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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剑仙传奇》》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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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履公”鲁班为海内外最精地底之术之两名健者之一(另一人是南极的“青石君”),自然精于各式地遁之术,以眼前化烟行身法而论,只怕当今天下还找不到第二个人!

“墨云子”盖空一声大笑道:“老秃子你还想跑么?”大袖拂处,已先幻为大片黑云,紧蹑着“黄履公”鲁班之后疾追而逝。

杜铁池本能地亦发动剑遁,配合着手持的宝剑,连同身旁的林杏儿,一同向外遁出。

这番追逐之势,倒也个别。

就在杜铁池手上镜光,江海倒泻地追逐之下,“黄履公”鲁班所幻化的那阵黄烟已然向地面升起。

于是追逐的现场乃由地下而移向地面空中。“黄履公”鲁班身形一经遁出,即化为大片黄光腾空直起,紧接着的却是杜铁池与林杏儿两道剑光,至于走在前面的“墨云子”盖空,却反倒没有看见他的踪影。

杜铁池手持“破月仙镜”,镜上红光暴长百数十丈,看上去简直像是一条大火龙,疾若电光星驰地紧蹑着“黄履公”鲁班穷追不舍。鲁班想是自忖难以逃开,加上心中的一腔愤恨,绝计不再逃奔。

面前巧逢一座石峰,鲁班认得乃是“百花教”教主佟圣平素练功的五座石府之一,正可以此与对方对垒,不愁佟圣装聋作哑,不出面应敌。

“黄履公”鲁班心中一经念及,顿时化为旋光一缕,往峰上坠去。

杜铁池手中镜光几自爆泻如虹,陡地化为大片火海,没头戴顶地直向“黄履公”鲁班头上压下去,他与林杏儿于此同时,也双双坠落峰上。

前落的“黄履公”鲁班早已愤怒难忍,身子一经下落,嘴里怒叱一声,倏地回身现掌,自其掌心里发出了大片黄光,由下面上猛兜过去,乃与空中镜光迎在了一团,一时风聚云涌般地推拖一团!

“黄履公”因知对方厉害,自己几件厉害的法宝,又不在身上,无奈情急之下,这才施展出他苦练经年“本命离合神光”,拼着耗损一些元气,先抵挡一阵再说。无奈对方“破月仙镜”所出镜光实在难以匹敌,双方乍一接触,“黄履公”即觉出一阵心血翻涌,大有难以匹敌之势,然而眼前情势却又万不容他临阵退缩,只得拼死苦撑下去。

空中红黄两色光海略一推拉,耳听得阵阵焦爆嗤啦之声,发自“黄履公”手掌的黄色光海,立刻消灭了不少。可笑“黄履公”一世魔君,向来是目高于顶,一般同道只闻其名,已为其威势所震,像今日此刻所遭受的这般窘态,老实说确是前所未见。面对着一天火海,他所发出的“本命离合神光”实已难与匹敌,惊怒急吓之下,一张胡子脸变成了猪肝颜色,黄豆大小的汗珠,一颗颗由他脸上涔涔落下,观诸眼前景像,无疑是危险到了极点!

忽然,一声阴森的冷笑传自石峰,紧接着自石峰顶儿尖上,匹练似地暴射出一道白光。

这道白光一经射出,顿时暴长数十倍,神龙戏空般地一个急速盘转,已把空中大片火海盘绕其中。紧接着面前石峰正壁,忽然敞开了两扇石门。

这番情景,倒是杜铁池未曾料及,不禁吃了一惊。于此同时,自从石峰顶上暴射出那道白光与镜光乍一遭遇之后,他手中所持有的宝镜,忽然就像猝加了千斤的巨大力道,简直难以把持。

其实杜铁池手中破月仙镜,堪称妙用无穷,法力至广,只因他新得至宝尚还不够熟练,才会临急失策。这时他在猝然所遭遇的巨大力道之下,手中宝镜简直难以把持,眼看着即将脱手跌落,倒是林杏儿旁观者清,忽然伸手,在镜面上另一蓝色按钮上按了一下。

登时间大片蓝光由镜面上暴伸而出,先发的红色光海便长鲸吸水般地闪回不见了。代之而起的大片蓝光,浩浩荡荡呈现当空,有如一天碧海,其声势较诸先时红色焰海,又是另一番景像,给人以无限冰寒之感。

说也奇怪,就在杜铁池手中镜光由红转蓝的一望间,那道由石峰顶巅所发出的白光蓦地暴缩而回,紧接着一大片五色霞光由峰内兴起,犹如一扇极大的垂挂在敞开的石门正前。

前文曾交待过,杜铁池手中仙镜的四色按钮乃分别具有“水、火、风、雷’,四种不同的效果。这一次蓝色按钮所显示的蓝色光海,正是作用在水,那一望无际的蓝色波光不啻正是一片汪洋大海。

面临着一片汪洋大海的倾覆,哪一个又能无动于衷?然而对面现身的敌人,却表现出出奇的镇定。

先前,就在石峰正壁敞开的两扇石门之后,耳听得一阵铮琮琴瑟声响,接着即有两行身着白色闪光长衣少年男女,向分左右姗姗自内步出。这两列白衣少年男女,看上去约莫在二十左右,生得异常俊秀,每人非但所着衣式色泽一致,即连模样儿看上也相差不多。

左男右女。

男的每人头上都戴着一顶高缨方冠,却在各冠正前方有一枚孩儿红的宝石结子,各人背后都斜佩着一口无鞘长剑,剑衣纯白,看过去整齐划一,称得上一尘不染。

另一面的少女,各着白色短衣裙,裙短仅及遮股,一个个裸露着白润光洁的一双玉腿,粉面朱唇,无不俊俏可人。

各人背后亦都斜插有一口黛绿长穗宽鞘的短刀,尤其俏丽的却是鬓边斜插的那朵嫣红玫瑰,人面花色相互媲美,极尽妍艳之姿色。

数一数男女两列,各为十四之数,二十八名弟子分左右步出,气派顿时显现出严肃和庄严之一面。

男女两列弟子一经步出,即呈八字形左右雁翅分开,紧接着一片五彩云雾,拱托着一面铺有金色长毛皮褥的坐榻冉冉而出。

那金丝皮褥坐榻上,盘膝跌坐着一个长眉出鬓,面如冠玉,看上去不过三十六七,长身玉立的中年丰姿秀士!

这秀士一身金色长衣,其上钮扣一粒粒光彩夺目,红光闪烁,显然为价值不赀的贵重宝石所铸成。只见他盘坐玉榻,面色平和,然而看上去却是不怒而威。

他留有一头黑色长发,其长几可及腰,却由后面反甩前肩,在长发上加有一枚金箍,看上去金光闪闪十分夺目!

若是论及容貌,秀士实在可以当得上“貌比潘安”,只是却给人一种不正经的感觉,尤其是他那双光华闪烁的眸子,似乎内蕴着一种邪祟,一种神秘的力量,同样给人以“不敢逼视”的感触。

那片五色霞光,即由秀土玉榻前面的一个三足小鼎中放出,居然能抵挡得住杜铁池破月镜光,当知其非比寻常了。

杜铁池乍见对方这种排场,已知其身份绝非寻常。林杏儿却在一边低声嘱咐道:“恩兄千万留心,这个人就是百花教主佟圣。”

在杜铁池感觉里,百花教主得道千年,必然是一个容貌十分苍老的人物,却没有想到从外形上看不过是三十几岁的人,实在有点出乎意外。

一旁的“黄履公”鲁班见佟教主亲出迎战,心里总算一块石头落地。

百花教主佟圣那双细长含有邪光的眼睛,略略在杜铁池林杏儿身上看了几眼,脸上立时显现出十分惊诧的表情,微微额首,却把目光转向座前一个身着虎皮,皮肤黝黑,身材矮短的大头少年。

杜、林二人只顾了打量佟圣,倒是疏忽了他身边的这个人。

只见这少年,虽然看上去岁数不过二十出头,只是那副长相却实在叫人不敢恭维,身高不足四咫,足似巴斗,大头,身着虎皮短衣裤,裸露的双腿两膊之上,俱都生满了黑色,再看他面相,凸目横眉,塌鼻阔口,却在左右双肩上,每边活生生地咬着一个狰狞可怖的骷髅头骨,背后十字形交插着一双乌黑的“方天戟”,足下是一双多耳麻鞋。

这样的一个人,偏偏站立在十分俊秀的教主跟前,越加地形成了强烈对比。

虎皮少年在佟圣目光注视的一霎,顿时有所领悟,当下大大踏前一步,目光注视向杜铁池道:“教主有令,足下来到百花谷,焉敢如此猖狂?令你快快收起镜光才好对答说话!”

少年形貌虽是丑陋如此,只是吐字发音却十分清晰,声若洪钟,每一音阶都震人心魄。

杜铁池心知凭自己目前功力,即使身怀至宝,要想与眼前这位魔道数一数二的高手相教,毕竟还差太远,倒不如先揠下兵戈,先礼后兵,听听他如何发落。

这么一想,遂即冷笑一声,大声道:“在下遵命!”手指按动键钮,一晃宝镜,那浩渤碧蓝波光,顿时长鲸吸水般地自当空收回,不过是闪得一闪后,顿时无形。

与其同时,对方发自那三足小鼎之内的五彩霞光,也同时收回无影。

百花教主佟圣脸上带出一种不屑的神态,冷冷一笑,目光重复视向座前大头少年,双方目光一经接触,后者似乎立刻即有所体会。

“教主有令!”大头少年高声向杜、林二人道:“你二人自报身世,以及来此目的,如有半字虚假,叫你们形神俱灭!”

一旁的“黄履公”鲁班因是过来人,又已经和“昆仑七子”中的“墨云子”盖空有所接触,聆听之下,迫不及待地正想将对方身世托出,可刚要开口,却为佟圣动作止住。

虎皮大头少年即转向“黄履公”鲁班面前,抱拳见礼,宏声道:“教主传话,请黄幡主暂归所属,不可擅离职守,否则若有失守,幡主却要自行交待。”

“黄履公”鲁班一张脸气得通红,待有所言,只是他深知佟圣个性,彼此虽系多年深交,意气上却总是得格外容忍,否则便难共处。这时聆听之下,也只得暂时告退,怅恨地叹息了一声,大袖挥处,黄光一闪无踪!

虎皮大头少年这才转视向杜铁池道:“你二人可曾听见?还不据实招来!”

杜铁池见对方大头少年口气托大,心中早已不愤,那百花教主佟圣明明自己有嘴,却不开口,反令身边人代为传言,一副目无余子形样,更令人难以忍受。无奈自己,到底入门尚浅,前生功力尚未恢复。

虽然出身名门正派,在功力未恢复之前,尚在靠人维持,尤其不便树此大敌,况乎对方修为有年,即以吴仙子桑真人这等成名仙侠而论,见了他尚且要执后辈之礼,自己焉能一上来便有所放肆。这么一想,杜铁池便不得不压制着心里的怒火,先向对方执后辈之礼了!

当时上前一步,躬身一拜,抱拳道:“在下杜铁池,乃七修门下弟子,一时不慎,无故为贵门方红所擒。”

然后微微一顿,转指面前的林杏儿道:“这位林杏儿姑娘,亦是被贵门手下方红所擒,可怜她肉身与魂魄分隔,那个方红竟然用她生魂来祭炼妖幡,一时凑巧为我所救,一切还要请教主作主。”

这番话,杜铁池自以为已说得极为婉转,但听在佟圣耳中仍十分刺耳。

只杜铁池那一句“七修门下”的话,却使他十分在意,等到杜铁池说完之后,他才转向身边大头少年。彼此目光互视片刻,大头少年即似已全然领会其意,遂即转身怒目视向杜铁池!

“教主对足下所说,不能尽信,还要请足下解说清楚。”

杜铁池欠身道:“洗耳恭听。”

大头少年怒声道:“七修真人与教主曾有数面之缘,据教主所知,真人早已飞升,身后并无门人,足下何以竟说是七修门下?还不据实以告。”

杜铁池冷笑道:“七修真人确是在下先师,三世因果岂能冒称?信不信由你,这件事无关宏旨,倒是贵教主如何发落在下,还要请说个明白。”

大头少年回过身来,正与佟圣目光相迎,他立刻有所领会,转向杜铁池道:“足下出身是否七修门下,教主必要查个清楚!教主有令,请足下上前到教主榻前答话。”

说罢,这大头少年即向一旁闪身让开。

杜铁池心里一动,暗忖:此举有些怪异,莫非这个百花教主还要向自己施什么阴谋暗算不成?转念再想,却又无此必要!当下他不及多想,遂即抱拳说道:“遵命!”

从容向佟圣盘膝之玉榻前走过去。

双方相距若数尺距离,杜铁池还不及站定,忽然就觉出心神一震,发觉到玉榻上的佟圣,那双眸子睁得异常的大,自己身上于此一刻,亦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这种感受,使他突然忆起当日在七修洞府,第一次见到徐雷时,徐雷为图了解自己身世,当时曾以其本身的命光向自己透视片刻,那种感觉,正与此刻相似。

不过是极为短暂的一霎,杜铁池即又恢复正常。

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圣,似乎在此开目之间,已把对方身世察了个清楚,那双睁得又圆又大的眼睛,遂即合拢,脸上神色明显地现出惊诧。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位自视极高的魔教魁首那双眸子又视向身旁大头少年,后者似乎在他每一次的注视里都能尽领先机。

顿时他跨前一步,注目着杜铁池道:“教主说,你的确是七修真人道统传人,此刻你功力尚未恢复,但日后前途,未可限量!”

杜铁池苦笑了一下,答道:“多承谬赏!”大头少年这一霎目光频频与佟圣有所接触,后者似乎有很多话传播过去。立刻,大头少年充满了激动!

“教主说,他与令师渊源颇深,看在这一层面上,对你方才之莽撞,可以不必深究。”

杜铁池冷冷地道:“多谢之至!”

大头少年道:“非但如此,教主的意思是,他身边姬妾众多,难免疏于教导,有关方姓小妾开罪阁下之事,他是绝不会护短。这件事,他立刻就会作一个了断,以表示教主生平绝不护短,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杜铁池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有此表示,倒也算是难得,心里不禁又想到,照方才方红行动,分明已经逃去多时,此刻料必早已逃出魔宫。

这方红虽说是淫荡成性,多行不义,但也并非罪不可赦,相信她受此教训后,必然有所改过,杜铁池本意倒也并非非要眼看着置其死地才算甘心。

眼前佟圣既然有此表示,杜铁池也就不为已甚,心里暗自奇怪,因为徐雷嘴里的佟圣,似乎并非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大头少年说完了这几句话,立时转向那两列弟子,高声宣道:“教主有令,褚明、范文同二弟子上前听令!”

站在最前面的两名高冠少年白衣弟子,顿时上前抱拳躬身道:“弟子在!”

大头少年高声宣道:“教主有令,方姓小妾顽劣不驯,有损教誉,着令你二人立刻拿下押来处置。”

二少年立刻高喧一声“遵命”,足顿处,化为两道经天碧光,闪了闪,遂即无踪。

这么一来杜铁池倒也无话可说,心里正自盘算着如何开口向对方询问杏儿父亲的下落—

—这件事照说与自己没有相干,但是既然知道了,又与杏儿有此一段避遁的机缘,站在侠义的立场,似乎不能不问,只是以自己眼前的立场,诚所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资格管这个闲事。

他心里正自盘算着如何开口的当儿,那个大头少年,却已向林杏儿大声发言道:“你可是崆峒教主林三官的女儿林杏儿么?”

杜铁池倒没想到对方竟然会主动向杏儿提起,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了。

林杏儿自一见百花教主,心里即触及父仇,只是一来自己功力浅薄,生死未卜,二来父亲林三官尚在对方控制之中,自是不敢有所异动。

这时,她乍听对方呼出自己姓名,不觉一惊,当下上前一步道:“难女正是。”

大头虎皮少年道:“教主方才已运玄功,默察你的遭遇,对你的不幸,十分同情,将有一份厚赐,补偿你所受的灵肉伤害……”

说话时即见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圣轻轻举了一下右手,他手上持握着一柄短短的玉杖。杖质纯绿,分明是上好翠玉所制。

随着佟圣的这个动作,即有一片五色祥云自其座榻上冉冉升起。那片五色祥云不过仅有桌面般大小,云上托有一面朱漆托盘,盘子里置有长剑一口,另有一个看似缎质的锦囊,里面鼓膨膨的装有许多物什。

这些东西在那片五色祥云的拱托之下,冉冉地飞到了林杏儿面前定位。林杏儿手已伸出,却又临时收了回来。

大头少年宏声说道:“教主厚赐,还不收下上前谢过!”

林杏儿忽然落下眼泪,倏地转向侧前方百花教主樽前跪下叩头道:“多谢教主厚赐,只是难女却不敢收受,还请教主作主。”

百花教主佟圣脸上兴起了一片薄怒,目光视向大头少年。

大头少年立刻道:“教主对你已是破格恩典,难道你还有什么额外要求么。”

林杏儿叩了个头,热泪簌簌地道:“教主厚赐,原不敢不受,只是难女之父如今被押在‘太岁峰’下,恳请教主念在昔年与我父原是至交好友的份上,免去我父亲日受地火焚烧炼魂之苦,放他自由,教主这么做,也算是为自己积下善功。

玉榻上的百花教主在她说及一半时,早已怒形于面,勉强听到这里,已是怒不可遏,连连怒视着面前的大头虎皮少年。

后者不敢抗拒,顿时向着林杏儿怒叱一声道:“住口!”

这声喝叱,当真是气足声洪,听在林杏儿耳中,真有油槌贯顶之威,吓得她登时中止住未完的话。

大头少年厉声道:“教主令你不许再提林三官之事,你父林三官罔顾道义,罪大恶极,教主没有立刻毁其形神已是无上恩典,这事教主自有处置,不容你再多说,教主令你拜受赏赐之后,快快离开!”

说时,大头少年伸手当空一抓,光华乍然闪得一闪,他手上已多了一张黄纸符咒,其上好像满是写满蝌蚪形体的字迹,若隐若现十分古怪。

大头少年手持灵符大声说道:“这张灵符乃是教主破格赏赐与你,有此一符,你便即可自由进出,不受教内诸多禁制所限,还不领赐谢恩速去!”

边说,乃将手上符咒向着杏儿一扬,一道青霞闪过,直袭向杏儿全身,一闪而逝!

林杏儿只觉得身上为之一冷,已与那道灵符合而为一。

眼前情形,已不容她不去,她深知百花教主佟圣之刚愎自用,眼前如不见好就收,说不定自己也休想离开,对于杜铁池她固然是鸿恩待报,亦有说不出的难舍之情,只是观诸各情,自己在这里恐怕非但帮不上他什么忙,怕是还要拖累与他,倒不如识趣先行遁去,今后再待机求他设法营救自己父亲便了!

思念之间,那片五色祥云又自缓缓移向面前!

大头少年再一次喝叱道:“还不收下教主恩赐快走!”

林杏儿心中其实对佟圣怀有无比仇恨,自不肯接受他的赏赐,当下紧紧地咬着牙道:

“无功不受赐,这些东西难女用它不着,教主还是自己收回去吧!”

说罢却转向杜铁池冉冉下拜道:“恩兄对我的大恩,没齿不忘,后会有期,就此向恩兄先拜别了!”

一边说时,热泪簌簌而下!

杜铁池正想留她慢走一步,与自己同行,不意杏儿叩了个头,不及站起,已化成一道红光,倏地射空直起,瞬即无迹。

杜铁池不意她走得如此仓促,心里原本还有好些话要交待她,即使有关她父亲林三官被佟圣困押事,自己也未敢置身事外,这一些只有放在心里,今后再见机行事了。

大头少年目送着林杏儿离开之后,遂即转向杜铁池道:“教主因与足下师门颇有渊源,对于足下这一次所遭意外,甚感遗憾,所以特别留足下在敝教小住数日,略尽地主之谊,以表歉意!”

杜铁池心里一怔,忙自摇头道:“多谢教主好意,在下尚有要事,不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说罢,他正待上前向佟圣告退,忽然空中青光闪得一闪,只见先时离开的范褚二弟子已押着方红现身眼前。

杜铁池以为方红已然离开,却没有想到依然还是逃不开佟圣之手,仍然被追住押了回来。

只见方红一副垂头丧气模样,全身上下,除了那张面容仍称姣好之外,其他别处,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方才为林杏儿救命三招之一的“百花献蕊”所伤。只见她双手倒剪,系着一根银光闪烁的光链,链子的一头持在那个叫“褚明”的弟子手里!

这个叫褚明的弟子,看过去还没什么,只是那个叫范文同的弟子,一条左臂却是染满了鲜血,一副痛苦的表情。

“九尾金蜂”方红似乎已猜知此番被押回的命运,乍见佟圣早已哭成了泪人儿,不俟佟圣宣召先行自己抢前一步。拜倒佟圣榻前,一时泣不成声。

“妾身方红参见教主,请念在妾身多年早晚侍候教主的份上,格外开恩,赦免死罪,来生犬马必报教主的大恩大德!”

她模样儿早已十分凄惨,再一哭泣做作,更见可怜,无如榻上的佟圣显然是铁石心肠,自方红现身之始,似乎连正眼也不曾看她一跟。

方红哀求之后,兀自不停地频频磕头不已,奈何她那位“良人”根本就无动于衷,却把一双眸子转向派去的褚范两名弟子身上。

二名弟子也继方红之后,各自上前见礼。大头少年承示,向二弟子询问经过。

受伤的弟子范文同叩头道:“弟子二人奉令捉拿方姨娘,其时方姨娘已为第九关隘的周师叙所擒,周师叔因不明经过,差一点放她逃生,如不是弟子等赶到,只怕她已经逃了。”

大头少年哼了一声道:“你左臂怎么了?”

范文同道:“为方姨娘‘阴雷’所伤,已敷上教主所赠的‘断玉合珠膏’,想必无虑。”

大头少年点点头道:“你二人暂且退下。”

二弟子答应一声,向着玉榻上的佟圣叩了个头,仍回原处站好。

玉榻上的佟圣眸子直直地逼视大头少年,后者立时有所领悟,先是面色一震,继而转向跪地哭泣的方红。

“九尾金蜂”方红终算是侍奉佟圣多年,对于佟圣的为人知悉得再清楚不过,即使是对方与大头少年那种神秘的“目语”,方红也颇能领悟,甚至于在多年以前,有一个时候,她亦曾充当过类似今天大头少年这个角色。

是以,在佟圣目注大头少年,传送心意的一霎,方红立刻有所领悟,不禁大吃了一惊,一时花容失色:“不——教主——不——你不能对我下这个毒手……不……”

一面说,她更频频叩头不已!

大头少年回头看了佟圣一眼,面现秋霜地视向方红道:“方姨娘,教主的法令你应该是知道的,多说没有用,你就领法吧。”一面说时,右手平伸,向着方红指了一指,即有一线白光,疾如闪电般直向方红身上飞去。

方红早已料到了有此一手。她既有逃去之心,自然全身上下披挂齐全,又以当年佟圣对她疼爱,送了她不少本门至宝,这时性命相关,情急之下,也只有持以出手。当下左肩轻晃,先自飞出了一幢三角形的帐形蓝光,将她全身紧紧罩住,紧接着左手倏伸,发出了剑光,与空中大头少年所出白光纠缠在了一块。

大头少年见状一怔,登时大怒,他已然领受了佟圣命令,自是无所忌讳。

当下忽叱一声道:“好个贱人,你还敢违抗教主的法令不成!”

一面说时,右手中指微微弯曲着向外一弹,射出了一点火星。敢情这大头少年,是佟圣身前最最得力的掌门弟子,姓屠名刚,佟圣早年在云贵还未曾出道以前,即收其在门下效力,算来从师已有数百年之久,早已尽得佟圣真传,名份上他虽是佟圣掌门弟子,事实上这百花教上上下下,对他无不敬畏,因其为人刚直,更不近女色,生性“嫉恶如仇”,乃有“辣手铁汉”之称。

说来这“辣手铁汉”屠刚,与百花教主佟圣之间,乃有一段很长的素缘,否则以屠刚之正直为人,这百花教上上下下鲜有其看得顺眼之人,又岂能苟留师事佟圣如此之久?

“辣手铁汉”屠刚平素对教主佟圣这几个身边艳妾侍姬,早有嫌恶,只是碍于与佟圣师生之谊不便发作罢了。

今日凑巧遇见了这个机会,他焉能轻易对方红善罢干休,那一点弹自中指指尖的星星之火,其实正是他潜习经年的“命火”!平素绝不轻用,如非立意要制对方于死命,也万万不会如此施展!

“九尾金蜂”方红乍见之下,由不住大吃一惊,倏地发出了一声尖叫,自地面霍地顿足而起,奈何仍然是慢了一步,却是那点星星之火迎在了头顶蓝色帐光之上,先是强光乍然闪了一闪,紧接着发出了惊天动地般的一声霹雳。

眼看着方红那幢护身的蓝色帐光,在这爆炸声里炸为千万道游散飞丝,其内的方红自然难以幸免,顿时血肉横飞,被炸成了粉碎。

这番目睹,只吓得杜铁池目瞪口呆,他倒是没有想到,方红竟然会死得如此凄惨。

就在方红肉身方自被炸得血肉横飞的一霎间,一幢血光,簇涌着看似方红的元神———

个通体如血的小人,蓦地冲霄直起。

大头少年怒叱一声:“哪里走!”

他显然得有师命,对于方红元神亦不肯轻易放过,当下手指处,先见一线白光,矫若灵蛇般地射空直起,风掣电驰般直循着方红元神追去。

杜铁池眼看着对方这种惨厉的赶尽杀绝的手段,心里殊为不忍,心念微动,那口“七修仙剑”已匹练般划空直起,就空一扫,已拦住了大头少年所发出的那线白光。

就只是这么一霎间的耽误,却已与方红元神留下了无限生机,带着一声尖锐的长叫,方红这个元神所幻化的红色血影,箭矢也似地冲霄直起,一径向着西天电闪而逝。

大头少年虎目圆睁,重重地顿了一下足,猛地转脸怒视杜铁池,后者已然扬手,收回了飞剑。

“上天有好生之德。”杜铁池目注着对方,道:“就给她一个再世为人的机会吧!”

大头少年屠刚原本忿怒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丝牵强的笑容:

“说得好,既是足下讨情,也就饶过她就是。”

一面说时,他目光转向盘坐在玉榻之上的佟圣,后者脸上却显然留有忿意,连连向屠刚有所示意。

屠刚遂转向杜铁池道:“教主说,足下不该插手管这件事,这个贱人元神不死,对本门今后留有无比后患,这个责任,日后只怕与足下脱不了关系了!”

杜铁池冷冷一笑道:“贵门处置罪犯,本来是用不着我这外人多事,只是这件事却是因我而起的,就不得不向贵教主讨上一个情面,以后的事如与在下有关,在下自然脱不了关系!”

屠刚点点头道:“很好,既然有足下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杜铁池抱拳躬身道:“在下这就告辞了。”

大头少年一笑,摇头道:“家师有意要足下在此作客数日,这时只怕还不便离开。”

杜铁池长眉一挑,忿声道:“这是什么话,难道在下的行动,也要令师批准不成!”

“那倒也不是。”

大头少年脸色微窘地道:“教主只是仰慕七修门中的道统,难得足下来此,机会难得,有意向足下探讨一下。”

杜铁池心中一怔,目光转向百花教主,只见对方一双炯炯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正盯着自己,表情十分严肃。他心里不禁动了一动,想到昔日“玉树真人”桑羽所说,七修道统乃是当今天下名门正户中最具权威的金仙道统,无论正邪各门,无不心存觊觎,桑真人与徐雷曾再三告诫自己,不可轻易对任何人谈起,想不到他一时不察,竟然会自露了口风,引起了“百花教主”佟圣这个老魔的非份之想。

原来仙道之业所谓的“四九”天劫,不出数年即至,正邪各门中,无不引为生死存亡的一大考验。

这是一次天道的考验,必须德业并进心地善良者,方有望通过,否则必将依靠本身之功力或借助法力极高之友朋协助,再加以天地间之至宝仙器,才可望侥幸通过。

“百花教主”佟圣平素为人,虽不曾犯有大恶,却是去善甚远,再者他所习之道统,更是旁门左派,虽然为抵御天劫,已练就了几样厉害御法,到底不敢存有全胜之念,只是以他当今之辈份与为人,更不愿求助于人。

一些正派人士因恶其目高于顶,谁也不愿自动上门与他论交,佟圣外表虽作出一副强者不惧的表情,其实内心却无日不引以为忧,即以他私押“崆峒教主”林三官于“太岁峰”下一事而论,其意亦无非是逼迫他交出所练之“冰魄化身”用以抵抗天劫,无如林三官拼着性命不要,亦不肯将化身交出,佟圣为此用尽心机,颇感苦恼之至。

现在,他忽然悉知杜铁池竟是“七修”门下弟子,妙在他三世轮回,虽然已尽得该门道统真传,却在于本世入门方浅,功力并未恢复,对于佟圣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良机。

原来佟圣用心,是想将杜铁池软困教内,然后再设法迫他把七修道统中若干精华道出,那么以佟圣如今功力,自不难于在很短时日之内参会贯通,如此一来,不但可持此以抵挡未来之天劫,更可用以转进金丹大道,自是最为理想之事。

杜铁池虽然入门日浅,但这些日子以来,智灵渐开,前生道力亦在将复未复之际,百花教主佟圣的用心,他虽自然很易猜出,何况大头少年屠刚自己也已道出,自无不明之理。

大头少年屠刚见他久思不言,遂即冷冷地道:“教主有心纳容,我看足下还是稍安勿躁,暂时在敝教住下的好。”

微笑了一下,他接着道:“只要足下有心与教主合作,双方都必将获利……杜道友,你可明白我的意思么?”

杜铁池冷冷一笑,道:“多谢你的好意,请转知令师,我决心离开,这就告辞了!”

说罢肩头一晃,化为一道白光,冲霄直起,奈何此举早已在百花教主佟圣算计之中。

就在杜铁池身形方自腾起空中的一霎,玉榻上的佟圣陡地眸子一张,手中玉杖霍地向空中举了一举。且听得空中震天价般地响了一声霹雳,十数枚斗大的火球,自四面八方一齐滚落直下,刹时纷纷爆炸开来,声势之惊人,简直无与伦比!

杜铁池身子才起一半,遭遇到如此猛烈的当头迎击,猝然被震得直摔了下来,所幸那口护体的仙剑非比寻常,否则只此一震之下,怕不非死即伤。尽管如此,杜铁池一跤跌倒尘埃,只觉得三魂出魄,七窍生烟,久久也站不起来。

紧接着面前人影连闪,二十四名白衣劲装的少年男女弟子,已列阵眼前。

10

杜铁池强忍着身上的酸痛,一个骨碌由地上翻身站了起来,迎面即见到那个身着虎皮的大头少年。

只听他一声叱道:“拿下来!”

二十四名弟子一声喝叱,各人手指当空,纷纷发出了剑光,匹练般的剑光交炽成一面奇光烁目的光网,迎头直向杜铁池身上压下来。

杜铁池一面发出了七修仙剑,化为矫若游龙的一条白光,奋力迎敌,情急之下却将怀内“破月三宝”中的那粒“两刹神珠”取出,心中默念着出手口诀,霍地就空抛出。

顿时空中现出了红紫两色奇光,随着车轮般大小的珠身转动之下,那红紫二光顿时渲染出漫天异彩,直迎着对方二十四口仙剑所幻化的大片光网绞迎了上去。

双方乍迎之下,只听得一阵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首先遭遇的四口仙剑,顿时被绞碎为一天飞星,坠如顽铁。

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圣,乍见及此,觉得厉害,陡然发出一声断喝,手中那根绿玉短杖蓦地抛出,霹雳雷震声中,化为数十百丈长短一道碧光,立时与杜铁池出手的“两刹神珠”

红紫二光迎在了一团。佟圣显然技不只此,一面出手玉杖迎战,一面嘴里念动真言,发动四方禁制,只见他骈指向东南西北各指了一下,即由四方相继拥起了大片白云,在隐隐的一阵雷鸣声中,齐向正中汇集过来。

杜铁池顿时觉出了不妙,足顿处化为一道奇亮白光再次冲霄直起。

这一次玉榻上的“百花教主”佟圣显然没有再施故技,脸上却显现出微微的冷笑。原来他已经发动了这里厉害的阵势,即所谓“神威四极阵”,一时自东南西北四个不同方向兴起了重重云雾,电闪雷鸣,声势端的惊人!

杜铁池以无比神速的剑遁之势,认定了一个方向,加速急驰,身后拖随着那颗“两刹神珠”所幻化的红紫旋光,风掣电驰,其速惊人。如此前行了一刻,只觉得眼前一片雾色茫茫,也不知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

他初试剑遁,只觉得神速奇妙无比,这一阵子快速飞驰,少说也当在数百里以外,心中不禁暗笑,人皆言这百花教有如铜墙铁壁,禁制重重,埋伏万端,今日看起来,也不过如此这般。

使他奇怪的是,也不见佟圣等任何人追赶过来,也许是自己剑遁过于神速,对方不及追赶吧!心里这么想着,好不高兴,当下按下了剑遁,向地面上落去。重重雾色里,他似见足下水秀山青,景致颇佳。待到他落下之后,耳边上更听见淙淙流水之声。

杜铁池这才觉得自从被困于百花教以来,不要说进食,简直连水也没有喝上一口,这时听得流水之声,便觉出口渴难当,遂即收好仙剑与“两刹神珠”,信步上前,果见乱石起伏中,隐隐现出一激清流,水质清澈。

一时口渴难当,乃上前伏下身子,大大地吸了几口。却于这当儿,身边传过来一声轻微的冷笑之声:“杜道友敢情是口渴了?我这里有上好的‘百花佳酿’可以奉赠。”

声若童婴,分明就在眼前。

杜铁池吃了一惊,慌忙循声看去,这一看之下,不禁暗自叫了声苦也。敢情他自以为已经逃脱了敌人魔掌,谁知道依然仍在对方掌握之中。

眼前一片桃花流水,翠草如茵,落英缤纷里,“百花教主”佟圣盘膝跌坐在一方低矮的玉案当前,身边左右,各有一个衣着华丽,绮年玉貌的少女分侍左右,玉案上陈列着四时鲜果,更有一个尺许高下,色泽晶莹透彻的羊脂玉瓶,里面约略盛有大半瓶浅红色的汁液,料必就是方才他所说的百花佳酿了。

此时此刻,固不见方才杀气腾腾的阵势,即使连那个身着虎皮,丑陋恶形的大头少年亦不见其踪影。

杜铁池擦了一下脸上的水,缓缓站起来,对于眼前所见,还有点模糊。

“遣友不要多疑!”佟圣脸现微笑道:“这是百花教后宫所在,没有我的传召,任何人也不得轻易擅入,方才道友剑遁虽是神速,只是在我‘神威四极阵’内,却是无能施展,只不过是在一定范围之内绕空盘旋而已。

如非是亲眼看见,当面聆听,杜铁池万万不敢相信,对方说话的口音,竟是宛若童子,当真称得上是“返老还童”之身了。

看着杜铁池的一脸茫然,佟圣微微一笑,手指左右二少女道:“这是我的两名小妾,一名‘拱云’一名‘托月’,来来来,你们两个上前见过这位贵客,七修真人的未世传人杜道友。”

“拱云”“托月”二女聆听之下,曼吟一声,双双趋前向着杜铁池福了一福,低唤了声:“杜真人!”

杜铁池闪身一旁道:“不敢当。”

心里却思忖着佟圣这个老儿实在可恶,竟然改变了态度,想用这种手法来笼络我,岂非是白费心机?

心里想着,不禁面色一沉,冷笑道:“佟教主不必客气,在下去意已决,多说无用,请教主珍惜令誉,让在下从容自去,感激不尽,否则一切后果,只怕教主也担当不了!”

佟圣含笑道:“小友你言重了,这个天底下,只要本座想作想为之事,还不曾听说过有行不通的,我对你已是破格优从,小道友你还是知趣的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又何苦。”杜铁池闻言一呆,心里盘算着确是不知如何才好,打既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又将如何?怪在方才那个“墨云子”盖空,分明已现身相助,却是到了紧要关头,反倒藏头缩尾不见其踪影,也不知他现在哪里?

佟圣见他思忖不言,只以为他心已动摇,当下浅笑道:“怎么样?如果你愿意留下来,不必多久,只不过四十九天,这段时日内,你只须将七修道统十七字真言略为向我说明,我却也不白占你的便宜,当可把‘火海真经’入门之法传授给你,实在说起来,占便宜的还是你,你意如何?”

杜铁池摇摇头苦笑道:“老前辈你多说无用,我是不会答应的!”

佟圣神色一凌,仍然心平气和地道:“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当今天下我看还没有几个人胆敢对我这么开口说话,我已对你一再优容,你却是不知好歹!”

杜铁池冷笑道:“是老前辈你强人所难,怎道在下不知好歹?”

佟圣一声朗笑,声若儿啼:“好!我倒要看看你能僵持多久!”

说罢,右手五指轻轻就空一抓,正待向外递出,忽然侧方红光大盛,一连闪了几闪。

佟圣目睹及此,蓦地站起来一声叱道:“什么人?”

紧接着那只虚抓的右手,霍地向着先前发光处平推而出,空中立时闪起了一道电光,“咕噜噜”起了一串奔雷之声,斗大的一团火球,直奔向先时红光闪烁之处。

蓦地,那地方奇光大盛,在一片宏声大笑里,现出了一个身材瘦高,貌相清癯的黑袍道人来。

这人的猝然现身,恰为佟圣发出那枚滚动火球之同时,看起来双方几乎已是迎在了一块,却只见那个黑袍道人宽大的袍袖向外一挥,不偏不倚,正好与所来大火球迎了个正着,却为他适时卷入袍袖之内。

杜铁池因已尝过佟圣这一手的厉害,知道他擅施神霄,因见这枚火球来势极猛,又大,料必一旦爆炸开来,势将较先前更为猛烈,殊不知却为这个猝然现身的黑袍道人,只一下子已卷入袍袖之内。

那枚待炸的神雷,来势尽管极为劲猛,却像是闷葫芦一般地没有了下文。

杜铁池惊喜之间,同时也才认出了来人敢情正是先时一度现身的“墨云子”盖空。此时此刻他猝然现身,预料着双方必将大战一番!

“墨云子”盖空的忽然现身,自然使得身为地主的佟圣大感惊诧。

只见他面色一沉,霍地站了起来:“尊驾可是来自‘西昆仑’的盖道兄么!失迎,失迎……”

佟圣那张脸上,一时显现着无比的惊怒:“这又是从哪里说起!”

“墨云子”盖空呵呵一笑,仍是不脱前番滑稽声态。

“佟老魔,咱们总有一甲子不见了吧,难得你还是老样子不变。”

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副咧嘴的样子道:“哎唷唷,这玩艺儿我可是受不了,滚热火烫的,干什么一见面就送我吃个大火球,我是无福消受,还是你自作自受吧!”

嘴里说着,右手大袖霍地向外一挥!“呼”的一声,那赤红火球忽悠悠由他袖子里又滚了出来,直向佟圣眼前飞来!

佟圣冷冷一笑,正待招手迎接——

无如“墨云子”盖空,这一手乃是旨在当面出他的丑,并非真的原物发还。眼看着这枚赤红流焰的大火球已将滚入佟圣手上,忽然间却又改了方向,向一旁转了过去。

佟圣自是没有想到有此一手,等到发觉不妙时,却已是其势不及。

眼看着那枚赤红流焰的大火球,正好落在了风光绮丽的一座凉亭之上,紧接着,火光乍闪,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霹雳!

原来这些成名的仙道之士,每喜以自身所习之“乾阳”或“至阴”之能,烹以“三味真火”,练成各类不同性能,威力不等之神雷。

佟圣更不例外,为了显示其功力截然不同于一般,他这神雷称得上“别具一格”。由于佟圣以“阴阳”之术见长,所练神雷便具有阴阳二性不同威力,名为“乾坤一元霹雳子”,一经施展威力万钧。

“墨云子”盖空是存心出他的丑,在原物出手时,另加了一成本身命火,是以一经爆炸,其力更是可想而知。

就在这声惊天动地的爆炸里,那片风光美好的亭舍连同附近方圆数十丈内外的花草树木,全数炸为飞灰。整个地面更如同火山爆发时那般强烈地大大震动了一下,其威势端的惊人。

百花教主佟圣,因见来人是海内外公认最最难以招惹的“昆仑七子”之一,固然也知道今日之会,是难以善罢干休的,但是在未曾弄清楚对方真正来意之前,总不愿先行下手弄成不可收拾之局面!只是没有想到,对方一上来竟是这般不通人情。

以佟圣之自负,正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登时大为发作。

当下一声怒吼,厉叱道:“牛鼻子欺人太甚!招打!”

随着出口的话声,右手悠地向前一探,即由其五指之内暴伸出五道其红如血的柱光。

佟圣当然知道对方是不可轻侮地,是以才会在一出手之下,即施展出本身功力至菁的“剑炁”

五道血光一经他指尖射出,霍地暴涨为百千丈长短,恰似雨过天晴的当空彩虹——即以这个出手的角度,构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巨灵大手,直向“墨云子”盖空连头带身,一下子猛抓了下来。

“墨云子”盖空嘴里怪笑了一声道:“好家伙!”

面对着此一魔教第一高手的凌厉攻势,盖空可不敢掉以轻心。迎合着佟圣当头下抓的剑炁,盖空一样地箕开了右手五指,五道纯青的光柱,一如佟圣那般模样,抡起了一天的碧虹,从而形成了一只几乎与对方同样大小的大手。

两只大手霍地迎在了一块!

站在一旁的杜铁池,目睹着这番奇特的打斗,不禁大为惊心。空中一红一绿两只大手,一经交结,即形成了不可开交之势。

两个人四只眼,目不旁视地向空注视着。

渐渐那两只大手,相对地都缩小了不少,却只是十指对扣,不时上下翻飞,一时竟然难以分出高低强弱!

百花教主佟圣一面运功与对方拼斗,一面冷笑道:“姓盖的,你无故上门欺人,只当我这百花教就是这般容易进出么,哼哼,今天我倒要看看你这自命不凡的昆仑七子,有什么能耐再能出去?”

“墨云子”盖空聆听之下,哈哈一笑道:“老魔头,难为你修行千年,居然还看不出你今日大势已去么。”

佟圣聆听之下,不禁微微一怔。

就在这一霎间,远处忽然响起了大片轰隆之声,起先只不过是起自正南方,旋踵间,却已是四方齐应,紧接着电闪雷鸣,天惊地动,虽然间隔距离尚远,却已能体会出那番绝对不比寻常的变异。

杜铁池旁观者清,更能十分清晰地看清一切。

只见四面八方在那阵惊天动地的震动之后,窜起了阵阵狼烟,更有无数道光华闪烁其间,当空先是浮现出大片橘红色块云,继而却又转换成瑰丽的七彩。他目睹此奇异景色,只以为百花教发动了厉害的阵势,殊不知实情却断非如此。

百花教主佟圣忽然神色大变,即见面前光华连闪,现出了一个白衣长身少年,正是先见二十四名少年男女之一。

只是此刻看来他已失去了先时的从容神态,只要从他狼藉的衣装以及仓促的表情上即可以看出,必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名少年弟子乍见佟圣,至为张惶地道:“启禀教主,大事不好!”

佟圣怒斥道:“不要慌张——”

“是………”这名弟子强自镇定了一下,呐呐道:“百花教四面临敌,五极前辈各自应敌,都处于不利地位,敌人大举上门,屠师兄也受了伤,天门阵已破………请教主定夺!”

佟圣聆听之下,脸上蓦地罩起了一层秋霜。一旁的“墨云子”盖空一声怪笑道:“怎么样,老魔头,我没有骗你吧!”

说话之间,想系佟圣急怒分心之故,那只元神剑炁所幻化的大手,立时就现出了不敌,被“墨云子”盖空剑炁所化的绿色大手制了机先,蓦地压了下去。

佟圣身子大大地摇撼了一下,慌不迭定下了身子,一面视向报讯的弟子道:“传令下去,全体迎战,没有我的命令,擅自离守者,杀无赦!”

白衣弟子先是怔了一下,遂即后退一步道:“遵命!”倏地化起一道白光,冲霄直起。

无如他身子方自腾起一半,猝然间天空中爆雷似的一声怪笑道:“下来吧,小子!”

紧接着大片红光闪处,一个身高八尺蓬头虬髯的黄衣大汉,陡地自天而降,非但如此,随着他落下的身势,两只大手已实实地把先前的那个白衣少年擒在了手上。

杜铁池一眼看出了来人正是阔别甚久的徐雷,不禁喜出望外。

不容他出声招呼,百花教主佟圣已怒叱一声,左肩轻晃,射出了匹练般的一道白光,直取徐雷项上人头。

徐雷再次狂笑一声道:“来得好!”

一面摇动上身,自背后飞出一道叉形光华,敌住了佟圣驰来的飞剑,另一面双手贯足了真力,只一下已把手上白衣弟子摔了出去!

饶是那弟子功力不弱,亦吃不住徐雷所练的“火气真功”,噗通一声摔在地上,顿时就昏了过去。

“认栽了吧,佟老怪!”徐雷大声道:“西昆仑的七位老前辈,全部来看你来了!”

话声未完,面前祥光大作,在一片耀目难开的奇亮闪光里,同时现出了六位道貌岸然,神采飞扬的全真男女修士。

除去先来的那个“墨云子”盖空以外,这些人杜铁池竟是一个也不认识,细认下,只见来人是四男二女。连同“墨云子”盖空,正好凑足七人,敢情名震天下,被誉为当今辈份最高,最最难以招惹的七位老前辈,一个不少地全都到了。

随着六人身后来处,更有一道五色奇光组成的光圈,紧跟着拖曳面前,那五色光圈里却拘禁着五个垂头丧气的老者,一个个没精打采的,就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杜铁池认得其中之一,正是方才在地底相逢,并曾交过手的“黄履公”鲁班,由是也就不难猜想出其他四人的身份,正是百花教倚为长城的“五极尊者”。

事情的变化,竟是如此出乎意料,莫怪乎杜铁池心中惊讶,就是身为居停主人的佟圣,目睹了眼前发生的一切,亦有置身云雾之感!

神智微分,那只全由本身真气剑炁所化的大手,已吃不住“墨云子”猛烈的攻势,顿时被压得向下连连退缩。

“墨云子”盖空把握着此一刻良机,大吼一声,左手突然扬起,匹练般地飞起了一道白光,正待向佟圣身上飞去,猛可里却为当头七子之一的一个皓眉银发的全真道人,出手阻止。

白发道人由于站立之处恰是“墨云子”与“百花教主”之间,只一伸手,已把“墨云子”飞出的剑光抓在了手里。

那道白光其势固极凌厉,只是在这个白发银眉全真道人手上,就像是叫化子玩蛇一样,只见它前后伸缩曲拧挣扎,却并不能逃出道人的掌握之中。

即见这个白发道人向着“墨云子”盖空微微一笑,道:“七弟还是这个老脾气,得罢手时且罢手,能容人处且容人,看在佟道友多年修为不易的份上,就饶他一次吧!”

“墨云子”盖空虽是生就的“嫉恶如仇”个性,无如对于这位七子中行首的大拜兄“银眉子”李铁民,却是十分折服。

当时聆听之下,脸色不大自然地收回了飞剑,只是空中“红”、“绿”两只大手,已自纠缠不已。

“百花教主”佟圣若论本身功力,虽然未必不是“墨云子”对手,只是目前情形之下,自难全神专注,即为“墨云子”剑炁所化巨手节节下逼,一时汗如雨下。

七子之首的“银眉子”李铁民看在眼里,不禁莞尔一笑,目注向佟圣道:“佟道友,还不收回剑炁,当真要自取灭亡不成?”

一句话惊醒了佟圣,这才惊觉到面前各人,休说是联手合攻,只一人已非自己所能应付,更何况自己倚为长城的“五极尊者”已在对方掌握之中。

眼前情形,分明是百花教已然全数瓦解,只剩自己一人还孤军奋斗个什么劲儿?若再不识进退,可真是自取灭亡了。

这么一想,顿时如同兜头浇下了一盆寒露般的清醒,当下长叹一声,右手后抬,遂即把本身真元剑炁所化的那只红色大手收了回来。

“墨云子”也收回了自己发出的巨手,却只是看着佟圣频频冷笑不已。

面对着当前的一干劲敌,佟圣实在已无能再逞其凶。

尤其是七子中的前数位,论及辈份,实在还较自己要高出许多,这个仗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打啦。

发了一阵子呆,佟圣再次长叹一声,苦笑着面向当前的昆仑七子折腰拜了一下,呐呐道:“尊驾等不在仙山修行,忽然驾临敝教,又是所为何来?”

“银眉子”李铁民微微一笑道:“佟道友未免明知故问了。”

另一个黑脸赤眉道人大笑一声道:“佟老儿,你少在我们七个面前装蒜了,多少年来,你所作所为,哪一件又能瞒得过我们,告诉你,就算没有七修前辈门下杜道友被你所困的这档子事,我们也是要来找你,哼哼!你作的孽还少么。”

可笑佟圣昔日是何等气势,今天却被人指着鼻子一顿大骂而无以为答。

顿了一下,他才冷冷地道:“谭道长休要血口喷人,你道我作孽甚多,可有什么证明?”

黑脸赤眉道人在七子之中行五,人称“赤松子”俗名谭悟,性情倒与“墨云子”盖空有几分相似,只是出手更较盖空无情,因此又有“辣子霹雳”之称。

这时聆听之下,一声狂笑道:“你居然还要证据,好吧!我且说几件给你听听。第一,武当传人尚和昆因与你同时发现古仙人‘碧梧真人’洞府,内中有经卷法器甚多,你这老儿竟全心独吞,又怕尚和昆将此事张扬出去,竟然狠心用魔火将其困烧洞内达四十九日之久,可有此事?”佟圣登时神色一怔。

“赤松子”谭悟冷哼一声,接下去道:“可怜尚和昆为你魔火所烧,肉身全毁,如非六妹蓝仙子刚好路过,以‘无量音波’测知,适时将他救出,只怕他已形神俱灭,事后蓝仙子亲往察看,收得魔火一瓮,已证明确是你这老儿独门所炼有的‘碧魔焰’,这件事已是十分昭然,你可有什么话说?”

佟圣表情至为阴沉,聆听之下冷笑一声道:“这只是尚和昆一面之词罢了!”

赤松子怒叱一声道:“住口!”

却为另一个长眉杏目的中年道姑接口道:“那么,另一位被你以‘五行移山大法’压在太岁峰下,日受地火炼魂之苦的林三官,又该怎么说呢。”

说话的道姑,长身玉立,身着碧披,望之不过三十许人,其实知道她的都悉知她的实际年岁,怕不已近千岁。在昆仑七子中,只有她——“巧云仙子”崔玫与另一位“飞花仙子”

蓝宛莹两位异性,比较起来,这两位仙子个性为人均较柔和,却想不到为眼前“百花教主”

佟圣情势所逼,也都现出了怒容。

“巧云仙子”崔玫乍然提起了“崆峒教主”林三官,卒使佟圣大吃了一惊!

妙在“巧云仙子”崔玫的话声方自一落,空中光华一连闪了几闪,接连地落下二人。

为首者一个大头少年正是佟圣门下掌门弟子屠刚,只见他一只左臂竟然齐肩尽失,鲜血染满了一身。

紧随在身后的是一个瘦高拱背,面无血色的灰衣长身中年文士。

灰衣文士身子甫一下落,一眼看见了佟圣,大吼一声,身形倏地纵起,化为青濛濛的一道长虹直向佟圣身上卷了过去!

佟圣想不到会在此一刻,对方林三官居然会现身来到,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林三官显然由于昆仑七子的援手已然自地底脱困而出,适巧遭到大头少年屠刚的干预,二人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屠刚因过于轻敌,竟为林三官“无形剑”所乘,当场斩下一臂,一路追踪而来,却不意胡打误闯之下,竟然来到了眼前。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林三官这才不顾一切,猝然向佟圣出手,却不意他身形方自冲出,却听得“银眉子”一声叱道:“林道友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林三官“身剑合一”方起空中的同时,一点星星之火,自“百花教主”佟圣指尖蓦地弹出,所幸“银眉子”李铁民有见于先,突然自其大袖内飞出了一蓬白光,只一下,已如同蛛网般把林三官兜住,随着他外抡的手势,足足把林三官摔出三数丈以外,“扑通!”跌倒就地。

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敢情是那点发自佟圣指尖的星星之火爆炸开来。

原来“百花教主”佟圣眼看着大势已去,自己数百年苦心经营的基业,毁于一旦,眼前仇人更是出奇的厉害,再不设法见机而逃,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因是之故,借着与对方对答之空,暗中却集中所练内气,阴阳二火,成为生平绝少施用的“命元雷火”,只待时机一到,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想不到正在这个时候,偏偏林三官出现了,且不顾性命地向他出手,佟圣怨恨之极,正好给他来一个当头痛击。

“百花教主”佟圣自以为聪明盖世,却未曾估计到当前敌人实在远比他想象的还厉害得多,就以他暗自调息,聚功成雷的一手,昆仑七子中至少半数以上都已洞悉在腹,是以他出手不谓不快却依然白费心机!

佟圣眼看心机白费,一不做二不休,长啸一声,一双大袖霍地左右挥出,发出了大片火星,本身亦把握着此一良机,突然化为一道经天赤虹,往空就起。

尽管如此,却依然慢了一步!

眼看着一片五色奇光,分别自七子手中,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似的。

这片五色光华,一经出手,即构成了一面弥天大网,不偏不倚,正好应了佟圣上冲的身子,只一下已然网了个准。

随着为首的“银眉子”一声急叱道:“转!”

在场各人只觉得面前霞光一现,足下微有所感,等到发觉眼前景物似有所变时,却已换离了另一现场一一来到了一处高坡之上。

杜铁池心中不胜骇异,却不知设非是“银眉子”李铁民施展无上大法“乾坤一转”将现场转移,只怕已为佟圣那一手玉石俱焚的阴谋所逞,百十颗“命元雷火”一齐爆炸开来的,该是何等威力,只怕在场各人将无一幸兔。

然而,眼前的佟圣非但没有使敌人丝毫受损,自己却反而落入敌人手中,受困于“昆仑七子”联合剑阵之内,看过去就像是一个五色奇光透明的大琉璃球,紧紧震住佟圣颇不安宁的身子。他虽然上下左右频频冲闯,奈何七子这一手联合剑阵,却是大非寻常,一任其施出了浑身解数,却有似冻蝇冲窗,休想能脱困而出。

“银眉子”李铁民目注剑阵之内的佟圣,长叹一声道:“佟道友,你枉自修炼千年,却是这般不识时务,眼前之势,正是你洗恶向善,弃暗投明之机,四九天劫不久即临,以你今日作为,你能平安渡过吗?不如随贫道七人转回,或可还有一线生机,如果你真的只图眼前逍遥,只怕劫难一到,难逃形神俱灭之命运,你固是聪明人,何以连这点道理也想不明白,真正好笑了!”

这几句话虽然说得语音不高,只是透过银眉子无上似法,一字字都清晰地传进了佟圣耳中。

“百花教主”佟圣聆听之下,果然静止了下来,继而长叹一声,遂即在七子剑阵所形成的大光球之内盘膝坐定,不再移动。

“银眉子”李铁民微微颔首,手指当空,剑阵突地缩小,形成仅可容佟圣坐姿大小的空间,继而转向一旁泪流满腮的大头少年屠刚道:“屠刚,你还认得贫道么。”

大头少年屠刚显然已运施仙法制止住断臂的流血,只是看上去形容憔悴已极,这时见问之下,立时趋前拜倒在以银眉子为首的七子身前。

“老仙师乃弟子前世恩人,弟子怎敢忘怀。”

屠刚边说边泣,频频叩头道:“家师只是行为任性,尚求七位老仙师破格成全。饶其不死,弟子愿效百世犬马之劳以报答七位仙师无上宏恩。”

银眉子轻轻哼了一声道:“这件事只怕不如你想象之易,我七人当会破格成全,至于最终结果却要看他自己了。你虽然心地善良,但这多年来,却也做了不少违心之事,贫道念在与你前世有过一段渊源,特赐你锦囊一件,内有偈语灵符两道,你持往僻静处观后,依言行事,百年之后,我再往度你便了。”

屠刚悲喜交集地极口称谢,连连叩头不已,遂见金光一道发自银眉子手上,便有一个金红锦囊,随光落下。

屠刚如获至宝地抬起,遂即向七子行礼告退,临走之前,却依依难舍地仰首当空,望着困于剑阵之内的佟圣,一时泪如雨下!

“赤松子”谭悟见状颇为感动地道:“屠刚,你的心意贫道明白,如果令师尚有一线生机,贫道定必助他便了,这里不是你久留之地,去吧!”

屠刚这才抹干了眼泪,再拜各人,举手作别,化为一道自光,破空而去。

杜铁池刚想上前见礼,却见银眉子目光却又转向一旁形消木立的林三官身上。后者不及招呼遂即自行上前,躬身向七子拜倒。

银眉子忙即扶起道:“林道友不必过谦,道友之遭遇,吾辈虽然早已知道,只是却碍于本身功课未成,不便分身,再者道友历此一劫,却也是命里相当……论及未来,却也并非无益。”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深邃的目光,似已看透林三官的内心。

林三官先是一怔,忽然似有所悟,苍白的脸上立时显出了一片笑容。

银眉子一笑,道:“目下,令媛已在崆峒相候,父女把握当是喜事一件,这就去吧。”

林三官连连称是,一双眸子却向杜铁池望去。

银眉子轻哦一声道:“这位就是七修仙长的未世传人杜道友,他与令媛有活命大恩,倒是不可不谢。”

林三官立时上前,口称,“杜恩人在上,贫道林三官失礼了!”

杜铁池忙即跪地回拜,二人遂即站起。

林三官诚恳地执起杜铁池一手,十分稀奇地道:“道友菁华内蕴,神采飞扬,他日必会大放光芒,前途无量,小女赖道友成全,才得回生,大恩待报,且容后谢,刻下先行告辞了。”说罢,欠身又与徐雷见礼,遂即摇身借“土遁”而去。

昆仑七子含笑的目光,这才转向杜铁池,后者赶忙待机上前见礼,一一拜见。七子因知其离奇特殊身世,俱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银眉子首先一声叹息道:“方才林道友对道友赞赏之词实非过誉,七修仙长身后有道友这么一个弟子,也实可告慰了。目下吴仙子师徒与桑真人,俱在敝处作客,道友可愿同往西昆仑一游乎?”

杜铁池一听梁莹莹与其师吴嫔以及桑羽,俱都在西昆仑,难得眼前方脱灾困,自是极愿与彼等一见,更难得银眉子亲口相邀,说不定更能为此受益,自无不愿之理,当下便欣然答应,又上前与徐雷相见,二人亲热携手,乐不可分,七子俱都投以笑颜!

银眉子看看时限已到,遂向“墨云子”盖空道:“七弟你且留下来,处理百花教事,务期毋枉毋纵,各门下弟子设非大恶不赦者,都给他们一条生路,指示他们投身之机,再引相见了。”

言罢大袖一挥,眼前猝出祥云一片,杜铁池、徐雷,连奇+書*網同除“墨云子”以外的其他六子,俱都落身云彩之上,紧接着,这片彩云呼啸直上,连带着身后的“百花教主”佟圣与“五极尊者”,相继置身青冥,瞬即无踪。

西昆仑山后顶绝峰——“摘星崖”!

“亥”、“子,’相交时刻。

大雪纷飞,风如吼。却有那扣人心弦的铮琮琴声,丝丝不断传来,有道是“雪落猿啼人迹渺,咫尺窥天见仙踪!”敢情已是来到神仙世界。

两排雪松抵挡住北来的风势,却将那一天落雪怒涛也似地卷起半空,在那里怒发迂回,像似一条大雪龙,昂首舒身,好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

长松夹道,一径如蛇!

不见奇花异草,只是满目蒺藜。

蛇径尽头的这座神仙洞府,未免是太小了一点!那只是长长的一个敞间,半隐半现,“隐”于半山石峰,“现”于万里长气。

石室里,只见一灯如豆,光影晦黯迷离。

一个雪衣秀士,盘膝在琴前,只见他左手轻提右手边的宽袍大袖,五指如飞,一轮运转,将一曲“天外飞兵”弹奏得声色俱厉,化无形为有声,堪称此道之健杰者。

一曲方终,他手击石案,口中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目光外望,仰窥着当空的疾风卷起的那条大雪龙,一时为之神驰不已。

蓦地眼前一亮,一道赤色光链,长桥卧波般地悬于室外,赤色光链之端伫立着一个蓬头乱发的黄衣虬髯大汉,由于他伫立于红色光彩之中,整个人身都染成了红色,看上去真像是霹雳龙王似的一个人物。

“恩人不宜再分神琴瑟,晚课时间到了。”那汉子洪声道:“如今距离七期已近,听银眉前辈说,恩人如不能在四十九日之内悟出三生道统,对于今后功业将大有影响,此举关系恩人今后功业至巨,你却是万万疏忽不得呢!”

雪衣秀士感慨地向着赤光中的大汉,点头笑道:“徐雷,原来你也在这里?我只当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呢!”

敢情这魁梧虬髯大汉,竟是新近由“雁荡山”脱困不久的炼士徐雷。他自为杜铁池救他出雁荡山之后,感念杜之大恩,一路追随,俟到“昆仑七子”联手大破“百花教主”佟圣之后,一行人遂为七子延至西昆仑洞府为客,想不到杜铁池方出魔域,又困愁城,看来欲承其金仙大道,七修仙业实在殊非易事了。

徐雷点点头,沉声道:“这里原是只有恩人一个,是我放心不下,特地在七位前辈面前,讨下了一个为恩人护法的差事……就在此后岭绝峰已经守候恩人二十个日夜了!”

雪衣秀士杜铁池慨然叹息一声,点头道:“你这又是何苦来呢?这里地当七位真人修仙之处,虽非七位真人洞府所在,却是相去不远,莫非还有什么邪魔外道敢于侵犯不成?”

徐雷道:“恩人有所不知,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恩人此番面壁,非比寻常,七修仙业,举世同钦,如为外界所知,保不住就有那不知死活之辈心存觊觎,万一有所失闪,可就大事不妙,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杜铁池莞尔一笑道:“道兄也未免过于仔细了,这些日子来,我已对过去身世,略有所悟,师门道统却深博远大,一时还思不透彻,久思人倦,才想起来弹琴作耍,也不过随兴一番而已。”

徐雷说道:“恩人既明前生之事,想来师承道统指日可悟,大功待成,可喜可贺!”

“你也未免高兴得太早一点了……”杜铁池说道:“也罢,七位真人面嘱我后岭静居,并未有所禁忌,我现在倒是有些饿了,你来得正好,就陪我少进一点饮食吧。”

徐雷聆听之下,道了声“这个……”一时面有难色,却是并未遵命。

杜铁池一笑道,“道兄你也太固执了,如果你有所忌讳,我不勉强,你就自去吧。”

一面说,遂即站起来,自一旁石案上拿起了一个瓷樽,微笑道:“这座洞府,不知是哪一位古仙人修真之所,倒是留有不少吃食,除了黄精首乌,还被我找到了这一瓮美酒,我已喝过一次,确是美味,如何,你可要尝上一些。”

徐雷微微点头道:“恩人见召,敢不遵命。”话声下落,只见红光乍闪即失,再看徐雷其人,却已进得室内!

杜铁池高兴地道:“这就对了,有你在此,我也就不愁寂寞了,你既然来了这么久,为什么今夜才现身说话?白白让我独自一人苦闷,真该罚酒一杯!”

徐雷苦笑道:“照说我是不能现身打扰恩人你的功课,七位老仙师如果知道,说不定……”

杜铁池道:“这是我邀请你来的,七位真人要是知道,只有责怪我,却是怪不得你!”

一面说早已经取出了两只青玉酒杯,将樽中酒各自斟上了一杯,彼此饮了一口。

徐雷点点头道:“果然是好酒,只不知为何物所酿制,味道如此醇美。”

杜铁池道:“我已很久不食人间烟火,现在难得你在,何不弄上几样佳肴尝尝可好?”

徐雷聆听之下,不禁心里一惊。只见他一时停杯不语,一双眸子直直地注视着杜铁池的脸,心里由不住暗中想道:他已是仙业大证之身,何以还有这个俗念?岂非怪事?转念再想,才不禁为之恍然。

当下微笑颔首道:“这就是了,恩人此刻身历三生,正在人与仙之间,仙固仙矣,可就难为了这个‘人’字,这正是要紧的关头,少饮点酒,料是无妨的,烟火之欲却是放纵不得,我看还是免了吧。”

杜铁池呆了呆,喟叹一声道:“道兄说得是,我竟是越来越糊涂了!”

徐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恩人大智若愚,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罢了,时间不早,我确实该走了,要是如此坏了恩人的功业,可就万死不赎其罪了。”

杜铁池点头道:“你一定要走,我倒是不便留你,几位仙长日前都还在这里吗?”

徐雷道:“桑道友、吴道友是昨天才走的……他两人也曾来此看你,只是为了怕打扰恩人的功课,只远远观看了一刻,遂即告辞,临行前托我向恩人致意,说是期满之后,再专程相邀一叙!”

杜铁池点点头道:“莹莹呢?”

徐雷其时已知吴嫔爱徒梁莹莹与杜铁池乃三牛爱侣。

有关此事,他已由静中参悟并从桑羽处知道了一些,悉知杜铁池之所以延自今生转世得道,实在受害于此女颇深,无奈二人相爱至深,因缘牵扯数代未了,想要硬性分开,实属不能,以眼前杜铁池情形而论,自是不宜与她见面,即使多想也非妙事,无奈仙家看重的只是这一个“缘”字,一切姻缘是非得失,早已为先注定,那是强求不得的。

徐雷微顿了一下,遂自泰然答道:“梁姑娘还在这里,七位真人说是要加惠与她,因为怕耽误了恩人的功课,所以不便前来探望。”

杜铁池听他如此说,心里好生代莹莹高兴,还待再问些什么,徐雷已迫不及待地举手告别,但见红光闪处,已再无踪。

杜铁池也深知徐雷功力极高,以他辈份,原不该对自己如此,自然这其中又关系到来生的诸般“缘份”。

这几日静中思索,他已参透了许多前所不知之事,即以与徐雷之一段因果素缘,便深具生离死别热血道义之因,细思起来,此一段因果真个令人伤心。

前文曾述及,杜铁池之一段仙缘遇合,既为七修道统之未来光大之人,其承受此一道统之庞大压力,自然亦远较一般旁门左道为高。

这就是何以昆仑七子要他闭关深思,感诸形形色色的外魔之困了。

徐雷离开之后,杜铁池强自定下心来,先自运功一回,把先时得自七修洞府的功诀,图解,以及所谓的“十二星相面面俱到”,诺多七修奥秘,一一在脑中用过,立刻便又有一番境界。

每一次,当他着意深思这番师门奥秘时,便会有一番新的领受,几乎每一次所得的境遇都不相同,可见七修道统之博大深邃,非比寻常。

这一次运功,足足进行了约有两个时辰。等到他睁开眼睛时,洞室内已微微有了些明意,仰视当空,似乎大风已止,那漫天落雪,却较先前更大了。

这里虽非昆仑七子修真之所,唯亦在其势力范围之内,到处都设有七子所部署的禁制。

就拿这座凸出云层之上的山峰来说,除设有用以障人耳目的法力以外,环山四周更有一面肉眼不见的厉害禁制,只是除非有特别道行的人,寻常人万万看它不出罢了。

杜铁池运功醒来,只觉得一派神清智爽。闲来无事便运用功力细细地观察一下四周环境,这一仔细观察,果然被他看出了诸多异态。

他发觉到,就在自己处身之外,整个的山峰外层,似乎被一层淡淡的青光所包,妙在距离那层青光之外,约丈许开外,另外有一层浅浅的紫色光罩罩住。这整个山峰就包含在这青紫两色光华之间。是以,一任峰外风势何等狂猛,却不能冲破那紫、青二色光圈,虽是如此,那飘飘白雪却能安详地透穿降落,仙家禁制竟是神奇至此。

须知杜铁池三世慧根,既为七修真人门下衣钵传人,功力自然大是可观,况乎眼前智域渐开,前世功力虽未完全恢复,却已在隐现之间,更由于一些意外的仙缘遇合,诸如得饮“灵石仙液”,乃得造就出不可思议的内在功力。

就以他这双眼睛的视觉官能,即使较之修炼千年的全真高道亦不稍逊。

眼前这个突然地发现,顿时使得他兴趣盎然,不觉继续四下里观望起来。于是,雪地里的一只白兔,天外云层外表的一只飞鹤,都不能逃开他的观察之中。

这番乐趣自然较诸“关蚊于素帐,徐喷以烟,作青云白鹤观”的儿时感受大是不同,不过两者之间的心境却是一样的悠闲。

如此情形,他作耍了一阵,就在他待将目光收回的一霎,却为他看见了一桩稀罕的事儿。

一道淡淡的橙色光华暴起云端,匹练似地由空中掠过,杜铁池如今已有足够的经验,一望之下,即可以判知这是仙道行列中的剑遁,不免心里一动。

那道黄色剑光初现时距离尚远,不过交睫的当儿,已来到了眼前。

这就更令杜铁池心里吃惊了,暗忖着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轻犯昆仑七子所在之处?

一念未完。即见那道黄澄澄的光华,在距离自己处身山峰百十丈外忽然打住。

紧接着拨转剑锋,却向隔壁另一座山峰上飞驰而去,两峰之间,不过间隔十数丈,是以杜铁池也就看得格外清晰。

即见那道橙色光华忽地暴长一倍,有如一条十数丈长短的大金龙,先是围绕着这座邻峰打了一阵子转儿,忽地按下锋头,黄光连闪了两闪,遂即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道人。

这道人好一副狰狞模样,只见他身高七尺,面如锅底,生得浓眉巨眼,狮子鼻,四字口,一张大圆脸之下,垂着尺许来长的一部红色胡须,陡然一见,真像是年画上的门神,只是较诸门神更要狰狞十分。

这个人身上穿着一袭火红的道袍,外加一领大狐披肩,一头乱发,其色亦是近赤,却戴着一面铜制道冠,那铜冠打磨得异常光亮,映着即将黎明的天色,闪闪生光,在他宽耸的双肩之后,文插着两柄大刀,刀式奇特,除了刀面看来较长刀要宽上一倍之外,刀柄上的那个大环,足有碗口大小,却系着血红色的刀衣,随风招展,杀气十足。

除此之外,道人腰上还系有一个鼓膨膨的法宝囊,另在腰身以下,围着一面黑色状似鱼网似的东西,却在网上缀着大小千百个亮光闪闪的铃铛,随着道人落下的身躯,发出一串叮叮响声。

杜铁池乍然看见这个人,不由地精神一振,对他加以特别地注意。

道人身子落下之后,先是睁着一双大眼睛,频频四下张望,继而认定一处大步行来。

杜铁池这才发觉到,敢情这座邻峰之上,大小不一的千百座石笋,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峰头,连同山坡上都是。这些石笋每一个都高有三四丈,层层相叠,间以白雪翠松,煞是好看。

红衣道人忽地拔身跃起,落足在最外围的一根石笋上,身上铜铃哗啦啦一阵子乱响,一时间惊起了大群原先栖息岭上的火鹤,纷纷拍翅而起,鸣叫着群聚而去。

原来这些鹤,身上毛色纯白如雪,一待张翼之后,才现出内翼部分的红色,群相聚集,状如火云,缓缓移动,却是一番奇景。

道人似乎对此未曾发现,蓦地惊了一惊,紧接着嘿嘿冷笑了几声。

容得眼前这片火鹤渐渐飞远了,他才凌声道:“道兄别来无恙否?……闭门不出,岂是接待老朋友的道理?”

空山无声,道人这几句话说得是声宏量足,就连远在对峰之上的杜铁池,也听得十分清楚。

杜铁池乍闻对方话声,心里惊得一惊,只以为他是在向自己发话。

转念一想,顿时觉得不对。

第一,自己此来,全在昆仑七子秘密安排,且有七子仙法与外界隔绝,自己处身石洞之内,并未外出现形,自不会为对方道人所见。

第二,这个道人前所未见,面孔陌生得很。

第三,对方道人已是老大不小的年岁,口称“道兄”显然被称呼的一方年岁较他为大,与自己情形显然又是不符。如此显然是外人了。

红衣道人发话之后,稍停一刻,见对方没有回答,忍不住嘿嘿冷笑了几声。

只见他身形纵处,跃上了另一根石笋,四下盼顾了一下。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眸子,注视着石林正中,再一次大声发话道:“秦道友别来无恙,不要再藏了,哈哈……老朋友来看你了!”

这一次说话声音,较之前二次更大,空山回荡,实是惊人。

杜铁池不由更是惊讶,暗忖着这个道人胆子不小,居然守着昆仑七子家门,如此嚣张,真不知他是个什么来路,如此自恃无恐。

思念之中,却见那个红衣道人想是两次发话,均不见对方回音,已经有些动怒了。遂见他身形连连纵起,足下托着一片青霞,连续不停地落向附近石笋之上,倏起倏落,有如星丸跳掷,看起来其势快极。

奇怪的是,每当他足尖一经接触到石笋尖峰时,即会闪出一片青光,有如金铁交鸣般地发出“锵”地一声。

这里漫山遍野,俱布满了石笋,短时间之内自不能一一遍踏。是以在他遍踏过百十座石笋之后,这个高大的红衣道人暂时又定住了身子。

“秦道友,我劝你还是现身出来的好,嘿嘿……你的脾气我是最清楚的,你一定在这里,错不了!”

话声一落,四山寂然,依然是没有回声。

红衣道人狞笑一声,似乎他已认定了对方非在这里不可,既然已找到了对方家门,倒不愁他不出来。所以,他改变了态度,语气平和地继续发话道:“这百十年来,我找得你好苦……现在总算被我找着了,老朋友了,用不着来这一套,何必呢!”

一面说着他随即在一座石笋尖端坐下来,像是自言自语地对空发话道:“秦冰,你想想看,不错,我承认你出道比我早,法力比我强,可是,嘿嘿……你应该明白。今天你的情形可是不一样!你不妨再想想看,当初如果不是我念及你对我的一点好处,出手救你,只怕你早已经丧生在‘寒谷二老’两个老怪物的手里了!”

杜铁池听他提到“寒谷二老”这个名字,心里一动,只觉得这名字熟得很,像是在哪里见过,却是想不起来。无聊之中,意外地发现了一场好戏,倒要看个究竟!

红衣道人像是说上了瘾头,由他前番话中,悉知他与对方已经百十年不曾见过,这么长的时间没有见面,自然有很多话要说了。

“秦冰!”道人大声道:“你的情形我虽然没有看见,却是可以猜到的。”

他频频冷笑着,继续说道:“这个天底下,能够在那两个老怪物手下逃过活命的,大概还不多见,我比你幸运一点,没有被两个老怪物的‘化尸神光’所伤……嘿嘿,这也是为什么今天我还能来看你的原因!”

很得意的样子。

红衣道人耸了一下肩头,冷冷地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凡是中了那两个老怪物‘化尸神光’的人,就算他道行多大高深,侥幸不死,也势必会落得终身残废,除了头脑还能保持着清醒之外,整个人却形同腐尸……哼哼,你虽然得道了千年,道法高深,侥幸保住了你的性命,谅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顿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你知道得比我多,当然知道这两个老怪物这种‘化尸神光”

一经中人,就算不死,也等于是个活死人,唯一求生之道,也只有借助天地至阴至阳,两极交合之处,择地面居,才能苟保残生!”

道人说到这里,剔眉睁眼,满脸兴奋表情,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只见他赫赫怪笑了两声,才又接下去道:“是我找遍了天下,才找到三处地方,一处是川北都蛮山的‘黄柳川’,另一处是陕南的‘瓦赤子湖’,再就是这里了。”

红衣道人只管自说自话,认定了对方非在这里不可。

“那川北都蛮山的黄柳川,固然是个好地方,无奈乃‘鬼姥’桑仙的地盘,平日来往多是旁门外道的人物,以你那种自视清高的性情,自然不会与她为伍,至于陕南的瓦赤子湖,却是‘可可上人’的修仙之处,这个老儿虽然自命为正派人物,可是量狭得很,而且与你过去曾经结得有梁子,哼哼,你当然不会到那里去厚颜托庇于他,这么一想,便只有一个地方,容得下你了。”

暗中的那个“秦冰”,仍然是一言不发,到底是不是在这里,还是一个谜。

红衣道人顿了顿,脸上一副自信间杂着无限狞恶的表情,接下去道:“这地方地处极荒,又当昆仑七子修真之处,以你平日性情,虽不见得就甘心求人,无奈人在难中,情形就不一样了。”

道人怪笑了一声,凌声道:“昆仑七子虽然道力高深,一向标榜为当今正派魁首人物,可是据我所知,这七个老儿为人自私得很,数百年来深居简出,你又几曾见过他们管过闲事来,哼哼,如果你以为住在这里,就能得到他们庇护,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再说,”顿了一下,他才又接下去道:“如今海内外正邪各门,因为道家四九天劫不久来临,都在全力准备,以求自保尚恐不及,哪一个人又会为了你一个残废多事结仇?老兄你是聪明人,这一点谅你还看得出来吧?”

这番话听在杜铁池的耳中,不禁大为震惊!下意识里对于那个“莫须有”的秦冰,大生了同情之心!

红衣道人嘴里虽不停地一直在说着,两只眼睛却咕噜噜转不停地在现场石林里搜索着。

忽然见他手扬之处,发出了一串子火花。火花共为七朵。每一朵都有巴掌般大小,一经出手,遂即立刻分散开七个不同地方,猝然投落下去。

杜铁池心中一惊,以他想法,七朵火花不外是道人所练之神雷炁火物什,一经着物必得爆炸开来,七雷同鸣,料想必有一番惊人之势!

事实情形却井非如此。

眼看着那七朵黄色火花,一经散开,分别击中七座石笋,先是“哧哧”一阵子响声,石上冰雪,立刻融化,腾起大片白气。

七朵火花,遂即变成凝固的七个星状物什,各自散发出耀目的黄光,一经接触到石面,登时闪得一闪,穿石而入,瞬即无踪。

暗中的杜铁池其时法力见识已陆续恢复,并非如前全然无知。

此刻见状,立刻明白道人出手的这七点火星,其实乃是他本身所炼的“功火”,各凭本人功力所属阴阳五行,效果功力各有不同!

眼前道人所出功火,既是黄色,很可能是属于“戌土”或“庚金”一类。

观诸他这番表现,分明意在借助本身“功火”之力,穿石入地,硬要将目前仍未现身的这个秦冰逼将出来,倒是居心叵测,至为狠毒了。

一念未完,即见那七朵火星,在红衣道人功力催施之下,频频隐现于石林之间,此出彼隐,继续不停,雾时之间,已搜遍了附近大片石林。

红衣道人目睹及此,冷笑一声,霍地大袖一扬,顿时由其袖内倾泄出大片的火星,这片火星,少说也在百十朵左右,状如箭发,一经出袖顷刻间光华大盛,俱都变大了数倍,随着道人手指之处,有如飞蝗万点,一股脑地全数投落石林之间。眼看着这片火星,也如同前面所发一般,一经投落石林之后,各自发出了一道黄光,正侍如前状各自穿石而入。

就在这时,猛可里由群石之间飞起了一天紫色星状物什,看起来除了颜色之外几与道人所发出的黄色火星一般无二。这片紫色火星,一经出手,不偏不倚地正好与道人所出手的黄色火星迎了个正着。空中传出了一阵轻微的“砰砰”之声,纷纷爆破开来,顷刻间,双方尽皆化为乌有。

红衣道人先是一顿,倏地自石笋上站起,由不住哈哈大笑道:“怎么样,我早就知道你藏在这里。这一下可是露出了狐狸尾巴啦!”

话声一顿,双手连连搓动,忽向外乍然一扬,即由其掌心里飞出了一道奇亮红光。这道红光一经出手,即似乎认定了石林之中的某处,蓦地电闪而下,紧接着响了震天价似的一声霹雳。

无奈,暗中那人似乎也早有防范。

就在红衣道人所发红光方自下袭的同时,陡然间,即见一片青霞,由石林之间狂喷而起。

红青二光一经接触,那红光虽化神雷爆炸,却因青霞有防在先,这一炸之威,虽然赤焰横流,威力可观,却不曾伤着现场秋毫。

杜铁池乍见此情景,心里着实吃惊,现场形象虽是如此凌恶,所显示于对山的效果却并不惊人,若非杜铁池聚精会神地注视聆听,简直不容易觉察到,足见昆仑七子用以封锁仙山的法力何等奥妙。

事实上确系如此,如非是杜铁池这等灵性慧根之人,又加以自饮灵石仙乳之后,所显示的过人听视之力,一般仙道万难有所察觉。

红衣道人乍见对方如此施展,不禁勃然大怒,狞笑一声,随地平伸右手,中指弹处,由其指尖上,飞出了一点碧光。

敢情这是他运力丹气所凝聚的一点兜率之火,一经炸开,其威势可将整个山岭夷为平地。

红衣道人显然在怒火头上,一来恨恶对方过甚,再者情知对方法力深湛,深知一般法力万难伤害于他,这才接着消耗一些内功真元,也要对方当场出丑。

无奈,他的这一点用心,显然又是白费了。

原因是暗中藏匿在石林之内的这个奇人,事实上对他的一切了解得十分清楚,诸如他功力的擅长,对敌的手法,甚至于他的思维,都揣摸得一清二楚,就好像眼前这点“兜率”之火,也在那人了解之中。

是以,就在这点碧光方自飞向石林的一霎间,蓦地即由林内飞出了一蓬青霞。这蓬青霞乍然飞出,形成数尺方圆的一片,霍地向上一迎,己将对方飞来的那点兜率之火紧紧包住,窒息间移飞天外。其势极快,弹指间已是百十丈开外。

只听霹雷一声大震,空中紫光大盛,敢情那点兜率紫色火焰,已然爆破开来,但见烈焰四溅,奇光刺目难开。

杜铁池虽然身处禁障之内,无论听受感觉,都是较为轻微,但是只凭视觉观感已可想知现场情势之猛烈,由不住大为惊心。

显然暗中那个人,已识得厉害,是以特点将对方所发之兜率火引发至百数十丈外。

虽然这样,现场之情势看来还是够瞧的。

想是爆炸的刹那,奇热难当,以至于道人立处峰上的皑皑白雪,俱都溶化,变为综综泉水,汇为泽川,直向山下淌去。

红衣道人显然未曾料及对方有此一手,陡然使自己损耗了不少功力,一时为之愕然。

却听得眼前地下传来一声冷彻心肺的狞笑声,一个冰冷的声音传出来道:“司徒猛,你好大的胆子,昆仑七位道友近在咫尺,你竟然胆敢如此放肆。以我之见,现在即退下,也许还来得及,否则大错铸成,只怕后悔莫及!”

原来那道人复姓司徒,单名一个“猛”字,乃“七虎岭”白云坡之散仙,人称“伏虎上人”,论其辈份较诸昆仑七子,并不低多少,平素为人介于正邪之间,一向深居简出,倒是没有料到一旦与人为敌,竟是如此火爆性情。

暗中人话声出口,被称为司徒猛的道人浓眉频频挑动,怒声道:“果然是你……嘿嘿,可见我苦心倒也没有白费。”

一面说时,遂见他身躯振处,围在腰围之下的那一面乌黑大网,霍地化为一大片乌云,升空直起了。

这片看来有似乌云的大网子,一经升空,顷刻间迎风疾长,已化为数十丈大小一片,牢牢将这座山峰罩住,网面上千百铜铃,一粒粒都像是闪烁云际的星辰,原本己呈现黎明的天竟然一下子又黯淡了。

司徒猛此举料必是预防暗中那个叫秦冰的人逃脱,是以先行布下厉害的埋伏。

“司徒猛!”地底下再次传出了冰冷的声音道:“你也未免欺人太甚了……”

边说边自发出了一声冗长的叹息道:“正如你所说,我如今已落成了半残废模样,你这厮居然还来苦苦相逼,真个是其心可谏……可恨之至……”

司徒猛在他说话时,那双铜铃似的大眼睛,一直在眸子里骨骨碌碌地打转儿,不时地看东看西,想是在辨别声音之确切来处。

蹲听之下,他遂即道:“秦冰,你还是乖乖就范的好,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是再也不会放过你了,那一件‘碧鳞披’原是我师门镇山之宝,无论如何不能落在你手,再说‘风雷卷’已在你手中保有百十年之久,论情论理也应该归还与我……哼哼,今天我既然找到了你,想空口几句话把我打发走路,可是没有这么便宜之事!”

被称为秦冰之人,既然已为对方看破了行藏,也就不再掩藏。

当下冷冷笑道:“碧鳞披虽是你门中镇山之宝,但此乃贵门第七代掌门苏真人亲手相赠之物,苏真人赠时曾谓赤碧一门,至此气数已尽,此宝及风雷二卷皆赠与我……唉唉。

说到这里,这个秦冰似乎颇为伤感地一连叹息两声道:“苏真人算来当是你的师门祖叔人物,此事已见诸你门中铜长细数本末。”

微微一顿,秦冰冷冷一笑,接下去道:“当年令师因闭门法中一个字诀,久悟不出,上门寻找我,我曾不顾一切,将风雷二卷,借他一阅,令师持回,三日后亲手送还,后来我细审全卷,竟然原卷未动,只参看了‘闭门’法中之一页而已,若论令师入道,较我为早,法力亦不差与我,况乎风雷二卷,原为其师门之物,若是心存觊觎,就是不还与我,我又能耐之何?是以,论及此,我对令师实在心存敬佩,哼哼——也正因此,才在其撒手之后,对你百般造就……说起来即使未敢以师者视你,对你实则亦介与半师之间……”

说到这里,他又发出了一声叹息。稍停之后,才又继续说道:“我所以对你一番苦心造就,实则念及令师叔苏真人对我昔日之关爱,以及令师兵解前之飞书托付,又以赤碧门对我之种种嘉惠,深觉对你这个赤碧门之末代传人,有其不能推卸之责任,这才破格造就与你……”

司徒猛见他滔滔不绝细述往事,早已不耐烦,厉声道:“事过境迁,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秦冰声音道:“……善恶你自为之,这一段与你师门的根本,却是要说与你知道的!”

紧接着他冷冷地又说下去道:“论及辈份,令师见我亦要礼让三分,是我感戴你师门之种种青惠,才客气地不以居长,想不到你竟然也因此而自己抬高了身价,这倒也还罢了,最不可以原谅你的是……”

司徒猛在他说话时,面上怒容亦显,一面手指连连向着当空那面大网子指点不已。刹那间,网上那千百万个黄色铃铛一齐闪出了刺目黄光,几经闪烁之后,每一道黄色光华,皆自空中高高投射而下,射中一方石笋。

想是光中显示着奇热气息,以致于那些被黄光所射中的石笋,俱都蒸腾起缕缕白烟,热力兀自在加强之中,片刻间,整个石林都变得一片赤红!

暗中发话的秦冰,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咳,井风微微显出了一片喘息声。

“……司徒猛……你……这是在干什么?”一面说,这个秦冰情不自禁地又发出了几声咳嗽。

司徒猛嘿嘿笑道:“你这老儿,居然也有受不了……的时候,告诉你吧,我这面‘玄天网’如今正是你的致命克星。秦冰你不妨好好想个仔细,要想活命呢,就得赶快献出二宝,我也许念在当年总算有过同门之谊的份儿上,也就饶你一命,要不然,嘿嘿,只怕你悔之晚矣。”

果然秦冰喘声渐大,连连咳嗽不已。

“司徒……猛,你……敢……?”

“废话少说,只等我法力一摧,这座山只怕万物皆焚,那时你再想讨饶可就晚了!”

“你不敢……这里乃昆仑七位道兄修真之所,你何敢造此杀孽?”

司徒猛一声狂笑道:“老朽,你一再指出这七个老东西来,莫非以为我就怕了他们不成?我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又何必寻我晦气?再说就算他们不乐意,此事也是由你而起,第一个放不过的也当是你这个老朽,又关我何事?”

秦冰原是想指出昆仑七字大名,料必司徒猛多少会存些忌讳,却没有想到对方托大至此,竟然一概都不看在眼里。

以眼前情势而论,司徒猛果然心存毒恶,而且一上来就对暗中这个秦冰构成了极大威胁。

说话之间,即见原为白雪所笼罩的大片石林,这时非但白雪早已尽溶,那千百石笋一根根俱都变为赤红颜色,不时地闪烁出熊熊烈焰,整个山峰汇集成大片烈火,简直就是一座“火焰山”!

暗中的那个人——秦冰当此劣势之下,禁不住频频喘哮起来,不时地发出微弱的呻吟之声。

司徒猛自以得计,好不兴奋,当下冷笑扬声道:“秦冰,如今你已是釜中之鱼,我只待再加热力,你这老儿怕不立刻尸化而亡,我看你还能玩什么花样?再不把二宝献出悔之晚矣。

话声方歇,即听得地底连发咳声。遂即见到一蓬碧光华自地面冉冉升起。

杜铁池由于所处洞室,乃一极高之峰,二峰间隔甚近,居高临下,看得极为清楚。

此刻即见那冉冉升起的一蓬碧光,外形宛若一蓬帐幕,上尖下方,光华闪烁,甚是刺眼,却在那透明的帐光之内,陈列着一方八尺长四尺宽的白洁玉板,玉板上平平整整地睡着一个文士模样装束的斯文人物。这人身躯瘦长,面白如纸,看上去不过四十许人,一身宝蓝色丝质绸衣。那绸衣既长又大,看上去质料极柔,包裹着他枯瘦的身躯,露着一双奇白未着鞋袜的脚,简直像煞一具待殓的尸体。

这人有着一头浓而黑的散发,眉黑目秀,白面无鬓,那双露于袖外的手,也如同下面的双足一般其白如雪,所不同的是尖尖的十指指尖上,各留有两三寸长短的指甲,每一枚指甲上都戴着一枚形式奇异古雅的银质甲套,闪闪有光。整个的人乍看之下,即给人以“一尘不染”的感觉,确是个标致俊秀人物。

杜铁池因听双方对答口气,猜想出地底道人显然辈份极高,加以身受迫害,必当是一个貌相不堪的枯朽老者,却没有料到竟然是如此一个神俊人物,倒有几分出乎意外。

眼前这个蓝衣文士看来确是极其微弱,一动也不动地平躺在那一方白玉案上。

想是被方才司徒猛那阵子奇热烈火攻势硬逼而出,只见他全身上下,像是洗了个澡似的,俱为汗水所湿透,水淋淋的煞是惊人。

这人想是对于司徒猛天上这面“玄天网”甚是畏惧,目光甫一接触,即为之吃了一惊,即见他嘴张处,由口腔内喷出了一股碧光,迅速地加注于那蓬帐光之内!

杜铁池这才知道,那蓬环绕他身侧四周的碧光,敢情俱是发自其口!原来是他苦练经年的丹元之气,其色碧绿,多半属于“水”性,以“水”克“火”,倒也在情理之中,显然处置甚为得当。

文士看来以蒲柳之身,竟能运用如此精纯的丹田元气抗拒对方的仙家至宝,确是不同凡响。

司徒猛狂笑一声,上上下下频频打量着对方道:“秦冰,你是聪明人,这个样你是支持不了多久的,嘿嘿,到时候看你苦炼经年的内元丹气一经耗尽,仍然免不了焚身之难,这又是何苦来。”

被称为秦冰的那个文士冷哼了一声,只见他目光微微移动了一下,上半个身子遂即坐了起来。

司徒猛在他目光逼视之下,竟然现出颇不自然的表情,毕竟对方过去对他的诸多恩惠,终不能一笔抹煞,秦冰冰寒的目光里交织着凌厉的谴责,使得司徒猛一上来有些个气馁。

“司徒猛,你当真是要向我下毒手不成,哼哼……”秦冰冷冷地道:“我谅你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司徒猛那张脸一霎之间变换了几种颜色。

“这……秦道儿!”少停之后,他那张满生横肉的脸上,再次现出了怒容:“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只把我要的东西交出来……念在过去的一些相处之情,别的都好商量!”

“哼哼……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让你称心的!”

秦冰微微顿了一下,才又接下去道:“……那碧鳞披早已炼成与我心灵相结合,即使我给你,怕你也无能运用,你最好不要再存妄想,至于那风雷双卷,只怕你的道行还不够,而且以你如今习性,还是不练的好!”

司徒猛先是一怔,继而怒声道:“为什么?”

秦冰冷冷一笑道:“亏你还是赤碧门的嫡系弟子,莫非连本门循规渐进之理都不明白?”

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个外相极其斯文的秦冰才呐呐道:“这件事说来也不能怪我,是你两代师尊都这么嘱咐于我,说是你终必叛离师门,另立门户……赤碧门道统自不能轻传于你。

司徒猛聆听之下,一张脸胀得既红又紫:“哼哼!这么看来,你对我早就存下了私心了……说什么受我本门师尊所托,分明就是你存心不良!”

说到这里,就见他伸手向着当空一连指了两指,空中玄天网倏地一阵疾转,那为数千百的网上铃铛,顷刻之间,铃声大作,先时所发出的黄色光华,顿时加粗了一倍,化零为整,汇集成一道合抱粗细的黄光,直向着秦冰当头射来。

秦冰身侧所罩有的那袭碧色帐光,甫一与对方射来黄光所接触,只听得一阵“嗡嗡”声响,火光连闪,蒸腾起一天雾气。

帐光之下的秦冰似乎知道厉害,乍然见状,慌不迭张嘴喷出了一口青霞,立即会合帐光之内,由是“嗤嗤”声连续响个不止,看来似乎对秦冰大为不利。

司徒猛这才现出了狰狞气势,手指向秦冰恨声道,“哪一个相信你说的这番鬼话,还不把二宝献出,我眼前就让你形神不保!”

一面说,双手一搓一扬,正待以本身功力,注入网上,加速施展其功力。

秦冰到底老成持重,自以为此刻万劫归来,仅仅不死而已,虽然道法高深,无奈今日之势,却是万难施展,眼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若不设法与之拖延,只怕正如对方所说,势将要落得形神俱灭,万劫不复之境。

当下乍见司徒猛要加速施展,忍不住出声唤阻道:“且慢。”

司徒猛只得临时阻住了出手之势,一面侧目狞笑道:“怎么,你可是后悔了?”

秦冰叹息一声道:“我刚才所说俱是实情,除了那两卷风雷宝卷,目下不在手边,不能给你,那件碧鳞神披就在这里……你拿去一无用途,可要一试么?”

司徒猛冷笑道:“废话少说,快点拿来!”

秦冰点点头道:“你不信我所说之言,只怕眼前就要吃些苦头了,到时候不要说我没有事先警告你。”

说完即见他双目微闭,遂见一片碧绿光华,自其腰背下方缓缓移出!

杜铁池早已全神贯注,由于担心秦冰受害,他暗中已准备好了,必要时要出手相助。

这时听见秦冰竟然受其勒索,甘心将身边至宝献出,大为奇怪!正不知他是在闹些什么玄虚。

思念之间,遂即见那片碧绿光华由秦冰背底缓缓游出,渐渐升起。碧光刺目中,现出了一领霞光万道的长披!

果然是不可多见的一件至宝,只见那披风通体上下,一色纯绿,像是由万千细小的密鳞缀制而成!其上光华闪烁,密密层层,通体上下包藏着若现若隐的层层旋转光华,当真是妙不可言。

司徒猛乍见之下,顿时面上狂喜!

即见这领碧鳞神披冉冉升起,在秦冰法力催施之下缓缓平陈,穿透过那幢护体青光,最后飘向司徒猛身边停下来不再移动。

司徒猛大喜过望,伸手就接。

即见由其五指尖上倏地飞出了五道殷红色剑炁,直向着那件碧鳞神披上抓了下去。不意他的手指方与那领披风甫一接触,只听得“陈陈”一阵声响,碧光闪烁之间,冒出了一般白色的烟雾,司徒猛有如“火中取栗”似的,倏地又收回了手。

当下怒目视向秦冰道:“你既然已答应还我,这又弄的是什么玄虚。”

秦冰冷笑道:“我刚才已说过了,碧鳞披随我日久,网不离身,早已与我内元相接,你此刻功力还不足享用,假以时日再来吧!”

司徒猛怒声道:“老儿出尔反尔,看我饶得过你!”

说时,右手倏地向着正中脑门上拍了一掌,顿时即有一道赤色光华所形成的硕大手掌,蓦地自头顶升起,直向秦冰身外的绿色帐光上抓去。

也就在这一霎,那件“碧鳞披”突地化为一片碧光,闪得一闪,已冲帐而入。

司徒猛脑后“玄牝”所幻化的一只大手方自抓向帐顶,正逢着那件碧鳞神披落向秦冰的一霎,即见一幢闪烁着万千碧点的霞光,霍地自秦冰身上升起,会合于当头帐光之内。

先时,那帐光被司徒猛玄牝功力所幻化的大手一把抓住,几已为之破散开来,此时忽然加注了碧鳞神披其上的宝光,顿时又化零为整。

双方接触之下,只见一阵翻天覆地的动荡,四周围石笋招着一些边儿的全都破碎,四下飞溅之势端的惊人。

那只由司徒猛玄牝功力所化的大手,显然其力万钧,无坚不摧,无奈秦冰丹元真气与碧鳞神披两者所结合而成的防身宝光,却是出奇的结实,在对方摇天旋地似的一阵子摇动之下,依然保持完整,未曾破裂。

若以秦冰昔日功力而论,再加上这件碧鳞神披,慢说司徒猛无能奈何,即以一等一的金仙论,亦难能伤害其身,无如眼前情形却是特别。

须知秦冰自为寒谷二老“化尸神光”所伤之后(后文另叙),元气大伤,真元亦亏,得能保持一口气在,已属万幸,以其此刻功力与实力强大的司徒猛相较,自然相差悬殊,不可相提并论。此时的秦冰若非是仗着一件“碧鳞神披”护身,早已为对方大手所擒。

即使如此,在这一阵摇天动地的旋荡之后,秦冰也已是大感不支,虽说那件碧鳞神披本身妙用无方,无奈以秦冰此刻功力,竟是无能驾御操纵,无限功力竟然无能发挥。

司徒猛目睹及此,内心遂自笃定,冷笑一声,随即将那只玄牝功力所化大手加速运行,上下翻腾,用力摄摔,三数十次后,绿色光帐之内的秦冰,已现出气若游丝,万难支持形象。

看看时机已成熟,司徒猛这才将天上的大手突地收回,秦冰护身之绿色帐光遂立即自空中跌落,惊魂甫定之后,帐光内的秦冰,早已形容憔悴、遍体虚汗涔涔,睡在玉榻上似乎只剩下喘气的份儿了。以他此刻情形而论,早已是自顾不暇,自无能力再运施功力防御身外之一切,敢情这一阵摇动,已将秦冰先时发自丹元的元气摇散,端赖那件碧鳞神披上的本能光华护体了。

其实,以司徒猛本来用心,恨不能立时取对方性命,只须再持续片刻,秦冰必难幸免,只是他却垂涎着未曾到手的实物,秦冰如一死,固可将这件“碧鳞披”取到手,无奈那最重要的“风雷宝卷”,却仍在对方手上,此卷乃赤碧门道统菁华所在,对自己未来功力之长进,大有稗益,却是放弃不得。有此一念头,司徒猛便不欲下手过急了。

当下他手指秦冰赫赫笑道:“以你此刻功力,尚敢与我为敌,真正可说不知死活了!秦冰,念在你我昔年一场相处,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马上献出二宝,我便饶你不死,否则,哼哼……你这千年修成的道基,只怕要毁于眼前一霎了!”

11

秦冰聆听之下,微弱地睁开眸子,露出一线目光打量向对方,只见他嘴唇蠕蠕颤动,一时却不知他说些什么!司徒猛不觉面现诧异!

另一面,密切注视的杜铁池,却是心旟旌摇,他心里原来打算,只待司徒猛再行出手,自己为救秦冰一命,说不得也只有仗义出手了。

就在这一霎,身边响起了一丝微弱的声音:“道友再不出手相救,我命休矣!”

由于杜铁池先时已听知其口音,这时聆听之下,顿时知道是发自对方那垂死之人秦冰之口,不禁心头一惊。

盖因为双方隔峰而居,不谈杜铁池隐身洞内,只凭昆仑七子所布置的层层禁制,即非外人所能窥其万一,虽然如此,竟然未能瞒过这个秦冰,看来这个人果然是道力通玄了。

杜铁池原已思动,对方既然出声向自己讨救,自是无理再心存观望。一念之兴,正当举手向身边七修剑匣下拍去……

就在他这只手方自举起,未容落下的一霎,另一只耳边上却响起了另一人的口音:“不可!”

随着此人的话声之后,接着是一声叹息:“恩人……这件闲事是管不得的。”

听声音,即知道是发自徐雷之口。杜铁池心里一动,流目四顾,并不见徐雷踪影,心里不禁大为奇怪!

这一霎间,耳边上却再次响起了秦冰口音道:“道友不必再心存观望,贫道其实与阁下师门渊源颇深……这话说来太长了……”

话声方说到此,现场已有了变动!

原来司徒猛见对方秦冰嘴唇蠕动,只以为是在向自己说话,却又不闻声息,先前还以为其气息虚弱,内力不继,继而留神细听,亦不明究竟,当下默运智能,细一观望,这才发觉有异。

司徒猛虽是外表生得凶悍粗鲁,其实心细如发。这一细察之下,才发觉了对方敢情是在运用“千里传音”之秘功,向外求救。

一惊之下,司徒猛这才发觉上当。当下怒吼一声,再也顾不得心存忌讳,只见他双肩摇动之处,背后两口红衣大刀,登时化成两道血淋淋的长虹,神龙交尾般地自背后冲天直起,风掣电驰般向秦冰身侧飞到!

秦冰如今端赖一件“碧鳞披”护身,碧鳞披虽系玄门至宝,秦冰已无能施展,只凭其本身最低功能,如何挡得住司徒猛本命神刀的全力一击!

当下血光到处,立时将罩于秦冰体外的绿色帐光,分开一缝。

秦冰目睹及此。只吓得面无人色。

说时迟,那时快!

杜铁池思度着此一刻情势,自是万难再保持沉默了,心念动处,不及手拍剑身,那口早已与他心灵相通的仙家至宝“七修剑”先自化成了一道闪电似的白光,就空一转已掠向对峰。

银光过处,空中传出了阵阵金铁交鸣声,已与对方那双本命相催的“化血神刀”卷在了一处。

杜铁池仙剑出手,也就不再退缩犹豫,身形微晃,施展“小六合移形”仙法,人影闪得一闪,已立于对峰石林之间。

眼前情势,自杜铁池催剑现身之后,已有所改变。

司徒猛一双化血神刀,虽然威力无匹,无如杜铁池那口七修仙剑更是仙道降魔利器。

双方一经交接之下,化血刀顿现不支之势,虽是以二敌一,勉强尚能稳住阵势,只是若以持久而观,只怕无能为力,形势不妙。

司徒猛原已稳操胜算,眼看着即将制胜。他本意待双刀破得对方的护身宝光,先去其一臂,如此迫令对方交出二宝来,料必可以从心所愿了。哪里知道竟然会在此紧要关头,杀出了一个程咬金来。

先是杜铁池七修剑所化的那道宝光,已令他大吃一惊。司徒猛到底出道多年,见多识广,虽然未必一上来就认得出对方仙剑,为当年七修真人镇山之宝,但是仅仅从旁观察,亦知道事属前古金仙之降魔利器,自己所炼之两口“化血刀”虽非邪魔外道,到底亦非正统法器,只怕不敌。

就在他一念未完,即见眼前已现出杜铁池的身形,乍看之下,只觉得对方全身上下仙风道骨,简直乃一全真之士。

这一惊,更不禁令他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心中暗道不好!由于杜铁池是由对峰现身而出,是以司徒猛下意识地也就把他当成七子之一——果真对方七人出面支持秦冰,对付自己,那可就大为不妙,其实又何需对方七人同时出面,只要现身一个,自己也万非其敌。

这么一想,先时的一腔傲气,顿时打消了个干净。

就在他心里思索的当儿,当空“化血刀”所幻成的一双长虹,已被杜铁池剑光紧紧缠住。

司徒猛乍见之下,大吃一惊!

当下嘴里念动真言,一面频频向着当空连连指动,一双化血刀,顿时平添了几许威力。

无奈那口七修剑所化剑光,有如蟠龙,司徒猛双刀被它盘住,一时哪里挣脱得开。

司徒猛只得一面加紧运施,一面分神怒视向对方,冷笑道:“你我素不相识,怎地上来就下杀手?这位道友,你报上名来!”

杜铁池虽然前世功力未能完全恢复,惟连番事故之后,己算得上久经战阵,大风大浪也都闯过了,自不把眼前这个人物看在眼里!

聆听之下,也学着对方样儿,冷笑一声道:“你这道人好大的胆,这里是什么地方,岂能容得你来此撒野?还不撤回你的双刀,即刻离开,果真惊动了七位前辈,只怕你就走不脱了!”

司徒猛先见对方仙风道骨,全身上下道气十足,分明金仙人物,只当他必是昆仑七子之一,因不便上来便直言相称,以执后辈之礼,这时听对方这么一说,才知道并非是昆仑七子之一,不由宽心大放。话虽如此,观诸对方之出手现身,毕竟不敢轻视。

当下将一双化血刀分向两翼,脱开对方束缚,一面却暗运神功,将本身所炼之“玄牝”

功力集中后脑,以备必要时施展。

由于杜铁池上来声势所惊,司徒猛确实不敢妄动,等个一刻,却见对方只是运施着当空一口仙剑,似无别策。

司徒猛哪里知道对方心存忠厚,只以为杜铁池技不过此,也许只是空有一副好根骨,只有一口仙剑而已,说不定还是经过此处,一时仗义出手,打抱不平,果真如此,自己倒莫要上他的当了。

这么一想,司徒猛顿时更见轻松,一面加紧运功,一面冷森森地道:“这么看来,足下并非是昆仑门下了!昆仑七位道兄,得道多年,未必有心来管这个闲事,再说这是本门一件私事,此事一了,我自会上门专向七子问安致歉,又何劳足下多事。哼哼!我倒要向你讨个公道了!”

杜铁池虽见空中七修剑已占上风,惟对方一双“化血刀”千奇百幻,实在功力不弱。

他本想吓退对方,就此完事,免得又结下了一门仇怨,无如这个司徒猛尽自喋喋不休,看来并无退却之意,不禁有些火起。

另一面,秦冰自见杜铁池现身之后,知道是来了救兵,他原已真气涣散,几至不起。此刻虽然知道杜铁池有恩于己,无奈却连一句感激的话也说不出口,只是静静躺在白玉石榻之上,运功调息,身上那领碧鳞披凤,闪闪欲掩,象征着他身躯实在微弱已极,随时皆像要一命呜呼的样子。

杜铁池见状更不欲再与司徒猛噜苏,当下运思着七修剑诀,一连在空中指了两指。登时,只见那口七修剑倏地暴涨数十丈,神龙摆尾地在空中一个折腾,围着那一双“化血刀”

所幻化的赤色光华只是一绞!

空中顿时传出了一阵金铁交鸣之声,眼看着两口神刀之一,齐腰而折,当空像是落下了一天红雨似的——那口化血神刀,已断为两截,化为两截顽铁,叮当!坠落下来。司徒猛见状大吃一惊,一面招动左手,将剩下的一口化血刀收回,慌不迭地在后头上拍了一大掌,接着一扬,其玄牝功力所幻化的一只大手,直向着杜铁池身上抓去。

同时之间,自其背后匹练似地闪出了一弯紫光,现出了一只张牙舞爪的紫蛟来。

这头紫色看似蛟龙的物什好不厉害,一经现身,即由其双目口鼻之间,喷出了大片紫色光焰,一下子即敌住了七修剑所化的剑光。

双方一经接触,立刻战作一团,一时纠缠得难解难分。杜铁池没有料到对方法宝如此之多,即以空中这头紫色恶蛟而论,即不知是什么宝物所化,这等威猛。

眼前情势,显然紧急万分!

不容杜铁池深思,那只对方玄牝功力所幻化的绿色大手,已在一片绿色雾光里,夹聚着一片风雷之声,直向着杜铁池头上抓来。

双方尚还隔着甚远,杜铁池已自觉出冷气袭人。这才知道对方这人敢情不是好相与。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这只绿色大手,眼看着已经罩向其身的俄顷之间,杜铁池心里不过略思怀中宝镜—

—道蓝光,已从他胸前涌出!

原来杜铁池的那口“破月仙镜”一直就配在前胸,前古仙家至宝,毕竟不同于一般!

这道青蓝光华,一经射出,立刻将对方玄牝功力所化的那只大手冲出数十丈外。遂即见这道蓝光倏地散开一片,形成碧海似的大片涛浪,直向着司徒猛站立的山峰上推压过去。

须知杜铁池如今功力泰半恢复,故此一切出手自是较之往昔大有不同。

这面“破月仙镜”乃前古仙人破月神君镇山之宝,功力何等厉害,眼前所出的蓝色光涛,正好显出其上“水火风雷”中之“水”。

是以大片波光之下,看起来简直像有“倒海”之势,化碧海汪洋于天空之上,这等威势,该是何等壮观。

无怪乎眼前的司徒猛亦瞳然色变!

眼前情势,间不容发。司徒猛万万料不到竟然会有此一着。说来总该是有此一劫。

怪在杜铁池到底经历不深,一来不知这面仙镜功力已十成发挥,再者亦未曾临时阻止,或减其弱势,两相辅合,乃自促成了眼前大祸一桩。

眼看着一天碧涛蓝海过处,司徒猛玄牝功力所化之大手固然为之淹没,司徒猛本人也似不见了踪影!空中兀自剩下那道形若紫色蛟龙的光华,与杜铁池七修剑光缠在一团。

杜铁池心中一怔,正自奇怪,对方不知掩藏何处。

忽听得,‘哗啦”水响之声,即见绿色光华里,司徒猛冲波而起,状至焦迫。

杜铁池哪知道镜上光华,因系五行中之“水”,正是司徒猛大忌之物,经不住在全力发作之下,司徒猛猝然不防,以至元气大伤,全身俱被卷入万顷波光之中,身方入内,才知道怒涛之中,另有一股极具吸力的电磁气息,一经着人,只觉得心旌荡摇,魂魄都将要离体而出。

司徒猛得道数百年,什么厉害人物没有见过?独独眼前这番阵仗,却是前所未料,知道厉害,当下一面以玄牝功力护住通体上下,加速运功,拼着气血大损,用“炸血”之功,冲出一条路,蓦地脱困而出。

偏偏杜铁池不识究竟,见状暗吃一惊,只当是困他不住,情急之下,右手挥出,却将破月三宝中另一枚“两刹神珠”发出,一蓬淡红色雾光升起空中。紧接霹雳一声雷霆大震,眼看着一红一紫,两团旋光迎着司徒猛乍起的身势绞了上去!

耳听得司徒猛一声惨叫,整个身子已化为肉泥。

红光血雨之中,只见司徒猛碎烂的躯壳之中,蓦地腾飞出一点星星之火。那团星星之火,其实正是司徒猛修道近千年的一团本命神光,神光之中,包藏着状如司徒猛一般无二的一个尺许小人,正是司徒猛元阳真胎。

杜铁池乍见对方惨死,心方不忍,无如“破月三宝”古仙人降魔利器,一经出手,设非施展之人临时制止,万不会再行于休。

眼前司徒猛元神在其本命神光掩护之下,方待脱离,已被两刹神珠所化之红紫光华自后追上了。眼看着两者即将接触,司徒猛元神顿时会湮灭。

值此千钧一瞬,耳听得一声断呼道:“施不得!”

一道白光猝然升起,化成一片光墙,猝然间飞向司徒猛元神与两刹珠光之间,其势不过掩了一下后者的来势,却留出了一个空隙。

把握住此一刹的良机,即见那一点命光元神,倏地化为一溜火光,疾如电光石火,倏地消失的无影无踪。

眼前这一切,进展得出奇得快!

杜铁池其实目睹对方“兵解”的一刹,已颇感后悔,再听得那声呼叫,更是不容怠慢,急切间心念收宝口诀,手抬之处,已把空中那颗两刹神珠收回。

杜铁池同时手扪镜面,空中万顷波光海水,顿时如同长鲸吸水般被吸了回来,由巨而细,瞬即无踪。

先时,随着司徒猛元神遁处,那口由其本人先前所放出的化血神刀,亦紧随其后,化为一道血光,迤逦着电驰而逃。

容得杜铁池收下空中七修仙剑之后,当空只剩下发自对方不知何物所幻化成的一头紫色恶蛟,在一片紫色光华里,不时前扑后翦,咆哮当空,有如冻蛹之蝇,不得其门而出。

杜铁池心一惊,只得第二次放出仙剑,化为一道长虹,将它团团围住,不令它四下乱闯。

那条紫色蛟龙,自失主之后,原已是威力大减,毫无克敌之意,此刻被杜铁池剑光围住,益加显出乖顺模样,只是在剑光所形成的光圈里不停飞舞,已是威势尽失。

杜铁池此时心情甚是紊乱。司徒猛元神既已消失,他遂即注视现场之秦冰。

只见他已自玉石榻上坐起,面色虽是颤弱如前,较诸先前已略有好转。

方才那声呼喝,显然发自其口!

杜铁池乃自纵身面前,向着他抱拳道:“道兄现在可好?”

玉榻上的秦冰先是苦笑了一下,遂即向着杜铁池频频地点头道:“道友解救之恩,我将永世不会忘……”

一面说抬头向着天上看了一眼,又道:“空中二宝乃是当年赤碧门降魔七宝之二,道兄请先收回仙剑,容贫道代为收下才好说话。”

杜铁池这才注意到,空中除了那个紫色蛟状物体之外,另有先时发自司徒猛身上的那面黑色巨网,自司徒猛身遭兵解,元神消失之后,顿失主宰,只是丈许方圆一片,飘浮在空中,四下游动不已。

杜铁池依其指点,当下遂即将剑光收回。

却见榻上秦冰在杜铁池收回剑光的一刹,双手一搓一扬,在空中接连抬了两抬,已自把空中二宝收回。

那面玄天网,杜铁池是见过的,倒是后来的那紫色蛟兽却不知是何物体,秦冰收在手上之后,才见知是一根长有三尺左右,通体泛出紫色光华的蛟头玉杖。

秦冰将一网一杖放在榻上。这才向杜惨笑道:“如非道友搭救,今天我定难逃杀身之祸,此处不是谈话之地,如道友不见弃,可否暂时移玉蜗居一谈?”

杜铁池一怔道:“这——前辈居住之处距离远吗。”

秦冰微晒道:“近得很。”

边说,单手微举,一片霞光闪处,连同杜铁池一并托起,遂即直向眼前那片石林中落去。

杜铁池只觉得眼前一黑复明,再看此身来至一间四面皆为白色洁冰所砌的敞室之中。一股奇寒气息,随之侵袭过来。

杜铁池此时功力泰半恢复,几世修为真身原已水火不侵,一点寒意自是不当回事。

秦冰向他脸上看了一眼,不禁大为惊讶道:“道友莫非不觉得冷吗。”

杜铁池摇头道:“还好,没什么。”

秦冰又是一怔,才道:“此室乃万载寒冰所铸,又以地当冰峰之极,寻常人一经接触,怕不顷刻化为坚冰,只怕道行略差一点的修道人也是吃受不起,道友竟然并无感受,可见元罡极盛,令人拜服。”

杜铁池怔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

这间地室内十分简陋,除去秦冰所睡的那一张玉榻之外,再就是一张可供人坐的玉鼓,杜铁池也就老实不客气地在那玉鼓上坐了下来。

“前辈你怎会居住在此?刚才那个红衣道人莫非与你结有深仇不成?”

秦冰一声叹息道:“还没请教道友贵姓?大名怎么称呼?”

杜铁池遂即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秦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头道:“道友是新来昆仑的吧。”

杜铁池点点头道:“不错,不过数十天而已。”

“这就是了!”秦冰道:“我已在此居住将近百年,昆仑来客,十之八九都已见过,却是记不起道友你这张脸来。”

杜铁池道:“我是第一次来!”

秦冰问道:“道友与昆仑七子七位道友是什么称呼?”

杜铁池见他连串发问,原不想实话实答,只是对方一团正气,不似奸人,也就没有隐瞒。

秦冰苦笑道:“道友不必多疑,我只是了解一下你与七子情形,才好说话!”

杜铁池道:“七子年高德劲,我当以前辈称之,彼此以前并无交往,只是师门却颇有渊源,如此而已!”

秦冰道:“道友师承何人?令师现在仙居何处?”

杜铁池讷讷道:“我七修真人门下,今生转世,入门不及一载。”

秦冰聆听之下,面色顿时现出一番惊异表情,一双眸子上上下下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徐徐闭上了眼睛,轻叹一声:“这就是了!”

一面说,遂即徐徐睁开眸子,目光里显出无比柔和神色:“这就是了……这就是了……”

一口气重复说了好几遍,向着杜铁池频频点头道:“这么说来,我们倒也有些渊源,论及辈份,我与令师辈份相差不多,较之昆仑七子不差先后,令师出道略较我为早,我就称你一声小友,倒也相当!”

杜铁池站起抱拳道:“这么说太失敬了,前辈在上,请受我一礼!”

“不敢当!”秦冰摇手道:“小友你快请坐下,我们才好说话。”

杜铁池还是拜了一拜,重复坐好。

秦冰轻轻喟叹一声,说道:“这件事大概在六甲子以前,一次令师曾经巴山,那一天令师因助巴山蒲道兄成道,而开罪了‘雪岭双煞’,我适由巴山经过,乃助令师一臂之力,自此与令帅结下了交谊。”

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又叹一口气道:“自此以后,承令师多次照顾,即以如今得保残躯不死,也未尝不是令师所赐,想不到相隔数甲子以后,今日复得小友你的援手,得脱大难……正是佛家所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看来我受你师徒鸿恩,今生亦难以偿还了。”

一面说,遂即抬起手来,轻轻擦拭一下流出眼角的眼泪,几自伤感不已。

杜铁池听他说到以往经过,时隔数甲子,既不知本末也就不能妄置一词。

秦冰略止伤怀,一双眸子重新回到他身上,点点头苦笑道:“这些话说得太远了……难怪你不明白……我俗名秦冰,幼从南海骑蛟客习道,说来这已是千多年前的事了,因为所习道路,非玄门正宗,中途吃苦甚多,其间转了许多门派,后入赤碧门,承受了赤碧道统,才算萍踪略定,但我生来个性耿直,刚愎自用,又以嫉恶如仇,开罪了不少仇家,生平交往虽不是正派有为之士,大多数也都因为我个性太坏,而疏于往来,倒是师傅对我时常关怀指导,我却因好胜过强,明知令师是玄门正宗高士,对我又好,总不欲落人话柄,笑我高攀,对令师之一番苦心真谊,反倒百般回避,及今思之,真是后悔不及,容得令师飞升仙去之后,我才知道当今天下,再无一个可信托而对我有助的朋友了。”

杜铁池只是静静地听着。

秦冰顿了一下,缓缓又接下去道:“这一生,我因个性过刚,吃亏之事,说来真是不一而足,尤其因为嫉恶如仇,爱管闲事,对我进修道业,阻碍极大。”

长长叹息了一声,他才又接下去道:“……我所犯下最大的一桩错事,即是不该因赤碧真人之一桩旧恨,而开罪了寒谷二老。”

苦笑一下,秦冰迟滞的目光,重新又落在了杜铁池身上。

“你可听说过这两个人。”

杜铁池摇摇头。

秦冰略似有些惊讶,遂即明白,颔首道:“这就是了,你目下显然智域并未全开,数世修为尚未洞通,很多旧事自是不知,否则,当不会对这两个老怪物也不曾听说过。”

杜铁池摇摇头,表示确是没听说过这两个人。

秦冰叹道:“这两个老鬼,确是厉害己极,当今天下敢招惹他们的人,大概还不多见,我却为了赤碧门一桩旧事,上门问罪,说起来,这件事便与刚才那个司徒猛有关了。”

杜铁池一听他提起司徒猛来,下意识里,总觉得有些心存遗憾,到底彼此原无仇恨,一上来就取人性命,终非正道人士之所为,是以心情十分的沉重,这时听秦冰提起这个人来,不禁有些忐忑难安。

秦冰遂道:“这个司徒猛虽系赤碧门门下,却因禀性不良,私心过重,一直未蒙师门传以正统道传,我却因赤碧门两位真人与我渊源颇深,又因司徒猛之师尊撒手前,对我之一番托嘱,竟然一时心存不忍,破格将赤碧门中原不应传授他的许多禁律,一概传授他,直到发觉他后来行为有异,再想中止,可惜已大错铸成。”

停了一下,他又接下去道:“我实不该听凭他的怂动,前往红木岭找寻寒谷二老,追讨赤碧门的一件失物,因以险些丧了性命,中了二老的‘化尸神光’,直到如今,身体乃未能康复?”

杜铁池道:“什么光这么厉害。”

“小友你哪里知道,”秦冰脸上洋溢着一腔旧恨道:“这种化尸神光,乃寒谷二老采集阳光初升时,腐尸腾升之气,间以云贵十万大山之桃花毒瘴,复取万物之毒,用所采集之阴火熔炼,集十年之功始成,一经着人,立时化脓血而亡,其魂魄元神复被吸收,更为之变本加厉,这是我所知最厉害的邪魔妖法,以我之道行,虽然侥幸未死,可是百十年来,形若废人,如非治疗得快,早已命丧黄泉!”

杜铁池暗惊道:“难道说中了这种妖光,就如前辈这样,终身无救了?”

“唉……”秦冰冷笑道:“这类化尸光一经着人,绝无幸免,我所以例外不死,全得力于赤碧门镇山之宝这件碧鳞神披,此事简直无前例可循,如何解救之法凭一己思索,恐怕也只有两个老怪物自己知道了。”

杜铁池忿忿道:“寒谷二老既如此可恶,何以正道群仙坐视不理。”

秦冰苍白的脸上现出了两道怒纹,微微一叹,显示着他的几许无可奈何。

“小友说的极是……只是谈何容易,你要明白,第一,二老为当今齿极尊之邪道魁首人物,历次天劫,尚未能奈之何,更遑论其他了,再者,二怪平素深居简出,虽说恶名在外,到底并非恶迹昭彰,一般有实力正道之士,虽知是其为人,也不欲无故招惹,诚所谓‘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哪一个敢无故惹上这等魔头?”

杜铁池怔了一下,忿忿不语,不禁想到了前番与百花教主寻仇事,自己被困,事到情急无奈,昆仑七子犹自不欲插手,可是天地间事只凭一个“理”字,亦甚是难解。

秦冰见他沉思不语,清瘦的脸上略显笑纹道:“小友你在想些什么。”

杜铁池这才警觉,点头道:“我是在想,上天有好生之德,万物衍生,皆赖天地鸿恩大德,看来两个老怪物已深知物生物克之理,善知‘气数’,或因如此才得保身至今,是不是?”

秦冰微微颔首道:“小友如此说,足见高明了。”

杜铁池轻叹一声道:“以此而观,方才司徒猛之死,未尝不是命当如此,只是我之仓促出手,造成大错,现在想来甚是后悔……”

说到这里,情不自禁地又叹了一声,甚是后悔地道:“当时之情形,如非前辈见机以本身命光拦了一拦,只怕司徒猛元神已将难逃,果真那样,我的罪过就太大了!”

秦冰黯然点头道:“正是如此,……司徒猛虽为人奸险,到底为恶不多,我原意小友只不过毁其几样法宝,教训他一番就是了,却不料破月三宝如此了得,也怪我一时不察,容得发觉不妙时,已来不及……这件事虽然发自小友,到底因我而起……此事只怕尚有牵连……

容后再想办法吧。”

杜铁池一惊道:“前辈之意,莫非司徒猛已聚炼魂之术还会二次寻仇不成?”

“那倒也不是,……即使如此也不足畏……倒是……”说到这里,轻叹一声道:“小友你哪里知道,司徒猛本身功力尚不十分足畏,倒是他之生母南海烟雨峰之雷姑婆,却是一个十分刁顽难缠人物。”

杜铁池听他这么说,心里着实为之一惊,始知自己一念之差,已闯下了大祸。

他虽不识雷姑婆其人,但揆诸常理,“杀子”之仇焉能善罢干休——由是才又想到,刚才徐雷传声暗告,要自己不要插手这件闲事,莫非此一段因果早已为七子与徐雷等预知了?

何以他们这干人又见义不为?

这一切在他脑子里反复思索不下,却忘了回答眼前秦冰的话。

“小友不必多虑。”秦冰脸上现出一片苦涩笑纹道:“此事因我而起,多年来我已颇通‘飞心电传’之功,容一二日我精力略为复苏之后,把此事本末传知雷姑知悉,待其表明态度之后,再定对策。”

杜铁池苦笑了一下道:“也只好如此了。”

因为出来已甚久了,此举显然已违背昆仑七子之初衷,还不知以后见面怎么对答。虽然仗义除恶,为正道仙侠本份,却为自己带来了心腹大患,未来雷姑婆母子一旦兴仇,自己是否能够应付得了,尚不可知。

转念再及,自己蒙一干仙侠前辈同道,合力对敌,乃得制服了百花教主佟圣,教来此间,原待藉此后岭静修之期,“韬光养晦”一番,却不知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果真因此又为众同道前辈惹来麻烦,岂非无颜?

这么一想之下,登时心如冰炭,越觉无味。

再看秦冰,想是方才话说多了,满脸痛苦神情,原是重伤的身子,经此一番折腾,更显出十分纤弱,死灰的脸颊上,沁出了涔涔汗珠,想是杜铁池在此不得不努力自持,实在已是后继乏力。

杜铁池睹状心怀不忍,虽然对他仍是充满了好奇,待将多问,一来碍于对方精力不继,再者自己离开过久,荒废了功课,如因此遭至徐雷等关心自己诸同道不谅,岂非无味。这么一想,他便起身向秦冰告辞道:“前辈多多静养,我回去了。”

秦冰原已双目微闭,聆听之下,才徐徐睁开眼来,点了一下头,微弱地道:“大恩不敢稍忘,容一二日内,精力稍复,再与小友你细说一切……”

短短几句话说得他一派急喘,不得不临时打住。杜铁池见状更不欲多打扰,起步待行,却又为秦冰手势止住。

“且慢一步……”

秦冰嘴角微微颤抖着,呐呐道:“还有一事相商……我这里有一件物件,还要烦请小友你代我转交给……”

杜铁池听他这么说,只得趋前问故。

秦冰苦笑一下,凄凉地道:“我有一物……烦请小友你就便代为转交给一位故人……他是……他是……”

杜铁池怔了一下道:“是谁?”

秦冰抖颤颤地抬起了一只左腕,袖头滑下,现出了一只碧光莹莹的镯子。

“这只镯子,烦请小友你代为转交给……七子之中的蓝仙子……”

杜铁池一惊道:“前辈说的莫非是‘飞花仙子’蓝宛莹……蓝仙子?”

秦冰一双眸子,在听到对方说出蓝宛莹这个名字时,悄不自禁地微微闭起眼睛,轻叹一声道:“就是她……”

杜铁池呆了一呆道:“这个……我与蓝仙子虽见过几面,只是相谈不深……前辈……”

“不要紧……”秦冰轻轻喘息着道:“你只把这只镯了交给她就行了!”

一面说,他轻轻自腕子上捋了下来,微微抖动一下,这只碧绿的翠镯,遂即化为一团旋光,闪了一闪,不偏不倚地已经落在了杜铁池掌上。

入手奇寒砭骨,上来不知,杜铁池只觉得手上一抖,几乎脱手跌地。

秦冰看着他微微颔首道:“多谢,我送小友你离开吧。”

语声出口,右手掌心平着向外一托,即见由其掌心里平升而起一片青霜,将杜铁池全身托住,闪了闪已现身地室之外。

杜铁池立身峰外,四下打量了一下,发觉到自己方才来处石峰,正在对面,遂即驾起剑遁,冲起了一道经天长虹,直飞对峰。

回返石室之后,想起了此番际遇,兀自久久不能平息,勉强镇定下来,将每日例行功课运行了一遍,却有些心绪不宁。想到对岭的秦冰,确是一个匪夷所思的怪人,显然他自为“寒谷二老”化尸神光所伤之后,已是待死之身,这百十年来,亦无非借助于冰室寒气勉强保持着未散的元气,乃得不死,设非如他这般功力之人,焉得如此奇迹。只是不知那伤害他至深的寒谷二老对他今日处境知也不知?

由是又想到,秦冰外貌之斯文儒雅,未伤之前当不知如何神采风姿,修道千年,如今落得如此下场,诚是令人大兴悲伤之叹了。

不知不觉,天色昏黯,看来又将天黑不远。

杜铁池静极无聊,乃行施展渐悟出之七修门道统剑法,将那口七修仙剑隔洞纵出,一时间怒虹如电,匹练般穿行当空,眼看着它巨龙般伸缩盘舞,所过处云开雾散,状若万马狂奔。

近数日来,对于杜铁池来说,无时不在精进之中,前世法力每多回悟,进步之神速,出乎常情之外。即以眼前所运施之飞剑而论,便见其不同一般之处,时而为经天长虹,时而如怒涛狂波,继而又如一扇光墙,又化银丝万缕,当真称得上“收之藏介子,放之弥六合”了。

杜铁池把一套七修剑诀运施得攻守自如,变化万端,好不琳漓尽致。

他这里正待收回仙剑,改习别术,猛可里即见一道紫红光华自边侧冲霄直起。

杜铁池剑势原思盘空急旋而过,不经意却被这道冲霄直起的紫红光华迎了个正着,一时间如双龙交首,登时在当空纠缠起来。

这突然之举,使得杜铁池暗吃一惊。

观诸那道乍起的红紫光华,起自昆仑前峰,正是七子宫室所在之处,发剑人的功力显然高明之至,以致于自己七修剑势,亦不能占丝毫上风。

眼看着那道红紫光华,以雷雳万钧之势,化为了一片狂涛,硬将七修剑所幻化之白色光墙向上逼开。

杜铁池立刻感觉到对方逼人的盛势,竟是前所未见的强悍,一时大为吃惊,他原不识对方何许人,只是不甘雌伏,当下忙自镇定心神,手指当空喝了声“疾”,一面加速凝思运用,空中仙剑顿时大见灵活,倏地粗大了一倍有余,化为一弯长虹,直向红紫光海包卷过来。

也就在此同时,空中那道红紫光华,倏地亦变为一弯长虹,看来一样的声势大增。

两道光华再次交接之下,更加凌厉地在空中格斗起来。杜铁池心中暗暗吃惊,自己七修剑何等威势,单以此剑论,正邪道上鲜有其敌,眼前这道红紫光华,又是什么来路?如此厉害!

思念之间,遂即觉出对方那道红紫光华,忽然间威势大盛,竟有驾凌七修仙剑之上的情势,心里登时大大吃了一惊,情急之下,手拍命门,正待全力施展之时,蓦地红光乍闪,竟然消逝不见。

杜铁池遂即招手,也将空中仙剑收回,心中正有些纳闷,耳边上却响起一女子的笑声道:“七修剑道毕竟不同凡响,道友功力看来已过半恢复,可喜可贺。”

声音不徐不快,似乎发自天上,对杜铁池来说,显然却是陌生的。

停了一下,杜铁池遂即答道:“道友何人?以往可曾相识。”

原来此刻杜铁池功力泰半恢复,这两句话虽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其实却以“无相传音”向外传出,故此那人料也能清晰听知。

话声方毕,果然有了回音。

前闻之女子声音微微笑道:“道友诚是健忘,如无功课,可愿见面一谈?”

杜铁池思忖了一下,遂道:“道友仙居哪里?……只怕不便打扰。”

对方聆听之下,“咯咯”笑了两声。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也罢,邀客就在乎一个诚字,我现在就立即着人前来接引你过来一晤吧。”

这几句话又似乎使得杜铁池觉出口音在哪里听过。

不大的工夫,即见洞前一片光华闪过,一名头梳丫角,看来年方十五六岁的翠衣少女,已立身洞前。

双方乍见之下,翠衣姑娘上前施礼道:“仙子有命,请杜师叔过往一晤!”

杜铁池微微呆了一下,第一次被人称呼师叔,还真有点不大习惯。

再者对方主人到底何人还不知道,却是要问问清楚。

当下点头,从容地道:“府上仙居哪里?贵仙子又是怎么称呼?”

翠衣姑娘聆听之下,先是微现惊异,继而忍不住“噗”地一笑,忽似觉出有失礼数,敢忙又绷住了脸,一张素脸顿时飞起了两朵红彩,忸怩地拉了一下衣角:“师叔不必多问,见面就知道了。”

想是不惯与生人说话,短短两句话说出一副“羞人答答”的模样。

杜铁池自忖从她嘴里也问不出什么名堂,看来对方并无恶意,见面一谈又有何妨。这么一想,他也就不再犹豫了,遂即点头答应道:“好吧,就烦姑娘前头带路吧。”

翠衣姑娘聆听之下,先自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啃着下唇儿似笑不笑地道:“那就请师叔你过来呀。”

杜铁池这才回过念来,本想施展“幻象移影”法,带同对方一并前往,只是却不知对方居处哪里,聆听之下,只得走了过去。

却见翠衣姑娘由袖内取出了一面五色小小旗帜,一面回眸向杜铁池道:“这里各处禁制很多,很容易错了方向,由弟子带路就万无一失了。”

一面说遂即见她起身依附过来,容到与杜铁池并排站好之后,才将手里小幡摇了一摇,登时闪起了一幢五色光霞,环绕着二人一阵疾旋电转,遂即遁身洞外。

紧接着眼前显出了一番奇妙景象。

杜铁池身形方自遁出,即见到满空中俱皆是奇光异彩,阶陌纵横,或五光楼牌,或长桥卧波,或飞星成阵,或彩流成川……乍看之下,真个令人眼花缭乱……这一切的一切,似乎显示着不为外界所知的空中交通,却又是各有所属,错不得章法的。

杜铁池心中即惊,这才想到翠衣姑娘所说不假,敢情这里管制颇多,看来各有所属,一个错了方向,便不知落向何方。他如今智慧见识已非寻常,转念间便已想知此乃仙!道籍中所谓的“云气相结”,看来必属群仙荟集之所在了,却是令人好生纳闷。

眼前无暇深思。

却见二人所乘之五色光船,原已飞向一条绿色光川,待将顺势快行时,绿衣姑娘忽然按住了去势,即见一条绿色大船迎面快速而至,与二人所乘行之五色光舟擦身而过,其势极快,一闪而逝。

虽是如此,杜铁池却注意到,那艘大船之中,却坐有两个道貌岸然的道士。

一个黄衣黄冕的矮小道人,盘膝左侧,正在与另一个道人对奕。后者生得貌相魁梧,黑面赤眉,只是道气岸然,这个人杜铁池却是看来眼熟,很像是昆仑七子中行五的“赤眉子”

谭悟。

双方擦舟过时,这边小舟上的翠衣姑娘竖掌为礼,大船的全真道人各自笑向杜铁池点了点头,遂即箭矢也似地消逝而去。

容其去后,翠衣姑娘才又催动所乘五色光舟,继续前行,一面行,这个姑娘一面向杜铁池道:“仙子关照,要弟子带师叔四下里看看,师叔你要看哪些地方?”

杜铁池这才知追究竟,恍然道:“这么说,莫非这里就是七子前辈的居住之处吗?”

翠衣姑娘噘嘴一笑,似乎笑他还不知道,一面点头道:“当然啦!整个西昆仑都是,上下七百多里呢。”

杜铁池想起方才所见大船之内的两个道者,遂问道:“刚才所见那位黑面真人可是七子中的谭真人么。”

“对啦!”翠衣姑娘笑道:“这里人都叫他老人家‘红眉毛’,他老人家旁边那个黄衣真人,是这里的常客,小师叔你可听过黄风民这个人么。”

杜铁池心中一动点点头道:“啊,听过。”

翠衣姑娘道:“他与这里的五老爷子红眉毛最是要好,听说这一次是专为百花教主佟圣那个老魔头讨情来的。”

原来“黄风民”与“百花教主”佟圣是连襟关系,“百花教主”佟圣为七子擒来,黄风民风闻之下,说不得只好硬着头皮讨情来了。

二人说话之间,所乘之五色光船,已在一座拱形云气氤氲的洞门前停了下来。一片光霞闪过,两扇大门徐徐张了开来。

杜铁池方自看见洞门前“飞花宫”三个古篆,此身已入宫门之内,紧接着,光华闪得一闪,所乘五色光舟,已消逝不见。

遂见随行的那个翠衣姑娘,一面收起手上小幡,一面向杜铁池招呼道:“二位仙子来出迎小师叔了。弟子还有别事,这就告退了。”

说完向杜铁池揖了一揖,手举处青霞乍闪,遂即无踪。

杜铁池抬起头再看,只见一弯虹光低悬当空,自此而下所散播出来的光度,不强也不烈,恰恰适中,院子里百花吐蕊,一片芳菲。仰首天上,星月依旧,那低悬的一弯虹光,不过仅仅用以照明而已。

就在一片祥光清霭之间,并立徐行,姗姗走过来一对绝世佳人!

二女顺着一道像是全玉铺就的长廊,一径行走过来,却有三五只彩羽缤纷的灵巧鹦鹉,一径地在头顶上翩翩翻飞,相随不去,衬以四周奇花异景,当真是景象绝伦。

从二女神态看来,一般地雍容出尘,年龄也似相若,一个着绿,一个着紫,望之如九天仙女,月中嫦娥,令人不敢逼视。

那穿绿的一个身材略微较紫衣女矮一点,凤目蛾眉,望之颇有威仪,除了一袭隐隐霞光闪烁的云披之外,手上还着一面像银锣般的物件,里面盛着四枚较诸苹果略大一点,颜色粉红的果实,姗姗前行,步姿仪态,美不胜收。

另外那个穿紫衣服的,看来较绿衣者身材稍高一点,身材也瘦俏一些,细眉、大眼,腮上却多了一颗黑痣,态度一如绿衣女子,清华出世,令人不敢直视,只是黛眉微蹙,多多少少显现着一丝忧郁,海也似深的目光里,显现着几许威仪,那是一种过人的要强争胜风采,看上去较诸她身边那个绿衣女子要似任性多了。

二女似乎一般的年岁,望之三十上下,一面并肩徐行,彼此虽在谈说着什么,四只眼睛却都已看见了杜铁池,含笑远远点头答理。

杜铁池先就看着眼熟,细一辨认,才自认出,来人二女敢情竟是昆仑七子中的“巧云仙子”崔玫与“飞花仙子”蓝宛莹,心里着实吃了一惊。这两位前辈近日来虽然见过几面,却没有谈过什么话,想不到猝然邀见,却不知为了什么。思念之间,二女已来至近前。

杜铁池上前一步,抱拳道:“原来是二位仙子,失敬了。”

绿衣女子微微一笑道:“杜道友不必客气,我们虽见过几面,到底相知不深,也许你还不知道我们是谁吧?”

一面说,手指向那个紫衣女子道:“这就是飞花宫的主人蓝仙子,她叫蓝宛莹,我叫崔玫。”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道:“道友竟日枯坐,也该走出来解解闷儿,方才我在空中作耍,尚请不要见怪。”

听她这么说,杜铁池才知道,方才与自己剑光对敌的原来是紫衣女子,自然把自己请过来的也是她了。

“蓝仙子太客气了,后辈功力不足,尚祈勿吝指正才好。”

想到方才秦冰托交翠镯之事,不免好奇地多打量对方几眼,越觉得对方菁华内蕴,神仙质地,绝非寻常之辈!

“巧云仙子”崔玫笑向杜铁池道:“我还有事得先走一步,改天再由我作东,专邀道友到敝处玩玩……”一面望向蓝宛莹点头逍:“好好接待贵客……你们慢慢谈吧。”

话声甫落,即见足下猝然滑动,已为一道白光托住,快如电闪星驰般向外飞出,一闪即逝。

“飞花仙子”蓝宛莹遂即向杜铁池微微笑道:“这里情形,道友方才大概已看过了,我们七个虽是亲如手足,可是各人有各人的事,平素虽是住在一起,却也并不天天往来。

四姐最懒了,要不是知道我后园所栽种的‘玉荷香实’结了实,就是请她来还得说上半天呢?”

杜铁池微微一笑,心想久闻昆仑七子,俱已是得道千年的神仙中人,却想不到依然如此风趣!

蓝宛莹一笑道:“神仙见惯亦常人,道友早晚亦是我辈中人,到时候也就知道了。”

杜铁池这才知道敢情对方已具有仙家所谓的“五通”功力,其中“他心通”一功,即能洞悉对方之思维,自己原已以法力封闭身上各穴,却是功力不足,自此看来,这位蓝仙子显然是法力惊人的了。

蓝宛莹道:“道友不必妄自菲薄,七修道统乃当今领袖群伦的不二法统,道友既为当今唯一继承此道统之人,来日势将有一番大作为。”

说到这里,手掏灵诀,略一运思,霍地脸上浮现出了一片惊讶神情,又似含有几分异样感触,一张素脸上随即现出了徘红。

杜铁池经她连连道破心事,确实不敢再心存别思,生怕为她窥破,不好意思。

蓝宛莹之不安情绪不过只是略起即逝,依然一派自然,微微含笑道:“我刚才提到后园所栽种的‘玉荷香实’,现在正值结实之期,此果人间不见,植来很不易,道友来得正巧,少不得也来尝尝新吧!”

杜铁池听她如此一说,倒也不便推辞,欠身致谢。

蓝仙子颔首道:“请随我来。”

二人遂并肩前进,踏过眼前这道玉石走廊,穿入中庭院落,立刻面前视野大为开朗。

那不像是来到某人的花园,却像是进入到自然世界,一脉青山,一溪流水,毫无拘束地陈现在眼前,那是一种寓自然于家宅的神奇构想,只觉得美的自然,美的神奇。

头上的那一轮大月亮,看上去又大又圆,附近的星辰更是看来举手可攀,翠草如茵的地面上,洒下了大片的五色石块,月光下各自闪烁着一片奇光异彩,宛若一地流莹,当真美不胜收。

杜铁池由不住赞叹道:“好美!”

蓝宛莹微微一笑,手指着地面上那些五色石块道:“这是方三哥送的,他因有便到‘洗星堡’作客,顺便向洗星老人要了这些星石,五光奇色看来确是美丽,尤其妙的是这些星石,原自由不同星球上坠落,备有色泽,光度迥异,入夜以后给月光一照,便自现了原形,我只略加布置,倒像是洒下了一天繁星似的!”

杜铁池只是由衷地赞赏,驻足而观,一时忘记了前进。

蓝仙子这番话牵扯的两个人,前者“方三哥”乃昆仑七子上行三的“玉灵子”方昆,至于那个洗星老人杜铁池也于不久前由徐雷处听过,知悉乃是一名出道甚久的散仙,所居“洗星堡”乃海内七绝之一,景象之美,出乎想象。

这个洗星老人生平特性之一是专爱搜集各式奇石,即使连天空坠落的各色星石也不放过,他更有特别眼光鉴别天地间的一切金石美玉,一入其目,即能见其特质,略加斤斧即为瑰宝,也算是当今天下一个奇特的异人奇士了。

蓝宛莹见他驻足不去,也停下脚步笑道:“我方才说到的那个洗星老人,确是生性怪异得很,自从他迁居洗星堡以来,由于为人孤僻高傲,知交零落,虽对我七人尚能保持一定来往,却惟独跟方三哥一个人要好!三哥本人也是怪脾气,两个人算得上是气味相投,倒也是无独有偶!”

杜铁池点点头道:“有关洗星老人事,我曾由徐道兄处听知一些,他日有便,但愿有幸能一瞻此老风采!”

蓝宛莹道:“这个机会应该是有的,这样吧,我正有事要去洗星堡一趟,今天晚了,明日午夜我去你处接你一道去便了。”

杜铁池甚是高兴地点头道好,只是他突然又想到了正逢坐关之期,只怕不便远行。

他心中自有所念及,却已为蓝宛莹洞悉入微地自侧面发觉。

微微一笑道:“道友此番坐关,与一般所谓之坐关略有不同,偶而散散心未尝不好,一切有我作主,你不必多虑!”

听她这么说,杜铁池倒是放心了。

原来杜铁池后岭闭室坐关,乃是受命于七子之首“银眉子”李铁民的善意关照,银眉子得道极早,其年龄儿与七修真人相当,虽承其不弃以同辈相称,杜铁池心里实在视其如师,不肯稍有违背。现在既有蓝仙子出面担当,也就不必再多所顾虑了。

他久闻昆仑七子乃当今辈份最高的出道长者,平索闭门自修,与一般同道极少往还,想不到一旦接近之后,才知道他们为人和谐易处,并不如传说之甚。

此时,夜幕深垂,难得蓝仙子有此清兴。杜铁池之所以期期不便出口者,即秦冰托交之事,难得蓝仙子此刻兴致颇高,即使此事有所冒犯,谅来也不会对自己有所发作,这么一想,方待借题先刺探一下对方对秦冰此人的评语感受如何。

无如心方动念,未及出口,蓝仙子已笑道:“我们到后园看看去吧!”

一面说,率先前行。杜铁池只得把临到嘴的话又吞向肚里,当下随着她步入后庭。

穿越过一道紫藤花盛开的拱架,鼻子里立刻嗅到了一阵阵的沁人心肺的淡淡清香。即见一片碧荷散延亩许,时当冬令,按说当非生荷之期,只是仙家妙能,却是常能化非为是,去腐朽而存神奇,不能以人世常规而论。

眼前这一片碧荷,却已是正当花开之期,油油碧叶间以香萼挺挺,飘送着郁郁清芬。

妙在这池碧荷之间,流动飞行着点点红绿星光,更似有淡淡青纱,将整个荷池笼罩其间。

杜铁池看到这里,心里不禁暗自有些奇怪。

蓝宛莹遂道,“道友可曾嗅出这些香味有异寻常么?”

经她这么一提,杜铁池才觉出果然香味有些奇怪。

一般荷香虽是清淡无异,只是此番清香之中却间杂有一些甜甜的感觉,想必就是所谓的“玉荷香实”了。

遂见蓝仙子玉手轻挥之处,由其袖内倏地飞出了一团拷拷大小的银色珠光。这团珠光,一经出手,立时光华大盛,转得一转已来到了荷叶之上,顿时将一池碧荷照耀得清澈可数。

杜铁池这才注意到,敢情在那些高耸的巨大荷叶之下,系结着一枚枚粉红色的果子,其状正如同方才崔仙子所携。

妙在这些果实,俱都由一根红色透明的软茎所串连着,像是发自水底,却寄生于群荷之间。

蓝宛莹道:“这种玉荷香实最是娇嫩,自我由东海移植此处,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请教了多少高明人士,才养活了,也只是三株而已,每三年才结实一次,三株所得只不过百十来个,实在是宝贝得很,你的运气不错,正赶上今年结实之期,要是再晚来几天,保不住崔三姐把话一传出去,各个洞府都来讨要,可就剩不下来了。”

一面说,遂即带领着杜铁池就着池滨一张玉几边上坐下来,那几上置有一叠银盘,更有一个小小玉钟。

蓝仙子信手拿起一枚长长玉签,轻轻在钟上敲了一下,其声清脆而优越。钟声未歇,即听得“咭呱”一声,一倏白影,自空中投落下来,待将到眼前之际,就空折了一个筋斗,四平八稳地轻轻落下来,落在一面玉鼓之上。

杜铁池不明原委,起先见状,由不住吃了一惊,待到那物投落完之后才看清了竟是一只通体白毛的灵猴。

那头小小白猴,全身上下约莫有三尺高矮,一双红似玛瑙的眼珠子,滴溜溜地现场一阵快转之后,遂即一手覆顶一手按地,向着蓝仙子伏下身来。

蓝宛莹笑道:“今晚贵客上门,你去挑两个好的摘下来,摘时要小心,不要伤了茎,否则来年可就结不出来了。”

那猿儿早已通灵,聆听之下连连点头,嘴里吱吱有声地应着,遂即一跃而起,就势接住了蓝仙子抛出的一枚银盘,再接着一个翻跃,翩若惊鸿地已向着荷池之内跃下。

就在它身子将下未落之间,蓝仙子手掏灵诀向外一展,已收起了笼罩在整个荷池之外的那一袭淡淡纱光、那猴儿乃得从容无阻地落身于众荷之间。

当真是好身手!

只见那白猿足下方自在荷面上一踏,整个身子快若白箭似地嗖地射出,紧接着单掌外延,已攀住了一根高出的荷茎,瞬息间又隐身于碧荷之间。

蓝宛莹道:“吃这种玉荷香实,一定要用银器盛着,否则很难到口,入士即化,寻常人不知道采撷方法,也是枉费心机,所以我才特别训练了这只猴儿,有它动手倒省了我不少手脚。”

说话间,即听得“咭呱”一声猿啼,己自池中跃起,紧接着眼前风力嗖然,那头小白猿已落身玉案之上。只见它双手捧着的银盘里,已多了两枚荷实,看来大小与先前崔仙子所携回者一般无二。

那猴儿想系知道为谁所摘,当下双手托盘,来到了杜铁池面前,举盘呈上。

蓝仙子笑道:“算你精灵!”遂向杜铁池道:“你就接过来吧。”

随即递过来一根细长的银管,道:“轻轻插进去一吸就好了。”

杜铁池道了谢,把那根小小银管向着盘中玉荷香实上轻轻一插即深入其内,就嘴一吸只觉得一股清凉蜜液,吸了满嘴,迫不及待地向腔中咽下,更觉得通体顺畅,说不出的舒服。

蓝仙子道:“这种玉荷香实,功能补元气增智慧,对于我们修道人最是有益,只是不能多吃,一次吃上两个就足足可以了。”

杜铁池这时已吃尽一枚,敢情那看来硕大的果实,其实却是一包汤汁,收尽之后仅余外皮及内里一核而已。他递即把下余一个送向对方道:“前辈请用。”

蓝宛莹摇摇手笑道:“不要客气,我已经吃得够多了,机会难得,你就快吃下去吧。”

杜铁池也就不再推辞,把第二个也吃了下去,当真是余味满腮,遍体生温。

那猴儿眼巴巴地接过了银盘,却把一双红红的眼睛看向蓝宛莹,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蓝宛莹笑道:“馋嘴的东西,赏给你了。”

那猴儿喜得咭呱怪叫了一声,倏地飞身自去。

蓝宛莹道:“剩下的两只果核里,其中的核仁酸甜可口,吃下去对眼睛很好,倒是便宜了这只猴子。”

杜铁池其实一直在等待机会,为秦冰办事,只是他也知道这类事冒失不得,否则一经唐突,连带着可使得自己这张脸也挂不住。

心中微微转念,遂即道:“前辈可曾听过雷姑婆这个人么?”

蓝宛莹明眸微侧道:“哪个雷姑婆?你说的是南海烟雨峰的那个老婆子。”

杜铁池道:“对了,就是这个人!”

“我认识她。”蓝宛莹笑道:“不过论不上什么深交,道友,你忽然提起她又为了什么?”

杜铁池道:“前辈有所不知……”

说来轻轻叹息一声,苦笑道:“说来都怪我一时多事,惹下的大祸?”

蓝仙子“讳莫加深”地看着他,点点头道:“是怎么回事?”

杜铁池苦笑道:“是我静居无聊,一时多事,管了一件闲事,却不知惹下了祸端。”

当下,遂把他插手秦冰之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只是暂时隐下了秦冰托交翠环之事。

在他整个诉说过程里,“飞花仙子”蓝宛莹脸上丝毫不着表情,直到他说完了以后,她仍然不发一言。

杜铁池心里可就难免觉得纳闷儿,弄不清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件事你确实不该管……”蓝宛莹一双眼睛注视着他,“再说,伏虎上人司徒猛虽然不是什么正道中人,可是到底罪不及死……杜道友今一时不察,竟然伤了他的性命……这可就……”

杜铁池叹息一声道:“我一时收手来不及,若非那位秦前辈临时阻拦,只怕连他的元神也保不住了。”

蓝宛莹冷冷一笑道:“这件事错在秦冰,杜道友你若不是为了救他,怎么会惹下这桩祸事?哼哼,这么说起来,他也不能脱了关系。”

杜铁池聆听之下,他心里不禁为之一动,他原意秦冰既以故人称呼她,又以翠镯相授,料必二人交非泛泛,这时一听她说话口气,冷漠如斯,非但不像是对待故人神态,反倒似对秦冰颇有不能谅解之处,诚是令人不解了。

这么一来,杜铁池更不便贸然捉起翠镯之事了。

但蓝宛莹遂即又恢复到原有的和蔼神色。

她微微一笑,看着杜铁池道:“这件事我们七个其实大概的也已测知,说来也是命中注定了,过此一劫之后,道友才得大有发展,眼前倒也用不着忧虑。船到桥头自然直,且放宽心,静待此事的发展吧。”

杜铁池一惊道:“原来七位前辈,早已测知……”

蓝宛莹微微一笑道:“那倒也不尽然,我们只知道你会应上这步劫难,至于事情的本末细节发展,却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太上天招’了。”

杜铁池喟然叹道:“前辈这么说来,就连那日百花教落难之事,也是命中注定的了?”

“当然!”蓝宛莹一笑道:“你既问起,我也就无妨告诉你……你这一次原该有百日之困,只是我七人生怕你道力未复元之前,挺受不住,中了魔法,所以研究了一下,不待你百日期满即先行出手,把你由百花教内救出。我们虽知你并未真的应了百日之困,这才想到要你辟室后岭,坐关百日不问外事——我们的意思,一来西昆仑地处遥远,正邪各道鲜有来往,再一方面即使你过去无心开罪了某一方面,对方有心寻仇,可是碍着我七人的面子,也不敢上门滋事,却是万万没有料到,这一切虽然都没有算错,错在你竟然插手管了别人的闲事,依然未能逃过这一步劫难。”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摇头笑道:“人算不如天算,看来你应该是有此一难了!”

杜铁池苦笑道:“既是在劫难逃,我也就不再为此忧虑,只是有关此事的未来对应之策,还要请前辈指示迷津才好。”

蓝宛莹摇摇头道:“很难说……我如果为你事先一步步都安排好,虽然以我能力并非不可,可是对你却没有益处,说不定更生别故。”

说到这里她脸上带出了一片笑靥:“我自从三百年前无心动了尘念,险些遭了大劫,这三百年来,一直在闭门思过之中,从来也没有插手管过一件闲事……今日竟能与你盘桓竟夕,也算是有些缘份,既然闻知你事,真要是不闻不问,未免不尽情理,再说令师七修前辈,当年与我颇有成全之谊,这就越发令我对你不能不与闻问了。”

一面说,只见她探手袖内,眼前红光一亮,即见她手中已多了一封锦函:“我这里有偈言一件,必要时你再拆开便知。”

言罢玉手轻送,那封锦函遂即化为一片红光,直向杜铁池面前射到。

杜铁池手掏灵诀,向上一扬,已接在手中,遂即道谢收好身上。

蓝宛莹道:“这件事我既然已插手,到时只怕脱不了干系,说来也是事有凑巧,我七人原都到了打关之时,偏偏大哥算出昔年一件旧事,要我前去料理,这件事既是非我不可,我也只有暂时退出关期,此刻说起来算得上是七人当中唯一的一个闲人,要放在从前,只怕是分不出时间管你的闲事了。”

杜铁池听她这么说,心情略释。

盖因为昆仑七子当今辈份极尊,法力无边,自己之事,即使只得“飞花仙子”蓝宛莹一人插手相助,也是未可期遇的大幸。

蓝宛莹微笑地注视着他,含有几许神秘地道:“杜道友切莫以为有我从旁相助就可掉以轻心,须知道这件事关系你未来至为重要,一步走错了,后悔莫及,大主意还是决定在你,我也只能酌量情形从旁出力,切不可心存倚赖,否则就糟了。”

杜铁池想不到又为她看透了心中所想,不觉面上一红!

蓝宛莹似乎胸有成竹,只是事情未发之前不愿说破,遂即又问了一些有关杜铁池静中参悟功课之事。杜铁池实不隐瞒,一一见告。

蓝宛莹静静不发一言。

待到杜铁池叙说略告一段落之后,蓝宛莹才幽幽一叹,含笑点头道:“道友灵根深厚,这一次静中深悟,所得极多,七修道统毕竟高明,不同于一般,道友他日成就实可预卜,可喜可贺。”

又道,“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明乎这个道理,也就知道此番所加诸之一切,诚属意料中事了。天已不早,道友大概也该进行晚课了吧?”

一面说遂自位上站起。

杜铁池心中念及秦冰托交翠镯之事,生怕错过了今夜,难再有如此良机。

心念一动,即为蓝宛莹有所测知。

即见这位得道甚久,道法高绝,不可一世的仙子,忽然现出了一番腼腆神态。轻轻一叹,只见她凤目轻瞌,遂即向着杜铁池微微点头道:“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事与你无关。”

话声微顿,脸上带出了一抹绯红,呐呐道:“你可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么?”

听她这么一说,杜铁池总算松了一口气。

“前辈明鉴。”杜铁池期期地道:“今天施行之时,那位秦冰前辈,曾要我将一只翠镯亲交与前辈。”

一面说,遂由身上取出镯子,双手送上。

蓝仙子一双蛾眉,微微挑了一下,脸上神色微现羞怒,冷冷笑了一声,她只是冷眼看向杜铁池手中翠镯,却并不伸手接过来,也没有要拿回来的意思。

杜铁池手托翠镯,收也不好,不收也不好,一时倒实在感觉为难起来。

“就烦杜道友原物退还。”

说了这几个字,即见一片红潮蓦蓦飞红了她的脸。

“请你转告他,就说不必如此,哼哼……我如果真如他所想那样……又焉能容他处身彼处百年之久……”

冷笑了一声,脸上情不自禁又现出了一片郁郁,想不到成就如她者,亦未能全脱情绪之干扰,更遑论其他一般了。

“哼——杜道友……烦请你再转告他……就说我与他一番旧情早已结束,虽然这样,我也并非对他漠不关心……哼……这件事他应该心里有数。”

说到这里,目光不禁向着杜铁池手中翠镯瞟了一眼:“照说这只镯子,我是应该收回来的。我只是担心他日后怕还有用,哼!”

一声冷笑之后,情不由衷地又现出了一番淡淡离情。

“就烦道友你交还给他,就说他日我自会前去索取,他不必挂心。”

杜铁池点点头道:“前辈放心,这些话我当会便中转告,如无别的事我这就告辞了。”

蓝宛莹道:“你第一次来,怕路还不太熟,我送你一程吧!”

杜铁池道:“不敢劳驾。”

蓝宛莹笑道:“方便得很。”

一面说遂自袖内取出一片像是树叶般的物什,交与杜铁池道:“这面‘青录肪’,还是早年师门所赐之物,我已无什用处,道友法力未曾完全恢复以前,留在身边倒也方便,就算我送给道友的一件菲薄礼物吧。”

杜铁池知道客气无用,也就道谢收下,一面请教用法。

蓝仙子微笑道:“这件法宝,方便之处就在于使用简单,用前你只须心念某地,手掏‘万’字灵诀向地上一摔即可。”

当下遂即传了万字灵诀的手法。

杜铁池再三道谢,再看手上的“青灵舫”,不过是薄薄一片玉器,作树叶状,上面雕刻着一些古篆,形式奇古,知非常物。

当时再向对方告辞,遂即照蓝仙子所授,单手掏万字灵诀,心念洞府,把手中青灵舫向地上一摔,登时间青光大盛,眼前亮了一亮,现出丈许长短一艘碧舫。

蓝宛莹笑指舫上,示意他登上去。

杜铁池点头答谢,一足方登,只觉得足下吸力甚强,青光一卷,整个身子已进入舟内。

紧接着已被这艘宝舟载动得腾空而起,霹雳一声,已来到后山洞府。

由于两处地方间隔至短,不过交睫当儿已到了地头,青光再闪,杜铁池才发现己立足洞前。那载动自己来此的青色光舟,却已回复原来形态,不过是三四寸长短的小小一截,浮在眼前。

杜铁池探手取回,收藏身上。

正当他举步侍向洞内行进,眼前红光乍闪,现出一个蓬发巨体的高大汉子,正是徐雷。

杜铁池吓了一跳,奇怪地道:“原来是你?”

徐雷抱了一下拳,唤了一声“恩兄”,才道:“恩兄你这是上哪里去了?我在这附近找了你老半天。”

杜铁池点头道:“我们进去再说。”

当下施展手法,开了门前禁制,二人遂即进入。

徐雷进门,遂即顿足叹息道:“恩兄你不听我好言相劝,这一次祸可是惹得不轻!”

杜铁池苦笑道:“怎么!你都已知道了?”

徐雷冷笑道:“我哪能不知道?唉!恩兄你总是凡事为人着想,忘了自己。”

杜铁池原已心里不是味儿,却想不到他还自一旁奚落,由于这个徐雷与他前数生皆有渊源,说话大可无忌。

当下冷笑道:“想不到你也怪我,莫非要我见死不救么?哼!”

徐雷皱了一下眉,呐呐道:“那倒也不是,只是这么一来,岂不是恩兄你自己已惹上了些大麻烦?”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杜铁池冷笑一声道:“看来活该我命当如此!”

徐雷顿了一下道:“我当初原想插手的,助恩兄一臂之力,只是却得七子中的谭老前辈传声相告,要我千万不得插手其间……只是怎么也没有想到,恩兄竟会以飞剑取了那人的性命,这个梁子可就结得大了!”

杜铁池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徐雷见他如此,也就不欲多说,遂即问此行何去,杜铁池乃把无意蒙蓝仙子见召,前往会晤,以及赐食“玉荷香实”,见赠“青灵舫”各节道出,只是却未把秦冰托交翠镯之事本末道出。

听完了之后,徐雷似乎才大大松了口气,面现喜色道:“这就好了,既然此事有蓝仙子出面相助,情形就另当别论了!”

杜铁池摇摇头道:“话虽如此,蓝仙子却也说此事全在我自己当机立断,她只能在必要时从旁协助,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徐雷道:“恩兄洪福齐天,一些邪魔歪道料必也只能给你一时之困,终必无害,此一灾难过了以后,往后必多佳境矣。”

说着又叹息一声,苦笑道:“我原想在恩兄坐关之期,能为你略尽防守之职,一来得七位前辈告诫,嘱我万万不可,果真我一旦插手,非但与恩兄本身无益,更恐加重其害,这个道理即使七位前辈不说,我也明白,再一方面七子中的谭悟谭真人,自今日午时起,便将要面关独思,七日之内最忌外魔,他与我当年多少曾有过一些渊源,这一次特别要我为他护戒七日,此事关系重大,承其见邀,我也只得勉力报效,是以特来向恩兄说明,七日之后,当再来看望你了。”

杜铁池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乃将原订与蓝仙子明晚共访“洗星堡”洗星老人一事道出。

徐雷聆听之下大为惊异道:“这倒是一件奇怪的事,据我所知这个人怪癖得很,生平有一大忌即是绝不与生人见面,蓝仙子与他定交在先,偶有交往不足为奇,何必又拉上了恩兄一同共往,岂非有些奇怪?”

杜铁池听他这么一说,一时也深感奇怪。

徐雷想了想道:“这且不去说他,蓝仙子既然见邀,终必其间含有深意,说不定恩兄此去还会有所受益也未可知。”

杜铁池道:“这个洗星老人,素行如何?”

徐雷道:“论及此老辈份,却是较诸昆仑七子不差,只是为人怪异,个性极傲,我想大概除了昆仑七子之外,他目无余子,据说此老早年出身魔教,中年以后因仇家太多连番吃了几次大亏,才又弃邪归正,在百蛮山辟室修炼,这其间因为缘份的关系,正好结识了前辈散仙星云子,星云子彼时飞升在即,由于所练道统怪异,未有理想传人,一经与他结识,盘问之下,二人非但性情近似,即以当时洗星老人所练之道法而论,亦颇多近似之处,星云子大喜之下,乃飞升之前,将其道统传授了他!”

停了一下,徐雷才微笑接下去道:“自此以后洗星老人才迁居洗星堡,继承了星云子的道统,他那洗星老人的绰号,也是在他移居洗星堡以后才取得的!”

杜铁池点点头道:“这真是一段不平凡的遭遇,你可知他这洗星堡目下势力如何?”

“势力很大!”徐雷道:“他自己虽然早已不问外事,可是手下四大弟子,却是广收门徒,现在外面洗星堡的名头很大,由于他们道法独树一格,而本门法规有异一般正派,动辄伤人,取人性命,是以大家敬鬼神而远之,很少敢与招惹。”

杜铁池点点头,对于这个洗星老人总算明白了一个大概,依他性情这类人物原是不欲结交的,只是既然已经答应了蓝仙子,却似不便反悔,只是心中不解地是何以蓝仙子要邀上自己这个生人共同前往?

徐雷见他沉思不语,遂即微微一笑道:“蓝仙子法力无边,未卜先知,她既然邀约恩兄共同前往拜访,其中一定别有用意,恩兄先不要多疑,到时候也就会知道了。”

杜铁池点点头没说什么。

徐雷站起来道:“时候差不多了,我该走了。”

杜铁池想起蓝仙子退还翠镯之事,似乎也应该过去向秦冰作一个交代,当下同着徐雷一同步出洞外。

徐雷怔了一下道:“恩兄这么晚还要出去?”

杜铁池手指对峰道:“有件事要去面察那位前辈。”

徐雷聆听之下,不禁又为之呆了一呆,点头道:“不是恩兄提起,我几乎忘了……恩兄说的可是那个地底怪人秦冰。”

杜铁池奇道:“原来你也知道!”

徐雷点头道:“有关此人的一切,改日再向恩兄细说……这位前辈确实也可以称得上是天地间一个怪人,恩兄此刻在道力未曾恢复之前,与此人结交,却是要小心一二……”

杜铁池不解道:“为什么?莫非……莫非他?……”

徐雷摇摇头,轻叹一声道:“我与恩兄关系不同,说话也就未免直了一点……恩兄为了他遭此大故,未来伤害尚在不知,却是不宜再多管他的闲事,以免陷得太深。”

杜铁池微笑道:“你不必多虑,这一点我自是心里有数。”

徐雷听他这么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到唇边却又临时忍住,点点头道:“珍重!”大手略举,空中红光乍闪,人已无踪。

杜铁池行法关闭了自己洞门,这才驾遁光来至对崖,身子方自落向石林,耳边上已响起了秦冰声音道:“杜小友来了么?请进。”

说话间一蓬光华已自地底发出,像是一阵光雨般直向杜铁池身上洒落过来,紧接着就空一卷,挨到杜铁池发觉时,此身已来自地穴之内。

眼前寒气袭人!

秦冰虽然仍是状如从前平睡在那块白玉石板之上,只是看上去神色显然较诸昨天要好多了。

“刚才小友出去了?”秦冰脸上显现着一抹凄凉,那双眸子里含蓄着无比的期待。

杜铁池道:“前辈所托之事,我正愁无能接近,凑巧蓝仙子约见,总算见着她了。”

秦冰忽然睁大了眼睛:“你可曾将东西交给了她?”

杜铁池鼻子里轻哼一声道:“前辈所托不敢忘怀,只是蓝仙子拒绝接受,所以我也只好原物归还了。”

一面说取出翠镯,双手奉上。

秦冰迟滞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去接过来。“这又……为了什么?”

“请恕后辈直说,”杜铁池道:“蓝仙子以为这只翠镯日后还有用处,要前辈暂时保留,不必急于归还。”

秦冰聆听之下,那张颇称俊秀的脸上,显现出一丝苦涩的笑。

“这又何必?”

接着他又发出了一声叹息,喃喃地道:“藕既已断,何必丝连……何必!何必!”

杜铁池遂即自行将这只翠镯放置在他头边,秦冰又叹息一声,遂即闭目不言。

少顷之后,他才又缓缓地睁开眼睛,向着杜铁池微微点了一下头道:“谢谢你,小友……她还说了些什么?”

杜铁池道:“蓝仙子要我转告前辈,虽然你二人情缘已尽,但是她对你并非漠不关心……”

“哼哼……”听到这里,秦冰情不自禁自鼻子里发出了一串冷笑,那张原来就显现苍白的脸,看上去更白了。

“她总算还有良心……”

嘴里这么说着,脸上更白,显现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显然“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亦惘然!”在长久冰封了的感情深处,已难再滋生什么了。

杜铁池在他身边的一张玉鼓上坐了下来。自从初一见他——秦冰时,杜铁池已经对他产生有某种程度的好感,也说不出是为什么“同情”,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倒是他那种特有的气质影响了他。人有时候并不需要对一个人有深刻地了解,或者是说太多的话,却能够于无形之中获得对方的好感。

秦冰对杜铁池的影响就是这样的。

一个人在地底深层,冰封的斗室内,蛰伏呻吟百年之久,除了强烈的求生意志之外,总还应该有一些别的力量吧?

每一回,当杜铁池注意到他那张苍白而失血的脸,注意到他前额间那一道深陷的纹路,注意到他那双除俊秀之外更多忧郁、痴情的眼睛时,杜铁池便会对他情不自禁地倾生出一些好感,想到要更深刻一层去了解他,去帮助他!

虽然他根本还不明白,对方秦冰与“飞花仙子”蓝宛莹之间的离情别绪,绝裾之因,只是在下意识的感觉里,他却认为蓝宛莹以目前的这种态度来对待秦冰,似乎有些过份了。

若非是秦冰冗长的一声叹息,杜铁池仍然还在深思之中。

二人目光接触之下,秦冰苦涩的脸上绽出了一点微笑,停了一下,他才呐呐地道:“我们总算有缘份,能够在这里见面,更何况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原是可以帮助你在功力复元方面多尽些力,只是目前情形……唉!你也看见了……。”

说到这里,他徐徐地闭上了眸子,叹息一声道:“……我的罪还没有受完……这样子真不知还要继续多久……”

杜铁池安慰他道:“前辈还是想开一点,这种事急也无用,我想解铃还需系铃人,何不在寒谷二老身上设法,他们既然妄以‘化尸光’伤人,当然也知道解救之法……”

秦冰黯然苦笑道:“话是不错,可是此事却万万行不通!行不通!”

“为什么?”杜铁池冷笑道:“这件事前辈自然无需出面,可以由第三者上门与他们理论!”

“万万施不得……施不得!”秦冰忽然睁大眼睛,十分慎重地道:“小友,你切记,这件事千万莽撞不得……这么一来,只怕救不了我反倒害了我了。”

杜铁池见他说得如此慎重,倒是不便再坚持了。

秦冰长叹一声道:“杜小友……你目前道法功力尚在混沌未开之间,待到你一切复元之后,便可知道这些人的一切过往行径,本末细节,就这两个老怪物来说,那是千万不能招惹的……”

杜铁池见他对于寒谷二老竟然怕到如此地步,心里未免不忿,转念一想,这两个老怪物必然是厉害之极的人物,似乎可以断言了。

地室里气温甚低,自四面袭来的空气,透人骨髓,以杜铁池那等功力之人,竟然也有些吃受不住。

秦冰似乎也看出来,忽似想起来道:“我竟然忘了告诉你,每日亥时前后,是这里寒气最重的时候,回去吧,中了寒毒却是大大不妙!”

杜铁池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逗留,想一想自己的晚课时间已到,又当坐关之日,确是不应荒废,当下遂即告辞,秦冰在睡榻上手势微伸,白光卷处,已将杜铁池带出地室之外。

杜铁池在洞室里静静地打了一回坐,接着练习吐纳内功。

一股白森森的剑炁,由他嘴里吐出来,又吸进去。如此反复吞吐,直到整个洞室俱都被冷森森的剑炁所充满,然后再化为两道粗细约如拇指般的白光,缓缓由他鼻孔里吸进去直到满室白光全然消失为止。

至此,杜铁池才睁开眼睛,完成了一天最重要的“练剑洗髓”工作。

每一回练完这阵吐纳功夫后,他都会感觉到异常的舒泰,仿佛全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都张开来。

洞外月光如银。西昆仑山在月色的点缀之下,看上去宛若一个清装淡抹的少女,只是觉得那种脱俗静态的美。

杜铁池缓缓站起来,步出洞外。

他所处身的这座山峰,地当昆仑后山,虽属于昆仑七子盘据之所,严格说来其中仍有隔离,一道迂回盘伸的流水,划出了其中的界沟。

杜铁池只要在这个一定的范围之内活动,都不至触犯禁制。

他信步走向坡下,阵阵花香随风飘送过来,那是一种昆仑后山独有的异花——“雪兰”。小小的花茎色作纯红,每一株都约有尺许高下,麻麻遍开岭上,冲破白雪展开蓓蕾,—本五蕊,色作鹅黄,散播而出的阵阵清香,若有若无,间以寒风沁人心肺,一经沾染,无限心旷神怡。

杜铁池深深吸一口气,自从闭关以来,从来还不曾像今夜这样心情开朗过。

明月高悬,景致如画。他不禁想到了久别的莹莹,虽然曾他知道梁莹莹就在昆仑七子处作客,可是直到如今却还不曾与她见过一面,也不知她确切住处。此时此刻,若能与她见上一面,谈些别后离情,该是多么称心之事。

事情竟然巧妙到如此地步。

杜铁池脑子里方自念到梁莹莹这个人,眼睛里竟然出现了对方的人影,身上披着一袭百雀白羽短披,下身是一件苹果绿色八幅风裙,秀发披散着,宛若画中仙子。

她那么远远地站立在一座雪丘上,正自含笑向这边微微点头。虽然隔得那么远,却依稀可见她美丽的笑靥,只是那么惊鸿一瞥,却又返身自去。杜铁池心中有一种意外的惊喜,不假思索地忙自纵身过去。眼看着梁莹莹美妙的姿体一面反手相招,足下却快速地向前奔驰着。

一追一驰,转瞬之间已越过了另一座峰头。

杜铁池心中一动,站住了脚尖,唤了一声:“莹莹!”

前面的梁莹莹闻声回头,向着他比了个手势,又指了一下另一面,像示意他到另一个地方去。

杜铁池暗忖道:是了,必是有碍于这里禁制太多,她不能随意进出,才特意约自己外出一会。

既然在坐关之期,自不能轻离洞府。

转念再想,莹莹既现身邀晤,必有原因,好在进出七子仙山口诀自己都已熟悉,暂时离开一下料也无妨。

思念之间,即见远处莹莹已化为一道青光,冲霄直起。杜铁池也不顾多想,紧跟着驾起遁光,自后疾追上去。

前行的那道青光,速度极快,杜铁池自然不甘示弱亦加催速,自后疾追下去。

一驰一追,瞬息之间,已是百十里之外。

12

杜铁池急促遁光,想要追上她,倒要问个明白,偏偏前行的青色剑光其势极快,以自己功力如非全速催驰,简直难以跟上,心里由不住大是惊喜,诚所谓“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想不到月余不见,莹莹功力居然精进如此,却是没有想到的事情。

剑遁奔速奇快,须臾之间,又已是百十里之外。

天色即将黎明,东方微微现出一丝鱼肚白色。

青、白二色剑光过处,映照得百十丈内外光同白昼——身下似乎已来到了一片丛山峻岭。

杜铁池正自警觉到离开太远,前行的那道青光却忽然接下了剑遁,直向足下丛岭间坠下去。

青白两道光华下落之处,直把远远丛林,映照得十分清晰,忽然闪得一闪,光华尽失,二人已落身岭上。

杜铁池收回遁光,打量着落身之处,只觉得林子里满生着参天古树,浓林密密衍生,掩遮得天上星月无光,空气清冽,却迷漫着茫茫一片雾气。

使他奇怪的是,前行的梁莹莹自遁光一坠之后即行无踪。

杜铁池心里未免有些纳闷。

此刻的他,自不能与以往相提并论,虽说是他如此道法功力未能全部恢复,有个两三成已非同小可。

杜铁池定了一下神,运用目光四下略为打量一番,由于他的视力异常,虽然面前迷漫着一片浓雾,光度昏黯,却无碍他的视觉。

眼前是一片占地甚大的树林,极可能是一片历来罕见人迹的原始森林,排列在眼前远近的树木,粗可合抱,地上满是陈年累集的树叶,行走其上,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软垫之上。

杜铁池一面运用目光四下里仔细地观察,足下缓缓前进,却是看不见莹莹站在哪里。略定之后,杜铁池由手指尖上发出了一道剑光,顿时眼前大为光亮。践踏着软软的一层腐叶,前进了数十丈,仿佛感觉出越入越深,几有抬头不见云月之势。

忽然,杜铁池觉出了不妙!似乎是说不通的一件事,梁莹莹何以会好好地把自己带来这里,自己却又隐身不见,显然有悖情理。

杜铁池心里想着,遂即运用玄功,传声四方,呼唤了两声。声音在古森林里几经回荡,历久不歇。良久,良久,声音消逝,依然不见梁莹莹的回音。

杜铁池心中诧异,收回了剑炁,正待驾起遁光,低飞绕林一周察看一个究竟,就在这时,眼角瞟处,无意间却为他发现了一些异态,似有闪烁的火光,起自前面右侧。——那里地势偏低,只能见隐约散出的火光,却不见现场情景。

杜铁池心里一笑,暗忖着可能是莹莹闹的玄虚,遂即快步上前。

眼前火光益盛!敢情是有人在那里生了一大堆野火,火势很猛,喷出了尺把长的火苗子。在此即将来到的黎明之前,气温很低,山林之内,尤其阴森,有那夜宿之人,生上一堆野火借以取暖,也是合乎情理之事。

使杜铁池感到吃惊的是火堆旁边的一个人,一个长发的女人,却不是梁莹莹。

莹莹虽然也留着长发,但那是黑而细的秀发。

这个人的长发,却不是黑色的,是白的。一样的长可及腰,给人的感觉却并没有美感。

杜铁池所能看到的,只是这个人的背影:一件黑色绣有八卦图案的道袍,衬着背后的白发,在熊熊火光里,给人无比阴森的感觉。

杜铁池远远地站住了脚步,正自思忖着如何应付,忽见一个窕窈的影子由侧面林中姗姗步出,一经触目,杜铁池立刻便认出了正是梁莹莹。

她似乎并没有看见远远地向自己注视的杜铁池,一经现身,遂即向着白发道妪坐处走过去。

杜铁池情不自禁地脚下移动,也跟了过去。

梁莹莹一直走到了白发道妪对面坐下来,杜铁池忙即跟过去。熊熊火光映照着四周,形成了一个十数丈见方的明显范围,在此范围内的一切看得格外清晰,与火光不及之处,形成了黑亮两个极为明显的界限。

杜铁池心里不胜迷惑,实在难以了解梁莹莹怎么会现身这里?

其实以杜铁池今日道力,在初见莹莹现身之时,只须略加思索,即能看出对方虚实真假,只可惜他到底经验不深,万万不会料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其中竟然包藏了诡诈。

杜铁池一步步向着莹莹所现身之火光处接近。忽然,他觉出身上有一种异样的感触,仿佛身上一热,此身已在火光范围之内。

与此同时,那个现身在火焰之旁的梁莹莹,竟然蓦地消逝无踪。

同时之间,杜铁池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被一种无名的劲道紧紧地吸住,再看对方那堆熊熊烈火,此刻竟然已变成了绿色,整个火光范围之内,显现着一种碧森森的可怖气氛。

杜铁池忽然觉出不妙,忙即抽身,无如在那个火光所形成的范围之内,敢情有极大的吸力,所显示的情形是只许前进,不能后退。这一惊,由不住使得杜铁池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这才发觉自己一时大意,看来敢情又着了人家的道儿,只是对方这个自发道妪又是何人,何以弄此玄虚,却要问个清楚。

想到这里,杜铁池一面站住脚步,冷笑一声道:“你是什么人?何故引我来此?方才所见的那位梁姑娘又在哪里?”

自发道妪依然是背向着这边。聆听之下,却由她嘴里发出了一阵冷森森的笑声!

依然是背向着杜铁池:“你要见梁姑娘么。”她用着那种慢吞吞的声音答道:“很好,你且看来。”

话声一顿,即见她抬起了一只手,用看来像是鸟爪也似的手指,在头上搔了一下。霍地一蓬光华,直由她天庭处向外喷出。妙在这蓬光一经着地,登时幻成了一个体态婀娜的佳人。先是一片淡淡的人影,渐渐地变得清晰。就在杜铁池定目注视之下,眼看着这一片幻影,渐渐变得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人。

最奇怪的是,这个变幻出来的佳人,那张脸上的奇妙变化,在一刹那经过数种不同变化之后,这张脸渐渐地定了型态,最后变成了梁莹莹。

杜铁池先是一惊,立刻他就明白了。

对方这个白发老妪,敢情是施展一种“三尸化身”的法力,由其本身元神分出一股,幻化成梁莹莹模样,杜铁池一时不察,竟被她诱到了这里来。

很显然的,对方是碍于昆仑七子的威望,不欲招惹,才会生此诡计。

“无知小狗,你可看见了?这就是你梦里的情人!”

一面说,眼看着那个酷似莹莹的化身,忽然间又化实为虚,最后成为白濛濛的光华,蓦地收进了对方老妪顶门内。

至此,那个白发老妪才缓缓地回过身来。一张白中带红的长脸,上面刻划着重重的几条纹路,三角眼,勾鼻,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一个极不好说话的人物。这张脸已可说得上是奇丑了,却在那张本已奇丑的脸上,加上了一块更令人望之生畏的青记,上面还生着一层茸茸黑毛!

杜铁池乍看之下,几乎吓了一跳,却为他猛然想到了一个人,一时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道:“你是雷姑婆?”

对方那个白发老妪忽然一愣,紧接着冷冷一笑道:“不错,难得你还认识我!”

杜铁池心里不由暗忖着不妙,敢情雷姑婆是“伏虎上人”司徒猛亲生之母,司徒猛既然死在杜铁池手里,那么眼前雷姑婆的忽然出现,其来意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么一想,杜铁池焉得不暗中惊心!

雷姑婆一回过身子,即怒睁着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对方身上!

“小狗,我只问你,我儿司徒猛到底与你有何仇恨?你竟然取他性命?”

杜铁池听她连番口出不逊,原想发作,然而到底对方身遭“丧子之痛”,也就怪不得她了。

雷姑婆怪笑了两声,恨声道:“我谅你也是无话可说,我儿原神已对我一五一十细说清楚,你这小狗依赖昆仑山七个老东西为靠山,竟然目空一切,胆敢如此胡作非为,今天我就把你拿住,倒要看看他七人再能如何袒护你?”

杜铁池自她一现身,即知难免一战,惟知道自己法宝厉害,非到万不得已,决计不先行出手。

雷姑婆语声一辍,即见她满脸暴戾表情,嘴唇连连蠕动,像是在念着什么咒语,一面探出一只瘦手,就东南西北各个不同方向连连抓动不已。怪在她手指每一抓动之下,该方向即隐隐现出雷鸣之声。显然她是将本身法力与自然之天籁结合一起,一旦施展开来,自然威力无匹。

杜铁池镇定如恒,冷冷笑道:“雷姑婆,你子之死虽然事出意外,但追其原因,到底咎由自取,哼哼,你枉自修练有年,竟然不察本末,只听凭你子元神一面之词,便来行凶,更不该以诡异伎俩诱我来此,你以为如此便能瞒过昆仑七位前辈道友?真正是在做梦!”

雷姑婆怒声道:“你少拿昆仑七子来吓唬我!我只是以为这件事与他们无关,哪个怕了他们?你这小狗不过是仗了几件师门留下的法宝,便敢目中无人,如此横行,且待我施展无尚大法,先把你擒住,待到返回仙山,再要你生受炼魂之苦,与我儿报仇便了!”

一面说,这婆子直把一嘴牙齿咬得格格出声,那只鸟爪似的怪手,更是不停地搓着。随着她搓动的手指,只听得一片劈啪声响,像是小鞭炮一般地散发出许多火星来。

杜铁池心中一动,料知不妙,当下右肩轻晃,身后七修仙剑先化为匹练似的一道经天长虹,直向着雷站婆身上飞去。

雷姑婆似乎没有料到对方剑势如此猛厉,见状吃了一惊,嘴里怪叫一声,右手乍然伸处,由其手掌处化出了一道碧森森的光华,这道光华也同其他魔道高手所惯常施用的手法相同,一经出现即形成了一只硕大无比的巨手,一下子已迎住了杜铁池来犯的剑光,顷刻之间纠缠在了一起。

那只碧绿大手,起先原以为只一下即可将对方剑光抓住,无如碍于对方七修剑威力过强,一连三次均未能得逞,只得改变战略,与对方纠葛一气,看来颇有改攻为守的意思。

这么一来,雷姑婆更不禁被激起了怒火万丈。遂见她长啸一声,另一只怪手,霍地向前抖处,同样地飞出了一只碧色大手,直向杜铁池身上凌空直抓下来。

杜铁池自与她一照面,即已猜知对方绝非易与之辈,这时见状不敢迟延,慌不迭举手向着空中剑光指了一指,施展“分光剑影”的手法,由七修剑光中分出了一枝同色光华,神龙戏空地向下一卷,已迎住了雷姑婆另一只手上所幻化的大手。原来杜铁池近来功力每有长进,即以眼前这种“分光剑影”的施展手法,便非一般寻常仙道者所能施展,分一为二,竟然井无溃败之象。

雷姑婆见状,又自发出一阵怪笑:“无知小狗,我当你何以不知天高地厚,原来还有些能耐,哼哼,充其量仗着不过有一把好剑罢了!”

说时只见她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灼灼凶光,忽然身形摇了一摇,倏地竟现出了与她本身一般无二的三具色相,看来一般无二。

原来雷姑婆潜居南海烟雨峰,数百年来最稍拿手的法力,便为此“三尸化身”之术,一经施展后,三具尸身各能有所发挥,端的厉害之极。

这三尸化身的法力一经施展后,其本人仍然站立当地,那三具看来与她本身一般无二的三具化身,却分别落向不同之处。刹那间,那三具方自落下的化身,各人手扬之处,飞出了一道闪电似的奇光,一闪而逝。紧接着空中霹雳一声大震,一阵红光升起,当空十数丈处,像是高悬着一具奇大火伞。先是一阵奇热,百十道烈火碧焰直向着杜铁池站身之处喷射而来,继而随着那赤红透明的大伞疾转之处,迸射出千百万碧粼粼火星,自空而坠。

杜铁池哪里知道这是雷姑婆的镇山之宝“赤云帐”,内里包藏着千百冤魂厉鬼,间以雷姑婆独家所炼的“碧鳞流焰”,一经中人必当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