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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庭院深深》》 · 琼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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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工作似乎并不适合你。”他本能的说。

“我希望你的意思不是要开除我。”她有些受惊的说,大眼睛里带著抹忧愁,祈求的看著他。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急急的说。“我只是觉得,这工作对你而言太苦了,你看起来很文弱,恐怕会吃不消。”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片刻,再扬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显得更清亮了。她放开了蹙著的眉梢,唇边浮起一个可怜兮兮的微笑。这微笑竟比她的蹙眉更让柏霈文心动。她微笑著,自嘲似的说:“我做过更苦的工作。”“什么工作?”她沉默了。半晌,她才重新正视他,她唇边依然带著笑,但脸上却有股难解的、鸷猛的神气。

“请不要问吧,柏先生。您必须了解,身体上的苦不算什么,在这儿工作,我精神愉快。我是很容易找到其他非常轻松的工作的,但是,我还不想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让自己的生命被磨蚀得黯然无光。”

柏霈文心里一动,这是一个女工的谈吐吗?他紧紧的看著她,问:“你念过书吗?”“高中毕业。”高中毕业?想想看!她竟是一个高中毕业的女学生!却在晒茶场中做女工!他惊讶的瞪视著她,觉得完全被她搅糊涂了。这是怎样一个女孩呢?难道她仅仅是想在这儿找寻一些生活的经验吗?还是看多了传奇小说,想去体验另一种人生?“既然你已经高中毕业,你似乎不必做这种工作,你应该可以找到更好的职业呀!”

“我找过,我也做过,柏先生。”她笑笑,笑得好无力。“正经的工作找不到,我没有人事关系,没有铺保,没有推荐,高中文凭不像你想像那样值钱。另外,我也做过店员、抄写员、女秘书,结果发现我出卖的不是劳力、智力,而是青春。我还做过更糟的……最后,我选择了你的工厂,这是我工作过的,最好的他方了。”他沉吟了一会儿,凝视著她那张姣好的脸庞,他了解了一个少女在这社会上谋职的困难,尤其是美丽的少女,陷阱到处都是,等著这些女孩跳下去。他在心底叹息,他惋惜这个女孩,章含烟,好雅致的名字!

“工作对于你是必须的吗?”

“是的。”“为什么?”“还债。”“还债?你欠了债吗?你的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她颓丧了下去,坐在那儿,她用手支著颐,眼珠更深更黑了。“我从小父母就死了,我已经不记得他们是什么样子,我被一个远房的亲戚带到台湾,那亲戚夫妇两个,只有一个白痴儿子。他们抚养我,教育我,一直到我高中毕业,然后,他们忽然说,要我嫁给那个白痴……”她轻笑了一下,看著柏霈文。“就是这样一个故事,我不肯,于是,所有的恩情都没有了。我搬出来住,我工作,我赚钱,为了偿还十几年来欠他们的债。”

“这是没道理的事!”柏霈文有些愤慨的说。“你需要偿还他们多少呢?”“二十万。”“你在这儿工作一个月赚多少?”

“一千元。”天哪!她需要工作多久,才能偿还这笔债务!他看著章含烟,后者显然对于这份命运已经低头了,她有种任劳任怨的神情,有种坦然接受的神态,这更使柏霈文由衷的代她不平。“你可以不还这笔钱,事先他们又没说,抚养你的条件是要你嫁给那白痴!在法律上,他们是一点也站不住脚的。你大可不理他们!”“在法律上,他们虽然站不住脚,在人情上,我却欠他们太多!”她叹了口气,眉峰又轻蹙了起来。“你不懂,我毁掉了他们一生的希望,在他们心目里,我是忘恩负义的……所以,我愿意还这笔钱,为了减轻我良心上的负荷。”抬起睫毛来,她静静的瞅著他,微向上扬的眉毛带著股询问的神情。“人生的债务很难讲,是不是?你常常分不清到底是谁欠了谁。”柏霈文凝视著章含烟,他欣赏她!他每个意识,每个思想都欣赏她!而且,逐渐的,他心中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惊喜的情绪,他再也没有料到在自己的女工中,会有一个这样的人物!像是在一盘沙子里,忽然发现了一粒珍珠,他掩饰不了自己狂喜的、激动的心情。站起身来,他忽然坚决的说:

“你必须马上停止这份工作!”

“哦?先生?”她吃惊了,刚刚恢复自然的嘴巴又苍白了起来。“我抱歉我晕倒了,我保证……”

“你保证不了什么,”他微笑的打断她,眼光温柔的落在她脸上。“如果你再到太阳下晒上两小时,你仍然会晕倒!这工作你做不了。”“哦?先生?”她仰视著他,一脸被动的、无奈的样子,那微微颤动著的嘴唇看来更加可怜兮兮的了。

“所以,从明天起,你调在我的办公室里工作,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一些案头的事情,整理合同,拟订合同,签发收据这些。等会儿我让老张给这儿添一张办公桌,你明天就开始……”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出乎柏霈文的意料,她脸上丝毫没有欣喜的神情,相反的,她显得很惊惶,很畏怯,很瑟缩,又像受了伤害。“哦,不,不,先生。”她急急的说。“我不愿接受这份工作。”“为什么?”他惊异的瞪著她。

她闭上了眼睛,低下了头,再抬起头来的时候,她眼里已漾满了泪,那眼珠浸在泪光中,好黑,好亮,好凄楚。她用一种颤抖的声音说:“我抱歉,柏先生,你可以说我不识抬举。我不能接受,我不愿接受,因为,因为,……”她吸了一口气,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一直流到那蠕动著的唇边。“我虽然渺小,孤独,无依……但是,我不要怜悯,不要同情,我愿意自食其力。我感激你的好心,柏先生,但请你谅解……,我已一无所有,只剩下一份自尊。”说完,她不再看柏霈文,就冲到门边。在柏霈文还没有从惊讶中回复过来之前,她已经打开门跑出去了。柏霈文追到了门边,望著她那迅速的,消失在走廊上的小小的背影,他不禁呆呆的怔在那儿。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的提议,竟反而伤了那颗柔弱的心。可是,在他的心灵深处,他却被撼动了——有生以来的第一次,他是深深的,深深的,深深的被撼动了。庭院深深22/59

12

含烟躺在她那间小屋的床上,用手枕著头,呆呆的看著天花板。蒸人的暑气弥漫在这小屋中,落日的光芒斜射在那早已褪色的蓝布窗帘上。空气中没有一丝儿风,室内热得像个大烤箱。她颈项后面已经湿漉漉的全是汗,额前的短发也被汗所濡湿了。身子底下的棉被也是热的,躺在上面就像躺在一炉温火上。她翻了一个身,把颈后的长发撩到头顶上,呼出一口长气,那呼出的气息也是炙热的。凝视著窗外,那竖立在窗子前的是一家工厂的高墙,灰色而陈旧的墙壁上有著咖啡色的斑痕和雨渍——没有一点儿美感。这个午后是长而倦怠的,是被太阳晒干了的,是无臭、无味、无色的。

今天没有去上班,以后的日子又怎么办呢?不去上班,是的,柏霈文已经表示她不是个女工的材料,她再去只是给人增加负担而已。她绝不能利用一个异性对自己的好感来作为进身之阶,柏霈文给她的工作她无法接受,非但如此,那茶叶加工厂也不能再去了,她必须另谋出路。是的,出路!这两个字多不简单,她的出路在哪儿呢?横在门前的,只是一条死巷而已。从床上坐起来,浑身汗涔涔的,说不出有多难受。她想起苏轼的词:“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想必那女孩不是关在这样一间闷腾腾的房里,否则,要冰肌玉骨也做不到了。她叹息了一声,什么诗情,什么画意,也都需要经济力量来维持啊!现实是一条残忍的鞭子,它可以把所有的诗情画意都赶走。站起身来,她打开后门,那儿是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中有著抽水的帮浦,这儿没有自来水,只能用帮浦抽水。天井后面就是房东的家,她这间小屋是用每月二百元的价钱租来的。事实上,这小屋是房东利用天井的空间,搭出来的一间屋子,且喜有两个门,一个通天井,一个通一条窄巷,所以,她还能自由出入。到了天井里,她抽了一大盆水,拿到小屋中,把整个面孔浸在水中,再把手臂也浸在水里,那沁凉的水带来了丝丝凉意。她站直身子,室内没有穿衣镜,她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镜子,审视著自己,那凌乱的头发下是张苍白的脸,失神的大眼睛里盛满了落寞,放下镜子,她长叹了一声。坐在桌前,她拿起一支笔来,在一张纸上写:

“我越贫穷,我越该自重,我越微贱,我越该自珍,我越渺小,我越该自惜!”写完,她觉得心中舒畅了许多,连那份躁热感都消失了不少。梳了梳头发,换了件浅蓝色的洋装,她决心出去走走。可是,她还来不及出门,门上已传来一阵剥啄之声,她怔了怔,谁会来看她?她这小屋中是从没有客人的。

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她就更加惊讶了,门外,一个男人微笑的站在那儿,挺拔,修长,整洁……这竟然是柏霈文!“哦,”她吃惊的说:“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您会……”“你这儿实在不大好找,”柏霈文微笑著说,不等含烟请他,他已经自顾自的走了进来,不经心似的打量了一下这间简单的房间,他继续说,“车子开不进来,我只好把它停在巷子口。”“你怎么知道我的住址?”含烟问,关上了房门,走到桌边帮他倒了一杯白开水。“对不起,只有开水。”

“啊,是很不容易,”柏霈文说,斜靠在桌子上,注视著含烟。“我找蔡金花,蔡金花找颜丽丽……”他紧紧的盯著她。“为什么今天不来上班?”他的声音低而沉,那微笑从他脸上消失了,他的眼睛里闪烁著某种逼人的光芒,直射在她脸上。

“哦!”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心跳,他的眼光使她瑟缩。“我辞职了,先生。”她低低的说。

他瞅著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里带著责备,带著研判,带著薄薄的不满。转过身子,他看到了桌上的纸张,拿起来,他注视著上面的字迹。好一会儿,他才放下那张纸,抬起头来,静静的看著她。“我们谈一谈,好吗?”

“是的,柏先生。”她说,微微有些紧张。

他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望著她。她无奈的轻叹了一声,也在他对面的床沿上坐下了,因为这屋里只有一张椅子,抬起眼睑,她迎视著他的目光,她脸上的神情是被动的。

“为什么要辞职?”他问。

“你说过,那工作对我不适合。”“我有适合你的工作。”

“先生!”她恳求的喊了一声。

他把桌上那张纸拿到手中,点了点头。

“就是这意思,是不是?”他问,盯著她。“你以为我是怎样一个人?把你弄到我的办公厅里来作花瓶吗?你的自尊使你可以随便拒绝别人的好意吗?结果,我为了要帮助你,反而让你失业了,你这样做,不会让我难堪吗?噢,章小姐,”他逼视著她,目光灼灼。“你是不是太过分了一些?”

含烟瞪视著他,那对眸子显得好惊异,又好无奈。蠕动著嘴唇,她结舌的说:“哦,柏先生,你——你不该这样说,你——你这样说简直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不是欲加之罪,”柏霈文正色说。“你使我有个感觉,好像我做错了一件事。”“那么,我该怎样呢?”含烟望著他,那无可奈何的神态看起来好可怜。“接受我给你安排的工作。”柏霈文一本正经的说,他努力克制自己,不使自己的声音中带出他心底深处那份恻然的柔情。“哦,柏先生!”她的声音微颤著。“我不希望使你不安,但——但是,柏先生……”

“如果你不希望使我不安,”柏霈文打断了她:“那就别再说‘但是’了!”“但——但是——”“怎么,马上就又来了!”他说,忍不住想笑,他必须用最大的力量控制著自己面部的肌肉,使它不会泄漏自己的感情。她凝视著他,有点儿不知该如何是好,这男人使她有种压迫感,她觉得喘不过气来。他是那样的高大,他是那样充满了自信,他又那样咄咄逼人。在他面前,她变得渺小了,柔弱了,没有主见了。“好了,我们就这样说定了,怎样?”柏霈文再紧逼了一句:“你明天来上班!”“哦,先生,”她迟疑的。“你是真的需要一个助手吗?”

“你是怕我没工作给你做?还是怕待遇太低?”他问。“哦,对了,我没告诉你待遇,你现在的身分相当于秘书,当然不能按工资算。我们暂订为两千元一月,怎样?”

她沉默著,垂下了头。

“怎样呢?”他有些焦灼,室内又闷又热,他的额上冒著汗珠。暮色从窗口涌了进来,她坐在床沿上,微俯著头,黄昏时分的那抹余光,在她额前和鼻梁上镶了一道光亮的金边,她看来像个小小的塑像——一件精工的艺术品。这使他更加恻然心动,更加按捺不住心头那股蠢动著的激情,于是,他又迫切的追问著:“怎样呢?”她继续沉默著。“怎样呢?怎样呢?”他一叠连声的追问。

她忽然抬起头来,正视著他。她的眼睛发著光,那黑眼珠闪烁得像星星,整个脸庞都罩在一种特殊的光彩中,显得出奇的美丽。她以一种温柔的,而又顺从的语气,幽幽柔柔的说:“你已经用了这么多言语来说服我,我除了接受之外,还能怎样呢?”柏霈文屏息了几秒钟,接著,他的血液就在体内加速的奔窜了起来,他的心脏跳动得猛烈而迅速,他竟无法控制自己那份狂喜的情绪。深深的凝视著含烟,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发现自己面前坐著的是个百分之百的女性,而自己正是个百分之百的男人。他被吸引,被强烈的吸引著,他竟害怕她会从自己手中溜走。在这一刹那,他已下了那么大的决定,他将不放过她!她那小小的脑袋,她那柔弱的心灵,将是个发掘不完的宝窟。他要做那个发掘者,他要投资下自己所有的一切,去采掘这个丰富的矿源。

接下去的日子里,柏霈文发现自己的估计一点也不错,这个女孩的心灵是个发掘不完的宝窟。不止心灵,她的智慧与头脑也是第一流的。她开始认真的帮柏霈文整理起文件来,她拟的合同条理清楚,她回的信件简单明了,她抄写的帐目清晰整齐……柏霈文惊奇的发现,她竟真的成了他的助手,而又真的有那么多的工作给她做,以前常常拖上一两个月处理不完的事,到她手上几天就解决了。他每日都以一种崭新的眼光去研究她,而每日都能在她身上发现更新的一项优点。他变得喜欢去工厂了,他庆幸著,深深的庆幸著自己没有错过了她。而含烟呢?她成为工厂中一个传奇性的人物,由女工的地位一跃而为女秘书,所有的女工都在背后谈论这件事,所有的高级职员,像赵经理、张会计等,都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来看含烟。但是,他们并不批评她,他们常彼此交换一个会心的微笑,年轻的小老板,怎能抵制美色的诱惑呢?那章含烟虽不是个艳光照人的尤物,却轻灵秀气,婉转温柔,恰像一朵白色的、精致的、小巧玲珑的铃兰花。他们谁都看得出来,柏霈文是一天比一天更喜爱待在他的办公厅里了,而他的眼光,总是那样下意识的追随著她。谁知道以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呢?看样子,这个在晒茶场中晕倒的女工,将可能成为童话中著名的灰姑娘,于是,私下里,他们都叫她灰姑娘了。尤其,在她那身女工的服装剥掉之后,她竟显出那样一份高贵的气质来,“灰姑娘”的绰号就在整个工厂中不胫而走了。柏霈文知道大家背后对这件事一定有很多议论,但他一点也不在乎。含烟在最初的几天内,确实有些局促和不安,可是,接下来,她也就坦然了。她对女工们十分温柔和气,俨然仍是平等地位,她对赵经理等人又十分尊敬,因此,上上下下的人,对她倒都十分喜爱,而且都愿对她献些小殷勤。连蔡金花,都曾得意的对其他女工说:

“我早就知道她不是我们这种人,她第一天来,我就看出她不简单了。看吧,说不定那一天,她会成为我们的老板娘呢!”既然有这种可能性,谁还敢轻视她呢?何况她本人又那么温柔可爱,于是,这位灰姑娘的地位,在工厂中就变得相当微妙了。而柏霈文与含烟之间,也同样进入一种微妙的状态中。这天,厂里的事比较忙一些,下班时已经快六点钟了。柏霈文对含烟说:“我请你吃晚饭,好吗?”庭院深深23/59

含烟犹豫了一下,柏霈文立即说:

“不要费神去想拒绝的藉口!”

含烟忍不住笑了,说:

“你不是请,你是命令呢!好吧,我们去哪儿吃饭呢?”

“你听我安排吧!”她笑笑,没说话。这些日子来,她已经对柏霈文很熟悉了,他是那种男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里,他都很容易变成大家的重心,而且,他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一个支配者,一个带头的人,一个“主人”。

他们坐进了汽车,柏霈文把车子一直往郊区开去,城市很快的被抛在后面,车窗外,逐渐呈现的是绿色的原野和田园。含烟望著外面,傍晚的凉风从开著的车窗中吹了进来,拂乱了含烟的头发,她仰靠在靠垫上,深呼吸著那充满了原野气息的凉风,半阖著眼睛,她让自己松懈的沐浴在那晚风里。

柏霈文一面开著车,一面掉头看了她一眼,她怡然自得的仰靠著,一任长发飘飞。唇边带著个隐约的笑,长睫毛半垂著,在眼睑下投下了半圈阴影。那模样是娇柔的,稚弱的,轻灵如梦的。“你不问我带你到哪里去吗?”他说。

“一定是个好地方。”她含糊的说,笑意更深。

他心中怦然而动。“但愿你一直这样信任我,我真渴望把你带进我的领域里去。”“你的领域?”“是的,”他低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域,心灵的领域。”“你自认你的领域是个好地方吗?”她从半垂的睫毛下瞅著他。“是的。一块肥沃的未耕地。”他望著前面的道路。“所差的是个好的耕种者。”“真可惜,”她咂咂嘴。“我不是农夫。如果你需要一个耕种者,我会帮你留意。”“多谢费心。”他从齿缝中说。“你的领域呢?可有耕种者走进去过?”“我没有肥沃的未耕地,我有的只是一块贫瘠的土壤,种不了花,结不了果。”“是吗?”他的声音重浊。

“是的。”“那么,可愿把这块土壤交给我,让我来试试,是不是真的开不了花,结不了果?”

“多谢费心。”她学著他的口气。

他紧盯了她一眼,她笑得好温柔。那半阖的眼睛睁开了,正神往的看著车窗外那一望无垠的绿野。窗外的天边,已经彩霞满天,落日正向地平线上沉下去。只一忽儿,暮色就笼罩了过来,那远山远树,都在一片迷蒙之中,像一幅雾蒙蒙的泼墨山水。他们停在一个郊外的饭店门口,这饭店有个很雅致的名字,叫做“村居”,坐落在北投的半山之中,是中日合璧的建筑,有曲折的回廊,有小小的栏杆,有雅致的,面对著山谷的小厅。他们选择了一个小厅,桌子摆在落地长窗的前面,落地窗之外,就是一段有著栏杆的小回廊,凭栏远跳,暮色暝蒙,山色苍茫,夕阳半隐在青山之外。

“怎样?”柏霈文问。“好美!”含烟倚著栏杆,深深呼吸。她不自禁的伸展著四肢,迎风而立。风鼓起了她的衣襟,拂乱了她的发丝,她轻轻的念著前人的词句:“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休近小栏杆,夕阳无限山。”柏霈文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这天,她穿著件纯白色的洋装,小腰身,宽裙子,迎风伫立,飘然若仙。这就是那个浑身缠著蓝布,晕倒在晒茶场上的女工吗?他觉得精神恍惚,神志迷离。听著她用那低柔清幽的声音,念著“休近小栏杆,夕阳无限山。”他就更觉得意动神驰,站在她的身边,他不自禁的用手揽住她的腰,那小小的腰肢不盈一握。

“你念过许多诗词?”“是的,我喜欢。”她说。“日子对于我,常常是很苦涩的,于是,我就念诗念词,每当我烦恼的时候,我就大声的念诗词,念得越多,我就越陷进那份优美的情致里,于是,我会觉得超然物外,心境空明,就一切烦恼都没有了。”

他深深的注视她,怎样一个雅致而动人的小女孩!她那领域会贫瘠吗?那将是块怎样的沃土啊!他一定得走进去,他一定要占有它,他要做这块沃土的唯一的主人!

“含烟!”他动情的低唤了一声。

“嗯?”“你觉得我很鄙俗吗?”他问,自觉在她面前,变得伧俗而渺小了。“怎会?你坚强,你细致,你有人世的生活,你有出世的思想,你是我见过的人里最有深度的一个。”

他的心被这几句话所涨满了,所充盈了,血液在他体内迅速的奔流,他的心神荡漾,他的呼吸急促。

“真的?”他问。“真的。”她认真的说。

“那么,你可以为我把你那块领域的门打开吗?”他屏息的问。“我不懂你的意思。”她把头转向一边,指著栏杆下那花木扶疏的花园说:“有玫瑰花,你闻到玫瑰花香了吗?我最喜欢玫瑰花,尤其是黄玫瑰。我总是梦想,自己有个种满玫瑰花的大花园。”“你会有个大花园,我答应你。但是你别岔开我刚才的话题,你还没有答复我。”她看了他一眼,眼光是古怪的。

“我说了,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么,让我说得更明白一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侍者送菜来了,含烟迅速的转过身子,向落地窗内走去,一面说:

“菜来了,我们吃饭吧!我饿了。”

柏霈文气结的看著她,她却先坐回桌边,对著他巧笑嫣然。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长气,只得回到桌前来。坐下了,他们开始吃饭,他的眼光一直盯在她脸上,她像是浑然不觉,只默默的、甜甜的微笑著。好半天,他才打破了沉默,忽然说:

“你喜欢诗词,知道一阕词吗?”

“那一阕?”她问,扬著一对天真的眸子。

他望著她,慢慢的念了出来:

“花丛冷眼,自惜寻春来早晚,知道今生,知道今生那见卿。天然绝代,不信相思浑不解,若解相思,定与韩凭共一枝!”她注视著他,因为喝了一点酒,带著点薄醉,她的眼睛水盈盈的,微带醺然,面颊微红,嘴唇湿润而红艳。唇边依然挂著那个微笑,一种天真的,近乎孩子气的微笑。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

他瞪著她,有点生气。可是,她那模样是让人无法生气的。他吸了口气,说:“你在捉弄我,含烟,我觉得,你是有意在欣赏我的痛苦,看不出来,你竟是这样一个残忍的小东西!”

她的睫毛垂下去了,笑容从她唇边缓缓的隐去,她看著面前的杯碟,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的抬起头来,那脸上没有笑意了,也没有天真的神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哀恳的,祈求的神色,那大眼睛里,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我不想捉弄你,先生,我也不要让你痛苦,先生。如果你问我对你的感觉,我可以坦白说,我敬仰你,我崇拜你!但是,别和我谈别的,我们可以做朋友,有一天,你会遇到一个比我好的女孩……”“你是什么意思?”他盯著她,突然恍然的说:“哦,我懂了,你以为我只是要和你玩玩,这怪我没把意思说清楚,含烟,让我坦白的问你一句,你有没有一些些喜欢我?”

她扭开了头,低声的说:

“求求你!我们不谈这个吧!”

“含烟!”他再紧紧迫了一句。“你一定要回答我!”

“不,柏先生,”她吃惊的猛摇著她那颗小小的头。“别逼我,请你!”“含烟——”“求你!”她仰视著他,那眼光里哀恳的神色更深了,这眼光逼回了他下面的话,他瞪视著那张因惊惶而显得苍白的面庞,那黝黑而凄凉的眼睛,那微颤的嘴唇……他不忍再逼迫她了,叹了口气,他废然的低下了头,说:

“好吧!我看我今天的运气不太好!我们就不谈吧,但是,别以为我会放过你,含烟,我这一生都不会放过你了。”

“先生!”她再喊了一声。

“够了,我不喜欢听这称呼,”他蹙著眉,自己对自己说。“仿佛她不知道你的名字。”转回头,他再面对含烟:“好,快乐起来吧,最起码,让我们好好的吃一顿吧!”庭院深深24/59

13

秋天来了。柏霈文沉坐在沙发的一角中,用一张报纸遮住了脸,但是,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报纸上。从报纸的边缘上掠过去,他悄悄的注视著那正在书桌后面工作著的章含烟。她正在拟一封信稿,握著笔,她微俯著头,一边的长发从耳际垂了下来,脸儿半遮,睫毛半垂,星眸半掩,小小的白牙齿半咬著嘴唇……她的神情是深思的,专注的,用心的。好一会儿,她放下了笔,抬头看了看窗外,不知是那一朵天际飘浮的云彩,或是那围墙外的一棵金急雨树上的花串,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忽然出神了。那大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迷离的薄雾,眉毛微微的扬著,她的思绪显然飘浮在一个不可知的境界里,那境界是旖旎的吗?是神秘的吗?是不为人知的吗?柏霈文放下了报纸,陡的站起身来了。含烟被他所惊动了,迅速的,那眼光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了他一个匆促的笑。

“别写了,含烟,放下你的工作。”他说。

“干嘛?”她怀疑的抬起眉梢。

“过来,到沙发上来坐坐。”“这封信还没写完。”“不要写完,明天再写!”

“是命令吗?”她带笑的问。

“是的。”她走了过来,微笑的在沙发上坐下,仰头望著他,眼里带著抹询问的意味,却一句话也不说。那含笑的嘴角有个小涡儿,她抿动著嘴角,那小涡儿忽隐忽现。柏霈文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用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他俯身向她,眼睛紧盯在她脸上,他压低了声音说:

“你要跟我捉迷藏捉到什么时候为止?”

“捉迷藏?”她闪动著眼睑,露出一脸天真的困惑。“什么意思呢?”“你懂我的意思!”他的眼睛冒著火。“不要跟我装出这份莫名其妙的样子来!”“哦?先生?”她睁大了那对惊惶的眸子。“别这么凶,你吓住了我。”他瞅著她,那模样似乎想要吃掉她。好半天,他伸手托起了她的下巴,他的目光上上下下的在她脸上逡巡。她的眼睛大睁著,坦白、惊惶、天真,而又蒙蒙如雾的,盛载著无数无数的梦与诗,这是怎样的一对眼睛,它怎样的绞痛了他的心脏,牵动了他的六腑。他觉得呼吸急促,他觉得满胸腔的血液都在翻腾汹涌,紧紧的盯著她,他冲口而出的说:

“别再躲避我,含烟,我要你!”

她吃惊的蜷缩在沙发里,眼光里露出了一抹近乎恐惧的光。“不,先生。”她战栗的说。

“解释一下,‘不,先生。’是什么意思?”

她瑟缩得更深了,似乎想把自己隐进沙发里面去。

“我不愿,先生。”她清晰的说。

他瞪著她,沉重的呼吸扇动了他的鼻翼,他的眼睛里燃烧著两簇火焰,那火焰带著那么大的热力逼视著她,使她不自禁的战栗起来。“你以为我在儿戏?”他问,声音低而有力。“我的意思是,要你嫁给我,懂吗?我要娶你,懂吗?”

她凝视著他,摇了摇头。

他的手落在她的肩上,握住了她的肩胛,那瘦弱的肩胛在他的大手掌中是不禁一握的,他微微用力,她痛楚的呻吟了一声,蜷曲著身子,她的大眼睛仍然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带著股坚定的、抗拒的力量望著他。

“他是谁?”他问。“什么?”她不解的。“我那个对手是谁?你心目中那个男人!”

她摇摇头。“没有。”她说。“没有人。”

“那么,为什么拒绝我?我不够好吗?不够你的理想?配不上你?”他咄咄逼人的。

“是我不好,是我配不上你。”她轻声说,泪涌进了她的眼眶。“你是什么意思?”“饶了我,”她说,转过头去。“我又渺小,又卑微,你会遇到适合你的女孩。”“我已经遇到了,”他急促的说:“除了你,我不要别人,你不渺小,你不卑微,你是我遇到的女性里最高贵最纯洁的。说,你愿嫁我!”“不,先生。”她俯下头,泪流下了面颊。“别逼我,先生。”

他的手捏紧了她的肩膀,捏得她发痛。

“你不喜欢我?你不爱我?对吗?”他问。

“不,先生。”“你除了‘不,先生。’还会说别的吗?”

“哦,饶我吧!”她仰视他,带泪的眸子带著无尽的哀恳和祈求,那小小的脸庞苍白而憔悴,她脆弱得像是一根小草,禁不起一点儿风雨的摧折。但那个性里又有那样一股强刃的力量,柏霈文知道,即使把她捏碎,即使把她磨成了粉,烧成了灰,也拿她无可奈何的。他放松了手,站直了身子,愤愤的望著她说:“我还没有卑鄙到用暴力来攫获爱情的地步,但是我不会饶你,我给你几天的时间去考虑我的提议,我建议你,认真的考虑一下。”她不语,只是默默的望著他。

他转身走开,站到窗子前面,他燃上了一支烟。他平常是很少抽烟的,只有在心情不佳或极度忙碌的时候,才偶尔抽上一两支。喷出了一口烟雾,他看著那烟雾的扩散,觉得满心的郁闷,比那烟雾更浓更厚。但是,他心底的每根纤维,血管里的每滴血液,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比往日更强烈的在呐喊著:“我要她!我要她!我要她!”

三天很快的过去,含烟却迅速的憔悴了。她每日来上班的时候,变得十分的沉默,她几乎不开口说话,却总是用一对水蒙蒙的眼睛,悄悄的注视著他。柏霈文也不再提几天前的事,他想给她充分的、思考的时间,让她能够好好的想清楚这件事。他很知道,如果他操之过急,说不定反而会把事情弄糟,含烟并不像她外表那样柔弱,在内心,她是倔强而固执的。可是,三天过去了,含烟仍然继续沉默著,这使柏霈文按捺不住了,每日面对著含烟那苍白的脸,那雾蒙蒙的眼睛,那柔弱的神情,他就觉得那股迫切的要得到她的欲望一天比一天强。现在,这欲望已变成一种烧灼般的痛苦,每日燃烧著他,折磨著他。因此,他也和含烟一样的憔悴而消瘦了,而且,变得暴躁而易怒。这天下班的时候,含烟正急急的想离开工厂,摆脱开柏霈文那始终追踪著她的视线。柏霈文却在工厂门口拦住了她。

“我送你回去!”他简单的说。

“哦,不,柏先生……”

“上车!”他命令的。含烟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固执而鸷猛,是让人不敢抗拒的。她顺从的上了车,沉默的坐在那儿,无助的在褶裙中绞扭著双手。他发动了车子,一路上,他都一语不发,含烟也不说话,车子向含烟所住的地方驰去。车内,空气是僵持而凝冻的。

到了巷口,柏霈文煞住车子,熄了火,他下了车,锁上了车门。含烟不敢拒绝他送进巷子,他们走进去,到了门口,含烟用钥匙打开了房门,回头说:

“再见,柏先生。”柏霈文握住了她的手腕,只一推,就把她推进了屋内,他跟著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房门。然后,在含烟还没有弄清楚他的用意以前,他的胳膊已经强而有力的圈住了她。她吃了一惊,立即想挣扎出来,他却箍紧了她的身子,一面用手扶住了她的头,迅速的,他的头俯了下来,他的嘴唇一下子紧压住了她的。她喘息著,用手推拒著,但他的胳膊那样强壮而结实,她在他怀中连移动的能力都没有。而他的吻,那样热烈,那样狂猛,那样沉迷,那样辗转吸吮……她失去了反抗的能力,也失去了反抗的意识,她的手不知不觉的抱住了他,她的身子瘫软如绵,她不自禁的呻吟,不自禁的阖上了眼睛,不自禁的反应了他;和他同样的热烈,同样的沉迷,同样带著心灵深处的需索与渴求。

“含烟。”他的声音压抑的透了出来,他的心脏像擂鼓似的撞击著胸腔。“说你爱我!说!含烟。”

她呻吟著。“说!含烟!说!”他迫切的,嘴唇从她的唇边揉擦到她的面颊,耳垂,再滑下来,压在她那柔腻细致的颈项上,他嘴中呼出的气息,热热的吹在她的胸前。“说!含烟!说呀!”

“唔,”她含糊的应著:“我不知道……”

“你知道的!”他更紧的圈住了她。“说!说你爱我!说!”他的嘴唇又移了上来,擦过她的颈项,擦过她的下巴,重新落在她的唇上。好一会儿,他才又移了开去:“说呀!含烟!这话如此难出口吗?说呀!含烟,说你爱我!说!”

“唔,”她喘息著,神志迷离而恍惚,像躺在云里,踏在雾里,那么缥缥缈缈的。什么都不存在了,什么都融化成了虚无,唯一真实的,是他的怀抱,是他的吻,是他那迫切的言语。“唔,”她本能的应著。“我爱你,是的,我爱你,我一直爱著你,一直爱著你。”

“喔。”他战栗著,他全心灵都因这一句话而战栗,而狂欢。“喔,含烟!含烟!含烟!”他喊著,重新吻她。“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呵!含烟!你这个会折磨人的小东西,你让我受了多大的苦!喔,含烟!”他用双手捧著她的脸,把自己的额角贴在她的唇上,闭上眼睛,他整个身心都沐浴在那份喜悦的浪潮里,一任那浪潮冲激、淹没。“含烟,说你要嫁给我!说!”她猛的一震,像是从一个沉醉的梦中突然惊醒过来,她迅速的挣扎开他,大声的说:

“不!”这是一个炸弹,骤然间在他们之间爆炸了,柏霈文挺直了身子,不信任似的看著含烟。含烟退后了两步,她的身子碰著了桌子,她就这样倚著桌子站在那儿,用一种被动的神态望著柏霈文。柏霈文逼近了两步,他的眼睛紧紧的盯著她,哑著声音问:“你刚才说什么?”“我不愿嫁给你,先生。”她清清楚楚的说。

他沉默了几秒钟,就再趋近了一步,停在她的面前,他的手伸上来,轻轻的拂开了她面颊上的发丝,温柔的抚摩著她的面颊,他的眼睛热烈而温和,他的声音低而幽柔。庭院深深25/59

“为什么?你以为我的求婚是不诚意的吗?”

“我知道你是诚心,”她退缩了一下,怯怯的说:“但是我不能接受。”他的手指僵硬。“好吧!为什么?”他忍耐的问,眼光已不再温柔,而带著点凶猛的神气。“我们结婚不会幸福,你不该娶你厂里的女工,我不愿嫁你,先生,我自惭形秽。”

“鬼话!”他诅咒著。“你明知道你在我心中的分量,你明知我对你几乎是崇拜著的,你这话算什么鬼藉口?自惭形秽,如果你因为作了几天女工就自惭形秽,那你是幼稚!荒谬!是无知!真正该自惭形秽的,不是你,是我呢!你雅致,你纯洁,你高贵,你有思想,有深度,有能力……你凭那一点要自惭形秽呢?”“哦,不,不,”她转开了头,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你不要把我说得那么好,一定不要!我不是那样的,不是的!我们不谈这个,好吗?请求你!”

“又来了,是不?”柏霈文把她的脸扳向了自己,他的眼睛冒火的停在她脸上,一直望进她的眼底,似乎想看透她,看穿她。“不要再对我来这一套,我今天不会放过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固执而专横。“我要你!你知道吗?从你晕倒在晒茶场的那一天起,我就确定了这一点!我就知道你是我的,一定是我的,你就是我寻访了多年的那个女孩子!如果我不是对婚姻看得过分慎重,我不会到三十岁还没结婚,我相信我的判断力,我相信我的眼光,我相信我轻易不动的那份感情!你一定要嫁给我!含烟,你一定要!”

她看著他,用一种痛楚的、哀愁的、祈求的眼光望著他。这眼光使他心痛,使他满胸怀涨满了迫切的柔情,使他更迫不及待的想把她揽进自己的怀里,想拥有她,想占有她,想保护她。“不要,柏先生……”

“叫我霈文!”“是的,霈文,”她柔顺的说,“我爱你,但我不愿嫁给你,你也不能娶我,别人会议论,会说话,会影响你的声誉!”

“胡说!”他嚷著:“即使会,我也不在乎!”

“我在乎,霈文。”她幽幽的说。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跑来这么多顾忌!”他有些激怒了。“含烟,含烟,洒脱一些吧!结婚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是全世界的事,你知道吗?”“我……”她瑟缩著,哀恳的把她那只战栗的手放在他的手臂上。“原谅我,霈文,原谅我,我不能嫁你,我不能。”

他瞅著她,开始怀疑到事情并不像外表那样简单,他把她推往床边,让她坐下去,拉了一把椅子,他坐在她的对面。紧握住了她的双手。他克制了自己激动的情绪,忍耐的说:

“含烟,你讲不讲理?”

“讲。”她说。“那么,你那些拒绝的理由都不能成立,你知不知道?”

她垂下了头。“抬起头来!看著我!”

她勉强的抬起睫毛,泪水却沿著那大理石一样苍白的面颊上滚落了下来,她开始低低的啜泣,泪珠一粒粒的滚落,纷纷的击碎在衣襟上面。柏霈文的心脏绞痛了起来,他慌乱的摇撼著她的手,急切的说:

“别哭吧!求你别哭!含烟,我并不是在逼迫你,我怎忍心逼迫你?我只是太爱你了,不能忍受失去你,你懂吗?含烟,好含烟,别哭吧!求你,你再哭下去,把我的五脏六腑都揉碎了。”她哭得更厉害,柏霈文坐到她身边,把她揽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拍抚著她的背脊,抚摩著她的头发,吻著她的面颊,嘴里喃喃的安慰著她,求她不哭。好半天,她终于止住了泪,一面抽噎著,她一面说:“如果……如果我嫁给了你,将来……你再不爱我,我就会……就会死无葬身之地了。”

“你怎会这样想?”柏霈文喊著。“我会不爱你吗?我爱你爱得发狂,我为什么要不爱你呢?”

“因为……因为我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好,那么……那么……”她碍口的说:“那么纯洁。”

“怎么说?”“你并不了解我的过去。”

他抱著她的胳膊变得硬僵了。

“说下去!”他命令的。

“别逼我说!别逼我说!”她喊著,用手遮住了脸,“求求你!别逼我!”他把她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推开她的身子,使自己能正视她,紧盯著她的脸,他说:

“说下去!我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仰视著他,哀求的。

“说!”他的语气强硬,是让人不能抗拒的。

她闭上了眼睛,心一横,她像背书似的说:

“到你工厂之前,我是××舞厅的舞女。我在舞厅做了五个月,积蓄了五万元,还给我的养父母,如果不是发生了一件意外,我可能还会做下去。”

她张开了眼睛,注视著他。她已经冷静了,而且,事已如此,她决心要面对现实,把自己最见不得人的一段历史抖出来。虽然,她深深明白,只要自己一说出来,她就要失去他了。她太了解他,他是如此迷信的崇拜著“完美”。

“说下去!”他催促著,那眼光已变得森冷了,那握著她的手臂的手指,也同样变得冰冷了。

“有一天晚上,有个客人请我吃消夜,他灌了我很多酒,我醉了,醒来的时候,我不在自己的家里。”她哀愁的望著他。“你懂了吗?我失去了我的清白,也就是那一天,我发现我自己是堕落得那么深了,人格、尊严、前途……全成了空白,我哭了一整天,然后,我跳出了那个灯红酒绿的环境,搬到这简陋的小屋里来,决心重新做起。这样,我才去了你的工厂。”

他凝视著她,好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暮色早已充盈在室内,由于没有开灯,整个房间都暗沉沉的。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她的心脏已随著他的沉默而痛楚起来,可怕的痛楚起来,她的心发冷,她的头发昏,她的热情全体冻结成了冰块。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他用颤抖的手,燃起了一支烟。面向著窗子,他大口大口的喷著烟雾,始终一语不发。一直到整支烟吸完了,他才忽然车转身来,走到她的身边。他站在那儿,低头看她,用一种低低的、受伤的、沉痛的声音说:

“你不该告诉我这些,你不该。”

她不语,已经干涸的眼睛重新又被泪浪所淹没了。

“我但愿没有听到过这篇话,我但愿这只是个噩梦,”他继续说,痛楚的摇了摇头。“你太残忍,含烟。”

说完,他走到桌子旁边,拿起他放在桌上的汽车钥匙,走向门口。他没有说再见,也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就这样走了出去。房门合上的那一声响声,震碎了含烟最后的心神和意识,她茫茫然的倒向床上,一任泪水像开了闸的洪水般泛滥开来。庭院深深26/59

14

夜深了。柏霈文驾著车子,向乌来的山路上疾驰著。山风迎面扑来,带著仲秋时节的那份凉意,一直灌进他的衣领里。那条蜿蜒的山路上没有一个行人,也没有一辆车子,夜好寂静,夜好冷清,夜好深沉,只有那车行时的轮声轧轧,辗碎了那一山夜色。从含烟家里出来,柏霈文就这样一直驾著车子,无目的的在市区内以及市区外兜著圈子。他没有吃晚饭,也不觉得饥饿,他的意识始终陷在一种痛楚的绝望里。他的头脑昏沉,他的神志迷惘,而他的心,却在一阵阵的抽搐、疼痛,压榨著他的每一根神经。现在,他让车子向乌来山顶上驰去,他并不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到乌来山顶上来做什么,只觉得那满心翻搅著的痛楚,和那发热的头脑,必须要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冷静一下。车子接近了山顶,他停下来,熄了火。他走下车子,站在那山路边的草丛里,眺望著那在月光下,隐约起伏著的山谷。山风从山谷下卷了上来,那声音簌簌然,幽幽然,带著股怆恻的、寂寞的味道,在遍山野中回响、震动。一弯上弦月,在浮云掩映下忽隐忽现,那山谷中的层峦叠嶂,也跟著月亮的掩映而变幻,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明亮,时而朦胧。他倚著一株尤加利树,燃上了一支烟。喷著烟雾,他对著那山谷默默的出神。他满脑子盘踞著的,仍然是含烟的脸,和含烟那对如梦如雾,如怨如艾,如泣如诉的眸子。他无法从含烟那篇真实的剖白给他的打击中恢复过来。从他二十岁以后,他就曾接触过许许多多的女孩子,其中不乏名门闺秀,侯府娇娃,但是,他始终把爱情看得既慎重,又神圣,因此,他甯可让婚姻一日日耽延下去,却不肯随便结婚。他的父母为了他这份固执,不知生过多少次气,尤其父亲去世以后,母亲对他的婚事更加积极,老人对传宗接代的传统观念仍然看得十分重,柏霈文又是独子,所以,他母亲不止一百次严厉的问:“你!千挑万挑,到底要挑一个怎样的才满意?”

“一个最纯洁,最脱俗,最完美的。”他神往的说,脑中勾画出的是一个人间所找寻不到的仙子。于是,为了寻找这仙子,他迟迟不肯结婚,但,他心目中这个偶像,岂是凡俗所有的?他几乎失望了。柏老太太给他安排了一大串的约会,介绍了无数的名媛,他在她们身上找到的只是脂粉气和矫揉造作,他叹息的对柏老太太说:

“灵气!妈!我要一个有灵气的!”

“灵气是什么东西?”柏老太太生气的说:“我看你只是要找一个有狐狸味的!”柏霈文从小事母最孝,任何事都不肯违背母亲的意思,只有这件事,母子间却不知呕了多少气。柏霈文固执的等待著,等待著那个可遇而不可求的机会,然后,他终于碰到了章含烟。他曾有怎样的狂喜?他曾有多少个梦寐不宁,朝思暮想的日子?整日整夜,他脑中萦绕著她的影子,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轻言细语,她的娇怯温柔,和她那份弱不胜衣,楚楚动人的韵致。他不能自已的追逐在她身边。迫切而渴望的想得到她,那份渴望的急切,像一团火,燃烧著他,使他时时刻刻都在煎熬之中。含烟,含烟,含烟……他终日咀嚼著这个名字,这名字已成为一种神像的化身,一切最完美、最纯洁、最心灵、最超凡脱俗的代表!那个灰姑娘,那个仙黛瑞娜!他已急于要把那顶后冠加在她头上了,可是,今天的一席谈话,却粉碎了他对她那份完美的幻想,像是一粒钻石中有了污点,他怀疑这污点是否能除去。含烟!他痛苦的望向天空,你何必告诉我这些?你何必?你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破坏了,都打碎了,含烟!夜越来越深了,深山的风凉而幽冷,那松涛与竹籁的低鸣好怆恻,好凄凉。在远处的树林内,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在不住的啼唤,想必是只失偶的孤禽吧!他就这样站著,一任山风吹拂,一任夜露沾衣,一任月斜星坠……直到他的一包烟都抽完了,双腿也站得酸麻而僵直。丢掉了手中最后的一个烟蒂,他钻进了车子,他必须回去了,虽然他已三十岁,柏老太太的家规仍不能违背,他不愿让母亲焦灼。发动了车子,他自己对自己说:“就是这样,把这件事当一个噩梦吧!本来,她从舞女做到女工,这样的身分,原非婚姻的对象,想想看,母亲会怎么说?算了吧!别再去想它了!就当它是个噩梦,是生命里的一段插曲,一切都结束了。”

驾著车子,他开始向归途中驶去。这决定带给他内心一阵撕裂般的刺痛,他知道,这刺痛还会继续一段很长的时间,他无法在一时片刻间就把含烟的影子摆脱。车子迅速的在夜色中滑行,驶过了那道木板的“松竹桥”,家门在望了。

这是一栋新建筑的房子,建筑在一片茶园之中,房子是柏霈文自己设计的,他在大学本来念的就是建筑系。他一直想给这房子题一个雅致的名字,却始终想不出来。车子停在门口,他怕惊醒了老太太,不敢按喇叭叫园丁老张来开门,只好自己用钥匙打开了门,开了进去。

客厅中依然亮著灯光,他愣了愣,准是高立德还没睡!他想著,停好了车,他推开客厅的门,却一眼看到柏老太太正端坐在沙发里,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

“哦,妈,还没睡?”他怔了一下说。

“知道几点了吗?”柏老太太问。

“是的,我回来晚了。”他有些不安的说,到柜子边去倒了一杯水。“怎么回事?”柏老太太的眼光锐利的盯著他。

“没怎么呀,有个应酬。”他含糊的说。

“应酬?”她紧紧的望著他。“你直说了吧,你从来没有事情瞒得过我的!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天到晚魂不守舍。恋爱了,是吗?”柏霈文再度怔了一下。望著柏老太太,他知道自己在母亲面前是没有办法保守什么秘密的,柏老太太是个聪明、能干,敢做敢为的典型。年轻时,她是个美人,出身于望族,柏霈文父亲一生的事业,都靠柏老太太一手扶持出来。所以,在家庭里,柏老太太一向是个权威性的人物,柏霈文父子,都对她又敬又畏又爱又服。柏霈文从小是独子,在母亲身边的时间自然长一些,对母亲更有一份近乎崇拜的心理,因为柏老太太是高贵的、严肃的,而又有魄力有威严的。

“恋爱?”他把茶杯在手里旋转著。“没有那么严重呢!”

“那是怎样一个女孩?”

“别提了,已经过去了。”他低低的说,望著手里的杯子,觉得心中那份撕裂般的痛楚在扩大。

“哦。”老太太紧盯著他,她没有忽略他眉梢和眼底的那份痛苦。“怎么呢?你失恋了吗?”

“不,”他很快的说。“那么,一定是那个女孩不够好!”

“不!”他更快的说,反应的迅速使他自己都觉得惊奇。“她很好!她是我碰到过的最好的女孩子!”

“哦?”柏老太太沉吟的、深思的望著面前这张被苦恼所盘踞著的脸庞。“她是你在应酬场合中遇到的吗?”她小心的问。“不是。”“她家里是做什么的?经商吗?”

“不,不是。”他再说,把杯子放了下来,那杯水他根本一口也没喝。“别问了,妈,我说过,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已经结束了。我累了。”他看了看楼梯。“您还不睡吗?”“你去睡吧!”柏老太太说,注视著他的背影,目送他那沉重、疲惫、而无力的脚步,一步步的踏上楼去。站起身来,她走到窗前,望著窗外的满园花影,她点点头,喃喃的自语著说:“过去了?结束了?不,这事没有过去,也没有结束,他是真的在恋爱了。”是的,这事没有过去,也没有结束。第二天,当柏霈文去工厂办公的时候,他脑中一直在盘算著,见了含烟之后,他该怎么说。怎样说才能不伤她的心,而让她明白一切都结束了。当然,她也不能再留在工厂里,他可以给她一笔钱,然后再写封介绍信,把她介绍到别的地方去工作。以他的社会地位,他很容易给她找到一个适当的工作。无论如何,她自己并没有什么大过失,即使他们之间的事是结束了,他也不忍让她再沦为舞女,或是女工,他一定要给她把一切都安排好。驾著车子,他一路上想著的就是这问题,他觉得自己已经冷静下来了。可是,当车子越来越接近工厂,他的心就越来越跳得猛烈,他的血液也越来越流得迅速。而且,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开始期盼著见到她的一刻,她的面庞又在他的眼前浮移,他似乎看到她那对哀愁的眼睛对他怔怔的凝视著。他喘了口气,不知不觉的加快了车行速度。

走进了工厂,他一直冲进自己的办公室内,今天他来晚了,含烟一定早就到了。可是,一进了门,他就愣住了,含烟的座位上空空如也,迎接著他的,是一屋子冷清清的寂静,含烟根本没有来。他呆立在门口,有好几秒钟,他都一动也不动。然后,一阵强烈的、失望的浪潮就对他卷了过来,迅速的淹没了他。好半天,他才走向自己的书桌后面,在椅子上沉坐了下来,用手支著头,他闭上眼睛,陷入一种深深的落寞和失意之中。

有人敲门,他抬起头来,一时间,血液涌向他的头脑,她来了!他想,几乎是紧张的盯著房门口。门开了,进来的却是领班蔡金花。他吐出一口长气,那层乏力的,软弱的感觉就又笼罩了他。他闷闷的问:

“有什么事?”“颜丽丽交给我这封信,要我交给你。是章小姐托她拿来的。”“章小姐?”他一愣,这才回过意来是含烟,接过了信,他又抑制不住那阵狂猛的心跳。蔡金花退出了屋子,一面对他好奇的注视著。他关好了房门,坐在沙发上,立即迫不及待的拆开了信封,抽出信笺,含烟那娟秀的笔迹就呈露在他的眼前:“柏先生……”这称呼刺痛了他,使他不自禁的狠狠的咬了一下嘴

唇,这才重新看下去,信写得十分简短:

“柏先生:我很抱歉带给了你许多困扰,也很感激这几个月以庭院深深27/59

来,你对我的诸多照顾。我想,在目前这种情形下,我

不便再到你的工厂来办公,所以,我辞职了。相信没多

久,你就可以找到人来顶替我的位置。

别为我担心,我不过再为命运播弄一次。命蹇多乖,

时也运也,我亦无所怨。从今以后,人海茫茫,随波浮

沉而已。祝福你!深深地。愿你找到你的

幸福和快乐!

含烟于灯下”

放下了信笺,他心中充塞著一片苦涩和酸楚。她竟不等他向她开口,就先自引退了。这本解决了他的一项难题,可是,他反而有股说不出的惆怅和难受。拿起信笺,他又反复的看了好几次。含烟,你错了,他想著。你不必随波浮沉,我总会给你一个好安排的。站起身来,他在室内来来回回的踱著步子,从房间的这一头一直走到那一头,这样起码走了几百次,然后,他坐回桌子前面,拿了一个信封,封了五千块钱,再写了一个短笺:“含烟:五千元请留下度日,数日内将对你另有安排,请等

待,并请万勿拒绝我的一番好意。总之,你是我所遇到

的最好的女孩,我永不会,也永不能忘记你,所以,请

别拒绝我的友谊。祝好

霈文”

封好了信笺和钱,他叫来了蔡金花,要她立即把钱和信送到含烟家里去。蔡金花用一种惊奇的眼光望著他,但是,她顺从的去了。两小时后,蔡金花回到柏霈文的面前,把那五千块钱原封不动的放到柏霈文的书桌上。柏霈文瞪视著那笔钱,紧锁著眉头说:“她不收吗?”“是的。”“她怎么说?”“她什么都没说,就叫我带回来给你。”

“没有回条吗?”“没有,什么都没有。”蔡金花看著柏霈文,犹豫了一会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住了,只是呆呆的看著他。

“怎样?”柏霈文问:“你想说什么?”

“你辞退了章小姐吗?柏先生?”她终于问了出来。

“唔,”他支吾著。“是她不想做了。”

“哦,”蔡金花垂下头。“我想她是愿意做的,要不然,她不会对著你的信淌眼泪。”

柏霈文震动了一下。“你是说,她哭了吗?”他不安的问。

“哭得好厉害呢!先生。”

柏霈文咬紧了牙,心脏似乎收缩成了一团。蔡金花退出了房间,他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儿,瞪视著书桌上那叠钞票。一时间,他有个冲动,想拿著钱开车到含烟家里去。但是,他克制了自己,这样做的后果是怎样呢?除非他仍然准备接受含烟……不,不,他不行!在知道她那段历史之后,一切只能结束了,他不能漠视那件事!他用手蒙住了脸,痛苦的在掌心中辗转的摇著他的头。他不能漠视那件事!他不能!

他没有去找含烟,第二天,他也没有去,第三天,他仍然没有去。可是,他变得暴躁而易怒了,变得不安而憔悴。他拒绝了生意,他和员工发了过多的脾气,他无法安下来工作,他不愿走进自己的办公厅,为了怕见含烟留下的空位子……第四天,他一早就到了工厂,坐在书桌后面,他出奇的沉默。一整天,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处理任何一件公事,甚至没有出去吃午饭,只是呆呆的在那儿冥想著,面对著含烟的位子。然后,当黄昏来临的时候,他忽然跳了起来,走出了工厂,他大踏步的冲向了汽车,打开车门,他迅速的钻了进去,迫不及待的发动了车子。经过了一日的沉思,他想通了,他终于想通了!摆脱开了那份对“处女”的传统的看法,他全部心灵,全部意志,全部情感,都在呼唤著含烟的名字。含烟!我多傻!他在心底叫著。这何尝损坏了你的完美?你那样真,你那样纯,你那样善良,你那样飘逸,你那样高高在上,如一朵白云……什么能损坏你的完美呢?而我竟把社会的罪恶记在你的身上!我真傻,含烟,我是世界上最愚蠢的傻瓜!最愚蠢的、最不可原谅的、最狠心、最庸俗的!我竟像一般冬烘那样重视著“处女”!哦,含烟!我白白耽误了三天的时间,把彼此陷入痛苦的深渊,我是个傻瓜!天下最大的傻瓜!车子在大街小巷中飞驰著,一直向含烟住的地方开去。他的心跳得比汽车的引擎还要猛烈,他急于要见到含烟,他急于!在那小巷门口停住了车子,他跳下了车,那样快的冲进巷子中,他在心中不住的祷告著:别出去,含烟,你必须在家!我有千千万万句话要对你说,你一定得在家!但是……他又转回头想,你即使不在家也没关系,我将站在你的房门口,一直等到你回来为止,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你!一定!

停在含烟的房门口,他刚举起手来,门上贴著的一张大红纸条“吉屋招租”就触目惊心的呈现在他眼前,他大吃了一惊,心头迅速的祈祷著;不不,含烟,你可不能离去,你绝不能!敲了门,里面寂然无声。一层不祥的预感使他的心发冷,他再重重的敲门,这次,有了回声了,一阵拖板鞋的声音来到门口。接著,门开了,那不是含烟,是个梳著发髻的老太婆。“先生,你要租房子吗?”老太婆问。

“不,我找一位小姐,一位章小姐。”他急切的说。

“章小姐搬家了。”“搬家了?”他的头涔涔然,四肢冰冷。“什么时候搬的?”

“昨天晚上。”老太婆转过身子,想要关门,他迈前一步,急急的挡在门前。“请问,你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吗?”

“不知道。”“你知道她养父母的家在哪儿吗?”他再问,心底有份近乎绝望的感觉。“不知道,都不知道。”老太婆不耐的说,又想要关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塞进那老太婆的手中,几乎是祈求似的说:“请让我在这屋子里看看,好吗?”他心中还抱著一线希望,她既然昨天才搬走,这屋子里或多或少会留下一些东西,一个地址,一个亲友的名字,或是其他的线索,他必须要找到一点东西,他必须要找到她!

老太婆惊喜交集的握著那些钞票,一百元,半个月的房租呢!这准是个有钱的疯子!她慌忙退后,把房门开得大大的,一叠连声的说:“你看吧!随你怎么看!随你看多久!”

他走了进去,环室四顾,一间空空的屋子,收拾得十分整洁,床和桌子都是房东的东西,仍然留在那儿没有搬走。房内依稀留著含烟身上的衣香,他也恍惚看到含烟的影子,坐在床沿上,眉梢轻颦,双眸脉脉。他重重的甩了一下头,走到书桌前面,他拉开了抽屉,里面留著几个没用过的空白信封,一个小小的案头日历,他翻了翻日历,希望上面能留下一些字迹,但是,上面什么都没有。其他几个抽屉根本就是空的。他再对四周望了望,这屋子中找不出什么痕迹来。低下头,他发现桌下有个字纸篓,弯下身子,他拉出那个字纸篓,里面果然有许多废纸,他一张张的翻阅著,一些帐单,一些文艺作品的剪报,一些包装纸……然后,他看到一个揉绉的纸团,打开来,却是他写给她的那个短笺,上面被红色铅笔划了无数个“×”号,划的人那么用力,纸都划破了,在信后的空白处,他看到含烟的笔迹,凌乱的写著一些句子:

“柏霈文,你多残忍!你多现实!

你不必用五千元打发我走,我会好好的离去,我不

会纠缠你。但是,我恨你!

哦,不不,霈文,我不恨你,只要你肯来,我求你

来,来救救我!我不再要孤独,我不再要飘泊,我爱你,

霈文,如果你肯来,如果你不追究我的既往,我将匍匐

在你的脚下,终身做你的女奴!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

我期盼你的殷切,我爱你的疯狂,柏霈文!柏霈文!柏

霈文!柏霈文!……救我吧!霈文!救我吧!否则我将

被打进十八层地狱!否则我将沉沦!救救我!霈文!

可是,你为什么不来呢?两天了,你真的不来了!

你像一般世俗的人那样摒弃我,鄙视我,轻蔑我,你是

高贵的先生,我是污秽的贱货!

我还能期望什么?我不再做梦了,我多傻!我竟以

为你会回心转意。我再不做梦了,我永远不再做梦了,

毁灭吧!沉沦吧!堕落吧!嫁给那个白痴吧!还有什么

关系呢?含烟,含烟,你只是别人脚下的一块污泥!

霈文,我恨你!恨你!恨你!恨你!恨你!……”

在无数个“恨你”之后,纸已经写完了,柏霈文颤抖的握著这张纸,冷汗从他的额上沁了出来,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对含烟做了些什么,他才知道自己怎样侮辱和伤害了那颗脆弱的心灵,他也才知道那女孩是怎样痴情一片的爱著他,她把一切告诉他,因为不愿欺骗他,她以为他能谅解这件事,能认识她那纯真的心与灵,而他呢?他却送上了五千元“分手费”!他跄踉的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用手捧住了他那昏昏沉沉的头颅,再看了一遍那张信笺上的字迹,他的心脏紧缩而痛楚,他的喉咙干燥欲裂,他的目光模糊,他的心灵战栗,他看出那纸条中所显示的途径——她将走回地狱里去了。她在绝望之中,天知道她会选择那一条路!他多恨他自己,恨他为什么不早一天想明白,为什么不在昨晚赶来!现在,她在何处?她在何处?

“我要找到你!含烟,我要找到你!”他咬著牙喃喃的说:“那怕你在地狱里,我也要把你找回来!”庭院深深28/59

15

一个月过去了,含烟仍然如石沉大海。柏霈文用尽了一切可以用的方式去找寻,他询问了颜丽丽,他在报上登了寻人启事,他甚至托人去派出所调查户口的登记,但是,含烟像是一个消失在大海中的泡沫,一点踪迹都找寻不出来。

他懊恼往日从没有问过含烟关于她养父母的姓名地址,如今,他失去了一切的线索,报上的寻人启事由小而扩大,连续登了一星期,含烟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柏霈文迅速的消瘦和憔悴了,他食不知味,寝不安席,终日惶惶然如一只丧家之犬。他在家里一分钟都待不住,他怕含烟会有电话打到工厂里,但是,在工厂中,他同样一分钟也坐不住,随时随刻,他就会在一种突来的惊惧中惊跳起来,幻想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那个白痴。于是,他会周身打著寒战,全身心都痉挛起来。这一切逃不过柏老太太和高立德的眼光。高立德,这是个苦学出来的年轻人,大陆沦陷后,他只身来台,在大学中念农学院,和柏霈文同学。由于谈得投机,两人竟成莫逆之交。因此,高立德毕业之后,就搬到柏宅来住,柏霈文把整个的茶园,都交给高立德管理。高立德学以致用,再加上他对茶园有兴趣,又肯苦干,竟弄得有声有色,柏家茶能岁收七、八次,都是高立德的功劳。柏霈文为了感激高立德,就算了他股份,每年付与高额的红利。因此,高立德在柏家的地位非常特殊,他是柏霈文的知己、兄弟,及助手。这天晚上,高立德和柏老太太都在客厅中,柏霈文又在室内来来往往的走个不停,最近,几乎每天晚上,他都是这样走来走去,甚至深夜里,他在卧室中,也这样走个不停,常常一直走到天亮。“霈文,”柏老太太忍不住喊:“你怎么了?”

“哦?”柏霈文站住了,茫然的看了母亲一眼。

“一个小女工,就能把你弄得这样神魂不属吗?”柏老太太盯著他。“哦?妈?”他惊异的说:“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柏老太太点点头。“霈文,我劝你算了吧!她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们这个家庭,她是在吊你胃口,你别上这个女孩的当!”“妈!”柏霈文反抗的说:“你根本不知道!你根本不认得她!你这样说是不公平的!”

“我不知道?”柏老太太挑了挑眉毛。“这种女孩子我才清楚呢,我劝你别执迷不悟吧!瞧她把你弄成什么样子了!你去照照镜子去,还有几分人样没有?你也真奇怪,千挑万选,多少名门闺秀都看不中意,倒看上了厂里一个女工!”

“人家也是高中毕业呢!”柏霈文大声说。“当女工又怎样呢,多少大人物还是工人出身呢!”

“当然,”柏老太太冷笑了一声。“这个女工也已经快成为老板娘了!”“别这样说,妈,”柏霈文站在母亲的面前,像一尊石像,脸色苍白,眼光阴郁。“她并不稀奇嫁给我,她已经失踪一个月了。”“她会出现的,”柏老太太安静的说:“她已经下了钓饵,总会来收竿子的。不过,霈文,我告诉你,我不要这样的儿媳妇。”柏霈文僵立在那儿。老太太说完,就自顾自的站起身来,径自走上楼去了。柏霈文仍然站在那儿发愣,直到高立德走到他的面前来,递给他一支燃著了的烟。

“我看你需要一支香烟。”高立德微笑的说。

柏霈文接过了烟,长叹一声,废然的坐进沙发里,把手指深深的插进头发中。高立德也燃起一支烟,坐在柏霈文的对面,他静静的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说出来让我帮你拿拿主意。”

柏霈文抬起头来,看了高立德一眼,高立德的眼光是鼓励的。他又叹了口气,深深的吸了一口烟,那浓浓的烟雾在两个男人之间弥漫。高立德交叠著腿,样子是闲散而潇洒的,柏霈文紧锁著眉,却是满脸的烦闷和苦恼。

“妈怎么知道含烟的事?”柏霈文问高立德。

“她打电话给赵经理问的。”高立德说。“怎么,真是个女工吗?”“女工!”柏霈文激动的喊著:“如果你看到过这个女工!如果你看过!”高立德微微一笑。“怎会失踪的呢?”他问。

柏霈文垂下了头,他又沉默了,好半天,他们两人都没有说话,高立德也不催促他,只是自顾自的喷著烟雾。过了好久好久,柏霈文才慢吞吞的说: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四个月之前。”他喷出一口烟,注视著那烟雾的扩散,在那缥缥缈缈的烟雾中,他似乎又看到含烟的脸,隐现在那层烟雾里,柔弱、飘逸,而虚幻。他慢慢的叙述出他和含烟的故事,没有保留的,完完全全的。在高立德面前,他没有秘密。叙述完了,他仰靠在沙发里,看著天花板,呆瞪瞪的睁著一对无神的眸子,轻轻的说:

“我愿用整个世界去换取她!整个世界!”

高立德沉思不语,他是个最善于用思想的人。好一会儿,他才忽然说:“你有没有去各舞厅打听一下?”

“舞厅?”柏霈文一怔。

“你看,她原来在舞厅做过,因为想新生,才毅然摆脱舞厅去当女工。可是,你打击了她,粉碎了她的希望,一个在绝望中的女孩子,她既然发现新生不能带给她尊敬和荣誉,甚至不能使爱她的人看得起她,她会怎样呢?”

“怎样呢?”柏霈文的额上沁出了冷汗。

“自暴自弃!所以,她说要‘随波浮沉’,所以,她说要毁灭,要沉沦,因为她已经心灰意冷。现在,她有两个可能性,一个是她已经嫁给那个白痴了,另一个可能性,就是回到舞厅去当舞女,所以,我建议你,不妨到舞厅去找找看!”

柏霈文深深的看著高立德,半晌不言也不语。然后,他就直跳了起来,抓起椅背上搭著的一件夹克,他向屋外就走,高立德惊讶的喊:“你到哪里去?”“舞厅!”“什么舞厅?你一点线索都没有怎么行?”

“我一家家去找!”冲出了屋外,高立德立即听到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口,目送柏霈文的车子如箭离弦般驶出去。他扬了扬眉,微微侧了一下头,把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自言自语的说:“唔,我倒真想见见这个章含烟呢!”

又是三天过去了,柏霈文跑了总有十几家舞厅,但,含烟的踪迹仍然杳不可寻。一来,柏霈文不知含烟在舞厅中所用的名字,二来,他手边又没有含烟的照片,因此,他只有贿赂舞厅大班,把舞女们的照片拿给他看。不过,这样并不科学,因为许多舞女,并没有照片,于是,他常默默的坐在舞厅的角落里,猛抽著香烟,注视著那些舞女,再默默的离去。可是,这天晚上,他终于看到含烟了!

那是个第二、三流的舞厅,嘈杂,凌乱,烟雾腾腾。一个小型乐队,正在奏著喧闹的音乐,狭小的舞池,挤满了一对对的舞客,在跳著竭特巴。含烟就在一个中年人的怀抱中旋转,暗沉沉的灯光下,她耳际和颈项上的耳环项链在迎著灯光闪亮。虽然灯光那样幽暗,虽然舞池中那样拥挤,虽然含烟的打扮已大异往日……但是,柏霈文仍然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他走进舞厅的一刹那就认出来了!他心跳,他晕眩,他震动而战栗,在一个位子上坐了下来,他对舞女大班说了几句话,指指在舞池中的含烟,然后,他开出一张支票给舞女大班。那大班惊异的望著他,走开了。他叫了一瓶酒,燃起一支烟,就这样静静的坐在那儿等待著,一面把酒一杯杯的倾入腹中。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阴暗罩住了他,有个人影遮在他的面前,他慢慢的抬起头来,一件黑丝绒的洋装,裹著一个怯弱纤小的身子,敞开的领口,灵出修长秀气的颈项,那瘦弱的肩膀是苍白而楚楚可怜的,那贴肉的发亮的项链一定冰冻著那细腻的肌肤。他的目光向上扬,和她的眼光接触了。

她似乎受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大震动,血色迅速的离开了她的面颊和嘴唇,她用手扶著桌子,身子摇摇欲坠。他站起身来,一把扶住了她,然后,他让她在椅子里坐了下来。他用颤抖的手,给她倒了一杯酒,递到她的面前。她端起杯子,很快的把它一口喝干。他坐在她的对面,在一层突然上涌的泪雾中凝视著她。她更瘦了,更憔悴了,脂粉掩饰不住她的苍白和疲倦,她的眼睛下有著明显的黑圈,长睫毛好无力的扇动著,掩映著一对朦胧而瑟缩的眸子。他咬住了嘴唇,他的心在绞紧,绞得好痛好痛。

“含烟!”他轻唤著,把一只颤抖的手盖在她放在桌上那只纤小的手上。“你让我找得好苦!”

她轻轻的抽出了自己的手来,抬起眉毛,她的眼光是今晚第一次正视他,带著一层薄薄的审判意味,和一份淡淡的冷漠。“你要跳舞吗?先生?”她问,那张小脸显得冷冰冰的。“谢谢你捧我的场!”“含烟!”他喊著,急切中不知该说些什么,含烟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刺痛了他,他慌乱了,紧张了,在慌乱与紧张之余,他五脏六腑都可怕的翻搅痛楚了起来。“含烟,别这样,我来道歉,我来接你出去!”他急急的说,手心被汗所濡湿了。

“接我出去?”她喃喃的说。“对了,你付了带出场的钱,你可以带我出场。”她站起身来,静静的望著他。“现在就走吗?先生?”他看著她,那憔悴的面庞,那疲倦的神色,那冷漠的表情,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客,距离她很遥远很遥远的一个陌生人。他的心被撕裂了,被她的神态所撕裂了。他知道了一件事;她不愿再继续那段感情了,他失去了她!他曾把握在手中的,但是,现在,他失去了她!

“怎样呢?”她问:“出去?或者是跳舞?”他咬咬牙,然后,他突然的站起身来。“好,我们先出去再说!先离开这个鬼地方!”

含烟取来了她的风衣,柏霈文帮她披上,揽住她的腰,他们走出了那家舞厅。含烟并没有拒绝他揽住自己,这使他心头萌现出一线希望,从睫毛下凝视著她,他发现她脸上有种无所谓的,不在乎的神情,他重新被刺痛了。庭院深深29/59

“到哪儿去?”她问他。

“你现在住在什么地方?”

“就在附近。”“能到你那儿去坐坐吗?”“可以。”她扬扬眉毛。“只要你高兴。”

她不再说话了,只是往前走著,深秋的风迎面扑来,带著深深的凉意,她有些儿瑟缩,他不自禁的揽紧了她,她也没有抗拒。这是中山北路,转入一条巷子,他们走进了一家公寓,上了二楼,含烟从手提包里取出了钥匙,打开房门。柏霈文置身在一间小而精致的客厅中了,这是一个和以前的小屋完全不能相比的房间,墙上裱著壁纸,屋顶上垂著豪华的吊灯,有唱机,有酒柜,柜中陈列著几十种不同的酒,一套雅致的沙发,落地窗上垂著暗红色的窗帘……柏霈文环室四顾,心中却在隐隐作痛,他看到了一个典型的、欢场女人的房间,而且,他知道,这儿是常有客人来的。

“房间布置得不错。”他言不由衷的说。

“是吗?”她淡淡的问:“租来的房子,连家具和布置一起租的,我没再变过,假如是我自己的房子,我会选用米色和咖啡色布置客厅,白色、金色和黑色布置卧室,再加个红床罩什么的。”她指指沙发:

“请坐吧!”打开了小几上的烟罐,她问:“抽烟吗?”

“不。”“要喝点什么酒吗?”她走到酒柜前面,取出了酒杯,“爱喝什么?白兰地还是威士忌?”

“不,什么都不要。”他有些激动的说,他的眼光紧紧的盯著她。“那么,其他的呢?橘子汁?汽水?可乐?总要喝点东西呀!你为我花了那么多钱,我总应该好好的招待你才对!”她说,故意避开了他的眼光。

他走到她的面前,他的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把她的身子扭转过来,他强迫她面对著自己。然后,他深深的望著她的脸,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他的头发篷乱,他的呼吸急促,他的脸色苍白而憔悴。

“够了!”他哑著嗓子说。“别折磨我了,含烟。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你别折磨我了吧!”他控制不住自己,他紧紧的把她揽进怀里,就痛苦的把脸埋进她的衣领中。“你发脾气吧!你打我骂我吧,你对我吼对我叫吧,你告诉我我是最大的傻瓜吧,但是,别这样用冷淡来折磨我!别这样!你知道这一个月以来,我除了找寻你,什么事都没有做,你给我的惩罚已经够了,已经够了!含烟,你饶了我吧!”

她挣扎著跳了开去,背靠在墙上,她睁著一对大大的眼睛,瞪视著他。她的脸色苍白如死,她的神情瑟缩而迷惘。

“你——你要做什么?先生?”她问,好像他仍然是个陌生人。“我要向你求婚。”他急促的说。“我请求你做我的妻子,我爱你,我要你。”她望著他,脸色更苍白了,一层疲倦的神色浮现在她的眼底,她慢慢的转开了头,垂下了眼睑。

“如果你是在向我求婚,那么,我拒绝了,先生。”她说,声音平淡而无力。“含烟!”他嚷著,冲到她的面前,握住了她的双手。“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你恨我,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不要说得这样决绝,你再给我一个机会,再考验我一次,请求你,含烟!”“不,”她轻声的说,她的眼睛空空洞洞的看著窗外,脸上一无表情。“你轻视我,你认为我是污秽的,我不能嫁给一个轻视我的人。不,不行,先生,我早就说过,我配不上你!”

“不,不,含烟,不是这样的。是我配不上你,我庸俗,我狭小,我自私,现在,我想通了,那件事一点也不损你的清白和美好,我太愚蠢,含烟!现在没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们了,我不介意你的出身,我不介意你的过去,你在我的心目中永远完美,我请求你,含烟,嫁我吧!嫁我吧!含烟,别拒绝我!”她战栗了一下,她的眼睛仍然看著窗外,但是,一层泪浪涌了上来,那对黑蒙蒙的眸子浸在水雾之中了。她的嘴唇轻轻的蠕动著,唇边浮起一个无力的微笑。

“如果一个月以前,你肯对我说这几句话,”她幽幽的说:“我会跪在你的脚下,吻你的脚。可是,现在,没有用了,我已经重回舞厅,我已经不再梦想了。我不嫁你,柏先生。不过,你可以到舞厅里来,你有钱,你可以买我的钟点,或者带我出场。”“不!含烟!”他喊,迫切的摇撼著她,抚摩她的面颊、头发,他的眼光烧灼般的落在她的脸上。“我不会让你留在舞厅,我不会!我一定要娶你!随你怎么说!别对我太残忍,含烟……”“是你残忍,柏先生!”她说,眼光终于从窗外掉了回来,注视著他。泪水滑下了她的面颊,滴落在她的衣服上。“请你放了我吧,别再缠绕我。”她说,开始轻轻的、忍声的啜泣起来。

她的啜泣使他心碎,使他心痛。他捧起她的脸,用嘴唇吻去了她的泪,恳求的说:

“饶恕我,饶恕我,含烟。我错了,我像一只蠢驴,我让你白白受了许多苦,受了许多委屈。我错了,含烟,给我机会,给我机会来赎罪,我要弥补我的过失,我向你保证,含烟。你这一生苦难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要给你一份最甜蜜,最幸福的生活。含烟,答应我,嫁给我!含烟,答应我!”

“你……你会后悔,”她哭泣的说:“你终究有一天会嫌弃我……”“我不会,绝对不会!”

“你会,你已经嫌弃过我一次,以后你还会嫌弃我,我怕那一天,我不敢接受你,我不敢!”她用手蒙住脸,哭泣使她的双肩抽搐,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流出来。“我说过,我自惭形秽,我卑贱,我渺小……我不愿嫁你,我不愿!当有一天,你不再爱我,那时你会诅咒找,你会后悔……啊,不,不,”她在掌心中摇著头。“你放了我吧!让我去吧!我那么卑微,你别寻我的开心……”她说不下去了,她已经泣不成声。柏霈文把她的手用力的从脸上拉下来,看著那张泪痕狼藉的小脸,那份委屈的、瑟缩的神色,他的心脏抽搐痉挛起来,他明白了,明白自己怎样伤害了这颗脆弱的心,伤害得这样严重,使她已不敢再相信或再接受爱情了。他注视著她,深深的、长久的注视著她,然后,他喊了一声,惶悚的把她拥进了怀里,战栗的紧抱著她的头,喊著说:“哦,含烟!我对你做了些什么?我该死,该进入十八层地狱!哦,含烟!你打我吧,你骂我吧!”

托起她的头来,他把嘴唇紧压在那两片颤抖的唇上。含烟仍然在哭泣,一边哭泣,她一边用手环抱住了他,紧紧的环抱住了他,啜泣著说:“你……你……你真……真要我吗?”

“是的,是的,含烟!我每根骨头,每条纤维都要你!我要你!要你!含烟!我们明天就结婚,我会帮你还掉欠养父母的那笔债,我会代你结束舞厅里的合同。含烟,你再也没有困苦的日子了!我保证。我将保护你,今生,今世,来生,来世!”“你……不是真心……”

“是真心,是真心!”他一叠连声的说。

“你知道我……不是好女孩,我不纯洁,不……”

他用手蒙住了她的嘴。

“你是好女孩,你纯洁!你完美,你像一块璞玉!你是我梦寐所求的那个女孩子!”

含烟抬起头来了,闪动著那满是泪雾的眸子,她望著柏霈文,好一会儿,她就这样望著他,然后,她怯怯的、柔弱的说:“你——不会——后悔?”

“后悔?”他凝视著她。“是的,我后悔我耽误了一个月的时间,我后悔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她垂下了眼睑,一动也不动的站著。

“含烟,”他轻唤著。“你原谅我了吗?”

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轻的用手抱住了他,轻轻的倚进了他的怀里,再轻轻的把面颊靠在他那坚强而宽阔的肩上。庭院深深30/59

16

那个早晨像个梦,一清早,窗外的鸟啼声就特别的嘹亮。睁开眼睛来,含烟看到的是满窗的秋阳,那样灿烂的、暖洋洋的投射在床前。她看了看手表,八点三十分!该起床了,柏霈文说十点来接她去法院,她还要化妆,还要换衣服。可是,她觉得浑身都那样酥软,那样腾云驾雾一样的,她对于今天要做的事,还没有百分之百的真实感,昨晚,她也一直失眠到深夜。这是真的吗?她频频的问著自己,她真的要在今天成为柏霈文的新娘吗?这不是一个梦,一个幻想吗?

床前,那件铺在椅子上的、新娘的礼服像雪一样的白,她望著那件礼服,忽然有了真实感了。从床上直跳起来,她知道这将是个崭新的、忙碌的一天。梳洗过后,她站在镜子前面,打量著自己,那焕发著光彩的眼睛也看不出失眠的痕迹,那润滑的面庞,那神采飞扬的眉梢,那带著抹羞涩的唇角……噢!这就是那个晕倒在晒茶场上的小女工吗?她深深的叹息,是的,像霈文说的,苦难日子该结束了!以后,迎接著她该是一串幸福的、甜蜜的、梦般的岁月!

拿起发刷来,她慢慢的刷著那垂肩的长发,镜子里浮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形象,却是霈文的。霈文,这名字甜甜的从她心头滑过去,甜甜的。她似乎又看到霈文那热烈而渴望的眸子,听到他那急切的声音:

“我们要马上结婚,越快越好。我不允许有任何事件再来分开我们!”“会有什么事能分开我们呢?”她说,她那一脸的微笑像个梦,她那明亮的眼睛像一首诗。他望著她,陡的打了个冷颤。“我要你,我要马上得到你,完完全全的!”他嚷著,紧紧的揽住她。“我怕失去你,含烟,我们要立刻结婚。”

“你不会失去我,霈文,你不会,除非你赶我走!”她仍然在微笑著。“要不然,没有力量能分开我们。”

“谁知道呢?”他说,眼底有一抹困惑和烦恼。然后,他捧住她的脸说:“告诉我,含烟,你希望有一个怎样的婚礼?很隆重的?很豪华的?”“不。”她说:“一个小小的婚礼,最好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我不要豪华,我也不要很多人,那会使我紧张,我只要一个小小的婚礼。越简单越好。”

“你真是个可人儿。”他吻著她,似乎解除了一个难题。“你的看法和我完全一样。那么,你可赞成公证结婚?”

“好的,只要你觉得好。”

“你满了法定年龄吗?”

“没有,我还没有满十九岁呢!”

“啊,”他怜惜的望著她。“你真是个小新娘!”

她的脸红了,那抹娇羞使她更显得楚楚动人。柏霈文忍不住要吻她,她那小小的唇湿润而细腻。抚摩著她的头发,柏霈文说:“你的监护人是你的养父吗?”

“是的。”“你想他会不会答应在婚书上签字?”

“我想他会,他已经收了你的钱。”

“那么,我们在一个星期之内结婚!”他决定的说:“你什么都不要管!婚礼之后,我将把你带回家,我要给你一点小意外。”“可是……”她有些犹豫。“我还没见过你母亲。”

“你总会见到她的,急什么?”他很快的说,站起身来。“我要马上去筹备一切!想想看,含烟,一星期之后,你将成为我的妻子了!噢,我迫切的希望那一天!”

现在就是那一天了。含烟望著镜中的自己,这一个星期,自己一直是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她让柏霈文去安排一切,她信任他。她跟著他去试婚衣,做新装,她让霈文帮她去选衣料,跟裁缝争执衣服的式样,她只是微笑著,梦似的微笑著。当霈文为她花了太多的钱时,她才会抓著霈文的手说:

“别这样,霈文,你会宠坏我呢!”

“我要宠坏你,”他说:“你生来就该被宠的!”

这是怎样的日子?充满了怎样甜蜜的疯狂!她一生没有这样充实过,这样沉浸在蜜汁之中,晕陶陶的不知世事。她不问霈文如何布置新居,不问他对婚礼后的安排,她对他是全面的倚赖和信任,她已经将她未来的一生,都捧到了他的面前,毫无保留的奉献给了他。

如今,她马上要成为霈文的新妇了。刷著头发,她就这样对著镜子朦胧的微笑著,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惊觉到时间已经不早了,如果她再不快一点,她会赶不上行婚礼的时间。放下发刷,她开始化妆,霈文原想请几个女伴来帮她化妆,但她拒绝了,她怕那些女伴带来的只是嘈杂与凌乱,她要一个真正的、梦似的小婚礼。她只淡淡的施了一些脂粉,没有去美容院做头发,她一任那长发自然的披垂著。然后,她换上了那件结婚礼服,戴上了花环,披上了婚纱,站在镜子前面,她不认识自己了,那白色轻纱裹著她,如一团白云,她也正如置身云端,那样轻飘飘的,那样恍恍惚惚的。

门外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他来了!她喜悦的站著,等待著,今天总不是他自己开车了吧?没有一个新郎还自己做司机的,她模糊的想著,奇怪自己在这种时候,还会想到这种小事。一阵脚步声冲到了门口,几乎是立刻,门开了,柏霈文举著一把新娘的花束冲了进来,一眼看到披著婚纱的含烟,他怔住了,站立在那儿,他一瞬也不瞬的瞪视著她,然后,他大大的喘了口气。“含烟,”他眩惑的说:“你像个被白云烘托著的仙子!”

“我不是仙子,”她喃喃的说,微笑著。“我只是你的新妇。”

“哦!我的新妇!”他嚷著,冲过来,他吻了她。“你爱我吗?含烟?你爱我吗?”“是的,”她说,仍然带著那个梦似的微笑。“我爱你,我要把自己交给你,整个的人,整个的心,整个的灵魂!”

他战栗了,一种幸福的极致的战栗。他从含烟的眼底看出了一项事实,这个小女人已经把她的一生付托给他了。这以后,他将主宰著她的幸福与快乐!他必须要怎样来保护她,来爱惜她呵!“感谢天!”他说,带著一脸的严肃与庄重,紧握著她的双手。“这是它在我这一生中,赐给我最珍贵的一项礼物,穷此一生,我将感恩。”他那庄重的神情感染了她,她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而郑重了,在这一瞬间,他们两人都陷入一种崇敬的情绪之中,对那造物者的撮合感恩,对那命运的安排感动。

“噢,”他忽然醒悟过来。“我们要赶快了,但是,在走以前,你先看看你的婚戒吧。”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那个盒子,含烟看到的是一个光彩夺目的大钻戒,那粒大而灿烂的钻石镶嵌在无数小钻石之中,迎著阳光闪烁。含烟呆住了,微笑从她唇边隐去,她看来十分不安。“你花了许多钱。”她喃喃的说:“这是钻石吗?”

“是的,三克拉。”她扬起睫毛来望著他。

“你不该花那么多钱……”她说:“钻石对我是太名贵了。”

“钻石配你最合适,”他深深的望著她。“你就像一粒钻石,一样璀璨,一样晶莹,一样坚定。”他再吻了吻她。“好吧!我们得走了!立德要在车里等急了。”

“立德?”她怔了怔。“高立德!我跟你提过的。他将作我们的结婚证人。”他看了看室内。“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房东的帐也结清了吗?”“是的,”她指指门口的两口皮箱。“东西都在那儿,我没有太多的东西。”“好,我们走!”他们走到了门口,他忽然站住了,郑重的望著含烟说:“希望你不要嫌婚礼太简陋,我没有请客,没有通知任何人,我不想惊动亲戚朋友。但是,我想,你不会认为我不重视这个婚礼,对于我,它是严肃的,神圣的,慎重的。”“我知道,”她轻声说。“对于我,它也是。”

他们下了楼,柏霈文把她的两口箱子也带了下去,好在含烟租房子都是连家具一起租的,只要把衣服收拾好,就没有什么可搬动的。到了楼下,高立德已含笑迎了上来,帮著柏霈文把箱子放进行李箱内,他打开车门,笑嘻嘻的说:

“新娘赶快进车子吧,路上的人都在看你呢!”

含烟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红晕,她下意识的看了高立德一眼,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高立德,那个黝黑,挺拔,高大,漂亮,而风趣的年轻人。在这一刹那,她做梦也不会料到,这个年轻人日后竟会成为她婚姻上的礁石。

坐进了车子,含烟才知道今天开车的是高立德,车子发动以后,柏霈文猛的惊觉过来,说:

“瞧我多糊涂,我竟忘了给你们介绍!”

“免了吧!霈文,”高立德回过头来,对著含烟嘻嘻一笑。“我想我们都早就认识了,是不?章奇$%^書*(网!&*$收集整理小姐?记住,我可能是最后一个喊你章小姐的人!”

含烟的头垂得更低了,羞涩从她的眼角眉梢漾了开来,遍布在整个的面颊上。

到了法院,张会计早已等在那儿了,看到柏霈文和含烟,他笑吟吟的走上来鞠躬道贺。含烟才知道他是另一个证人,她奇怪柏霈文不找赵经理,而找张会计,大概因为张会计是厂里的老人吧!这是个名副其实的小婚礼,除了一对新人,两个证婚人,和法院里的法官书记等人之外,没有一个观礼者,婚礼在一种宁静、庄重、肃穆的气氛下完成了,当司仪最后宣告了礼成,一对新人相对注视,都有种恍惚如梦的感觉。含烟的眼眶潮湿了,霈文的眼光却带著无限的深情和痴迷,落在含烟的脸上,他轻轻的说:“你终于是我的了。含烟。”

说完,他就不管法官还没有退席,不管张会计和高立德依然站在旁边,他就一把把含烟拥进了怀里,对她唇上深深的吻下去。含烟惊呼著用手去推他,高立德却在一边拊掌大笑了。走上前来,他推开柏霈文,笑著说:庭院深深31/59

“按外国规矩,我有权吻新娘。”站在那儿,他的目光笑嘻嘻的紧盯著含烟,面对著含烟那张娟秀的脸,他明白柏霈文之所以如此著迷的原因了,这小新娘清灵如水,温柔如梦,美丽如春花初绽,娇怯如弱柳临风。这是你一生也不容易碰到的那类女孩子,这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算了吧!立德,”柏霈文来解围了,挽住含烟的手,他说:“我们这儿是中国,没有外国规矩。”

“哈!”高立德笑得开心。“你真吝啬啊,你连吻新娘都舍不得呀!”“是舍不得!”柏霈文也笑著说:“她是我的,谁也不许碰她!”“听到没有?柏太太?”高立德转向含烟:“你刚刚嫁了一个专制的丈夫!你猜怎么,他在你们行婚礼之前,都不许我见你,就怕你被我抢了去!”

“越来越胡说八道了!”柏霈文笑著,挽紧了含烟。“别听他鬼扯,我们该回家了。”

家!含烟心头掠过了一阵奇妙的感觉,她还不知道她的家是什么样子,霈文对于这个总是神秘兮兮的。但她并不在意,只要有一间小屋,就会成为他们的安乐窝,她确信这一点。家!她一直渴望著的一个字呵!她多么迫切的想躲到那里面去,休憩下那十九年来疲倦的身心!

到了法院门口,柏霈文转头对张会计说:

“你去告诉工厂里所有的人,我已经在今天和章小姐结婚了,同时,放所有员工一天假,以资庆祝。”

“好的,柏先生。”张会计微笑著说,转身走了。

高立德把车子开了过来,他们上了车,含烟仍然穿著新娘的礼服,捧著新娘的花束,带著那梦似的微笑。柏霈文紧挽著她那小小的腰枝,他的目光不能自已注视著她,带著无限的深情,和无尽的喜悦。

车子离开了市区,驶过了松竹桥,那迎面吹来的秋风中就带著松树与竹子的清香,再驶过去,车子两边就都是茶园了。高立德把车子驶往路边,然后,他煞住了车子,熄了火,他转过头来。他脸上那份戏谑的神色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庄重与沉著。“柏太太,看看你的周围,这都是柏家的茶园。他在五年之内,把茶园扩大了一倍,你嫁了一个能干的丈夫。”

“因为他有一个能干而忠诚的朋友!”柏霈文接口说,对高立德微笑。含烟左右望著,她惊讶于这茶园面积的辽阔,同时,她也惊讶于柏霈文和高立德之间那份深挚的友谊,她觉得颇为感动,不自禁的也对高立德微笑著。

“好了,霈文,”高立德望著柏霈文。“婚礼已经举行过了,我这个诸葛亮已经尽了我的本分。现在,在到家之前,你不给你的太太一点心理上的准备吗?”

柏霈文的眉头紧蹙了起来。含烟狐疑的看看高立德,又看看柏霈文,她不知道他们两人在捣什么鬼。然后,霈文转向了她,握住了她的双手,他显得很沉重。

“含烟,我很抱歉,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含烟的脸色变白了,她受到了惊吓。“你别吓我。”“不不,你不必恐慌,”柏霈文安慰的拍著她的手背。“我只是要坦白告诉你,我之所以必须秘密和你结婚,不敢通知任何亲友,是因为怕一份阻力——我母亲。”

她的脸孔更白了,她的黑眼睛睁得好大好大。

“你——居然是——”她嗫嚅的说:“瞒著她结婚的吗?”

“是的,知道这个婚礼的,只有我、你、立德和张会计。”

她的嘴唇微微的颤抖著,她的睫毛垂了下去。

“你——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你母亲知道你和我结婚,她一定会反对,是吗?”霈文战栗了一下,他发现这柔弱而敏感的小女孩又受伤了。他抓住了她的手臂,迅速的托起了她的下巴,望著她的脸说:“你知道老人家的看法总和年轻人不太一样的,我又是个独子,她就总把我的婚事看成了她自己的事情。我并不是说她一定会反对,但是,只要有这份可能性,我就不容许它发生,所以,我瞒著她做了。”

含烟的心沉进了一个深深的冰窖里,她瞪视著霈文,焦灼而烦恼的说:“你错了,霈文,你太操之过急了。你这样突然的把一个新娘带到她面前,你让她如何接纳我?你又让我如何拜见她?你坑了我了,霈文。”“别急,含烟,到家之后,我会先上楼对她说明一切的。她会接纳你,含烟,没有人能不接纳你的,她会接纳你,而且,她会喜欢你!何况,”他微笑著,想使含烟重新快乐起来:“到底娶太太的是我,不是她呀!”

但愿你的说法是对的!含烟想著,低下了头,现在只结婚了一小时,她不愿露出自己对这事的不满来,而且,霈文这样不顾一切的做法,还是为了怕失去她呀,她咬了咬嘴唇,朦胧的感到,前途绝不像自己预料的那样光明了。看到他们的谈话已经结束了,高立德重新发动了车子,随著车子前进的速度,含烟也在迅速的盘算著,她的思想比车轮转得还快。当车子在那两扇铁门前煞住时,含烟也抬起她那对坚定、勇敢,而充满希望的眼睛,望著柏霈文说:

“你是对的,霈文,你放心,她会喜欢我的!”

高立德冷眼旁观,他在这小女人的脸上看到了一份坚定的决心,他知道,她将用尽她的方法,来准备博取婆婆的欢心了,那张燃烧著光彩的小脸是使人心折的。他真有些嫉妒霈文了。咳了一声,他说:

“柏太太,你不看看你的家吗?”

“你最好叫她含烟,别左一声柏太太,右一声柏太太,真别扭!”柏霈文说。含烟望向外面,触目所及的,是铁门前竖著的一块簇新的木牌,上面雕刻著四个精致的字:

“含烟山庄”她惊喜交集的回过头来望著柏霈文,张口结舌的说:

“怎么——怎么——”

“这是你的!含烟。”柏霈文深深的看著她。“你的家,你的房子,你的花园,你的我。”

“哦!”含烟闪动著眼睑,蕴蓄了满眼眶的泪。然后,她闻到了花香,那绕鼻而来的紫丁花香。铁门打开了,她看到柏霈文塞了一个红包在那开门的男工手上,一面说:

“这是赏给你的,老张,我刚刚结婚了。”

她顾不得那男工惊讶的目光,她已经眼花撩乱了,她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像幻境般的花园里,有葱笼的树木,有深深的庭院,还有成千成万朵玫瑰,那一簇簇的玫瑰,那整个用黄玫瑰做出的圆形花坛!她钻出了车子,呆立在那儿,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了。“你梦想的玫瑰花园,”柏霈文在她身边说:“这是立德和我,费尽心力,把原来的花园改成这样的。我答应过你的,不是?”含烟转过身子来,这次,是她不顾一切了,不顾那旁边的男工,不顾高立德,不顾从客厅门口伸出头来的女佣,她用手环抱住了柏霈文的颈项,很快的吻了他。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的家!”她说,泪水在眼眶中闪烁,这家中会有阴影?不!那是不可能的!庭院深深32/59

17

把含烟留在客厅中,柏霈文就跑上了楼梯,一直停在柏老太太的门前,在门外停立了几秒钟。呼吸了好几下,他终于甩了甩头,举起手来敲了敲门。门内,柏老太太那颇具威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进来!”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一眼看到柏老太太正在敞开的窗前,那窗子面对著花园,花园内的一切都一览无遗。他的心跳加速了,那么,一切不用解释了,柏老太太已经看到他和含烟在花园中的一幕了。他注视著柏老太太,后者的脸色是铁青的。“你要告诉我什么吗?”柏老太太问,声音冰冷而严厉。

柏霈文把房门在身后合拢,迈前了几步,他停在柏老太太的面前,低下头,他说:

“我来请求您的原谅。并请您接受您的儿媳妇。”

“你终于娶了她了!”柏老太太低声的说。“甚至不通知你的母亲。”她咬了咬牙,愤怒使她的身子颤抖。“你不是来让我接受她的,你简直是要我去参见她呢!”

“妈!”柏霈文惶悚的说:“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是,请你原谅我!”他抬起头来,看著柏老太太,他的眼睛好深好沉,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芒。柏老太太不禁一凛,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这孩子了,他不再是那个依偎在她膝下的小男孩,他长大了,是个完完全全的、独立的男人了。他身上也带著那种独立的、男性的、咄咄逼人的威力。他的声调虽然温柔而恭敬,却有著不容人反驳的力量。“妈,你不能了解,她对于我已经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更重要,我不能允许有任何事情发生,我害怕失去她,所以,我这样做了!我宁愿做了之后,再来向您请罪,却不敢冒您事先拒绝的险!”

柏老太太瞪视著柏霈文,多坦白的一篇话!却明显的表示出了一项事实,他可以失去母亲,却不能失去那个女人!这就是长成了的孩子必走的一条路吗?有一天,你这个母亲的地位将退后,退后,一直退到一个角落里去……把所有的位置都让给另一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你不再重要了,你不再具有权威了,你失去了他!如今,这孩子用这样一对坦白的眸子瞧著你,他已经给你下了命令了:你无可选择!你只有接受一条路!“她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重要,甚至比你的母亲更重要!”她喃喃的说:“你已经不考虑母亲的地位和自尊了!你真是个好儿子!”“妈!”柏霈文喊了一声。“只要你接受她,你会喜欢她的,你会发现,你等于多了一个女儿!”

“我没福气消受这个女儿!”柏老太太冷冷的说:“或者我该搬出去住。她叫什么名字?”

“含烟。”“是了,含烟山庄!你在门口竖上了这么一个牌子,这儿成了她的天地,我会尽快搬走!免得成为你们之间的绊脚石!”

柏霈文迈前了一步,他的手紧紧的握住了母亲的手,他那对漂亮的眼睛和煦、温柔,而诚恳。他的声音好亲切,好郑重。“妈,您一向是个好母亲,我不相信您没有接受一个儿媳妇的雅量!爸当初和您结婚以后,他的世界也以您为重心的,不是吗?您了解爱情,妈!您一向不是个古板顽固的女人。您何不先见见她?见了她,您就会了解我!至于您说要搬走,那只是您的气话。妈,别和我生气吧!”

“我不是生气,霈文,我只是悲哀。”她望著他。“我从没有反对过你娶妻,相反的,我积极的帮你物色,帮你介绍。你现在的口气,倒好像我是个典型的和儿媳妇抢儿子的女人!我是吗?”“你不是。”柏霈文说:“那么,你也能够接受含烟了?虽然她不是你选择的,她却是我所深爱的!”

“一个女工!”柏老太太轻蔑的说。

“一个女工!”柏霈文有些激动的说:“是的,她曾是女工,那又怎样呢?总之,现在,她是我的妻子了!”

“她终于挣到了这个地位,嗯?”柏老太太盯著柏霈文:“你仿佛说过她并不稀奇这地位!怎会又嫁给了你呢?”

“她是不稀奇的!妈!”柏霈文的脸色发白了。“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工夫来说服她,来争取她。”

“是的,我想是的。”柏老太太唇边浮起了一个冷笑。“你一定得来艰巨!这是不用说的。好吧,看来我必须面对这份现实了,带她上楼吧!让我看看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东西!”

柏霈文深深的望著他的母亲,他的脚步没有移动。

“怎么还不去?我说了,带她上楼来吧!难道你还希望我下楼去参见她吗?”“我会带她上楼来,”柏霈文说,他的眼光定定的望著母亲,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可是,妈,我请求你不要给她难堪,她细微而脆弱,受不了任何风暴,她这一生已吃了许多苦,我希望我给她的是一个避风港,我更希望,你给她的是一个慈母的怀抱!她是很娇怯的,好好待她!妈,看在我的面子上!我会感激你!妈,我想你是最伟大的母亲!”

柏老太太呆立在那儿,柏霈文这一篇话使她惊讶,她从没看过她儿子脸上有这样深重的挚情,眼睛里有那样闪亮的光辉。他爱她到怎样的程度?显而易见,他给了她一个最后的暗示:好好待她,否则,你将完完全全的失去你的儿子!她咬了咬牙,心里迅速的衡量出了这之中的利害。沉吟片刻,她低低的说:“带她来吧!”柏霈文转身走出了房间,下了楼,含烟正站在客厅中,焦灼的等待著,她头上依然披著婚纱,裹在雪白的礼服中,像个霓裳仙子!看到柏霈文,她担忧的说:

“她很生气吗?”“不,放心吧!含烟,”柏霈文微笑的挽住她的手。“她会喜欢你的,上去吧,她要见你!”

含烟怀疑的看了柏霈文一眼,后者的微笑使她心神稍定。依偎著柏霈文,她慢慢的走上楼梯,停在柏老太太的门前。敲了敲门,没等回音,柏霈文就把门推开了,含烟看了进去,柏老太太正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圈椅中,背对著窗子,脸对著门,两个女人的目光立即接触了,含烟本能的一凛,好锐利的一对眼光!柏老太太却震动了一下,怎样的一对眼睛,轻灵如梦,澄澈似水!“妈,这是含烟!”柏霈文合上了门,把含烟带到老太太的面前。含烟垂著手站在那儿,怯怯的看著柏老太太,轻轻的叫了一声:“妈!”柏老太太再震动了一下,这声音好娇柔,好清脆,带著那样一层薄薄的畏惧,像是个怕受伤害的小鸟。她对她伸出手来,温和的说:“过来!让我看看你,孩子!”

含烟迈前了一步,把双手伸给柏老太太,后者握住了她的两只手,这手不是一个女工的手,纤细、柔软,她没做过几天的女工!她想著。仔细的审视著含烟,那白色轻纱裹著的身子娇小玲珑,那含羞带怯的面庞细致温柔……是的,这是个美丽的女孩子,但是,除了美丽之外,这女孩身上还有一些东西,一些特殊的东西。那对眼睛灵慧而深湛,盛载了无数的言语,似在祈求,似在梦幻,恳恳切切的望著她。柏老太太有些明白这女孩如何能如此强烈的控制住柏霈文了,她有了个厉害的对手!“你名叫含烟,是吗?”她问,继续打量著她。

“是的。”含烟恭敬的说,她望著柏老太太,那锐利的目光,那坚强的脸,那稳定的,握著她的双手,这老太太不是个等闲人物呵!她注视著她的眼睛,那略带灰暗的眼睛是深沉难测的,含烟无法衡量,面前这个人将是敌是友。她看不透她,她判断不了,也研究不出,这老太太显然对她是胸有成竹的。“你知道,含烟,”她说。“你的出现对我是一个大大的意外,我从没料到,我将突然接受一个儿媳妇,所以你得原谅我毫无心理准备。”含烟的脸红了。低下头,她轻轻的说:

“对不起,妈,请饶恕我们。”

饶恕“我们”?她已经用“我们”这种代名词了!她唇边不自禁的浮起一丝冷笑,但是,她的声音仍然温柔慈祥。

“其实,你真不用瞒著我结婚的,我不是那种霸占儿子的母亲!假若我事先知道,你们的婚礼绝不至于如此寒伧!孩子,别以为所有的婆婆都是孔雀东南飞里那样的,我是巴不得能有个好媳妇呢!”含烟的头垂得更低了,她没有为自己辩白。

“不管怎样,现在,你是我们家的人了。”老太太继续说:“我希望,我们能够相处得很好,你会发现,我不是十分难于相处的。”“妈!”含烟再轻唤了一声。

妈?妈?她叫得倒很自然呢!柏老太太难以觉察的微笑了一下。“好吧,现在去吧!霈文连天在收拾房子,又换地毯,又换窗帘的,我竟糊涂到不知道他在布置新房!去吧,孩子们,我不占据你们的时间了,我不做那个讨厌的、碍事的老太婆!”

“谢谢你,妈!”柏霈文嚷著,一把拉住了含烟的手,迫不及待的说:“我们去吧!”

“等会儿见!妈!”含烟柔顺的说了一句,跟著霈文退出了房间。柏老太太目送他们出去,她的手指握紧了那圈椅上的扶手,握得那样紧,以至于那扶手上的刻花深深的陷进她的肉里,刺痛了她。她的脸色是僵硬而深沉的。

这儿,霈文一关好母亲的房门,就对含烟急急的说:

“怎样?我的母亲并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可怕吧!”

含烟软弱的笑了笑,她什么话都没有说。霈文已经把她带到了卧房的前面,那门是合著的,霈文说:

“闭上眼睛,含烟!”含烟不知道他葫芦里在卖什么药,但她顺从的闭上了眼睛。她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接著,她整个的身子就被腾空抱起来了,她发出了一声惊呼,慌忙睁开眼睛来,耳边听到霈文笑嘻嘻的声音:“我要把我的新娘抱进新房!”

把含烟放了下来,他再说:

“看吧!含烟,看看你的家,看看你的卧房吧!”

含烟环室四顾,一阵喜悦的浪潮窒息了她,她深吸著气,不敢相信的看著这间房子;纯白色的地毯,黑底金花的窗帘,全部家具都是白色金边的,整个房子的色调都由白、黑,与金色混合的,只有床上铺著一床大红色的床罩,在白与黑中显得出奇的艳丽与华贵。另外,那小小的床头柜上,在那白纱台灯的旁边,放著一瓶鲜艳的黄玫瑰,那梳妆台上,则放著一个大理石的塑雕——一对拥抱著的男女。庭院深深33/59

“那是希腊神话故事里的人物,”柏霈文指著那塑像说:“尤莉特西和她的爱人奥菲厄斯。他们是一对不怕波折的爱侣,我们也是。”他拥著她,吻她。“这房间可合你的胃口吗?”

“是的,是的,”她喘息的说:“你怎么知道……”

“你忘了?你告诉过我,你希望用白色、金色,与黑色布置卧房,以米色和咖啡色布置客厅。”

她眩惑的望著他。“你都记得?”“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说,用手捧著她的脸,他的眼光深深切切的望著她,低低的、痴痴的、战栗的说:“我终于,终于,终于得到了你!我所挚爱的、挚爱的、挚爱的!”俯下头来,他吻住了她。她闭上眼睛,喉中哽著一个硬块,那层喜悦的浪潮又淹没了她,她陶醉,她晕眩,她沉迷。两滴泪珠滑下了她的面颊,她在心中暗暗的发著誓言:

“这是我献身、献心的唯一一个人,以后,无论遭遇到怎样的风暴,我将永远跟随著他,永不背叛!”

她的手臂环绕住了他。那黑底金花的窗帘静静的垂著,黄玫瑰绽放了一屋子的幽香。

新婚的三天过去了。这三天对于含烟和霈文来说,是痴痴迷迷的,是混混沌沌的,是恍恍惚惚的,是忘记了日月和天地的。这三天霈文都没有去工厂,每天早晨,他们被鸟啼声唤醒,含烟喜欢踏著朝露,去剪一束带著露珠的玫瑰,霈文就站在她身边,帮她拿剪刀,帮她拿花束,有时,她会手持一朵玫瑰,笑著对霈文说:“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

她那流动著光华的明眸,她那似笑还颦的娇羞,她那楚楚动人的韵致,常逗引得霈文不顾一切的迎上去,在初升的朝阳下拥住她,在她那半推半就的挣扎下强吻她……然后,她会跺跺脚又笑又皱眉的说:

“瞧你!瞧你!”他们撒了一地的玫瑰花瓣。

早餐之后,高立德总要去茶园巡视一番,有时带著工人去施肥除草。他们就跟了去,含烟常常孩子气的东问西问,对那茶叶充满了好奇。有一次,她问:

“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用茉莉花作香片茶呢?为什么不作一种用玫瑰花的香片?”柏霈文和高立德面面相觑,这是一项好提议,后来,他们真的种植了一种特别的小玫瑰花,制造了玫瑰红茶和玫瑰香片,成为柏家茶园的特产。不过,由于成本太高,买的人并不多,但这却成为含烟独享的茶叶,她终日喝著玫瑰茶,剪著玫瑰花,浑身永远散放著玫瑰花香。

跟高立德去巡视茶园只是他们的藉口,只一会,高立德就会发现他们失踪了。从那茶园里穿出去,他们手携手,肩并著肩,慢慢的走往那山坡的竹林和松林里。含烟常摘一些嫩竹和松枝,她喜欢把玫瑰花和竹子松枝一起插瓶,玫瑰的娇艳欲滴,松竹的英挺修伟,别有风味。依偎在那松竹的阴影下,含烟常唱著一支美丽的小歌:

“我俩在一起,

誓死不分离。花间相依偎,水畔两相携。山前同歌唱,月下语依稀。海枯石可烂,情深志不移!日月有盈亏,我情曷有极!相思复相恋,誓死不分离!”含烟用那样柔美的声音婉转的轻唱著,她的眼睛那样深情脉脉的停驻在他的身上,她的小脸上绽放著那样明亮的光辉……他会猛的停住步子,紧握著她的手喊:

“噢!含烟!我的爱,我的心,我的妻子!”

在那郊外,在那秋日的阳光下,他们常常徜徉终日。松竹桥下,流水潺□□,那道木桥,有著古拙的栏杆,附近居民常建议把它改建成水泥的或石头的,因为汽车来往,木桥年代已久,怕不稳固。含烟却独爱木桥的那份“小桥、流水、人家”的风味。坐在那栏杆上,他们曾并肩看过落日。在桥下,他们也曾像孩子一般,捡过小鹅卵石,因为含烟要用小鹅卵石去铺在花盆里种水仙花。在那流水边,长著一匹匹的芦苇,那芦花迎风飘拂,有股遗世独立的味道。含烟穿梭在那些芦花之中,巧笑倩兮,衣袂翩然,来来往往像个不知倦的小仙子。他们也去了松竹寺,在那庙中郑重的燃上一炷香,许下多少心愿。跪在那观世音菩萨的前面,他低俯著头,合著手掌,那长睫毛静静的垂著。她用那么动人的声音,低而清晰的祝祷著:“请保佑天下所有有情的人,让他们让我们一样快乐;请保佑天下所有的少女,都能得到一份甜蜜的爱情!并请保佑我们,保佑我们永不争吵,永不反目;保佑我们恩恩爱爱,日久弥深!”她站了起来,他握住了她的手,郑重的说:

“我告诉你,含烟,神灵在前,天地共鉴,如果有一天我亏负了你,天罚我!罚我进十八层地狱!”

她用手堵住他的嘴,急急的说:

“我相信你,不用发誓呵!”

那观音菩萨俯视著他们,带著那慈祥的微笑。他们都不是宗教的信徒,可是,在这时候,他们都有种虔诚的心情,觉得冥冥之中,有个神灵在注视著他们。

晚上,是情人们的时间,花园里,他们一起捕捉过月光,踏碎了花影,两肩相依,柔情无限。她痴数过星星,她收集过夜露。他笑她,笑她是个夜游的小女神。然后,他捉住她,让月光把两人的影子变成一个。看著地上的影子重叠,他说:

“瞧,我吞掉了你!”“是你融化了我。”她说,低低的,满足的叹息。“融化在你的爱,你的情,你的心里。”

于是,捧住她的脸,他深深的吻她。他也融化了,融化在她的爱,她的情,她的心里。

就这样,三天的日子滑过去了。三天不知世事的日子!这三天,所有的人都识趣的远离著他们,连柏老太太,也把自己隐蔽在自己的房间中,尽量不去打搅他们,这使柏霈文欣慰,使含烟感恩。他们不再有隐忧,不再有阴霾,只是一心一意的品尝著他们那杯浓浓的、馥郁的、芬芳的爱情之酒。这杯酒如此之甜蜜,含烟曾诧异的说:

“我多傻!我一度多么怕爱情,我总觉得它会伤害我!”

霈文为这句话写过一首滑稽的小诗:

“爱情是一杯经过特别酿制的醇酒,

喝它吧!别皱眉头!它烫不了你的舌,它伤不了你的口!它只会使你痴痴迷迷,虚虚浮浮,缥缥缈缈,

永无醒来的时候!”怎样甜蜜而沉醉的三天,然后,柏霈文恢复了上班,连日来堆积的工作已使他忙不过来。这三天,甜蜜的三天,沉醉的三天,不知世事的三天是过去了。庭院深深34/59

18

是的,那沉醉而混沌的三天是过去了。

第四天早上,含烟一觉醒来,床上已经没有霈文的影子了,她诧异的坐起身来,四面张望著,一面轻轻的低唤著:

“霈文!霈文!”没有回答,她披上一件晨褛,走下床来,却一眼看到床头柜上的花瓶下面,压著一张纸条,她取了出来,上面是柏霈文的字迹:“含烟:你睡得好甜,我不忍心叫醒你。赵经理打电话来,

工厂中诸事待办,我将有十分忙碌的一天。中午我不回

来吃饭,大约下午五时左右返家。

吻你!希望你正梦著我!

霈文”

含烟不自禁的微笑,把纸条捧到唇边,她在那签名上轻轻的印下一吻。她竟睡得那样沉,连他离开她都不知道!想必他是蹑手蹑脚,静悄悄离去的。满足的叹了一声,她慵散的伸了一个懒腰,没有霈文在身边,她不知道这一日该做些什么,她已经开始想他了。要等到下午五点钟才能见到他,多漫长呀!梳洗过后,她下了楼,拿著剪刀,她走到花园里去剪玫瑰花,房里的玫瑰应该换新了。这又是阳光灿烂的一天,初升的朝阳穿过了树梢,在地上投下了无数的光华。含烟非常喜爱花园里那几棵合抱的老榕树,那茂密的枝叶如伞覆盖,那茁壮的树干劲健有力,那垂挂著的气根随风飘动,给这花园增添了不少情致。还有花园门口那棵柳树,也是她所深爱的,每到黄昏时分,暮色四合,花园中姹紫嫣红,模模糊糊的掩映在巨树葱笼和柳条之下,就使她想起欧阳修的“庭院深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无重数。”的句子,而感到满怀的诗情与画意。入柳穿花,她在那铺著碎石子的小径走著,花瓣上的朝露未干,草地也依然湿润,她穿了一双软底的绣花鞋,鞋面已被露珠弄湿了。她剪了好大一束黄玫瑰,一面剪著,一面低哼著那支“我俩在一起,誓死不分离”的歌曲。然后,她看到高立德,正站在那老榕树下,和园丁老张不知在说些什么。看到含烟,他用一种欣赏的眼光望著她,这浑身绽放著青春的气息,这满脸笼罩著幸福的光彩,这踏著露珠,捧著花束的少女,轻歌缓缓,慢步徐徐。这是一幅画,一幅动人的画。“早,柏太太。”他对她微笑著点了点头。

“霈文跟你说过好几次了,要你叫我含烟,你总是忘记。”她说,微笑著。“你在干嘛?”“对付蚜虫!”他说,从含烟手上取过一枝玫瑰来检查著,接著,他指出一些小白点给含烟看。“瞧,这就是蚜虫,它们是相当的讨厌的,我正告诉老张如何除去它们!这都是蚂蚁把它们搬来的。”“蚂蚁?”含烟惊奇的。“它们搬虫子来干嘛?”

“蚜虫会分泌一种甜甜的液体,蚂蚁要吃这种分泌液,所以,它们就把蚜虫搬了来,而且,它们还会保护蚜虫呢!生物界是很奇妙的,不是吗?”

含烟张大了眼睛,满脸天真的惊奇,那表情是动人的,是惹人怜爱的。“霈文又开始忙了,是吗?”他问。

“是的,”含烟下意识的剥著玫瑰花干上的刺,有一抹淡淡的寥落。“他要下午才能回来。”

“你如果闷的话,不妨去看我们采茶。”他热心的说。“那也满好玩的。”“采茶开始了吗?”“是的,要狠狠的忙一阵了。”

“我也来采,”她带著股孩子气的兴奋。“你教我怎么采,我会采得很好。”“你吗?”他笑笑。“那很累呢!你会吃不消。”

“你怎么知道?”她说:“今天就开始采吗?”

“是的,”他看看手表:“我马上要去了。”

“有多少女工来采?”“几十个。”“采几天呢?”“四、五天。你有兴趣的话,我们今天先采竹林前面那地区,你随时来好了!”“我一定去!”她笑著,正要再说什么,下女阿兰从屋里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她面前,说:

“太太,老太太请你去,她在她的屋里等你。”

含烟有一些惊疑,老太太请她去?这还是婚后第一次呢,会有什么事吗?她有点微微的不安,但是,立即,她释然了。当然不会有什么不对,这是很自然的,霈文恢复上班了,她也该趁此机会和老太太多亲近亲近。于是,她对高立德匆匆的一笑,说:“待会儿见!”转过身子,她轻快的走进屋子,上了楼,先把玫瑰花送进自己的房间,整了整衣服,就一直走到柏老太太的门前,敲了门,她听到门里柏老太太的声音:

“进来!”她推开门走了进去,带著满脸温婉的微笑。柏老太太正站在落地长窗前面,面对著花园,背对著她,听到她走进来,她并没有回头,仍然那样直直的站著,含烟有点忐忑了,她轻轻的叫了一声:“妈!”“把门关上!”柏老太太的声音是命令性的,是冷冰冰的。

含烟的心一沉,微笑迅速的从她脸上消失了。她合上了门,怯怯的看著柏老太太。柏老太太转过身子来了,她的目光冷冷的落在含烟脸上,竟使含烟猛的打了个寒战,这眼光像两把尖利的刀,含烟已被刺伤了。拉过一张椅子,柏老太太慢慢的坐了下去,她的眼光依旧直望著含烟,幽冷而严厉。

“我想,我们两个应该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了。”她说:“过来!”含烟被动的走上前去,她的脸色变白了。扬著睫毛,她的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看著柏老太太,带著三分惊疑和七分惶悚。“妈,”她柔弱的叫了一声:“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的,”柏老太太直望著她。“你从根本就错了!”

“妈?”她轻蹙著眉梢。

“别叫我妈!记住这点!你只能在霈文面前叫我妈,因为我不愿让霈文伤心,其他时候,你要叫我老太太,听到了吗?”

含烟的脸孔白得像一张纸。

“你——你——你的意思是……”她结舌的说。

“我的意思吗?”柏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我不喜欢你,含烟!”她坦白的说,紧盯著她。“你的历史我已经都打听清楚了,起先我只认为他娶了一个女工,还没料到比女工更坏,他竟娶了个欢场女子!我想,你是用尽了手段来勾引他的了。”

含烟的眼睛张得好大好大,她的嘴唇颤抖著,一时间,她竟一句话也答不出来,只朦胧的、痛楚的感到,自己刚建立起来的,美丽的世界,竟这么快就粉碎了。

“你很聪明,”柏老太太继续说:“你竟把霈文收得服服贴贴的。但是,你别想连我一起玩弄于股掌之上,你走进我家的一刹那,我就知道你是个怎样的女人!含烟,你配不上霈文!”含烟直视著柏老太太,事实上,她什么也没有看到,泪浪已经封锁了她的视线。她的手脚冰冷,而浑身战栗,她已被从一个欢乐的山巅上抛进了一个不见底的深渊里,而且,还在那儿继续的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不用流眼泪!”柏老太太的声者冷幽幽的在深渊的四壁回荡。“眼泪留到男人面前去流吧!现在,我要你坦白告诉我,你嫁给霈文之前,是清白的吗?”

含烟没有说话。“说!”柏老太太厉声喊:“回答我!”

含烟哀求的看了柏老太太一眼。

“不。”她哑声说:“霈文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哼!他居然知道!千挑万选,娶来这样一个女人!”柏老太太怒气冲冲的看著含烟,那张苍白的脸,那对泪汪汪的眸子!她就是用这份柔弱和眼泪来征服男人的吧!“你错了,”她盯著她:“你不该走进这个家庭里来的!你弄脏了整个的柏家!”含烟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她看来摇摇欲坠。

“你……”她震颤的、受伤的、无力的、继续的说:“你……要……要我怎样?离……离开……这儿吗?”

“你愿意离开吗?”她审视著她。

含烟望著她,然后,她双腿一软,就跪了下去。跪在那儿,她用一对哀哀无告的眸子,恳求的看著她。

“请别赶我走!”她痛苦的说。“我知道我不好,我卑贱、我污秽……可是,可是,可是我爱著他,他也爱著我,请求你,别赶我走!”“哼,我知道你不会舍得离开这儿的!”柏老太太挑了挑眉梢。“含烟山庄?含烟山庄!你倒挣得了一份大产业!”

“妈——”她抗议的喊。

“叫我老太太!”柏老太太厉声喊。

“老太太!”她颤抖著叫,泪水夺眶而出,用手堵住了嘴,她竭力阻止自己痛哭失声。“你——你弄错了,我——我——

从没有想过——关于产业——产业”她啜泣著,语不成声。

“我知道你会这样说!”柏老太太冷笑了。“你用不著解释,我对你很清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赶你走!因为,我不能连我的儿子一起赶走,他正迷恋著你呢!你留在这儿!但别在我面前耍花样!听到了吗?我活著一日,我就会监视你一日!你别想动他的财产!别想插手他的事业!别想动他的钱!”“老太太……”她痛苦的叫著。

“还有,”柏老太太打断了她。“我想,你急于要到霈文面前去搬弄是非了。”含烟用手蒙住了脸,猛烈的摇著头。

“你最好别在霈文面前说一个字!”柏老太太警告的说:“假若你希望在这儿住下去的话!如果你破坏我们母子的感情,我不会放过你!”含烟拚命的摇著头。“我不说,”她哭泣著:“我一个字也不说!”

柏老太太把脸掉向了另一边。

“现在,你去吧!”她说:“记住我说的话!”

含烟哭著站起身来,用手著嘴,她急急的向门口走去,才走到门口,她又听到柏老太太严厉的声音:“站住!”她站住了,回过头来。柏老太太正森冷的望著她。庭院深深35/59

“以后,你的行动最好安分一些,我了解你这种欢场中的女子,生来就是不安于室!我告诉你,高立德年轻有为,你别再去勾引他!你当心!我不允许你让霈文戴绿帽子!”

“哦!老太太……”含烟喊著,泪水奔流了下来,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掉转头,她打开房门,冲了出去。立即,她奔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她就直直的仆倒在床上。把头深深的埋进枕头里,她沉痛的、悲愤的、心魂俱裂的啜泣起来。一直到中午吃午餐的时候,含烟才从她的房里走出来。她的脸色是苍白的,眼睛是浮肿的,坐在餐桌上,她像个无主的幽灵。高立德刚从茶园里回来,一张晒得发红的脸,一对明朗的眼睛,他望著含烟,心无城府的说:

“哈!你失信了,你不是说要到茶园里去采茶吗?怎么没去呢?怕晒太阳,是吗?”

含烟勉强的挤出了一个微笑,像电光一闪般,那微笑就消失了,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心神恍惚的垂下头去。高立德有些惊奇,怎么了?什么东西把这女人脸上的阳光一起带走了?她看来像才从地狱里走出来一般。他下意识的看著柏老太太,后者脸上的表情是莫测高深的,带著她一向的庄重与高贵,那张脸孔是没有温情,没有喜悦,没有热也没有光的。是这位老太太给那小女人什么难堪了?他敏感的想著,再望向含烟,那黑发的头垂得好低,而碗里的饭,却几乎完全没有动过。

黄昏的时候,含烟走出了含烟山庄,沿著那条泥土路,她向后走去,缓缓的,沉重的,心神不属的。路两边的茶园里,一群群的女工还在忙碌的采著茶,她们工作得很起劲,弯著腰,唱著歌,挽著篮子。那些女工和她往日的打扮一样,也都戴著斗笠,用各种不同颜色的布,包著手脚。那不同颜色的衣服,散在那一大片绿油油的茶园里,看起来是动人的。她不知不觉的站住了步子,呆呆的看著那些女工发愣,假若……假若当初自己不晕倒在晒茶场中,现在会怎样呢?依然是一个女工?她用手抚摩著面颊,忽然间,她宁愿自己仍然是个女工了,她们看来多么无忧无虑!在她们的生活里,一定没有侮辱、轻蔑,和伤害吧!有吗?她深思著。或者也有的,谁知道呢?人哪,你们是些残忍的动物!最残忍的,别的动物只在为生存作战时才伤害彼此,而你们,却会为了种种原因彼此残杀!人哪!你们多残忍!

一个人从山坡上跑了过来,笑嘻嘻的停在含烟面前嚷著说:“你还是来了,要加入我们吗?不过,你来晚了,我们已经要收工了。”含烟瑟缩的看了高立德一眼,急急的摇著头,说:

“不!不!我不是来采茶的,我是……是想去松竹桥等霈文的。”高立德审视她,然后,他收住了笑,很诚恳的说:

“柏老太太给了你什么难堪吗?”

她惊跳了一下,迅速的抬起头来,她一叠连声的说:

“没有,没有,完全没有!她是个好母亲,她怎会给我难堪呢?完全没有!你别胡说啊!完全没有!”

高立德点了点头。“那么,你去吧!”他又笑了。“霈文真好福气!我手下这些女工,就没有一个晕倒的!”

含烟的脸上涌起了一阵尴尬的红晕,高立德马上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这样的玩笑是过分了一些,他显然让她不安了。他立刻弯了弯腰:“对不起,我不是有意……”

她微笑了一下,摇摇头,似乎表示没有关系,她的思想仍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一个遥远的深谷里。她那沉静的面貌给人一种怆恻而悲凉的感觉。高立德不禁怔住了,那属于新娘的喜悦呢?那幸福的光彩呢?这小女人身上有著多重的负荷!她怎么了?含烟转过了身子,她继续向那条路上走去了。落日照著她,那踽踽而行的影子又瘦又小又无力,像个飘荡的、虚浮的幽灵。高立德打了个寒战,一个不祥的预感罩住了他,他完全呆住了。到了松竹桥,含烟在那桥头的栏杆上坐了下来,沐浴在那秋日的斜晖中,她安安静静的坐著,倾听著桥下的流水潺□。斜阳在水面洒下了一片柔和的红光,芦花在晚风中摇曳,她出神的望著那河水,又出神的望著天边的那轮落日,和那满天的彩霞。不住的喃喃自问著:

“我错了?我做错了?”

她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终于,一阵熟悉的汽车喇叭声惊动了她,她跳起来,霈文及时煞住了车子,她跑过去,霈文打开了车门,笑著说:“你怎么坐在这儿?”“我等你!”她说著,钻进了车子。

“哈!你离不开我了!我想。”霈文有些得意,但是,笑容立即从他唇边消失了,他审视她。“怎么?含烟?你哭过了吗?”“没有,没有。”她拚命的摇头,可是,泪水却不听指挥的涌进了眼眶里,迅速的淹没了那对黑眼珠。霈文的脸色变了,他把车子停在路边的山脚下,熄了火。一把揽过了含烟,他托起她的下巴来,深深的、研究的望著那张苍白的小脸,郑重的问:“怎么了?告诉我!”她又摇了摇头,泪珠滚落了下来。

“只是想你,好想好想你。”她说,把面颊埋进了他胸前的衣服里,用手紧抱住他的腰。

“哦,是吗?”他松了口气,不禁怜惜的抚摩著她的头发。“你这个小傻瓜!你吓了我一大跳!我不过才离开你几个小时,你也不该就弄得这样苍白呀!来,抬起头来,让我再看看你!”

“不!”她把头埋得更深了,她的身子微微的战栗著。“以后我跟你去工厂好吗?我像以前一样帮你做事!”

“别傻了,含烟!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不是我的女秘书!”他笑了。“告诉我,你一整天做了些什么?”

“想你。好想好想你。”

他扶起她的头来,注视著她。

“我也想你,”他轻轻的说。“好想好想你!”

她闪动著眼睑。“你爱我吗?霈文?”她幽幽的问。

“爱你吗?”他从肺腑深处发出一声叹息:“爱得发疯,爱得发狂,爱进了骨髓。含烟!”

她叹了口气,仰躺在靠垫上,阖上了眼睛。一个微笑慢慢的浮上了她的嘴角,好甜蜜,好温柔,好宁静的微笑。她轻轻的,像自语的说:“够了。为了这几句话,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我还有什么可以求的呢?还有什么可怨的呢?”把头倚在他的肩上,她叹息著说:“我也爱你,霈文!好爱好爱你!我愿为你吃任何的苦,受任何的罪,那怕是要我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不怕!”

“傻瓜!”他笑著:“谁会让你上刀山下油锅呢?你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拥著她,揉著她,逗著她,呵她的痒:“你说!你是不是个傻丫头?是不是?是不是?”

“是的!”她笑著,泪珠在眼眶中打转。“是的,是的!我是个傻丫头!傻丫头!”她笑弯了腰。笑得喘不过气来,笑得滚出了眼泪。庭院深深36/59

19

就这样,对含烟来说,一段漫长的、艰苦的挣扎就开始了。霈文呢?自结婚以后,他对人生另有一种单纯的、理想化的看法,他高兴,他陶醉,他感恩,他满足。他自认是个天之骄子,年纪轻轻,有成功的事业,有偌大的家庭,还有人间无贰的娇妻!他夫复何求?而茶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了,他年轻,他有著用不完的精力,于是,他热心的发展著他的事业。随著业务的蒸蒸日上,他也一日比一日忙碌,但他忙得起劲,忙得开心,他常常捧著含烟的脸,得意的吻著她小小的鼻尖说:“享乐吧!含烟,你有一个能干的丈夫!”

含烟对他温温柔柔的笑著,虽然,她心里宁愿霈文不要这样忙,宁愿他的事业不要发展得这么大。但是,她嘴里什么都没说,她知道,一个好妻子,是不应该把她的丈夫拴在身边的,男人,有男人的世界,每个男人,都需要一份成功的事业来充实他,来满足他那份男性的骄傲。

可是,含烟在过著怎样一份岁月呢?

每日清晨,霈文就离开了家,开始他一日忙碌的生活,经常要下午五六点钟才能回来,如果有应酬,就会回来得更晚。含烟呢?她修剪著花园里的玫瑰花,她整理花园,她学做菜,她布置房间,她做针线……她每日都逗留在家中。她不敢单独走出含烟山庄的大门,她不敢去台北,甚至不敢到松竹桥去迎接霈文。因为,柏老太太时时刻刻都在以她那一对锐利而严肃的眼光跟踪著她,监视著她。只要她的头伸出了含烟山庄的铁门,老太太就会以冷冰冰的声音说:

“怎么了?坐不住了吗?我早就知道,以你的个性,想做个循规蹈矩的妻子是太难了。”

她咬住牙,控制了自己,她就不走出含烟山庄一步!这个画栋雕梁的屋子,这个花木扶疏的庭园,这个精致的楼台亭阁,竟成为了她的牢笼,把她给严严密密的封锁住了。于是,日子对于她,往往变得那样漫长,那样寂寞,那样难耐。依著窗子,她会分分秒秒的数著霈文回家的时间。在花园里,她会对著一大片一大片的玫瑰花暗弹泪珠。柏老太太不会忽视她的眼泪,望著她那盈盈欲涕的眸子,她会说:

“柏家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吗?还是你懊悔嫁给霈文了?或者,是我虐待了你吗?你为什么一天到晚眼泪汪汪的,像给谁哭丧似的?”她拭去了她的眼泪,头一次,她发现自己竟没有流泪的自由。但,柏老太太仍然不放过她,盯著她那苍白而忧郁的面庞,她严厉的问:“你为什么整天拉长了脸?难道我做婆婆的,还要每天看你的脸色吗?霈文不在家,你算是对谁板脸呢?”

“哦,老太太!”她忍受不住的低喊著。“你要我怎样呢?你到底要我怎样呢?”“要你怎样?”柏老太太的火气更大了。“我还敢要你怎样?我整天看你的脸色都看不完,我还敢要你怎样?你不要我怎样,我就谢天谢地了!我要你怎样?听听你这口气,倒好像我在欺侮你……”“好了,我错了,我说错了!”含烟连忙说,竭力忍住那急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在这种情形之下,她开始回避柏老太太,她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整日不敢走出房门,因为,一和柏老太太碰面,她必定动辄得咎。可是,柏老太太也不允许她关在房里,她会说:“我会吃掉你吗?你躲避我像躲避老虎似的?还是我的身分比你还低贱,不配和你说话吗?”

她又不敢关起自己来了。从早到晚,她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才能不挨骂,怎样做才算是对的!随时随地,她都要接受老太太严厉的责备和冷漠的讥讽。至于她那不光荣的过去,更成为老太太时不离口的话题:

“我们柏家几代都没有过你这种身分的女人!”

“只有你这种女人,才会挑唆男人瞒住母亲结婚,你真聪明,造成了既成事实,就稳稳的取得了‘柏太太’的地位了!”

“我早知道,霈文就看上了你那股狐狸味!”

这种耳边的絮絮叨叨,常逼得含烟要发疯。一次,她实在按捺不住了,蒙住了耳朵,她从客厅中哭著冲进花园里。正好高立德从茶园中回来,他们撞了一个满怀,高立德慌忙一把扶住她,惊讶的说:“怎么了,房里有定时炸弹吗?”

她收住了步子,急急的拭去眼泪,掩饰的说:

“没有,什么都没有。”

高立德困惑的蹙起了眉头,仔细的看著她。

“但是,你哭了?”“没有,”她猛烈的摇头。“没有,没有,没有。”

高立德不再说话了,可是,他知道这屋子里有著一股暗流。只有他,因为常在家里,他有些了解含烟所受的折磨。但他远远的退在一边,含烟既然一点也不愿表示出来,他也不想管这个闲事,本来,婆媳之间,从人类有历史以来,就有著数不清的问题。花园中这一幕落到老太太眼中,她的话就更难听了:

“已经开始了,是吗?”她盯著她。“我早就料到你不会放过高立德的!”“哦,老太太!”含烟的脸孔雪白,眼睛张得好大好大。“您不能这样冤枉我!您不能!”

“冤枉?”老太太冷笑著。“我了解你这种女人,了解得太清楚了!你要怕被冤枉的话,你最好离开他远一点!我告诉你,我看著你呢,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你小心一点吧!”含烟憔悴了,苍白了。随著日子的流逝,她脸上的光彩一日比一日暗淡,神色一日比一日萧索。站在花园里,她像弱柳临风,坐在窗前,她像一尊小小的大理石像,那样苍白,那样了无生气。霈文没有忽略这点。晚上,他揽著她,审视著她的面庞,他痛心的说:

“怎么?你像一株不服水土的兰花,经过我的一番移植,你反而更憔悴了。这是怎么回事?含烟,你不快乐吗?告诉我,你不快乐吗?”“哦,不。”她轻声的说:“我很快乐,真的,我很快乐。”她说著,却不由自主的泫然欲涕了。

他深深的看著她,他的声音好温柔,好担忧:

“含烟,你要为我胖起来,听到吗?我不愿看到你苍白消瘦!你要为我胖起来,红润起来,听到没有?”

“是的,”她顺从的说,泪珠却沿颊滚落。“我会努力,霈文,我一定努力去做。”他捧著她的脸,更不安了。

“你为什么哭?”“没有,我没哭,”她用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中。“我是高兴,高兴你这样爱我。”

他推开她,让她的脸面对著自己,他仔仔细细的审视她,深深切切的观察她,他的心灵悸动了,他多么爱她,多么爱这个柔弱的小妻子!“告诉我,含烟,”他怀疑的说:“妈有没有为难你?你们相处得好吗?”“噢!”她惊跳了。急切的说:“你想到那儿去了?妈待我好极了,她是个好母亲,我们之间没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么,我懂了。”霈文微笑著,亲昵的吻她。“你是太闷了,可怜的、可怜的小女人,你不该嫁给一个商人做妻子。这是我的过失,我经常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以后,我一定要早些回家,我要推掉一些应酬,我答应你,含烟。”

“不,别为我耽误你的工作,”含烟望著他。“可是,让我去工厂和你一起上班吧!我会帮你做事!”

“你希望这样吗?”“是的。”“这会使你快乐些吗?”

她垂下了头,默然不语。

“那么,好的,你来工厂吧!像以前一样,做我的女秘书!”

她喜悦的扬起睫毛来,然后,她抱住了他的脖子,主动的吻他,不住的吻他,不停的吻他。那晚上,她像个快乐的小仙子,像个依人的小鸟。可是,这喜悦只维持了一夜,第二天早餐桌上,柏老太太轻轻易易的推翻了整个的计划,她用不疾不徐的声音,婉转而柔和的说:

“为什么呢?含烟去工厂工作,别人会说我们柏家太小儿科了。而且,含烟在家可以给我作伴,女人天生是属于家庭的,创事业是男人的事儿,是不是?含烟,我看你还是留在家里陪我吧!”含烟看著柏老太太,在这一瞬间,她了解了一项事实,柏老太太不会放过她,永远不会放过她!她像孙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的掌心似的,她也翻不出柏老太太的掌心。随著含烟的目光,柏老太太露出那样慈祥的微笑来,这微笑是给霈文看的,她知道。果然,霈文以高兴的声调,转向含烟说:

“怎样?含烟?我看你也还是留在家里陪妈好,你说呢?”

含烟垂下了头,好软弱好软弱的说:

“好吧,就依你们吧!我留在家里。”

她看到柏老太太胜利的目光,她看到霈文欣慰的目光,她也看到高立德那同情而了解的目光。她把头埋在饭碗上面,一直到吃完饭,她没有再说过话。

就这样,日子缓慢而滞重的滑了过去,含烟的憔悴日甚一日,这使柏霈文担忧,他请了医生给含烟诊视,却查不出什么病源来,她只是迅速的消瘦和苍白下去。晚上,每当霈文怀抱著她那纤细的身子,感到那瘦骨支离,不盈一把,他就会含著泪,拥著她说:“你怎么了?含烟?你到底是怎么了?”

含烟会娇怯的倚偎著他,喃喃的说:

“我很好,真的,我很好。只要你爱我,我就很好。”

“可是,我的爱却不能让你健康起来啊!”霈文烦恼的说,他不知道自己的小妻子是怎么回事。

于是,柏老太太开始背著含烟对霈文说话了:

“她是个不属于家庭的女人,霈文。我想,她以前的生活一定是很活跃的。她有心事,她一天到晚都愁眉苦脸的。她过不惯正常的生活,我想。”

“不会这样!”霈文烦躁的说:“她只是身体太弱了,她一向就不很健康。”春天来了,又过去了,暮春时节,细雨纷飞。含烟变得非常沉默了,她时常整日倚著栏杆,对著那纷纷乱乱的雨丝出神。也常常捧著一束玫瑰花暗暗垂泪。这天黄昏,霈文回家之后,就看到她像个小木偶似的独坐窗前,膝上放著一张涂抹著字迹的纸,他诧异的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他看到的是含烟所录的一阕词:“庭院深深深几许?庭院深深37/59

杨柳堆烟,帘□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他看完了,再望向含烟,他看到含烟正以一对哀哀欲诉的眸子瞧著他,在这一瞬间,他有些了解含烟了,庭院深深深几许?这含烟山庄成为了一个精致的金丝笼啊!他握住了她的手,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坐下来,把头放在她的膝上,他轻轻的说:“我们去旅行一次,好吗?”

她震动了一下。“真的?”她问。“真的,我可以让赵经理暂代工厂的业务。我们去环岛旅行一次,到南部去,到阿里山去,到日月潭去,让我们好好的玩一个星期。好吗?”她用手揽住他的头,手指摩挲著他的面颊,她的眼睛深情脉脉的注视著他,闪耀著梦似的光芒。她低低的、做梦般的说:“啊!我想去!”“明天我就去安排一切,我们下星期出发,怎样?”

她醉心的点点头,脸庞罩在一层温柔的光彩中。

但是,第二天,柏老太太把含烟叫进了她的房中,她锐利的盯著她,森冷的说:“你竟教唆著他丢下正经工作,陪你出去玩啊?你在家里待不住了,是吗?现在结婚才多久,已经是这样了,以后怎么办呢?你这种女人,我早就知道了,你永远无法做一个贤妻良母!但是,你既嫁到柏家来,你就该学习做一个正经女人,学习柏家主妇的规矩!”

于是,晚上,这个小女人对霈文婉转轻柔的说:

“我不想去旅行了,霈文,我们取消那个计划吧!”

“怎么呢?”霈文不解的问。“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含烟转开了头,不让他看到她眼中的泪光。“只是,我不想去了。”

霈文蹙起了眉头,不解的看著她的背影,他觉得,他是越来越不了解她了。她像终日隐在一层薄雾里,使他探索不到她的心灵,看不清她的世界,她距离他变得好遥远好遥远了。于是,他愤愤的说:“好吧!随你便!只是,我费了一整天的时间去计划,去安排,都算是白做了!”含烟咬紧了牙,泪珠在眼眶里打著转,喉咙中哽著好大的一个硬块,她继续用背对著他,默默的不发一语。这种沉默和冷淡更触动了霈文的怒气。他不再理她,自顾自的换上睡衣,钻入棉被,整晚一句话也不说。含烟坐在床沿上,她就这样呆呆的坐著,一任泪水无声无息的在面颊上奔流。她看到了她和霈文之间的距离,她也看到她和霈文之间的裂痕。她隐隐感到,终有一天,这婚姻会完全粉碎。这撕裂了她的心,刺痛了她的感情。她不敢哭泣,怕惊醒了霈文,整夜,她就这样呆坐在床沿上流泪。

黎明的时候,霈文一觉睡醒,才发现身边是空的,他惊跳起来,喊著说:“怎么?含烟,你一夜没睡吗?”

他扳过她的身子,这才看到她满面的泪痕,他吃惊了,握著她的手臂,他惶然的叫:

“含烟!”她望著他,新的泪珠又涌了出来,然后,她扑到他的脚前,用手臂紧抱著他,她哭泣著喊:

“哦,霈文,你不要跟我生气,不要跟我生气吧!我一无所有,只有你!如果你再跟我生气,我就什么都没有了!那我会死掉,我一定会死掉!如果你有一天不要我,我会从松竹桥上跳下去!”“噢,含烟!”他嚷著,战栗的揽紧了她,急促的说:“我不该跟你生气,含烟,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别伤心了,含烟!我再不跟你生气了!再不了!我发誓不会了!”他拥住她,于是,他们在吻与泪中和解,重新设下无数的爱的誓言。为了弥补这次的小裂痕,霈文竟在数天后,送了含烟一个雕刻著玫瑰花的木盒,里面盛满了一盒的珠宝。不过,含烟几乎从不戴它们,因为怕柏老太太看到之后又添话题。她只特别喜欢一个玫瑰花合成的金鸡心项链,她在那小鸡心中放了一张和霈文的合照,经常把这项链挂在颈间。

这次的误会虽然很快就过去了,但是,含烟和霈文之间距离却是真的在一天比一天加重了。

含烟是更忧郁,更沉默了。这之间,唯一一个比较了解的人是高立德,他曾目睹柏老太太对含烟的严厉,他也曾耳闻柏老太太对她的训斥,当含烟被叫到老太太屋里,大加责难之后,她冲出来,却一眼看到高立德正站在走廊里,满脸沉重的望著她。她用手蒙住了脸,痛苦的咬住了嘴唇,高立德走了过来,在她耳边轻声的说:“到楼下去!我要和你谈一谈!”

她顺从的下了楼,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高立德站在她的面前,他低沉的说:“你为什么不把一切真实的情况告诉霈文?你要忍受到那一天为止?”她迅速的抬起头来,紧紧的注视著高立德,她说:

“我不能。”“为什么不能?”“我不能破坏他们母子的感情!我不能让霈文烦恼,我不能拆散这个家庭,我更不能制造出一种局面,是让霈文在我和他母亲之间选一个!”“那么,你就让她来破坏你和霈文吗?你就容忍她不断的折磨吗?”“或者,这是我命该如此。”含烟轻轻的说。

高立德嗤之以鼻。“什么叫命?”他冷笑著说:“含烟,你太善良了,你太柔弱了,我冷眼旁观了这么久的日子,我实在为你抱不平。你没有什么不如人的地方,含烟,你不必自卑,你不必忍受那些侮辱,坚强一点,你可以义正辞严的和她辩白呀!”

“那么,后果会怎样呢?”含烟忧愁的望著他。“争吵得家里鸡犬不宁,让霈文左右为难吗?不!我嫁给霈文,是希望带给他快乐,是终身的奉献,因为我爱他,爱情中是必定有牺牲和奉献的,为他受一些苦,受一些折磨,又有何怨呢?”

“别说得洒脱,”高立德愤愤不平的说:“你照照镜子,你已经苍白憔悴得没有人样了,你以为这样下去,会永久太平无事吗?不要太天真!”他仆身向她,热心的说:“你既然不愿意告诉霈文,让我去对他说吧,我可以把我所看到的,和我所听到的去告诉他,这只是我的话,不算是你说的!”

含烟大大的吃了一惊,她迅速的、急切的抓住了他的手腕,一口气的说:“不,不,不!你绝不能!我请求你!你千万不能对霈文吐露一个字!他一直以为我和他母亲处得很好!我费尽心机来掩饰这件事,你千万不能给我说穿!我不要霈文痛苦!你懂吗?你了解吗?他是非常崇拜而孝顺他母亲的,他又那样爱我,这事会使他痛苦到极点,而且……而且……”泪蒙住了她的视线:“不能使他母亲喜欢我,总是我的过失!”

高立德瞪视著她,怎样一个女性!柏霈文,柏霈文,如果你不能好好爱惜和保护这个女孩,你将是天字第一号的傻瓜!他想著,嘴里却什么话都没有说。

“你答应我不告诉他,好吗?”含烟继续恳求的说,她那瘦小的手仍然攀扶在他的手腕上。

“唉!”他低叹了一声,注视著她,轻声的说:“我只能答应你,不是吗?”“谢谢你!”她幽幽的说,低下头去。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楼梯上的响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柏老太太正满面寒霜的站在楼梯上,冷冷的看著他们。含烟迅速的把手从高立德的手腕上收了回来,她僵在沙发中,脸色变得像雪一样白了。庭院深深38/59

20

日子慢慢的流逝。秋茶采过没有多久,冬天就来临了,这年的冬天,雨季来得特别早,还没进入阴历十一月,檐边树梢,就终日淅沥不停了。冬天不是采茶的季节,高立德停留在家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相反的,柏霈文仍然奔波于事业,扩厂又扩厂,他收买了工厂旁边的地,又在大兴土木工程,建一个新的机器房。因为建筑图是他自己绘的,他务希达到他的标准,不可更改图样,所以,他又亲自督促监工,忙得不亦乐乎,忙得不知日月时间,天地万物了。在他血管中,那抹男性的、创业的雄心在燃烧著,在推动著他,他成为一个火力十足的大发动机。拥著含烟,他曾说:

“你带给我幸运和安定,含烟,你是我的幸运,我的力量,我爱你。”含烟会甜甜的微笑著,她陶醉在这份感情中。努力吧!霈文!去做吧!霈文!发展你的前途吧!霈文!别让你的小妻子羁绊了你,你是个男人哪!

但是,同时,柏老太太没有放松含烟,她开始每日把含烟叫到她的屋子里来,她要她停留在自己的面前,做针线,打毛衣,或念书给她听。她坦白的对含烟说:“你最好待在我面前,我得保护我儿子的名誉!”

“老太太!”她苍白著脸喊。

“别说!”老太太阻止了她。“我了解你!我完全了解你是怎样一种人物!”她不辩白了。而且,随著时间的消逝,她有种疲倦的感觉,随她去吧!她顺从柏老太太,不争执,不辩白,当霈文不在家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机器,一个幽灵。她任凭柏老太太责骂和训斥,她麻木了。

她的麻木却更刺激了柏老太太,她说她是个没有反应的橡皮人,是不知羞的,是没有廉耻的。不管怎么说,含烟只会用那对大而无神的眸子望著她,然后轻轻的、轻轻的叹口气,慢慢的低下头去。柏老太太更愤怒了,她觉得自己被侮辱了,被轻视了。因为,含烟那样子,就好像她是不值一理的,不屑于答复的。她开始对那些邻居老太太们说:

“我那个儿媳妇啊,你跟她说多少话,她都像个木头人一样,只有在男人面前,她可就有说有笑的了。本来吗,她那种出身……”对于这种话,含烟照例是置若罔闻。但是,有关含烟的传说,却不胫而走了。柏家是巨富豪门,一点点小事都可以造成新闻,何况是男女间的问题呢!因此,当第二年春天,开始采春茶的时候,那些采茶的女孩,都会唱一支小歌了:

“那是一个灰姑娘,灰姑娘,

她的眼睛大,她的眉儿长,

她的长发像海里的波浪,

她住在那残破的灶炉之旁!

她的舞步啊轻如燕,她的歌声啊可绕梁,她的明眸让你魂飞魄荡!

有一天她跟随了那白马王子,

走入了宫墙!走入了宫墙!

穿绫罗锦缎,吃美果茶浆,

住在啊,住在啊——那庭院深深的含烟山庄!”

这不知是那一个好事之徒写的,因为含烟深居简出,一般人几乎看不到她的庐山真面目,因此,她被传说成了一个神话般的人物。可喜的是这歌词中对她并无恶意,所以,她也不太在乎。而且,另一件事完全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带给她一份沉迷的、陶醉的、期盼的喜悦,因为,从冬天起,她就发现自己快做母亲了。含烟的怀孕,使霈文欣喜若狂,他已经超过了三十岁,早就到了该做父亲的年龄,他迫不及待的渴望著那小生命的降临,他宠她,惯她,不许她做任何事。而且,他在含烟脸上看到了那份久已消失了的光彩,他暗中希望,一个小生命可以使她健康快乐起来。但是,柏老太太对这消息没有丝毫的喜悦可言,暗地里,她对霈文说:

“多注意一下你太太吧!你整天在工厂,把一个年轻的太太丢在家里,而家里呢,偏巧又有个年轻的男人!”

“妈!”霈文皱著眉喊:“你在暗示什么?”“我不是暗示,我只是告诉你事实!”

“什么事实?”霈文怀疑的问。

“含烟有心事,”柏老太太故意把话题转向另一边。“她只是受不惯拘束,我想。”“你到底知道些什么?妈?”霈文紧钉著问。

“你自己去观察吧,”柏老太太轻哼了一声。“我不愿意破坏你们夫妻的感情,我不是那种多事的老太婆!”

“可是,你一定知道什么!”霈文的固执脾气发作了。柏老太太态度的暧昧反增加了他的疑心,他暴躁的说:“告诉我!妈!”“不,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太太转开了头。“只看到他们常常握著手谈天。”“握著手吗?”霈文哼著说,声音里带著浓重的鼻音,他的眼睛瞪得好大。“这也没什么,”柏老太太故意轻松的看向窗外。“或者,这也是很普通的事,立德既然是你的好朋友,当然也是她的好朋友,现在的社交,男女间都不拘什么形迹的。何况,他们又有共同的兴趣!”“共同的兴趣?”“一个喜欢玫瑰花,另一个又是农业的专家,一起种种花,除除虫,接触谈笑是难免的事情,你也不必小题大作!我想,他们只是很谈得来而已!”

“哦,是吗?”霈文憋著气说,许许多多的疑惑都涌上了心头,怪不得她心事重重,怪不得她从不离开含烟山庄!怪不得她总是泪眼汪汪的!而且……而且……她曾要求去工厂工作,她是不是也曾努力过?努力想逃避一段轨外的感情?他想著,越想越烦躁,越想越不安。但是,最后,他甩了甩头,说:“我不相信他们会怎样,含烟不是这样的人,这是不可能的!”“当然,”柏老太太轻描淡写的说。“怕只是怕,感情这东西太微妙,没什么道理好讲的!”

这倒是真的,霈文的不安加深了。他没有对含烟说什么,可是,他变得暴躁了,变得多疑了,变得难侍候了。含烟立即敏感的体会到他的转变,她也没说什么,可是,一层厚而重的阴霾已经在他们之间笼罩了下来。

当怀孕初期的那段难耐的、害喜的时间度过之后,天气也逐渐的热了。随著气候的转变,加上怀孕的生理影响,含烟的心情变得极不稳定。而柏老太太,对含烟的态度也变本加厉的严苛了。她甚至不再顾全含烟的面子,当著下人们和高立德的面前,她也一再给含烟难堪。含烟继续容忍著,可是,她内心积压的郁气却越来越大,像是一座活火山,内聚的热力越来越高,就终会有爆炸的一日。于是,一天,当柏老太太又在午餐的饭桌上对她冷嘲热讽的说:

“柏太太,一个上午没看到你,你在做什么?”

“睡觉。”含烟坦白的说,怀孕使她疲倦。

“睡觉!哼!”柏老太太冷笑著说:“到底是出身不同,体质尊贵,在我做儿媳妇的时代,那有这样舒服?可以整个上午睡觉的?”含烟凝视著柏老太太,一股郁闷之气在她胸膛内汹涌澎湃,她尽力压制著自己,但是,她的脸色好苍白,她的胸部剧烈的起伏著,她瞪视著她,一语不发。

这瞪视使柏老太太冒火,她也回瞪著含烟,语气严厉的说:“你想说什么吗?别把眼睛瞪得奇书电子书像个死鱼!”

含烟咬了咬嘴唇,一句话不经考虑的冲口而出了:

“我有说话的余地吗?老太太?”

柏老太太放下了饭碗,愤怒燃烧在她的眼睛中,她凝视她,压低了声音问:“你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含烟轻声的,但却有力的、清晰的说:“在你面前,我从没有说话的余地,你是慈禧太后,我不过是珍妃而已!”高立德迅速的望向含烟,她的反抗使他惊奇,但,也使他赞许,他不自禁的浮起了一个微笑,用一对欣赏而鼓励的眼光望著她。这表情没有逃过柏老太太的视线,她愤怒的望著他们,然后,她摔下了筷子,一句话也没有说,就转过身子,昂著头,一步步的走上楼去了。她的步伐高贵,她的神情严肃,她的背脊挺直……那模样,那神态,俨然就是慈禧太后。目送她走上了楼,高立德微笑的说:

“做得好!含烟,不过当心一点儿吧!她不会饶过你的!你最好让我对霈文先说个清楚!”

“不要!立德!”含烟急促的说:“请你什么话都不要说!你会使事情更复杂化!”

于是,高立德继续保持著沉默。但是,这天下午,霈文匆匆的从工厂中赶回来了,显然是柏老太太打电话叫他回来的。他先去了母亲的房间,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卧室,面对著含烟,他的脸色沉重而激怒。含烟望著他,她知道柏老太太对自己一定有许多难听的言词,她等待著,等待著霈文开口,她的表情是忧愁而被动的。

“含烟,你是怎么回事?”柏霈文终于开了口。声音是低沉的,责备的,不满的。“你怎么可以对妈那样?她关怀你,对你好,而你呢?含烟!你应该感恩啊!”

含烟继续望著他,她的眉峰慢慢的聚拢,她的眼睛慢慢的潮湿,但她没有说话,一句话都没说。

“含烟,你变了!”霈文接著说:“你变得让人不了解了!我不懂你是怎么了,你有什么心事吗?你对柏家不满吗?我对你还不够好吗?含烟,说实话,你最近的表现让我失望!”

含烟仍然望著他,但,泪水缓缓的沿著面颊滚落下来了,她没有去擦拭它,她一任泪珠奔泻,她的眼睛张得大大的,闪著泪光,闪著不信任的光芒。带著悲哀,带著委屈,带著许许多多难言的苦楚。霈文紧锁著眉头,含烟的神情使他心软,可是,他横了横心,命令的说:

“擦干眼泪!含烟,去向妈道歉去!”

含烟轻轻的摇了摇头。

“去!”霈文握住了她的肩膀,站在她的面前。她正坐在床沿上,仰著头望著他。他摇撼著那肩膀,严厉的说:“你必须去!含烟!”“不!”她终于吐出了一个字。“含烟!”他愤怒的喊。“立刻去!”庭院深深39/59

她垂下了头,用手蒙住了脸,她猛烈的摇头。

“不!不!不!”她一叠连声的说。“别逼我,霈文,你别逼我!”“我必须逼你!”霈文的脸色严肃。“母亲是一家之长,我不能让人说,柏霈文有了太太就忘了娘,你如果是一个好女人,一个好妻子,也不应该让我面对这个局面,让我蒙不孝之名!所以,你必须去!”他的声音好坚定,好沉重。“听到了吗?含烟,你无从选择,你必须去!”

含烟抬起头来了,她再度仰视著他,她的声音空洞,迷惘,而苍凉,像从一个好远好远的地方传来:

“你一定要我这样做?”她问,幽幽的,她的眼光透过了他,落在一个不知道的地方。

“是的!”霈文说,却不自禁的打了个寒战,含烟的神情使他有种不祥之感。“那么,我去!”她站起身来,立即往门口走去,一面自语似的说:“但是,霈文,你会后悔!”

他抓住了她的胳膊,紧盯著她。

“你是什么意思?”她望著他,缓缓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挣脱了他的掌握,她走出了门外。她的身子僵直,她的脸色苍白而一无表情。她径直走到柏老太太的门前,推开了门,她直视著柏老太太,用背台词一样的声音,清清楚楚的说:

“我错了,老太太,请你原谅我。因为我出身微贱,不懂规矩,冒犯了你,希望你宽宏大量,饶恕我的过失。”

说完,她不等柏老太太的回答,就立刻转过身子,走回自己的房间,她只走到了房门口,就被一阵子突来的晕眩和软弱打倒了,她跄踉了一下,仓促间,她想用手扶住门,但没有扶住,她仆倒了下去,晕倒在门前的地毯上面。

霈文大喊了一声,他冲过来,抱住了她的头,直著嗓子喊:“含烟!含烟!含烟!”

她一无所知的躺著,头无力的垂在他的手腕上。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微弱,霈文的心脏收紧了,绞痛了,冷汗从他额上沁了出来。他苍白著脸,抱起她来,仍然一叠连声的喊著:“含烟!含烟!含烟!”

整栋房子里的人都被惊动了,高立德也从他房里冲了过来,一看到这情况,他立即采取了最理智的步骤,他冲向楼下客厅,拨了电话给含烟的医生。这儿,霈文把含烟放在床上,他焦急的摇撼著她,掐著她的人中,用冷毛巾敷她的头,一面不停的喊著:“含烟!醒来!含烟!醒来!含烟,我心爱的,醒来吧!含烟!含烟!”他吻她的面颊,吻她的额,吻她那冷冰冰的嘴唇。但她毫无反应,她那张小小的脸比纸还白,乌黑的两排长睫毛无力的垂著,在眼睑下投下了两个弧形的阴影。

医生来了,经过了一番忙碌的打针,安胎,诊断,然后,医生严重的说:“最好别刺激她,让她多休息,否则,这胎儿会保不住的。”

医生走了之后,霈文仍然守在含烟的身边。柏老太太只来看了一眼,就走开了,她认为含烟的晕倒完全是矫情,是装模作样,因此,她对她更增加了一份嫌恶,多会施手段的小女人!她显然又让霈文神魂颠倒了。

好久之后,含烟才醒了过来,她慢慢的张开眼睛,一时间,有点儿恍恍惚惚,她似乎是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霈文深深的注视著她,他怜惜的扰摩著她的面颊,她的头发,她那瘦瘠的小手。眼泪涌进了他的眼眶,他轻声的叫:

“含烟!”她望著他,想起经过的事情来了,翻转了身子,她用背对著他,把头埋进了枕头里,她什么话都没说。这无声的抗议刺痛了他,他看著她的背脊,以及她那瘦弱的肩膀。她一向是多么柔顺,为什么变得这样冷漠了?他痛心的想著。然后,他伸出手来,轻轻的抚弄著她的头发,低声的说:

“别生我的气,含烟,我也是无可奈何啊!我知道婆媳之间不容易相处,但是,谁教我们是晚辈呢?”

她继续沉默著,躺在那儿动也不动。霈文心中的痛楚在扩大,他隐隐的感到,含烟在远离他了,远离他了。他摸不清她的思想,他走不进她的领域,他们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为什么呢?他沉痛的思索著。难道……难道……难道真是为了高立德?他想著当她晕倒时,高立德怎样白著脸奔向客厅去打电话请医生,事后又怎样焦灼的在门口张望……他的心变冷了,他的手指僵硬的停在她的头发上。就这样,他在那儿呆坐了好长的一段时间。然后,他站起身来,一语不发的走出了房间。含烟看著他出去,泪濡湿了枕头,她仍然一动也不动的躺著,但是,在她的心底,那儿有一个裂口,正在慢慢的滴著血。霈文下了楼,高立德正坐在客厅中看晚报,看到了他,高立德放下报纸,关怀的问:

“怎样?她醒了吗?”霈文瞪著他,你倒很关心啊!他想著。走开去倒了一杯茶,握著茶杯,他看著高立德,慢吞吞的说:

“是的,醒了。”高立德注视著他。“霈文,”他忍不住的说:“待她好一点,你常不在家,她的日子并不好过!”霈文的眼光直直的射在他的脸上。

“你的意思是什么?”他闷闷的问。

“我想——”高立德沉吟的说:“你母亲并不很喜欢她。”

哦,你倒知道了?霈文紧紧的盯著他。原来是你在挑拨离间哦!你想在我们家扮演什么角色呢?他放下了茶杯,慢慢的,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也有句话要对你说,立德!以后,请你把心神放在茶园上,不要干涉我的家务事!”

高立德跳了起来,愤然的看向霈文,霈文却抛开他,径自走上楼去了。高立德气怔了,好久好久,他就这样愤愤的对楼梯上瞪视著。接著,一连好几天,含烟没有下床。霈文和含烟之间,那层隔阂的高墙已经竖起来了,他们彼此窥测著对方,却都沉默著,不肯多说话。含烟更憔悴,更苍白了,对著镜子,她常喃喃的自语著:“你快死了!你已经没有生气了,你一定会死去!”

于是,她叹息著,她不甘愿就这样死去,这样沉默的死去!这样委屈的死去!她走下了楼,那儿有一间给霈文准备的书房,但是,霈文太忙了,他从没时间利用这书房。她走了进去,拿出一叠有著玫瑰暗花的信笺,她决心要写点什么,写出自己的悲哀,写出自己的爱情,写出自己的心声。于是,她在那第一页上,写下了一首小诗:

“记得那日花底相遇,我问你心中有何希冀,

你向我轻轻私语:‘要你!要你!要你!’

记得那夜月色旖旎,你问我心中有何秘密?

我向你悄悄私语:‘爱你!爱你!爱你!’

但是今夕何夕?你我为何不交一语?我不知你有何希冀,你也不问我心底秘密,

只有杜鹃鸟在林中唏嘘:

‘不如离去!不如离去!’”庭院深深40/59

21

炎热的夏季来临了,随著夏季的来临,是一连好几次的台风和豪雨。对含烟来说,这个夏季是漫长的、难捱的,也是充满了风暴和豪雨的。柏老太太变成了她的克星,她的灾难,和她的痛苦的泉源。从夏季开始,老太太就想出一个新的方式来折磨她,来凌侮她,她让她为她念书,念刁刘氏演义,那是一本旧小说,述说一个淫妇如何遭到天谴,每当她念的时候,老太太就以那种责备的、含有深意的眼光望著她,似乎在说:“你就是这个女人!你要遭到天谴!你要遭到天谴!”

然后,她开始训练她走路的姿势,指正她的谈吐,她不住的说:“把你那些欢场的习气收起来吧!你该学著做一个贵妇人!瞧你!满脸的轻佻之气!”

含烟受不了这些,一次,在无法忍耐的悲愤中,她冒雨奔出了含烟山庄,她狂奔,奔向松竹桥。那桥下,每当豪雨之后,山洪倾泻,河水就会变得高涨而汹涌。她奔到河边,却被随后追来的高立德捉住了。拉住了她,高立德脸色苍白的说:“你要做什么?含烟?”

“让我去吧!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她哭泣著。

“含烟!勇敢起来!”高立德深深的望著她,语重心长的说:“你受了这么多苦难和委屈,都是为了爱霈文,如果你寻了死,这一切还有什么价值呢?勇敢起来吧!你一直是我见过的最勇敢的女人!终有一天,霈文会了解你,你吃的苦不会没有代价的!好好的活下去!含烟!为了霈文,为了你肚里的孩子!”是的,为了霈文,为了肚里的孩子!她不能死!含烟跟著立德回到了家里。从此,高立德密切的注意著含烟,保护著含烟,也常终日陪伴著含烟,跟她谈天,竭力缓和她那愁惨的情绪。他没有把含烟企图寻死的事告诉霈文,因为,关于他和含烟的蜚闻,已经在附近传开了,他怕再引起霈文不必要的误会。而含烟呢,自从淋雨之后,就病倒了,有好几日,她无法起床,等到能起床的时候,她已形销骨立,虚弱得像一具幽灵,她常常无故晕倒,醒来之后,她会对立德说:

“不要告诉霈文,因为他并不关心!”

霈文真的不关心吗?不是。他没有忽略含烟的虚弱,没有漠视她的苍白,但,他把整个真实的情况完全歪曲了。他认为这份苍白,这份憔悴,都为了另一个人!他怀疑她,他讥刺她!他嘲弄她!在他的讥刺和嘲弄下,含烟更沉默了,更瑟缩了,更忧愁了。含烟山庄不再是她的乐园,不再是她做梦的所在,这儿成为了她的地狱,她的坟墓!她不愿再对霈文做任何解释,她一任他们间的冷战延续下去,一任他们的隔阂和距离日甚一日。看到含烟和自己默默无言,和立德反而有说有笑,霈文的疑心更重了。于是,他对她明显的冷淡了,挑剔了。他愤恨她的苍白,他诅咒她的消瘦,他把这些全解释成另一种意义。一次,看到她又眼泪汪汪的独坐窗前,他竟冷冷的念了一首古诗:

“美人卷珠帘,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听出他语气里那份冷冷的嘲讽和酸味,含烟抬起眼睛来瞪视著他,问:“你以为我在恨谁?”“我怎么知道?”霈文没好气地说,就自管自的走出了房间,用力的带上房门。这儿,含烟倒在椅子中,她闭上了眼睛,一层绝望的、恐怖的、痛苦的浪潮攫住了她,淹没了她,撕碎了她。她无力的在椅背上转侧著头,嘴里喃喃的,一叠连声的低喊:“哦,霈文!哦,霈文!哦,霈文!别这样吧!我们别这样吧!我是那么那么爱你!”

这些话,霈文没有听见,他已听不见含烟任何爱情的声音了,嫉妒和猜疑早就蒙住了他的耳朵,幻化了他的视线。他那扇爱情的门,也早就封闭起来了。含烟被关在那门外,再也走不进去。

就在那哀愁的、闷郁的、充满了风暴的日子里,一条小生命在不太受欢迎的情况下出世了。由于含烟体质衰弱,那小生命也又瘦又小。刚出世的婴儿都不太漂亮,红通通的满脸皱纹,像个小老头。柏霈文虽然情绪不佳,却仍然有初做父亲的那份欣喜。可是,这份欣喜却粉碎在柏老太太的一句话上面:“啊,这个小东西,怎样又不像爸爸,又不像妈妈!看她的样子,显然柏家的遗传力不够强呢!”

人类是残忍的,上帝给了人类语言的能力,却没料到语言也可以成为武器,成为最容易运用而最会伤人的武器。柏霈文的喜悦消失了,他常常瞪视著那个小东西,一看好几小时,他研究她,他怀疑她。婴儿时期的小亭亭因为体质柔弱,是个爱哭爱吵的孩子,她的吵闹使柏霈文烦躁,他常对她大声的说:“哭!哭!哭!你要哭到那一天为止?”

含烟是敏感的,她立即看出柏霈文不喜欢这孩子,夜深人静,她常揽著孩子流泪,低低的对那小婴儿说:

“亭亭,小亭亭,你为什么要来到这世界呢?我们都是不受欢迎的,你知道?”可是,高立德却本著那份纯真的热情,他喜爱这孩子,他一向对“生命”都有一种本能的热爱。于是,他常常抱著小亭亭在屋内嬉笑,他也会热心的接过奶瓶来喂她,看到她发皱的小脸,他觉得高兴,他会惊奇的笑著说:

“噢!我从来不知道婴儿是这个样子的!”

这一切看到柏老太太和柏霈文的眼中,就变了质,变得可怕而污秽了。柏老太太曾对柏霈文说:

“我看,孩子喜欢高立德远胜过喜欢你呢!我也从没有看过像高立德那样的大男人,会那样喜欢抱孩子的,还是别人的孩子!”含烟山庄中阴云密布了,像台风来临前的天空,布满了黑色的、厚重的云层,空气是窒闷的、阴郁的、沉重的,台风快来了。是的,台风来了。那是一次巨大的台风,地动屋摇,山木摧裂,狂风中夹著骤雨,终日扑打著窗棂。天黑得像墨,花园内的榕树被刮向了一个方向,树枝扭曲著,树叶飞舞著,柳条彼此缠绕,纠结,在空中挣扎。玫瑰花在狂风暴雨下喘息,枝子折了,花朵碎了,满地的碎叶残红,含烟山庄的门窗都紧闭著,风仍然从窗隙里穿了进来,整个屋子的门窗都在作响,都在震动,都在摇撼。霈文仍然去了工厂,午后,他冒著雨回到含烟山庄,一进客厅的门,他就一直看到高立德坐在沙发里,怀抱著小亭亭,正摇撼著她,一面嘴里喃喃不停的说著:

“小亭亭乖,小亭亭不哭,小亭亭不怕风,不怕雨,长大了做个女英雄!”含烟站在一边,正拿著一瓶牛奶,在摇晃著,等牛奶变冷。一股怒气冲进了霈文的胸中,好一幅温暖家庭的图画!他一语不发的走过去,把滴著水的雨衣脱下来,抛在餐厅的桌子上。含烟望著他,心无城府的问:

“雨大吗?”“你不会看呀!”霈文没好气的说。

含烟怔了一下,又说:

“听说河水涨了,过桥时没怎样吧?阿兰说松竹桥都快被水淹了!”“反正淹不到你就行了!”霈文接口说。

含烟咬了咬嘴唇,一层委屈的感觉抓住了她。她注视著霈文,眉头轻轻的锁了起来。

“你怎么了?”她问。“没怎么。”他闷闷的回答。

她把奶瓶送进了孩子的嘴中,高立德依旧抱著那孩子,含烟解释的说:“亭亭被台风吓坏,一直哭,立德把她抱著在房里兜圈子,她就不哭了。”“哼!”柏霈文冷笑了一声。“我想他们是很投缘的,倒看不出,立德对孩子还有一套呢!”说完,他看也不看他们,就径自走上楼去了。这儿,含烟和高立德面面相觑,最后,还是高立德先开口:“你去看看他吧!他的情绪似乎不太好!”

含烟接过了孩子,慢慢的走上楼,孩子已经衔著奶瓶的橡皮嘴睡著了。含烟先把孩子放到育儿室的小床中,给她盖好了被。然后,她回到卧室里,霈文正站在窗前,对著窗外的狂风骤雨发呆,听到含烟进来,他头也不回的说:

“把门关好!”含烟愣了愣,这口气多像他母亲,严厉,冰冷,而带著浓重的命令味道。她顺从的关上了门,走到他的身边,他挺直的站在那儿,眼睛定定的看著窗外,那些树枝仍然在狂风下呻吟、扭曲、挣扎,他就瞪视著那些树枝,脸上毫无表情。

“好大的雨!”含烟轻声的说,也站到窗前来。“玫瑰花都被雨打坏了。”“反正高立德可以帮你整理它们!”霈文冷冰冰的说。

含烟迅速的转过头来望著他。

“怎么了?你?”她问。

“没怎么,只代你委屈。”他的声音冷得像从深谷中卷来的寒风。“代我委屈?”“是的,你嫁我嫁错了,你该嫁给高立德的!”他说,声音很低,但却似乎比那风雨声更大,更重。

“你——”含烟瞪著他。“你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霈文转过头来了,他的眼睛紧紧的盯著她,里面燃烧著一簇愤怒的火焰,那面容是痛恨的,森冷的,怒气冲天的。好久以来积压在他胸中的怀疑、愤恨,和不满,都在一刹那间爆发了。他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脸俯向了她,他的声音喑哑的,一个字,一个字的冒了出来:“我只告诉你一句话,假若你一定要和高立德亲热,也请别选客厅那个位置,在下人们面前,希望你还给我留一点面子!”

“霈文!”含烟惊喊,她的眼睛张得那样大,那样不信任的、悲痛的、震惊的望著他。她的嘴唇颤抖了,她的声音凄楚的、悲愤的响著:“难道……难道……难道你也以为我和立德有什么问题吗?难道……连你都会相信那些谣言……”

“谣言!”霈文大声的打断了她,他的眼睛觑眯了一条缝,又大大的张开来,里面盛满了愤怒和屈侮:“别再说那是谣言,空穴来风,其来有自!谣言?谣言?我欺骗我自己已经欺骗得够了!我可以不相信别人说的话,难道我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眼睛?”含烟喘著气:“你的眼睛又看到些什么了?”“看见你和他亲热!看到你们卿卿我我!”霈文的手指紧握著她的胳膊,用力捏紧了她,她痛得咧开了嘴,痛得把身子缩成一团。他像一只老鹰攫住了小鸡一般,把她拉到自己的面前,他那冒火的眼睛逼近了她的脸。压低了声音,他咬牙切齿的说:“告诉我吧,你坦白的告诉我一件事,亭亭是高立德的孩子吗?”含烟震惊得那么厉害,她瞪大了眼睛,像听到了一个焦雷,像看到了天崩地裂,她的心灵整个都被震碎了。窗外的豪雨仍然像排山倒海似的倾下来,房子在震动,狂风在怒吼……含烟的身子开始颤抖,不能控制的颤抖,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旋转。她几次想说话,几次都发不出声音,直到现在,她才真正的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的世界是完完全全的粉碎了!庭院深深41/59

“你说!你说!快说呀!”霈文摇著她,摇得她浑身的骨头都松了,散了。摇得她的牙齿格格作响。“说呀!快说!说呀!”“霈……文,”含烟终于说了出来。“你……你……你是个混蛋!”“哦?我是个混蛋?这就是你的答复?”霈文一松手,含烟倒了下去,倒在地毯上,她就那样仆伏在地上,没有站起身来。霈文站在她面前,俯视著她。他说:“一个戴绿帽子的丈夫,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真情的人!我想,这件事早就人尽皆知了,只有我像个大傻瓜!含烟,”他咬紧了牙:“你是个贱种!”含烟震动了一下,她那长长的黑发铺在白色的地毯上面,她那小小的脸和地毯一样的白。她没有说话,没有辩白,但她的牙齿深深的咬进了嘴唇里,血从嘴唇上渗了出来,染红了地毯。“我今天才知道我的幼稚,我竟相信你清白,你美好,相信你的灵魂圣洁!我是傻瓜!天字第一号的傻瓜!我会去相信一个欢场中的女子!”他重重的喘著气,怒火烧红了他的眼睛。“含烟!你卑鄙!你下流!既失贞于婚前,又失贞于婚后!我是瞎了眼睛才会娶了你!”

含烟把身子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她蜷伏在地毯上,像是不胜寒恻。她的感情冻结了,她的思想麻木了,她的心已沉进了几千万□深的冰海之中。霈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带刺的鞭子,狠狠的抽在她身上、心上,和灵魂上。她已痛楚得无力反抗,无力挣扎,无力思想,也无力再面对这份残酷的现实。“你不害羞?含烟?”柏霈文仍然继续的说著,在狂怒中爆发的说著:“我把你从那种污秽的环境里救出来,谁知你竟不能习惯于干净的生活了!我早就该知道你这种女人的习性!我早就该认清你的真面目!含烟,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你这个没有良心、没有灵魂的女人!你竟这样对待我,这样来欺骗一个爱你的男人!含烟!你这个贱种!贱种!贱种!”

他的声音大而响亮,盖过了风,盖过了雨。像巨雷般不断的劈打著她。看著她始终不动也不说话,他愤愤的转过身子,预备走出这房间,他要到楼下去,到楼下去找高立德拚命!他刚移动步子,含烟就猝然发出一声大喊,她的意识在一刹那恢复了过来。不不,霈文!我们不能这样!不能在误会中分手!不不,霈文!我宁可死去,也不能失去你!不不,霈文!她爬了过来,一把抱住了霈文的腿,她哭泣著把面颊紧贴在那腿上,挣扎著,啜泣著,断续著说:

“我……我……我没有,霈文,我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的事情,我爱……爱你,别离……离开我!别……别遗弃我!霈……霈文,求……求你!”

他把脚狠狠的从她的胳膊中抽了出来,踢翻了她。他冷笑了。“你不愿离开我?你是爱我呢?还是爱柏家的茶园和财产?”“哦!”含烟悲愤的大喊了一声,把头埋进臂弯中,她蜷伏在地下,再也没有力量为自己作多余的挣扎和解释了。她任凭霈文冲出房间,她模糊的听到他在楼下和高立德争吵,他们吵得那么凶,那么激烈,她听到柏老太太的声音夹杂在他们之中,她听到老张和阿兰在劝架、她也听到育儿室里孩子受惊的大哭声,这闹成一团的声音压过了风雨,而更高于这些声音的,是柏老太太那尖锐而高亢的噪音:

“你们值得吗?为了一个行为失检的女人伤彼此的和气!霈文!你不该怪立德,你只该怪自己娶妻不慎呀!”

“哦,”含烟低低的喊著:“我的天,我的上帝!这世界多残忍!多残忍哪!”她的头垂向一边,她的意识模糊了,飘散了,消失了。她的心智散失了,崩溃了。她晕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醒了过来,天已经黑了。她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地毯上,包围著她的,是一屋子的黑暗与寂静。她侧耳倾听,雨还在下著,但是,台风已成过去了。那雨是淅淅沥沥的,偶尔还有一两阵风,从远处的松林里穿过,发出一阵低幽的呼号。她躺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的坐了起来,晕眩打击著她,她摇摇欲坠。好不容易,她扶著床站起身来,摸索著把电灯打开了,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夜,好寂静,好冷清。世界已经把她完全给遗弃了。

她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她竟昏睡了这么久!这幢屋子里其他的人呢?那场争吵怎样了?还有亭亭——哦,亭亭!一抹痛楚从她胸口上划过去,她那苦命的、苦命的小女儿啊!

她在床沿上坐了很久很久,茫然的、痛楚的坐著。然后,她站起身来,走出房间,她来到对面的育儿室中,这么久了,有谁在照顾这孩子呢?她踏进了育儿室的门,却一眼看到孩子熟睡在婴儿床中,阿兰正坐在小床边打盹,看到了她,阿兰抬起头来,轻声说:“我刚喂她吃过奶,换了尿布,她睡著了。”

“谢谢你,阿兰。”含烟由衷的说,眼里蓄著泪。“你帮我好好带小亭亭。”“是的,太太。”阿兰说,她相当同情著含烟,在她的心目里,含烟是个温和而善良的好女人。“我会的。”

“谢谢你!”含烟再说了一句,俯下身子,她轻轻的吻著那孩子的面颊,一滴泪滴在那小脸上,她悄悄的拭去了它。抬起头来,她问阿兰:“先生呢?”“他在客人房里睡了。”

“高先生呢?”“他收拾了东西,说明天一清早就要离开,现在他也在他房里。”“哦。”含烟再对那孩子看了一眼,就悄悄的退出了育儿室。走到楼下书房里,她用钥匙打开了书桌抽屉,取出了一册装订起来的,写满字迹的信笺,这是她数月来所写的一本书、一页一页,一行一行,一字一字,全是血与泪。捧著这本册子,她走上了楼,回到卧室中,关好房门。她取出了柏霈文送她的那一盒珠宝,把那本册子锁入盒子里。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写一个短笺:

“霈文:我去了。在经过今天这一段事件之后,我知道,这

儿再也没有我立足之地了。千般恩爱,万斛柔情,皆已

烟消云散。我去了,抱歉,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在我离

开你之前,我最后要说的一句话,竟是:我恨你!

关于我走进含烟山庄之后,一切遭遇,一切心迹,

我都留在一本手册之中,字字行行,皆为血泪写成。如

果你对我还有一丝丝未竟之情,请为我善视亭亭,她是

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你的骨血。那么,我在九泉之下,

也当感激。

我把手稿一册,连同你送给我的珠宝、爱情、梦想

一起留下。真遗憾,我无福消受,你可把它们再送给另

一个有福之人!霈文,我去了。从今以后,松竹桥下,唯有孤魂,

但愿河水之清兮,足以濯我沾污之灵魂!

霈文,今生已矣,来生——咳,来生又当如何?

仍愿给你最深的祝福

含烟绝笔”

写完,她把短笺放在珠宝盒上,一起留在床头柜上面的小台灯下。在灯旁,仍然插著一瓶黄玫瑰,她下意识的取下一枝来。然后,她披上一件风衣,习惯性的拿起自己的小手袋,悄悄的下了楼,走出了大门。花园内积水颇深,水中飘浮著断木残枝,雨依旧在斜扫著,迎面而来的风使她打了个寒战。她踩进了水中,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铁门,打开了门边的一扇小门,她出去了,置身在含烟山庄以外了。

雨扫著她,风吹著她,她的长发在风雨中飘飞。路上到处都是积水与泥泞,她毫不在意。像一个幽灵,她踏过了积水,她穿过了雨雾,向前缓缓的移动。她心中朦朦胧胧想著的是,大家给她的那个绰号:灰姑娘!是的,灰姑娘,穿著仙女给她的华裳,坐著豪华的马车,走向那王子的宫堡!你必须在午夜十二点以前回来,否则,你要变回衣衫褴褛的灰姑娘!现在是什么时间?过了十二点了!

她笑了起来,雨和泪在脸上交织。雨,湿透了她的头发,湿透了她的衣服,她走著,走著,一步一步的走向了那道桥——那道将把她带向另一世界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