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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望夫崖》》 · 琼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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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古时候,现在也不是满清,现在是民国了!没有皇帝大臣,没有主子奴才,现在是‘自由’的时代了!小磊梦华他们一天到晚在提醒我,甚至是‘教育’我,想要我明白什么是‘自由’,什么是‘人权’……没料到,我的第一件要面对的事,居然是康勤——你。”

“老爷,您的意思是……”康勤困惑而惶恐。

“你‘自由’了!我既不能惩罚你,也不想报复你,更不知该如何处置你……我给你自由!从此,你不姓康,你和我们康家,再无丝毫瓜葛,至于康记药材行,你从此也不用进去了!”“老爷,你要我走?”康勤颤声问。

“对!我要你走!走得远远的!这一生,不要让我再见到你!离开北京城,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你得答应我,今生今世,不得再踏入我们康家的大门!”

康勤愧疚、难过、伤痛,但却承受了下来。

“是!老爷希望我走多远,我就走多远!今生今世,不敢再来冒犯老爷……只希望,我这一走,把所有的罪过污点一起带走!老爷……”他吞吞吐吐,碍口而痛楚的说:“至于……眉姨娘,您就……原谅了她吧!错,是我一个人犯的,请您……高抬贵手,别为难她……”

康秉谦用力一拍桌子,怒声说:

“心眉是我的事!不劳你费心!”

“是!”康勤惶恐的应著。

“走吧!立刻走吧!”康勤恭恭敬敬,对康秉谦磕了三个头,流著泪说:

“老爷!您这份宽容,这份大度量!我康勤今生是辜负您了!我只有来生再报了!”

康秉谦掉头去看窗子,眼中也充泪了。

“康勤,你我有缘相识了大半辈子,孰料竟不能扶携终老,也算人间的残酷吧!”“老爷!康勤就此拜别!”康勤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不敢再惊动康秉谦,他依依不舍的掉头去了。

康勤当天就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北京城。从东窗事发,到他远走,只有短短两天。他未曾和心眉再见到面,也不曾话别。夏磊却追出城去了,骑著追风,他在城外的草原上,追到了康勤。“康勤,让我送你一程吧!”

康勤震动的注视著夏磊。

夏磊跳下马来,两人一骑,走在苍茫的旷野里。

“康勤,”夏磊堆积著满怀的怆恻、痛苦,还有满怀的疑问、困惑。以及各种难描难绘的离情别绪。“你怎么舍得就这样走了?眉姨的未来,你也不管了?”

“不是不管,实在是管不著呵!”康勤悲怆的说。“心眉一直了解我的,她知道我是怎样一个人,说真的,我根本不配去谈感情,我内心的犯罪感,早已把我压得扁扁的。现在,我就算走到天涯海角,都逃不开我对老爷的歉疚!我想,终此一生,我都会抱著一颗待罪之心,去苟且偷生了!我这样惭愧,这样充满犯罪感,怎么可能顾全心眉……我注定是辜负她了!”“我懂了!”夏磊出神的说:“你把‘忠孝节义’和‘眉姨’摆在一个天平上秤,‘忠孝节义’的重量,绝对远超过了‘眉姨’!”“我这种人,在康家,是个叛徒,在感情上,是个逃兵!我怎么配谈忠孝节义!”康勤激动的一抬头。“小磊,临别给你一句赠言:千万不要重蹈我的覆辙!”

夏磊悚然而惊。“我倒有个想法,为断个干净,为一了百了,我不如现在就跟你一起走!”“小磊!”康勤语重心长:“你别傻了!我必须走,是因为我在康家已无立足之地,没有人要原谅我,甚至,没有人要接受我的赎罪。康家上上下下,会因为我的离去,而平息一些怒气,进而,或者会原谅了心眉!至于你,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康家每一个人都爱你,老爷更视你为己出,你只要压下心中那份男女之情,你可以活得顶天立地。终究,我只是一名‘家仆’,而你,是个‘义子’呀!”

夏磊呆呆的看著康勤。

“不要再送了!”康勤含泪说:“小磊!珍重!”

夏磊忽然慌张起来:“康勤,你走了,眉姨怎么办?她整颗心都在你身上,你走了,她的世界也没有了,你要她怎么活下去?”

康勤站定了,眼底闪著深刻的凄凉。

“不,你错了。心眉的世界,一直在康家,她是因为得不到康家任何人的重视和珍爱,才把感情转移到我身上来的!现在,我走了,釜底抽薪。她失去了我,会把出轨的心,拉回到轨道上来。只要老爷原谅她,康家上上下下不责怪她……这康家的围墙里,仍然是她最安全的世界!她本来就是个安分守己的女人!她会回到自己的天地里去!”

夏磊怔著。“你想过的!”他喃喃的说:“你都想过了!”望夫崖28/37

“想过千千万万次了!”康勤叹了口气,眼神悲苦。“可是,小磊,我还是几万个放心不下呀!我……我……我可不可以拜托你……”“你说吧!”“你有时间,常去开导一下心眉,让她……像接受梦恒的死一样,接受了这个事实……”

夏磊用力点了点头。“你要到哪里去呢?”“我往南边走,越远越好。此后,四海为家,自己也不知道会去哪里!”“你安定了,要写信来!”

“不用了吧!”康勤用力一甩头。“既然要断,不妨断得干净!说不定,以后会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跳越出人世的爱恨情仇,才能走进另一番境界里去吧!再见了!小磊!不要再送了!”夏磊呆呆的站著,看著康勤背著行囊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逐渐成为大草原上的一个小黑点。他忽然强烈的体会到,康勤说的,就是事实了。他会走到一个遥远遥远的地方去,从此青灯古佛,用他漫长的后半生,去忏悔他的罪孽。他就是这样了。夏磊眼中湿湿的,心中,是无比的酸涩和痛楚。康勤的影子,已远远的贴在天边,几乎看不见了。

32.心眉

康勤走了。心眉整个人像掉进冰湖里,湖中又冷又黑,四顾茫然,冰冷的水淹著她,窒息著她。她伸手抓著,希望能抓到一块浮木。但是,抓来抓去,全是尖利如刀、奇寒彻骨的碎冰。稍一挣扎,这些碎冰就把她割裂得体无完肤。

“什么眉姨娘,简直是霉姨娘呵,倒霉的霉!”银妞说著:“这下子,可把我们老爷的脸给丢尽了!”

“真是羞死人了!”翠妞说著:“别说老爷太太,少爷小姐,就连我们这些做丫头的,都觉得羞死了!”

“唉唉唉!”胡嬷嬷连声叹气:“她是康家的二太太呀!怎能这样没操守呢!她就算不为老爷守,也该为她那死去的儿子梦恒少爷,积点阴德呀……”

“是呀,人家望夫崖上的女人,宁愿变成石头,也不失节的……”心眉是逃不掉的!康家的大大小小,已经为她判了无期徒刑。她无论走到那儿,都可以听到最最不堪的批判。她已经被定罪了,她是“淫荡”“无耻”“下流”“卑鄙”……的总合。这些罪名,在梦凡的事件里,大家都不忍用在梦凡身上,但是,却毫不吝啬,毫不保留的用在心眉身上了。

心眉被孤立了,四面楚歌。在茫然无助中,她去找梦凡,但是,梦凡房里,正好有天蓝来玩。

“梦凡!”天蓝正咄咄逼人的说:“你不要再帮眉姨辩护了!不忠实就是不忠实!水性杨花就是水性杨花,说什么都没有用!你家眉姨娘,生活在这样的诗书之家,即使有些寂寞,也该忍受!我们女人,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不就看在自我操守上吗?眉姨娘这样的女人,留在家里,是永远的‘祸害’!”心眉不敢去找梦凡了,她逃跑了。逃到回廊的转角处,听到康福在对康忠说:“其实,康勤是个老实人哪!坏就坏在一个眉姨娘,天下的男人,几个受得了女人的勾引呢?”

“说得是啊!这康勤,被老爷逐出北京,以后日子怎么过呢?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哪……”

心眉赶紧回身,反方向逃去,泪眼昏花,脚步跄踉,一头就撞在咏晴身上。“心眉!你这是怎的?”咏晴一脸正气。“老爷病著,你别让他看到你这股失魂落魄的样子!如果心里不舒服,要害什么相思病的话,也关到你自己的房里去害,别在花园里跑来跑去,给大家看笑话……”

心眉冲进了自己的房里,关起房门,又关起窗子,浑身颤抖著,身子摇摇晃晃,额上冷汗涔涔。

没有人会原谅她的!没有人会忘记她所犯的罪!关紧房门,她关不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指责;她淫荡!她无耻!她玷污了康家!她害惨了康勤!所有的罪恶,她必须一肩挑,她隙感到,自己那弱不禁风的肩膀,已经压碎了。

夏磊来找她了,急促的敲开了门,夏磊带著一脸的了解与关怀,迫切的说:“眉姨,你要忍耐啊!你要勇敢啊!这个家庭的道德观念,就是这样牢不可破的!但是,大家的心都是好的,都是热的……你要慢慢度过这一段时间,等到大家淡忘了,等到你重新建立威信了,大家又会回过头来尊重你的!”

“不会的!不会的!”她痛哭了起来。“没有人会原谅我的!他们全体判了我的死刑,你一言、我一语,他们说的话像一把利剑,他们就预备这样杀死我!我现在真是生不如死呀!大概只有我跳下望夫崖,大家才会甘心吧!”

“眉姨,你不要说傻话!”夏磊急切的说:“干爹,干爹他会原谅你的!只要干爹原谅你了,别人也就原谅你了!你的世界,是康家呀!你要在康家生存下去,只有去求干爹的原谅!去吧!去求吧!干爹的心那么柔软……他会原谅你的……”心眉心中一动,会吗?康秉谦会原谅她吗?

晚上,心眉捧著一碗莲子汤,来到康秉谦的卧室门口,犹疑心颤,半晌,终于鼓足勇气,敲了敲房门。

咏晴打开房门,怀疑的看著她。

“我……我……我来,”心眉碍口的、羞惭的、求恕的说:“给……老爷送碗莲子汤……”

咏晴让到一边去,走到窗边,冷眼看康秉谦做何决定。

心眉颤巍巍,捧著莲子汤来到康秉谦床前。

“老爷!我……我……”她哀恳的看著康秉谦,眼里全是泪:“给您……熬了莲子汤……您趁热喝……”

康秉谦注视著心眉,接触到的,是心眉愧悔而求恕的眸子,那么哀苦,那么害怕。泪,从她眼角滑下,她双手捧著碗,不敢稍动,也不敢拭泪。康秉谦的心动了动,这个女人,毕竟和他同衾共枕,也曾有过儿子的女人哪!他吸口气,伸出手去,想接过碗来。但是,刹那间,他眼前又浮起假山后面的一幕,心眉伏在康勤肩上哭诉:“康勤,你得救我……我这人早就死了,是你让我活过来的……”他接碗的手一颤,变成用力一挥。汤碗“哐啷”一声砸得粉碎,滚热的汤汤水水,溅了心眉一手一身,烫碎了她最后的希望。“你这个下贱的女人,给我滚!滚到我永远看不到的地方去……”心眉夺门而逃。奔出了康秉谦的卧室,奔入回廊,奔过花园,穿过水榭,奔到后门,打开后门,奔入小树林,奔过旷野,奔过岩石区……望夫崖正耸立在黑夜里。

“眉姨!”心眉奔走的身影,惊动了凭窗而立的夏磊。“眉姨,你去那里?”他跳起来,打开房门,拔脚就追。“眉姨!回来……眉姨……”心眉爬上了望夫崖,站在那儿,像一具幽灵似的。

夏磊狂奔而来,抬头一者,魂飞魄散。

“眉姨!”他大喊著,疯狂般的喊著。“不可以!不可以!你等等我!我有话跟你说……康勤交代了一些话要告诉你……’夏磊一边喊,一边手脚并用的爬望夫崖。

心眉飘忽的,凄然的一笑。对著崖下,纵身一跃。

夏磊已爬上了岩,骇然的伸手一抓,狂喊著:

“眉姨……”他抓住了心眉裙裾一角,衣服撕开了,心眉的身子,像个断线的纸鸢般向下面飘坠而去。他手中只握住一片撕碎的衣角。“眉姨!”夏磊惨烈的颤声大喊,倒在岩石边上,往下看。“眉……姨……”心眉坠落于地,四肢瘫著,像个破碎的玩偶。望夫崖29/37

33.夏磊

心眉死了。心眉的死,震碎了夏磊的神志。他分不清自己的情绪是怎样的,也无力去把自己那破碎的感觉,再拼凑整理起来。他觉得彻底的失败了,输了!从五四以来,那燃烧著他整个人生的新思潮,到此作为一个总结。死亡,把所有的爱恨情仇,全体带走了。夏磊这一生,面对过两次死亡,一次是父亲夏牧云,一次是眉姨。奇怪的是,这两人都选择了自己结束生命,都结束得如此惨烈。中国人是怎样的民族?有人“视死如归”,有人“壮烈成仁”,有人“以死明志,有人“一死了之”。人,不是因有生命才有一切吗?放弃的时候,竟也如此这般的容易!生命本身,原来是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击的。

夏磊不能深思,不能分析,他失去所有思考的能力了。

心眉死后第三天,就草草的下葬了。秉谦卧病在床,已无力再来承担心眉的死。梦华在一夜奇$%^書*(网!&*$收集整理间就成熟了,他挺身而出,坚决果断的料理了后事,所有亲戚朋友,一概没有通知,连亲如天白天蓝,都不曾来过。心眉虽然也葬进了康家墓园,却远在祖坟外围,一块荒僻的角落里。夏磊目睹那口薄棺,在凄风苦雨中,凄凄凉凉的入了土。他想,眉姨不会在意了,她连生命都不要了,怎会在意葬在何处?入土的,不过是一具“臭皮囊”而已。可是,人的灵魂与精神力量,是不是也跟著生命一起消失,还是徘回在这虚空之中呢?

梦凡悄悄的在心眉房中,立了一个灵位,燃上两支素烛。她手持香束,站在心眉灵位前,焚香祷告:

“眉姨,你安息吧!在你活著的岁月里,你没有享受到快乐幸福,终于你选择了死亡!或者,也只有死亡这个归宿,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平安和宁静吧!眉姨,你的一生,欲追求自由,而自由不可得!欲追求尊严,而尊严不可得!欲追求爱情,而爱情也不可得!然而今天,你用无价的生命,换得了一切!或者,这也是你的智慧吧!因为你知道,唯有一死,你的魂魄才得以解开拘束,挣脱牢笼!也或者,此时此刻,你的魂魄正超越于尘土之上,遨游于太虚之中,笑看著世人的庸俗和愚昧呢!”夏磊站在门边,听著梦凡那诚挚低回的声音,梦凡,她是这么冰雪聪明,这么灵巧智慧,才能说出这样一篇话!他看著心眉的灵位,看著那缭绕的青烟,再看梦凡那超凡绝俗的美丽……他心中猛的抽紧,脑海里竟跳出红楼梦葬花词中的两句:“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他被这种思想震骇了。梦凡,梦凡!今天是谁杀了眉姨?这只杀眉姨的手,会不会再来杀你?“夏磊!”梦凡拿著一束香,走过来递给他,“你也给眉姨上一束香吧!”他一把推开了梦凡的手。

“眉姨,她什么都不要了,她还要我们的香吗?烧香,是超度死者呢?还是生者自求心安呢?我不烧!烧香也烧不掉我的自责,和我的犯罪感,如果没有我鼓吹什么自由人权,眉姨,说不定仍然活得好好的!”

“夏磊,你不能这样!”梦凡急切的说:“眉姨本身就是一个悲剧,现在,死者已矣,你不要把自己再陷进这悲剧里去!你不能自责,不能有犯罪感!你一定要超脱出来!”

“我超脱不出来了!我太后悔了!我彻底的绝望了,幻灭了!”夏磊推开梦凡,急奔而去。

夏磊径直奔到天白家门口,见著天白,他就一把抓住了天白胸前的衣襟。“天白,”他急促的说:“你要郑重回答我一个问题;从今以后,梦凡是你的事了!是不是?”

“梦凡?”天白怔了怔,眉头一皱,吸口气说:“她一直就是我的事,不是吗?”“说得好!”夏磊放开了他,重重的一甩头。“从此以后,她的喜怒哀乐,都是你的事!她如果变云、变烟、变石头,也是你的云、你的烟、你的石头!你记住了!你记牢了!你给我负责她的安危,保障她一生风平浪静!千万不要让她成为眉姨第二!”夏磊说先,掉头就走。天白震撼的往前一跨,心中已有所觉,他喊了一句:“夏磊!”“珍重!”夏磊答了两个字,人,已经飞快的消失在街道转角处了。夏磊就此失踪,再也没有回过康家。在他的书桌上,他留下了四句话:“生死苦匆匆,无物比情浓,天涯从此去,万念已成空!”

梦凡冲进了小树林,冲进旷野,爬上望夫崖,她对著四周的山峦,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喊:

“夏磊!你——回——来!”

她的声音,凄厉的扩散出去,山谷响应,带来绵绵不绝的回音:“夏——磊——你——回——来——回——来——回——来……”但是,她的呼唤,也没有用了。她再也唤不回夏磊,他就这样去了。把所有的情与爱,一起割舍,义无反顾的去了。望夫崖30/37

34.大理

一年以后。远在云南的边陲,有个小小的城市名叫“大理”。大理在久远以前,自成国度,因地处高原,四季如春,有“妙香古国”之称。而今,大理聚居的民族,喜欢白色,穿白衣服,建筑都用白色,自称为“白子”,汉人称他们为“勒墨”人——

也就是白族人。在那个时代,白族人是非常单纯、原始,而迷信的民族。这是一个黄昏。在大理市一幢很典型的白族建筑里,天井中围满了人。勒墨族的族长和他的妻子,正在为他们那十岁大的儿子刀娃“喊魂魄”。“喊魂魄”是白族最普遍的治病方法,主治的不是医生,而是“赛波”。“赛波”是白族话,翻为汉语,应该是“巫师”或“法师”。这时,刀娃昏迷不醒的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刀娃那十八岁的姐姐塞薇站在床边,族长夫妇和众亲友全围著刀娃。赛波手里高举著一只红色的公鸡,身边跟随了两排白族人,手里也都抱著红公鸡。站在一面大白墙前面,这面白墙称为“照壁”。赛波开始作法,举起大红公鸡,面向东方,他大声喊:“东方神在不在?”众白族人也高举公鸡,面向东方,大声应著:

“在哦!在哦!在哦!”

赛波急忙拍打手中的公鸡,鸡声“咯咯”,如在应答。跟随的白族人也忙著拍打公鸡,鸡啼声此起彼落,好不热闹。赛波再把公鸡举向西方,大声喊:

“西方神在不在?”“在哦!在哦!在哦!”众白族人应著。

赛波又忙著拍打公鸡,跟随的人也如法炮制。然后,开始找南方神,找完南方神,就轮到北方神。等到东南西北都喊遍了。赛波走到床边,一看,刀娃昏迷如旧,一点儿起色都没有。他又奔回“大照壁”前面,重复再喊第二遍,声音更加雄厚。跟随的白族人大声呼应,声势非常壮观。

不管赛波多么卖力的在喊,刀娃躺在木板床上,辗转呻吟,脸色苍白而痛苦。塞薇站在床边,眼看弟弟的病势不轻,对赛波的法术,实在有些怀疑,忍不住对父母说:

“爹、娘!说是第七天可以把刀娃的魂魄喊回来,可是,今天已经是第八天了,再喊不回来,怎么办呢?”

塞薇的母亲吓坏了,哭丧著脸说:

“只有继续喊呀!刀娃这回病得严重,我想,附在他身上的鬼一定是个阴谋鬼!”“你不要急!”族长很有信心的说:“赛波很灵的,他一定可以救回刀娃!”“可是,喊来喊去都是这样呀!”塞薇著急的说:“刀娃好像一天比一天严重了!我们除了喊魂魄,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来治他呢……或者,我们求求别的神好不好呢?”

“嘘!”一片嘘声,阻止塞薇的胡言乱语,以免得罪了神灵。赛波高举公鸡,喊得更加卖力。塞薇无可奈何,心里一急,不禁双手合十,走到大门口,面对落日的方向,虔诚祷告:“无所不在的本主神啊,您显显灵,发发慈悲,赶紧救救刀娃吧!千万不要让刀娃死去啊!我们好爱他,不能失去他!神通广大的本主神啊!求求您快快显灵啊……”

塞薇忽然住了口,呆呆的看著前方,前面,是一条巷道,正对著西方。又圆又大的落日,在西天的苍山间缓缓沉落。巷道的尽头,此时,正有个陌生的高大的男子,骑著一匹骏马,踢厶咣走近。在落日的衬托下,这个人像是从太阳中走了出来,浑身都沐浴在金色的阳光里。

塞薇眼睛一亮,定定的看著这人骑马而至。这人,正是流浪了整整一年的夏磊。去过东北老家,去过大江南北,去过黄土高原,终于来到云南的大理。夏磊仆仆风尘,已经走遍整个中国,还没有找到他可以“停驻”的地方。

夏磊策马徐行,忽然被这一片呼喊之声吸引住了。他停下马,看了看,忍不住跳下马来,在门外的树上,系住了马。他走过来,正好看到赛波拿著公鸡,按在刀娃的胸口,大声的问著:“刀娃的魂魄回来了没有?”

众白族人齐声大喊:“回来了!回来了!”

夏磊定睛看著刀娃,不禁吃了一惊,这孩子嘴唇发黑,四肢肿胀,看来是中了什么东西的毒,可能小命不保。这群人居然拿著红公鸡,在给孩子喊魂!使命感和愤怒同时在他胸中迸发,他一冲上前,气势逼人的大喊了一句:

“可以了!不要再喊了!太荒谬了!你们再喊下去,耽误了医治,只怕这孩子就没命了!”

赛波呆住了。众白族人也呆住了。族长夫妇抬头看著夏磊,不知道来的是何方神圣,一时间,大家都静悄悄,被夏磊的气势震慑住了。夏磊顾不得大家惊怔的眼光,他急急忙忙上前,弯腰去检查刀娃。一年以来,他已经充分发挥了自己对医学的常识,常常为路人开方治病。自己的行囊中,随身都带著药材药草。他把刀娃翻来覆去,仔细察看,忽然间,大发现般的抬起头来:“在这里!在脚踝上!你们看,有个小圆点,这就是伤口!看来,是毒蝎子螫到了!难道你们都没发现吗?这脚踝都肿了!幸好是蝎子,如果是百步蛇,早就没命了!”

族长夫妇目瞪口呆。赛波清醒过来,不禁大怒。

“你是谁?不要管我们的事!”

“赛波!”塞薇忍不住喊:“让他看看也没关系呀!真的,刀娃是被咬到了!”“不是咬,是螫的!”夏磊扶住刀娃的脚踝,强而有力的命令著。“快!给我找一盏油灯,一把小刀来!我的行李里面有松胶!快!谁去把我的行李拿来!在马背上面!快!我们要分秒必争!”“是!”塞薇清脆的应著,转身就奔去拿行李。

夏磊七手八脚,从行李中翻出了药材。

“病到这个地步,只怕松胶薰不出体内的余毒,这里是金银花和甘草,赶快去煎来给他内服!快!”

族长的妻子,像接圣旨般,迅速的接过了药材。族长赶快去找油灯和刀子。赛波抱著红公鸡发愣,众白族人也拎著公鸡,不知如何是好。但是,人人都感应到了夏磊身上那不平凡的“力量”,大家震慑著,期待著。夏磊一把抱起了刀娃。

“我们去房间里治病,在这天井里,风吹日晒,岂不是没病也弄出病来?”那一夜,夏磊守著刀娃,又灌药,又薰伤口,整整弄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夏磊看伤口肿胀未消,只得用灯火烧烤了小刀,在伤口上重重一划,用嘴迅速吸去污血。刀娃这样一痛,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大叫著说:

“痛死我了!哎哟,痛死我了!”

满屋子的人面面相觑,接著,就喜悦的彼此拍打,又吼又叫又笑又跳的嚷:“活过来了!活过来了!会说话了!”

是的,刀娃活过来了。睁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他看著室内众人,奇怪的问:“爹,娘,你们大家围绕著我干什么?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对著我的脚又吸气又吹气?”

夏磊笑了。“小家伙!你活了!”他快乐的说,真好!能把一条生命从死亡的手里夺回来,真好!他冲著刀娃直笑。“吸气,是去你的毒,吹气,是为你止痛!”

“啊哈!”族长大声狂叫,一路喊了出去。“刀娃活了!刀娃活了!”塞薇眩惑的看著夏磊,走上前去,她崇拜的仰著头,十分尊敬的说:“我看到你从太阳里走出来!我知道了!你就是本主神!那时我正在求本主神显灵,你就这样出现了!谢谢你!本主神!”塞薇虔诚的跪伏于地。

塞薇身后,一大群的白族人全高喊著,纷纷拜伏于地。

“原来是本主神!”夏磊大惊失色,手忙脚乱的去拉塞薇。

“喂喂!我不是本主神!我是个汉人,我叫夏磊!不许叫我本主神!什么是本主神,我都弄不清楚!”

但是,一路的白族人,都兴奋的嚷到街上去了:

“本主神显灵了!本主神救活了刀娃!本主神来了!他从太阳里走出来了……”夏磊追到门口,张著嘴要解释,但是,围在外面的众白族人,包括赛波在内,都抱著公鸡跪倒于地:

“谢谢本主神!”大家众口一辞的吼著。

夏磊愕然呆住,完全不知所措了。

刀娃第二天就神清气爽,精神百倍了。族长一家太高兴了,为表示他们的欢欣,塞薇带著一群白族少女,向夏磊高歌欢舞著“板凳舞”,接著又把夏磊拖入天井,众白族人围绕著他大唱“迎客调”。夏磊走遍了整个中国,从来没有遇到一个民族,像白族人这样浪漫、热情,会用歌舞来表达他们所有的感情,既不保留,也不做作。他们的舞蹈极有韵律,带著原始的奔放,他们的乐器是唢呐、号角、和羊皮鼓。

板凳舞是一手拿竹竿,一手拿著小板凳,用竹竿敲击著板凳,越敲越响,越舞越热,唢呐声响亮的配合著,悠扬动听。歌词是这样的:“一盏明灯挂高台,凤凰飞去又飞来,凤凰飞去多连累,桂花好看路远来!一根板凳四条边,双手抬到火龙边,有心有意坐板凳,无心无意蹲火边!客人来自山那边,主人忙忙抬板凳,有心有意坐板凳呀,无心无意蹲火边!”

唱到后面,大家就把夏磊团团围住,天井中起了一个火堆,所有敲碎了的竹片都丢进了火堆里去烧,熊熊的火映著一张张欢笑的脸。夏磊被簇拥著,按进板凳里,表示客人愿意留下来了。众白族人欢声雷动,羊皮鼓就“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敲击起来了。随著鼓声一起,号角唢呐齐鸣,一群白族青年跃进场中,用雄浑的男音,和少女们有唱有答的歌舞起来:“大河涨水小河浑,不知小河有多深?丢个石头试深浅,唱首山歌试郎心!高崖脚下桂花开,山对山来崖对崖,妹是桂花香千里,郎是蜜蜂万里来!”

鼓乐之声越来越热烈,舞蹈者的动作也越来越快,歌声更是响彻了云霄:“草地相连水相交,依嗨哟!望夫崖31/37

今晚相逢非陌生,依呀个依嗨哟!

郎是细雨从天降,依哟!

妹是清风就地生噢,依嗨哟!

结交要学长流水,依呀个依嗨哟!

莫学露珠一早晨,你我如同板栗树,依哟!

风吹雨打不动根噢,依嗨哟!”

鼓声狂敲,白族人欢舞不停,场面如此热烈,如此壮观。夏磊迷惑了。觉得自己整个被这音乐和舞蹈给“鼓舞”了起来,这才明白“鼓舞”二字的意义。他目不暇给的看著那些白族人,感染了这一片腾欢。他笑了。好像从什么魔咒中被释放了,他回到自然,回到原始……身不由己的,他加入了那些白族青年,舞著,跳著,整个人奔放起来,融于歌舞,他似乎在一刹那间,找寻到了那个迷失的真我。他跟著大家唱起来了:“依嗨哟嗨依依嗨哟!你我如同那板栗树,依哟,

风吹雨打不动根噢,依嗨哟……”

35.

塞薇

夏磊就这样在大理住下来了。

塞薇用无限的喜悦,无尽的崇拜,跟随著夏磊,不厌其烦的向夏磊解释白族人的习惯、风俗、迷信、建筑……并且不厌其烦的教夏磊唱“调子”。因为,白族人的母语是歌,而不是语言。他们无时无地不歌,收获要歌,节庆要歌,交朋友要歌,恋爱要歌……他们把这些歌称为“调子”,不同的场合唱不同的“调子”,他们的孩子从童年起,父母就教他们唱调子。整个白族,有一千多种不同的调子。塞薇笑嘻嘻的告诉夏磊:“我们白族人有一句俗语说:‘一日不唱西山调,生活显得没味道!’”“要命!”夏磊惊叹著:“你们连俗语都是押韵的!我从没有碰到过如此诗意,又如此原始的民族!你们活得那么单纯,却那么快乐!以歌交谈,以舞相聚,简直太浪漫了!要命!我太喜欢这个民族了!我太喜欢这个地方了!”

“你是我们的本主神,当然会喜欢我们的!”

夏磊脸色一正。“我已经跟你说了几千几万次了,我不是本主神!”“没关系,没关系!”塞薇仍然一脸的笑。“我们所崇拜的本主神,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象,而且是‘人神合一’的!你说你不是本主神,我们还是会把你当成本主神来崇拜的!”

他瞪著塞薇,简直拿她没办法。

塞薇今年刚满十八岁,是大理出名的小美女,是许多小伙子追求的对象。她眉目分明,五官秀丽,身材圆润,举止轻盈。再加上,她有极好的歌喉,每次唱调子,都唱得人心悦诚服。她是热情的,单纯的,快乐的……完全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她没念过什么书,对“字”几乎不认识,却能随机应变的押韵唱歌。她是聪明的,机智的,原始的,而且是浪漫的。夏磊常常会情不自禁的拿她和梦凡相比较……梦凡轻灵飘逸,像一片洁白无瑕的白云,塞薇却原始自然,像一朵盛放的芙蓉。梦凡,梦凡。夏磊心中,仍然念念不忘这个名字。梦凡现在已经嫁给天白了吧!说不定已经有孩子了吧!再过几年,就会“绿叶成荫子满枝”了!该把她忘了,忘了。他摔摔头,定睛看塞薇,塞薇绽放著一脸的笑,灿烂如阳光。

和塞薇在一起的日子里,刀娃总是如影随形般的跟著他们。这十岁大的孩子,带著与生俱来的野性与活力,不论打鱼时,不论打猎时,总是快快乐乐的唱著歌。对夏磊,他不止是崇拜和佩服,他几乎是“迷恋”他。

洱海,是大理最大的生活资源,也是最迷人的湖泊。苍山十九峰像十九个壮汉,把温柔如处子的洱海揽在臂弯里。夏磊来大理没多久,就迷上了洱海。和塞薇刀娃,他们三个常常划著一条小船,去洱海捕鱼。洱海中渔产丰富,每次撒网,都会大有收获。这天,刀娃和塞薇,一面捕鱼,一面唱著歌,夏磊一面划船,一面听著歌,真觉得如在天上。

“什么鱼是春天的鱼?”塞薇唱。

“白弓鱼是春天的鱼!”刀娃和。

“什么鱼是夏天的鱼?”塞薇唱。

“金鲤鱼是夏天的鱼!”刀娃和。

“什么鱼是秋天的鱼?”塞薇唱。

“小油鱼是秋天的鱼!”刀娃和。

“什么鱼是冬天的鱼?”塞薇唱。

“石鲈鱼是冬天的鱼!”刀娃和。

“什么鱼是水里的鱼?”塞薇转头看夏磊,用手指著他,要他回答。“比目鱼……是水里的鱼!”夏磊半生不熟的和著。

“什么鱼是岸上的鱼?”塞薇唱。

“娃娃鱼是岸上的鱼!”夏磊和。

刀娃太快乐了,摇头晃脑的看著塞薇和夏磊,嘴里哼著,帮他们配乐打拍子。“什么鱼是石头上的鱼?”

“大鳄鱼是石头上的鱼!”

“什么鱼是石缝里的鱼?”

“三线鸡是石缝里的鱼!”

“哇哇!”刀娃大叫:“三线鸡不是鱼!你错了!你要受罚!”

“是呀!”塞薇也笑:“从没听过有鱼叫三线鸡!”

“不骗你们!”夏磊笑著说:“三线鸡是一种珊瑚礁鱼,生长在大海里,不在洱海里,是盐水鱼,身上有三条银线!”他看到塞薇和刀娃都一脸的不信任,就笑得更深了。“我大学里读植物系,动物科也是必修的!不会骗你们的啦!”

“植物系?”刀娃挑著眉毛看塞薇。“植物系是什么东西?”

“是……很有学问就对了!”塞薇笑著答。

“来来来!”刀娃起哄的。“不要唱鱼了,唱花吧!”

于是,塞薇又接著唱了下去:

“什么花是春天的花?”

“曼陀罗是春天的花!”夏磊接得顺口极了。

“什么花是夏天的花?”塞薇唱。

“六月雪是夏天的花!”夏磊和。

“什么花是秋天的花?”塞薇唱。

夏磊一时想不起来了,刀娃拚命鼓掌催促,夏磊想了想,冲口而出:“爬墙虎是秋天的花!”

刀娃和塞薇相对注视,刀娃惊讶的说:

“爬墙虎?”接著,姐弟二人同时嚷出声:“植物系的,错不了!”就相视大笑。夏磊也大笑了。塞薇故意改词,要刁难夏磊了:

“什么花是‘四季’的花?”

夏磊眼珠一转,不慌不忙的接口:

“塞薇花是四季的花!”

塞薇一怔,盯著夏磊看,脸红了。刀娃看看塞薇,又看看夏磊,不知道为什么,乐得合不了嘴。小船在一唱一和中,缓缓的靠了岸,刀娃一溜烟就上岸去了。把整个静悄悄的碧野平湖,青山绿水,全留给了塞薇和夏磊。

塞薇目不转睛的凝视著夏磊,夏磊对这样的眼光十分熟悉,他心中蓦然抽痛,痛得眉头紧锁,他掉头去看远处的云天,云天深处,有另一个女孩的脸,他低头去看洱海的水,水中也有相同的脸。欢乐一下子就离他远去,他低喃的脱口轻呼:“梦凡!”塞薇的笑容隐去,她困惑的注视著夏磊,因夏磊的忧郁而忧郁了。望夫崖32/37

36.梦凡

这年的夏天,梦华和天蓝结婚了。

婚礼盛大而隆重,整整热闹了好几天。康家车水马龙,贺客盈门,家中摆了流水席,又请来最好的京戏班子,连唱了好多天的戏。康秉谦自从心眉死了,夏磊走了,就郁郁寡欢,直到梦华的婚礼,这才重新展开了欢颜。

喜气是有传染性的,这一阵子,连银妞、翠妞、胡嬷嬷都高高兴兴,人人见面,都互道恭喜。但是,梦凡的笑容却越来越少,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她和天白的婚期,仍然迟迟未定。天白已经留在学校,当了助教。梦华和天蓝结婚后,他到康家来的次数更多了,见到梦凡,他总是用最好的态度,最大的涵养,很温柔的问一句:

“梦凡,你还要我等多久呢?”

梦凡低头不语,心中辗转呼唤;夏磊,夏磊,你在何方?一去经年,杳无音讯。夏磊,夏磊,你太无情!

“你知道吗?”天白深深的注视著她。“夏磊说不定已经结婚生子了!”她震动的微颤了一下,依旧低头不语。“好吧!”天白忍耐的,长长的叹了口气。“我说过,我会等你,那怕你要我等你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我都会等你!我不催你,但是,请你偶尔也为我想想,好吗?我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你是不是预备让我们的青春,就浪费在等待上面呢?”“天白,你……你不要在我身上……”她想说:“继续浪费下去了!”但她隙说不出口。天白很快的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算了算了!别说!我收回刚刚那些话。梦凡!”他又叹了口长气:“当你准备好了,要做我的新娘的时候,请通知我!”

梦凡始终没有通知他,转眼间,秋天来了。

这天,一封来自云南的信,翻山越岭,终于落到了天白手中。天白接信,欢喜欲狂。飞奔到康家,叫出梦凡、梦华、天蓝、康秉谦……大家的头挤在一块儿,抢著看,抢著读,每个人都热泪盈眶,激动莫名。

这封信是这样写的:亲爱的天白和梦凡:我想,在我终于提笔写信的这

一刻,你们大概早已成亲,说不定已经有了小天白或小

梦凡了!算算日子,别后至今,已经一年八个月零三天

了!瞧,我真是一日又一日计算著的!

自从别后,我没有一天忘记过你们,没有一天不在

心里对你们祝福千遍万遍,只是我的行踪无定,始终过

著飘泊的日子,所以,也无法定下心来,写信报平安。我

离开北京后,先回到东北,看过颓圯倾斜的小木屋,祭

过荒烟蔓草的祖坟,也一步步迹过童年的足迹,心中的

感触,真非笔墨所能形容,接著,我漂流过大江南北,穿

越过无数的大城小镇,终于,终于,我在遥远的云南,一

个历史悠久、民风淳朴的小古城——大理,停驻了我的

脚步。大理,就是唐朝的南诏国,也是“勒墨”族的族人

聚居之处,“勒墨”是汉人给他们的名称,事实上,他们

自称为“白族”。白族和大理,是一切自然之美的总和!

有原始的纯真,有古典的浪漫,我几乎是一到这儿,就

为它深深的悸动了!我终于找到了失去的自我,也重新

找回生活的目标和生存的价值!天白和梦凡,请你们为

我放心,请转告干爹,我那么感激他,给了我教育,让

我变成一个有用之身,来为其他的人奉献!我真的感激

不尽,回忆我这一生,从东北到北京,由北京到云南,这

条路走得实在稀奇——我不能不相信,冥冥中自有神灵

的安排!目前,我寄居于族长家中,以我多年所学的医理药

材和知识,为白族人治病解纷,也经常和他们的“赛

波”(汉人称他为“巫师”)辩论斗法,闲暇时,捕鱼打

猎,秋收冬藏。这种生活,似乎回到了我十岁以前,只

是,童年的我隐居于荒野,难免孤独。现在的我,生活

在人群之中,却难免寂寞!是的,寂寞皆因思念而起!思

念在北京的每一个亲人,思念你们!

曾经午夜梦回,狂呼著你们的名字醒来,对著一盏

孤灯,久久不能自已。也曾经在酒醉以后,满山遍野,去

搜寻你们的身影,徒然让一野的山风,嘲笑自己的颠狂。

总之,想你们,非常非常想你们!这种思念,不知何时

能了?想我等这样“有缘”,当也不是“无份”之人!有

生之年,盼有再见之日!天白、梦凡,千祈珍重!并愿

干爹干娘身体健康,梦华、天蓝万事如意!

夏磊敬书,一九二一年七月于云南大理

梦凡看完了信,一转身,她奔出了大厅,奔向回廊,奔进后院,奔出后门,她直奔向树林和旷野。满屋子的人怔著,只有天白,他匆匆丢下一句:

“我找她去!”就跟著奔了出去。梦凡穿过树林,穿过旷野,毫不迟疑的奔向望夫崖。到了崖下,她循著旧时足迹,一直爬到了崖顶,站在那儿,她迎风而立,举目远眺。远山远树,平畴绿野,天地之大,像是无边无际。她对著那视线的尽头,伸展著手臂,仰首高呼:

“夏磊!我终于知道你在何方了!大理在天边也好,在地角也好,夏——磊!我来了!”

随后追上来的天白,带著无比的震撼,听著梦凡挖自肺腑的呼叫。他怔著,被这样强烈而不移的爱情震慑住了。他一动也不动的看著梦凡。梦凡一转身,发现了天白。她的眸子闪亮,面颊嫣红,嘴唇湿润,语气铿锵,所有的生命力,青春,希望……全如同一股生命之泉,随著夏磊的来信,注入了她的体内。她冲上前,抓住天白,激动,坚决,而热烈的说:“天白,我只有辜负你了!我要去找夏磊!你瞧!”她用力拍拍身后的石崖。“这是‘望夫崖’!古时候的女人,只能被动的等待,所以把自己变成了石头!现在,时代已经不同了!我不要当一块巨石,我要找他去!我要追他去!”

天白定定的看著梦凡,他看到的,是比望夫崖传说中那个女人,更加坚定不移的意志。忽然间,他觉得那块崖石很渺小,而梦凡,却变得无比无比的高大。

“这是一条漫长的路,”他沉稳的,不疾不徐的说:“总该有人陪你走这一趟!当年,夏磊把你交给了我。如今,不把你亲自送到夏磊身边,我是无法安心的!也罢,”他下定决心的说:“我们就去一趟大理!”

梦凡眼中,闪耀著比阳光更加灿烂的光芒,这光芒如此璀璨,使她整个脸庞,都绽放著无比的美丽。

这美丽——天白终于明白了——这美丽是属于夏磊的。望夫崖33/37

37.望夫云

这年冬天,夏磊来到大理,已经整整一年了。他有了自己的小屋,自己的小院,自己的照壁,自己的渔船,自己的猎具……他几乎完全变成一个白族人了。

他和白族人变得密不可分了。当他建造自己的小屋时,塞薇全家和白族人都参加了工作行列,大家帮他和泥砌砖,雕刻门楼。当他造自己的小船时,全白族人帮他伐木造船,还为他的船行了下水典礼。塞薇为他织了渔网,刀娃送来全套的钓具。赛波为表示对他的拜服,送来弓箭猎具,欢迎这位“本主神”长驻于此。关于“本主神”这个称呼,他和白族人间已经有理说不清,越说越糊涂。尤其,当他有一次,力克白族人的迷信,救下了一对初生的双胞胎婴儿——白族认为生双胞胎是得罪了天神,必须把两个孩子全部处死,否则会天降大难,全村都会遭殃。夏磊用自己的生命力保婴儿无害,大家因为他是本主神而将信将疑。孩子留了下来,几个月过去,小孩活泼健康,全村融融乐乐,风调雨顺。婴儿的父母对夏磊感激涕零,在家里竖上他的“本主神神位”,早晚膜拜,赛波心服口服,一心一意想和“本主神”学法术。这“本主神”的“法力”,更是一传十,十传百,远近闻名。

夏磊知道,要破除白族的迷信,不是一朝一日的事,他不急,有的是时间。他开始教白族人认字,开始灌输他们医学的知识,开始把自己植物系所学的科学方法,用在畜牧和种植上。收获十分缓慢,但是,却看得出成效。白族人对他,更加喜爱和敬佩了。最怕的事,是“本主神”有朝一日,会弃他们而去。最关心的事,是“本主神”一直没有一位“本主神娘娘”。白族的姑娘都能歌善舞,长于表现自己。也常常把“绣荷包”偷偷送给夏磊,只是,这位本主神不知怎的,就是不解风情。塞薇长侍于夏磊左右,似乎也无法占据他的心灵。然后有这么一天,他们在洱海捕鱼,忽然间,天上风卷云涌,出现了一片低压的云层,把阳光都遮住了。塞薇抬头看著,清清楚楚的说:“你瞧!那是望夫云!”

“你说什么?你说什么?”夏磊太震动了,从船上站了起来,瞪视著塞薇:“你再说一遍!”

“望夫云啊!”塞薇大惑不解的看夏磊,不明白他何以如此激动。她伸手指指天空。“这种云,就是我们大理最著名的‘望夫云’啊!”“望夫云?”夏磊惊怔无比。“为什么叫望夫云?”

“那片云,是一个女人变的!”塞薇睁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不慌不忙的解释。“每当望夫云出现的时候,就要刮大风了。风会把洱海的水吹开,露出里面的石骡子!因为,那个石骡子,是女人的丈夫!”

夏磊呆呆看著塞薇,神思飘忽。“这故事发生在一千多年以前,那个女人,是南诏王的公主。”塞薇继续说:“公主自幼配给一个将军。可是,她却爱上了苍山十九峰里的一个猎人,不顾家里的反对,和猎人结为夫妻,住在山洞里面。南诏王气极了,就请来法师作法,把猎人打落到洱海里面,变成一块石头,我们称它为石骡子!猎人变成石头,公主忧伤成疾,就死在山洞里,死后,化为一朵云彩,冲到洱海顶上,引起狂风,吹开洱海,直到看见石骡子为止!这就是我们家喻户晓的‘望夫云’!”

夏磊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天,再看洱海,又抬头看天,太激动了,情不自禁,大跨步在船中迈起步来:

“我以为我已经从望夫崖逃出来了!怎么还会有望夫云呢!怎么会呢……”“喂喂!”塞薇大叫:“你不要乱动呀,船要翻了!真的,船要翻了……”说时迟,那时快,船真的翻了。夏磊和塞薇双双落水,连船上拴著的一串鱼,也跟著回归洱海。幸好塞薇熟知水性,把夏磊连拖带拉,弄上岸来,两人湿淋淋的滴著水,冷得牙齿和牙齿打战。塞薇瞪著夏磊的狼狈相,突然忍不住大笑起来:

“原来,本主神不会游泳啊!我以为,神是什么事都会做的!”“我跟你说了几百次了,我不是……”

“本主神!”塞薇慌忙接口说。说完,就轻快的跳开,去收集树枝,来生火取暖。片刻以后,他们已经在一个岩洞前面,生起了火,两人分别脱下湿衣服,在火上烤干。还好岩洞里巨石嵯峨,塞薇先隐在石后,等夏磊为她烤干了内衣,她再为夏磊烤。那是冬天,衣服不易干,烤了半天,才把内衣烤到半干。也来不及避嫌了,两人穿著半湿的,轻薄的内衣,再烤著外衣。一面烤衣服,夏磊第一次告诉了塞薇,有关望夫崖和梦凡的故事。塞薇用心的听,眼眶里盛满了泪。

“现在,我才知道,梦凡两个字的意思!”她感动得声音哽咽。突然间,热情迸发,她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了夏磊的手,热烈的说:“你的望夫崖,远远在北方,你现在在南方了,离那边好远好远,是不是?不要再去想了,不要再伤心了……我……我唱调子给你听吧!”于是,她清脆婉转的唱了起来:

“大路就一条,小路也一条,大路小路随你挑,大路走到城门口,小路弯弯曲曲过小桥。

过小桥,到山腰,大路小路并一条,走来走去都一样啊,金花倚门绣荷包。绣荷包,挂郎腰,荷包密密缝,线儿密密绕,绕住郎心不许逃……”

调子唱了一半,刀娃沿著岸边,一路寻了过来,看见两人此等模样,不禁大惊:“你们起火干什么?烤鱼吃吗?”

“鱼?”夏磊这才想起来,回头一看:“糟糕,鱼都掉到水里去了!”“鱼都掉到水里去了?”刀娃看看塞薇,又看夏磊:“你们两个,也掉到水里去了吗?”

“哦,哦,唔……”夏磊猛然惊觉,自己和塞薇都衣衫不整,想解释:“是这样的,我们在船上聊天,我一个激动,就站起身来……船不知道怎么搞的,就翻掉了……”

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就更暧昧了。刀娃没听完,就满脸都堆上了笑,他手舞足蹈,在草地上又跳又叫:

“好哇!好哇!你们都掉进水里,然后就坐在这里烤衣服,唱调子,好哇!好哇!你们继续烤衣服唱调子,我回家去了……”刀娃一边嚷著,一边飞也似的跑走了。

“刀娃!刀娃!”夏磊急喊,刀娃隙早已无影无踪。他无奈的回过头来,看到的是塞薇被火光燃得闪亮的眼睛,和那嫣红如醉的面庞。这天晚上,塞薇的父母拎著一块纯白的羊皮,来到夏磊的小屋里。两位老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这是塞薇陪嫁的白羊皮,我们给她挑选了好多年了。是从几千只白羊里选出来的!你瞧,一根杂毛都没有!”塞薇的父亲说。“那些‘八大碗’的聘礼都免了!你从外地来,我们不讲究这些了!所有礼节跟规矩,我们女家一手包办!”塞薇的母亲说:“‘雕梅’早就泡好了,至于‘登机’,就是新娘的帽子,也都做了好些年了!”

“婚礼就订在一月三日好了,好日子!这附近八村九寨的人都会到齐,我们要给你们两个办一个最盛大的白族婚礼!大家唱歌,跳舞,喝酒,狂欢上三天三夜!”塞薇的父亲说。

“你什么都不要管,就等著做新郎吧!你全身上下要穿要戴的,都由我们来做,我保证你,你们会是一对最漂亮的白族新郎和新娘!”塞薇的母亲说。

夏磊被动的站著,眼睛睁得大大的。这是天意吗?自己必须远迢迢来到大理,才找到自己的定位?以前在冠盖云集的北京,只觉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如今来到这世外桃源的大理,才发现“活著”的意义——能为一小撮人奉献,好过在一大群人中迷失——人生,原来是这样的。他想起若干年前,对康秉谦说过的话:“说不定我碰到一个农妇村姑,也就幸幸福福过一生了!”

他注视那两位兴冲冲的老人,伸手缓缓的接过了白羊皮。羊皮上的温暖,使他蓦然想起久远以前,有只玩具小熊的温暖,那只小熊,名叫奴奴。他心口紧抽了一下,不!过去了!久远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他把白羊皮,下意识的紧抱在胸前。望夫崖34/37

38.大理

距离夏磊和塞薇的婚礼,只有三天了,整个大理城,都笼罩在一片喜悦里。这门婚事,不是夏磊和塞薇两个人的事,是白族家家户户的事。婚礼订在三塔前的广场上举行,老早老早,大家就忙不赢的在广场上张灯结彩,挂上成串的灯笼和鞭炮,又准备了许多大火炬,以便彻夜腾欢。小伙子们和姑娘们,自组了乐队和舞蹈团,在广场上吹吹打打的练习,歌声缭绕,几里路之外都听得到。

就在这片喜悦的气氛中,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了大理城。车上,是仆仆风尘,已经走了两个多月的一行人;天白,梦凡,康忠,和银妞。终于,终于,梦凡有志者,事竟成,在天白陪同下,在康忠和银妞的保护下,登山涉水,路远迢迢的追寻夏磊而来!车子驶进大理,天白和梦凡左右张望,整齐的街道,两边有一栋栋白色的建筑,每栋建筑,都有个彩绘雕花的门楼,和参差有致的白色围墙,墙头上,伸出了枝桠,开著红色的山茶花,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茶花,真是美丽极了。街上,一点也不冷清,熙来攘往的人群,穿著传统的白族服装,人人脸上绽著笑容,彼此打著招呼。“哎,这儿,和我想像中完全不一样!”天白看了梦凡一眼。“我以为是个荒凉的小村落呢,那知道,是个古典雅致,别有风味的小城嘛!”“白族和大理,是一切自然之美的总和!”梦凡眼里闪著光彩,心脏因期待而跳得迅速,脸颊因激动而显得嫣红。她背诵著夏磊信中的句子,那些字字句句,她早就能倒背如流了。“有原始的纯真,有古典的浪漫!就是这儿了!就是这样的地方,才能留住夏磊!”

天白深深看了梦凡一眼。

“我下车去问一问,看有没有人知道夏磊的地址!”

天白跳下车去,拦住了一位白族老人。

“请问这位先生,有一个名叫夏磊的汉人,不知道您认不认识?他住在什么地方?”

老人一惊,笑容立刻从眼角唇边,漾了开来。

“你说本主神啊!认识!当然认识啊!他住在街的那一头!”老人打量他。“我是说夏磊啊!”天白困惑的。“不是什么神!”

“夏磊?”一个年轻小伙子凑了过来。“找本主神啊!你是本主神的亲戚吗?”“我带你去!”一个白族少女欢天喜地的说:“你一定是赶来参加婚礼的,是不是?”

天白心头大震,婚礼!本主神!他忽然觉得,大事不妙。抬头看看马车,他匆匆摆脱了街上的路人,三步两步走回车边,跳上车子,他对满脸期待的梦凡说:

“夏磊竞然变成神了,这太不可思议了。我想,我们先找家客栈,歇下腿来。银妞,康忠,你们陪著小姐,我去把夏磊找到了再说!”“他……他确定在大理吗?”梦凡急急的问。“他没有离开这儿,又去了别的地方吗?”

“他确定在大理……”天白犹疑了一刻说:“只是情况不明,需要了解一下!”梦凡看了天白一眼,微有所觉,不禁有所畏惧的沉默了。脸上的嫣红立刻就褪色了。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四海客栈”,天白安顿了梦凡,又命康忠和银妞侍候著,他匆匆就奔出客栈,去找寻那个已变成“本主神”的夏磊!夏磊正站在族长的天井里,在众亲友包围下,试穿他那一身的白族传统服装。塞薇也在试她的新娘装,白上衣,白裙子,袖口,大襟和下摆上,绣满了一层又一层艳丽的花朵。那顶名叫“登机”的帽子,是用金线和银线绣出来的,上面缀满了银珠珠,还垂著长长的银色流苏,真是美丽极了。夏磊看著盛妆的塞薇,不能不承认,她实在是充满了异族情调,而又“艳光四射”的!天井中热闹极了,穿梭不断的白族人,叫著,笑著,闹著,向族长夫妇道贺著,一群白族小孩,在大人腿下,奔来绕去。而刀娃,竟在墙角生了个炉子,烤起辣椒来了。这一烤辣椒,夏磊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接著,塞薇也开始打喷嚏,满天井中,老老少少,接二连三,打起喷嚏来。夏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的喊:“刀娃!你烤辣椒做什么呀!哈……哈……哈啾!”“我烤‘气’椒!祝你们两个永远‘气气蜜蜜’!”刀娃自己,也是“哈啾”不停,笑著说。原来,白族人把“辣”念为“气”,把“亲”也念为“气”。烤“气椒”,是取谐音的“亲亲爱爱”,讨个吉祥。“哈啾!”族长嚷著:“刀娃!洞房花烛夜才烤气椒,你现在烤什么?”“洞房的时候,我再烤就是了!”刀娃笑嘻嘻的答:“我已经等不及了,管不了那么多……”话没说完,他就“哈啾!哈啾!”连打了两个好大的喷嚏。

全天井的人,又是叫,又是笑,又是说,又是“哈啾”,真是热闹极了。塞薇早已“哈啾”不已,笑得花枝乱颤,帽子上垂下的流苏,也跟著前摇后晃,煞是好看。

就在这一片喜气中,天白跟著一位带路的白族少女,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前。“夏磊!”天白惊呼,目瞪口呆的看著全身白衣白裤,腰上系著红带子的夏磊。夏磊猛一抬头,看到满面风霜的天白。他不能相信这个!这是不可能的!他往前跨了一步,张大了眼睛,再看天白。眼睛花了,一定的!他摔摔头,再看天白。

“天白?”他疑惑的。“楚天白?”

“是啊!”天白激动的大吼出声。“我是楚天白!从北京马不停蹄的赶来找你了!但是,你是谁呢?你这身服装又代表什么?你还是当年的夏磊吗?”

夏磊震动的瞪视著天白,忽然有了真实感。

“你真的来了?你怎么来了?”他大大的吸口气,顿时情绪澎湃,不能自已。“你怎么不在北京守著梦凡,跑到大理来找我干什么?难道……”他颤栗了一下。“是干爹……怎样了?还是干娘……”“不不!他们没事!他们都很好!”天白急忙应著。“北京的每个人都好,梦华和天蓝都快有小宝宝了!全家都高兴得不得了……”“那!”夏磊直视天白,喘著气问:“你、你、你呢?”

“我、我、我怎的?”“你、你、你有小宝宝了吗?”

天白四面一看,众白族人已经围了过来,好奇的看天白,又好奇的看夏磊,一张张面孔上,都浮现著“欲知真相”的表情,而那个戴著顶光灿灿的大帽子——美若天仙般的白族姑娘——已经走过来,默默的瞅著他出神了。

“我们一定要在这种情况下来‘话旧’,和细述‘别后种种’吗?”天白问。夏磊回过神来,回头看了众白族人一眼。

“对不起!”他大叫著说:“这是我的兄弟楚天白,他从我的老家北京赶来找我了!对不起,我要和他单独谈一谈!”说完,他抓著天白的手腕,就急奔出天井。“我们走!”

终于,天白和夏磊,置身在洱海边的小树林里了。

“快告诉我!”夏磊摇撼著天白:“你怎么会来找我?你为什么会来找我?”“你先告诉我!”天白双手握拳,激烈的吼:“你这身白族服装代表什么?你刚刚在天井里做什么?那个盛装的白族少女是怎么回事?你说!快说!”“那是塞薇!我和她……三天之后要行婚礼了!”

天白整个人怔住,半晌,都动也不能动,话也不能说,气也喘不过来。“天白,”夏磊的脸色变了。“两年了!你和梦凡,是什么时候完婚的?”天白浑身震颤,握起了拳,他一拳挥在夏磊肚子上。夏磊腰一弯,他又用膝盖一顶,顶在夏磊的下巴上。

“我打你这个本主神!我打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白族人!”他扑上去,抓起夏磊胸前的衣服。“梦凡!你心里还有梦凡这个名字吗?你已经有了白族新娘,你还在乎整天站在望夫崖上的康梦凡吗?”“梦凡为什么还站在望夫崖上?”夏磊大惊失色,嘶哑的吼著:“你怎么允许她站在望夫崖上?她的喜怒哀乐,都是你的事了!你怎么不管她?”

“如果我管得了她,我还会来找你吗?你已经变成梦凡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希望,所有的等待,所有的一切的一切!我斗不掉她心中那个你!我毁不掉她心中那个你!所以,直到如今,我没有和她完婚!直到如今,她还站在那个见鬼的望夫崖上,等你回去娶她!”

夏磊大大的震动了,挣脱了天白的手,他连连后退了好几步,面色惨然的瞪视著天白。

“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在告诉你一件事实!我不和你抢了,不和你争了!我终于认清楚了,每个人有属于自己的梦!我已下定决心,要成全你和她!你干爹干娘也点头了!所以,我来找你。为的是,请你回北京去!回北京去面对梦凡!”

“干爹干娘点头了?”他怔怔的说:“回北京去?”

“是的!”天白用力喊著:“你说,你是要大理的塞薇,还是北京的梦凡?你给我一句话!如果你要塞薇,我二话不说,掉头就走!如果你要梦凡,你也二话不说,掉头就跟我走!”

夏磊纷乱的迎视著天白的眼光,心神全乱了。

“不不!”他挣扎的说:“我当初千方百计的要她,是你不许我要她!等我已定下心来,另辟新局,你又要我回到那是非之地去?”他痛定思痛,瞻前顾后。“不不!我好不容易解脱了!你不可以再诱惑我,再煽动我!大理,已经是我的家,是我心灵休憩的所在……我不能再丢下这个摊子,丢下塞薇,做第二次的逃兵!我不能!”

“这么说,”天白绝望的。“你要定塞薇了?你变了心?你再也不回头了?好好,算我白跑了这一趟!好好,算我认清了你!”天白甩开夏磊,转身就走。

夏磊回过神来,不禁急呼:

“天白!天白!”天白冲出了树林,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望夫崖35/37

39.梦凡

梦凡站在洱海客栈的门口,已经引颈盼望了许久。无论银妞康忠怎样苦劝她回房休息,她就是不肯。站在那客栈外的广场上,她焦灼的、紧张的站立著,望眼欲穿。

天白激动的奔来了。梦凡整个人像绷紧的弦,她注视天白,颤声问:“你找到他了吗?你见到他了吗?”

“我见到了!”天白咬牙说。

“他怎样?他好不好?”梦凡眼光灼热,声音急切。

“他很好,他好得不能再好了!”天白一把握住梦凡的手腕。“梦凡!你答应过我,如果夏磊已有改变,你会死心的!你跟我说过,你有心理准备……”

“是,是。”梦凡短促的应著,焦急的。“你说吧!我什么都能承受!他怎样?到底怎样?”

“他变了!”天白脱口而出。“他不是以前那个夏磊了!他在这里,成了声名大噪的本主神,身边有了一个白族女孩……他三天之后就要结婚了……”

梦凡什么都听不见了,像有个焦雷,在她眼前轰然炸开,只感到脑中一片空白,就整个人瘫软下去了。

银妞一把抱住梦凡瘫下的身子,急声喊:

“天白少爷,你不能慢慢告诉她吗!小姐!小姐啊!你醒醒呀!醒醒呀!”“怎么办?”康忠急忙往客栈里跑:“我去找个大夫来!”

正乱成一团,夏磊忽然排开众人,直冲而来。

“梦凡?梦凡!”他惊愕至极,震动至极,不能置信的看著梦凡那毫无血色的脸庞。他移过视线,看银妞,看康忠,再看天白。“你没有告诉我梦凡来了!你没有告诉我她亲自来大理了!你一个字都没说……”

“我为什么要说呢?”天白昂著头。“你心里已经没有梦凡,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千里迢迢,登山涉水来找你?你不配知道这个!你不配!”夏磊仆下身子,一下子紧紧抱住了梦凡。刹那间,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天白,没有银妞,没有康忠,没有塞薇,没有白族人……天地万物,骤然凝聚成唯一的躯体,唯一的面庞。梦凡,他心底深处的渴求,他的意志,他的灵魂,他的思想,他的一切……他的梦凡。他用胳膊托住那梳著长发辫的头,眼光深深刻刻的凝视著这张唯一的面庞,他低声的说:“梦凡,毕竟,今生今世,我们谁也逃不开谁。毕竟,今生今世,从东北到北京,已经是上天注定!从北京到大理,只是把注定的事,再注定一次……”他轻轻摇著她的头,泪水夺眶而出,落在她的面庞上。

梦凡悠然醒转,睁开眼睛,她接触到的是夏磊的脸,夏磊痛楚的凝视,和夏磊的泪。她震动的抬起手来,去拭他的泪。“夏磊,”她喃喃的说:“我看到你了!”

“是的,你看到我了!”夏磊哽咽而清晰的说:“你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说服干爹干娘,才能翻山越岭而来,你把不可能的事,变成了事实!你不是北京的望夫崖,你是大理的望夫云,你会移动,你会带来狂风,吹开洱海,吹醒那个沉睡的石骡子!”

梦凡挣扎起身,站了起来,眼光仍停留在夏磊脸上,生命力迅速的注回她的体内,她面颊红润,眼睛闪亮。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如醉如痴。“但是,能够再听到你的声音,我就不虚此行了!我真希望就这样一直一直听你说!”“嗯哼!”天白重重的咳了一声,喉中沙哑,眼中充泪,看了看四周已聚拢的白族人。“你们两个,能不能换一个地方去叙旧呢?再这样继续说下去,我看,整个大理市的人都要来看戏了!”一句话提醒了夏磊,他蓦的抬头,这才看到,塞薇牵著刀娃,站在一大排白族人的前面,目不转睛的盯著这一幕。她头上,没有戴那光闪闪的帽子,身上,却仍然穿著那件华丽的白族新娘服。“塞薇!”夏磊苦恼的喊了一声。

塞薇走了过来,仔细凝视梦凡。梦凡在这样强烈的注视下惊觉了,她扬起睫毛,迎视著塞薇。

两个女人对视了好一刻。然后,塞薇轻声问:

“你要把他带回北京吗?”

梦凡无言,飞快的看了夏磊一眼。“塞薇,”夏磊拦了进来,歉然的看著塞薇,眼光里,盛满了歉疚和无奈。“我们的婚礼,必须取消!因为,梦凡,她来了!你知道……”“我知道!”塞薇点著头,直视了梦凡片刻:“我懂了!”回过身子,他紧紧盯著夏磊:“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婚礼,没有了?”天白、银妞、康忠都挺直了背脊,目不转睛的看夏磊。夏磊咬了咬牙,肯定的点了点头。

塞薇一转身,拉起了刀娃的手。刀娃已气愤得满脸通红,眼睛里全是怒火。“我们走!”塞薇说。姐弟两个,很快的消失了身影。

夏磊接触到许多对恼怒的眼光,他坦率的迎视著这些眼光,空气中忽然凝聚了一种紧张的气息。梦凡有些惊怔了,她环视四周,再看夏磊:“夏磊,我不是来阻止你的婚礼的,我也不是来破坏你和白族人间的感情的,我更不是来扰乱你宁静幸福的生活的!我现在见到了塞薇,那个美丽的白族女孩,知道有人像我一样一样的爱你,我就很安慰,很满足了!你……放心,我会赶紧回北京去的!我会把你的幸福和宁静还给你!”

“你还不起!”夏磊粗声说:“你既然来了,你就再也还不起我幸福了!除非你留在我身边!”他抬眼看天白、康忠、银妞:“走吧!先去我的小屋里聚一聚,我们有太多的话,该从头细谈了!”望夫崖36/37

40.塞薇

塞薇一口气冲到洱海的岸边上,她对著那辽阔的洱海,和那环绕著洱海的苍山十九峰,跪了下去,匍匐于地,痛哭失声:“山神啊!海神啊!你们要这样考验我吗?我是这么爱他呀!我一心一意要当他的新娘呀!山神、海神、猎神、土地神呀,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刀娃用力拉了塞薇一把,气冲冲的说:

“姐,你不要哭,我们回家告诉爹娘去!就是本主神也不可以这么做!我们把那个汉族女子赶出去!”

塞薇不说话,她只是哭,大声的哭,号啕痛哭。刀娃在旁束手无策。塞薇哭了足足快一小时才停止。她从洱海岸边站起来了,用衣袖拭去了泪痕,坚决的看刀娃。

“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是山神告诉了你?还是海神告诉了你?”刀娃惊奇的问:“你不哭了吗?”“不哭了!”塞薇站直了身子,脸庞上重新绽放著光彩。“各方神圣都在我耳朵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网不住的鱼儿,是天意如此!”她说著白族的谚语;“放他去吧!他会带来更多的收获!”

刀娃似懂非懂。但,塞薇眼睛里闪耀著阳光,似乎一丝哀愁都没有了。

41.塞薇与梦凡

于是,这天晚上,塞薇捧著她那顶光灿灿的“登机”,带著刀娃和她的父母,一起来到了夏磊的小屋。

塞薇径直走到夏磊和梦凡面前,轮流注视著二人的脸孔,用力的点了点头。“看样子,你们已经谈了很多!我猜,我也是你们谈话的一个题目吧!”“塞薇!”夏磊站起身子,看著来的四个人,塞薇平静严肃,刀娃怒不可遏,塞薇的父母,全对他怒目以视。他的心脏猛烈的跳了跳,目前这种情况下,要说清楚自己的处境和决心,实在太难了!在北京望夫崖上发生的种种牵缠羁绊,怎是远在大理的白族人所能了解?他困难的凝视塞薇,艰涩的开了口:“塞薇,我跟你说过我的故事,我从来没有隐瞒你,在我的生命中,一直有个……”

“本主神!”塞薇忽然接口说,目不转睛的看著梦凡。“你就是他的本主神啊!每个人心里有自己的本主神,你一直是他的本主神!我对你太熟悉了。你的地位,不是任何凡间女子可以取代的!今天我一见到你,已经什么都明白了!也终于了解夏磊为什么不能忘记你!我真高兴……”她喉中微哽了一下,摔摔头,露出了潇洒的笑。“我真高兴你来了!我想,世界上只有你,才能解除夏磊的不快乐。以后,我们都能看到一个快乐的本主神,和本主神娘娘了!”她双手高举自己的“登机”,虔诚的走上前去:“这是白族新娘的帽子,是我的‘登机’,我把它送给你。只请求你一件事,不要带走我们的本主神!他在这儿,教我们的孩子读书认字,为我们的老弱妇孺治病疗伤,我们需要他!”她转头热烈的看夏磊:“我们不只欢迎你,也欢迎你的梦凡!”

夏磊目瞪口呆的看著塞薇,说不出有多么震动和感激。此时,刀娃冲了过来,对著夏磊胸口,一拳捶去:

“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他挥著胳臂大叫:“婚礼都准备好了!好多村子、寨子都要来参加婚礼了!我们要唱三天三夜的歌,跳三天三夜的舞,我准备了三大篓的‘气椒’,你怎么可以这样子?你怎么可以取消婚礼!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小刀娃还没有嚷完,族长已大踏步冲了过来。走过去,他不由分说就抓起了夏磊胸前的衣服,把他整个人拎了起来,鼻子对著夏磊的鼻子,眼睛瞪著夏磊的眼睛,他震耳欲聋的大声吼:“你想取消婚礼,门都没有!你把我们白族人小看到什么地步?远近三百里以内,苗族,傣族,撒尼族,路南族,奕族……各族的老老少少,都联络好了,要来参加这个婚礼,大家要尽兴狂欢,怎么是你说取消就能取消的!你虽然是本主神,也不能这样不守信用……”

“所以,”塞薇语气铿锵,坚定有力的说:“三天后的婚礼,一定要如期举行!大家都兴冲冲要狂欢一场,我们就让大家狂欢一场!新郎是现成的,只不过把新娘换个人而已!”

夏磊、天白、银妞、康忠、梦凡都面面相觑,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夏磊!”族长吼著:“你可以不要我这个笨丫头,但是,你敢拿我们白族人开玩笑,我们会打断你的骨头!”

“爹爹呀!”塞薇睁著美丽的大眼睛。“你不是常常教我吗?网不住的鱼儿,就让它去吧!鱼儿尚且如此,何况是本主神呢?如果硬要去网那网不住的鱼,会把渔网弄破的!爹呵,我们不要弄破渔网吧!何况,你的女儿,还有一大群白族的好青年,在排队呢!”族长掀眉瞪眼,重重的放下夏磊。

“谁教你是我们的本主神呢!”他瞪著夏磊,讲价似的大声说:“这么说,婚礼是不能取消的!怎么样?怎么样?你依还是不依?你说!”夏磊全心激荡,感动万分的对塞薇含泪一笑,说:

“我同意。”他看向梦凡:“你呢?愿不愿意当我的白族新娘?愿不愿意为我留在这个地方?”

“我愿意!”梦凡诚心诚意的喊了出来。“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她又一迭连声的重复著。

塞薇双手高捧著“登机”,梦凡低下头来,感动至深的接受了这顶帽子。“哇!”天白雀跃三丈了。这一生,似乎都没有如此欢欣过,他大叫著说:“要喝酒!我要喝酒!夏磊,赶快把你密藏的白族酒、苗族酒、撒尼族酒……全体搬出来吧!”望夫崖37/37

42.白族婚礼

于是,三天之后,夏磊和梦凡,举行了盛大的白族婚礼。

附近的苗族、撒尼族、路南族、奕族……好多少数民族全来了。壮男和少女组成了不同服装的队伍,唱著歌,吹著唢呐,打著腰鼓,一路跳舞跳进三塔下的广场,广场上,火把一束又一束的燃著,准备要通宵达旦的狂欢。他们纵情的喝酒、唱歌,欢呼不断。夏磊骑著马,穿著一身白族服装,迎娶了梦凡。

梦凡戴著闪闪发光的登机,穿著全是银色流苏的白族新娘服,在塞薇和众白族姑娘的高歌下,簇拥到夏磊面前。众白族人高声大叫著:“新郎新娘喝同心酒!喝同心酒!喝同心酒!”

一个大木盆,盛满了酒,被一排小伙子送上来。

夏磊和梦凡低头喝了酒。众白族人欢呼著,抢上来分剩余下来的酒。酒盆在众人手中轮流转动,许多酒泼洒出来,淋了一身酒的青年男女手携著手,欢笑的又歌又舞,唱著“迎亲调”:“山茶花最香最香,

引来的蜜蜂最忙最忙,

最漂亮的姑娘,引来的小伙子最强最强!

山茶花最香最香,最漂亮的姑娘,就是今天的新娘!蜜蜂最忙最忙,小伙子最强最强,就是今天的新郎!”

调子一转,唢呐声独奏了一段。然后,三弦、皮鼓齐鸣,歌声响彻云霄:“天生的一对鸳鸯,相配的一对孔雀。贴心的新郎与新娘!像合意的琴弦,心跳在一个拍子上,像合音的葫芦笙,心连在一个调子上!两颗跳动在一起的心啊,

洁白得像银子一样,像芭蕉蕊一样芬芳!”

舞蹈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夏磊和梦凡簇拥在广场的中央,队伍像花瓣般散开,新郎和新娘恰如花蕊,相拥相依。夏磊伸手托起了梦凡的下巴,凝视著那张闪耀在阳光下的脸庞!望夫崖上的梦凡啊!她毕竟没有成为石头!那从童年时代起,就成为他心灵的主宰的梦凡啊,终于成为了他终身的伴侣!他的心热烘烘的,充满了对上天的感恩之心。充满了对梦凡的热爱与敬佩。从没有一个女人,追求爱情的决心像梦凡一样坚强!坚如石,韧如丝,热如火,柔如水。梦凡,梦凡,你是怎样的女人呵!

“梦凡!”他在一片高歌与欢呼声中,对梦凡感触万千的说:“真没想到,我们一个出生在冰雪苍茫的原始森林里,一个出生在画栋雕梁的深宅大院里,我们居然会相遇!相遇之后,又经历了长达十四年的时间,走了大半个中国,历经悲欢离合……然后,会在这遥远的大理城,完成了‘白族婚礼’!我终于不能不相信,‘千里姻缘一线牵’这句话了!”

梦凡无语,只是痴痴的、痴痴的看著夏磊。这得来非易的新郎呵!然后,虽然在千百双眼光的注视下,他们却紧紧相拥了。羊皮鼓咚咚咚狂敲,唢呐、号角再度齐鸣。白族的歌舞声响彻云霄:“山茶花最香最香,引来的蜜蜂最忙最忙,

最漂亮的姑娘,引来的小伙子最强最强……”

天白已经被拉入白族队伍,也忘形的歌舞起来,连康忠、银妞也都卷入了歌舞中。“天生的一对鸳鸯,相配的一对孔雀,贴心的新郎与新娘!像合意的琴弦,心跳在一个拍子上,像合音的葫芦笙,心连在一个调子上!两颗跳动在一起的心啊,

洁白得像银子一样,像芭蕉蕊啊……一样芬芳!”——“全书完”——

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完稿于台北可园

一九九一年一月卅一日修正于台北可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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