长得太像绣琳,我想,她根本分不清忆湄和绣琳。“一九四○年,皓皓出世了,这条小生命带给绣琳的喜悦真非言语所能形容。我当然也很高兴,尤其,我想,有了这个孩子,绣琳可以不再去收集小动物了,孩子应该可以占据她全部的注意力,但是,我错了。孩子满月后,她娘家有人来桂林,希望她带孩子回去住几天,她去了。

“她在娘家大概住了两个月,回来的那天,她的轿子后面跟著一乘小轿子,上面还垂著帘子,因为太阳很大。轿子抬进了大门,满院子站著迎接她的仆人,还有我。她抱著孩子从轿子里钻了出来。我至今记得她的神情,用一种喜悦的,而又畏怯的眼光望著我,低低的喊:

“‘毅!’“‘怎么?’我瞪著另外那乘轿子。

“‘我要给你一个意外。’她说。

“‘是什么?’“‘你不生气才行!’“‘到底是什么?’“她把我牵到那乘轿子门口,一下子掀开了帘子,我和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孩子面面相对了!老实说,我从没有那样吃惊过。那女孩苍白得像个鬼,瘦得只剩下了骨头,一对大得惊人的黑眼睛畏惧而怀疑的瞪视著外面的人群。我向后退,一时间,只能反复的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绣琳带著可爱的微笑回答我:‘是个人哪,我的老爷!’

“‘哎,’我有些生气了:‘我当然知道她是个人,但是,她是个什么人?’‘一个女人嘛!’绣琳顽皮的望著我,对我瞬著眼睛,想缓和我的怒气。“‘一个女人!’我暴怒的叫:‘我当然知道她是个女人!但是,她来做什么?她是谁?’菟丝花39/41

“‘她是我的小妹妹。’绣琳噘著嘴说,因为我的生气而有些气馁。“‘小妹妹!我从没有听说过你有什么小妹妹!’

“‘不是亲的,是个本家的姊妹。她也姓江,她父亲和我父亲是同曾祖父的兄弟!’

“‘多远的亲属关系!’我瞪著她,心里有气而又无可奈何,忍耐的问:“‘好吧!就算是你妹妹,你把她带来干什么?’

“‘她,她,她在生病。’

“‘哦,’我翻翻眼睛,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成。‘什么病?’我气呼呼的说。“‘肺病,第二期。而且,她,她,她……’

“‘她怎么?’“‘她的神经系统有点问题,她家里要把她送到疯人院去。’“好!先是白痴,又是疯子!我家里岂不变成疗养院了?望著绣琳那对坦白而切盼的眸子,我气得说不出话来,停了好久,才问:“‘那么,你怎么把她带到我们家来呢?难道我们家是疯人院吗?’“‘噢!’绣琳喊:‘别那么残忍!你看她病成那副样子,送到疯人院去一定没命。救人一命总是好事,而且,她的神经根本就没什么病。反正,我来管她,不要你操心嘛!’

“又是那句话!接著,她关于生命的大道理又来了。我叹著气,被她的热诚所折服,何况,人已经来了,又不能再送回去,只得无可奈何的说:

“‘好吧!你不怕麻烦,弄个病人到家里来,我还有什么话说?就留下她吧!’“‘啊哈!’绣琳欢呼的大嚷:‘毅!你是天下最好,最善良,最伟大的人!’“就这样,这个女孩子走进了我们的家庭,这,就是雅筑。”

罗教授停了下来,室内那样静,只有好几个人的呼吸声在起伏著。炉火噼啪的响,窗外有风声,像是一声叹息。毛玻璃上晃动著树影,远处有一只不知名的夜鸟在哀啼。唤什么?想唤回失去的伴侣吗?我的眼中凝著泪,绣琳,我的母亲!没有人比我对她更亲近,听著罗教授口中的她,我依稀看到一个年轻时代的妈妈,那副娇憨任性而调皮的样子。噢,我的母亲!我的母亲!罗教授抬起眼睛来望著我。

“忆湄,记得你关于菟丝花的那个譬喻吗?”

我迷惑的注视著罗教授。

“雅筑来了,”他继续他的叙述:“是的,她就是一株菟丝花。一株柔弱细嫩的藤葛,必须攀附著别的植物才能生存。她的到来,使绣琳终日忙碌,但她忙得非常高兴,她调养她,请最好的医生来治疗她,伺候她,宠她,爱她,如同待一个亲生的小妹妹。“第二年春天来临的时候,雅筑的肺病已经痊愈,面颊上也染上了一些轻红,美丽得像一朵亭亭玉立的白色睡莲。绣琳更加爱她,更加宠她,喊她作白雪公主,给她做了许多白色的衣服,布置一间漂亮而雅致的房间给她,认为只有她配穿白色的衣服,配用白色的东西。时间一天天过去,雅筑也越来越美丽,她那时正是女孩子最好的年龄——十九岁。她的精神病,在长期的治疗下也很收效,她几乎已经是个健康的女孩子。“一九四三年,战火已蔓延到广西,我带著家眷,辗转到了重庆。嘉嘉和雅筑都跟了出来。这年,绣琳又有了孕,我们决定,不管是男是女,都取名叫皑皑。

“就在这时,雅筑病了。我们请医生治疗无效,查不出任何病源,但她茶不思饭不想,一天比一天憔悴。绣琳十分著急,拚命找医生,一点用也没有。她像一枝突然枯萎了的花,怎么都鼓不起生的希望。说实话,长期和雅筑相处,我难免对她有份感情。美丽的女孩常常本能的引起人的喜爱,何况柔弱的女孩子更容易激发男性的保护感。我承认,我几乎是爱上了雅筑。看到她卧病日久,越来越憔悴,我的焦急也不亚于绣琳。可是,我们的焦急和医治都乏效了,她有三天粒米不进,我们都认为她没有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