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白衣怪》》 · 程小青 · 2026-07-25
裘玲凤的头又低沉着,静默了一下,似在考虑什么相当的答辩。
伊作强笑道:“这真是想入非非了!我为什么要干这种可怕的事?
霍桑道:“那也有根据的。据调查所得,你并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他和你的感情也不很好,并且他是一个纵欲无度的色鬼,你又曾给过他一张照片。
伊的头抬起来了,身于突的一震,仿佛要立起来的样子,又好像没有气力。接着,伊忽乱摇着两手,用一种峻咽的声音,阻止霍桑的话。
“霍先生,你不要说了。这些话实在太可怕!我并没有干这一回事。老实说,我虽怨恨他,但实在没有这样的心思,更没有这样的胆力来干这可怕的事情。霍先生,你能相信我的话吗?”伊说到这里,语声中带着哭声,伊的眼圈一红,几乎要流出泪来。
霍桑便乘机表示他的同情,他作安慰声道:“我可以相信你的,并且也料想你干不出这种事来。不过在眼前这种情势之下,我虽有成全你的意思,却也觉得爱莫能助。
伊似得到了一些希望,揉了揉眼睛,急忙道:“你既然相信我,怎么不能给我洗刷一下?”
“我很抱歉。你想,你自己既然不愿意洗刷嫌疑,我怎能够代你洗刷呢?”
“霍先生,这句话什么意思?我怎么不愿自己洗刷?”
“你自身既处于嫌疑地位,却又把谎话骗人。我现在所以请你到这里来,原想给你一个洗刷的机会。但据张巡官告诉我,你又咬定牙关,绝对不肯说一句实话。在这种情势之下,你想我又用什么方法成全你呢?”
裘玲凤的下颔,又差不多接触了伊的胸口,伊的颤动的两手,似在用力拉扯伊手中的那块白巾。我以为霍桑这一种反逼的计划,也许有成功的希望了。可是我们静悄悄地等了上会,伊仍旧没有表示。
霍桑仍操着柔和的语调,说道:“裘小姐,你总应明白,眼前这一种僵局,完全是你自己造成的。你为什么把谎话骗人而不肯实说呢?譬如你告诉我们,你从睡梦中听得了楼上的呼声,方才爬起来呼叫,实际上这句话你只能哄骗不懂人事的孩子。我们知道你舅舅的呼声,只螺梦魔般的喘息,决不能惊醒人家的睡梦。即使那声音能使你惊醒,你怎么会立即联想到楼上已发生了凶剧,因而就骇呼起来?这都是情理上讲不通的。况且你那时穿得整整齐齐,更不像是从睡梦中惊醒而仓卒爬起来的。你想你所处的地位既很危险,发案以后,你又用谎话掩饰,又怎能禁人家的怀疑你呢?”
玲凤的头虽仍低着,但我因和伊的距离不远,可以瞧见伊的额角上满缀着细细的汗珠。伊的白巾又按到了嘴上去。伊的隐隐隆起的胸口,也起伏得很急,可见伊精神上所受的刺激,这时已到了最紧张的高度。
霍桑继续说道:“裘小姐,我已说过,我是有意成全你的。人家虽已拟定了你犯罪的推理,但因着我的反对,还不曾有过什么直接的行动。不过你此刻若想脱离这种危险的局势还来得及。你得利用这最后的机会,洗刷你自己的罪嫌。
伊又顿了一顿,才道:“我自己怎样洗刷呢?”
霍桑忙应道:“你但须把经过的事实,开诚布公地说明白,那你就可以把你自己从嫌疑的罗网中解放出来了。伊又想了一想,忽作坚决声道:“好,我也顾不得别的了!我来说明了吧!
十三、伊的供述
有好多人们,都把“机巧”和“诈伪”,看做同一性质。因此,他们常批评当侦探的人,人格无论如何高尚,但在侦查的时候,到底免不掉“欺诈”行为。例如霍桑这一次和那女子谈话,口口声声说人家怀疑着伊,推测伊怎样怎样,他却和伊表示同情,相信伊并不如此。其实这完全是虚伪的。霍桑所说的人家,明明就是他自己。不过这不能说是霍桑的“诈伪”,却只能说是他的“机巧”。因为诈伪是用以行恶的,在法律上和道德上都有责任;机巧是用以克恶的,不但法律上没有责任,在伦理上也无所欠亏。所以霍桑平日的言行,虽处处光明磊落,但在探案时却又虚虚实实,兔起鸡落,不容易叫人捉摸。
那玲凤又经过了一度静默,开始说道:“震先生,我现在觉得我当真是错误了。不过这里面难言的隐痛,说出来不但伤害我寄父的名誉,连我自己也觉得十二分羞愧。所以我若非迫不得已,这种事实我实在不愿出口。我先前的所以说谎,你总可以原谅我吧?”
霍桑点了点头。我也仿佛受了暗示,又像引起了不自觉的同情,竟也不必要地同样点了点头。
裘玲凤又道:“现在我不能不说了。我的寄父虽是抚养我长大的恩人,但我实在不能不说他的行为未免不端。他生平不知糟蹋了多少女子。现在他年纪虽老,童性还未减退,他所以不满意我,也就因为我在这一点上不满意他。我所以至今容忍在他的家庭之内,就因为求学的缘故。我是一个孤零无依的人,现在已在师范二年级,若能再过两年,我得到了自立的技能,那我早就打算脱离这黑暗的家庭。”
伊低沉了头。伊的语声从惊恐而变为凄楚,足以引起人们强烈的同情。
霍桑说道:“莫非他也有过欺侮你的举动吗?”
伊答道:“正是。他的确有过这个意念,我始终抗拒着,不过我又不敢公然和他决裂。这就是我所觉得最痛苦的。”
“那么,你怎么会有肖照赠给他呢?”
“不,那照片并不是我给他的,却是他自己抢去的。”
“但照片上你还写着‘风赠’的字样啊。”
“是的。这照片我本想寄给——”伊忽又把白巾在嘴上一按,又顿住了不说。
霍桑接嘴道:“寄给另一个人吗?”
伊仍默然不答,伊的头低落得更厉害了。
霍桑又道:“寄给谁呀?——是不是寿康?”
伊又疑迟了一下,才鼓勇似地说道:“不是。我本想寄给海峰哥哥的。”
“唉,你和海峰一定有好感了。”
伊又仰起头来,纠正道:“这也不是。霍先生,你不要误会。我们也没有特别的情感。他曾向我讨过照片,我虽应允了,却一直没有照片给他。去年秋天我校里出版校刊,我摄了一张照,添印了一张,才打算寄给海峰,却不料在封寄的当地,被我寄父抢去。所以这张照片实在没有什么关系,请先生不要误会才好。
霍桑点了点头,仍瞧着伊的脸说道:“那么,你和寿康的感情究竟怎么样?
玲凤绝不犹豫地答道:“我和他并没关系,更无感情可言。我知道他是一个没有人格的男子。他也曾一再诱惑我,我非常恨他,却又非常怕他,因此,我在表面上也不敢和他决绝。
“为什么怕他?
“他是我寄父的唯一的亲信人。他有什么意思,我寄父总是言听计从的。我既然要在寄父家里生活,又怎敢去触犯他?
“你可知道你寄父为什么如此信任寿康?
玲凤惨白的面上似微微泛出一丝红色。伊带着冷涩的声音说道:“我寄父的糟蹋女子,都是他做引线的。那后门上特别装设的电铃,也就为着这个缘故。有时他半夜里引进什么女子,就利用着那秘密的电铃。昨天夜里我也瞧见他鬼鬼祟祟地——’”
霍桑的身于忽然情不自禁地挺直了。他的双目一闪,两条眉毛高高地轩起,嘴里也禁不住发出惊诧声来。
“你昨夜里也瞧见他的?他可是鬼鬼祟祟地进你寄父家里去?
“不是,我瞧见他鬼鬼祟祟地从寄父家里出来。
“唉,出来也好,那没有什么出进。”这时霍桑的语声充满了惊喜。“好,袭小姐,这回事你也须说得明白些。
我觉得霍桑不但声调中充溢了热力,连他的平日深藏的感情也在他脸上漏露出来。他的难得震撼的镇静的神态,也发生动摇了。他的目的分明要证明昨夜里梁寿康确曾进过裘家的屋子,所以不论伊瞧见他的进去或出来,都足以满足他的热望。因这一点,可见寿康刚才的向许墨佣的供词,又属虚伪,而霍桑先前的料想却并无错误。好啦,霍桑的信用既然可以保全,我也仿佛放下了一副重担。
玲凤又坦白地说:“霍先生,我索性说明了吧。昨夜的事情是这样的:晚饭以后,我自己写好一张暑期中补习的课程表,到了十点半相近,才息灯安睡,但因着天气炎热,一时却睡不着。睡了一会,我忽听得外祖母呼叫赵妈。伊说伊听得楼梯上好像有人走动的声音,所以叫赵妈开了房门出去瞧瞧。一会,我又听得赵妈的回话,并无异状。但我外祖母似乎还不相信。自己开了门呼唤林主,却喊不应,伊才回到床上去。我便料想外祖母所得的脚步声音,谅来不应,一定又有什么女子悄悄地上楼去了。不过这种事我外祖母是向来不知道的,我自然也不敢表示什么。
“我是睡在楼下的西厢房中的。我从富中向对面楼窗上一望,灯光耀目,显见我寄父还没有睡。同时我又从窗中瞧见一个半身的人影,却并不是女子。因此,我觉得有些奇怪。我悄悄地爬了起来,穿好了衣服,打算瞧一个清楚。我坐了一会,不见动静。但对面窗上的灯光,依旧亮着。自从三十夜里出了那件事情,我心中实在有些害怕。那时我枯坐了一会,明知楼上有一个人,却不知是谁,又不知正干着什么事情。我已动了我的好奇心,便悄悄地开了厢房中的长窗,走进天井里去。我仿佛觉得楼上有谈话声音,却又听不清楚。我那时不知不觉地进了客堂,走到了屏门背后的楼梯脚下,想上楼去窥探一下,楼上究竟是谁。因为我对于三天前的白色怪物,明知是人,也想不出是谁,故而很想瞧一个明白。那时我忘了危险,竟想轻轻走上楼去。我刚才走上了两级,猛听得楼梯头上有轻微的脚步声音。我吃了一惊,急忙退下,打算逃回自己的房间里去。可是我在离开梯脚的时候,明明见寿康站在楼梯的转折之处。
“我的举动委实是有些冒险的。当时我急急逃出了客堂,也顾不到自己是否已被寿康瞧见。我逃进了我的厢房以后,又急忙把长廖关住。我更知寿康在这样的夜深到来,一定不会有什么正经事情,以为他还是干那无耻的勾当,但实在想不到他竟会干这样的事情。
伊说到这里,伊的神色和声音,都表示出伊的心中还有余悸,伊当时惊恐情状,便也可以想象得出。
霍桑闭了嘴唇,似乎努力控制着他的情感。他作安静声问道:“你想昨夜的事,就是寿康平的?
玲凤道:“也许是的,不过这话我还不敢确定。我只说他对于这件事总有关系。
“与你瞧见他时,有没有瞧清楚地的面貌?
“瞧清楚的,一定是他。
“我想那时候楼梯上不见得怎样光明,你能确信不会有误会吗?”
“你相信没有误会。那时楼梯转折处的电灯虽没有开光,楼梯的下半部果然黑暗,但楼上中间里的电灯明明开着,所以那楼梯转折地点,也有些亮光。况且我是从黑暗过河瞧去,所以我认得出是寿康无疑。
“他穿体多衣服?”
“一动防的长衫,头上戴一顶草帽。”
“你说你见他站在楼梯的转折之处,但他有没有劫你。”
“我只见他站着不动,好像他正向楼梯上望着。但那时候我只有一瞟瞥;司,立即退回,当然不能够瞧得怎样仔细。
“你回房以后,可曾再瞧见他?
“没有。我吓得不敢出房。
“那么,你刚才怎么说瞧见他出来的呢?
裘玲凤略领一顿,答道:“当我打算上楼的当儿,那转折处并没有人,不一会才听得上面的脚步声音。我回下来时,抬头一瞧,才见他站在那里。因此,我料想他是从楼上下来。你刚才问我曾否见他进去,我自然告诉你他出来了。
“你可曾听见他出去时的开门声音?
“也没有。
霍桑点点头:“好,你回到房中以后又怎么样?
“我那时受惊之余,一时匿伏着不动。当然也睡不着。不多一会,我便听得楼上的怪声响。
“怎样的怪声响?”
“起先,我寄父喊哎哟之声;接着,我又听得像有一只椅子倒在地上,又有重物倾倒的巨响。
“你听了这些声音之后,有过什么动作?
“我吓得兀自发抖。我曾低低地唤叫外祖母。伊已经睡着了,并没回音。我仍旧不敢出房去,不一会,我又听得楼上舅舅的呼声。我才知道已发生了什么事变,便不顾危险,大声呼叫起来。接着,我听得海峰哥哥已从对面的次间中出来,我才敢开了次间的门,向他报告。其实我那时也报告不出什么,但举着手向楼板揩了几指,叫他上楼去瞧。那时林生也披了短衣起来。他们俩便一块儿赶上楼去。
这动人的叙述,到这里已告一个段落,霍桑便缓缓地立起身来。他走到了北窗口汪银林和张子新的座处[奇`书`网`整.理提.供],便站住了和他们低声谈话。我也默默地考量霍桑和玲凤的一番问答。据玲凤所述的经过事实看,如果所说的下话,那梁寿康的嫌疑,的确很重。他第一次在厂门口谎说,昨夜不曾出厂;后来又供认只到过裘家的后门口,不曾进去;现在经玲凤的证明,分明他已两次说谎。他为什么一再说谎?那岂不是干了什么亏心事的明证?根据玲凤说的话,他当时确有行凶的可能。那么,这案子的凶手,果真就是他吗?
霍桑又回到南窗口来,把身于靠着椅背,站住了继续向玲凤问话:“你说寿康和你寄父的感情素来很好,但近来他们俩可曾有过破裂的事情?
伊沉吟了一下,答道:“这个我不知道。他们在表面上并无这种事情。但内幕中究竟如何,我却无从知道。
霍桑又道:“还有一点,我知道在这件凶案发生以前,屋中曾闹过两次鬼怪。你对于这事有什么意见?
“我绝对不相信有什么鬼怪。我早说过,一定有什么人在暗中作弄。
“正是。你怀疑什么人呢?
伊作迟疑声道:“我没有成见。但今年春天那一次事情,我记得寿康恰巧住在楼下。
霍桑点头道:“不错。你可是疑心他吗?
“不是,我的意思,当怪事发生的时候,屋中恰有外客留住,那末免凑巧。就是三十那天晚上,我寄父的朋友伍先生,也同样住在楼下。
“你对于这个姓伍的人有没有意见?
“没有。这伍先生难得到南边来。他是一个商人,行为好像很正经。
“除此以外,你可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没有了。不过我有一个请求。我的这一番话,最好请先生守着秘密,至少不要说明这报告的来由。因为我实在是怕寿康的。”玲凤随即怯弱地立起身来。
“这个不成问题,你尽管放心。现在他再不能利用你寄父来压迫你了。
霍桑在送玲凤出去以前,还附带问几句关于日晖和日升弟兄间的事情。据伊回答,也和霍桑从陆春芳嘴里探得的消息相同。那日晖是在去年六月患伤寒而死的。那时日晖本害着伤寒病,躺了两个多星期,忽然标金上起了风潮。他因着标金买卖上重大的损失,急了一急,病势立即变化,就丧了性命。至于往日里弟兄间的感情本来很好。伊又说日晖的品行比较端正,虽也鳏居已久,比较日升的纵情女色,却彼此大不相同。
玲凤既去,霍桑便和汪银林商量进行的步骤。
汪银林说道:“据这女子所说,那梁寿康的犯罪事实已很明显。不过有一个先决问题:就是这女子的话,这一次是否可靠,仍不能不加以考虑。
霍桑忽作坚决声道:“这一层我可保证的。你岂不觉得刚才伊说话的声浪态度,和前一次完全不同?你们也许坐得远些,不能怎样仔细,但我的老友包朗,就坐在伊的近旁。我想他一定也能够给伊保证。
我点头道:“正是。伊前一次谈话的时候,兀自低倒了头,目光不敢和人家平视,并且答话简短,只恐怕露出破绽的样子。此刻我完全不见伊有这种可疑的态度。我相信伊的说话的确真实可靠。
汪银林道:“既然如此,那梁寿康已无可逃罪。如果他再不承认,但须叫伊来对质一下好了。”
霍桑却又皱着眉头,微微摇了摇头:“这个结论,我以为还嫌过早。我们应得先向他彻底地究问一下,再走我们的结论不迟、”
张子新巡官插嘴道:“那末,可要我打一个电话给许署长,叫他暂缓移解,以便先生们亲自去问供?”
霍桑点点头道:“很好。你和他约定一个时间。三点钟我们准到他署里。现在我们忙了半天,对于五脏殿连一接二的警告,势不能再置之不理了。”
十四、义务辩护
我们在餐馆中饱餐既毕,已经是两点半钟。我因着案子的将近解决,精神既有所集中,胃纳因此大打折扣。霍桑的食量,也似比往日减少了些,只有汪银林一人,大吞大嚼,胃口特别健旺。他挨饿了两个钟头,胃中的需要既急,这时自然不得不加倍补充了。
那时餐馆中已经落市,食客很少。我们所坐的一间小室,靠近窗口,壁角里又放着一只电扇,安静凉爽,很便于我们的谈话、我们谈话的题目,当然仍不出凶案的范围。汪银林坚持者梁寿康犯罪的成见,霍桑虽不反对,但也没有赞同的表示。他的意见,以为行凶的动机尚须侦查,而事实方面,还有那根火柴,也还不能关合。汪银林却认为都可解答,对于动机方面,以为专家也许出于谋财,支票的冒领,就是一个明证。至于那根火柴,他认为也许人家的偶然遗留,在凶案上并无关系。霍桑也不深辩,只承认这少年是这案子的中心人物,握着全案的秘键,如果他能吐实,这案子立刻可以破获。接着,我们就离了餐馆,一同往南区警署里去。
我们到署里的时候,许墨佣不在署里。据那个值日的叶警佐告诉我们z他因着西区里的报告,关于那个提款予的黑肤圆脸的矮胖子已有下落,所以亲自赶去调查,不久就可回署、我们如果不能等待,尽可先向架寿康究问。霍桑问起这梁寿康到署以后,曾否有过别的供词。叶警佐回答没有,并说他的态度非常强硬,仿佛有恃无恐。霍桑和汪银林谈了几句,便定意把梁寿康先传进来问话。
那梁寿康的态度果然非常强硬。他走进署长的办公室时,两手插在柳条白法兰线的裤袋中,斜侧着头,挺着胸膛,又沉着脸儿,显一种凛凛可畏的神气。我暗忖在这种情形之下,若希望他能吐露真相,那未免吃力。所以霍桑这一次谈话,有无结果,委实难言。他在霍桑对面的椅子上坐定,一双凶狂的目光,直射在霍桑的脸上,仿佛要将霍桑一口吞下肚子的样子。我暗想这少年刚才不知利害,曾想用武,看他此刻的态度,却仍有用武的可能,我倒不能不防。霍桑仍显得镇静如常。他的眼光中似乎绝不觉得寿康的凶狠神气,更不顾虑他再会动武。
霍桑摸出一支白金龙来,自顾自地缓缓吸着。汪银林也从一只皮匣中抽出了一支粗黑的雪茄,陪着霍桑吸烟。我受了这种诱惑,自然也不能例外。因着我们三个人的联合着进行着吸烟工作,反把那少年冷待下来。他的凶狠狠的神气,既不能得到我们的理会,失却它的作用,反有些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倾向。
浓密的烟雾,在办公室中弥漫着,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见梁寿康摸了摸他的光亮而向后梳的头发,又捻了捻鼻子,表示他心中正觉着抓摸不着的痛苦。再过一会,他当真耐不住了。
“霍先生,你叫我送来做什么?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霍桑慢慢地弹去了些纸烟上的灰,略略抬了抬头,斜着眼角瞧他。
“我本是准备来听你的话的,不是来说话的。”他说完了又垂下了眼光吸烟。
梁寿康婉和了些语声,答道:“你要我说什么?我已和许署长说过了。昨夜里我只在舅舅家的后门口站过一站,别的都不知道。假使你一定要诬陷我的话,那也只能听你的便。”
霍桑又缓声说道:“这究竟是我诬陷你吗?还是你喜欢说假话呢?”
“不错,我起充当真说过几句不实在的话。但我所以说谎,就因昨夜里恰巧发生了舅父的凶案,我怕自己牵连进去的缘故。”
霍桑冷笑了一声,又演着目光瞧在他脸上。
“你这句话非常玄妙。你自己说,你的说谎要想避免牵连,但实际上你明明在招致牵连。”’
“正是,我也明白了这个错误。所以我现在说的,完全是实话了。”
这少年当真是狡猾异常。他的话仍明明完全虚假,他却说完全实在。我瞧他说话时的面色态度,丝毫没有不自在的表示,可见他说说的资格,确已到了火候纯青的程度。
霍桑仍冷冷地说道:“你的话完全实在吗?还是完全不实在呢?”
那少年道:“我说是实在的。信不信由你。”
“你除了这句话以外,能不能再换几句说说?”’
“我没有别的话可说。”
“没有别的话?还是你不愿意说?”
“你说我不愿,就算不愿好啦。”
“譬如有人把杀人罪对你提起控诉,你也不愿把真相说明而给你自己辩白吗?”
梁寿康生辣的口才,这时忽顿挫了一下,他低了低头,似在思索什么有效的答辩。
他反问道:“你打算控诉我吗?我也早准备好律师了。”’他停了一停,继续道:“不过你要把杀人罪加在人家身上,你也须注意者证据、否则,你单凭着一句话,一般人也许会震着大名而屈服盲从,但法庭上的法官,谅来不致于因着大侦探的口谕,而随便改变法律的条文吧?”
霍桑点了点头,唇角上露出一丝笑容。
“多谢你的指示。不过我对于法律条文,也曾约略研究过一下。譬如有了物证和人证,那么,即使你有着三个五个律师,在提出控诉的时候,法官也不致于完全不理睬D巴?
梁寿康突的抬起目光,在霍桑的脸上闪了一闪,似要从霍桑脸上辨别这句话的虚实。霍桑仍安静如常,除了一圈圈的烟雾缓缓从嘴里吐出以外,面色上并无表示。
梁寿康带着有诧异意味的声浪,问道:“什么?你难道有了物证人证?
霍桑仍淡淡地说道:“小朋友,你还算聪明!
“奇怪!你有什么物证?什么人证呀?
霍桑把半截烟尾从口中取下,夹在他右手的指缝之中。他一边皱眉,一边仍缓缓答话。
“天气闷热得如此,你的律师又不在旁边,我觉得我的根据此刻还没说明的必要。
霍桑又回复了静默的态度。那少年却似乎静默不住,他的傲慢和冷淡的态度,此刻也已起了变动。他的身子在牵动,眼睛中漏出异光,神气上也有一种惊诧的表示。我知道这种表示,就是霍桑所说的人证和物证的反应。
他勉强带着笑容,说道:“你的话怪有趣。我倒很愿意听听。你说的人证物证,究竟是指什么人和指什么东西呀?
霍桑仍瞧着地板,答道:“我想还是不说的好。你既然抱定主意,又准备着律师,我们还是到了法庭上再说不迟。
霍桑的一再不说,越增加这少年的内心的不安。他的情虚的表示,更觉不能掩饰。
他催促道:“你不妨随便说说。我们如果没有必要,又何必一定要法庭相见呢?”他的话声不但已没有强硬意味,却已带着些恳求的因素。
霍桑把烟尾丢了,曲起右腿,两只手抱住了他的右膝。
他点头道:“那也好,我不妨随便说说,你也不妨随便听听。我也不希望你会承认。譬如我说你昨夜到了裘家,在后门的门铃上按了一下。不多一会,你舅舅便下楼来开门。你跟着他到了楼上,耽搁了半个钟头。那时你坐在你舅舅书桌旁边的沙发上,还吸过两支纸烟。这些事实,在你看来,不是要说绝对没有的吗?”
霍桑说时,眼光凝注在寿康的脸上。寿康的眼睑忽很急速地眨动了几下。
他强笑道:“这些话非常有趣,比小说还有兴味。”
霍桑又不经意地继续说道:“正是。你就当小说所好了,那烟灰也曾经验过,是一种舶来品的公使牌。这种烟代价很贵,在现在的潮流之下,除厂一般奴性深入骨髓的所谓时髦人以外,吸这烟的人,已经不多;所以侦查起来,也比较容易。不过你一定又是不承认的。即使我立刻在你身上的烟区中搜出了同样牌子的纸烟,你也一定还要说仍然相同。对不对?”
寿康一听这话,他的右手忽机械似地举了起来,在他的外褂袋的外面摸了一摸。接着,他又急急放下了手,又把目光低垂下来,却不答话。
我暗忖这少年的狡猾资格,究竟还不能算已到极峰。他明明已陷进了霍桑的机槛。因为我知道霍桑的话,又完全是一种虚冒。他何曾把那纸烟灰验过?当时我也不知他怎样会瞧到这少年衣袋中藏着公使牌纸烟,事后他曾和我说明,却又不值一笑——原来他在寿康卧室中搜索农鞋的当儿,曾瞧见有半罐余存的纸烟。
霍桑又自顾自地说道:“后来,当你从你舅父家中出来时,你的举动更有趣了。你走到楼梯的转折之处,停顿了一下。你出后门时,虽然非常慌张,却绝不曾发生什么声响。我又不能不佩服你举动的敏捷。
霍桑说话的时候,外貌上虽是非常经意随便,其实地的眼光不时在那少年脸上输窥,可以证明他的精神上正十二分紧张。
梁寿康控制着他的声浪,答道:“霍先生,佩服的话,我应当向你说的。你能构造出这样一段故事,不能不说你的脑力的高明。”
霍桑忙接嘴道:“对不起。我却不能掠人之美。这故事并不是我构造的,却是另一个人说出来的。你总记得我曾说过还有人证啊。,’
“那么,什么人说的?”
“有一个眼见的证人说的。”
梁寿康的脸色变异了,两只手好像没处安放,拘挛似地牵了一革,忽紧紧地握拢。
“眼见的——?”
“正是。那人还有别的话,说到你在楼上怎样动作,和怎样行凶——”
“什么?说我行凶?”
“是啊。你不是也不承认吗?……我想我说的都是些空话。你如果知趣,倒不如自己说说,免得有许多隔膜。不过我并不是强迫你。说不说你尽不妨自己考虑。”
梁寿康的头又低了下去。他的手仍紧握着拳头,不过不是想用武,却表示他心中的焦急和踌躇不决。汪银林也像我一般,始终处在旁观的地位,不曾参加过一句。这时候,他却似找到了发表的机会,开始加入谈话。
他作劝告声道:“我想你还是老实说明了吧。你的行为已查得明明白白。现在你虽逞着利嘴,要想掩饰逃罪,实际上无非使你自己陷落得更深一些。你不如索性开诚布公地说明了,倒还有减轻你的罪责的希望。
梁寿康的心思果真有些儿活动了。他咬了一会嘴唇,一度抬起头来,像要被诚实说的样子,但他到底犹豫不决,没有这个勇气。我也觉得牙痒痒地忍耐不住,也想打几下边鼓,使他急速剖白,以便我们可以明了这案子的真相。不料这时候忽起了一个岔子,我的边鼓终于没有打成。
那许墨佣署长忽气喘流汗地赶进来。他一见我们,略略招呼了几句,便旋转身去,怒睁着双目,向架寿康哈喝:“好家伙,你干的好事!我险些儿上你的当!”接着他一边抹着额汗,一边向霍桑点头。“霍先生,你的眼光果真厉害。他真是凶手,动机就在谋财!这案子已完全没有疑惑了!
霍桑立起身来,先静静地向许墨佣瞧了一会,又回头向梁寿康瞟了一眼。接着,他忽又鞠躬似地弯了弯腰。
“署长,我很抱歉。你说这案子已没有疑惑,我却愚蠢得很,此刻反而有些疑惑起来了。
许墨佣呆了一呆,反问道:“这句话什么意思?”
霍桑道:“刚才我请你拘捕他时,确曾说过,他有行凶的嫌疑。现在我对干这句话,却自己怀疑起来了。
“你怀疑什么?”
“我观察这位梁先生的神色态度,觉得我先前的见解,也许错误。他不像是案中的真凶。
许墨佣作诧异声道:“奇怪!你莫非故意和我开玩笑?我起先不曾疑他,你却说他行凶;现在我已侦查明白,给你证实了你的理解,你偏偏又给他翻供。不过我已得到了确切的证人,此刻已拘在外面。那证人已完全供明,恕我不能和你表同情了。
我也暗暗诧异。霍桑又怎么故持异议?我瞧瞧寿康,脸上的血色退尽,一双圆睁的眼睛,也换上了另一套光彩。他瞧瞧霍桑,又瞧瞧署长,似想分辩,一时又不知怎样开口。
霍桑向许墨佣道:“你说那拘到的证人,不是那个到银行里去提款子的人吗?”
许墨佣道:“正是。这人D啊L联奎,就是福华纱厂里的推销员。
梁寿康忽而立起来,两肩一耸,脸上顿时罩了一层灰色,仿佛他在盛热之际,给人没头地浇了一身冷水。他的嘴张了一张,像要呼叫,却没有声音叫出来。
霍桑反似没有瞧见他这变异的状态,仍自顾自地向许墨佣问话。
他道:“那孔联奎怎样说呢?”
许墨佣道:“他已完全供认,提款的事是他干的,但完全是出于这寿康的指使,他只处于被动地位。
霍桑点了点头,似正要找别的问句,汪银林忽禁不住地插嘴。
“我还有些不明白。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
许墨佣道:“今天清早,那孔联奎还没有起床,寿康忽赶到他家里去,拿着那张一万五千元的支票,叫他到信丰银行里去提取现款。那时还只五点三刻光景,距离银行的办公时间还早。但寿康连续地催迫,好像急不待缓的样子。孔联奎当时觉得寿康既然代替他舅舅提取款子,为什么再转叫别人去提?并月.他急迫的状态,也不能不使人怀疑。不过孔联奎和他同事,情不可却,他又一再央求,情势上不容不允。他到银行里的时候,还只八点三刻。等了一会,银行的职员到了,他就第一个进去兑现。那支票的兑取,并无留难。孔联奎取了钞票出来,走到银行门外,这梁寿康已在门外守候。于是联奎就立即将钞票移交,寿康还给他一张十元的钞票,当做酬报。以后他们就彼此分手了。
汪银林连连点头,表示出充分领悟的样子。接着他回过他的肥胖的脸儿,瞧瞧寿康。寿康却垂头丧气地站着,仿佛一个死囚已到了刑场,准备一死,完全放弃了求生逃罪的希望。
汪银林道:“如此看来,这少年的犯罪行为,已丝毫没有疑惑,我们侦查工作,也可以告一个段落了。
许墨佣附和道:“原是啊,霍先生,你的意思怎样?你如果再有什么怀疑,我不妨把那孔联奎传呼进来,叫他当面对质一下。
霍桑缓缓答道:“你如果说他冒领款子的处分已经成立,我完全赞同。不过你若说造成这凶案的,也就是他,那我仍不能放弃我的怀疑。
许墨佣作不耐声道:“你说行凶的不是他吗?难道这一万五千元的巨款,你以为还不能做他行凶的动机吗?”
霍桑道:“你说的动机太显明了。这案子的动机,一定比这个还深秘得多。并且从事实方面着想,他也不像是行凶的真凶。
许墨佣似因看霍桑的辩护,处处反对他的见解,又不禁动了肝火。我见他额角上的青筋又暴露了,须角也翘了起来,分明又待发作。这时出我意外的,我看见梁寿康的胸膛一挺,忽而抢声高呼。
“霍先生,你的话真对!我实在不曾行凶。那个谋杀我舅舅的,就是那个白衣怪物!
十五、这怪物是谁
梁寿康的突如其来的供认,在当时果然使大家吃了一惊,但经过了一度的思索,便觉得这句话只能供一时的惊异罢了,一经细嚼,又觉得真实的可能性很少。就我的主观而论,他的话明明像托词卸罪,又像是因着霍桑的暗示引出来的。霍桑既自动地给他辩护,他也自然乐得趁顺水船了。这怀疑的态度,许墨佣似比还银林更明显。他旋转去向梁寿康细细一瞧,发出一阵冷笑。
他道:“你真聪敏!你说那凶手是一个白衣怪物?哈哈,既然是怪物,当然是无影无踪。不可捉摸的。对不对?”他说完了话,又跟着一阵冷笑。
梁寿康忽声色俱厉地答道:“真的。我知道因着我先前的说谎,此刻你们不会得信我、不过我可以宣誓,我的确瞧见那个怪物。我舅舅一定是被那怪物谋死的;
霞染不等许墨拥再说,便抢着接嘴。他向梁寿康道:“你不必过虑。只要你说实话,不必怕人不会相信,更不必怕不能减轻你的处分。”他又瞧着许墨佣和汪银林二人说,“我们大家坐下来。署长,你再耐一下子。无论你的见解怎样,姑且听听他的故事再说。”
于是一分钟后,我们四个人都勉强坐下来,只有梁寿康依旧站着。再过一会,他的离奇的故事便开场了。
他道:“我错误了,现在已后悔莫及。不过我的错误,并没有犯罪意味,动机完全出子怕牵连的缘故。我对于我舅舅的凶案,实在丝毫没有关系。所以在这一点上,我依旧是理直气壮的。”
许墨拥把左手挥了一样:“天气这么热,谁耐听你的这些鬼话!
霍桑又说道:“你但把经过的事实说明好啦。”
梁寿康点点头,说道:“昨夜十点钟后,我从光启路钱家饮了汤饼酒回厂。我舅父忽打电话来,叫我当夜到他家去商量一件要事。他还叫我行动上秘密些儿。因此,我换了一件深色的纺绸长衫,重新从厂中出来,赶到乔家栅勇父家去。那时已十一点钟。我按了按门铃,果真是舅舅亲自下来开门的。到了楼上,他和我细细谈话——现在我也顾不得别的,不妨老实说吧。他告诉我,我的表兄海峰已从北平回来,曾和舅舅商量,要到法国去研究美术。这一笔留学的费用很大,我舅父不肯担任,但他又不便向表兄说明。他的银行的存款,还有一万六千多元,深恐被表兄知道了不能推辞,所以叫去代他把款子提出。如果表兄知道了,他可以推托在公债主蚀去的。我对他这个请求,自然义不容辞。当下他签好了支票交给我,我们又谈了几句,我照样悄悄地出来。不料那怪事就在这时发生了!”
梁寿康顿住了不说。他的目光凝定着,面颊上的血色也顿时退尽,仿佛他的脑海中已幻出一种恐怖。汪银林似一心一意地倾听着。许墨佣却皱着双眉,显得他懊恼不耐。霍桑瞧着那少年的脸儿,也似全神贯注的样子。
他问道:“怎样的怪事?快说下去。
梁寿康道:“我下楼时,我舅父本来陪我下去关门的。我走在前面,舅父踉在后面。我们刚才走出他的房门,踏进客堂楼的中间,忽觉一阵午夜的凉风,从南窗里进来。我见舅父的身子一缩,身上似乎着了冷。他的身子本来很保重的,那时他身上穿的一身云纱衫挎,确很单薄。他站住了,附着我耳朵说了一句:‘你先走,我去披一件衣裳。’他回进房去,我依旧前进。我穿过了中间,在楼梯头上略站一站,还不见我舅父出房。这时我心中忽然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怖。我虽然并无所见,不过当我一步步走下楼梯的时候,身体上忽感受一种阴森森的寒气。中间里电灯本来亮着,上半部的楼梯照得很亮。因此,我走到楼梯的转折所在,便站住了,打算等舅舅一块儿走。那时我回头一瞧,还不见舅父下楼。正在这时,我旋转了身子向楼梯上一望——哎哟!我——一我瞧见了那可怕的怪物!
他的话又顿住了。他的面部白得可怕,他的股部抵住在书桌的边,他的失血的嘴唇也微微颤着。
室中完全静寂。大家都敛神倾听,没有一个人发话。沉寂中我但听得窗外群蝇,在闷热的空气中嗡嗡歌唱。
一会儿,梁寿康颤声继续:“这景象真可怕极了!不论那怪物是人是鬼,在那个当地,有那种景状突然接触我的眼睛,我实在再忍受不住。我当时不曾发声骇呼,不能不算我还有定力。我不再犹豫,立刻奔下了那下半部楼梯,急忙忙从后门逃出。我走到凝和路口,立即雇了车子回厂。以后的事情,我完全不知道了。
大家又静了一会。我们四个人似乎都抱着礼让态度,不愿抢先开口。过了一会,这静默终被霍桑打破。
他问梁寿康道:“你瞧见的那个怪物,究觉是什么形状?”
梁寿康道:“一个浑身白色的人形,瞧去似乎很高大!”
“这人形是男是女?穿什么衣服?”
“这个难说。我但觉那怪物仿佛穿一件长袍,自肩部到脚踏,完全白色。
“你曾否瞧见这怪物的面部?”
“这也没有清楚。我但觉他的面部也完全雪白,只有两个黑色的眼洞。但我那时实在不敢细瞧。”
霍桑低头沉吟了一下,又道:“那怪物在什么地点?”
寿康道:“在楼梯头上的那扇小门口里。
这一句话一进我的耳朵,忽似有一种什么东西触动了我一下,但我来不及发话,霍染已继续发问。
“可是那扇通紧珊卧室的小门吗?”
“正是。
“在门口的外面,或是里面?”
“在里面。
“那怪物有没有动作?譬如走进门里去呢?还是从门“里出来?”
梁寿康又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摸,答道:“这个我也不能说。但那怪物既然面向着楼梯,似乎从里面出来。
“你不曾见那怪物有什么动作吗?”
“我没有瞧清楚。因为我一瞥之间,大吃一惊,便不敢再瞧。接着,我就下了楼梯,从后门里逃出来了。
这时梁寿康又顿住了。我觉得他这一番话,从他的声音和状态上推测,可以保证不再是虚伪。因此,我的意识中立刻成立了一种推理。我又瞧霍桑和汪银林的神情,分明也都已接受了这少年的故事。只有那许墨佣一人,仍抱着冷淡和怀疑的态度。
他冷冷地瞧着寿康道:“你的故事怪动人。不过你要人家完全相信,还须精细地补充一下。你既然瞧见了那怪物,怎么不立刻报告警署?并且案发后的早晨,海峰曾打电话给你,你依旧守着秘密,却反悄悄地叫人去提款。直到汪先生到厂中来见你,你还是假作痴呆。这种矛盾的事实,你难道想骗得过我吗?”
梁寿康连连点头道:“我承认的。这实在是我的错误。一则,我觉得这件事情非常诡秘可怕,我既怕牵连,自然不敢自动声张。二则,我自己一时糊涂,打算把舅舅交托我的款子暂时保管,然后再见机行事。所以我更不便把这事情宣露出来。不过我对于这笔款子,也不是存心吞没。我已把这款子改存了东华银行,仍旧用着升记的名义,便可表明我的心迹。至于这件凶案,我委实丝毫没有关系。请你不要误会才好。
许墨佣仍冷笑道:“你说得好冠冕啊。我不能不佩服你的口才。”他又旋转头来,瞧着霍桑,“霍先生,你的意思怎样?”
霍桑在手表上瞧了一瞧,又把腰肢挺了一挺。
他答道:“我觉得他的故事确有考虑的价值。
许墨佣道:“你莫非以为他的话果真实在?行凶的真是什么白色怪物?”
霍桑皱着眉头,淡淡地答了一句:“也许如此。
许墨佣催促着道:“那末,你能否更说得切实些?那白色怪物是谁?”
霍桑缓缓摇头道:“抱歉得很。这问题我此刻还不能回答。”他说完了便立起身来,准备动身的样子。
许墨佣也跟着站起来,一边答道:“好,我现在把这少年移送法院里去。不过你在答复我的问句以前,仍不能不承认他是这案中的凶手。
霍桑不再答话,拿了草帽,便招呼汪银林和我二人,一同从警署里出来。
我们出了警署,走到街角上的一棵树荫底下。霍桑忽站住了和汪银林说话。
“银林兄,我觉得这案子此刻已归结到一个单纯的方向。我们但须循着这个方向进行,就可揭破这疑案的秘幕了。
汪银林道:“你说的方向指哪一点?
“自然是那白色怪物了。
“那末,你可已知道这怪物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说。不过我们的目标既从复杂而化为单纯,只须加以证实,便不难水落石出。你现在且耐一耐,我一有端倪,立刻会通知你的。
五分钟以后,我们已和汪银林分别。霍桑声言忙了半天,有些疲劳,下午的气候热度又高,打算回寓去休息一会。我自然也跟了同去。
我自从一清早接了他的电话,赶到裘家,我的精神便被这件案子吸住。我找不到单独和霍桑在一块的机会,所以虽有许多疑问和见解,都没法和他商量。现在我跟他回去,自然可以满足我的希望。不但如此,我因着梁寿康最后的供述,又引起了我一种理解,更觉有向霍桑质疑的必要。当我们俩的黄包车一前一后向爱文路行进时,我的脑思也活动得像车轮一般地厉害。霍桑既然说过,我们的目标此刻已集中在白衣怪物身上,只须搞破了这怪物的真相,全案的症结便可立刻解决。那么,这怪物是谁?因着裘日升未死前的报告,这怪物已发现过两次,霍桑早假定是屋中的人。这屋中除了死者以外,共有六个人。照眼前的情形论,那裘玲凤既已除外,裘海峰以前远在北方,可见也不能列入嫌疑,实际上只有四人还待侦查。这四个人,就是那死者的岳母吴老太,和伊的儿子吴紫珊,此外还有那老仆方林生,和女仆赵妈。这四个人中,究竟谁的嫌疑最重,我自然不能不侧重于那个患风病的吴紫珊了。
我们到了爱文路霍桑的寓所,霍桑先把他的那件府绸外褂卸了下来,又到楼上浴室里去洗了一回澡,换了一件细夏布的衬衫,方才回下楼来。他到靠窗口的那只藤椅上坐下。我也洗了脸,饮了一杯冰水,靠着那只柔软的圈手椅子伸了一伸腿。
这时已五点过了。太阳的威力,略略杀减了些。有时有风从前窗里进来,身体上凉爽得多。我们彼此吸着了一支烟,谈话就此开场,但先发话的还是霍桑。
他带笑道:“包朗,我觉得你仿佛怀着满肚皮的心事,没处发泄。是不是?”
我点头道:“对啊。你应得说我怀着满肚皮的疑团要向你质问。
“那也好。不过我怕此刻还不能满足你的欲望。
“你既说你的目标已集中在那白衣怪的身上,这人是谁?你究竟有了把握没有?”
我实在还没有确知。不过我可以说定,那个作弄的怪物,就是裘家屋子里的五个人中的一人。
“五个人?莫非那玲凤依旧在内?”
“不,玲凤已可以除外。但除了玲凤以外,不是还有三个主人和两个仆人吗?”
“三个主人?”
“是啊,那吴老太,那吴紫珊,还有那裘海峰——”
“什么?裘海峰也在其内?”
“自然,当案发时他不是也住在屋子里的吗?”
“虽然,但我须问你一句,那裘日升在卧房中所瞧见的白衣的怪物,和昨夜梁寿康在楼梯头上瞧见的怪物,你想是一人还是二人?”
“我想是一人。”
“那么,这里面有冲突点了。袭海峰昨天才到。裘日升却在三十日晚上曾瞧见那个怪物。这一点你怎不想至IJ?”
“自然想到的。我不曾告诉你,我已打过电报到北平去吗?我们假使不能确切证明他离开北平的日期,又怎能保得他不早几天回来,在暗中作祟呢?”
我又辩道:“那末,在今年清明节以后,裘家里也同样有过一次怪事,你难道想也会是裘海峰吗?”
霍桑道:“如果是他,也同样有可能性的。他尽可以悄悄地告了假回南来啊。
我却总觉得有些牵强,你想他如果蓄意要谋害他的叔父,在三十日夜里,既已进了裘日升的卧室,怎么不就乘机下手,却又无影无踪地退了出来?即使说他那时围着什么阻碍,来不及动手,不得已而退出,但他又怎样进出的呢?还有一点,他的计划既还没有成就,怎么不索性在暗中进行,却反在公然露面以后再进行他的阴谋?从这种种上谁想,你想可说得通吗?”
霍桑用力吸了一口烟,眉毛间顿时紧促起来。他顿了一顿,方才答话;“我也觉得这里面的确有几点解释不通,我现在也不能解释。不过在事实的证明以前,我还不能让他从嫌疑人中排除出去。
我同意这;“好,那么除了海峰以外,你觉得其余四个人中,哪一个嫌疑较重?”
霍桑寻思道,“这四个人中,那死者的岳母吴老太和女仆赵妈三个人,关系似乎轻些,因为我此刻还找不到相当的动机。至于那吴紫珊——唉,包朗,你对这个人不是已有什么意见吗?……好,我先听你说说。
十六、我的见解
在这个时候我的面容上不无有些表示,霍桑既已瞧破,我就也不再推辞地先行发表。
我道:“是的,我觉得这个人最可疑。从事实上推想,前后三次,他都有假装那怪物的可能。因为他的房间和死者的卧室只隔一间中间,楼上也只有他们两个人。据寿康说,昨天夜里他瞧见的怪物,又是从他卧室中的小门里出来的,更是显而易见——-”
霍桑忽接口道:“且慢,你的假定果然可能,不过还有一个先决问题。你总知道他是患风病的,从去年患病以后,已在床上躺了七八个月了。”
我忙应道:“不错。其实这也许就是他的狡猾之处——我敢说他现在一定能够行走的。”
“当真?你这句话有什么凭据?
“你不记得今天早晨我们向他问完了话退出来的时候,他有过要坐起来送客的举动吗——我曾见他把两手在橡上一撑,上身便坐了起来。这不是他的不经意的动作吗?我当时就怀疑,这样的动作,哪里像患什么瘫病?况且他的面色和肌肉,也都不像患什么重病。难道你反而不觉得这一点吗?
霍桑的眼光瞧着纸烟端上的缕缕青烟。他沉吟了一下,方才答话;“我当然也感到的,而且我对于你的假定也很同意。不过你也须注意到一点,他究竟在床上躺了八个月的工夫,你若说他出于假装,那却不是容易办到的。
我答道:“不错,像你这样好动不耐静的主观看来,这种长时间的忍耐功夫,固然觉得难能办到,但世界上尽多有耐性的阴谋人物。我记得读过一篇笔记,可以做这件事的印证。
“北平有一个富翁,雇得了一个贴足仆人,经过了一年半的时期,已很得主人的宠信。有一夭,他忽而健步如常,足病竟完全痊愈。他的主人见了自然要惊异。那仆人便告诉他,有一个茅山道上给他画了一道符,烧了一位存,他的右脚顿时立在,他只化了四角香金。那主人因着眼见这仆人健步如常的铁证,不由得不相信。于是他吩咐把那道上找来,倾谈之下,那道士自言还能化银成金。那主人一时动了贪心,受了这道上的诱惑,立刻提出了好几千现银,请那道士点化成金,结果,金子没有化成,银子却被那道士和仆人悄悄地满载而去。原来这完全是一种骗局。你想,那人为了数千元的目的,竟扮了一年半的破干、在你看来,当然也要说办不到了啊。
霍桑带着微笑答道:“世界上意想不到的奇事,原是说不尽的。那末,你想吴紫珊的风瘫,也是一种翻戏勾当吗?
我摇头道:“这也许未必如此。他起初的患病,或许是真的,但后来他的风病逐渐好了,手足已能活动,他忽而发生了阴谋,便想利用着他的病态,掩饰人家的耳目。所以人家虽没有见过他立起来行走,但据我料想,他眼前一全是能够起床行动的。
我立起来走到衣架面前,从我卸下的那件白纱布外褂袋中,摸出两支先前藏在袋中的火柴。
我问霍桑道:“你不是很注意这件案子中的两根火柴吗?
霍桑似不明白我说话的含意,他向我呆瞧着不答。
我又道:“你自己说,因着两根火柴,才假定那前后两次的怪物是出于一个人的乔装。是不是?
霍桑点头道:“正是,我已仔细瞧过,这两枚火柴确是同一牌子。你手中执着的火柴哪里来的?莫非是同一牌子?
我道:“不是,这火柴是我在吴紫珊房中私下取出来的,那火柴匣子却是飞轮牌。但我们知道他家里吸烟的人,只有吴紫珊和他的母亲二人。我既然觉得他说话时的可疑状态,又瞧见了桌子上的火柴,自然不能不起疑。现在我姑且试一试再说。
我走到那只排成折角形的书桌面前,取了那火柴匣子,把我手中的一支火柴轻轻擦着。那火柴烧着以后,着火很迟,柴梗烧到一半,火柴头便跌落在地,不一会,木梗也化成白灰。我连续又烧了一根,结果和第一根相同。
霍桑说道:“这火柴明明是另一个牌子,并不与裘日升带来的一支,和我在尸体边旁拾起来一支相同。
我重又回到安乐椅上,答道:“这固然不是一个牌子,但他在实施阴谋的当儿,尽可另用一种火柴,事后却藏过了。除此以外,我还觉得他说话时吞吞吐吐;那种恐怖状态,也似未免过甚,很像是出于做作。
霍桑忽皱眉道:“这倒难说,他说到怪物的时候,那种恐怖状态,却不像是装得出来的。
我道:“那也许是他想到了他行凶时所感受的景状,因此便引起恐怖。还有一点,他是极力主张有鬼怪的。裘日升两次去请海玄法师,都是出于他的提议。这又可以证明他明知裘日升的精神不健全,便想利用着他的迷信心理,来掩饰他的阴谋。
霍桑深思了半晌,又从藤椅上坐起身来,把烟霞丢入灰盆。他道:“那末,你想他有什么动机?”
“这个更明显了。当你从他的房间里辞出的当儿,不是还问过他床上为什么再放着《证券一览》一类的书吗?从这点上,我们可以知道裘日升的投资,他是参与机密的,或是有什么款子进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所以只要把裘日升谋死,他便可从中吞没。这不是很坚强的动机吗?”
霍桑微微点一点头,取了地板上的一把蒲扇,立起来走到窗口。他一只手把蒲扇摇着,一只手撑在窗框上面,眼睛却瞧着窗外,似在那里欣赏那落日的晚霞。我知道我所说的理解,已得到他充分的承认,我心中自禁不住暗暗欢喜。不多一会,霍桑果真旋转身来,发表他的意见。
他道:“你的推理确有值得证明的价值。你如果有兴,今夜里不妨就试一下子。”
我很起劲地答道:“我自然高兴的。但你想怎样着手?”
霍桑道:“这个很容易。这里面的关键,就在吴紫珊的能否起立行走。若使他果然能够行走,我fIJ就有进一步注意他的必要。否则,他的嫌疑也就可以免除。我早已想到了一个简易的测验方法,如果别方面没有着落,原也打算要试一试的。现在你不妨就提前实施这简易的方法,就是——”
我禁不住插口道:“不是用假火烧的老把戏吗?”
霍桑微笑道:“对啊,你也想到了吗?我觉得那个陪伴紫珊的木匠阿毛,很可以利用。你不妨设法和他说通,叫他下来,你却悄悄地到紫珊房里去伏着。约定一个时间,叫他在楼下大声喊火,引起屋中人的惊呼。那时候紫珊如果真能起床,他要逃命,他的真相一定再瞒不过你了。”
我突的站了起来,木觉鼓掌笑道:“这计划洽和我的意思相合。你想今夜可以动手吗?”
霍桑又沉思了一下,答道:“最好今夜就去。不过我们先须探听一下,如果裘日升的棺材还没有出门,屋中人多声杂,这计划还不便实施。”他瞧一瞧表,又道:“现在我们暂且搁一下,我打算先吃些东西,再到中华电影院去瞧瞧那本《舞女血》,使我们的脑子疏散一会。等电影完了,我们打一个电话到裘家去问问,再走进止不迟。”
那《舞女血》的剧情,虽很紧凑,演员的表情也恰到好处,但我因着那案子的罢牵,欣赏力便发生影响。霍桑却养成了一种习惯,工作时全神贯注,娱乐时却也能把工作完全抛弃。这习惯我也很想模仿,却终于不能养成。
我们从中华电影院出来时已九点过了。我们回到寓里,我先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就是海峰,据说因着天热的缘故,裘日升尸体当日殓好,他的灵柩也已送到了河北殡舍里去。那老仆方林生在法院里经过了一度侦查,也已放了出来。我打完了电话,正要和霍桑商量一个进行的办法,忽见霍桑正披阅一张电报。我走近一看,知道是北平钟探长的回电。
他向我说道:“那海峰在六月卅那天,还在学校里参加毕业礼和接受文凭。他是在七月一日从北平动身的,昨天到上海,日期上果真合符。”
我道:“怎样?他的嫌疑应当免除了。同时吴紫珊的嫌疑却因此越见得有可能性了。”
霍桑摸着他的额角,答道:“好,你就从这条路进行吧。这一着我想你一个人总担任得下,如果需要助力,你也不妨随时通知。我打算在寓里休息一会,今夜里不再出去。”
我在离霍桑寓所以前,先打一个电话给我的佩芹。接着我又向霍桑借了一件黑绸的长衫和一双树胶底的鞋子,以便我行动时免得动人耳目。装束完毕,我又向他要了一支手枪,以备万一发生什么意外,不致束手无策。
我坐车子到了乔家棚口,便下车走到小弄回阿毛的木作门口。那时我已打定主意,进行的步骤也早已胸有成竹。那时已交十点三刻,因看天热,木作里有两个学徒,还在门口乘凉。
我走上前去,问道:“阿毛在家吗?”
一个学徒答道:“你找我师父吗?他在裘家里陪夜。”
“好,你去叫他出来,我有生意作成他。”
那学徒向我打量了一会,果然信以为真。他点一点头,便奔进小弄里去。
我索性走到木作里面,在一条板凳上坐下。不到五分钟功夫,那木匠阿毛已跟了那学徒进来。阿毛一瞧见我,他的丑黑的脸上顿时显出一种惊异状来。我不等他开口,先立起身来在他肩上拍了一拍。
我说道:“阿毛,我家里的披屋坍坏了,要你去修理一下。不过这屋子里闷得很,我们外面去谈。”
那木匠有些踌躇的样子,站住了不走,只向我呆瞧。我觉得这件事既须秘密,当然不能当着这两个学徒谈话。我一把拉着他的手向外就走。走到乔家棚口,我觉得他的身子越拉越重,便知他要开始抵抗了。
他吞吐着问道:“先生,你拉我往哪里去?你不是早晨和署长先生一块儿来的侦探吗?”
我忙阻止他道:“正是。轻声些,不要乱嚷。”
这时我们已到了凝和路上,路上行人虽已不多,但我还怕他高声坏事。我觉得这个人有些不容易应付,若用贿买的方法,一定不能成功。我为迅速起见,觉得不能不用些权变。我见那路角上有一个警士站着,站住了谈话又不方便。
我低声道:“你小心些。我有几句重要的话和你谈,你好好地跟我走。”
他觉得我语言中含着命令的意味,便不再抵抗。
我一边走,一边向他说道:“你总知道这一件杀人的命案,关系很大。你当然是没有关系的,不过你若不听我的话给我办一件事,那我却不能不把你牵连进去了。”
那阿毛听了这句威吓,旋转头来瞧我,脸上有些惊恐。他连忙点点头,果真屈服了。其实我这几句违心的权变活,还不算怎样厉害。他的屈服,一定是误认我是公务员的缘故。唉!公务员对于平民的威势,可见一斑,封建的余毒几时才能完全消灭呀?
他战战兢兢地答道:“先生,你要我干什么事?我一定照办。不过你须明白,这件事我是完全不知道的。”
我婉和了些语气,说道:“我知道的。我叫你办的事,非常容易。现在我有一句话问你,袭家里的人此刻都已睡了没有?”
阿毛道:“楼下的小姐,太太,和那连少爷,都已睡了,只有林生还在前面天井里乘凉。他也正要进房去睡了。
我道:“好,你现在回裘家里去,告诉紫珊,只说有一个主雇有些修理工作,要你去讲一讲价钱,至多一个钟头,你就可回去陪他。你下楼时可把楼梯对面的小门开着,出来时再同样和林生说明,你只说就要回去,叫他不必把后门闩上,以使你随时可以过去。你懂得我的话吗?”
“我懂了。但我出来以后又怎么样呢?”
“你先进去照我的话办,我在小弄回等你,以后的办法,我《以再告诉你。现在你就回进去吧。你须小心,只能照我教你说的话说,不要自讨苦吃。
阿毛答应了,便回进乔家棚去。我也远远地跟在他背后,进了小弄,便站住了等他。五分钟后,他已回出来了。
他低声报告我道:“先生,我已照你的话说了。
我道:“紫珊怎么说?”
“他起先不肯放我,后来因我必要出来,他叫我快些回去。”
“林生也答应吗?’”
“我也对他说过,他已允许我不闩后门。我出来时,他也跟着我回到后面拨屋里去睡了。”
“那后门现在是不是开着?”
“正是。不过我出来时,是把后门拉上的。
我点点头道:“很好。你现在不妨到凝和路乔家洪去充两个圈子,然后你走到后门口来,放声喊火。”
阿毛惊讶道:“什么?你要我喊火?”
我忙道:“正是,你不必多问,但照我的话办。如果发生什么事情,都由我负责。”
阿毛似乎不敢再抗,又呆瞧着不答。
我继续道:“你喊火的时候,不妨把后门撞开些儿,只须把里面的人惊醒以后,有人接应了你,你便可急急退出。以后的事便不和你相干。
阿毛道:“里面的人怎样接应我?
“半夜里有人喊火,里面的人惊醒以后,一定也会跟着喊火的。你只须一听不论谁何的唤声,你的事情便完毕了。你懂得我的话吗?阿毛点了点头。我又向他叮咛了一句,方才和他分别。接着我就向那小弄底的唯一的后门走去。
十七、出乎意料的发现
裘家的那扇后门,本是旧式的板门,外面用铅皮包着,门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铁环,里面却有两个木闩。这门的式样,我在早晨已瞧得清清楚楚。这时我到门口,先把耳朵凑着铅皮上听了一听,里面果真已寂静无声。我知道屋中人都已睡了,只有老仆林生方才回房,也许还不会睡着。但我既穿着深色的长衫,足上又穿着树胶底的鞋子,只须行动上轻松一些,谅来也不至于惊动这个老人。
我先用手指扣住了后门上铁环,略略用力把门向里面推开。那门并不很紧,不多一会,门已脱离了门框,推开了一寸光景。我又重新凑着耳朵听听,毫无声息。我索性把门推开了几寸。那门样非常滑润,一些响声也没有。我向里面瞧瞧,黑漆漆地不见一丝灯光。
放大了胆,把门撞开了一尺光景,我便缓缓地挨了进去。我觉得里面的情景依旧没有变动,就站住了身子,把后门轻轻关上。
这是一间灶披间。从灶间出去,穿过一个小天井,便可踏进正屋上楼。不过穿过天井的当地,瞧得见林生的卧房,假使他还没有睡,房门开着,那就未免坏事。
我轻轻走到灶间门口,先探头向天井里一望,也同样墨黑。我索性把身子凑出些去,林生的房中也已不见灯光,分明他也已睡了。我不再顾忌了,跨出了炊间的门口,搂着身子,一步一步地穿过天井。这时我忽吃了一个虚惊。我的胶皮底的鞋子不留意踏在那倾水的阴沟附近,足底一滑,几乎跌倒,幸亏我的手在墙上扶着,没有发生什么声音。不多一会,我已走进正屋,摸着了楼梯的栏干,便像逃出了难关一般。
我的脚在梯上跨了三级,那楼梯上忽然发生一种低微的咯吱声音,同时又有一声咳嗽,冲破了这黑暗的静境。这又使我吃惊不小。我不知道那咳嗽声从什么地方发出。从方向推测,好像是从吴老太的卧屋里来的。还好,那咳嗽声并不继续,我也不再犹豫,就放开脚步,一级一级地走到了楼梯的转折之处。我在转折处又站了一站,回头一瞧,下面依旧黑漆无光,也没有任何声响;再仰面一望,果然见楼梯头对面的那扇通吴紫册卧室的小门开着一半,室中隐隐露出灯光。我明知楼上只有吴紫珊一人躺着,只须悄悄地掩进房去,便可静待事机的发展,再用不到顾忌什么。所以我经过上半部楼梯的时候,速度比经过下半部增加了许多。不过我到了梯头,先向中间里一望,不觉又凛了一凛。
我已经记过,那中间想坐室和楼梯之间,隔着一层板壁,这板壁上也有一扇薄薄的板门,却始终开着。我从这门口里向黎坐室中一望,墨黑而沉寂。但那南窗分明开着。夜风一阵阵吹在脸上,我不觉打了一个寒华。我一想到早晨裘日升的僵卧在地板上的惨状,不由的不发生一种无谓的恐怖。
自然,这恐怖是无意识的,当然不致影响我的计划。我旋转了身子,就向着那半开的小门里进去,先在门口站一站,探头瞧瞧里面的灯光。有一盏电灯挂在吴紫珊的床前,但光力不强,这倒恰巧合我的希望。我见吴紫珊照样躺在那只小铁床上,头底下的枕头垫得很高,还有.索悉索悉的声音,显见他还没有睡着——似乎他还在披阅报纸或翻弄什么文件。他的床上本张着一顶白洋纱的帐子,我从暗处望去,可以隐约瞧见他的轮廓;他若隔着帐子望我,却一定是瞧不见的。
我很谨慎地把小门轻轻关上,果然毫无声音。接着,我瞧见他的床背后有一幢箱子,箱的一旁仿佛有一只矮柜。我定意就在这柜上暂坐一会,静候我计划的实施。可是当我一步一步走近那箱子的时候,虽然十二分小心,却不料的搭一声,那箱子的搭配竟因着地板的轻轻震动而响起来了!
“谁?——一阿毛?”
这是紫珊的惊问声音。我急忙把身子蹲下,连呼吸都忍住了。他如果发觉了我,呼喊起来,那不但我的计划全功尽弃,并且他以后有所防范,我们的疑团就再没有解决的希望。但假使他因此起床找寻,那却反而成全了我的愿望,我也不妨将错就错。
吴紫珊问了一声,便不再发话,我也就蹲着不动。那矮相虽和我距离不到三尺,但我已没有勇气坐到矮柜上去。我觉得这屋子的年龄的确老了,地板虽然不破,但处处松动,举步时偶不小心,便会像老年病人一般地发出诉苦声来。
那吴紫珊静默了一会,似在敛神倾听。接着,他忽又咳了一声嗽,又好像一个人在惊疑不定的当地,借此自壮其胆。我仍静伏着不动,眼光瞧在他的榻上。这时我忽见那白洋纱的帐子簌簌地震动,仿佛他在坐起来了!
“他当真会下床来吗?”我心中起了这一句疑问,我的右手便自然而然地伸进衣袋里去,握住丁霍桑借给我的那支手枪。
紫珊当真坐起了!不过他只直侵僵地坐着,还没有下床的动作。他似乎又静听了一会。嘴里忽低低地哈着。
“奇怪!我听错了吗?”
我从帐子后面瞧见他的身子向床前偻着,似在向桌子_k摸索什么。接着,我又听得擦火柴的声音。他开始吸烟了。我知道他的疑团已经消释,我的防范也可以减少些紧张。那空中的空气不很流通,略略有些问热。我一边抹着汗液,一进计算阿毛木匠的行动。我叫他向凝和路和乔家没兜两个圈子,从时间上推算,大约须十五分或二十分钟。我和他分别以后,到此刻也足有十分钟光景。料想五分或十分钟以后,我的计划就可以顺利地实现。
据心理学家的实验,人们在短时间中估量时间,往往会比实际的时间长些。譬如我们和一个朋友约会.那朋友如果迟到了三五分钟,我们心理上的感觉,往往会把三五分钟估量做十分或二十分钟之久。这个理论我们已实验过好几次,当我蹲在签册床后的当地,也感觉得这数分钟的时间党特别久长。
我又打算事成后的脱身方法。那阿毛喊呼以后,屋中人势必立g响应。那时吴紫珊听得了发火,如果立起来逃命,我就不妨露出真相,上前去阻止他的行动和揭破地的阴谋。万一我的推理错误,他听得了警报,只在床上挣扎,实在不能起身。那时我又怎么样呢?从事实上料想,这虚假的火警,至多只可维持一两分钟功夫,不久便要被人证实。那时楼下的人发觉了误会,谅来总要上楼来报告和安慰他的。我只能在他的床下或那箱子背后暂躲一躲,避过报告人的目光,等到他们下楼,我再设法悄悄地退出。
当我默自忖度的当儿,我的耳朵中忽又听得吴紫珊的惊问声音。
“谁呀?是不是阿毛?”
我暗暗地惊讶。我的身子既然丝毫不曾动过,他怎么又有这个问句?一刹那间,吴紫珊的较高的惊恐声浪又制动我的耳朵。
“谁?…谁呀?
他不是自己心虚吗?或是他的神经错乱了吧?
不,不。这事情当真有些奇怪了!原来我因着他的问话,我的听觉也同时注意到外面、我果真听得有一种吱咯吱略的声音,仿佛那中间的意坐定中有什么人在地板上轻轻走动!
自然,我是不相信超乎物理现象之外的所谓鬼怪的。但那吱咯声音却明明是物理现象的一种。如果没有人走动,又怎么会有声音?那么,谁在中间里走动?楼下的人都已睡了,对面死者的卧室中也空着没有人。何况在这时候,谁又会走到这可怕的中间里去?
这时我和吴紫珊抱着同一的倾向,全神贯注地向外面倾听。外面又似乎沉寂了。但我的疑团仍不能解释,因为那歧咯的声音,不但我一个人所得,吴紫珊分明也同样所得的、这声音一定不会凭空发生。我很想到中间里去瞧一个明白,但事实上却不可能。我构成了一种解释,会不会我上楼的时候,被人暗中瞧见,此刻那人就悄悄跟上来窥探?或是那阿毛怀疑我有什么恶意,故而也私下上楼来探视?
唉!那外室中的地板上吱咯吱咯的声音又很清楚地发生了!接着,又引动了吴紫珊的惊呼。
“外面什么人呀?
他的呼声不仅减低了,还充满了明显的恐怖意味。我受了他的声浪的暗示,浑身的肌肉突然紧张,身上的汗毛也不自觉地竖了起来。再过一会,我又听得吴紫珊的喘呼。
“谁?——谁?——谁在开门?”
我的眼光也瞧到了那扇通中间的西式房门,门钮果在那里缓缓旋动,一眨眼间,那扇西式的房门竟也慢慢地在推动了!
我觉得吴紫珊的呼吸很急,那帐子又连续地簌簌震动。其实我自己的心的跳动,这时也失了常态,我虽极力镇待,却终于无效。
房门推开了,……一寸,……二寸,……三寸,四寸!室中却依旧静悄悄地——静得使人窒息!一会儿,那房门已开到了半尺以上!
吴紫珊已没有呼声,帐子的震动已扩展了范围,连带地引动了床的震动。我们伏着不动,忍住了我的鼻息。我的左手撑在地板上面,右手仍紧紧握住了衣袋中的枪柄。
房门已开了一尺多了,似乎有人正在捱身而进;再隔一会,我的眼光已接触了一种可怕的怪物!
一个浑身白色的人形,直挺挺地站在门口!那真是可怕!
我猛觉得吴紫珊的床,突然大震一震,仿佛他已倒在床上。他嘴里却在断断续续地颤呼。
“日晖——……你……你……!
我一时竟也不能动弹。我的眼睛明明瞧见有一个白色的怪物,站在房门口,不声不响。那怪物的身上似被一件长袍围裹着,脸上又灰白可怕,两个黑洞般的眼圈,一个高耸鼻子,鼻子下面似还有些短须。
正在这时,有一种隐隐的惊呼声音,突然送进我的耳朵。
“火啊!…火啊!……火啊!
这呼声的余音还没有终止,早已引起了楼下的响应声音。同时,我又听得吴紫册也在惨呼着。“哎哟!哎哟!
我更瞧那门口的怪物,也已起了变动。他已旋转了身子,好像准备退出房门。
我奋一奋勇气,拔出了手枪,向着房门口发了一弹。
唉!可借得很!我的论已来不及了,那白衣人早已不见!
这时我脑中唯一的意念,就是立刻追踪出去,捉住了那怪物再说。可是我因着群伏了好久,我的左腿有些麻木,一时竟站立不直。我虽用足气力,但那条腿竟不听命令。等到我扶着墙壁蹩到房门口时,已不见那怪物的影踪。
中间里仍旧沉黑无灯,但因吴紫珊卧室门的推开,约略透露些灯光,照见对面日升的卧室门关着。那怪物不致逃在里面吧?我仍不放心,一手执着手枪,一直走到日升的卧室门口。我握着门钮旋了一旋,那房门锁着。我料想那怪物一定来不及逃进房去,除了逃下楼去,决没有第二条路。
在这紧张的时机,自然再不能犹豫耽搁。我的麻木的腿已恢复了原状,便放开脚步,向板壁门口奔去。我早晨来勘验的时候,曾瞧见楼梯头上有一盏电灯,那电灯机钮就装板壁尽端的柱上。我为谨慎起见,先伸手摸着了电灯机钮,把电灯开了。楼梯附近绝无异状。那只半桌和小榻,还像早晨时所见一般;还有那扇通紫珊卧房的小门,也依旧关着,那就是我刚才进去时轻轻关_k的。
我开始下拨了,走下了三级,我的眼光忽接触一种白色东西,我急忙止步。在那楼梯的第六级上,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好像是一个包裹、我再跨下两步,俯着身子把那白色的东西拿了起来。
唉!那是一条白布的单被。
我才明白刚才那怪物穿的不是长袍,却就是这条单被。我把那团卷的单被展开来,又发现了另一种东西。
那是一个可怕的面具!
这面具是一种原韧的棉纸做的,纸面上画着两个眼圈和两条眉毛,嘴唇上涂着红色,上唇上还画着短须。因着这个东西的发现,我已明白了这怪物的诡计,同时我又觉悟我已进了他的圈套。
他为什么把这东西丢在楼梯上面?岂不是要借此阻止我的追踪,以便他可以脱身?现在我不是巴中了他的计吗?
我把这两种东西换在左腋下面,右手执了手枪,从楼梯上急奔下来。
当我在楼上迟疑的当儿,楼下早起了一阵惊乱声音,等到我奔到梯下,那楼梯脚对面的通次间的小门已经开了,龙钟的赵妈正在门口探头张望,嘴里哎哟哎哟地喘着。我回头向客堂中一瞧,忽见电灯突然扳亮,那裘海峰正站在西次间的门口,扶着玲凤,似在竭力安慰伊。
他作急慢声道:“妹妹,不要害怕。这屋子里并没有火。你听,外面的呼喊声也已经停啦。
玲凤举着右手向楼板上指着:“我——我还——我还听得枪声!
海峰谷道:“是的,让我上楼去瞧瞧,但你别害怕。唉……”这时他已抬头见我。“唉——包先生,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接口道:“你可曾见什么人进客堂里来?
襄海峰摇了摇头,似一时莫名其妙。我不再究问,便向右转弯,踏进那一方后面的天井。
我一过处间的门,在门口上开了电灯,才见后门也已开了。我记得我送来时曾把后门关上,可见那怪物已从后门里逃走了。
我再不能虚费一秒钟的时间了。可是我跨出了后门,向小弄里一瞧,却也不见一个人影。弄回有一盏路灯,灯光虽不甚强,但弄中如果有人伏匿,一定逃不掉我的目光。我追到弄口,向两面一望,也不见人影。我又向凝和路奔去,那守岗的警上还在转弯角上。我走到警士面前,说明了我的任务,便问他有没有人从乔家栅出来,他回答没有瞧见。
我略一踌躇,重新回到小弄里去,但走到小弄口时,我见那木作里的阿毛,正开了门悄悄地在那里探望。
我走近他问道:“你可曾见有什么人从后门里出来?
他摇了摇头道:“没有啊。我喊了几声,便逃进来伏着,此刻才敢开门。
那怪物当真从外面进来的吗?但这人竟又能利用着虚掩的后门,岂不太觉凑巧?我回到裘家后门口时,裘海峰正从后门里出来,手中执着一个电筒。
他问我道:“包先生,你追什么人呀?有没有火?
我摇头道:“没有人,也没有火。”我挥一挥手,教他一同进去。
我们进门以后,我随手把后门闩上,借着裘海峰的电筒,先在灶间里一瞧,毫无异状。灶间隔壁有一个柴间,堆满了木柴,也决没有藏身之处。柴间的靠西隔壁,就是林生的卧室,卧室中依旧没有灯光。
我问道:“林生呢?他难道还睡着不成?
海峰也作惊异声道:“奇了!他怎么还睡得着?
我早已提着电筒,走到林生的卧室门口。室门开着。我用电筒一照,床上却已空无所有。
我作醒悟声道:“唉!就是他吗?——他一定已逃走了!
这时吴老太扶着玲凤走到天井里来,我便把左腋下的单被叫伊辨认,但把那面具藏过。那老妇人瞧了一会,似辨认不出,旁边的玲凤忽代替伊答话。
伊道:“婆婆,你瞧,这单被的角上有一个补洞。这不是你送给林生的吗?
老妇连连点头道:“正是,这是林生的东西。
我已完全明白,便不再多说。
我向裘海峰道:“现在我已明白,你叔父的被害,就出于那白色怪物的阴谋。现在怪物逃了,别的话明天说吧。不过楼上的紫珊先生也许受惊太过了。你快上去安慰他一会,别的已没有问题了。”
我说完了,不再耽搁,就走进灶间,又开了后门出来。
我回到爱文路霍桑寓所时已经十二点了。我虽料想霍桑也许早已多睡,但我今夜的工作既已揭破了全案的疑团,消息如此重要,再不能延搁到明天。我在霍桑寓前下车的当儿,望见楼窗上还有灯光,显见他还没有睡。我在门上按了一会铃,便见霍桑的影子在窗口上映了出来,接着,霍桑亲自下楼开门。他一瞧见我,便耐不住地发问。
“包朗,怎么样?你的难理证实了没有?”
“没有,我的推理失败了:那吴紫珊并没下床。但这案子已经破获了!
“什么?破获了?”
“是啊,我已知道了那怪物的真相……现在你且把门关好,我们到楼上去谈。”
三分钟后,我们已到了楼上。我是个心急不过的人,不等霍桑发问,便把经过的事实完全告诉了他。霍桑对于这个消息,分明也出他的意外,但似乎还有些半信半疑。他深思了半晌,仍不能解释他的疑惑。
他自言自语地说:“那怪物竟是方林生?奇怪,奇怪!
我道:“他干这回事,在事实上完全可能,今夜又被我亲自捉破。还有什么疑惑?”
霍桑背负着手,在室中踱着,一边缓缓地答道:“我却想不出他有什么动机。”
我又遭:“这个很容易明白。我想他一定逃不远,只须把他捉住,动机问题便可立刻解决。”
霍桑仍低了头,不住地踱来踱去,并不回答。
我又道:“霍桑,你为什么还疑惑不定?我想跟前最紧要的一着。你应得打电话到总署里去。叫汪银林通知各区,赶紧把方林生截住,不使他远扬才好。
霍桑似乎没有听得,他的脚步反加了些速度,我正待二次请求,他忽站住了回头作答。
他道:“包朗,这电话就颁劳你下楼去打一打吧……且慢!你不是说已拿到了那怪物的面具吗?请给我瞧瞧。
我从衣袋中摸出了那个纸质的面具交给了他,就下楼去打电话。说句老实话,我委实有些失望。我自以为今夜我已揭破了案中的秘密,霍桑听了这个消息,也许要手舞足蹈地快乐,我也可听到几句称赏的说话。不料结果竟出我意料之外。这消息不但不使他兴奋,反使他增加些疑团,但瞧他那种皱眉苦思的状态,便可见他心中正感着犹豫不决的痛苦。
我的电话接通以后,知道汪银林还在署中,不曾回去。可是我和他的谈话一经开始,又使我吃了一惊。因为我请求他派人往车站或轮船埠去截阻那老仆方林生,他的答话竟又出我意外。
汪银林答道:“好,但这个命令我在五分钟前已经通知各区里了。
我惊讶道:“什么?你也早打算要拘捕方林生吗?
“正是。
“你为着什么捕他?
“他就是那个白色怪物啊。
我自以为费了一番心力,又碰到一个机会,方才查明方林生的真相,好似也不很容易。可是汪银林怎么也已知道?莫非裘家里已有人去报告他?但我把这一点问他,他又否认。
他道:“不是,裘家里还没有报告过。我是从小梅嘴里探明白的。
我道:“你找着了那小使女吗?
“正是,早晨我听得那王荐头说,小梅已回浦东乡下去,后来我就打发人到浦东去找寻,直到半小时前,这棵伙才把小梅带到署里。因此,我特地回来问供,方才明白。
“小梅怎样说?
“伊说今年春天那第一次发现怪物的当儿,伊听得了主人的叫唤,从睡梦中惊醒。伊看见那白色怪物正从楼梯上逃下去。伊的卧室就在楼梯头上,所以伊才能瞧破那怪物的秘密。那怪物下楼的时候,正在把身上的白袍除下,伊才认得就是林生。不过伊当时伯有危险,不敢声张出来。
汪银林又告诉我他得到了小使女的口供,立即派人到裘家去拘捕林生,才知那老头儿已经逃走,因此,他就通知各区追缉。
十八、两种供词
这个意外消息,更证实了我的推想,我预料也一定可以解除霍桑的疑团。可是我上楼报告了霍桑以后,霍桑的疑团依旧不见消释。他正靠着书桌的边努力吸烟,听了我的报告,略略寻思了一下,忽点了点头。接着,他又发出几句似乎不相干的问句。
他道:“包朗,你对于这个面具曾否加以研究?
我摇头道:“没有啊。你以为这东西也值得研究吗?
“是的。你来瞧瞧,这面具是什么做的?
“我瞧过了,那是一种坚韧的棉料纸。”
“对,你再瞧瞧那面具上的颜色。
我走到桌子面前,搂着身子,在那平摊在电灯下面的面具上细细地瞧了一瞧。
我答道:“那黑的是墨,嘴唇上的颜色,却像是水彩画的洋红。
霍桑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但你若再仔细些瞧,还可以瞧见那眉毛和短须中间,还夹着些木炭和颜色,并非完全是墨。……你瞧,这两条不都是木炭线条吗?
我还没有回答,心中正怀疑着霍桑在这面具上下这样精细的研究功夫,不知又有什么用意。霍桑的问句忽又急急地接续。
他又问我道:“包朗,还有一句话问你。你还记得梁寿康供述的话吗?他不是告诉我们当他从裘日升房里出来下楼的时候,那中间里的电灯还亮着吗?
我点头道:“他当真这样说的6但你有什么意见?
霍桑的眼睛张大,精神上非常紧张,似乎因着过度的紧张,他的听觉也失了常度。他并不答话,但丢了余烟,自顾自地发问。
“他不是还说当地走到楼梯的转折之处,站住了向楼梯头上一望,方才瞧见那白色怪物吗?你再想想假使中间的电灯不亮,他会不会瞧见那个怪物?”
“当然瞧不见的。”
“还有呢。那裘玲凤不是也同样说过,伊也因着楼上中间的电灯亮着,方才瞧见那个站在楼梯转折处的是梁寿康吗?”
我作不耐声道:“是的,我记得伊也这样说过。但你这些话没头没脑,究竟有什么意思?”
霍桑仿佛依旧没有听得。他的呼吸也似乎加了些速度,他把两手紧紧交握着。他的眼光在我脸上门了一闪,又连续问着。
“既然如此,在案发的当儿,楼上中间里的电灯本是亮着,那已没有疑问了。那么,那怪物为什么还要利用火柴?并且在发案以后,中间里的电灯怎么又会熄灭?”
他的话又像问我,又像问他自己。我觉得他的语音已失了常度,仿佛他的神经已发生了错乱。我不知怎样回答他,只靠着书桌呆呆地瞧他。
霍桑又带着颤动的声音,说道:“包朗,你怎么不回答、我?你难道也像我先前一般地解释不出吗?……好……好……
我来告诉你!
“你总知道,电灯亮着的时候,那怪物实施他的阴谋,原是用木到什么火柴的。他一定在事成之后,才擦着火柴,丢在地上;接着他又熄灭了中间的电灯,方才下楼。你想,他为什么多此一举?什么?你还不明白?那明明是他利用火柴来故布疑阵,目的要人家相信三天前发现的怪物,和昨天晚上的怪物,属于一个人啊!
我不期然而然地答道:“那么,你以为昨天行凶的怪物,和前两次发现的怪物,不是一人,却是两个人吗?”
霍桑忽走近我的身边,举起右手,在我的右肩上猛力一拍。他大声说道:“好包朗!……你真比我聪敏得多!在已往的十六个小时之中,我的脑子发昏,竟已受了他的愚啦!
霍桑的声浪已完全失了常态!他的左手叉在腰间,右手却高高下下地活动不息。他的呼吸急促得厉害,他的额角上汗珠粒粒,有几条青筋都暴露出来,他的眼睛中又射出可怕的异光。
他又大声道:“包朗,快拿你的手枪,帮助我去捕捉怪物!
他说着,便穿上皮鞋,顺手取了那件府绸短褂,急急穿在身上。他的急促的动作,明明告诉我他已失却了他的镇静的定力。
我惊讶道:“捕怪物吗?哪里去捕?”
“乔家栅裘家里去。”
“那人是谁?”
“裘海峰!
“是他?不是方林生?”
“都是的,前两次是林生,昨夜里是海峰!
“今夜里我所瞧见的又是谁?”
“那当然也是海峰。”
“奇怪!怎么逃走的反是林生?”
“这何用诧异?他是个忠心的旧仆,目的在代小主人卸罪。现在副怪物逃走了,正怪物却不能再使他漏网。我们快走。如果耽搁下去,说不定会有其他变动。”
正在这时,一阵铃声冲破了紧张静寂的空气。
我道:“什么人的电话呀?”
霍桑已走出房门到了梯边,围着这深夜中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竟使他扶住了扶梯栏干怔了一怔。接着,他扶着栏干直冲下去,我也急急跟在他的后面。
那电话竟是裘海峰打来的。这不但出我意外,连霍桑都呆住了。
他握着听筒,颤声问道:“你要我到你那边去吗?……有什么事?……唉,万分紧急吗—…好,好,我立刻就到。”
霍桑把电话挂断了后,又打一个电话到飞龙汽车公司里去雇一辆车子。
我问道:“你既说他是正凶,怎么此刻他又会打电话来?
霍桑定着眼睛,在灯光中闪着,他的牙齿也在咬他的嘴唇。
他作惊惶声道:“我很害怕!……我很害怕…”
我道:“你怕什么?”
霍桑顿一顿足,答道:“我怕另有什么意外的岔子——”
他立即旋转身去,向着梯后的一间小室高呼:“施桂,你起来关门,我们要出去。”他拉了我一同奔向前门。他开了门首先出去,站在阶沿上等汽车。
一会儿汽车来了。我们便急急上车,立即向目的地进行。这时马路上车辆绝迹,夜风阵阵地吹在身上,凉快无比。空中却繁星密布,预示人明天一定又是清朗。
我禁不住问道:“你想你刚才的推理会变动不会?
霍桑作简语道:“我但愿不会变动。
“那末,你从哪一点上知道海峰是这案的正凶?
“你岂不知道在那些嫌疑人中,他有最充分的动机?现在事实也证明了,那个你所发现的面具,就是我唯一的引线。那假面具的棉料纸,画嘴唇的水彩画洋红,还有打草稿用的木炭,都不是画家的用品吗?你总不会忘记裘海峰是北平美专的毕业生啊!
我顿了一顿,又道:“你说的动机,可是指他有承袭遗产的资格吗?
“不,还有——还有更深秘的动机。
“腥!那是什么?
“你已经仔细瞧过那面具了。那面具的画工固然不是外行,但制作得非常简单,套在脸上,却不能说酷肖什么生人。可是裘日升已告诉我们,他所见的怪物,就是他的死掉的哥哥;今夜你又说吴紫珊一见这怪物,也喊着日晖的名字。那末,这面具当真像日晖吗?不,不会,我敢说一定不是。世界上不会有这样丑怖的人。这两人所以认做日晖,一定完全是心理作祟罢了!但是为什么呢?莫非在日晖生前,这两个人曾有过亏对他的阴谋吗?再进一步推想,大概这阴谋不幸被海峰查明了!
“如此说来,海峰的阴谋,目的在给他父亲复仇。是不是?”
霍桑点了点头,不再答话。他不住地向车侧照望,似乎很不得立刻就到裘家。
我又问道:“如果你的推理不差,此刻半夜三更,他为什么又打电话叫你?”
霍桑紧皱着眉毛,好似又提起了他的心事。他作简单语道:“我怕……我怕又发生了第二件命案!
我吃惊道:“什么?你想他会自杀?”
霍桑摇头道:“不是。你岂不知道那吴紫珊的性命也在他掌握中吗?……这里已不是凝和路了吗?好,到了——到了——我们快下车!
我们的汽车还没有停稳,霍桑早已开了车厂1跳下车去。我也急急跟着。一会儿霍桑巴进了乔家栅的小弄。我先在弄口的木作里问了一句,知道那木匠阿毛还陪在裘家里。
袭家的后门仍旧虚掩着。霍桑踏上阶石,把后门一推,应手而开。里面灶间中的电灯亮着。我们穿过天井,踏进正屋,见客堂中的电灯也完全开亮,有一个便衣警探陪着那弯背的赵妈,坐在客堂里面。
那探伙见了我们,便站起来说:“他们都在楼上。
霍桑一言不发地赶上楼去。楼梯的转折处的电灯这时也同样开亮。我见霍桑上梯的时候,一步两级,显得十二分紧张。
我们上了楼,先向中间一望,情景已和早晨瞧见的不同了。电灯都已明亮,那吴老太坐在一边,双手掩住了睑,似在暗暗饮位。伊的外孙女玲凤扶在一旁,又似在竭力地慰劝伊,但她们的声音都很低。那楼梯对面通吴紫珊卧处的小门也开着一半,里面有琐细的语声透露出来、霍桑先推开了小门走进去,我也踉了进去。我一踏进紫珊的卧室。虽是旧地重临,可是只有几个钟头的间隔,景象已和先前大不相同了!
吴紫珊的床面前挤满了人,除了木匠阿毛和裘海峰以外,还有分区的麻官张于新,和我们的老友汪银林,都排队似地站在床前。吴紫珊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但已全身躺平,静得有些异样。他身上仍旧盖了一层薄薄的单被,面色灰白,好像比早晨时瘦了许多,两目也闭拢了。
莫非霍桑的料想又不幸而中?紫册也步了日升的后尘?他的床边上还坐着一个身穿西装年龄在四十以外的医士,床前的桌上放着医生用的一只皮包。那医生正握住了紫珊的右手,一边瞧着手表,一这在察验紫珊的脉息的跳动。
汪银林和张子新虽在谈话,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出。
汪银林一见我们,便招呼了一声。我才知道他因着张巡官的电话报告,也刚才赶到。我从现象上推测,霍桑的料想又显然是应验了。这吴紫珊不是也遭了裘海峰的谋害了吗?我瞧瞧站在床前的裘海峰,神气非常镇静,脸上也没有一星子惊恐的表示。海峰向霍桑点了点头,便走过来向霍桑低声说话。“霍先生,我本想请你来做一个证人,可是时间急促,等不及你,所以我又打电话请张巡官来。不过张先生到时,也来不及作证,现在只有那阿毛是唯一的证人了。”
霍桑问道:“你要我做什么样的证人?
海峰从袋中摸出一张纸来,又向床上的紫珊指了一指。
他答道:“我想请你们证实他的犯罪的供词。现在我已完全写在这里。
我又暗暗惊异。吴紫珊有什么供词?莫非这案中的凶手到底是他?
霍桑还没有答话,那坐在床边的西医的察验工作已经完毕,便放下了听诊器,站起来向海峰报告。
医士道:“他因受着什么刺激,心脏已起了变征,现在已非常危险。
海峰造:“可还有挽救的希望没有?
医士摇头道:“我完全没把握。
“那么,他还有没有会说话的可能?”
“这也难说。我现在不妨给他注射一针强心剂,也许可以延长些时间。
那医士开了皮包,准备他的注射器具。我们几个人都保守着静默,瞧医土打针。约摸五分钟后,医士的”手续又告完毕。我忽见吴紫珊的眼睛缓缓张开,可是只有一刹那工在他又很痛苦似地皱了皱眉,他的眼睛又合拢了。那医士收拾了皮包准备辞出,裘海峰做一个手势叫阿毛陪送下去。这时吴老太太扶着玲凤走到房门口来,海峰连忙阻止。他向玲凤道:“妹妹,你陪外祖母下楼去吧。医生已给舅舅注射了一针,现在让他睡一会再说。”
玲凤点点头,果真劝着紫珊的母亲走下楼去。裘海峰移进了几把椅子,围在吴紫珊的床边,请我们四个人——一汪银林张子新霍桑和我——坐下。一会儿阿毛又回上楼来,仍呆木木地坐在铁床横端的一张临时安排的板榻L。裘海峰展开了那张刚才摸出来的纸,开始他的报告。
他指着我说道:“包先生,刚才你到这儿来的举动,阿毛已完全告诉我了。我在你出去以后,就上楼来瞧他——”他腾出一只手指着紫珊。“他见了我的面,忽而流着眼泪,向我招手。我走近他时,他忽自动地向我供述。诸位先生,你们谅来还没有知道这内幕中的秘密。我父亲的死固然是因着营业的失败,但失败的事实,却完全是我叔父和他的阴谋所构成的。所以他的供述原是我求之不得的。他刚才既然自愿揭发,我为证实起见,便想请你们两位来做证人。可是他等待不得,先自向我说明了,我只得用纸笔录了下来。这一张就是,现在我来念给诸位听吧。
他停了一停,举起了那张写满狂草的纸,一句句朗诵出来。
海峰念道:“海峰,我真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已活不成了,用不着再顾忌什么。唉,我干过一件亏心的事,心里一直很难过!现在我索性向你说明了,我到了阴间,也许可以减轻些罪孽。海峰,你父亲委实是死在我和日升俩手中的!去年六月中时,标金的风潮很大,忽而高涨,忽而低落,一天之隔,往往会有五六十两之差,真是骇人听闻——
“去年六月二十七那天,金潮突然高涨,比前几天涨上四五个两,竟近八百两关。那时你日升叔父做的空头,数目省·千四百条,计算损失,竟亏六万多两。他已站不住了,破产还不够。但你父亲却托经纪人韩源福做的多头,也有一千五百条之多。两个人一赢一亏.恰正相反。日升穷极无聊,忽然发生了一个偷天换日的计策。那时你父亲恰在病后,还不能出门,日升就悄悄地贿通了那个名叫韩源福的经纪人,叫他把金潮的消息颠倒一下——就是暴涨变为暴落。唆!该死!那时候我也参与他的计谋,并且给他想过一个方法。当十天以前,金潮恰巧曾暴落过一次……从七百四十七两破进了七百两关。我因检出了十七日的那张旧新闻损,把新闻中小号字的十七的“十’字,改为‘二十’字,放改成了二十七;又把当天报纸上边的日期裁剪下来,沿着板边的黑线粘贴在旧报上面。这金融新闻本来只有半张,我们就把这改造的半张,照样附在二十七那天的报中,打算先用这假造的消息试他一试。你父亲大概因着病后的缘故,Z神思不振,果真没有瞧出改写和剪贴的破绽。他一得这个消息,大吃一惊,连忙打电话向经纪人韩源福询问。韩派穆是早经约通了的,自然同样报告他假造的消息。于是你父亲在一急之余,当夜就死。
裘海峰念完以后,抬起头来瞧着我们,似要继续发表他的意见、我忽见床上的紫珊,突然他又张开眼睛来,强制着点了点头,似乎他的知觉还没有完全丧失,他听得这念出来的供词,而且表示承认的样子。
裘海峰忙喊道:“‘唉,他也在那里承认了——我的记录大概没有错误。”他突然旋转头去。‘啊毛,刚才吴先生的话,你是亲听得的,现在我念出来的,和他所说的可相同吗?”
我们的眼光都回转去瞧那坐在铁床一端板榻上的黑脸木匠,那木匠果真连连点着头。
海峰继续道:“好啦,这供词谅必可以成立。其实这里面还有一个间接的证人,如果必要,我也可以找似来作证。那人就是陆春芳。刚才据紫珊告诉我,这个倒换的阴谋,当时只有三个人知道。就是我叔父,和吴紫珊,还有那经纪人韩源福。;韩源福在这件事上曾得到五千元的报酬,但在去年十一月里,他先已病死。那陆春芳当时虽没有参与,但事后他似曾从韩源福口中探得了一些真相,所以他至今时常向我叔父借贷,我叔父总不敢拒绝他。这样一种秘密的阴谋,我想尽方法无从查明’,此刻却无意中完全揭露。我怕这里面真有天意。唉,我父亲可说是被他们害死的,他的冤抑今天也可以大白了!
我和霍桑听了这一段诡秘的故事,相互地瞧瞧,又点了点头。因为他的推理既已证实,又解释了几个疑点,自然非常满意。但汪银林和张子新却面面相觑地还有些莫名其妙。
汪银林说道:“这一种阴谋,我们起初完全不曾想到,现在虽已明白了些,但对于眼前的疑案还没有解释啊。
霍桑接嘴道:“银林兄,你不是要知道裘日升被害的事实,和那白衣怪物的经过吗?这完全是这位海峰先生的计划,他自己也就是这一幕惨剧中的主角。你再忍耐一下,他自然要告诉我们的。’”
袭海峰向霍桑点了点头,唇角上似乎微微露出些笑容,接着他首先立起身来。
他说道:“我早知道的,这件事一定瞒不过霍先生的眼光,就是包朗先生,在两小时前也已瞧破了我的真相。现在我们不如到外面意坐室去,我还可以把当时的情景,实演给诸位瞧瞧。
我们四个人各自带着椅子,走到中间里去,只剩那木匠阿毛依旧陪在紫珊的床端。裘海峰在我们坐定以后,很简捷地讲述他的复仇的经过。
他父亲的被害是在去年六月的未旬。他那时也在北平研究美术。他得了凶耗回南来时,才知他父亲的死,原因在营业的失败,所以死状和药方都很合理。他当时本毫无所疑,绝对想不到他叔父会有什么阴谋。不过那老仆方林生本是他父亲的旧仆,并且是扶养海峰长大的。据林生说,老主人死后,那日升和紫珊二人时常窃窃私议,有一种鬼鬼祟祟的状态。这状态海峰当时也略有感觉,因而引起了些疑窦。
等到海峰年假回南,他的疑窦越发滋炽了。那时日升已迁到城中,并且已停止了标金买卖。他觉得紧珊既已患了风病,日升也露出一种疑神疑鬼的异态,他还听得日升曾有过清道上捉鬼攘解的举动。有一天饭后,日升在楼下书房中小眼,忽而突然惊醒,嘴里乱呼日晖的名字。那时海峰恰在旁边,他又见日升醒后,神色上非常惊恐,接着又急急地回上楼去,仿佛怕海峰究问的样子。海峰才大起疑心,料想他父亲的死,也许出于日升的毒害,可是在医药方面并无破绽,他仍猜想不出毒害的方式,一时又没法查明。
本年春假的当儿,海峰跟着同学到南边来旅行写生。他已拟定了一种计划,曾私下和老仆林生会面过,叫他办一件事。他曾接得玲凤的来信,知道伊有一张照片,本要寄给他的,却被日升抢了去,藏在镜台抽屉里面。所以他叫林生悄悄地把这照片取出。林生也一口答应。当时他曾给林生设计,以免破露的危险。他给林生一个日升房门上的钥匙——这钥匙是海峰早先置备的,以便在夜深人静的当儿,开了日升的房门进去取照;同时海峰还给他一个面具,又叫他在动手时身上披一条单被,以防万一被日升发觉。日升既然很迷信,一定会把他当作鬼物,而不致当场破露。其实海峰的真正目的,原想借此试探日升的心理,不过他还不敢和林生说明,深恐他偶一不慎,漏出了消息,反而坏事。
七月三日,海峰从北平回上海来。据林生报告他,他试过三次——实际上第一次第二次两次,只可算一次——都没有成功。因为林生胆小,他第一次赤足上楼以后便即逃下来。他恐怕破露了受罪,所以定意要找一个有外客留宿的机会,才敢下手。过了三天,在四月十七日的夜里,林生乘寿康的留宿,带了面具,披了单被,又第二次冒险上楼。可是他还没有开动房门,便又被日升发觉惊呼。他又失败了。第三次直到六月三十日的晚上,林生觉得小主人就要南回,他奉命办的事却还没有交代,因而乘着那姓伍的北方朋友住着,便再冒险上楼。这一次他已走进日升的房去,但他在镜台前开抽屉的时候,抽屉锁着,他一时没法开锁,又不能如愿。正在这时,日升忽然醒了!林生急忙逃出,照样锁好了门,幸而他手足敏捷,仍旧不曾露面。
以后的事情,都是海峰亲自经历的,我索性把他说的话直接记录在下面。
裘海峰道:“我听了林生的报告,我的推理已经证实,因为但瞧我叔父每一次的惊惶不宁,便可证明他确有什么亏心的秘密。因此,我就打算亲自实施一下,以便发觉我父亲被害的真相。
“老实说,我的目的只在测探他的秘密,以便使他受法律的制裁,给我父亲雪冤,我并不要直接谋害他的性命。所以我向林生索回了那面具和钥匙,又向他借了一条被单,照样扮了鬼物上楼。我知道林生第一次进他房里去时,曾留过一枚火柴,我索性向林生借了同样的火柴,以备我万一的失败,可放意留一个迹象,使人家信做前后的事出于一人。这样,我既置身事外,还可以再找别的机会实施我的侦查。
他略顿一顿,回头向霍桑瞧了一眼,霍桑也向他微微一笑。
霍桑道:“这个疑阵你布置得再巧妙没有,我的眼光也被你迷住了十六个钟头。不过你画面具的时候太粗心些了,连打草稿的木炭线条都没有拂去,使人一望而知是画家的手笔。
裘海峰瞧着霍桑点点头,表示他的佩服。他继续道:“昨天夜里——唉,现在天快亮了。今天已是七月五日——一我应得说前天夜里了。前天夜里在十点钟时,我回房安睡,看见叔父在上楼以前打过一个电话。他上楼后灯光始终亮着,我当然不便下手。到了十一点钟光景,我听得楼上声响,仿佛他下楼去开门。我曾偷偷地瞧视,瞧见有一个人跟他上楼,那就是我的表弟寿康。我暗忖寿康为什么有这种诡秘态度?他们似乎要秘密商量什么,不会就关系我的事情吗?莫非我叔父谋死了我父亲不算,还要加害于我?因此,我很想就上楼去窃听他们的谈话,可是事实上有些阻碍,我不能立刻上楼。起先那赵妈和吴老太太先后开房门出来呼叫林生,我因假装咳嗽;后来我又听得我的寄妹的厢房里又不时有声音透出。过了一会,我觉得楼下静了些儿,才趁个空地,冒险走上楼去。
“我上楼的时候,已近十一点半。我本想走到中间里去偷听他们谈些什么,可是我上了楼梯,便觉得叔父卧室中脚步声响,好像他们的谈话已终,寿康就要走出来了。我因见搂梯对面的小门略略开着,又知道紫珊患风病躺在床上,决不致破坏我的计划。我就推开了小门,打算暂避一避。隔了一会,寿康果然从中间里出来,蹑着足尖走下楼去。那时叔父还没有出房。我心急不耐,便定意乘他不备,迫着他吐露真情。我等寿康走下楼梯的时候,便从小门里出来,跨进这中间里来。我刚走到这中间的中央,靠近这一只方桌的旁边,我叔父忽已从房里出来。
禁海峰忽立起身来,先走到方桌旁边,用手指示他当时站立的地位。
他继续道:“我在这里站住了以后,始终不曾动过。我叔父一瞧见我的模样,那种惊恐的模样,我真不能描写。他果真把我当做我的父亲!一会,他光倒退一步,嘴里除了‘哎哟哎哟’的惊呼以外,还喊着“哥哥’。我早已准备好了一句‘你怎么谋死我的?从实说来——’的问句,以便强迫他供认他的阴谋。不料我的问句还没有出口,他忽而取起靠壁的那只椅子向我丢掷过来。但那椅子没有掷中我的身于,他自己却晃了几晃,接着他惨呼一声,便跌倒在地上了。”
裘海峰的身子仍站住在方桌边,并不移动,他的右手指着地板,似指示裘日升当时倒地的所在。我们四个人都敛神静听,没有一个人打岔,直到海峰的说话停顿了一会,汪银林方才接口。
汪银林冷冷地问道:“你说他是自己跌倒的吗?”
海峰作坚决声道:“正是,我的手指始终不曾触动过他。”
我附和道:“这句话可以相信的。昨天法院里的检验官,也假定他因着心脏病突发而死,他面部上的血,也一定是他卧地时破了牙齿和鼻子流出来的。”
霍桑虽没有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汪银林又问道:“以后怎么样呢?
海峰道:“那时我觉得我的计划已无从实施,隔室中紫珊又在开始呼喊,我为安全起见,自然就急急下楼。但我在下楼以前,故意擦过一支火柴丢在地上:,又把中间的电灯炼了,方才退下。我下楼以后,仍悄悄地闪进我的房里去,把面具火柴和单被等物藏过,接着便回到客堂中来,因为这时玲凤妹也在伊卧室中喊起来了。
汪银林又向霍桑瞧瞧,霍桑仍靠着椅背,静默无言,似表示对于海峰的说话完全接受,没有辩驳的必要。
我又问道:“那末,今夜里……昨夜里的举动,你又有什么作用?
海峰答道:“我仍想贯彻我侦查的计划。我早知道我父亲被害的阴谋,吴紫珊一定是参预的。去年年底的当地,我也曾探听过他的口气,他每逢我提到我父亲的事,他脸上终显出一种不自在的神气,急忙用别的话岔开。所以这一次我叔父既已受了天沫,我若要查明这阴谋的真相,自然不能不从他身上着想。
“昨夜里我本想乘机实行,但因看阿毛陪睡在他的房中,又觉不便。后来我听得阿毛到前天井来告诉林生,他要出去一会。我觉得机会到了,便打算如法炮制。但我不料包先生另有计划,竟也悄悄地伏在他的房中。我进房以后,紫珊果然也把我当做我的父亲。我还没有开口,忽听得楼下喊火的声音。我觉得事情坏了,我的计划又不幸失败,便急忙退出。那时我幸亏快些儿,否则,包先生的一粒子弹也许早已打中我了。”他说时又瞧着我微微苦笑。
我也笑道:“你的动作的确敏捷。后来你把面具单被丢在梯上,是不是就想阻迟我的追赶,成全你卸罪的企图?”
他点头道:“正是。我下楼以后,一时慌张得不知所措,恰巧见林生从房间里出来,我便教他赶紧逃走,还想借此脱卸我的干系。所以林生在这件事上,完全没有关系,他只是受了我的驱使,被动地做一名配角。这件事在法律上如果有什么处分,应由我一个人承受。
汪银林问道:“那末,你叫林生逃往哪里去的?
裘海峰道:“那时我毫无主意,只叫他快走。他是空手逃出去的。
汪银林点头道:“既然如此,他一定走不远,不久终可以归案。无论如何,结案时他总要到场。”
霍桑立起身来打了个阿欠。他说道:“好了,这案子可算已经结束。银林兄,这案子的法律部分,请你负责进行吧。那吴紫册的供词,我们大家都可以作证。海峰的口供,我也认为切合事实。他既没有行凶的企图,自然也不应负什么责任。如果必要,我也可以到庭证明的。
他旋转头来,瞧着那始终处于旁听地位的张子新说话。
“巡官,你回区的时候,最好就通知一声许墨佣署长。你告诉他梁寿康的杀人罪到底不能成立,但吞款罪却也不能抵赖。至于这案子的迅速破获,如果有什么功绩可记,那末,我的那部分可以完全让给他。”
我和霍桑离了裘家回到爱文路寓所的时候,东方已在微微发白,大地上一片空级,好像里笼着一层灰色的轻缓。天空中疏稀的残星还在闪闪地递送临去的秋波。两两的乌鸦已冲破了薄薄的雾气,开始寻觅他们的早餐。一阵阵晓风吹在脸上,似乎超越了凉爽的限度,不觉有些地瑟缩的意思。我们俩虽一夜未睡,但因案子的满意结束,精神上仍饱满如常。
霍桑拍拍我的肩背,向我说道:“包朗,这件案子的确是十二分复杂的,现在在这短时期中竟能完全结束,实在不能不归功于你。因为你带回来的面具,实给我歼了一条捷径,否则,我循着轨道进行,说不定还要多费些时间。现在你对于全案的关节,大体总已明白了吧?不过我知道你心中还存着一个疑点,你虽不问我,我也要向你说明白的。
我笑道:“这倒是难得的事!往日你虽不放意卖关节,却总要我再三请问,你方才肯说。今天你觉如此慷慨!不过我自己回想,觉得这一回事我已经毫无隔膜了啊。
霍桑摇头道:“不,你太健忘啦!昨天早晨你接我电话的时候,你不曾责备我吗?你说我保证裘日升不致有性命危险,但实际上他到底丧了性命。我当时的确不能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对于他到底不曾食言。他屋中的人们,的确没有人要谋害他的性命。包朗,你总也明白。他起初为了钱,便不顾同胞的手足,间接地谋死他的哥哥。他的手段虽狠毒,但他的心版上到底不能不留下一个暗影。所以此刻他的死,完全是受了他的良心的制裁。你现在可以相信,‘多行不义必自毙’,不仅是一句宗教性的古话,有时却也合科学——心理——的理论。对不对?这一点我当然不能负责保证的啊。”
两天以后,吴紫珊也终于因心脏病死了。那老仆方林生也被捕归案。但这案子的诉讼,却延搁到王个星期以后方才结束。襄海峰和梁寿康都判了徒刑。不过裘海峰因着霍桑的出庭,得到了缓刑的准许。到了八月中旬,裘海峰放洋往法国巴黎去留学。那时他曾向霍桑辞行,并告诉霍桑,他的异姓的妹妹王玲凤,也跟着他一块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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