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雪珂》》 · 琼瑶 · 2026-07-25
《雪珂》
作者: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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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清宣统二年,北京城郊。
草原上是一片厚厚的积雪,风呼剌剌的吹著,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空中肆意的飞舞,远山远树,全笼罩在白茫茫的风雪中。除了风雪,草原是寂寞的,荒凉的。
突然间,两匹瘦马拉著一辆破马车,在车夫高声的吆喝下,“唿喇喇”的冲进了这片苍茫里。
“快啊!跑啊!得儿,得儿,赶啊!”车夫嚷著。
车内,雪珂紧偎著亚蒙,两人都穿著蓝色布衣,在颠簸震动中,两人都显得又疲倦又紧张。
“冷吗?雪珂?”亚蒙关怀的低下头来,把棉毡子往上拉,试图盖住微微发抖的雪珂。他紧紧凝视著她,眼底是无尽的怜惜。“对不起,要你跟著我受这种苦,可是,我们越走远一点,就越安全一点,只要逃到天津,上了船,我们就真正自由了,嗯?”他的手臂,牢牢的箍住了她,声音低沉而充满歉意的:“让我用以后所有所有的岁月,来补偿你,报答你对我的这片心!”雪珂在棉毡下,找著了他的手,握紧,再握紧。“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她迎视著他的目光。“为什么要说补偿、报答这种见外的话呢?我们已经是夫妻了,是不是?你是我的丈夫啊!天涯海角,我该跟著你走!”
是的,丈夫。那天,在卧佛寺旁边的小偏殿里,翡翠把著风,他们两个,没有父母之命,没有媒妁之言,没有迎亲队伍,没有花轿,没有凤冠霞帔,没有爆竹烟火,只有两腔炽热的诚意,和生死不渝的爱情!他们双双一跪,先拜天地。
“我顾亚蒙,今天愿娶雪珂为妻,今生今世,此情永不改,此心永不变,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地为证,神明为鉴!”他说。“我——雪珂,今日愿嫁亚蒙为妻,今生今世,生相随,死相从,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天地为证,神明为鉴!”她说。故意略掉了那冗长的姓氏。
说完,两人磕下头去,虔诚的拜了天地,再拜佛像,然后,夫妻交拜。拜完,两人眼里,竟都闪著泪光。亚蒙将她的手一握,哑著嗓子说:“从今以后,没有什么满人汉人之分,没有什么格格平民之分,只有丈夫和妻子之分了!”
是的,只有丈夫和妻子之分了!这个从小就认识,却生活在两个孑然不同的世界中的亚蒙和雪珂,终于在彼此的誓言中,完成了他们自认为最神圣的婚礼。
马车忽然停了。雪珂一震,整个人惊跳起来。
“怎么停车了?怎么停车了?”她惊慌的问。
“别慌,别慌!”亚蒙急忙拍抚著她。“到了一个驿站,车夫说牲口受不了,要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你怎样,要不要下车去走走,活动活动呢!”
“我不要,”她不安的说,隐隐的害怕著。为什么要停车呢?只有不停的飞奔才能逃离危险呀!“我就在车里等著!”
“那么,我去帮你端碗热汤来,好歹吃点东西!”亚蒙不由分说的跳下车子,向那简陋的小木屋走去。
雪珂心中的不安在扩大。掀开车后的棉布帘子,她往外面望去。怎么有一团雪雾夹著灰尘,风卷云涌的对这儿翻滚而来?难道天上的乌云全坠落到地上去吗?那轰隆隆滚过大地的声音是雷声吗?她定睛细看,心惊胆战。
亚蒙端著碗热汤过来了。
“刚熬出来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窝窝头……”
“亚蒙!”雪珂颤声喊:“快上车!快!”
亚蒙对远方的隆隆声看去,烟尘滚滚中,已看出是一队人马,正迅速如风的卷过来。
“车夫!车夫!”亚蒙放声大叫,手中的小米粥窝窝头全落了地。“你快出来,我们要赶路了!”
车夫没出来,那队人马却来得像闪电。
雪珂面如白纸,对正上车的亚蒙用力一推。
“亚蒙,快逃!你快逃!我爹,他追来了!他不会饶你的!你快躲到山里去!去……去……”“不成!”亚蒙大嚷:“我们都发过誓,生相从,死相随,我们不能分开!”亚蒙说完,一个飞跃,就上了马车的驾驶座,一拉马缰,马鞭挥下,两匹瘦马,仰天长嘶了一声,撒开四蹄,往前奔去。车夫闻声奔出,大惊失色的喊著:
“哎呀!小兄弟!你回来!回来!你怎么抢我的马和马车呀!”亚蒙顾不得车夫,只是不停的挥鞭,瘦马不情不愿的往前奔著。雪珂在车内,紧抓著车杠,一面不住回头张望,那队人马已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已经看到领先的那一马一骑;颐亲王亲自追来了!他狂挥著马鞭,那只来自蒙古的黄骠马又高又大,四蹄翻溅著雪花……
“亚蒙!来不及了!亚蒙……”雪珂喊著。
“追啊!”王爷马鞭往前一指,随从一涌而上。“给我把那辆马车拉住!”车在奔,马在奔,距离越来越近。
终于,四匹快马越过了马车,几个大汉直跃过来,伸手夺过马缰,一切快得像风,像电,车停了,马停了。
雪珂瞪大了眼睛,重重的喘著气。
“唰”的一声,马车的帘子被整个扯落。
雪珂苍白著脸,抬起头来,看著面前那无比威严,又无比愤怒的脸孔,颤栗的喊出一声:
“爹……”颐亲王府里,这晚灯火通明。
侍卫纷站大厅四周,戒备森严,丫头仆佣,一概不准进入大厅。厅内,王爷面罩寒霜,凝神而立。
地上,一排跪著三个人,雪珂,亚蒙,还有雪珂的奶妈——也就是亚蒙的生母——周嬷。雪珂脸色惨白,满面风霜,一身荆钗布裙,看来既憔悴又消瘦。亚蒙神色凛然,年轻的脸庞上有著无惧的青春,虽然也是风尘仆仆,两眼却依然炯炯有神。而周嬷,她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对她来说,整个世界粉碎也不会比现在这种局面更糟。天啊!她的独生儿子亚蒙,竟敢拐带颐亲王府里唯一的格格!天啊!这是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呀!雪珂的生母倩柔福晋,手足失措的站立在王爷身边,怎么办?怎么办?她望著地上那穿著破棉袄,系著蓝布头巾的雪珂,她又惊又痛又害怕。这是她的雪珂吗?她唯一的女儿!她最心爱的女儿!可能吗?她凝视雪珂;这孩子才十七岁呀!怎会做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雪珂看来好陌生,她直挺挺的跪著,大睁著一对燃烧般的眼睛。这对眼睛里没有害羞,也没有后悔,只有种不顾一切的,令人心悸的狂热。
厅内有五个人,却无比的寂静。
忽然间,“唰”的一声,王爷拔出腰间长剑。
剑一出鞘,室内的四个人全都一震。王爷杀气腾腾的瞪著亚蒙,咬牙切齿的说:“顾亚蒙!今天我不把你碎尸万段,实在难泄我心头之恨!你小小年纪,好大的狗胆!”
亚蒙还来不及说什么,周嬷已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拦住了王爷,她如捣蒜般的磕下头去,泪水疯狂的爬了满脸,她颤栗的嚷著:“王爷开恩,王爷饶命!亚蒙带格格私奔,自是罪该万死,但是,请您看在我身入王府,十几年来的情分上,饶他不死吧!王爷!王爷!”她死命拽住王爷的衣袖,泣不成声了。“顾家只有亚蒙这一个儿子,求求您,网开一面,给顾家留个后,如果你一定要杀,就杀了我吧!都是我教导无方,才让亚蒙闯下这场大祸!”“不!”跪在地上的亚蒙,突然激动的昂起头来,傲然的大声说:“一切与我娘没有关系,她完全不知情!请王爷放掉我娘,我任凭王爷处置……”
“你还敢大声说话!”王爷怒吼,瞪视著亚蒙:“你勾引格格,让我们颐亲王府,蒙上奇耻大辱,你们母子两个,我一个也不饶!”王爷举剑,福晋凄然大喊:
“王爷!手下留情啊!”
说著,福晋忘形的,急忙双手去握住王爷的手。
“你拦我怎的?”王爷甩开福晋,大吼著说:“他毁了雪珂的名节,消息传出去,让罗家知道了怎么办?明年冬天,雪珂就要嫁进罗家了呀!”王爷越说越气,提起剑来,就对亚蒙刺去。雪珂大惊失色,想也不想合身一扑,紧紧抱住了亚蒙。王爷吓得浑身冷汗,在福晋、周嬷、亚蒙同声惊喊中,硬生生抽剑回身,虽是这样,已把雪珂的棉袄划破,露出里面的棉胎。雪珂一抬头,大眼睛直盯著王爷,凄烈的喊:
“爹要杀他,得先杀了我!”
王爷又惊又怒,剑是抽回来了,气愤却更加狂炽,一抬手,他用手背,对雪珂直挥过去,“啪”的打在她面颊上。力道之猛,使她摔滚在地,半天都动弹不得。
“不知羞耻!你气奇$%^書*(网!&*$收集整理死我了!”
“王爷!”亚蒙情急的大喊:“所有的错,都是我一个犯的,请不要伤了雪珂!”“王爷王爷!”福晋哭著去抓王爷的衣袖。“要杀雪珂,不如先杀我!”“王爷啊!”周嬷更是磕头不止,泪如雨下:“让我这个老太婆来顶一切的罪吧!我已经活到四十五岁,死不足惜,格格和亚蒙,他们还年轻呀!”
“够了!”王爷大喊:“都给我住口!”
大家都住了口,王爷盯著亚蒙,目眦尽裂。雪珂见王爷眼中,杀气腾腾,再也按捺不住,忍耐著面颊的疼痛,她爬了过来,双手紧紧握住父亲持剑的手,悲切的喊:
“爹,请你听我说,我和亚蒙,已经成亲了呀!”
“一派胡言!”王爷更怒了。
“真的,爹!我们在卧佛寺里拜了天地,有菩萨作为见证!我们是真心诚意的结婚了!或者,这个婚礼是你无法承认的,但是,对我们而言,它比任何盛大的婚礼都更加神圣!亚蒙,他是我今生唯一的丈夫了!”
“胡说八道!”王爷怒喊,简直感到不可思议。“你疯了吗?你贵为皇族,身为格格,已经订了婚约,你居然会受一个下等人的愚弄和欺骗!你……怎么如此自甘下贱!”
“不!不是这样!”雪珂嚷著。“他不是下等人,他是我的丈夫!爹,娘,你们的心难道不是肉做的吗?请你们成全我们吧!你们必须这么做,因为我已经没有退路,我再也不能嫁给罗家了,我……”雪珂深抽了口气,鼓足勇气嚷了出来:“我已经怀了亚蒙的孩子!”雪珂2/28
“哐当”一声,王爷手中的长剑落地。跄踉后退,他跌坐在椅子里,双眼都瞪直了。
福晋骇然,周嬷也呆住了。
半晌,王爷跳了起来,纷乱的大喊:
“来人!来人呀!给我把周氏母子,给关进黑房里去!翡翠,秋堂,兰姑,你们把雪珂押回卧房里,守住房门,一步也不许她跨出去!”雪珂哭了一夜,到早上,泪已流乾,筋疲力尽。秋堂兰姑紧守著房门,翡翠衣不解带的在床边服侍著,真心实意的劝解著:“格格,事已至此,一切要为大局想呀!王爷这么生气,只怕会伤了周嬷和亚蒙少爷……现在,你不能再一味的强硬下去,好歹要保住亚蒙少爷母子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事!”
“是啊!翡翠!”雪珂心碎神伤,六神无主。“我知道,我都知道,但是,怎样才能保全他们呢?”
“去求福晋呀!”“我连房门都出不去,怎么见得到我娘呢?”雪珂想了想,忽然握住翡翠的手,急促的说:“你去!你去找我娘来,你去跟她说,念在十七载母女之情的份上,请她务必要来这儿,务必要救救我……”
雪珂话还没说完,房门忽然开了,雪珂抬起头来,只见王爷和福晋沉著脸,大踏步的跨进门来。在王爷身后,紧跟著一个陌生的老太婆,老太婆手中,捧著一碗兀自冒著热气的药碗,一步一步的向雪珂逼进。
雪珂一看这等架式,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不!”雪珂狂喊,跳下床来,往门口没命的奔过去,想夺门而出。“给我抓住她!”王爷怒吼,一个箭步,已抢先将房门关住,上栓。“把药给我灌进去!”
秋棠和兰姑,一左一右架住了雪珂,老太婆端著碗过来,阴柔柔的说:“把这药喝下去,十二个时辰以内,胎就下掉了,不会疼了!一切包在我身上……”
“不!不!不!”雪珂疯狂般的挣扎著,喊叫著:“娘!娘!让我保有这个孩子,娘!娘!我要他,我爱他呀……娘!娘……”福晋抖颤著,泪落如雨。
“孩子呀!为了你的名节,这是必走之路呀!”
“给我扳住她的头!快呀!”王爷厉声喊,见到秋棠和兰姑制服不了雪珂,气得大踏步上前,一伸手就捏住了雪珂的下巴,另一手,抢过老太婆手中的碗,他开始把药汁强灌进雪珂嘴里。“喝!喝下去!喝!”他大声喊著。
雪珂死命闭住嘴,咬紧牙关,仍做著最后的挣扎,药汁流了她一脸一身。“翡翠!”王爷喊:“你给我扳开她的嘴!”
“是!”翡翠浑身发抖的上前,去扳雪珂的嘴,王爷再倒药,翡翠却忽然松手,雪珂趁势,一个大力挣扎,头用力一甩,硬把王爷手中的碗,给打落在地。“哐啷啷”一阵响,碗碎了,药汁流了一地。“翡翠,你好大的胆子!”王爷怒喊。
翡翠跪下去了,泪水夺眶而出。
“奴才该死!从小侍候格格,就是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奴才手也软脚也软,真的做不下去呀!”
“再去熬一碗来!”王爷抓住老太婆往门外推。“快去!快去!”“站住!”雪珂蓦的大声一吼,满屋子的人都震动了。雪珂面如死灰,乌黑的眼珠,闪著慑人的寒光。“不必这么费事,我自行了断就是了!”雪珂抓起地上的破碗片,就往脖子里抹去。
“格格呀!”翡翠惊喊,没命的就去抢碎片。
“雪珂呀!”福晋也喊,满屋子的人全扑上去,拉手的拉手,拉胳膊的拉胳膊,抢破片的抢破片。到底人多,终于把碎片从雪珂手中挖了出来。
雪珂眼见抹脖子抹不成,又陡的摔开众人,直奔窗口,把窗一推,就想跳楼。“雪珂!”王爷又惊又怒又心痛,拦窗而立,颤声大喊:“你到底要怎样?已犯下大错,却不让我们帮你解决!你这一辈子,到底要怎样?”“让我跟亚蒙走吧!”雪珂跪倒在王爷面前。“你杀了亚蒙,或杀了我的孩子,我都无法活下去!你为什么不成全我们?我们一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隐姓埋名,永不回北京城……”“住口!”王爷瞪著雪珂,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你已许配罗家,这婚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事!明年冬天,你一定要嫁到罗家去!你想死,还没有那么容易!”
王爷说完,拂袖而去,剩下心碎肠断的雪珂,和惊魂未定的福晋。夜半,福晋进了雪珂的卧房,摒退了下人,福晋坐在雪珂床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雪珂,”福晋含泪说:“我终于说服了你爹,咱们不强迫你,允许你把孩子生下来……”
雪珂震动的看著母亲,全然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同时,”福晋继续说:“也免了周氏母子的死罪!”
“娘!”雪珂惊喊著,满眼眶的泪。“我知道你会帮我!我一直就知道!你一定会尽全力来救我!”
“不过……死罪难免,活罪却不能免!”
雪珂脸色骤变。“那……那要怎样呢?”
“顾亚蒙充军边疆,周嬷要逐出王府!”
雪珂怔怔的看著福晋。
“雪珂,”福晋恳挚的说:“你知道你爹的脾气,从小到大,你但凡小差小错,你爹从不会计较,但是,这次,事情实在太严重了!你爹即使不惩罚你,他也绝不会放过亚蒙的!你心里也明白,只要给你爹抓到,亚蒙就等于判了死刑了!”
雪珂凝视著福晋,默然不语。
“所以,你不要以为充军很委屈,要说服你爹,饶他们不死,我已经尽心尽力了!但是,你要答应你爹三个条件!”
“还有三个条件?”“当然。你以为你爹那么容易放掉亚蒙吗?”福晋紧盯著雪珂。“第一,你发誓再不寻死!第二,孩子一落地,由娘做主,连夜送出府去,你不得过问他的下落,从此斩断关系!第三,你与罗家的亲事,必须如期举行!”
雪珂深深吸了口气。“如果我不依呢?”她问。
福晋面色惨然,从怀里取出一条白绫。
“如果不依,我们就让这条白绫,把一切都结束吧!”福晋抬头,望望那雕刻著仙鹤和云彩的横梁。“你离开亚蒙和孩子,如果你觉得生不如死,那么,我告诉你,我失去你,也生不如死!我嫁到府来十八年,未曾有过儿子,我只生了你这一个女儿。十八年来,我依赖著我对你的爱,和你爹对你的爱来生存。现在,我必须要面对失去你,又要面对失去你爹,那么,孩子,让我们娘儿两个,一起死吧!”泪水沿著福晋的脸庞,不断的滚落,她的声音,已泣不成声。“我不能眼睁睁送你的终,让我先咽了这口气,你再随我来吧!”
说完,福晋把白绫往梁上套去。雪珂这一下,完全惊呆了,扑过去,双手紧紧扯住白绫,她哭著大喊:
“娘!娘!娘!我虽已不孝透顶,但,我不能逼您死!娘!娘!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依了娘吧!”福晋一边哭,一边拥著雪珂:“让我们大家都活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吗?”
雪珂心中一动。“娘,我已非完璧,怎能再嫁入罗家呢?”
“这个……娘自有计策,孩子呀,自古宫闱之中,都有一套方法,你先不要操心,这件事,我当然会帮你遮掩的!就是府里这些侍卫丫头,也会牢守秘密的,说出去都是杀身之祸呀!”雪珂泪眼看福晋,到这时,真觉得五内俱伤,走投无路。自己一死不足惜,连累的却是母亲、亚蒙、周嬷和腹内那未出世的孩子!雪珂柔肠百结,五脏六腑,都痛成一团,咽了一口大气,她咬咬嘴唇,掉著泪说:
“要我依这三个条件,除非……”
“除非什么?”福晋问。
“除非让我再见亚蒙一面!”
福晋深深看著雪珂,沉吟片刻,毅然起身。
“好!我就让你们再见一面!”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亚蒙和雪珂,就著月光,在凉亭中见了最后一面。
侍卫押著亚蒙。兰姑、翡翠、福晋押著雪珂。两人隔著石桌石椅,就著月光,彼此深深的、深深的互相凝视。两人都泪盈于眶,两人都哽咽不能语。雪未融,风未止,凉亭里夜寒如水。“亚蒙,”雪珂终于开了口。“我要你一句话!”“你说!”“我是该苟延残喘的活著?还是该——从一而终的死去?”
亚蒙紧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双眸炯炯,如天际的两点寒星。“活著!”他有力的说:“只有‘活著’,才有‘希望’!雪珂,为我——活著!”“可是,活著,是要付代价的!”
“我知道!”亚蒙说,贪婪的紧盯著雪珂。侍卫环立,千言万语,竟无法传达。空气里,飘著淡淡的腊梅香。福晋拉了拉雪珂的衣袖。“时辰到了!快走,给你爹发现,大家都活不成!”
侍卫拉住亚蒙,不由分说的往凉亭外拖去。
雪珂的眼光,死死的缠著亚蒙。
“枫叶经霜才会红,梅花经雪才能香!”亚蒙哑声说。“雪中之玉,必能耐寒!”亚蒙被拖走了。“雪中之玉,必能耐寒!”雪珂咀嚼著这两句话。泪水,被冻成冰珠,凝聚在衣襟上。雪中之玉,正是“雪珂”二字,“必能耐寒”!亚蒙亚蒙,雪珂心中辗转呼号:我知道了!我懂了!以后,不管岁月多么艰辛,不管自己将变成怎样;我将为你,忍耐雨露风霜!但愿上天有德,彼此有再相逢之日。
以后,在雪珂无数辛酸的日子里,她总是记得亚蒙最后这几句话;枫叶经霜才会红,梅花经雪才能香!雪中之玉,必能耐寒!雪珂3/28
2
第二年,六月初十的深夜,雪珂生下了一个婴儿。
颐亲王府中,那夜又是戒备森严,雪珂房中,只有产婆、福晋和兰姑。连雪珂的心腹翡翠,都被遣离。
雪珂经过了十二个时辰的挣扎。痛楚几乎把她整个人都撕裂了。原来,生命的喜悦来自如此深刻的痛苦!她以为这痛苦将会漫无止境了,她以为她会在这种痛苦中死去。但是,她没有死,就在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痛以后,她听到的是嘹亮的儿啼声。“咕呱!咕呱!咕呱……”孩子哭著。世界上怎有如此美妙的声音呢?雪珂满头满脸的汗,满眼眶里绽著泪,对福晋哀求的伸出手去。“让我看一看!快告诉我,是男孩还是女孩?”
“抱走!”福晋对产婆简短的说了两个字。
“是!”产婆用襁褓裹住婴儿,转身就要走。
“娘!娘!”雪珂凄然大喊:“最起码让我见他一面,一面就好。”“不行!要断,就要断得干干净净!”
“娘!娘!”雪珂情急的想翻下床来。“你也是做娘的人呀?你怎么能这样狠心呢?我答应你,我以后再也不问这孩子的事,但是,求你在抱走以前,让我看看他!就只看一眼,一眼就好!”福晋心头一热。“好吧!就只许看一眼!”福晋对产婆说:“抱过来!”
产婆把婴儿抱到床边来,伸长手臂,让雪珂看。
雪珂撑起身子,贪婪的看著那婴儿,初生的孩子有红通通的脸,蠕动的小嘴。眉清目秀,眼睛闭著,细细长长的一条眼缝,有对大眼睛呢!雪珂想著,长大了,会和亚蒙一样漂亮吧?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手和脚都健康吧?她伸出手去,想找寻婴儿在襁褓中的手脚,摸一下,摸一下就好……福晋及时把襁褓一托,大声说:
“行了!快走!”产婆抱著婴儿,快步离去。雪珂一阵心慌,徒劳的伸著手,悲切的喊著:“让我再看一眼,再看一眼……”
“雪珂!”福晋握住雪珂伸长的手。“你明知道今生今世,你再也看不到这孩子了,你就当作根本没生过这孩子,别再看,也别再问,连他是男是女,你都用不著知道!”
产婆抱著婴儿,已然疾步离去。雪珂心中一阵抽痛和恐惧,蓦的反手抓住了福晋,哀声的,急切的说:
“娘!我答应你,从此不问这孩子的下落,也不问这孩子是男是女,但是,请你一定,一定要答应我一件事:让这孩子活下去!给他一个生存的机会,你把他送给老百姓,送到教会,送到庙里……无论你送到哪里都好,只是,别扼杀了他的生命!”福晋心中一动。雪珂啊雪珂,她实在是冰雪聪明,她已经完全了解,王爷不准备留活口的决心。她瞪著雪珂,雪珂一看福晋的眼神,心中更慌,她推著福晋:
“娘,我给你磕头!”她在枕上磕著头:“那孩子身上,不止流著我的血,也流著娘的血呀!他是您嫡嫡亲的外孙呀!”
福晋一言不发,站起身来,匆匆追出门外去了。
从此,雪珂没有再问过孩子的事,福晋也没说过有关孩子的事。王爷心中笃定,以为那孩子早就“处理”掉了。
雪珂的孩子,就像她那个庙中拜天地的丈夫一样,在她生命里刻下最深的痕迹,却像闪电般迅速,闪过了光,就此无踪无影。那年冬天,雪珂在盛大的宫廷礼仪中,嫁入了罗家。
婚礼壮观到了极点。在彩衣宫女舞衣翩飞之下,迎亲队伍跨越了两条街,花轿上扎满了彩球珠花,雪珂凤冠霞帔,珠围翠绕,前呼后拥的上了花轿。一片吹吹打打,锣鼓喧天,鞭炮震耳欲聋。翡翠以赔嫁丫头的身分,也是一身珠翠,扶著轿子,主仆二人,无比风光的进入了罗家。但,在内心深处,主仆二人,却都各怀心事,忐忑不安。
拜完天地,拜完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晚上,红烛高烧,这是洞房花烛夜。
罗至刚喝了很多酒,但是,绝对没有醉。他今年才十九岁,比新娘子只大一岁,终于,娶了一个格格当新娘!罗至刚志得意满,颐亲王府的小格格!订婚前,母亲特地去王府里探视了一番,回来就夸不绝口:“那小格格,眼珠乌溜溜的黑,皮肤娇嫩嫩的细,活脱一个美人胎子!见了人也不藏头藏尾,又大方又文雅,有问有答。毕竟是个格格,教养得真好呢!”
罗至刚从十六岁,就知道将来要娶格格为妻。这并不是罗家第一次和王室联姻,至刚的祖父,也娶了靖亲王府里的第十一个格格,罗家与王室,正像富察氏、钮祜禄氏一样,和王室关系一直密切。也因为这层关系,罗家世代,在朝廷中身居要职,曾祖父那代,更在承德置下偌大产业,每当夏天,就陪著皇上,去避暑山庄接见塞外使节。
罗家是世家。罗至刚从小,接受武官教育,骑马射箭,刀枪兵法,无一不通。虽然诗书也读了不少,到底年轻,却更加喜欢武术。军式教育下的罗至刚,是率直而带点鲁莽的,天真而带点任性的。在他洞房花烛夜之前,虽然正是国家多难,满洲王朝岌岌可危的那年,但,对年轻而养尊处优的罗至刚来说,生命里几乎是完美无缺的!
但是,他娶了雪珂为妻,他所有的不幸,都是从洞房花烛夜开始的!那晚,在喜娘们的簇拥下。他挑开了盖在雪珂头上的喜帕,仔细的审视了他的新娘。
雪珂垂著眼端坐著,安静,肃穆,不言不笑。
好美的新娘!罗至刚心里怦然而跳。母亲没有骗他,这位格格明眸皓齿,沉鱼落雁!至刚心中欢快的唱著歌,脑子里已经晕陶陶得不知东南西北。喜娘笑嘻嘻嚷喊著: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至刚喜孜孜的笑著,和雪珂喝了交杯酒。“奴婢们告退了!”喜娘们请安告退。
“拜见罗少爷!”一个标致的丫头上前,跪下去就磕头:“我的名字叫翡翠,是侍候格格的!我也告退了!”
翡翠看了雪珂一眼,和众喜娘一起退下。
室内红烛高烧,剩下了一对新人。
雪珂心里怦怦跳著,手心里沁出了汗珠。虽然是冬天,她却一直在冒著汗。偷眼看至刚,一张年轻的,帅气的,未经事故的脸。兴冲冲的,带著微笑,也带著紧张和窘迫。她的新郎,雪珂心中蓦的一阵绞痛,烈女不事二夫!她已经和亚蒙拜过天地,怎能又有第二个新郎?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锦囊。这是福晋左叮嘱右叮嘱,亲手交给她的。她再悄眼看喜床,红缎被单下,隐隐透出一段白色,顺著床单往下看,那段白缎子的下角,绣著鸳鸳戏水图。这片垫在薄薄床单下的白色喜带,将要出示一个新娘的贞节!红烛爆了一下喜花,至刚伸手,去轻扶雪珂的肩。
雪珂被这轻触而震动了,她很快的扫了至刚一眼。这张天真而又稚气未除的脸孔下,一定有颗热情而了解的心吧!她深吸了口气,忽然下定了决心,咬咬牙,她的身子一矮,就对他直挺挺的跪了下去。“你……你这是做什么?”至刚大惊。
“对不起,”雪珂的嘴唇抖颤著。“我必须向你坦白一件事!”“什么?什么?”至刚实在太吃惊了。母亲根本没教过,新娘怎会下跪呢?
雪珂心一横,从怀中(奇qIsuu.cOm書)掏出了那个锦囊。
“这是我母亲为我准备的,里面是一个小瓶子,”她取出一个绿玉小瓶,那瓶子好小好小,像个小鼻烟壶一般。“这瓶子只要轻轻一按,盖子就开了……”
至刚糊糊涂涂的听著,完全大惑不解。
“这瓶子里装著的东西……”雪珂低低的,羞惭的,碍口的,却终于坦率的说了出来。“和落红的颜色一模一样,可以证明我的贞操……”至刚大大一震。落红!这回事他知道,罗府的少爷,这种教育和知识,早就有了。他紧盯著雪珂,更加困惑了。
“我可以遵照我娘的指示,在适当的时机,打开瓶盖,一切就都遮掩过去了……”雪珂正视著至刚,缓慢的,清楚的说:“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不想欺骗你,更不能对另一个人不忠……”至刚太惊愕了,把雪珂用力一推,大声的问: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我不能骗你!我是成过亲的!只是我爹娘把我们拆散了,在你以前,我已经有了一个丈夫……”
罗至刚目瞪口呆,就是有个雷劈在他面前,也不会带来这么大的震动。这完全出乎他能够处理的范围,他呆呆站著,雪珂还在诉说什么,但是,那声音已变得飘忽,他不能听,他不想听……他的新娘,他的格格,怎会这样呢?蓦然间,他对室外冲去,直奔父母的卧房,他那凄厉的喊声,震荡在整个回廊上:“爹!娘!这个婚礼不算数!我不要……我不要……爹,娘,你们害惨了我……害惨了我呀……”
王爷和福晋,是连夜被罗大人夫妇请进罗府来的。
罗府的大厅中,依然红烛高烧。在正墙前面,有个小几,几上一块白色的方巾遮住了下面的东西。雪珂就跪在这小几的前方。王爷瞪视著雪珂气得浑身发抖。大踏步走上前,他对著她,就一脚踹过去,痛骂著说:
“早知道,不如让你抹了脖子跳了楼,死了干净!你就这样子辜负父母的一片心!”
“哈,哼!王爷!”罗大人面罩寒霜,冷哼著说:“都是为人父母,都有一片心呀!这样的女儿,你嫁入我家大门,要我们这做父母的,对至刚如何交代?”
王爷一震,羞惭得无地自容。
至刚急急走上前去,对父母说:
“爹,娘!这种媳妇我不要了,你们快让王爷把她带回家去吧!我们把她休了吧!”雪珂4/28
雪珂神色惨然,对罗大人和夫人深深的磕下头去。
“雪珂以待罪之身,听凭你们发落!”
“发落!言重了!”罗夫人冷冷的说,怒瞪著雪珂,这个让他们全家蒙羞的小女子,她恨不能剥她的皮,吃她的肉!这一生,她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这个媳妇儿,还是她亲自去鉴定过的呢!“你巴不得我们休了你,对不对?”她怒声问:“你既然敢在洞房花烛夜,说出真相,想必,你已经豁出去了,如果我们休了你,就正中你的心意,从此,你就可以为你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情夫,守住身子了,是也不是?”
雪珂一惊,不由得抬头看了罗夫人一眼,她接触到一对无比锐利又无比森冷的眼光,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个女人,她已经洞悉了她的居心!
“亲家母,”福晋心慌意乱的开了口:“这件事,实在是让我们两家,都无比的尴尬。说来说去,都是我这做母亲的教导无方,才让雪珂犯下大错!但如今事过境迁,那周嬷母子,都已被放逐塞外,等于不存在的人了。那么,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宽大为怀,原谅我们做父母的,出于善意的欺瞒……”
“福晋!”罗大人打断了福晋的话:“对你们而言,雪珂的不守妇道,早已‘事过境迁’,对我们而言,却是‘事到临头’,你们的欺骗,不论是什么出发点,我们都没有义务来承担!”“好了!我知道了!”王爷怫然的回过身子来。“雪珂,我们带回家去就是了!”“慢著!”罗夫人往前跨了一步。“雪珂既然已嫁入我们罗家,也无法再让你们带走!”
“那你要怎的?”王爷问。
“王爷!”罗夫人正色说:“你不想想,今日这场婚礼,是怎么样的排场!整个北京城,都知道罗家和颐亲王府结了亲家,从皇室到百官,贺客盈门……这样的婚礼之后,我们罗家,再说媳妇犯了七出之条,对我们也是颜面尽失!王爷!这种丢脸的事,我们罗家丢不起!”
“那么,你到底要怎样?”
“雪珂留下!”罗夫人阴沉沉的说:“既然已行婚礼,就算我们家的媳妇!从今以后,你们王府,别说我们待媳妇儿有什么不周的地方!至于雪珂,”罗夫人走到雪珂面前,双目如同两把冰冷的利刃,直刺向雪珂:“你给我听著,今儿个罗家容下你,是情非得已,咽下你所带来的耻辱,更是情迫无奈!过去,你有父母为你一手遮天,而今而后,我可不容许你再有丝毫差错!”“不!娘!”至刚激动的往前一冲。“我不要她!我要休了她!她是个不贞不洁不干不净的女人!我受不了这种侮辱!这对我太不公平了!”雪珂面容惨白,眼神惨淡,默然不语。
“至刚!”罗大人声色俱厉:“你娘说得对!我们罗家丢不起这种脸!这媳妇儿你不要,我们也得留著!至于你的委屈,我们自会为你补偿!以后,你就是三妻四妾,我想王爷和福晋也不会有意见的!”王爷深抽了口气,瞪视著雪珂。骤然间,他觉得有股寒意,直袭心头,他几乎已看到雪珂那必须面对的未来。他还来不至再说什么,罗夫人已把雪珂的胳臂一把拉住:
“过来,”她厉声说。雪珂膝行著,被拖到小几前面。罗夫人把几上的方巾用力掀掉,里面赫然是一把亮晃晃的匕首。
“现在,你必须当著你的父母,和咱们一家人面前,自断小指,立下血誓,从此对过去之事,三缄其口,对未来的日子,恪守妇道!”福晋吓坏了,一个箭步扑到桌边。
“什么?自断小指?那又何必?雪珂发誓就是了,何至于一定要她自残身体……”“这是我们罗家的规矩!”罗大人冷峻的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罗家父母的每一句话,都和面前的匕首一样锋利。“坦白”带来的屈辱,原来是这般强大!雪珂睁大了眼睛,死吧!她想著,只要把这匕首当胸一刺,就一了百了了!可是,她的耳边,却响起了亚蒙低沉而有力的声音:
“枫叶经霜才会红,梅花经雪才会香!雪中之玉,必然耐寒!”雪珂一把抓把起了匕首,不能死!她抬头挺胸,毅然说:
“雪珂立下血誓,从今以后,将对自身耻辱三缄其口!并恪遵妇道,若违此誓,便如此指!”
雪珂说完,一刀往小指上剁去。
彻骨的痛,使雪珂惨叫一声,晕死过去。
这自断小指的一幕,在以后很多的日子里,都困扰著至刚,而且,在他眼前不断的重演。雪珂那苍白的脸,那黑不见底的眼睛,那惨淡的神情,那几乎称得上是“壮烈”的举动……一个弱女子,竟能将左手小指从第一个关节,硬生生砍了下来……是什么力量,让她做到的?是什么力量,让她在新婚之夜,居然敢承认自己的不贞?
为什么要承认呢?至刚想不明白。却越想越感到挫败,越想就越对雪珂生出一种近乎痛苦的恨。恨她的坦白,恨她的诚实,恨她有断指的勇气,更恨她……是了,更恨她因此而保护了自己——使他退避三舍以外,根本不愿对她染指!
但是,她是他的妻子呀!
为什么要承认呢?就为了躲避他吗?为什么要躲避他呢?因为要对另一个男人守身吗?
一次又一次的自问,使这个才十九岁的少年妒火狂炽。恨透了雪珂!真恨透了雪珂!
婚后三个月,一天夜里,至刚喝得醉醺醺的,撞进了雪珂的卧房。“少爷!”翡翠惊喊,像守护神似的站在雪珂床前。“你要做什么?”“滚出去!”至刚狂暴的把翡翠推出了房门。
雪珂从床上坐起来,发出一声惊喊,反射般的用棉被遮在胸前。这个举动,使至刚更加怒不可遏了,他伸出手去,一把就扯掉了那棉被。“我真恨你!我真恨你!”他一迭连声的嚷著。“你为什么不用你娘的法子,你为什么要说出来?那个人,他究竟有多么好?值得你这样为他豁出去?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他疯狂的抓住她的肩,疯狂的摇撼著她。
“对不起……”雪珂颤抖的说,试著想摆脱他。“真对不起你!请你放开我,我愿意当你的丫头……”
“你不是我的丫头,你是我的妻子!”
“不不,”雪珂昏乱的说:“不是的……”
“啪”的一声,他给了她一耳光。
“你宁愿不是的!对不对?你宁愿做丫头也不做我的妻子,对不对?我偏不让你称心如意,我偏不让你达到目的!你已经扰乱了我的生活,破坏了我的快乐,你使我这么痛苦,这么恨!我从没有恨一个人像恨你这样!我真恨你,我真恨你,我真恨你……”他一面叫著嚷著,一面占有了她。
雪珂咬著牙,承受了一切。泪,迷离了她所有的视线。内心深处,有无穷无尽的痛。
第二天,她和翡翠去了卧佛寺。
跪在菩萨面前,她沉痛的说:
“菩萨,你是我的见证。我没能为亚蒙守身如玉!往后,还不知有多少艰难的日子,必须一日一日挨下去!菩萨,请把我的思念转达给亚蒙,请他给我力量。告诉他,告诉他……忍辱偷生只为了‘希望’,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再见!告诉他,告诉他,不管怎样,我没有一天一刻,忘记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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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珂说著,哭倒在地,匍匐在佛像前。
翡翠跪在一边,泪,也爬了满脸,跟著匍匐下去。雪珂5/28
3
枫叶红了一度又一度,梅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春去秋来,时光如流,八年,就这样过去了。
八年,足以改变很多的东西。满清改成了民国,一会儿袁世凯,一会儿张勋,一会儿段祺瑞,政局风起云涌,瞬息万变。民国初年,政治是一片动荡。不管怎样,对颐亲王爷来说,权势都已消失,唯一没失去的,是王府那栋老房子,关起了王府大门,摘下了颐亲王府的招牌……王爷只在围墙内当王爷,虽然丫环仆佣,仍然环侍,过去的叱吒风云,前呼后拥……都已成为了过去。
对雪珂来说,这八年的日子,是漫长而无止境的煎熬。罗大人在满清改为民国的第二年,抑郁成疾,一病不起。罗家的政治势力全然瓦解,罗夫人当机立断,放弃了北京,全家迁回老家承德,鼓励至刚弃政从商。幸好家里的经济基础雄厚,田地又多,至刚长袖善舞,居然给他闯出另一番天下,他从茶叶到南北货,药材到皮毛,什么都做,竟然成为承德殷实的巨商。不管至刚的事业有多成功,雪珂永远是罗夫人眼中之钉,也永远是至刚内心深处的刺痛。到承德之后,至刚又大张旗鼓的迎娶了另一位夫人——沈嘉珊。嘉珊出自书香世家,温柔敦厚,一进门,就被罗夫人视为真正的儿媳,进门第二年,又很争气的给至刚生了个儿子——玉麟,从此身价不同凡响,把雪珂的地位,更给挤到一边去。雪珂对自己的地位,倒没什么介意,主也好,仆也好,活著的目的,只为了等待。但是,年复一年,希望越来越渺茫,日子越来越暗淡。从满清到民国,政府都改朝换代了,当初发配边疆的人犯,到底是存是亡,流落何方?已完全无法追寻了。雪珂每月初一和十五,仍然去庙里,为亚蒙祈福,但,经过这么些年,亚蒙活著,大概也使君有妇了。当初那段轰轰烈烈的爱,逐渐尘封于心底。常让她深深痛楚的,除了至刚永不停止的折磨以外,就是玉麟那天真动人的笑语呢喃了。她那一落地,就失去踪影的孩子,应该有八岁了,是男孩?是女孩?在什么人家里生活呢?各种幻想缠绕著她。她深信,福晋已做了最妥善的安排。八年来,母女见面机会不多,搬到承德后,更没有归宁的日子,福晋始终死守著她的秘密,雪珂也始终悲咽著她的思念。就这样,八年过去,雪珂已经从当日的少女,变成一个典型的“闺中怨妇”了。
枫叶又红了,秋天再度来临。
这天黄昏,有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慢吞吞的走进了承德城。承德这城市没有城门,只在主要的大街上,高高竖著三道牌楼,是当初皇室的标志。远远的,只要看到这牌楼,就知道承德市到了。马车停在第一道牌楼下,车夫对车内嚷著:“已经到了承德市了!姥姥!小姑娘!可以下车了!”
车内跳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儿。个儿太小,车子太高,女孩儿这一跳就摔了一跤。
“哎哎!小姑娘,摔著没有?”车夫关心的问。
“嘘!”小女孩把手指放在唇上,指指车内,显然不想让车里的人知道她摔了跤。虽是这样,车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已急忙伸头嚷著:“小雨点儿,你摔了?摔著哪儿了?”
“没有!没有!”那名叫小雨点的孩子,十分机灵的接了口。“只是没站好而已!”她伸手给老妇人。“奶奶,这车好高,我来扶你,你小心点儿下来,别闪了腰……”
老妇人抓著小雨点的手,伛偻著背脊,下了车。迎面一股瑟瑟秋风,老妇人不禁爆发了一阵大咳,小雨点忙著给老妇拍著背,老妇四面张望著,神情激动的说了一句:
“承德!总算给咱们熬到了!”
“姥姥!”车夫嚷著:“天快黑了!你们趁早寻家客栈落脚吧!这儿我熟的,沿著大街直走,到了路口右边儿一拐,有一间长升客栈,价钱挺公道的!”
“谢谢啊!”老妇牵起小雨点的手,一步步往前慢慢走去。眼光向四周眺望著,承德,一座座巍峨的老建筑,已刻著年代的沧桑。但,那些高高的围墙,巨扇的大门……仍然有“侯门似海”的感觉。老妇深吸了口气,嘴中低低喃喃,模模糊糊的说了句:“雪珂,我周嬷违背了当初对福晋立下的重誓,依然带著你的女儿,远迢迢来找你了!只是,你在哪一扇大门里面呢?我要怎样,才能把小雨点送到你手里呢?”
风卷著落叶,对周嬷扑面扫来。周嬷弯下身子,又是一阵大咳。小雨点焦灼的对周嬷又拍又打,急急的说:
“奶奶,咱们赶快去客栈里吧!去了客栈,就赶快给奶奶请大夫吧……”“没事没事!”周嬷直起身子,强颜欢笑著,望著远处天边,最后的一抹彩霞。“雪珂!”她心中低唤著:“再不把孩子交给你,只怕我撑不住了。”
周嬷费了好几天的时间,终于打听出雪珂的下落。承德罗府,原来赫赫有名啊!周嬷又费了好几天时间,终于结织了罗府的一位管家冯妈,和冯妈一谈,周嬷就楞住了。原来,罗至刚已有第二位夫人!原来雪珂在罗家并无地位,如果下人眼中,已经如此,实际情况,一定更糟。
怎样把小雨点送进罗家去呢?怎样让雪珂知道小雨点就是她亲生的女儿呢?总不能敲了门,堂而皇之的走进去,把雪珂婚前生的孩子,交到雪珂面前呀!周嬷始终记得,福晋亲自把小雨点抱来,递到她怀里时,说的一番话:
“这个孩子活著,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必须立下重誓,带著孩子远走高飞,永远不回北京城,永远不再见雪珂的面!如果你违背了誓言,会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她发了誓,很郑重很虔诚很严肃的发了誓。福晋眼里闪著泪光,又交给她一笔钱,恳切的说:
“拿了这些盘缠,带著孩子,去找亚蒙吧!亚蒙被充军到新疆的喀拉村,在那儿开采煤矿,去吧!找著了亚蒙,一家三口,就在新疆落户,另娶媳妇,另过日子吧!”
周嬷多感激呀!有了孙女儿,有了盘缠,又有了亚蒙的下落!她连夜带著孩子,离开北京,直奔新疆而去。
福晋大概做梦也没想到,周嬷这一老一小,人生地不熟,走走停停,好不容易走到新疆,找到喀拉村时,已经是一年以后了。朝代改了,喀拉村的人犯全跑光了,没有任何人知道顾亚蒙在何方,连那个煤矿,都已经是个废矿,没人开采了!盘缠已经用完,小雨点又体弱多病,周嬷呼天不应,叫地不灵,又举目无亲。从此,是漫长、飘泊的日子,一个村镇又一个村镇,周嬷打著零工,做各种活儿,养活小雨点,寻访亚蒙的下落。祖孙二人,挨过许许多多不为人知的苦楚,有时,周嬷看著小雨点那酷似雪珂的神韵,和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会楞楞的发起呆来。
“是个小格格呢!怎么命会这么苦呢!”
是的,小雨点从小餐风饮露,说有多苦就有多苦。祖孙两个从新疆往回走,一走就走了好多年,走得周嬷日形衰弱,百病丛生,好不容易回到北京,才知道罗府已经搬回承德了。
怎样也没胆子把小雨点送到王爷府去。周嬷自知来日无多,越来越恐惧,渴望见到雪珂的愿望就越来越强烈,终于,她勉强撑持著,带著小雨点来到承德。
已经到了承德,也知道罗家的地址,在罗宅大门前,徘徊了好几天的周嬷,这才了解到“一面难求”的意义。
身上最后的几个钱也快用完了,长升客栈里,已欠下好多天的房钱,周嬷的身子,越来越差,常整夜咳得不能睡觉。这天,周嬷得到了一个消息,像是在黑夜中看见了一线曙光,来不及细思,也来不及计划清楚,她做了一个最冒险的决定。
这晚,周嬷拉著小雨点,强抑悲痛的说:
“小雨点,奶奶要跟你分开一段日子了!”
“为什么?”小雨点脸色苍白。
“你听著,奶奶带著你,巴巴的来到承德,是因为奶奶打听到,这儿有户姓罗的大户人家,心肠好,又待人宽厚,他们家,正巧需要……需要一个小丫头!”
小雨点睁大眼睛,看著周嬷点点头。
“你要把我卖给罗家,当小丫头?”小雨点喉咙中哽哽的,眼眶里湿漉漉的。“可以卖很多钱吗?”她问。
“不是!”周嬷为难极了,能告诉小雨点一切吗?不行呀!她才八岁,她不会守秘,也全然没有心机。“不是为了钱……”“我知道,”小雨点又点头。“你怕我跟你过苦日子,你才这样安排的!我不去!你病著,我如果去做丫头,谁来照顾你呀?”“小雨点!”周嬷急了。“如果我告诉你,是为了钱呢?你瞧,咱们已经山穷水尽了,奶奶身子又不好……”
“卖了我,你就有钱治病了?是不是?”小雨点眼睛一亮:“那么,就卖了我吧!”周嬷抱著小雨点,泪如雨下。
“小雨点,听我说,进了罗家,别说你姓顾,只说你姓周!罗家有个少奶奶,是个格格,记住,是格格的那位少奶奶,你见著了她,要特别对她好……告诉她,告诉她……”周嬷一个激动,开始大咳特咳,咳得说不下去了。
“奶奶!奶奶”小雨点吓得魄飞魂散,拚命帮周嬷捶背揉胸口,一迭连声的说:“你快把我卖了吧!卖了钱快治病吧!”
周嬷死命攥住小雨点的衣袖,颤抖著,咳著,瞪大眼睛叮咛著:“告诉她,你有一个奶奶,只有一个奶奶,你跟著奶奶去新疆找你爹,找了好多年都没找著……告诉她……你娘……你娘……”周嬷咳得说不下去,小雨点急得泪水奔流。
“别说了,奶奶,我都知道了,我娘,她早就死了!”
“小雨点,”周嬷更急切了。“你娘,她没……没……唉!”周嬷叹口气,又咳又喘又著急。“这些话,你只能对那个少奶奶说,不能对罗家任何人说!听到没有?”
小雨点拚命点头,拚命拍著周嬷的背,泪水不停的掉,声音哽咽著:“我都知道,我听你话,你赶快卖了我治病!”雪珂6/28
“唉!”周嬷再叹了口气,仰头看窗外天空:“老天爷!”她心中默祷著:“让我见雪珂一面吧!”
第二天,小雨点在冯妈的穿针引线下,卖进了罗家。周嬷没走进罗家大院,只在厨房边的小厅结束了这场买卖,出来拿卖身契和付钱的是罗老太,也就是当年的罗夫人。在罗老太那么锐利,那么威严的注视之下,周嬷什么话都不敢说,眼睁睁看著小雨点被冯妈带走了。
“明天,”周嬷心想:“明天起,我将去罗家大门前等著,早也等,晚也等,总会等到雪珂出门吧!”
周嬷并没想到,她的生命里已经没有“明天”。就在小雨点进罗府的那个晚上,周嬷走完了她人生中最后一段路。带著她那天大的秘密,她来不及对小雨点有更进一步的安排,就这么饮恨而去了。周嬷的后事,是长升客栈的掌柜,为周嬷料理了的。
没想到卖小雨点的钱,做了周嬷的丧葬费。一口薄棺,在城西的乱葬岗,就这么入了土。入土那天,掌柜的想到已卖进罗家的小雨点,心存悲悯,因而,亲自去了一趟罗家,见到了罗家的老家人老闵,报了噩耗。老闵是个憨厚忠诚的人,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立刻报告罗老太,罗老太呆住了,没料到世间有这等苦命之人,卖了孙女儿治病,居然连一天都没挨过去。“让小雨点,去坟上给她奶奶磕个头吧!”罗老太对老闵说:“怪可怜的!”因而,小雨点上了奶奶的坟。
秋日的乱葬岗,朔野风寒,落叶飘零。
小雨点不信任的看著那座新坟,完全不能相信这个事实。死了?她从小相依为命,在这世上仅有的一个亲人,居然死了?那日进罗家,竟成为她和奶奶的永诀!八岁的小雨点无法承受这个,她看著奶奶的坟,看著那片木头的墓碑,上面只有四个字:“周氏之墓”,她顿时痛从中来,抱著那木头牌子,她号啕大哭:“不不!奶奶!你最爱小雨点,你最疼小雨点,你说过,我们只是暂时分开一下……奶奶,你骗了我!你怎么可以走?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不管我了?奶奶!奶奶!你教我以后怎么办?怎么办?奶奶……奶奶……奶奶……”
小雨点凄厉无助的喊声,震动了荒野,天地为之含悲。连见过不少大场面的老闵,都泪盈于眶。
但是,小雨点却唤不回她的奶奶了。
雪珂和小雨点第一次见到面,是周嬷去世三天以后的事了。那天,雪珂要到嘉珊房里去,拿一批绣花的图样。穿过水榭,走入回廊,她就看到远远的,冯妈正带著个小丫头走过来。府里新买了个小丫头,她已经听翡翠说了,却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中。小丫头个子好小,穿著一身不知是那个大丫头的旧衣服,袖管和裤管都长了一大截,走起路来甩呀甩的,好不辛苦。正走著,斜刺里,玉麟横冲直撞而来,这孩子永远有用不完的活力。一面冲,一面嘴里还吆喝著:
“我是老虎,我是豹子,我是千里马……巴达,巴达,巴达……我来啦……”这只千里马一冲之下,竟和小雨点撞了个满怀。
“哎哟!”一声,两个孩子双双摔倒在地。冯妈定睛一看,撞倒了家里的小祖宗,这还得了!她一面慌忙扶起玉麟,一面猛的回手,就给了小雨点一耳光。
“你这个笨丫头,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还是怎的?看到小少爷来,你好歹躲一躲开呀!”
已经摔得七荤八素的小雨点儿,正踩著过长的裤管想爬起来,被冯妈这一耳光,又打得跌落于地。“哎哎,别打她!别打!”雪珂急步走来,本能的就伸手把小雨点的手握住,用力一拉。这一拉,雪珂就呆住了,心头竟无缘无故的猛跳了跳,像被什么看不到的大力量撞击了一下。她定定神,看著小雨点,好清秀的一个小女孩儿!双眉如画,双目如星,挺直的鼻梁,小小的嘴……这样可爱的孩子,简直是“我见犹怜”呢!雪珂深吸了口气,眼光竟锁在这孩子的面庞上了。“小雨点!还不赶快磕头叫少奶奶!”冯妈很权威的怒喝著:“说你笨,还真笨!教了几天了,见了人要磕头呀!你看著,”她一把拖过小雨点来:“这是少奶奶!”
小雨点仰著头,呆呆的看著雪珂。和雪珂的反应一样,小雨点怔住了。她觉得好奇怪,这位少奶奶眼中,流露著如此柔和的光芒,温柔得像冬天的阳光。她这一生,只有在奶奶眼中,见到过这种温柔。“叫人哪!”冯妈伸手,拧了一下小雨点的耳朵。
“哎哟!”小雨点叫了一声,慌忙低头,跪下去,忙不迭的磕起头来。“少……少……少奶奶,万……万……万福!”她结结巴巴的说著冯妈教过的一套。“小雨点儿给……给……少奶奶……磕头请安……”雪珂伸出双手,扶住了小雨点的双肩。
“别磕了,站起来!”她轻声说。
小雨点跌跌冲冲的想站起来,心慌慌的,一脚踩住长裤管,又差点摔倒,雪珂及时扶住了她。
“你的名字叫小雨点?”雪珂问,干脆蹲下来,细细审视著这张娟秀的脸。“是啊,奶奶都喊我小雨点!”
“奶奶?”雪珂凝视她。“在哪儿呢?”
小雨点眼眶立刻红了,泪珠涌上来,充斥在眼眶里,她竭力忍著,不可以哭奶奶,冯妈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过!但是,要不哭,好难呀!“奶奶……”她哽咽著:“死了!”
“哦!”雪珂似乎被这孩子的泪,烫了一下,心中猛的掠过一阵抽痛和怜惜。“那么,你爹呢?你娘呢?怎么把你这么小的孩子,卖来当丫头?”
“我没爹,我也没娘,”小雨点咽著泪水,鼻子里唏哩呼噜。“我奶奶卖了我,才有钱治病,她没有法子,我们好穷……可是,她没治好病,就死了……”小雨点再也熬不住,泪珠沿著面颊,滴滴滚落。“这个教不好的笨丫头!”冯妈气极了,又想去拧小雨点的耳朵。“算了,冯妈!”雪珂站起身来,拦住了冯妈。“她这么小,怪可怜的!没爹没娘,又失去了奶奶……”雪珂深深看小雨点。“别哭了!孩子!”小雨点心中热热的,多么,多么温柔的声音呀!多么,多么温柔的眼神呀!又多么,多么慈爱与美丽的脸孔呀……她慌慌忙忙的用衣袖擦眼睛:不许哭的!不能哭的!当丫头没有资格哭的,冯妈说的。怎么眼泪水就一直要冒出来呢?真是的!“来,别用袖子擦眼睛!”雪珂说,从怀里掏出一条细纱小手帕,塞在小雨点手中。“拿去!”
小雨点呆呆的接过手帕,好温暖好香的小手帕呀!
“好了!”冯妈一扯小雨点,对雪珂福了一福。“少奶奶,我带她去厨房,老太太交代,要从最根本的工作训练起来,我想,先叫她去灶里烧火吧!”
“烧火?”雪珂一怔:“这么小,不会烫著吗?”
“少奶奶!”冯妈嘴角牵了牵,掠过一丝嘲弄的笑。“丫头就是丫头命哪!又怕烫又怕摔,那还能做活吗?”
冯妈拉著小雨点,不由分说的就向厨房走。玉麟又开始在回廊里横冲直撞:“我是老虎!我是大熊!我是千里马……巴达,巴达,巴达……”雪珂怔怔的站著,怔怔的望著小雨点的背影,兀自出著神。翡翠忍不住拉拉雪珂的袖子,喊了一声:
“格格!咱们走吧!”格格!小雨点触电似的回过头来。奶奶说过一句话,见著了是格格的那位少奶奶,要告诉她……告诉她……告诉她什么?小雨点心慌慌,完全想不出来。正在怔忡之中,冯妈已拎著她的耳朵,一路拉扯了过去:
“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走一步,停一步!你当你是千金小姐吗?还不给我快一点干活去!”
小雨点被一路拖走了。
雪珂莫名其妙的,叹了长长一口气。
“格格,”翡翠轻言细语的。“别叹气了,给老太太或是少爷听到,又有一顿气要受……”
唉。雪珂心中叹了更大的一口气:在罗家,当小丫头不能掉泪,当少奶奶不能叹气。可是,人生,就有那么多无可奈何的事啊!雪珂7/28
4
就在小雨点和雪珂相对不相识的时候,北京的颐亲王府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这天一大早,天爷的亲信李标就直奔进来,手持一张名帖,慌慌张张的说:“王爷,外面有客人求见!”
“怎么?”王爷瞪了李标一眼。“你慌什么?难道来客不善?”王爷拿过名帖来看了看:“高寒,这名字没听说过啊!这是什么人?他有什么急事要见我?”
“王爷!”李标面露不安之色:“不知道是不是小的看走了眼,这位高先生实在眼熟得很,好像是当年那个……那个充军的顾亚蒙呀!”王爷大吃一惊,坐在旁边的福晋已霍然而起,比王爷更加吃惊,她急步上前追问:
“你没看错吗?真是他吗?为什么换了名字?他的衣著打扮怎样?很潦倒吗?身边有别的人吗……”
“他看来并不潦倒,身边也跟著一个人!”
“哦哦?”福晋更惊。“是周嬷吗?”
“不是的,是个少年小厮,一身短打装扮,非常英俊,看来颇有几下功夫。”“哦!”王爷太惊愕了。“你说那顾亚蒙摇身一变,变成高寒,带了打手上门来兴师问罪吗?”他咽口气,咬咬牙说:“好!咱们就见见这位高寒,他是不是顾亚蒙,见了就知道!”
王爷大踏步走进大厅的时候,那位高寒先生正背手立在窗边,一件蓝灰色的长衫,显得那背影更是颀长。在他身边,有个剑眉朗目的少年垂手而立,十分恭谨的样子。
“阿德,”那高寒正对少年说:“这颐亲王府里的画栋雕梁,已经褪色不少,门口那两座石狮子,倒依然如旧!”
王爷心中猛的一跳,跟著进门的福晋已脱口惊呼:
“亚蒙!”高寒蓦的回过头来,身长玉立,气势不凡,当日稚气未除的脸庞,如今已相貌堂堂,仪表出众,只是,眉间眼底却深刻著某种无形的伤痛,使那温文儒雅的眸子,透出两道不和谐的寒光,显得冰冷,锐利,而冷漠。
“亚蒙?”高寒唇边浮起一丝冷笑,抬高了声音问:“有人在喊亚蒙吗?九年以前,我认识一位顾亚蒙,他被充军到遥远的天边,路上遇到饥荒又遇到瘟疫,他死了!顾亚蒙这个人死过很多次,路上死了一次,到矿里,深入地层下工作,又被倒塌的矿壁压死了一次。和看守军发生冲突,再被打死了一次,当清军失势,矿工解散,那顾亚蒙早已百病缠身,衣不蔽体,流浪到西北,又被当地的流氓围攻,再打死一次!于是,顾亚蒙就彻底的死了,消失了!”他抬头挺胸,深吸了口气:“对不起,王爷,福晋,你们所认识的亚蒙,早就托你们的福,死了千次万次了!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人,名叫高寒!”高寒冷峻的说著,是的,那在陕西被流氓追逐殴打的一幕,依稀还在眼前,如果没有高老爷和阿德主仆二人,伸援手救下他来,他今天也不会站在王府里了。人生自有一些不可解的际遇,那高振原老爷子,六十岁无子,一见亚蒙,谈吐不俗,竟动了心。把亚蒙一路带回家乡,两人无所不谈,到了福建,老人对亚蒙说:“你无家,我无子,你的名字,已让满人加上各种罪名给玷污了。现在,你我既然有缘,你何不随了我的姓,换一个名字,开始你新的人生?”
于是,他拜老人为义父,改姓高,取名“寒”。雪中之玉,必然耐寒!他已经耐过九年之寒了!今天,他终于又站在王爷面前了。他终于能够抬头挺胸,侃侃而谈了。
“亚蒙虽死,阴魂未散,王爷有任何吩咐,不妨让我高寒来转达!”王爷怔了片刻,脸色忽青忽白,骤然间,他大吼出来:
“你居然还敢回来!九年前你造的孽,到今天都无法消除,你居然还敢明目张胆的跑进王府来,对我这样明讽暗刺……”高寒的声音,冷峻而有力:
“王爷!让我提醒你,现在是民国八年了!‘王爷’这两个字,已经变成一个历史名词了!你不再是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的那个人,而我,也不再是跪在地上,任人宰割的那个人!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你拿我,已经无可奈何了!”
“你混帐!”王爷大怒,一冲上前,就攥住高寒胸前的衣服。“不错,是改朝换代了!你连姓名,都已经改了!但在我眼里,你永远都翻不了身,我也永远痛恨你,你带给这个家无法洗刷的耻辱……我真后悔,当初没有一剑杀了你……”
“王爷!”那名叫阿德的少年走过来,轻描淡写的把王爷和高寒从中间一分,王爷感到一股大力量,直逼自己,竟不由自主的松了手。他愕然的瞪著那少年,是,高寒绝不是顾亚蒙,他身边居然有这样的好手,怪不得他有恃而无恐了。“大家有话好说好说,”阿德笑嘻嘻的,看王爷一眼;“我家少爷,好意前来拜访,请不要随便动手,以免伤筋动骨……”
什么话!王爷气得脸都绿了,正待发作,福晋已急急忙忙的往两人中间一拦,眼光直直的看著高寒,迫切的,困惑的开了口:“你们母子见到面了没有?那周嬷,她找到了你没有?难道……你们母子竟没有再相逢?”
“什么?”高寒一震,瞪视著福晋。“为什么我们母子会相逢?我在远远的新疆,民国以后,我就东南西北流浪,然后又去了福建,我娘怎可能和我相遇?到北京后,我也寻访过我娘,但是,我家的破房子早就几易其主,我娘的旧街坊说,八年前,我娘就不见了!你们!”他往前一跨,猛的提高了声音:“你们把我娘怎样了?”
“天地良心!”福晋脱口喊出:“那周嬷……她不是去找你了吗?是我告诉她的地址,新疆喀拉村,是我给了她盘缠……她应该早就到新疆去了呀!”
高寒一呆,王爷也一呆。
“你这话当真?”高寒问福晋。“这种事,我也能撒谎吗……”
福晋话没说完,王爷已怒瞪著福晋吼:
“你瞒著我做的好事!你居然诩弥苕郑�炙酱��ⅲ�愫*大的胆子!”“王爷!”福晋眼中充泪了。“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我们就不要再重翻旧帐了吧!”
高寒踉跄著退后了一步。
真的吗?周嬷去了新疆,可能吗?那样天寒地冻,路远迢迢!如果她真的去了,却和他失之交臂,那么,她会怎样?回到北京来?再向福晋求救?他抬起头来,紧盯著福晋:
“后来呢?以后呢?”“以后,”福晋楞了楞。“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那么,”高寒抽了口气。“雪珂呢?”
王爷忍无可忍的又扑上前来。
“你这个混帐!你还敢提雪珂的名字!她嫁了!她八年前就嫁给罗至刚了!现在幸福美满得不得了,如果你敢再去招惹她,我决不饶你!我会用这条老命,跟你拚到最后一口气!”
“王爷王爷!”福晋著急的拉住他。“别生气呀!”她哀求似的看向高寒:“王爷这两年,身子已大不如前,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请你不要再追究了吧!”
“过去的事还没过去!”高寒大声说:“我那孩子呢?告诉我,我那孩子呢?”王爷喘著气抬起头来:
“那个孽种,一落地就死了!”
高寒脸色大变,这次,是他一伸手,抓住了王爷的衣襟。“你说什么!什么叫一落地就死了?你胡说!你们把他怎样了?怎样了……”“埋了!”王爷也大叫:“你要怎样?我们把他埋了!这种耻辱,必须淹灭……”“天哪!”高寒痛喊,疯狂般的摇撼著王爷:“你们怎么下得了手?那个无辜的小生命,难道不是你们的骨肉!你们怎能残害自己的骨肉啊?”“住手!住手!”福晋喊著,没命的去拉高寒:“听我说,那孩子没死!是个好漂亮的女孩儿,我连夜抱去交给你娘,你娘,她不敢留在北京,就连夜抱著去新疆找你了!”
福晋此语一出,高寒呆住了,王爷也呆住了,两人的目光都紧紧的盯著福晋。福晋凄然的瞅著王爷半晌,才哽咽著,喑哑的说:“请原谅我!那孩子粉妆玉琢,才出生,就会冲著我笑,我下不了手。周嬷,她失去儿子,已经痛不欲生,让她带著孩子,去和亚蒙团聚,也算……我们积下一点阴德,我怎么想得到,她居然没有找到亚蒙?”福晋边说,泪水已夺眶而出,一转身,她激动的握住了高寒的手臂,热切的抬起头来,含泪盯著高寒,真挚的说:“不要再来找我们了,我们是两个无用的老人了!不要再去找雪珂了,她已经罗敷有夫,另有她的世界和生活了!去……去找你的娘和你的女儿吧!她们现在正不知流落何方,等著你的援手呢!”福晋顿了顿,眼光更热切了:“亚蒙,对过去的事,我们也有怨有悔,请你,为了我和王爷,为了雪珂,立刻去寻访她们两个吧!”
高寒凝视著福晋,眼底的绝望,逐渐被希望的光芒给燃亮了。晚上,高寒和阿德坐在客栈房间里,就著一盏桐油灯,研究著手里的地图。“从北京到喀拉村,这条路实在不短,前前后后,又要翻山越岭,又要涉过荒无人烟的沙漠……我娘,带著一个刚出世的孩子,怎么可能凭两条腿走了去?再加上,这条路又不平静,有强盗有土匪,有流窜的清军,有逃亡的人犯……什么样的人都有。我真担心,我娘和那孩子……会有怎样的遭遇!”“少爷!”阿德背脊一挺,诚挚的说:“我们可以一个村落又一个村落的找过去,一个人家接一个人家的问过去!总有几个人,会记住她们吧!”
“八年了!阿德!”高寒痛楚的说著:“八年可以改变多少事情!”他背著手,开始在室内走来走去。“我简直不知道要从那一条路,那一个地方开始找!”他忽然站住,眼里幽幽的闪著光。“或者,我们应该去一趟承德!”雪珂8/28
“承德?”“是的,承德。”高寒望了望窗外黑暗的苍穹,再收回眼光来,凝视阿德。“我们应该去一趟承德!”他的语气中带著渴盼与期望。“雪珂在承德,不知道过得好不好?对于我娘和孩子,不知道她那儿有消息没有!我娘,她没受过什么教育,又是个实心眼儿的妇人,她在动身以前,应该想法子和雪珂通上消息……对!”他一击掌:“我们立刻动身去承德!”
“好!”阿德二话不说,站起来就整理行装:“我这就去雇一辆马车来,少爷,你等著,一个时辰之内,就可以动身了!”
高寒一怔。“阿德!”“是!”“你不阻止我吗?我记得,在我们动身来北京之前,我那义父是这样对你说的,‘阿德,你好好给我护送他到北京,如果是寻亲呢,就帮他去寻,如果是去找雪珂呢……就把他给我押回到福建来!’”阿德抬头,对高寒微微一笑。
“是的,我家老爷是这样命令我的!”
“那么,你不预备阻止我?”
“少爷,”阿德对高寒更深的一笑。“从我们在大西北相遇,我们在一起也有七个年头了,七年里,你的心事,瞒不过老爷,也瞒不过我阿德!你现在已经下了决心要去承德了,你是寻亲也好,你是寻妻也好,我有什么‘力量’,来阻止你九年来的‘等待’呢?既然没有力量来阻止,我就只好豁出去,帮你帮到底!反正老爷远在福建,鞭长莫及!何况,这寻亲与寻妻,一字之差,又是很相近的样子,我阿德念书不多,弄不清楚!”高寒激赏的看著阿德,虽然心中堆积著无数的问题,却被阿德引出了笑容。重重的拍了阿德的肩膀一下,他心存感恩的,真挚的说:“阿德,你和我名为主仆,实则兄弟,更是知己。”他突然出起神来:“你知道吗?当年雪珂身边,也有这样一个人,名字叫做翡翠……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雪珂身边。唉!”他叹了口长气。“原来雪珂生了个女儿,算一算,那孩子已八岁整了,不知道现在这一刻,她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快不快乐?好不好……”小雨点绝对不知道,她的爹和娘,都距她只有咫尺之遥。她在罗家当著小丫头,努力烧火,努力擦桌子,努力扫地,努力洗衣服,努力做一切一切的杂务……当然,还要帮罗老太太捶背捏肩膀,帮冯妈扇扇子,帮玉麟小少爷抓蟋蟀绑风筝……她虽然只是个小丫头,却忙得昏天黑地,她唯一的朋友,是和她住一个房间的另一个丫头,比她大四岁的碧萝。当然,她好希望去服侍那位格格少奶奶,但是,她能和雪珂接近的时间并不多。玉麟只有五岁,天真烂漫。在家中,他是唯一的独子,是罗老太的心肝宝贝,他得天独厚,养尊处优,要什么有什么,独独缺少儿时玩伴。自从小雨点进门,玉麟高兴极了,总算找到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小朋友,他对小雨点是不是丫头这一点,完全置之不理,就一片热情的缠住了小雨点。
小雨点在罗家遭遇的第一场灾难,就是玉麟带来的。
这天,玉麟兴冲冲的冲进厨房,一把抓住小雨点,就往花园里跑。“小雨点儿,你快来!”
“干什么呀?”小雨点不明所以,跟著玉麟,跑得喘吁吁。
玉麟站在一棵大树下,指著高高枝桠。
“瞧!树上有个鸟窝儿,瞧见没?”
“瞧见啦!”“我要爬上去,把它摘下来送给你!”玉麟摩拳擦掌,就要上树。“不要!不要!”小雨点吓坏了,慌忙去拉玉麟:“这么高,好危险,你不要上去……”
“怕什么?”小男孩天不怕地不怕,推开了小雨点。“爬树我最行了!我把鸟窝摘给你,你有小鸟儿作伴,就不会天天想你的奶奶了!”玉麟说做就做,立刻手脚并用,十分敏捷的对树上爬去。小雨点仰著头看,越看越害怕,越看越著急:
“小少爷!不要爬了!我谢谢你就是了!我真的不要鸟窝儿呀!你快下来嘛!”玉麟已经越爬越高,小雨点急切的嚷嚷声,更激发了他男孩子的优越感。一定要爬上去,一定要摘到鸟窝儿。他伸长手,就是够不著那鸟窝,他移动身子,踩上有鸟窝儿的横枝,伸长手,再伸长手……快够到了,就差一点点……突然间,“咔嚓”一声,树枝断了,玉麟直直的跌落下来,“咚咚”的摔落在石板铺的地上了。
“小少爷!”小雨点狂叫著,扑过去,看到玉麟头上在流血,吓得快晕过去了。“冯妈!碧萝,老闵,老萧……”她把知道的人全喊了出来:“少奶奶,二姨娘,老太太……快来呀!小少爷摔伤了呀!”接著,罗府里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混乱。大夫来了,罗至刚从铺子里也赶回来了,嘉珊哭天哭地,只怕摔坏了她这唯一的儿子。老太太更是急得三魂少了两魂半,全府的丫头仆佣,熬药的熬药,送水的送水,端汤的端汤,打扇的打扇……连一向不大出门的雪珂和翡翠,也挤在玉麟房里,帮忙卷绷带包伤口。终于,大夫宣布只是小伤,并无大碍。玉麟也清醒过来,笑嘻嘻在那儿指天说地,惋惜没摘到鸟窝儿。当大夫送出门去了,一场虚惊已成过去,罗老太太开始追究起责任来了。
“是谁让他去摘鸟窝的?”
小雨点一直跪在天井里那棵大树下。自从玉麟摔伤后,她就依冯妈的指示:跪在“犯罪现场”。
“是小雨点儿!还跪在那儿呢!”冯妈说。
“新来的丫头?好大的狗胆!”至刚眉头一拧。“冯妈,去给我把家法拿来!好好惩治她一顿!”
雪珂心中一慌,本能的就往前一拦。
“算了!至刚,都是小孩子嘛!骂她两句就好了!何必动用家法呢?”“你说什么?”罗老太太惊愕的看著雪珂。“她犯了这么大的错,你还为她求情,真是不知轻重!冯妈!给我重打!”
于是,在那棵大树下,冯妈拿著家法,抓起小雨点,重重的打了下去,全家主仆,都站著围观。
“冯妈,”至刚说:“重打!问她知不知错?”
冯妈的板子越下越重,小雨点开始痛哭。跟著奶奶流浪许多年,风霜雨露都受过,饥寒冻馁也难免,就是没挨过打。奶奶一路嘘寒问暖,大气儿都没吹过她一下。现在当小丫头,才当了没多少日子,就挨这么重的板子。她又痛又伤心,竟哭叫起她那离她远去的奶奶来:
“奶奶!你在哪里?你怎么不管我了?不要我了?奶奶!我不会当丫头,我一直做错事……奶奶呀!奶奶呀……”
“反了!反了!”罗老太太气坏了。“居然在我们罗家哭丧!冯妈,给我再重打!”冯妈更重的挥著板子,小雨点的棉布裤子已绽开了花。雪珂忍无可忍,往前一冲,急急的喊:
“够了!够了!别再打了!娘!她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受得住啊?娘!我们是积善之家,不是吗?我们不会虐待小丫头的,不是吗……”“格格!”翡翠惊喊。来不及了,罗老太太的怒气,已迅速蔓延到雪珂身上。她转过头来,锐利的盯著雪珂。
“你说什么?虐待小丫头?你有没有问题?这样偏袒一个丫头,你是何居心?看来,你对于‘下人’,已经偏袒成习惯了?”一句话夹枪带棒,打得雪珂心碎神伤。至刚斜眼看了雪珂一眼,是啊!这个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女人,在罗家待了八年,像一湖止水,就没看到她对什么人动过“感情”,这种时候,却忽然怜惜起一个小丫环来了?
“冯妈,家法给我!”至刚大踏步跨奇书电子书上前,一把抢下了家法。
“至刚!”雪珂惊呼。“打小丫头,也劳你亲自动手吗?”
“如果她能劳你亲自袒护,就能劳我亲自动手!”
至刚怒吼一声,板子就重重的落下,一下又一下,他打的不是小雨点,是他对雪珂的怨,对雪珂的恨。小雨点痛得天昏地暗,哭得早已呜咽不能成声。雪珂不敢再说任何话,只怕多说一句,小雨点会更加受苦。但是,看著那家法一板一板的抽下,她的泪,竟无法控制的夺眶而出了。
“好了!够了!”终于,老太太说话了。
至刚丢下了板子。一回头,他看到雪珂的泪。
“跟我来!”他扭住雪珂的手臂,直拖到卧房。“你哭什么?”他恶狠狠的问。“哭……”雪珂颤栗了一下。“好可怜的小雨点,她莫名其妙,就代我……代我受罚!”
“你知道的!是吗?你就这样看透我!”至刚咬牙切齿,伸手捏住雪珂的下巴,捏紧,再捏紧,他恨不得捏碎她,把她捏成粉末。“不要考验我,我不是圣人,你让我受的耻辱,我没有一天忘记过!总有一天,我会跟你算总帐的,总有一天!”
雪珂被动的站著,什么话都不敢说。
这天晚上,小雨点昏昏沉沉醒来,只见到雪珂正用药膏,为她涂抹伤口,她涂得那么细心,她的手指,如此温柔而细腻,小雨点觉得,就是有再多的伤口,也没什么大关系了。上完了药,翡翠已拿来一床全新的被褥,为小雨点轻轻盖上。雪珂拉著被角,细心的塞在小雨点身子四周,一边塞,一边对碧萝说:“你要帮忙照顾著她,因为小雨点儿伤成这样,一定要趴著睡或侧著睡,别让她压著伤口,好不好?”
“是的,少奶奶,我会的!”碧萝应著。
雪珂凝视著小雨点,不知怎的,泪,又来了。
小雨点用胳膊撑起身子,十分震动的抬起一只手来,为雪珂拭著泪,她痴痴的看著雪珂,痴痴的说:
“少奶奶,你怎么对我这样好啊?刚才为我求情,现在又亲手为我上药,还给我一床新被子,还为我掉眼泪,我……我不过是个小丫头呀!”雪珂无言以答,只感到心痛无比。那种心痛难以言喻,像是自己的心脏和神经,全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著,捏得快要碎了。雪珂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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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阴历十五。每逢初一和十五,雪珂照例要去庙里上香。以前在北京时,她去香山,去卧佛寺,去碧云寺。现在到了承德,她最常去的是普宁寺。其实,去普宁寺是罗老太太的习惯,初一、十五也是罗家上香祈福的日子。对雪珂来说,任何庙宇代表的意义都一样,任何菩萨代表的意义也都一样。站在菩萨面前,她已不再为自己的未来祈祷,只为远在天边,音讯全无的亚蒙、孩子、周嬷祈祷: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恨绵绵无绝期。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天,三辆马车浩浩荡荡而来,罗家全家到了普宁寺。
寺前,有一个大广场,场中,照例有各种小贩在卖东西,有的卖香烛,有的卖捏面人,有的卖鞋子,有的卖风筝和日用品……庙前,总是满热闹的。来上香的达官贵人和善男信女,多半都扶老携幼,所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乎各种人等,都会在庙前来往穿梭。
这天,罗家大小,到了普宁寺,这天,高寒主仆,也到了普宁寺。寺边,有一棵大树,高寒隐在那棵大树下,已经足足等了两个多时辰了。阿德骑著一辆脚踏车,在寺前寺后,广场上,偏殿上,马路上……各处巡逻。不时骑过来对高寒简报一下:“还没看到他们来,但是,他们一定会来的!我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不会出错的!”
过了一会儿,阿德又骑过来,再三叮嘱:
“少爷,见著了人,你可不能莽撞,先远远的瞧一瞧是怎么个情景再说,她身边一定跟著许多人,你可别打草惊蛇,弄得不可收拾!”“阿德,”高寒压抑著,叹口气说:“你放心吧,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我知道轻重厉害的!今天,我什么都不会做,我只要先看看,王爷说她过著幸福快乐的日子,到底是真是假……”“嗬嗬,少爷,”阿德瞻著高寒,摇摇头。“我对你还真有点不放心,你怎么可能看一眼,就知道人家是幸福还是不幸福!”“会知道的!”高寒深深的呼吸著,眼光落在每一辆新到的车子上,搜寻著记忆中的身影。“我只要看一眼,我就能‘断定’她在过怎样的日子……”他陡的一震:“来了!”他全身的神经都紧张起来:“来了!这三辆马车,一定就是了!”
第一辆车子停下,冯妈扶出了罗老太。
第二辆跟著停下,翡翠搀出了雪珂。
“翡翠!雪珂!”高寒低喊著,再也看不到其他下车的人了,他的眼光死死的盯著雪珂。雪珂雪珂,这名字,在醒时梦里,都呼唤了千千万万次!这面庞,这眼睛,这身形……在每个记忆中,都如此鲜明。而现在,雪珂竟在眼前了!依然是秀发如云,依然是身材袅娜,依然是亭亭玉立,依然是眉眼盈盈……高寒的心狂跳著,手心里沁著冷汗,整个人往前仆著,似乎随时准备冲出去。
“少爷!”阿德警告的喊,低声说:“你就站在这儿别动,看著就好,千万别出去!罗家似乎全家出动了!”
一个小男孩,忽然对著树下飞奔而来。
“娘!娘!”玉麟喊著:“有个小猴儿!好可爱的小猴儿!我要小猴儿!”嘉珊正在搀著老太上台阶。雪珂急忙追著玉麟过来。
“玉麟!”雪珂嚷著。“别乱跑呀!快回来,等会儿奶奶生气了!”“不行不行!”玉麟直奔到树下,站在一个卖猴子的小贩面前,兴奋无比的嚷:“我要小猴儿!”
雪珂追到树下来了,一把牵住玉麟的手。
高寒差点从树后面栽了出去。
“原来,她已经有个儿子了!”高寒的手指,深深嵌进树干的隙缝中去。“她和罗至刚的儿子!那么,她不会再眷恋那失去的女儿了!”他觉得心中隐隐作痛,情绪激动澎湃,简直不能自己。“好了,别教奶奶等咱们!”雪珂要拉玉麟走。
“不要嘛,我要跟小猴儿玩!”
原来,树下有个年轻人,手里牵了只小猴子,肩上又坐著两只小猴子,正在那儿卖猴子。
“这位太太!”年轻人对雪珂笑嘻嘻的说:“给你的少爷买只小猴吧!小猴儿通人性,又会表演!来!给小少爷敬个礼,敬礼!敬礼!”年轻人把肩上的猴子一逗,那猴儿真的对玉麟敬了个礼。玉麟乐坏了,拍手直笑。
小猴儿见玉麟拍手,也拍起手来。
玉麟简直著迷了,缠著雪珂,直嚷直叫:
“给我买小猴儿嘛,不管不管,我要小猴儿嘛!”
雪珂回头望,老太太已经站定,对这边不耐的看过来。雪珂心一慌,拉著玉麟,急著想走。
“玉麟乖,你瞧奶奶生气了!”
年轻人急忙上前,笑嘻嘻的对雪珂一拦:
“别急著走哇!太太!你家少爷心地好,模样好,养只猴儿可以训练他的耐心,对他有百利而无害!何况,看你们这样子,也知道你家大富大贵,猴儿卖得便宜,只要十个铜板,买了吧!”“对不起,”雪珂陪笑的看著年轻人。“我们家不能养小动物,子孩子不了解家里规矩,对不起……”
雪珂话未说完,老太、至刚、翡翠……都已来到身边。翡翠一脸著急的喊:“格格!”“格格?”老太的声音高了八度。“什么时代了,还有格格?那有个格格如此轻浮,上香不进庙门儿,尽在庙外面磨菇?这儿是有观音呢?还是有如来?”老太怒瞪著雪珂:“到罗家这么多年了,规矩还没学会吗?”
“娘……”雪珂声音哑了,眼中已迅速充泪。
至刚一步跨上前来,伸手就掐住了雪珂的胳臂,他那练过铁砂掌的手指和铁钳一样硬,紧紧的箍住了她。
“眼泪收回去!”他命令的低语。“你做出这副委屈样子要给谁看?一出门就削我面子,回家让我跟你好好算帐!”至刚咬牙切齿:“走!”雪珂脚步跄踉著,像一个被押解的囚犯,跟著大夥儿走往庙里去了。高寒血脉愤张,激动万分,一回头,就紧抓住了阿德,痛楚的喊出来:“你认为这种样子,像是幸福和美满吗?阿德,我没办法对我所看到的一切,置之不理!我要留下来,我要找出谜底,我要……救我的雪珂!”雪珂这天的日子,是非常难受的。
一回到家里,老太太就把雪珂的左手往桌上一抛,那左手的小指上,自从断指之后,八年来,都戴著一个纯金的指套。老太指著指套,疾言厉色的说:
“不要以为已经受过教训,就可以一错再错!这个指套,难道还不能让你变得端庄起来吗?你看嘉珊,她虽是二房,也没有像你这样,和一个耍猴子的人也能有说有笑,眉来眼去!”
“娘……”雪珂颤抖著喊了一声,想解释。
“不要解释!”老太喝止,厌恶的看著雪珂。“你实在不配喊我娘!八年来,我们罗家一直容忍著你,没把你休了,是你的造化!你应该感激涕零才是!为了至刚的面子,我们把所有的羞辱,都咽在肚子里,你自己该心里有数,我们对你的容忍和包涵!不要考验我们,不要惹我们,如果你再有一丁点儿差错,我们不是休了你,没那么便宜!我会让你……”老太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来:“度日如年的!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雪珂含泪回答。
这天的罪,并没有受完,到了晚上,至刚拎著一壶酒,闯入了雪珂房里。“雪珂!来陪我喝酒!”
雪珂走过去,默默的为至刚斟酒,翡翠忙著从厨房端来小菜,又忙著布碗布筷。至刚斜睨著雪珂,眼神是阴郁而痛楚的。骤然间,他伸出手去,捏住了她的下巴。
“笑!”他命令的说:“对我笑!”
雪珂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挤出了一滴泪水。
“你!混帐!”至刚把雪珂用力一推,雪珂撞上了床柱,差点跌到地下去,翡翠慌忙扶住,回头惊喊:
“少爷!”“你滚出去!”至刚抓住翡翠的肩,就往门外推:“出去!出去!那有这样不识趣的丫头,杵在别人夫妻中间碍手碍脚!你再这样不懂事,我就把你送到吴将军府里去!看你长得还标致,说不定吴将军会把你赏给他手下的那个亲信当姨太太!”雪珂一惊,真的害怕。吴将军是段氏政府中的要员,驻守承德,经常去北京,声名赫赫。至刚虽已退出政坛,和吴将军却拜了把子,一起听戏,一起打猎,也一起做些生意。两年前,罗家有个丫头,和一个小厮私奔,就是吴将军帮至刚追了回来,小厮被枪毙,丫头跳了井。至刚则指桑骂槐的对雪珂嚷:“我们罗家,一定祖坟葬得不好,怎么总出些丢人现眼的事!以后无论有谁不规矩,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雪珂怕吴将军,承德人人怕吴将军,翡翠也怕。对雪珂无助的看了一眼,翡翠只好怀著一颗不安的心,匆匆离去。
翡翠一走,至刚就甩上了房门。
“雪珂,到床上去!”他简单明了的说。
雪珂再也压制不住自己的难堪,她挺了挺胸。
“我不要!”“你说什么?”至刚大声问,气得发抖。“你是我的太太,不是吗?你却冷冰冰的像一个冰柱!你身上没热气吗?你却有热气为别人赴汤蹈火!我真想撕裂你,撕开你,看看你这个冷漠的皮囊里,包藏著怎样的一颗心……”他纠缠著她,伸手去拉她胸前的衣服。“至刚!”雪珂一闪,闪开了他,伸出双手去,她握住了他那狂暴的手,哀恳的说:“八年了!至刚,我们这种彼此折磨的生活,已经过了八年了!你是这样一个外表英俊,内心善良,带著豪爽之气,侠气之心的一个人,你为什么苦苦和我过不去?你已经有了嘉珊了,有玉麟了,等于有个好幸福的家庭了!你就把这个不完美的我,给丢在一边冷冻起来,让我去自生自灭吧!”“这就是你的期望?”至刚盯著雪珂,声音里夹带著深沉的痛楚和强烈嫉妒。“你不必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来形容我!我既不善良也不豪爽,我小器,我自私,我虚荣,我嫉妒……我恨你!”他摇撼著她,疯狂般的摇撼著她,大吼大叫著:“从新婚之夜开始,你就期望我把你冷冻!别的妻子对丈夫唯命是从,巴结讨好,生怕不得宠,你呢?却生怕会得宠!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一个做丈夫的心?践踏一个男人的自尊?我恨你!但是,我不让你平静,我也不给你安宁,我更不许你去自生自灭,我就是要折磨你……”雪珂10/28
“不!不要!”雪珂凄然的大喊:“你放了我吧!你饶了我吧!”雪珂想夺门而逃,至刚把她捉了回来,两人开始拉扯挣扎,各喊各的。酒壶酒杯在拉扯中翻落地上,乒乒乓乓碎了一地。同一时间,小雨点抱著一叠干净且摺好的被单,沿著回廊走向雪珂的卧房,嘴里还在喃喃背诵:
“冯妈交代的,第一件事,给少奶奶送被单,然后第二件事,去二姨太房里收换洗的衣裳,第三件事,去问老太太吃什么消夜,第四……”小雨点突然站住了,听到雪珂房里惊天动地的声响,又一眼看到翡翠,站在门外直发抖。小雨点大惊失色,惊慌的问:“是谁……在欺侮少奶奶呀!”
才问完,她又听到雪珂一声尖叫:
“不要碰我!请你饶了我,饶了我……”
小雨点不假思索,就跑过去把房门一把推开,翡翠忙奔过来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小雨点跑了进去,慌慌张张的喊著:“少奶奶!你怎么了?是谁……”
至刚回头看,目眦尽裂。
“又是你这个臭丫头!”至刚一挥手,给了小雨点一耳光,小雨点往后翻跌,被单落了一地,她小小的身子,摔落在后面的翡翠身上。这一阵大闹,终于把老太太和嘉珊都惊动了。老太太只看了一眼,心中已经有数,对雪珂不屑的轻哼了一声,她抬头看著至刚,责备的说:“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大呼小叫,闹得全家不宁?”
嘉珊奔过来,急忙用小手绢给至刚擦汗,拉著他的胳臂,赔笑的说:“好了!好了!我让香菱重新烫一壶酒来,陪你好好的喝两杯!走吧!”嘉珊拉著至刚走了。老太太死瞪著雪珂。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太太的声音坚硬如寒冰。“咱们走著瞧!”一转身,老太太也走了。
雪珂惊魂甫定,和翡翠两人都奔过去检查小雨点。
“小雨点,伤到了没有?前几天挨打还没好,又摔这么一跤,快起来给我看看!”雪珂说,去扶小雨点。
小雨点呆呆坐在地上,瞪视著一地的被单,不言也不语。
“小雨点,”翡翠不禁怔了怔。“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吓傻了?少奶奶在问你话呢!”
小雨点这才抬头,怯怯的看著两人,脸上,挂下两行泪珠。“我完了!”她小小声的说:“我弄脏了被单,回去冯妈一定要打我的!”雪珂心中一痛,深深的看了小雨点一眼,就一把把她紧搂怀中。“原来,冯妈常常打你,是不是?”她说,怜惜的摸著小雨点的头。“你奶奶真是选错了人家呀!承德几千几百户人家,她怎么会偏偏把你送到罗家来?”
6
十天后,在承德市的清风街,新开了一家店,是个二层楼的、古雅的小楼房,里面卖的是古董、玉器、字画、摆饰、印鉴……各种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店里的摆设雅致清爽,颇具匠心。店的名字,也很风雅脱俗,名叫“寒玉楼”。
转眼间,到了初一,又是罗家去普宁寺上香的日子。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雪珂紧跟在罗老太太身边,寸步不离,目不斜视。上完香,祈完福,广场上有些什么小贩行人,她全都不知道。出了庙门,先把老太太扶上第一辆车,她和翡翠才往第二辆车走去。刚举步,有个小伙子骑了辆自行车,从坡道上往下滑,大概是煞车坏了还是怎么的,车子直冲过来,撞上了翡翠。“哎哟!”翡翠轻喊著。
“对不起,对不起!”小伙子直鞠躬,伸手去搀翡翠,闪电般的,已在翡翠手中塞了个小纸条。一面低声说了句:“给格格,要紧要紧。”骑上车子,小伙子飞一般的去了。
“怎样?翡翠?”雪珂关心的问:“有没有撞著那儿?伤了那儿?”“没,没,没事!”翡翠结舌的说,眼光追著小伙子,却已人迹杳然。“咱们上车,快走吧!”
回到罗府,雪珂才进卧室,翡翠已急忙关门关窗子。雪珂诧异的看著翡翠,这丫头怎么了?自从庙门口撞了一下,就魂不守舍,脸色苍白。“怎么了?”她不解的问。
“格格呀!”翡翠低声说:“你瞧这是什么?”
翡翠摊开手掌,掌心里,躺著一个打著万字结的纸条,被翡翠握得那么紧,万字结都歪曲了。
“哪儿来的?”雪珂的心脏怦然一跳,感染了翡翠的紧张。
“就是撞我的那个小伙子呀,他塞给我的,还对我说:‘给格格,要紧要紧。’”雪珂的心脏,又狂跳了两下,迅速的,她取过那纸条。万字结!好熟悉的打法,以前悄悄给亚蒙写信,总是打个万字结。那时,见一次面好难,也要等到上香,或是跟周嬷上街的时候才见得著,见了面,彼此一定交换一个万字结……可能吗?雪珂的手颤抖著,呼吸急促而不稳定,心怦怦的跳个不停……好不容易,总算打开了那张纸条,只见上面写著几个大字:“寒玉楼承德市清风街十五号”
她怔忡著,翡翠小声说:
“后面还有字!”雪珂把纸条一翻,只见上面写著:
“小店有洁白美玉一只;冒昧恳请夫人前来一观!”
雪珂整个人惊呆了,抬起头来,她的两眼绽放著光芒,脸色苍白如纸,却在那闪亮的眸子映照下,出奇的美。翡翠好多年都没有在雪珂脸上看到过这样的光采。雪珂一手攥紧了纸条,一手抓紧了翡翠。“他来了!”她低低的,急促的说:“他在承德,他就在这个寒玉楼里。雪中之玉,必然耐寒!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这是他的字迹,他的万字结,他的寒玉楼!……他来了!”她越来越激动,越来越确信。“翡翠,”她眼光狂热,声音迫切:“你要想法子,让我出罗家的大门……让我去见他一面!你要想法子,因为我不能等,我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去呀!”雪珂虽然不能等,她却非等不可。翡翠在罗家,比雪珂更没有分量,她挖空了心机,也想不出怎样可以安排出理由,让雪珂出门一趟。但是,雪珂出不了门,她却可以出门,罗家的一些杂事,买针线、买零食、打油、打醋,以及柴米油盐……翡翠往往是冯妈的下手。以前,深恨冯妈差遣她出门办事,现在却巴不得冯妈差遣她去办事。终于机会来了,家里的肥皂用完了,翡翠自动自发的出门去买。一出了罗家大门,她就直奔清风街寒玉楼。
来接待她的,正是撞她的小伙子。
“翡翠姐,”阿德笑嘻嘻的喊:“我名叫阿德,我家少爷在楼上!”“你家少爷?”翡翠有点迷糊。亚蒙什么时候变成少爷了?这之中有无差错?是不是雪珂一厢情愿认错了人?
带著满腔的狐疑,翡翠上了楼。
于是,翡翠见著了一别九年的顾亚蒙!
回到罗家,翡翠兴冲冲从大门一路嚷进来:
“格格,我遇见舅老爷了!他从北京来度假,住在山庄里,他说,赶明儿要到罗府里来拜见老太太呢!”
“哼!”罗老太哼了一声,舅老爷?她打心眼儿里讨厌那位舅老爷!以前是皇亲国戚,现在已经不值钱了!偏有那种舅老爷,总以为自己的地位永远不变,抓著人就只会谈当年之勇。“转告舅老爷,他难得度假,不必客套了!”
“哦?”翡翠一呆,那“碰了一鼻子灰”的“蠢像”使老太太暗中得意。“那……”翡翠为难的。“格格,”她求救似的看著一脸茫然和焦灼的雪珂。“赶明儿,我陪你去见舅老爷吧!”“对啊!”老太太吸著水烟管,呼噜呼噜的。“见著舅老爷,就说至刚忙,也没时间去拜见了!”
“哦!”雪珂好半晌,才应出一个字来。
翡翠偷窥了雪珂一眼,主仆二人,好不容易,才抽身回到卧房里。一关上房门,翡翠就一把抓住雪珂,急切的说:
“我见到亚蒙少爷了!他现在换了一个名字,叫作高寒,寒玉楼就是他开的,为格格而开的!原来,他七年前就逃出了喀拉村,在陕西境内,遇到了一位贵人,是福建来的高老爷,两人谈得一投机,高老爷就收了亚蒙少爷当义子,改名叫高寒。把他带到福建,做起古玩玉器的生意来……这样一待就是七年,亚蒙少爷一直不肯成亲,还对格格念念不忘,所以,高老爷就派了他的徒儿阿德,保护亚蒙少爷来北京寻亲,那徒儿,就是昨天在普宁寺门口撞了我的小伙子!”
翡翠太兴奋了,说得七颠八倒毫无章法。雪珂却听得眼睛都直了,声音都哑了:“果然……果然是亚蒙?”她只问重点。
“是,是,是!”翡翠一叠连声答。
“那,那……我怎样才能出去?”雪珂满屋子打转。
“所以,所以……”翡翠咽著口水,从没做过这么大胆的事,喉咙都干了。“你要去见舅老爷呀!明儿一早,我就陪你去见舅老爷呀!”雪珂瞪著翡翠,好丫头!她没办法再细想了,满脑子都是亚蒙,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真的来了!亚蒙亚蒙,她心中千回百转的喊著,只要再见你一面,我这一生,死而无憾了!终于,雪珂和高寒,面对面的站在寒玉楼的楼上了。
寒玉楼关起了店门,阿德泡了一壶好茶,和翡翠在楼下品茶。让雪珂和高寒,一叙九年来别后种种。
高寒目不转睛的望著雪珂,雪珂也目不转睛的望著高寒。两人的目光,就这样痴痴的,痴痴的纠缠在一起,两人心中,都有千言万语,但是,此时此刻,却谁都开不了口。“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缸照,惟恐相逢是梦中!”真的,惟恐相逢是梦中!谁都害怕,一开口就把这个梦惊醒了。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雪珂的脸上,挂下了两行泪珠。
这泪,使高寒喉中哽著,眼眶发热,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在新疆,面对狱卒的鞭打,在流亡的岁月里,面对饥寒冻馁,多少悲痛与无助的时刻,高寒从未下过泪,可是,此时此刻,泪却夺眶而出了。雪珂11/28
雪珂看著高寒的泪,再也忍不住,她往前一冲。
情不自禁的,两人就这样拥抱在一起了。
许久许久,两人才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孔,透过泪雾,打量著对方。雪珂抬起左手,去揩拭泪水,面前的亚蒙,是这样一表堂堂,英俊儒雅啊!比起九年前,却更有动人心处!
她这一抬手,高寒触目所及,是那金指套!他浑身一震,握住了这只手,他紧盯著这指套,颤声说:
“雪珂,你对我如此情深义重,新婚之夜竟然和盘托出,不惜自毁婚姻,还被迫自残……”
“这都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你何必……”
“不!对我不是!”高寒激动万分的说:“许许多多事情,我昨天才从翡翠嘴里得知,断指不过是不幸的开始!之后,你的丈夫和婆婆便百般折磨你,虐待你!雪珂,八年来你所受的痛苦和委屈,我虽无法尽数皆知,但是,光听翡翠陈述几件事,我已经受不了!你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可是你在受苦的时候,我却不能保护你!这……使我心里……加倍加倍的痛啊!”雪珂听著这样的话,九年后,还能听到亚蒙这样体恤的话!血没有白流,泪没有白流。
“雪中之玉,必然耐寒!”她低低的,热切的说。“你对我有这样的期许,我自当熬过冰雪和酷寒!今天能够再见一面,所有的等待和艰苦,都已经值得了!”
“所有的等待和艰苦,都已经‘结束’了!”高寒有力的说:“我终于又找到了你,我们要重新开始,让我来补偿你,回报你……”“你在说些什么,”雪珂心慌起来。“我不要你补偿和回报,能再见一面,我已心满意足……”
“哦,你不能!”高寒激烈的喊:“再见一面,才让我们了解彼此爱得有多深,有多强烈,有多持久……带著这样强烈的感情,你怎能回到另一个男人的身边?”他双手握住她的双臂,稳定著她的身子,看进她眼睛深处去。“听我说,上个月十五,我在普宁寺偷偷见了你,当时,我误以为那个小男孩是你的儿子,即使如此,我都没有放弃重新争取你的决心!昨天我听翡翠说,才知道那是二房所生的孩子,你八年来并无所出,那么,你对罗家,应该是无牵无挂了!”
“可是……”雪珂惭愧的说:“八年来,我也未能为你守身如玉啊!”高寒震动的抱紧了雪珂。
“我若是心里还计较著这个,我就简直不是人!”他再看雪珂,心神俱碎。“雪珂,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妻子呀!我——
要——你——回——到——我——身——边——来!”
“不!不!不!”雪珂惊慌的喊著。“我们今天能再见一面,已是上天的恩宠,我们不要太贪心!你现在已有义父视你如己出,又将传你家业,你就应该知福惜福,好好报答人家,你应该忘掉我,娶妻生子,为自己开创一个崭新的人生,一个属于高寒的新生命……”“我已经有妻子有孩子了!”高寒固执的。“我不需要什么新生命,我要的,是找回我生命中所失去的一切。”
“那一切再也找不回来了呀!现在的我,是罗家的媳妇儿,我们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雪珂!”高寒握紧了她的手,深刻的说:“世界上没有‘无法改变’的事,满清都可以变民国呢!问题是我们彼此的决心!难道你不想和我,和我娘,还有我们的女儿,一家团聚吗?”“女儿?”雪珂太震动了。“你怎么知道是个女儿?”
“你娘亲口告诉我的!我去过王府,见过你父母,我除了找寻你,也要追回我的亲骨肉啊!”
“我娘亲口说的?”雪珂抬头,双眼灼热的闪著光,语音急促而颤抖。“是个女儿?是个女儿?”
“是的!你娘说,她粉妆玉琢,一出生就会笑!”
“她现在在哪里?在哪里?”
“你娘把她交给了我娘,又给了盘缠,让她们去喀拉村找我……”“所以,”雪珂迫不及待的打断。“你们母子、父女都已经团聚在一起了?”“没有!”高寒凄然说:“我想,我们是在路上错过了!或者,我娘始终没找到什么喀拉村,那本就是个荒凉无比的山区。找不到我,娘也不敢回北京,你知道她,对改朝换代这回事弄不清楚,她怕王爷怕得要死……”
“这么说,孩子跟著周嬷,已经下落不明?”雪珂尖声问,整颗心都扭成一团。“你别急,”高寒安慰的紧握了她一下。“我想,有一点足以让我们安慰的,是她一定会得到妥善的照顾,我娘会用全心全意来疼她来爱她的!所以……不管她们流落在什么地方,我们那女儿……一定活得很好!”
雪珂怔著。在一日之间,重新见到亚蒙,又知道以前的孩子是个女儿,再知道女儿跟了周嬷,而今又下落不明……这种种,实在让人太震撼了!其中的大悲大喜,几乎不是她所能承受的了。脑中的思绪,在一瞬间,已混乱如麻,简直不知从何整理才好。“亚蒙,亚蒙……”她终于又有力气说话了。
“是。”“去找孩子!去找你娘!”她急促的说:“放掉我,不要再管我了!如果你对我还有一份情,用到孩子身上去!我求求你……”她的泪又涌了上来:“那孩子,从出生到现在,八岁了!没见过爹,没见过娘……虽有个奶奶,毕竟不能取代爹娘的位置,好可怜的孩子!你,但分还有一些儿爱我,你就赶快去寻访那祖孙两个!”
“我答应你,我答应你,”高寒一叠连声的说:“我去找寻她们,但是,你和我一起去!”
“亚蒙!”她惊喊。“你根本不了解我现在的处境,是吗?”
“至少,想一想!”他迫切的说:“除非……”
“除非什么?”“除非——你对他已有了感情,毕竟做了八年夫妻!”
“亚蒙!”她再惊喊。“啪”的一声,他重重甩了自己一耳光。
“你干嘛?”她去抓他的手。
“应该不嫉妒,应该不要说这句话,应该连想都不要想,应该……”他回身,一拳用力的捶在窗棂上。“去它的应该这个应该那个!”他再回身,眼睛红红的。“想到你马上要从我这儿,回到他身边,我就嫉妒得快发狂了!这种情绪下,你教我怎能丢下你,去找孩子?”
“亚蒙!”她再喊一声,投入了他的怀里,简直柔肠百折,寸寸皆碎了。雪珂第二次溜到寒玉楼,是趁罗家全家老少都去看戏的时候,她悄悄的,和翡翠两个,披著暗绿色的斗篷,就从后门溜出去了。她只有一个时辰可以耽搁,因而,见了高寒,她立刻就说要点:“我已经想过几百次几千次,要我跟你一起走,那是决不可能的事!九年前,我可以和你私奔,那是因为我认定你是我的丈夫……”“现在,你已经不认我这个丈夫了?”高寒憋著气说。“现在,你认定的是另一个丈夫了?”
“亚蒙,请你讲讲理好不好?”雪珂悲喊著。“以前,我父亲是个王爷,有权有势有人马,我们逃不掉!现在,至刚和那吴将军,是拜把兄弟,照样有权有势有人马!两年前家里的丫头莲儿私奔,还是被捉了回来……时代虽然变了,有很多人情世故,仍然不变!这个社会,对于不贞不洁的女人,观念也仍然不变!亚蒙……”她哀声说:“私奔这回事,我做过一次,再没勇气做第二次了!”
“听我说!”他抓住她的双肩,语气激烈的。“我们不私奔,我们去找那个罗至刚,晓以大义!他也是读书人,他也知道你和我成亲在前……”“不!”雪珂恐惧的退后一步,紧盯著高寒。“你不了解至刚,他不会放了我的!你的存在,是我全身洗刷不掉的污点,是他这辈子最深刻的耻辱,你如果出现,他会杀了你的!”
“雪珂,”高寒挺了挺背脊:“如果怕死,我今天也不会来承德了!”“好,好,你不怕死!”雪珂忍著泪,哽咽的说:“但是,我怕!我好怕好怕你会死,现在,已经不是为了我怕,而是为了我们那苦命的孩子而怕!”她捉住他的衣襟,哀求的拉扯著:“亚蒙,我们都是成年人了,不要再做不成熟的事!请你想想我们那失踪的孩子,就算你不想她,也请你想想你的老娘吧!那周嬷,她今年都已经五十好几了……”
“五十四岁!”高寒忍不住接口。“明天,就是她老人家五十四岁的生日,你忘了?”
雪珂一怔。确实忘了。在罗家,每天面对的日子都像打仗,怎么会记住周嬷的生日!雪珂心中恻然,那周嬷,算来也是她的婆婆呢!罗老太太每年过寿,她三跪九叩行礼如仪,家里张灯结彩贺客盈门。而周嬷的生日,她却给忘了!
“哦!明天是她老人家的生日!”雪珂悲凉的说:“我一定要在房里,给她遥遥的磕个头,祝她老人家长命百岁!”她蓦的仰起头来,更哀切的恳求著:“你瞧!你娘已经五十四岁了,带著一个小女孩儿,她怎样谋生?怎样过活呀?也许她们祖孙两个,相依为命,正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许她们正遇到什么困难,却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而我们两个,还坐在这里空谈!我们这样麻木不仁,还算是为人子,和为人父母的吗?”“好了!好了!你不要激动。”高寒握紧了雪珂。“你要我怎么做,我听你的,行吗?”
“去找周嬷去!去找孩子去!”
“雪珂啊,你以为我不想找她们吗?但是中国这么大,你让我从何找起?本以为你会有她们的消息……我娘,怎会不设法跟你联络呢?连你都没线索,我要去找她们,真像大海捞针一样难啊!”“你可以从北京开始,一路找到新疆去……”
“对!你这个想法,和我一样……”
“那么,你还犹像什么!”她大喊著:“你去吧!马上去吧!求求你去吧!”她摇撼他,一叠连声的喊:“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高寒凝视著雪珂,终于点下了头。雪珂12/28
雪珂一个激动,泪水,又滚落了面颊。高寒痛楚奇+書*網的把雪珂一搂,雪珂的泪,从他的肩胛,一直烫到他的五脏去,烫得整个心胸,无一处不痛。
“不过,答应我一件事!”他哑声说。
“什么?”她哽咽的问。
“如果我找著找著,还没找到结果,就又突然跑回承德来,请不要生气!毕竟,我娘和孩子,下落不明。而我那生死相随、天地为证的妻子,却在承德呀!”
雪珂的泪,更加汹涌而出,一发不止了。
7
在罗家的后院,还保存著一个古老的磨房。老太太喜欢吃自己家磨出来的豆浆,自己家做的豆腐。所以,小雨点和碧萝,这些日子以来,常常彻夜在磨房磨豆子。那石磨是相当沉重的,两个孩子必须把身子整个挂在横杠上,才能用本身的重量,推著那石磨往前转动。
这晚,两个孩子又在磨豆子,小雨点看来神思恍惚。
“碧萝姐姐,”她忽然抬起头来问:“咱们若是想出去,该怎么办呀?”“出去?不可能的!”碧萝诧异的说:“除非是像今儿个出去看戏,就会带绿姐蓝姐去伺候茶水,不然,就是派出去买东西……那都是大姐姐们才有的份儿,轮不到咱们头上!”
“那……”小雨点急了起来。“那我都不能去看奶奶了吗?明儿是我奶奶的生日呀!以前奶奶过生日,我都会剪寿字图给她,我们一起吃蛋、吃面,现在她不在了,我想,把寿字图和面线,摆在她坟前给她……”
碧萝一呆。“唉,你想想就算了!要不然就在咱们房里摆一摆吧!你要出罗家大门,是不可能的事!”
小雨点直起腰来,石磨也跟著停了。她想了想,忽然往磨房外面就飞奔而去。“我去求冯妈去!”“哎,小雨点儿!小雨点儿!别找骂挨呀……”碧萝眼看小雨点已跑得无踪无影,慌忙跟著跑出去。
果然,冯妈气得掀眉瞪眼。
“上坟?你当你是千金小姐,还是怎的?又不是清明,又不是七月半,你好端端要上坟?不许去!”
“可是,”小雨点急急的说:“明儿是我奶奶的生日……”
“死人还过什么生日!”
“冯妈,求求你给我去,我很快就回来嘛!你交代给我的工作,我一定做完,我还加倍做……”
“不许就是不许!”冯妈厉声说:“你们两个,豆子磨完没有?赶快给我滚回磨房里去!”冯妈伸出指头,对著小雨点头上就是一戳。“你这个小脑袋,一脑袋歪主意,想溜出去玩,门都没有!”小雨点噙著满眼眶的泪,回到磨房。拚命推著那沉重的石磨,磨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无奈的叹息。
第二天上午,罗府发生一件大事,小雨点逃跑了。
罗老太震怒极了,坐在大厅内,把所有丫头仆人都叫出来骂,连雪珂、嘉珊、翡翠都侍立一旁听训。幸好至刚一早就出去了,没有参与这场审问。冯妈首当其冲,被老太指著鼻子骂个没停:“你怎么带人,怎么教人的?一个小丫头你都管不了?你还能做什么?”“老太太!”冯妈垮著脸,急急申辩著。“不是我不会带人,是小雨点太顽劣了!她不比其他丫头,都来自清清白白的人家,她没爹没娘教她规矩,是老太太可怜她,才收容下来的!打从一进门,她就不肯听话,大祸小祸不知闯了多少,我为了管教她,少不得打打骂骂,谁知她就逃跑了……”
“丢了一个小丫头没关系,”老太气得脸发青:“可是想想看,这丫头跑出去,会说咱们家多少坏话,欺侮她、打她、骂她、虐待她……传出去咱们罗家还做人吗?老闵,你给我派人去把她给追回来!”“是!”老闵行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回来回来!”老太喊:“你没门没路的到哪儿去找?那孩子在承德市还有家人亲戚吗?”
碧萝再也忍不住了,往前面一跪。
“老太太,”碧萝急切的说:“我想小雨点没有逃走,她只是去给她的奶奶上坟去了!”
“上坟?”老太太惊讶极了,瞪著碧萝。
“是啊!小雨点昨晚哭了一夜,剪了好多寿字图,面线也没有,她不敢去厨房里拿,怕冯妈骂她。昨天,她也求过冯妈,给她去上坟,因为今天,是她奶奶的生日呀!”
“哐啷”一声,雪珂手中的茶杯落地,砸成粉碎。
老太回头,怒瞪雪珂一眼。
“你怎么了?”“是,是,是我不好,”翡翠急忙说,弯腰去拾茶杯碎片。“茶杯太烫,太烫……”
雪珂什么都听不见了。小雨点去上奶奶的坟,因为今天是奶奶的生日,天哪!小雨点,小雨点,小雨点……今年八岁,没爹没娘,只有一个奶奶!承德有几千几百户人家,却偏偏送进罗家来!天哪,小雨点,小雨点,小雨点……
老太太顾不得雪珂,又掉头去审冯妈。
“有没有这回事?”“有的!”冯妈低下头去。
“谁知道她那个奶奶葬在什么地方?”
老闵挺身而出。“我知道,是在西郊的乱葬岗里。”
“你赶快去把她追回来!”
“是!”雪珂忽然听见了,眼光直直的往前一追。
“我也去!”老太太眉头一皱,看著雪珂。雪珂的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瘦骨伶仃,似乎风吹一吹就会倒。这样的女人,像个幽灵,真弄不懂至刚为什么不休了她。嫁到罗家来八年,对什么事都不关心,只有对这个小丫头,喜欢得厉害。或者,因为她自己没有孩子吧!是的,她对玉麟,也是疼得厉害。老天为了惩罚这个女人的不贞,所以,不给她一男半女!她生命中,必然也有缺陷吧!老太这么一想,心中竟掠过一丝悲悯之情。虽然追一个小丫头,实在犯不著劳师动众,但雪珂自告奋勇要去,就让她去吧!
“翡翠,你跟著去!如果她真在上坟,带回来就是了!不必过责,总算她是一番孝心!如果是跑了,给我一路寻访一下,去那个什么客栈问问,想办法追回来!”
“是!”翡翠忙不迭的点头,忙不迭的追著雪珂而去。
上了马车,老闵才发动了车子,雪珂就一把握紧了翡翠的手,握得那么紧,把翡翠都握痛了。雪珂眼里,有焦灼,有期待,有惶恐,有渴望……有泪。翡翠对雪珂悄然摇头,指指马车上的老闵。雪珂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要克制自己,要克制自己……她拚命的咬住嘴唇,手指掐进了翡翠的手心里。车子停在乱葬岗,雪珂和翡翠跳下车来。
乱葬岗到处都是无主的孤坟,天际,秋云密布,地上,落叶乱飘。雪珂一抬眼,就看到乱坟深处,小雨点孤独的身影,正跪在一堆黄土之前。她那小小的个子,在那绵延无尽的山峰与乱冢间,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凄凉。雪珂的心脏,一下子就收紧了,收成了一团,说不出来的痛。
“老闵!你在这儿等著,我和翡翠去劝她!”雪珂命令的说。到罗家以来,这是第一次,对老闵用了命令的语气。
老闵点头。雪珂和翡翠,一脚高一脚低的直奔小雨点而来。
雪珂触目所及,是墓碑上那潦草的四个字:
“周氏之墓”“啊!”雪珂悲呼一声,两腿一软,双膝点地。翡翠眼中一热,泪水盈眶,跟著也跪下去了。“少奶奶!翡翠姐姐!”小雨点惊呼著,不胜惶恐之至,回过身子,呆望著雪珂:“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叠连声的说:“我一定要来给奶奶上坟,跟她说说话,我有好多好多话,一定一定要告诉奶奶,对不起,害你们来找我!”
雪珂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小雨点,那两道清楚的眉毛,那挺直的鼻梁,那眼神儿,分明就是亚蒙第二!怎么自己竟看不出来?那嘴巴和脸庞儿,竟是自己的缩影啊!小雨点儿!小雨点儿!她心中疯狂般的大喊:我那苦命的孩子啊!伸出手去,她颤抖的握住小雨点的肩,激动得不能自已。
“少奶奶,你怎么了?”小雨点不解的问,有些害怕。“你生我的气了?”“不不不!”雪珂哑著嗓子,凄楚至极。“我不生你的气,我生我自己的气!小雨点儿,请你好好告诉我,你奶奶有没有跟你说过,你的爹呢?你的娘呢?”
“我娘……死了!”小雨点有点犹豫的说:“我爹,他在新疆采矿,新疆好远好远,我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奶奶就带著我去新疆找我爹,可是没找著,然后,我们就一直找,一直找,到过许许多多地方,都没找到,后来,奶奶病了,就为了给奶奶治病,我才卖进来当丫头,现在奶奶走了,我也再不能去找我爹了!”小雨点说著,泪水就滚落面颊。
雪珂的手更加颤抖了,声音更加沙哑了:
“小雨点,你的生日呢?是几月几号?”
“是六月初十!”小雨点冲口而出。“奶奶说,我娘生我那天,正在下雨,奶奶抱著我,看到满湖里都是小雨点,就说,取个容易带的名字吧,就叫我小雨点儿!”
翡翠用手蒙著嘴,情不自禁,哭出声音来。往周嬷坟前移了两步,她虔诚的磕下头去。
雪珂则一把紧拥住小雨点,泪珠疯狂般的滚落,她语无伦次的,一叠连声的说:“好了!好了!现在你到我身边了!我的小雨点儿!你的奶奶……她用心良苦!在她去世以前,原来,原来……做了这么周到的安排!老天哪!”她推开小雨点,也对周嬷磕下头去。周嬷周嬷,我们母女已经团圆,你在九泉之下,请安息吧!小雨点十分困惑的看著雪珂和翡翠,吸了吸鼻子,她太感动了。小小声的,她说:
“你们都给我奶奶磕头呀?为什么呢?”
“因为,”翡翠站起身来,首先稳定了自己,认真的说:“你奶奶,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奶奶,我们和你一样尊敬她,爱她!”小雨点严肃的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理由。回头,对周嬷的坟低声说:“奶奶,有这么多人来看你,你一定很高兴吧!”雪珂13/28
雪珂忽然从地上直跳起来,紧张的抓住翡翠。
“老天啊!不知道亚蒙出发了没?咱们得赶紧带她去寒玉楼呀……”翡翠大惊失色,立刻用力扯住了雪珂。
“我们要赶紧回罗家去!老闵在看著,老太太在等著……小雨点是罗府的丫头,你是少奶奶!什么都没改变!走!我们赶快回去,你镇定一点……唯有你镇定,我们才能从长计议!格格呀……”她低喊著:“别害了小雨点,别害了……寒玉楼的主人呀!”雪珂泪盈盈,无言以对。
小雨点望著都成了泪人儿的雪珂与翡翠,困惑极了,怯生生的说:“你们不要哭了嘛!我不是故意犯错的,现在给奶奶过完了生日,回去受罚,我也甘愿了!”
“不不不!”雪珂激动的喊:“再也没人能罚你,我再也不让任何人来动你!我不许!不许!”
“格格,”翡翠忧心忡忡的说:“你这样子,怎么回去呢?”她抬头看看,深深的抽了一口气:“老闵过来了!我们快走吧!”
一回到家里,冯妈就气冲冲的冲上来。
“你好哇!可给逮回来了!”
冯妈说著,就要伸手。雪珂一步向前,护住小雨点,厉声说:“站开!不许碰她!”冯妈顿然站住,一脸的错愕。
翡翠赶紧对小雨点说:
“还不快去给老太太跪下!”
小雨点立刻上前,对老太太一跪,发著抖说:
“老太太,我回来了!”
老太太沉著脸哼了一声,望著雪珂问:
“是怎么个情形?”
雪珂的一双眼睛,直是盯著小雨点,看到她颤巍巍跪在那儿,她恨不能去扶起她来。老太太的问话,她几乎都没有听到。翡翠一急,上前了一步:
“老太太!小雨点真的是去了她奶奶的坟前,她根本没有逃跑的意思,请老太太体恤她一片孝心,从宽发落!”
老太太听了,虽然心中一动,也有了恻隐之心,但,却仍然紧绷著脸,严厉的说:
“不管什么原因,没有得到允许便私自出门,就是不对!小雨点儿,你是个丫头,丫头就要有丫头的分寸,你上头还有主子呢!你是罗家花钱买来的,咱们供你吃穿用度,你就要听咱们的使唤,不可以随心所欲,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你懂吗?丫头有丫头的规矩,这是你的命!你要认命,守好一个做丫头的本分,你懂吗?”
小雨点跪在那儿,不住的点头。
雪珂站在那儿,却心神俱碎了。
“冯妈,”老太太说:“把小雨点带下去!叫她赶快干活儿!”
“是!”冯妈拖起小雨点,就沿著回廊,一路拉走了。雪珂的眼光,紧紧的追著小雨点,觉得自己整颗心,也被冯妈一路拖走了。回到了雪珂的卧室,翡翠又忙著关门关窗户。
“格格,你神志集中一点,醒一醒,咱们真的要好好谈一谈!”翡翠著急的说。雪珂抬起头,热切的看著翡翠。“你快点去!去把小雨点儿找来!就说我有活儿要给她干,我不能让她待在冯妈那儿,说不定她又会打她、拧她、折腾她……快去,快去呀……”
“格格!”翡翠一把握住了雪珂的手,急切的说:“你冷静下来好不好?”“冷静?”雪珂抬高了声音:“你怎么可以教我冷静?原来小雨点儿,她是我的女儿,我的亲骨肉……”
翡翠吓得脸孔刷白刷白,扑上去,她飞快的用手蒙住雪珂的嘴。雪珂一惊,接触到翡翠警告的眼神,感到她蒙住自己的那只手冰冷冰冷,她蓦然醒觉了过来。
“格格,”翡翠低声说:“刚刚这句话,只有你知我知,在罗家屋檐下,你是绝对不许再说!当心隔墙有耳!万一传到少爷或是老太太那儿,小雨点就永无翻身的余地了!你知道吗?你知道吗?”雪珂的眼睛睁得骨溜滚圆。
“所以,刚刚就应该把她带去寒玉楼,应该交给亚蒙……哦,老天!”雪珂痛楚的抱住自己的头,真的心慌意乱了。“翡翠,我该不该告诉小雨点真相呢?我不要她叫我少奶奶……”“格格!你不可以!绝对不可以!”翡翠疯狂的摇著头。“现在,大家的处境都极不安全,你去对小雨点说真相,你怎么知道她会如何反应,万一小孩子受了刺激,把所有的事都闹开,对你,对小雨点,都是大灾难呀!”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雪珂昏乱的说:“我怎样才能保护我的小雨点呢?周嬷千方百计把她送到我这儿来,并不是真要让她当丫头呀!”“听我说!”翡翠稳住了雪珂:“眼前我们先沉住气,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一定要小心翼翼,提醒自己,不可以和小雨点太接近,不要露出任何痕迹。然后,明天,我们说舅老爷快回北京了,找藉口出去,把这事情去告诉亚蒙少爷,大家再商量对策……好不好?好不好?”
雪珂可怜兮兮的看著翡翠。
“好,我听你的。”她说著,又举步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去看看小雨点在干什么?”
翡翠把雪珂抓了回来,按进椅子里。
“我的格格啊!”她低喊著:“你别害她啊!她现在顶多是做做苦工,一旦身分暴露,她会活不成!你,也会活不成呀!连在寒玉楼的亚蒙少爷,也会遭殃呀!”
雪珂重重的跌进椅子里,此一刻,简直五内俱焚,不知该如何是好了。雪珂14/28
8
至刚虽然忙著茶庄和南北货的生意,又忙著和吴将军喝酒看戏打猎寻欢,但是,对家里的一切大小事物,他并非全然不知。嘉珊是个贤淑而不多话的女子,不会在他耳边嚼舌根打小报告。老太太威严庄重,除非发生了她无法处理的事,否则,她也不会用家务事来烦至刚。可是,冯妈就不一样了,冯妈会乘上茶倒酒之便,随时透露一些信息给至刚,不管是该说的或不该说的,不管是大事或者小事。
因而,小雨点去给奶奶上坟,雪珂出门去见舅老爷,雪珂亲自追回小雨点……种种事情,至刚都知道了。他把每件事都放在心里,暗中观察著雪珂。有什么事情不对了!他每根神经,每个直觉都在告诉他。雪珂身上脸上,绽放著某种不寻常的热情,眼睛深处,总是闪耀著某种炙烈的光彩,这和她一贯的冷漠,有了极大的区分。至刚和雪珂相处时间不多,但已足够让他体会到她那奇怪的狂热。是什么东西引起的?一个小丫头吗?他决心要把雪珂藏在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找出来。因此,当雪珂禀告老太太,要二度去访舅老爷时,他比老太太答得还快:“去吧!自从咱们到了承德,你和娘家人见面机会不多!去吧!但是,去请安可以!去诉苦不行!如果回到家来,让我看到你眼睛肿肿的,我可不饶你!既然要去,带点礼物去,翡翠,把我上次从吉林带回来的那几根上好人参,带去孝敬舅老爷,请舅老爷也带两盒给王爷!”
雪珂实在太意外了,至刚居然这么好说话!但她没有心思来研究至刚,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唯一的一件事情上,快去寒玉楼,快把小雨点的事情告诉亚蒙!
雪珂前脚去了寒玉楼,至刚也后脚到了寒玉楼。
雪珂一见高寒,已经悲喜交集,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抓著高寒的手,她又摇又喊:
“谢谢老天,你还没走!”
“我预计明天就起程,真没想到,走以前还能再见到你一面!”高寒震动的说著,眼里盛满了惊喜不舍之情。
“不用去找了!哪儿都不用去了!”雪珂急促的说,又是泪又是笑又是悲又是喜的。“我已经找到了我们的女儿!原来,你娘……她千方百计的,把孩子早已送进了罗家……而我却不知道!”“什么?什么?”高寒听得糊涂极了。“这么说,你也见到我娘?她在哪儿?孩子在哪儿?”
“孩子在罗家当小丫头呀!名字叫小雨点儿!你娘……亚蒙,你不要太伤心,你娘已经去世了!她老人家在临终前,安排小雨点到罗家当小丫头,来不及见到我,就客死在长升客栈……昨天,小雨点去西郊乱葬岗祭奶奶,我这才知道……她就是咱们的女儿呀!”高寒目瞪口呆的看著雪珂,简直不知道雪珂在说什么。
“你不懂吗?”雪珂急坏了。“四个多月以前,你娘又病又弱,来到承德,自知已不久于人世,急于想把小雨点交到我手中,但侯门如海,她走投无路下,只好把小雨点卖到罗府来当丫头!”她摇著高寒,迫切的喊:“亚蒙亚蒙,我们的女儿,就在我身边呀!但是,我不能认她,不能救她,眼睁睁看著她在罗家做苦工……我们怎么办呀!亚蒙,你快想办法,救小雨点呀!”高寒仍然目瞪口呆。这突如而来的消息使他太震动了,太意外了,母亲已逝,女儿竟在罗府当丫头!不不,雪珂一定是想女儿想疯了,才有这样的幻觉!但是,但是,这多像周嬷的作风啊,当年,家道中落,她毅然进王府当差,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挽救顾家之路。送小雨点去罗家当丫头……高寒突然有了真实感了:“你说,我娘葬在哪儿?”
“西郊的乱葬岗,坟上只有四个字:‘周氏之墓’,小雨点说,昨天是奶奶的生日!”
高寒眼睛一闭,痛楚的跌坐在椅子里。
“娘!”他低声说:“娘!你一定已经山穷水尽,才会出此下策吧!”他痛定思痛,泪水夺眶而出。
“亚蒙,”雪珂仆过来,紧张的说:“过几天,我想办法把小雨点带出来,交给你,你带了她,立刻远走高飞,到福建去……”“你呢?”高寒瞪大眼睛问。“不要管我了!我得留在罗家应付一切,让你们能安全撤离……”“不行!”高寒激动说:“我们一起走!现在,一家人总算团圆了,我们一起走……”
高寒的话只说了一半,楼下,传来阿德高了八度的招呼声,声音里带著强烈的,示警的意味:
“哎……这位少爷,你是要找人呢?还是要买东西?小店中有古董、有玉器、有印章、有字画……喂喂,你怎么一直往里闯呢?”阿德声音一凶:“楼上,是咱们的‘藏玉楼’,如果你没有和高老板事先约定,是不能上楼的!”
雪珂和高寒大大一惊,两人急忙分开,正惊疑中,翡翠已闯开门飞奔进来,急促的低语:
“不好了,少爷来了,八成是跟踪咱们的!亚蒙少爷,快快,有没有什么玉器石头,也拿出一盒来挑……”
一句话提醒了高寒,快步走到古董柜前,取出一个小抽屉,放在雪珂身边小几上,才放好,阿德上楼的脚步声已“咚咚咚”直响:“莫非您要找罗家少奶奶?她在选玉器呢!来,这边请,我带路!”至刚大踏步走上了楼,一眼就看到雪珂,正弯腰看著小几上的玉器,翡翠侍立一旁,而那位寒玉楼的主人,正背著手,站在窗边等待著。至刚的眼光,满屋子一扫,窗明几净,是一间挂满字画的,雅致的书房。一时间,竟看不出丝毫的破绽。“少爷!”翡翠惊愕的抬头:“你怎么也来了?”她这样说,后面跟进来的阿德慌忙又打躬又作揖,笑嘻嘻的接口:
“原来您是罗大爷啊,怎么不早说呢?这我可怠慢了!”说著,就跑到高寒面前:“赶快给您介绍,这位就是咱们的高老板:高寒先生!”高寒挺身而立,看了至刚一会儿,拱了拱手:
“幸会了!”至刚注视著高寒,徇徇儒雅,五官端正,眉目间,有一股略带忧郁的深沉。此人看来,深不可测。高寒!至刚十分迷糊,十分困扰。抬起手,他也拱了拱。一转身,他盯住雪珂。雪珂已站直了身子,昂著下巴,她直视著至刚,面色非常苍白,眼神非常阴郁。“你……来干什么?”她问。
“你能来,我不能来吗?”他问。“你又在这儿做什么呢?”
翡翠急急一跺脚。“少爷!你把格格的一番心意,完全破坏了!格格说,下月你过生日,要刻个印章送你,原想给你一个惊喜,不要你知道的,这样一来,全泡汤了!”
至刚眼光锐利的扫了翡翠一眼,再盯向雪珂:
“真的吗?”雪珂废然一叹,看来疲倦而萧索。
“没关系了!”她轻声说,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至刚听。“反正,不管是什么理由,都不会让人相信的。”她转身去看高寒,庄重而严肃的点了点头:“高先生,谢谢!”她在抽屉中取了一块珮:“这个玉坠子,我先取回去,过两天,翡翠会送钱来!”“不用不用!”至刚往前跨了一步。“你喜欢的东西,我送了!多少钱,我马上付!”
“八十五元!”高寒只得说。
至刚走过去,拿起玉珮看了看,回头看高寒,眼神里带著研判。“高老板真是豪爽,算得便宜!”他打开腰间钱囊,取出银票,付清了钱。蓦的一回头:“咱们走吧!”
高寒挺直了背脊,眼睁睁的看著雪珂和翡翠,跟著罗至刚头也不回的走了。“说!你们去过寒玉楼几次?快说!”至刚关起房门,把雪珂重重摔在床上,大声的问。
翡翠还来不及开口,雪珂已经回答了:
“无数无数次!”“你是什么意思?”至刚紧盯著雪珂,眼睛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你已经不信任我了!”雪珂从床上爬起身,大声的说。“我也不想再撒谎了!你只需要调查一下,就会知道我舅舅已经回北京了……今天出门的理由,根本就是个藉口……原来,你答应得爽快,是因为你起了疑心,存心要去捉我的……你瞧,”她的眼神悲苦而愤怒。“我们之间,已经如此恶劣了,我要找藉口才能出去,你要跟踪我,才能确定我的行踪……我们必须这样继续下去吗?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对我们两个都是悲剧吗?”至刚忽然有些害怕起来,他又在雪珂眼底,看到毅然断指那种壮烈的神韵。他正要说什么,翡翠已扑上前来,哀怨的嚷:“少爷!你不要冤枉了格格!你也知道格格这个人,逼急了就会豁出去的!豁出去就什么也不顾的!弄个玉石俱焚,两败俱伤有什么好?弄得大家都活不成,又有什么好?不管怎样,都要给自己一条生路呀!少爷,你要给格格一条生路呀!格格,”翡翠抓著雪珂的手摇了摇:“你别为了怄气,就胡招乱招,把什么罪名都扛了下来!你屈打成招没关系,岂不要冤枉很多人?你,也要给……你身边的人留余地呀……”
雪珂被唤醒了,震动的,惊慌的看翡翠,顿时冒出一身冷汗。差点害了亚蒙,差点害了小雨点!
至刚怀疑的看著翡翠,这丫头如此激动,看来是真情流露,如果真的冤枉了雪珂?他心中一动,不禁斜睨著雪珂,那凄苦的眼眸,那无言的悲戚……他心中又一动。
“翡翠!”他喊,语气已经有些软化。“到底你们去了寒玉楼几次?”“两次!”翡翠斩钉截铁的说:“第一次路过,为了好奇进去看看。第二次就是今天!”
“为了什么进去?”至刚掉头看雪珂:“雪珂,你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想为你选一块田黄,”雪珂迎视著至刚的眼光奇$%^書*(网!&*$收集整理,深吸了口气。“又看中一块鸡血石,不知道你喜欢那一样?你什么好东西都有了,所以,觉得给你选礼物好难好难!”
至刚目不转睛的,一瞬也不瞬的注视著雪珂。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用起心来?为什么?”雪珂15/28
雪珂垂头不语。“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是为我去选生日礼物吗?”
“真的!”至刚又看了雪珂好一会儿。
“我希望你不是在骗我,因为,是真是假,大家很快都会弄清楚,那个寒玉楼的底细,我只要稍微摸一摸,也会摸清楚!但是,我真心真意希望你没有骗我……八年以来,这是你第一次对我用心……”他近乎苦涩的一笑。“你居然让我受宠若惊呢!”他一伸手,托起了雪珂的下巴。“不过,我不是傻瓜,所以不要愚弄我。很多事,我看在眼里,放在心里!从今天起,不管你以任何理由,你和翡翠,都不许单独出门!你要去买什么鸡血石鸭血石,都得和我一起去!让我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我不需要意外和惊喜,我只需要你的忠实!”说完,他一把推开她,大踏步的出门去了。
雪珂和翡翠,面面相觑。
“他把我们给软禁了?”她不相信的说:“现在,连寒玉楼都亮了相了!完了!这下子,谁能把小雨点送出去?谁能通知亚蒙,让他赶快离开呢?”
同一时间,高寒和阿德正伫立在周嬷的坟前。
找到了这座坟,高寒终于了解到,雪珂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不是幻想了。周氏之墓!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一坯黄土,荒荒凉凉的一座坟。葬进去的,是多少血泪与坎坷,多少痛苦与辛酸。直到临终,还抱著无法亲自把小雨点交到雪珂手中的遗憾,以及独生子不知下落的牵挂!周嬷,她走得一定很无奈,很不甘心吧!
高寒跪了下去。“娘,我不能报答您的亲恩,在您的晚年,没有亲身侍奉,还害您为了我,到处飘泊流浪,长年受苦受难,最后客死异乡,我,真是罪该万死呀!娘,请您原谅我!请您原谅我!”
他重重的磕下头去。阿德上前一步,也对著周嬷的坟跪下,拜了几拜。
“老太太!”阿德朗声说:“我想,您在天之灵,一定会告诉少爷,与其悲伤不已,不如化悲哀为力量,去救您的儿媳和孙女儿,以求一家团圆吧!唯有一家团圆,您才会含笑于九泉吧!”高寒被提醒了,看著阿德。
阿德一伸手,扶起了高寒。
“阿德,你说得对!我一定要救出雪珂和小雨点儿,才不辜负了我娘的一片苦心!”
阿德用力的点头。“可是,阿德,”高寒心有余悸的说:“今天差一点被罗至刚逮个正著,不知道雪珂回去,会面对怎样的局面?那罗至刚会刻意跟踪雪珂,显然已经怀疑了雪珂。不瞒你说,阿德,我觉得那罗至刚变化多端,阴沉难测……想到我的妻子,我的女儿,都在他的手里,我真是不寒而栗呀!”
“少爷!”阿德卷了卷袖子。“我们雇一辆马车,四匹快马,埋伏在普宁寺,等他们再上香的时候,我们劫了人就走,如何?”高寒对阿德深深摇头。“就凭你我两个人?大庭广众之下劫人?小兄弟,你毕竟年轻!九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计划周全的出奔,仍然被捉了回来!雪珂说得对,这种错误,一生犯了一次就够了,决不能犯第二次!”高寒仰首看天,天上,彩霞满天,半轮落日。高寒俯首看地,地上落叶片片,一堆荒冢。娘啊!他心中辗转呼号,如果您当初不进颐王府,整个故事都不会发生了!但是,他心中一凛:娘啊,即使为了这段感情,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我对于认识雪珂,仍然终身不悔!
颐王府?他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念头,王爷,福晋,他们曾经怎样残酷的扼杀了一段感情,造成今日的局面!或者,或者……他心中翻腾汹涌著一句话:解铃还是系铃人!解铃还是系铃人!解铃还是系铃人!解铃还是系铃人……
“阿德!”他精神一振。“明天一早,就备好马车,我们去一趟北京,我要再访颐亲王府!”
阿德重重的点头。雪珂16/28
9
王爷和福晋,是三天以后,赶到承德的。
对他们两位老人家来说,高寒带来的故事,简直不可思议,周嬷已逝,小雨点在罗家当丫头,雪珂身陷水深火热中,求救无门!而雪珂与亚蒙,居然又见了面,居然旧情复炽,居然坚持那个在大佛寺有“菩萨作证,天地为鉴”的婚姻才是真正的婚姻……荒唐!王爷乍听之下的愤怒,却被高寒一大篇激昂慷慨的言论给击倒了。
“你责备我不该再去搅乱雪珂的生活!你可曾责备过你自己?就因为你的固执,你的面子,你的门第观念,你制造了人间最大的悲剧!你让一对真心相爱的人失去幸福,天天活在绝望中!你让一对母子硬生生被拆散,最后竟演变成一生一世也挽不回的遗憾!你还可以制造一对怨偶,从新婚之夜开始,整个婚姻就陷入地狱!最悲惨的是,一个和你有血缘关系的小女孩,差点送命在你手里!侥幸逃过一劫,整个过程中,没有父母的呵护,尝尽世间冷暖,历尽沧桑,最后却陷身在亲生母亲的家里当丫头,母女相对竟不能相认,让那个心碎的母亲,眼睁睁看著那只有八岁大的女儿,受尽鞭笞折磨……你的一念之差,制造了这么多这么多的悲剧,制造了这么巨大的伤痛,你于心何忍?事到如今,你还不想伸出你的援手,来挽救可能发生的,更大的悲剧?你还忍心责备我,不该去扰乱雪珂那悲惨的,根本不算是‘生活’的‘生活’!王爷,你于心何忍,雪珂,她毕竟是你的亲生女儿,小雨点,毕竟是你的外孙女!你就预备让她们痛苦一生一世,永劫不复吗?”王爷被击倒了,他被彻彻底底的击倒了。瞪视著高寒,他不相信的自问著,这个情有独钟,永不放弃的男人,这个谈吐不凡,咄咄逼人的男人,就是自己下令充军到新疆去采煤的人吗?就是自己从雪珂身边硬生生拆散的人吗?老天!如果他所说的事句句属实,雪珂和小雨点,现在岂不是正在人间最残酷的炼狱里煎著,烤著?
王爷还来不及从激动中苏醒,福晋早已泪流满面,拉著王爷的胳膊,哭著说:“我们快去承德吧!我们快去看看雪珂,还有那个小雨点儿吧!”于是,王爷,福晋和高寒兼程赶来了承德。一路上,三人第一次这样推心置腹,消除成见的谈话,他们把可能面对的局面,需要保密的事情,希望达到的目的……全都一一分析过了。王爷也对高寒坦白的说了几句话:
“正如你所说,我已经不是王爷了!罗家对我,早就没有丝毫的忌讳了。我现在去罗家,主要是观察一下雪珂和小雨点的处境。到底我能救她们到什么程度,说实话,我自己都没有把握!”“反正,我会在寒玉楼,等你们的消息!”高寒诚挚的说:“最起码,你们是我和雪珂之间,唯一的一条线了!”
高寒去北京的三天中,至刚并没有闲著。他已经约略打听出寒玉楼的底细。高寒,来自江南,是某钜商的独生儿子;专做古董玉器的买卖,第一次来承德,主要是想搜购王族遗物,最后竟开设了这家“寒玉楼”,店面开张,才不过一个月!至于高寒和亚蒙间的关系,罗至刚就是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查出,何况,他连想都没有往这条路上去想过。他打听出来的这一切,使他在纳闷之余,又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总不能因为寒玉楼的主人仪表不凡,就给雪珂乱扣帽子!这么说来,买鸡血石很可能是真话,如果冤枉了雪珂,岂不是弄巧成拙!但是,罗至刚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觉得心里充满了疑虑,对这个高寒,充满了敌意与戒心。寒玉楼!寒玉楼!寒玉楼……这“寒”“玉”两个字,就让人心里起疙瘩!高寒名字里有个“寒”字,偏偏雪珂名字里暗嵌了一个“玉”!这种招牌,就犯了罗至刚的大忌,总有一天,要摘下这块招牌。
王爷和福晋抵达罗家的那一刻,至刚正忙著和承德市的官员吃饭,打听这寒玉楼的开张手续,是否齐全,因而,他不在家。那已经是晚餐时间了,老闵一路通报著喊进大院里面去:“老太太,少奶奶,王爷和福晋来了!”
罗老太实在太意外了,这王爷和福晋,几年都没来过承德,怎么今天突然来了?等到罗老太迎到大厅,就更加意外了,原来王爷的亲信李标、赵飞等四个好手,也都随行而来。王爷还是维持著王府的规矩,出一次门,依然劳师动众。
“哎哟!真是意外,你们要来,怎不预先捎个信儿,也让我准备准备!”老太太一面嚷著,一面回头大声吩咐:“老闵,赶快给李标、赵飞他们准备房间和酒菜,冯妈!冯妈,通知厨房,做几个好菜,王爷爱吃烤鸭,去烤一只来!香菱、蓝儿、绿漪……去把客房布置起来……”
“好了好了,亲家母,”王爷一叠连声的说:“不要客套了,自家人嘛,随便住几天就回去的!咱们因为许久不曾收到雪珂的信,著实有点想念她,所以,临时起意,说来就来了!”
正说著,雪珂和翡翠已飞奔而来。雪珂一见王爷和福晋,像在黑暗中看到一线光明,眼眶立刻就湿润了。碍于老太太在场,强忍著即将夺眶而出的泪,她颤抖的握住了福晋的手,悲喜交加的喊著:“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王爷很快的看了雪珂一眼,如此消瘦,如此憔悴,下巴尖尖的,面庞瘦瘦的,脸色白白的,身子摇摇晃晃的,那含泪欲诉的眼神,几乎是痛楚而狂乱的。王爷只扫了一眼,心中已因怜惜而绞痛起来。至于福晋,泪水已迅速的冲进了眼眶,紧搂著雪珂,她无法压抑的痛喊了一声:
“雪珂啊!娘想死你了!”
“娘!”雪珂喉中哽著,声音呜咽著,心中澎湃汹涌著,有多少事,有多少话想和福晋说呀!真没料到,爹娘会在此时来访,难道父母儿女间,竟有灵犀一点!父母已体会出她的走投无路和悲惨处境了吗?“娘!”她再喊,哀切而狂热的瞅著福晋:“你们来了,真好,真好!我也……好想好想你们呀!”
老太太看著,真是一肚子气!这算什么样子?好像罗家虐待了这个媳妇似的!就算罗家虐待了她,这样的媳妇,王爷还希望罗家把她当观音供起来吗?
“嗯哼!”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我说王爷啊,”她尖著嗓子。“你们应该常常来看望雪珂才是,免得我们罗家对她有照顾不周之处!你们常来,雪珂也有个地方诉诉委屈,是不是呀!”“好说好说!”王爷急忙打著哈哈,强忍心中的一团怒气,他四面张望:“怎么不见至刚?”
“出门干活呀!”老太太接口:“时代不同□,不能像以前那样靠祖宗过日子,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不老不小的也只会吃饭,这么一大家子要养呀,总是辛苦得很!”
王爷不好再接口,幸而不久,就开起饭来。大家吃了一顿食不下咽的饭,席中,都是老太太的话;少不了夹枪带棒,数落著雪珂的不是,数落著生活的困难,偶尔,也不忘赞美嘉珊两句,表示:这才是真正的媳妇!又忙著给玉麟布菜,表示:孙子也不是雪珂生的……好不容易,这餐饭总算结束了。好不容易,雪珂和翡翠,侍候著王爷福晋,住进客房。好不容易,等到香菱、冯妈、绿漪、蓝儿……等一干丫环仆妇都已退去,不见踪影。翡翠就把房门一关,又拴好窗户,退到门边说:“王爷、福晋、格格!你们有话快说,我站在门边把风!”
福晋一反手,就抓紧了雪珂,迫不及待的问:
“小雨点儿呢?怎么没见著什么八岁大的小丫头?”“你们怎么知道小雨点?”雪珂惊愕极了。
“听著!”王爷低声说:“亚蒙去北京找了我们,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们了!所以,关于周嬷,关于小雨点,关于你们……我们统统都知道了!”
原来如此!雪珂恍然大悟。就知道亚蒙会想办法的,就知道他不会耽误时间的!去北京找王爷,亚蒙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能说动守旧的王爷亲自来承德!她凝视王爷,或者,情之所至,金石为开?“爹,娘!”雪珂眼泪一掉,声音激动。“你们……没有生我的气吗?你们从北京来,是来支持我的吗?”
王爷沉重的望著雪珂。
“雪珂啊,你必须坦白告诉我,你心里究竟有什么打算?”
雪珂对著父母,直挺挺的跪下了。
“爹,娘!请你们为我做主,这个婚烟,当初是你们给我套上去的,现在,请为我取下来吧!”“怎么取?怎么取?”王爷纷乱的问:“已经做了八年罗家少奶奶,怎么可能再恢复自由之身?”“可以的!爹!”雪珂急切的说:“现在是民国了,许多妇女都在追求婚姻平等权!有结婚,也有离婚!我和至刚,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嫁他的!现在,爹,娘!你们帮我……我不能再和亚蒙‘私奔’,我要名正言顺的和他过日子,我只有一条路,和至刚分得清清楚楚,我要正式和他离婚!”
王爷沉吟不语,福晋忍不住喊出声:
“王爷,这是咱们唯一的女儿啊!”
王爷抬眼看雪珂,悲哀的说:“你这些道理,你这些要求,亚蒙已经都对我说了!你们真让我好为难呀!这‘离婚’二字,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在我的观念里,根本没有离婚这回事!现在,你让我怎么开得出口,去向罗家提离婚?那罗至刚虽然凶了一点,跋扈一点,但,并没有虐待你呀!”“爹!你要想办法!”雪珂眼神中,有绝望中最后的期望。“我现在顾不得是非对错,顾不得传统道德,我只知道,当我和亚蒙重逢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不相信,经过那样漫长的岁月,在完全被时空阻绝,生死都两茫茫的情况下,结果一见面,感觉竟是那么强烈!原以为自己早就死了心,可是我对亚蒙的心是不死的呀!这份爱和我生命原来是并存的!九年来,朝夕期望,就是期望有再见面的一天!如今真的相见了,这个震撼,震出了九年来的魂牵梦萦,刻骨思念,也震出了我埋在心底所有的感情!”雪珂一口气诉说著,泪珠已沿颊滴滴滚落。“特别是,发现小雨点这个秘密,骤然间,我的丈夫、我的女儿都在我的身边,我不能认,却要认至刚为我的丈夫,认小雨点为丫头,这多么残忍呀!爹,娘,为我的处境想想看,为我的心情想想看吧!”雪珂17/28
“孩子,”王爷终于逼出了泪。“我懂了!你的心意是如此坚决,这一番肺腑之言,句句辛酸,道尽了你这九年来,为情痴苦的心境,我不得不承认,你感动了我!好吧!让我试试看,能不能把你从这个婚姻的桎梏里解救出来!我们会尽力而为的!现在,你能不能赶快把那个小雨点儿,带给我们看一看呢!”“对呀!”福晋拭去泪水。“我们简直等不及的要见她呀!”她伸手,扶起了雪珂。雪珂回头喊:“翡翠!”“是!”翡翠了解的,打开门,四望无人,匆匆去了。
“等会儿小雨点来了……”雪珂迟疑的说。
“我们知道!”福晋急急接口:“我们不会露出破绽的!这中间的利害,我们比你还清楚!”
这样,小雨点终于来到王爷和福晋面前了,见到了她这一生中,第一次见到的外公外婆。
她必恭必敬,小心翼翼的,怯生生的请了一个安。
“王爷万福!福晋万福!”
王爷和福晋都呆住了,目不转睛的看著小雨点,两人都震动得无以复加。这眉,这眼,这鼻子,这小嘴,这神韵……根本就是童年的雪珂呀!如果这孩子是送到王府来当丫头,大概早就真相大白了。雪珂一见父母的表情,心中已经了然,不禁又红了眼眶。
小雨点困惑极了,见王爷福晋都不说话,少奶奶也痴痴不语,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有些害怕了。想了想,顿时醒悟,慌忙跪下去,不住的磕头:
“小雨点儿忘了规矩,请王爷福晋不要生气!小雨点给王爷福晋磕头!”这一磕头不打紧,磕得福晋满脸的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走上前去,拉起那小小的身子,就紧搂于怀。
“小雨点啊,你受委屈了!”她低低喃喃的说。
“福晋!”翡翠过来,请了个安,提醒的说:“小雨点还要去干活儿,不能多耽搁了!”
福晋万分不舍的放开小雨点。
“干活儿?”她惊愕的问:“这么晚了,还干活儿吗?”
“冯妈给了她一排十几个桐油灯罩,”翡翠说:“限定明天早上以前要擦完……”“那……怎么行?”雪珂一急。
“格格放心!”翡翠说:“我这就帮她去擦!”
翡翠拉著小雨点,急急的去了。
房门一合上,王爷就郑重的看著雪珂:
“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们会尽快提出离婚的要求,解救你和小雨点儿!”至刚喝得醉醺醺的回家了。
“什么?王爷和福晋来了?”他脚步不稳的,直闯入客房。“真是稀客呀!”他大呼小叫的说:“爹娘怎么心血来潮,到承德来了?”他瞪了雪珂一眼,见雪珂双目红肿,气已不打一处来。“怎么,”他尖声问:“才见到你爹娘,就来不及的哭诉了?哭些什么,诉些什么,赶快说来给我听听!”
王爷怒瞪了至刚一眼。
“看来,你今晚已经喝醉了!明天,我要和你好好的谈一谈!”“不醉不醉!”至刚嚣张的叫嚷著:“我随时可以跟你们谈一谈!看样子,”他的眼光,满房间一扫。“你们已经开过家庭会议了!怎样呢?难道你们对我这个女婿还有什么不满意吗?”他一伸手,把手搭在王爷肩上。“雪珂告了我什么状?不许她出门是吗?您一定明白,良家妇女是不随便出门的!雪珂就是因为您当初太过纵容,才差一点身败名裂,幸好你们遇到我,能忍的忍,不能忍的也忍,才保全了她的名声……”王爷越听越怒,脸上早已青一阵白一阵,甩开了至刚的手,他怒声的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态度?”至刚脸色一沉,收起了嘻皮笑脸,爆发的大吼:“我的态度还不够好吗?八年来,我忍受的耻辱,是你王爷受过的吗?忍过的吗?从八年前新婚之夜开始,我已经把你们看扁了!什么王爷福晋,什么岳父岳母……呸!都是骗子!我喊你们一声爹娘,那是抬举你们!你们居然还在这儿不清不楚,自以为有什么份量,想要教训我,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雪珂受不了了,她对至刚哀恳的喊著:
“够了!够了!是我对不起你,请不要羞辱我的父母……”王爷已经气得浑身颤抖,不住喘著气。
“好!什么难听的话,都让你说尽了!”王爷咬牙切齿的说:“我们也不必把话压到明天再说,现在就说了,既然你轻视雪珂到这种地步,大家不如离婚算了!”
“对!”福晋愤慨的接口。“既然决裂到这个地步,我们实在看不出,这个婚姻还有什么意义,我们要为雪珂做主离婚!”
“哈!离婚!”罗老太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此时,忍不住大声说:“好新鲜的名词!原来王爷福晋难得登门,竟是为了谈离婚而来!我不懂什么叫离婚,想必就是一拍两散,以后各过各的日子,互不相涉吧!好极了!我们还求之不得呢!至刚,这种痛苦的日子正好做个结束,现在双方家长都齐了,就‘离婚’吧!”至刚一下子呆住了。他看看王爷福晋,看看罗老太,再看雪珂。“雪珂,”他冷冰冰的说:“你的意思呢?”
“求你……”雪珂颤声说:“离了吧!对你对我,不都是一种解脱吗?”至刚死死的盯著雪珂,一言不发。
“好了!”罗老太威严的说:“结婚要三媒六聘,离婚要什么我们不知道……”“什么都不要了!”王爷冷然说:“彼此写个互不相涉的字据就可以了!写完,我就带雪珂走!”
“好极了!”罗老太更加积极:“香菱,去拿纸笔!”
“是!”香菱应著。“慢著!”罗至刚忽然大声说,眼光阴沉沉的扫视众人,一个字一个字的吐了出来:“我不离!”
大家全体怔住,呆看著至刚。
至刚一脸的坚决,再扫了众人一眼。
“是你们的错误,把我和雪珂这一对冤家,锁在一起!既然已经被你们锁住,我就要跟她锁一辈子,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笔帐,我和她要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的算下去!”他走到雪珂面前,捏住了她的下巴,咬牙说:“三天前,你在给我买鸡血石,三天后,你要离婚,我真希望能挖出你的心来,看看是什么颜色!”
说完,他把她用力摔开,掉头而去。
满屋子人仍然呆怔著。雪珂面如死灰,满眼的绝望。雪珂18/28
10
至刚瑟缩在嘉珊的房里,把自己整个蜷缩在一张躺椅中,像是负伤的野兽般蛰伏著,动也不动。他不说话,不睡觉,不吃东西。眼睛大大的睁著,看著曙色渐渐的,渐渐的染白了窗纸。嘉珊嫁到罗家来已经六年了,六年中,她看得多,听得多,想得多,只有说得少。对至刚,她有种深深沉沉的爱,这是她生命里唯一的男人,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终身不变的倚赖。她是旧式社会中,保有一切传统美德的那种女子。她尊重老太太,尊重雪珂,尊重至刚……连家里的管家冯妈、老闵……她都有一份尊重。如此尊重每一个人,她几乎是谦卑的,谦卑得往往不受注意。但是,嘉珊并不愚昧,她内心,纤细如发,温柔如丝。六年来,她已经看得太多,懂得太多。
一场离婚闹得惊天动地,丫环仆妇都在窃窃私语。嘉珊虽不在现场,香菱已经把前后经过都说了。嘉珊注视著至刚,看他那样一个大男人,竟把自己蜷缩在躺椅中,用手无助的扯著头发。她几乎看到了他的内心,那颗负伤沉重的心,流著血,上面全是伤口。最悲哀的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缝合自己的伤口。因为他那么忙于遮掩自己的伤,忙于张牙舞爪的喊:“我没有受伤!我太坚强了!没有人能打得倒我,只有我去打击别人……”看到他这种样子,嘉珊实在充满了怜惜之情。
天色已经亮了,一夜无眠折腾得至刚形容憔悴。嘉珊捧来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又拿来一盘包子。
“愿不愿意吃点东西?”
至刚怒瞪了嘉珊一眼,一伸手,想把小几上的碗碗盘盘扫到地上去,嘉珊机警的拦住,双手接住了他挥舞的那只手,沉声说:“迁怒到那些盘子杯子上去,是没什么道理的!”
“你少管我!”他阴蛰的低吼著。
嘉珊凝视至刚,再也忍不住,她仆过去,半跪在他面前,紧握他的双手,她恳切而真挚的说:
“你这么深切的爱她,为什么不告诉她?”
至刚像挨了重重一棒,整个身子都从椅子里弹了出来。他脸色惨白,眼神狂乱,激动得无以复加,他摇著嘉珊,爆炸似的吼著叫著:“我怎么会爱她?我恨她!恨死了她!我从没有爱过她!只有恨,恨,恨,恨,恨……恨不得捏碎她,杀了她,毁了她……”“哦,不是的!”嘉珊热烈的喊:“你恨的并不是她,而是你征服不了她!你对她充满了嫉妒,充满了怀疑,你花很多时间观察她,刺探她……那实在因为你心底,太在乎她,太要她的缘故!我不知道你们的婚姻,怎么会弄到今天的地步?我却看你一直在做相反的事!明明深刻的爱著她,却总是在伤害她……”“没有,没有,没有……”至刚凄厉的嚷著:“我不爱她,我绝对不爱她!我怎会爱一个心里根本没有我的女人!不可能的!你说这种话,对我是个侮辱……”
她又去抓回了他在空中挥舞的双手,热切的盯著他。
“不!不!你爱她!你拚命压抑,越压抑就变得越强烈!你最大的痛苦是她不爱你!但是,你用暴力,你用凶狠,你用无数比刀还锐利的言辞,不断不断的去伤她,把她伤害得遍体鳞伤,于是,她排斥你、怕你、躲你……她越躲越远,你就越来越生气。一生气,你就丧失理智,想尽办法去折磨她,事实上,你在伤害她的同时,你更深的伤害了自己!当她遍体鳞伤的时候,你自己也遍体鳞伤……这是不对的!至刚,至刚!如果你爱雪珂,要让她知道,要让她能体会,你需要付出的,是包容,宠爱,怜借和体贴!只有用这种方式,你才能得到一个女人的心!”至刚听得胆战心惊,会吗?是吗?自己早已不知不觉的爱上了雪珂,所以才变得这般暴躁易怒?这般痛苦?这般无助?这般提不起又放不下?是啊,雪珂,她牵引著他内心深处,每一根神经,忽悲忽怒,嫉妒如狂!是啊,雪珂!她不知何时开始,已攻占了他整个心灵的堡垒。
他痛楚的埋进躺椅里,痛楚的用手抱住头。
“嘉珊,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你不吃醋,难道你不想独占我的感情?”“我想的!”她坦白的说:“但是,我一嫁进来就知道是二房,我不想去侵犯别人的地盘。再说,我是那么爱你,你的健康和快乐,对我比什么都重要!我不要一个遍体鳞伤的丈夫!”至刚震动了,抬起眼睛,他不禁注视起嘉珊来。嘉珊的眼光,真挚温柔,盈盈如水。他心中一动,嘉珊,她实在是很美丽的!这天早上,王爷、福晋和罗老太也作了一番恳谈。自从离婚之议一起,罗老太忽然像是拨开了浓雾,见到了阳光一般,发现雪珂和至刚这个死结,实在可以轻易打开的。现在已经是民国了,大学生天天游行,举著牌子要求男女平等,结了婚也可以离婚,九年前顾虑的一切问题,早已随著时间淡化了。于是,离婚,这两个字就深刻在罗老太的心中了,只要离了婚,就再也不需要面对雪珂的耻辱,和至刚的剑拔弩张了!虽然对罗家来说,还是吃亏的,但,总比有个成天吵吵闹闹的家庭来得好。于是,王爷、福晋和罗老太太把至刚找进房里,第二度和他谈“离婚”。王爷已经平静了,他沉重的看著至刚,几乎是带著歉意的说:“至刚,此时此刻,我愿意抛开我的自尊和身分,仅仅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来对你说话!当年,我以欺瞒的方式让雪珂嫁给你,对你造成无可弥补的伤害,致使你怨恨至今,心里对我没有丝毫尊敬,这都是我咎由自取,我的确没有资格来教训你什么,我希望你了解的是,昨天之所以提出离婚,完全与情绪无关,那不是一时气话,而是正视到这个婚姻,已经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至刚静静的听著,一语不发。
“真的,”福晋接了口。“我们也不乐见你们分手,可是,雪珂真的很痛苦。我看嘉珊贤慧美丽,你们又有了玉麟,何不放了雪珂,扶正嘉珊,不是皆大欢喜吗?”
“至刚,你心里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吧!我的意思,这次和王爷福晋,倒是不谋而合!”罗老太盯住了至刚。“你和雪珂,吵吵闹闹了八年,经常弄得全家鸡犬不宁,也实在该做个结束了!你不要再固执了,今天咱们三位老人家,同心合力,目标一致。他们要挽救女儿,我要挽救儿子!你就体会我们的心,答应离婚吧!”
至刚抬起头来,脸色苍白而憔悴,眼睛里,盛满了一种深刻的悲痛。他看看王爷,看看福晋,看看罗老太。他的眼光在三人间逡巡,最后停在王爷的脸上。他咽了口气,终于低沉的,真挚的开了口:“我恳求你们三位老人家,求你们别再逼我离婚,我……我为我昨天的言行道歉,也为我过去多年来,种仲恶劣的态度道歉,我知道没法要你们马上相信我,但最少,你们可以给我一个机会……”罗老太忍不住霍然站起:
“你在说些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要离婚!”至刚定定的说:“不是耍狠,也不是报复,而是因为……我不能失去雪珂,我爱她!”
此语一出,三位老人家全体变色,惊愕得目瞪口呆。
“你……”罗老太紧盯著至刚,完全不相信的问:“你说什么?你说什么?”至刚直视著母亲,一个字一个字的回答:
“我爱雪珂!”罗老太跌进椅子里,半晌都不能动弹。然后,实在不能承受,她猛拍了一下椅子的扶手,大怒的说:
“胡说!不可能的!你为什么要捏造这样的谎言?为什么?”
“我不管你们相不相信!”至刚激动的轮流著看著三人。“我只能说,我是鼓足了勇气,才在你们面前说出我心底的秘密。这对我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要告诉我说你们不能理解!是你们主宰了我和雪珂的命运,我们被动的结合,又被迫一起生活,然后最悲哀的是,我竟然爱上了她!今天,我逼不得已,坦白道出我的心事!在你们为著各自立场,对我软硬兼施的时候,或者现在该停一停,正视一下我的悲哀,对我公平一点吧!”至刚说到最后,眼中已浮现泪光,他咬咬牙,迅速起身,就夺门而去了。室内的王爷、福晋、罗老太都深受震撼,面面相觑,谁都说不出话来。这是雪珂想都想不到的情况。
她不能置信的看著王爷和福晋,近乎神经质的抓著福晋的手,摇著她,悲切的看著她。
“他爱我?他怎么可能爱我呢?对这个还没过门,就已经对他不忠实的妻子,他恨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爱呢?这八年来,如果他对我有爱,我怎会感觉不到?爹、娘!你们不要被他骗了,不要被他说服了!这一定是个诡计,是个手段……他不愿放过我,他昨晚就说了,他要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的和我算帐,他要慢慢的折腾我,把我一点一滴的侵蚀殆尽!我告诉你们,这些年来,我就是这样过的!我不是一个妻子,我只是一个囚犯!他闲来无事,就折磨我,讽刺我。看我受苦,是他的一大乐事!他说他不能失去我,只是不能失去一个羞辱的对象而已!爹,娘,你们要救我!你们真的要救我呀!”
“雪珂,你冷静一点!”福晋握住雪珂,深深看著她,十分困惑的说:“说不定,是你误会了他,因为打从一开始,你心里就另有其人,你从没有给过至刚爱你的机会,是不是?”
“娘!”雪珂凄然的喊:“你已经动摇了!他的一篇话,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他爱我!你们就投降了!你们怎么不看看我!看看我被他爱得多么悲惨,多么绝望!”
“孩子啊!”福晋急急的说:“我们并不是投降,而是被他感动呀!他是那么飞扬跋扈的一个人,谈到对你的感情,却说得那么诚恳真切!我们也活了大半辈子了,真话、假话,我们不至于混淆不清!雪珂,我觉得,你实在应冷静下来,和他面对面,心对心的再谈一谈!把所有心里的结,都试著去解一解!说不定就都解开了!”雪珂19/28
“对!”王爷深有同感的点著头。“你娘说得是!”
雪珂的心,像掉进一个冰洞里,就这样冰冷冰冷的坠了下去。她含著泪,看看王爷,又看看福晋,越来越明白,父母是真的被至刚收服了!毕竟,至刚是他们选择的女婿,而亚蒙,是她“私订终身”的!她绝望的一摔头,凄凉的说:“你们不预备救我了!你们要眼睁睁看著我毁灭……”
“不会的!”王爷说:“你喜欢用强烈的措辞!毁灭一个人不是那么容易的……”“容易!容易!”雪珂拚命点头。“毁灭我是很容易的!抢走我所爱的,再给我不断的压力,我就会像鸡蛋壳一样碎掉的……”“可是,你不是鸡蛋壳呀!”福晋快被雪珂搅昏了。
“我已经被折磨得比蛋壳还脆弱了!”雪珂痛楚的望向王爷。“爹,你不是说,不管是非对错,你已经被我感动,要帮我解开这个婚姻枷锁的吗?”
“雪珂呀,”王爷迷惑的说:“我想我是老了!亚蒙到北京,一篇话说得我感动极了。我来到承德,你的一篇话又让我感动万分。可是,刚才,听了至刚的一篇话,我竟然又被至刚感动了!我这样为你们三个而感动,连我自己都糊涂了!我想,当年那个当机立断、坚定不移的颐亲王爷早已消失,如今的我,确实有颗易感的心!我实在……没办法把至刚看成一个罪大恶极的人呀,我看到的他,就和你一样,也像鸡蛋壳似的,那么脆弱呀!”雪珂楞楞的看著王爷,实在无言以对了。
罗至刚这一招,让雪珂完全失去招架的能力,甚至,失去应付的能力。她方寸大乱,感到自己又被逼进了一个死胡同,进退不得。晚餐时,冯妈第一次命令小雨点端盘端碗,侍候茶水。小雨点战战兢兢,生怕砸了碗碟,小心翼翼的给每个人添饭送茶。雪珂的眼光跟著她小小的身子转,看到她颤巍巍的捧著热腾腾的茶,她的心就跟著颤巍巍热腾腾,简直没有办法集中意志去吃饭。王爷福晋也食不下咽,看看雪珂,看看小雨点,两位老人家心如刀绞。
“小雨点!”罗至刚忽然喊了一声。
“是……是……少……少爷!”小雨点一惊,手中捧著一碗燕窝粥竟歪了歪,虽没整个泼出来,一部份已流到手指上去。小雨点烫得唏哩呼噜,握紧碗沿的手就是不敢松。雪珂心中一痛,跳起身子,还来不及做什么,至刚已抢先一步,去接住了小雨点的碗。“翡翠!翡翠!”至刚忙不迭的喊:“你快带小雨点去上点药,这燕窝粥挺烫的!”他注视小雨点,眼光非常温和。“我叫你,让你吓了一跳吗?”
“是……是……是……少……少……少爷!”小雨点牙齿打著战,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其实,我是要你下去,做点容易的工作!”罗至刚叹口气,连个小丫头听到他的声音,都吓得发抖,难怪雪珂对他敬而远之。“这冯妈也太过分了,这么小的丫头,怎么能侍候饭桌呢?我们有翡翠绿漪蓝儿香菱还不够吗?”
“冯妈也是好意!”罗老太凛然的说:“不从小训练起,将来永远上不了台面!”“好了!好了!”至刚温柔的说:“翡翠,带她下去吧!我说,以后干脆把她拨到雪珂房里,专门服侍雪珂就好了!我看,她和雪珂挺投缘的!”
雪珂的心怦然一跳,她很快的扫了至刚一眼,心中七上八下,不安已极。他知道了吗?他怀疑了吗?是不是自己露了行藏?是不是他已打听出什么?但,至刚的脸色那样平和,一点火气都没有,当她的眼光和他接触的一刹那,她觉得,他眼中竟闪过一丝光彩,那眼光几乎是谦卑的。
雪珂真是心如乱麻,完全失去了主意。
饭后,至刚来到雪珂房里,摒退了所有的人,他凝视著她,非常温和的开了口。“我们必须谈一谈!”“是的!”雪珂深吸了一口长气,要勇敢!她告诉自己,父母已经不能倚赖。现在,只有靠自己来奋斗,她决心要面对至刚,谈个透彻。“关于离婚,”至刚先说出主题。“这种新潮的名词,这么时髦的作风,实在不是我们这种大家门第应该效法的!对不对?我们之间,不管开始得多么恶劣,好歹做了八年夫妻!八年间,你并没有提离婚,现在来提,多少受了新思潮的影响!我不知道你和新思潮有些什么接触!我猜,和寒玉楼,和高寒……是根本没有关系的,对不对?”
她震动的看著他,觉得这谈话还没开始,就已经被他占了上风。寒玉楼、高寒!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在讲和?还是在威胁她?“我很抱歉。”他面色一正,诚心诚意的说:“我不该对你疑神疑鬼,不该跟踪你,不该限制你的行动,更不该对你粗声粗气……现在,让我们忘掉所有的不愉快,重新开始吧!”
“为什么?”她困惑的看他。“你为什么不乘此机会,摆脱了我?这婚姻是我们共同的不幸,八年来,你对我吼吼叫叫,多少纷争、吵闹、痛苦、悲哀……我们的婚姻里,实在没有丝毫美好的回忆,你要这个婚姻做什么?我不了解你,真的不了解你!”至刚轻轻一叹。“如果我说,是因为我面临到要失去的时候,才发现我多么珍惜!如果我说,是因为我爱……”“别说你爱我!”雪珂激动的喊出声。“你可以在你母亲和我父母面前演戏,但是,请不要在我面前演戏!在我忍受了这么多年的痛苦以后,你忽然说你爱我,这实在太荒谬了,你怎么说得出口?”
至刚的容忍,已经到了边缘,如此低声下气,这个女人却全不领情!他一个箭步上前,抓住了雪珂的肩膀,用力的摇著:“听著!”他更加激动的吼出声。“我希望我不要爱你,我希望我恨你,我更希望我不在乎你,那么,我不管怎么做,都会做得很漂亮,决不会像现在这样窝囊!但是,我就是这么倒楣!我就是这么不幸!离婚!一旦谈到离婚,我才发现你早已是我生命的一部份,我根本割舍不掉!你信也好,你不信也好,我就是爱你!”“爱?爱?爱?”雪珂悲愤的接口:“你怎么能轻易吐出这个字?你从哪一天开始爱上我的?怎么我一点都不知道?”
哪一天?至刚一楞。哪一天?他呆怔了片刻,蓦的抬起头来,双目炯炯的注视著她。
“你相信吗?”他收起激动的语气,变得痛楚起来。“新婚那天,家里大事铺张,惊天动地的把你娶进门,我全心全意要迎接我的新娘,那么喜悦,那么兴冲冲的,而你,却告诉我你心中另有其人,你那么大无畏的坦白了一切,你那么视死如归的想保有你的贞洁,你甚至毅然断指,做了任何女人不可能做的事……让我告诉你,当时,我就为你发疯了,我疯狂的嫉妒和羡慕,我真恨不得就是你心里那个人!”他点点头。“你问我哪一天爱上了你?现在回忆起来,似乎是那第一个晚上,你就把我给折服了!”
雪珂呆呆的看著他。在他眼中,看到了隐隐的泪光。她忽然就心中一震,开始觉得,他所说的,可能句句出自肺腑,可能都是真的了。“对不起!”她喉中梗梗的说:“这婚姻,从头开始,就是我错!我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深的伤害……我真希望,如果今生不能报答你,来生……”
“让我们停止说对不起吧!”他忽然热烈的握住她的手,真情流露的喊著:“也别说什么来生的话,因为我们的今生,还有漫长的一辈子!雪珂,过去的对与错,是与非,我愿意一笔勾消!我们重新开始。如果你对我已失去信心,那么,再给我半年时间,考验我!如果半年以后,你还是认为我不好,这婚姻不好,那么,我们再离婚!”
她瞪著他。“八年都过去了!”他急迫的说:“你还在乎多等半年吗?让我告诉你,我一定停止嫉妒,不算旧帐!我一定改头换面……为你重新活过!我要敞开心胸来爱你,不止爱你,还要爱屋及乌,你最亲近的翡翠,你最喜爱的小雨点儿,我都会另眼相待,还有你的父母,我也会真诚的尊敬他们!雪珂,相信我!”他看进她眼睛深处去。“好奇怪,一个丈夫在对他娶了八年的妻子倾诉爱慕……好奇怪!也好悲哀!”
她的眼眶湿了,他的脸在一片泪雾中浮动。
“你哭了!”他震动的,哑声的嚷著:“这证明,你还是会被我打动,这证明,你对我还是有一丝丝柔情的!请你为我,留住这一丝柔情吧!”雪珂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雪珂20/28
11
高寒在寒玉楼中,足不出户,整整等了十天。这十天,真比十年还要漫长,每个时辰,都是辛辛苦苦挨过去的。终于,这天,王爷和福晋双双来玩。但是,他们带来的消息,却足以粉碎他所有希望,冰冻起他那颗狂热的心。他呆呆的注视著王爷和福晋,这才了解到,他和雪珂间,赖以支撑的线是这么单薄而易断的!“听我说!”王爷深刻的看著高寒:“不管九年前是怎么一回事,以现在的局面而论,雪珂和至刚,总是一对名正言顺的夫妻,而你却是个局外人!如果他们的婚姻,确实已悲惨到不可救药的地步,我会支持你去重新争取雪珂,但是,现在的情势并非如此。至刚有意修好,表现得非常诚恳,我实在深受感动!所以,如果你不在这儿诱惑雪珂,我猜想,他们的婚姻会圆满而幸福的!”
“雪珂怎么说?”高寒低沉的问。
“她要我们转告你,”福晋叹了口气。“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如果你真的忘记不了她,就请你把这一片心,都用到小雨点身上去!”高寒的脸颊抽搐了一下。“怎样用到小雨点身上去?她和雪珂一样,都被拘囚在罗家那个大监牢里!”“我们已经研究出一个办法来了!”王爷振作精神,有力的说:“至刚志在雪珂,罗家并没有人在乎小雨点,对罗家这种家庭而言,多一个小丫头,少一个小丫头,根本没什么分别。所以,我们预备过两天,就对罗老太开口,就说因为和小雨点投缘,要了小雨点回北京。了不起,我再送个丫头过来补充。雪珂会在旁边打边鼓,至刚要讨好雪珂,不会在乎小雨点!这样,我们救出小雨点,就交给你,你马上带著孩子,回福建去!”高寒沉吟了好一会儿。
“这是你们和雪珂一起计划的?”
“是!”“这是给我的命令,我必须服从,是吗?”
“不然你要怎样?”王爷沉不住气的一吼。
“我要小雨点,我也要雪珂!我们三个,根本是一个家庭,罗至刚才是那个局外人!是你,王爷,你把那个局外人变成局内人,硬把我打出局外!现在,过去种种都不提了,就以目前的局势论,要雪珂一下子割舍掉我和小雨点……她会憔悴而死!你们如果真正了解她,就会知道,不需要半年,只要半个月,就会要了她的命!”
“怎么会?”王爷大声说:“你和雪珂一样,喜欢用强烈的字句,故意耸人听闻!我们救出了小雨点,她知道你们父女已经团聚,生活在很安全的地方,她就心满意足了!那时,她会安定下来,去做罗至刚的妻子……”“她不是罗至刚的妻子!”高寒满屋子绕著,像一只困兽。“她是我的妻子!我不能让她独自一人留在承德,这太残忍了!我们一家三口,已经浪费了八个年头,人生很短,没有几个八年!我们没有时间再浪费了!我们三个,一定要团圆,否则,就太没天理了!”“你要怎样团圆?”王爷紧绷著脸孔。“你口口声声说一家三口,你要雪珂,也要你女儿,但你束手无策,根本不知道如何去要她们……”“王爷!”高寒站定,眼中燃起两簇火焰:“你如果肯帮忙,我们还是有办法!”“什么办法?”“你带来的四个亲信,都有一流的武功,加上我这儿的阿德,我们……”“你要劫人?”王爷大惊。“想都不要想,太荒唐了!亚蒙,用用你的脑筋,罗家在地方上,仍然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
“并不是劫人,只是帮助我们逃走!”
王爷瞪著高寒。“我不能帮你,”他沉声说:“在发现雪珂的婚姻,仍然有希望的时刻,我决不能帮你!何况,这样的忙,很可能越帮越忙,说不定玉石俱焚,两败俱伤!成功的希望实在不大,你怎能拿雪珂和小雨点两人的生命来冒险?投鼠也该忌器呀!假若你真爱雪珂,真心为她好的话,就该体会雪珂的一番心,不要继续留下,和她纠缠不清,使她两面为难!你如果是个男子汉大丈夫,就该拔慧剑,斩情丝,顾全大局,带了你的女儿,去追求另一番幸福!人生,本就不能事事尽如人意,鱼与熊掌,不能得兼。如果你有幸找回了女儿,也算对得起你娘了,不是吗?”王爷这番话,句句合情合理,高寒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穹苍,心中一片凄苦。“亚蒙,”福晋叹了口气。“小雨点那孩子,长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假若你见到了她,你一定会爱极了她!但她现在在当丫头,烧火洗衣端茶送水之外,还要擦灯罩,推石磨……一旦做错事,就会被女管家严厉责罚,轻则罚跪,重则鞭打……雪珂已经心疼得憔悴不堪了!她要我带一张纸条给你,你自己看吧!”高寒倏然转过身来,迎视著福晋的目光。他的心,因福晋的叙述而绞紧,绞紧,绞紧……绞得不知有多痛。他迅速的接过了雪珂的纸条——一个万字结!打开纸条,他看到短短的两行字:“雪中之玉,或可耐寒。
小雨点儿,怎能成冰?”
他心中大大一抽,更痛。
“为了你的女儿,牺牲了你的爱情吧!”福晋苦口婆心的说:“这样,我们才能没有后顾之忧的,全心全意来救出小雨点!事实上,救小雨点,会不会有波折,能不能顺利,我们都还不知道呢!”高寒无力的靠在窗棂上。救小雨点!是的,必须先救小雨点!或者,他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等到孩子救出来了,再来想办法救雪珂吧!
罗家这两天表面很平静,至刚在努力扮演好丈夫的角色,对每个人都和颜悦色。雪珂珍惜著和小雨点相处的每个片刻,常常对著小雨点,就悲从中来,不可自抑。但,在至刚面前,仍要装得心平气和。王爷、福晋夹在罗家与雪珂、小雨点之间,难免小心翼翼的,只怕露出行藏,坏了大事。因此,大家都力求相安无事。表面上看起来无比平和,实际上,是暗潮汹涌。这里面,只有罗老太一个人,是真正冷静的。她冷眼看著一家子人,各演各的戏,心里困惑极了。冯妈不时来跟她报告一下大家的动态。每个人的行为和表现,罗老太都还能够理解,唯独对于家中的小丫头,引起雪珂和王爷的特别垂青,大惑不解。一会儿,翡翠送小雨点去雪珂房,一会儿雪珂送小雨点去王爷房……半夜三更,雪珂会夜探小雨点……据冯妈说,居然有一夜,雪珂在帮小雨点擦灯罩,一边擦一边掉眼泪。这雪珂,实在是古怪得厉害,说不定脑筋出了问题。但是,王爷和福晋呢?为什么也对小雨点怜惜备至?
罗老太隐藏著她心中的疑问,对小雨点,不禁多加了几分观察。这孩子明眸皓齿,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而翠,双目盈盈如秋水,皮肤白嫩细致,简直吹弹得破。这种孩子,竟来自农村,也是异数!罗老太思前想后,才觉得小雨点卖进罗府的经过,有点儿离奇。
就在这时候,王爷和福晋表示要回北京了。罗老太心中窃喜,本就不欢迎这门亲家,早走一日就好一日!
“要回北京啊?”老太敷衍著。“怎么不多住几日?”
“家里还有事呢!”王爷说:“现在,至刚和雪珂已经和好,我们也就不多耽误了!”“这临走之前呢,”福晋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点不寻常的紧张。“咱们有个不情之请!”
“哦?什么事呢?”“是关于那个名叫小雨点儿的小丫头!”
罗老太的心头一紧,注意力全体集中了。
“咱们瞧著非常喜欢,不知道能不能让给咱们?”
罗老太实在太惊愕了。虽然说王爷已经不是王爷了,但是,王府里总不会缺丫头!何况,那小雨点年龄尚小,做什么事都做不来。罗老太深深的注视著福晋,心里的疑惑已经到达了顶点。“这倒是新鲜啊!你们怎么会要一个这么小的丫头,她能管什么用呢?”罗老太不动声色的问。
“咱们府里并不缺丫头,要这孩子,是因为她乖巧伶俐,与咱们十分投缘!”王爷接口,接得也太快了一些。“当然,咱们也不想白要你的人,不如这样,回到北京,我挑一个能干的丫头,送来填补,你说怎样?”
老太微微一笑,拿起纸卷烧水烟袋:
“我倒没什么意见,只怕雪珂不肯!”
“雪珂怎么会不肯呢……”福晋一急,冲口而出。王爷急忙轻咳一声,福晋立刻住了口。
“是吗?”罗老太看著二人。“雪珂一直很喜欢这个丫头,至刚最近千方百计讨雪珂好,不是已经把小雨点派给雪珂了吗?我看,这事还是问至刚吧!”
“那好,”王爷说:“那么咱们就去问至刚!”
王爷和福晋站起身子,退出房间。
罗老太凝神沉思,从头细想这小雨点来到罗家的前后始末。这一想,就给她想出了好多破绽。这一想,就想得她惊心动魄,冷汗涔涔了。同一时间,雪珂正在卧房里,万分不舍的告诉小雨点,必须跟王爷福晋去北京的事实。谁知,小雨点的反应十分强烈,她连连退著身子,满眼惊恐慌张。
“为什么我要跟王爷福晋走?为什么要把我送给他们呢?你不喜欢我了?你不要我了吗?”
雪珂急忙上前,一把握住小雨点,拚命的摇头。
“不是不是,我就是太喜欢你,太疼爱你了,所以不忍心看你在这里当丫头呀!你跟王爷和福晋走,他们会好好待你,你再也不用吃苦,不会受欺负,也不会挨打挨骂了!我不是不要你,是要你过更好的日子,你懂吗?”
“我不要过好日子,”小雨点急切摇头,眼泪水已扑簌簌滚落。“我只要同你在一起!求求你,不要送我走!”
雪珂心痛得热泪盈眶,把小雨点紧紧一抱。
“孩子啊!要你走,我心里比谁都舍不得呀!……”
“那就别叫我走!让我留在你身边,再苦我都不要紧的!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呀!”
小雨点急切的嚷著,一转身又去扑在翡翠怀里。
“翡翠姐姐,你也很疼我的呀!让我跟著少奶奶,不要赶我走嘛……”“小雨点啊,”翡翠哀声说:“将来你就会明了格格的一片心了!送你走,是为了爱你呀!”雪珂21/28
“不不不!”小雨点急坏了,又哭又嚷,一转身,就伤心的往屋外奔,才拉开门,就一头撞在罗老太身上。罗老太正挺立在那儿,满面寒霜,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
雪珂和翡翠骇然变色。
小雨点竟抓著罗老太,没头没脑的苦苦哀求:
“老太太!我不要走,求老太太做主,别把我给王爷福晋,我会乖,我会听话,我会很努力的做个有用的丫头,请别赶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罗老太脸色阴沉得像乌云密布的天空,然后,突然间,她一把重重的抓住了小雨点,抬头死死的瞪著雪珂,咬牙切齿的问:“她这么依恋你,你又这么宠爱她,为什么硬是要把她送给你的父母呢!说!”她大吼一声:“为什么?”
雪珂惊跳起来,吓得面无人色。
“因……因为,爹……爹……娘……喜欢她……”
“没有新鲜的辞可说吗?”老太的眼中,像是要喷出火来。“你们在我眼前耍这样的花样!把我和至刚置于何地!”她一把揪起小雨点,摇著她,掐著她,疯狂般的瞪著她:“你这个来历不明的丫头!你说!你爹是谁?你娘是谁?你奶奶是谁?”
小雨点又痛又怕,不知所措。雪珂已扑过来,哭著想抢下小雨点。“放开她,请不要对付她!她只是一个孩子,她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呀……”“那么,你什么什么都知道了?说!马上说!这孩子是谁?从那儿来的?快说!”“格格呀……”翡翠惊叫。
老太回手给了翡翠一耳光。
“丫头站一边去!不许插嘴!”老太又开始用力摇著小雨点:“你不说,我帮你说!小雨点,你爹是个下等人,你娘是个无耻的女子,他们偷偷的生下你,把你交给奶奶……你是个不清不白的私生子!所以,你跟著奶奶姓周,你连自己的姓都没有……”“我有!我有!我有!”小雨点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痛喊出声:“我爹姓顾,我娘是旗人,他们都是好人,我爹在新疆开矿……”“你娘呢?”“她死了!”“让我告诉你,你娘没有死,她欺也盗名,苟且偷生,摇身变作少奶奶,是个卑鄙下流,无耻已极的女人!”
老太说完,把小雨点用力一推,推到那早已面如死灰,目瞪口呆的雪珂身上去。用手怒指著她们,罗老太丢下了一句:
“好一副高贵的嘴脸!好一颗肮脏的心!”
转过身子,她拂袖而去。
雪珂抱著小雨点,已是神魂俱碎,只感到天旋地转,眼前有几千几百个小雨点,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格格,咱们完了!”翡翠扑过来,摇了摇雪珂。“你醒一醒,振作一下,少爷马上会过来兴师问罪了,我……这就去请王爷和福晋来!”翡翠顾不得雪珂和小雨点,往外飞奔而去。
小雨点太激动了,她还在哭,哭得伤心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奶奶!”她边哭边说:“老……太太,为什么要对我……说那些话?我到底……犯了什么错……她还骂我爹、我娘呢?”雪珂心中一阵抽痛,神志清醒了。她看著满眼泪痕的小雨点,简直是心碎肠断,再也无法掩饰任何秘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