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夺梦》 · 非天夜翔 · 2026-07-28
欧启航抬头,望向天际那轮苍白的太阳,闭上了双眼。
“欧启航——!”
余皓一声怒喝,紧接着,一条西方龙喷出龙炎,沿着学校外直扫过来!龙炎滚滚,那黑龙全力以赴,喷火之时,全身鳞片绽放出金光!
欧启航蓦然睁大双眼,地震越来越频繁,几乎要让他摔下去。与此同时,天台上的铁门砰砰作响,终于被推倒,坍塌,丧尸前赴后继地涌了出来!
下一刻黑龙甩下周昇与余皓,周昇在半空中一个飞身,扑住欧启航,把他踹了回去。余皓一落地则手持染色枪,射出连串子弹,将冲上天台的丧尸纷纷爆头!
欧启航摔在天台上,顿时愣住了,周昇顺手把他拖起来,余皓将欧启航挡在身后,四处开枪扫射,喊道:“现在去哪儿?”
周昇道:“去找他的避风港!”
“在哪里?”余皓扔出一枚手雷,把天台上的出入口房炸了,周昇道:“这得问他!”
地震又开始了,相对先前惊天动地的震荡,梦境世界开始更频繁地抖动起来。余皓道:“抖得太厉害了,我瞄不准!”
周昇道:“你来看着他!找机会上龙背上去!”
黑龙在教学楼上空盘旋,地震中天台已十分脆弱,摇摇欲坠仿佛将随时坍下,周昇不敢让它停在天台上生怕将此处压垮。欧启航怔怔看着梦境里的一幕,一时遭受了极大的冲击。
突然余皓抓住了他的衬衣领子,把他按在水泥栏前,焦急道:“启航,听我说。”
欧启航眉头拧着,注视余皓双眼。
“如果在你的心里,有一个地方,是你的避风港,你想去哪儿?”余皓道,“快!告诉我!”
“我……我……”欧启航渐渐平静下来,“让我想想,武馆吗?”
“太多了!”周昇持冲锋枪在前扫射,道,“杀不动了!”
“走!”余皓喊道,“启航!跟着我们!”
三人纵身一跳,跃出教学楼,上了黑龙脊背,飞向远处。
欧启航指路,黑龙在一条小巷前停下。这城市里到处都是丧尸,黑龙挤不进去,周昇随手在龙头上一拍,令它化作金光消失,余皓已打头,冲进了小巷里的一道门。
楼梯极其狭隘,穿着跆拳道服的丧尸疾冲下来,被余皓一枪爆头,欧启航惊道:“师兄!”
“你确定在这儿?”周昇殿后,朝着楼梯下不断开枪。
“是吧!”余皓简直忙得应接不暇,就像周昇带他玩射击游戏一般,二楼门里不停地冲出丧尸,须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到得后来,丧尸在余皓眼里已经再没有身体,只剩下一个个移动着的头,而他的任务就是开枪怼死它们。
“别坐电梯!”周昇上得二楼,把欧启航一把拽了回来,余皓朝欧启航道:“你平时都在什么地方想事情的!带我们进去!”
“是……这儿!”欧启航道,“往走廊尽头走!”
余皓打开门,将欧启航推了进去,周昇闪身进来,余皓扔出一枚手雷,继而关上门。外头一声巨响,门被锁上,整个世界顿时安静下来。
关上门的那一刻,余皓就知道他们成功了,这里确实是避风港。
每一次抵达避风港时,都能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区域是完全、彻底独立于梦境世界的,它有种保护的强大力量。
“呼。”周昇扔了枪,在一张垫子上坐了下来,累得直喘气。
余皓环顾四周,见这里是跆拳道馆的器材室,里头堆满了杂物,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裹挟着一道尘埃飘飞的光柱。
余皓询问地看着周昇,周昇道:“累死了,召唤两次黑龙,花太大力气。”
欧启航喃喃道:“你们是真的人?不是我梦里的……”
周昇道:“什么也别问,让老子休息会儿。”
周昇摊开两腿,筋疲力尽地靠墙坐着,余皓试着施展治疗能力,手中现出白光。
这意味着什么?他在欧启航的梦里获得了“治疗”能力,也即是说欧启航同样对他有“痊愈”的印象。余皓又看了眼欧启航。
周昇指指脖子后头,示意这儿,余皓于是把手按在周昇后颈,片刻后,周昇稍好了些,说:“只能再召唤一次。”
“差不多了。”余皓知道只要找到了梦境的主人,就代表他们赢了一半。
欧启航说:“我猜得没错,你们果然……”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周昇没好气道,“少废话。”
欧启航也不多说,只答道:“问吧。”
余皓盘膝在周昇身边坐下,与欧启航相对,在这一刻,他似乎了解了他的内心。
“对你来说,这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周昇道。
“我不知道。”欧启航倒是答得很干脆。
余皓说:“不是报复么?”
欧启航道:“那天你们把我从天台上拽下来,我突然就开始迷茫了。我有点后悔,我……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成功,周昇,在审讯室里,你说的话,是骗我的,对不?”
“对。”周昇不耐烦道,“看你拽得二五八万似的,不想让你好过。”
欧启航笑道:“我猜也是。肖玉君发现我留给她的东西了么?”
“发现了。”周昇挠挠头,说,“密码也打开了。”
“让我和你们一起吧。”欧启航突然说。
“不可能!”周昇说。
余皓:“???”
余皓一时没明白欧启航与周昇打的机锋,周昇却给了余皓一个严肃的眼神。
欧启航道:“你们四处穿梭在梦里救人,是么?”
“不是。”周昇道,“你怎么这么啰唆?这跟你没关系,要不是你梦见了余皓,我们根本不会过来。”
余皓才明白过来,胆战心惊地看周昇,意思是你就这么告诉他了?
“瞒着他也没用。”周昇说,“他太聪明了,一定会猜到的。”
余皓一想也是,已经被陈烨凯捅穿一次了,欧启航应当也能猜到,现在再互相试探,明显只是浪费时间。
欧启航显然有太多想问的了,周昇却道:“你再问,我们就走了。”
“别!”欧启航说,“我知道哪怕我把这件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你们更不会在现实里承认,可是别走!我什么也不问了。”
周昇一句话堵住了欧启航的所有好奇心,余皓发现欧启航哪怕在梦里,思路也非常清晰,如果自己做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被丧尸追,又有自己与周昇来救,带着他逃到了武馆的器材室里躲着……只会觉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根本不会多问才对。
“他的图腾在哪儿。”余皓说,“boss会是谁?”
周昇皱眉想了会儿,朝余皓答道:“要么是他家,要么是检察院之类的地方?”
“什么意思?”欧启航道,“对不起我又发问了,我只是……”
周昇给欧启航稍作解释,欧启航仿佛明白了什么,余皓道:“战胜你自己,控制你的内心,夺回你的图腾,你的内心世界才会恢复正常。”
欧启航苦笑道:“除非有人为我主持正义,否则,我想也许我一辈子也改变不了对这个城市的印象吧。”
“是吧。”周昇说,“那我觉得哪怕是我们,也打不赢你内心的那个boss。”
整个世界又是一震,响起了奇怪的声音。
“请取卡。”
“祝您一路顺风。”
那是高速收费站的电子声。
欧启航没再说话,余皓皱眉道:“你打算去哪儿?长途旅行吗?取保候审期间不能离开郢市。”
欧启航说:“你问现实里吗?我被人绑架了。”
第97章 雨夜
周昇:“!!!”
余皓:“怎么不早说?!”
“忘了。”欧启航道, “看见你们, 一下没想起来。”
周昇顿时傻了:“怎么回事?说清楚!”
余皓:“快回现实里去!”
“冷静。”周昇马上道,“梦里的时间都比现实里慢一点, 你在车上睡着了?”
欧启航倒是很冷静, 说:“我早上请假没去学校, 午饭后刚出门,就有人捂住了我的鼻子, 想往我头上套布袋。开始我让套了, 他们把我架着走,估计没想到我半路上会突然还手, 我把布袋扯了下来, 还周旋了一会儿, 但药性发作,打不动了,他们把我拖上一辆车……”
“记得车牌号么?”余皓紧张道。
“别克。”欧启航说,“我看见了, 车牌号记不大清楚, 应该是这个。”
“你被绑架了还这么冷静?”余皓简直哭笑不得。
欧启航笑道:“你们让我冷静的不是么?”
欧启航是跆拳道黑带,要制服他并不那么容易, 被他看见了车牌号。
“你觉得车会往哪儿开?”
“上高速了。”欧启航道,“中途在收费站停了一次, 我听见‘请拿卡’的声音……距离我家大概开了二十分钟。”
“等我们。”周昇道。
余皓马上一手按在欧启航额头, 整个梦境世界顿时轰然消失,两人回到现实里, 同时睁开双眼。
傍晚六点,寝室里拉上了遮光窗帘,傅立群正在小心地吃外卖,戴着耳机追新一季的《行尸走肉》,正看到惊心动魄、大气不敢出的时候——
“啊!”
背后周昇与余皓突然大喊一声,垂死病中惊坐起。
傅立群差点被当场吓出尿来,咖喱饭打翻了一身,狂叫着弹起,全身发抖,看着两名室友。
周昇一起来便抓手机给黄霆打电话,余皓一个翻身下床还差点摔了,起身穿袜子,大声道:“公安就没人监控他吗?”
“查车牌号!”周昇朝电话那边喊道,“欧启航被绑架了,微信发给你了!”
傅立群贴在墙角,瑟瑟发抖,看余皓穿上短裤正穿鞋,周昇跳下床:“凯凯电话没人接!”
傅立群:“………………”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周昇道。
傅立群眼里还以为两人突然被鬼上身,说:“你俩没事吧?”
余皓道:“陈老师现在应该没在上课!”
“被绑架了?”傅立群试探着看余皓,“怎么回事?”
“你给他打!”周昇道,“你的他一定接!”
余皓抓到手机,给陈烨凯打电话,果不其然接了,陈烨凯说:“怎么了?正在开会……”
“等、等……找陈老师做什么?周昇你找他干吗?”
“让他把车开出来,在学校后门等咱们!”
周昇换好鞋,开门,一阵风地冲了出去,傅立群已换了件T恤,说:“等等我!”
“钥匙!”余皓回身拿了寝室钥匙,追在周昇后头。傅立群与周昇跑得飞快,周昇道:“哥哥你别来了!太危险了!”
傅立群:“我当然得跟着你们!”
“没锦旗!”
“开毛玩笑!”傅立群怒吼道,“你们是我兄弟,我能不管么?”
“亲一个!”周昇笑道。
“哥哥亲一个!”余皓也笑道。
陈烨凯的奔驰停在后校门,周昇拉开副驾驶位,系上安全带,陈烨凯道:“怎么?”
余皓:“这么重要的案子,大家都盯着,就没人保护启航吗?”
周昇:“监守自盗啊!还有别的可能吗?”
余皓陡然想通了一件事——欧启航正处于密切监控下,自然有人负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样都能被绑走,说明什么?!只恐怕这一切早就是有预谋的!
余皓与傅立群上了后座,周昇道:“往这条路开,上高速!”说着给陈烨凯手机定位,又说:“余皓,注意黄霆电话。”然后又开始打电话。
陈烨凯也没问,周昇拨通了电话,朝那边道:“老头子,派个司机,带三个打手,开辆车出来,在郢新高速等,别问为什么!快!”
“打、打手……”余皓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听到正儿八经地讨论“打手”。
那边显然也莫名其妙,周昇只得道:“那小孩儿被绑架了!”
余皓接了黄霆电话,黄霆道:“你们在哪里?我去小区里调监控,监控已经被提前删了,他没去学校也没回家,我没有通知市局……”
余皓道:“到底是什么人下的手?”
周昇又在打电话,答道:“市局派人监视他,眼皮底下被抓,肯定有内鬼。”
傅立群:“你怎么不看着那小孩?”
“市局接手,我怎么看?多说两句话都会引他们起疑。”黄霆道,“就没想到这么狗急跳墙,我开车到高速入口,找你们会合。”
“不该叫醒他,”陈烨凯道,“一叫醒就不知道他到哪儿了。”
余皓:“被蒙着头呢,他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儿。”
周昇马上一个眼色制止了陈烨凯,陈烨凯想起傅立群还在后座上,马上转移话题道:“坐稳了。”接着一脚油门,开始加速。
陈烨凯抄近路往高速走,把车开得飞快,却非常稳。傅立群道:“凯凯你这车技可以嘛。”
“承让。”陈烨凯道,“你们的朋友为什么被绑架?”
“这事儿说来实在太长了。”余皓道。
学校所在之处距离郢新高速只有不到十公里,天色昏暗,陈烨凯道:“说来听听?”
余皓便一五一十地说了,只到了睡觉那段便截止,陈烨凯大致明白了经过,叹了口气,傅立群却道:“你们怎么知道他被绑架?”
周昇早就想好了,答道:“余皓和他约了一个微信上的暗号。”
“哦……”傅立群心有余悸道,“我说呢,吓死我了。”
余皓补充道:“那会儿我刚睡醒,看了眼微信也被吓着了。”黄霆电话又来了,这次他开了外放,方便大家沟通。
陈烨凯抵达高速入口,说:“你们确定是这儿?”
黄霆说:“我看见Nicky的车了,我跟在你们后头,开车注意安全。”
周昇也有点不大确定,深吸了一口气,说:“不确定,赌一把吧,最有可能的就是这条路,我宁愿选错。”
陈烨凯道:“理论上如果我要绑架一个人,说不得要在市里绕个几圈。”但他仍然上了高速,余皓却道:“可是他们一定配合严密,不会让任何人看见这辆车劫持了欧启航,兜圈不是必要选项。”
“这就要看他们的目的了。”陈烨凯打方向盘,上高速,说,“如果不兜圈,那么他的处境会相当危险。”
周昇道:“嗯,所以我说我宁愿是错的。”
余皓问:“为什么?”
黄霆答道:“因为他们打算杀人灭口,不准备把那孩子放回来了,所以不必再在市里兜圈,Nicky,你能看见车不?”
陈烨凯说:“勉强,如果车牌号没记错的话。”
“往前开。”傅立群说,“我帮你盯着右边的车。”
周昇说:“凯凯,千万注意安全。”
“当然。”陈烨凯说,“相信我的技术,好歹当初也是热带雨林里一路开过来的。”
电话里黄霆说:“老司机,靠你了。”
余皓:“下雨了。”
一片黑暗中,陈烨凯唰地打开了远光灯,顿时前方雪亮,暴雨倾盆,视野变得愈发模糊。然而强光射去,如神祇的力量,在开天辟地之时破开了整个混沌的宇宙。
雨水在白灯照耀之下如同不断相撞、又分开的千万繁星,高速上无数车辆穿梭着,每辆车里都有许多个故事、许多个人生。
起初陈烨凯并未在意周围的车,周昇则在边上按高速上大致的车速作了估算,醒来刹那距离现在的时间,劫持欧启航的车辆,应当已开出了至少七十公里。
周来春派的车也开上了高速,周昇直接给那名司机打电话,让他跟着奔驰。
陈烨凯道:“睡会儿?有情况我会叫你。”
“我打几个电话,你们别吭声。”黄霆在电话里说。
黄霆一个手机开着外放与他们通消息,另一个手机则拨号找同事,居然在闲聊,问对方晚上去不去唱K。周昇回头看了眼余皓,余皓忽然明白了,黄霆正在试探他的同事。
挂了电话以后,黄霆那边的声音听得出十分焦虑:“不好办,也没法通知高速出口拦车,容易走漏消息,万一敌人收到风声……”
陈烨凯说:“这么多敌人?”
“嗯。”黄霆道,“……试试另一边。”
黄霆又继续拨号,那边一个女生“喂”了声,黄霆说:“帮我转白老师。”转接后又道:“开放环境,请您听我汇报。”说着将情况经过简要汇报了下,最后道:“局里有知情人,不能通知高速出口拦车,怕打草惊蛇,只能这么跟着了。”
一个男声道:“知道了,我马上通知人配合你们。”
黄霆答道:“行。”
那男声道:“这孩子一定得想办法保护好。”
听到这话时,众人松了口气。
黄霆挂了电话,语气中带着疲惫道:“只是一个高中生而已,有必要这么赶尽杀绝吗?他们学校的老师们,还在给他写求情信,希望能少判点。”
“上,咱们能赢!替月亮惩罚他们,黄警官。”陈烨凯漫不经心道,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要能通知高速出口就好多了。”黄霆说,“狗急跳墙,估计还是收到了什么风声。”
“地方与中央玩,玩不过的。”陈烨凯倒是很清楚。
“陈老师,”黄霆在电话里又说,“注意下影响。”
陈烨凯不作声了,周昇在睡觉,余皓则始终紧盯着外头的车,努力分辨欧启航说的别克。不多时,周昇又醒了,从倒后镜里看了一眼,极其缓慢地摇头。
“等,凯凯。”傅立群突然道,“少爷,你看是那辆不?”
陈烨凯百忙中一瞥,车牌号错了一个数字,却是他们所描述的别克!
“加鸡腿!”周昇大喊一声,“哥哥!你是真男神!”
余皓差点就大喊一声“我去”!傅立群的注意力真是太厉害了!幸好带上了他,否则就开过了!
所有人一起喊道:“加鸡腿!”
傅立群却道:“现在怎么办?”
“等着!”周昇马上道,“别惊动了他们!黄霆,增援来了吗?”
陈烨凯开慢了点,见前面那车开始超车,说:“想开去哪儿?”
别克变道,陈烨凯也跟着变道,转到一辆货车后面去,余皓顿时紧张无比,千万别在高速上出什么事。
临近收费站,双方隔着不少车,陈烨凯始终盯着那车,眼看它开走了。黄霆那边又在打电话,对方换了个对接的负责人,知道详情后便道:“我们在半小时内赶到,麻烦你跟紧他们,非必要情况下不要发生直接冲突。”
“别下高速……”周昇喃喃道,“千万别下高速。”
陈烨凯看见那车,终于转下了高速,所有人同时“靠”了一声,余皓意识到有危险了,忙道:“陈老师!”
“知道。”陈烨凯说,继而打方向盘,也下了高速。周昇给家里司机打电话指了路,这是郢新高速中间的一个县城,陈烨凯不敢开远光灯,在国道上远远跟着,几次险些跟丢了,傅立群却都准确地指出了路。
雨越下越大,周昇道:“快看不见了,这车想去哪儿?”
“他们对这儿熟。”傅立群说,“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从没来过。余皓你查下地图……”
“是座山。”余皓说,“不是风景区,下头有种植园。”
四周一片漆黑,路崎岖不平,路上几乎没车了,陈烨凯道:“这车底盘太低了。”
“是这儿不?”周昇说。
“没错!”傅立群道,“我看着往土路上走的。余皓,附近有乡镇么?”
“没有……”余皓顿时背脊发凉,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带着人质跑到这儿来,唯一的可能只有一个——毁尸灭迹……
陈烨凯突然把车停了下来。
“怎么了?”傅立群道。
陈烨凯说:“他们应该发现被跟踪了。”
大雨哗啦啦地下着,周昇当机立断道:“走,不能把大家置于险境里。”
黄霆道:“你们撤吧,定位发我,”
余皓给黄霆发定位,就在此刻,陈烨凯的车发出一声巨响,一辆车从侧旁撞了上来,余皓差点大叫出声,所有人被撞得险些顶在车门上!
傅立群马上稳住余皓,怒道:“妈的!”
周昇被这个举动激怒了,吼道:“快走!”
陈烨凯正在倒车,山路漆黑一片,对方的车又猛地加速,从侧旁狠狠一撞!顷刻间大家都知道生死关头到了。傅立群道:“再来一下就要翻下山了!”
“下车找掩护!当心枪!”陈烨凯不再倒车,周昇解安全带,四人下车,各自飞扑。对方的别克再一撞,把奔驰直接顶到保护栏上,两轮悬空!
暴雨倾盆,余皓在山路一打滑,周昇吼道:“快跑!”继而竟是冲到别克驾驶座前,猛拉车门,车门上锁,车后突然出现一人,手持铁棍朝周昇后脑勺猛地敲下去。
傅立群大喊一声,冲上前,车里又出来两人,周昇一拳过去,敌人竟是躬身避让,双方打了起来。周昇吼道:“练过的!别硬杠!”
陈烨凯骤然上去,与傅立群合力对抗一个,余皓在路边捡了块石头,冲上前,一招拍过去,拍中一人后脑勺。暴雨下一片混乱,众人身上全是泥水,周昇与一人缠斗,从山路上滚了下去。
“周昇!”
“别管我!”周昇挣脱那人,朝着山路上跑来。
敌人加上司机有四个人,明显全学过擒拿格斗,周昇应付一个已十分吃力,另外余皓、傅立群与陈烨凯三人几乎完全不是对手,只能绕着别克躲闪。
“住手!”司机揪着一人,把他从车里拖出来,正是欧启航!
一把匕首架在欧启航脖上,司机的绑匪素质显然很好,临危不乱道:“都给我退回去!”
众人短暂分开,余皓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绑匪正在缓慢后退,周昇却提着一根缴获的铁棍,从绑匪背后缓慢靠近,耍开那铁棍,无声无息一棍下去。
“我去你妈的……”
“救人!”陈烨凯吼道。
霎时又一片大乱,周昇吼道:“救了人马上退后!”
雨下得太大,周昇恐怕失手揍了自己人,那铁棍专往绑匪头上招呼,任何人挨了一下都相当危险。陈烨凯冲上去救欧启航,傅立群与余皓马上后退。
“先对付他!”
绑匪们配合起来极快,马上认清了主要目标,必须尽快解决周昇,只要周昇一躺下,其余人等便不构成威胁。这下周昇得一个打三个,顿时压力极大,抽身一让,退到别克车后。
余皓当即三步踏上别克车顶,全身一侧躺,以手肘出锤,朝车后游斗三人猛砸下去。周昇翻身以背一扛,两人在车后刹那交换位置,余皓手肘顿时击中司机侧颈,将欧启航拖了过去。
“走!”周昇大喊道。
余皓已经很久没打架了,上回追林寻公文包时,那俩只是混混,现在的敌人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敌人留下两人对付周昇,腾出两名人手,回来追余皓与欧启航,顷刻间那司机又揪住欧启航衣领,带着他滚下山路去。
“放手!”陈烨凯冲过来了。
余皓沿着山路一个侧滑,带起冲天泥水,直滑下去。陈烨凯已冲到司机面前,与他纠缠,欧启航喊道:“余皓!是你吗?!放了我!我来帮忙!”
欧启航手上绑着绳反剪着,被掀翻在地上,正挣扎起来要逃,陈烨凯却一声雷霆吼:“别跑!当心摔下山!”
对方拧着陈烨凯手臂,把他甩开,又是一脚猛踹,陈烨凯大喊一声,手臂被踹中,余皓从高处飞身下来,踹中那人头顶,那人只得再转身对付余皓。
陈烨凯掏出瑞士军刀,割开欧启航手上的绳,把他头套一摘,两人满脸都是雨水,短短对视瞬间——
陈烨凯道:“你快走!我去帮他!”说毕又冲了上去。
傅立群自己对付一人,紧张得有点发抖,他打架技术向来不如周昇,只靠身材高大,以压制性优势缠斗,他胸膛被踹了两脚,下巴挨了一拳,却坚持着无论如何要拖住敌人。
山下传来叫喊声,那绑匪冷笑一声,竟不再管傅立群,一个侧身滑了下去!
“别跑!”傅立群也跟着滑了下去。
敌人两人合围,要二打一把余皓当场打死,陈烨凯冲上前,抬起手臂,替余皓挡了一下,欧启航加入战团,三人又开始混战。周昇在高处吼道:“别打了!人救到了赶紧跑,分头跑!他们认不出谁是谁!”
余皓已被对方打得两眼冒星星,而耳畔传来一阵发动机响动。
“让开!”余皓喊道,冲上前推开滑下山的傅立群。
一辆车疾驶而来,将那司机顶得翻上车前盖,黄霆推车门下车,朗声道:“警察!把手放在后脑勺!蹲下!”
黄霆那声充满气势,欧启航马上带着陈烨凯,躲到黄霆车后去,四人却弃了车也弃了周昇和余皓,朝黄霆围过来,黄霆掏出枪,沉声道:“把手举起来!”
第98章 脱险
周昇抹了把脸, 从山腰上滑下, 己方加入一人,黄霆手中持枪, 局势顿时扭转。
余皓看周昇, 周昇不住喘气, 手肘上、膝上全是擦伤,却没有受重伤, 他点头示意没事, 双眼却紧盯着敌人四人的动作。
四周暴雨声不绝,那司机喊了句方言, 四人蓦然各自散开, 再一齐冲上来, 竟是要夺黄霆的枪!黄霆明显训练有素,拉开距离,在雨夜中开了一枪,余皓听见现实里的枪声, 顿时就震撼了。
“靠!”周昇也是头一次见到这么不怕死的, 当即翻上黄霆车顶,再次扑了上去!
敌人四个, 霎时已被黄霆放倒了一个,另两人却把黄霆缠住, 抓着他的手腕。又一声枪响, 这枪却没打中,黄霆一被近身, 便开始与敌人缠斗,避免枪被夺走,而又有车开上了山坡,远光一照,晃得众人顿时睁不开眼。
“他们的增援来了……”周昇后退道,“马上跑!跑掉一个是一个!”
欧启航与傅立群、余皓不断退后,旋即车门打开,周来春一声大喊道:“自己人!”
紧接着车上又冲下四个人,周来春也提着根铁棍。
周昇:“……”
“往后躲!”周来春道,“上我的车!”
现场一片混乱,周来春加入战团,黄霆压力顿时一轻,第三声枪响,周来春也被吓了一跳,道:“谁的枪!”
黄霆:“拉开距离!别混战!”
“咱们的!”周昇道,“你来这儿干吗?!”
周来春勃然大怒:“你搞什么?!”
双方再次拉开距离,黄霆持枪指向对方,依旧十分镇定,说:“咱们的人都退回来。”
对方意识到黄霆竟是要将他们全杀了,一时顾不得被子弹打中的同伴,缓缓后退,准备撤走。
下一刻,直升飞机响,车辆发动机轰鸣,两道强光照了下来,余皓抬头,周昇把他揽着,抬手替他挡住光。
“怎么跟拍电影似的。”周昇道。
余皓喘息不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死里逃生的感觉。
上面开始喊话,敌人见再逃不掉了,纷纷蹲下,两手放在后颈,武警过来了,先把他们全部铐上。黄霆上车,出示警官证,指了人,众人上了车,又有人为他们解开了手铐。
“陈老师?”余皓蓦然瞥见陈烨凯脸色苍白,身上尽是汗。
各项收尾工作结束的一个半小时后,医院里。
陈烨凯的手臂打着绷带与夹板,坐在椅上。
“都回吧。”陈烨凯左臂骨折,打了麻药接好后,反而还很精神。余皓软组织挫伤,傅立群鼻青脸肿,幸而没破相,护士给周昇手肘上、膝上等擦破的伤口上碘酒。
“还早呢。”余皓看了眼时间,这才晚上十点。
周来春去给众人缴过挂号费、药费,让司机买了四份盒饭,在旁看着他们吃。陈烨凯左手挂在胸前,右手拿着个勺舀饭菜。
周来春:“……”
众人:“……”
“对不起。”陈烨凯反而主动道,“是我失职,带着学生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所有人马上异口同声道:“不是你的错!”
周来春忙道:“不不不,陈老师,您很了不起。”
周昇说:“是我找凯凯帮的忙。”
陈烨凯又说:“如果知道情况这么危险,我一定不会……”
“没关系,没关系。”周来春说,“小兔崽子都说了,他是这事儿的主谋,连累你们,我周来春实在太过意不去。陈老师,您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朝我提!”
“什么叫主谋?”周昇怒道。
周来春没再说什么,笑着掏出烟想点,余皓说:“叔叔,这儿不能抽烟。”
“是的。”周来春马上答道,“我出去抽,我看要么也就……”
“回见。”周昇道。
众人:“……”
周来春又叮嘱了几句,特别让余皓注意周昇的伤,别洗澡时感染发炎了,便起身走了。
周来春一走,病房里气氛总算轻松了些,傅立群道:“妈的好像在拍警匪片,头一次碰上,这辈子真是没白活了。”
陈烨凯道:“下回得千万当心,太轻敌了,真是太……太,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好啦不要作假设道德拷问自己了。”余皓说,“跟着君君姐这么久,学到的就是人生总有许多突发状况,过了就过了,下回当心就好。”
周昇说:“要不是跟上去,欧启航现在多半已经死了。”
傅立群眉飞色舞,说自己怎么与那绑匪缠斗,周昇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最后傅立群道:“当然还是少爷最厉害。”
余皓道:“你一个人最开始缠住了三个,后面还对付了两个。”
“周昇太不得了了。”陈烨凯也有感而发道。
那伙人简直是亡命之徒,而且显然还受过专业训练,续战力实在太强。最后还是黄霆开枪才废掉了两个,先前武警询问过程时,也没猜到对方的真实身份,只把他们带走了,但慢慢地审讯,总能问出来。
“对不起,凯凯。”周昇愧疚地说,“害你受这么重的伤。”
陈烨凯笑道:“我这辈子总想当一次英雄,只是没机会,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众人都笑了起来,傅立群说:“英雄还是少当的好。”
陈烨凯道:“实在没办法时,挺身而出,我不后悔。中国控枪控得非常严格,这点真的非常好,否则今天不会是这局面。”
陈烨凯在国外生活了许多年,知道枪支不管控的结果会是怎么样,众人都“嗯”了声。到得这时,余皓心中不再后怕,也没有半点激动,四人就像打完了一场激烈的篮球赛一般,感觉大伙儿都同生共死了一回,更建立了超越一般朋友关系的友谊。
敲门声响,黄霆进来了,身后还跟着欧启航。
“过来看看你们。”黄霆道。
欧启航看见四人,顿时有点不知所措,谁也没开口,最后反而是陈烨凯笑道:“坐吧,洗过澡了?”
黄霆过去看陈烨凯的手,说:“伤得不重,疼不?”
陈烨凯说:“得挂上两三个月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黄霆道,“没我上回断得狠。”说着又亮出手腕,给陈烨凯看:“复原以后不会有什么问题。”
陈烨凯说:“我倒是不担心。”
欧启航只安静地坐着,余皓额上贴了纱布,周昇身上是大片大片的碘酒,傅立群则看着欧启航笑。
雨停了,余皓望向医院窗外,华灯璀璨。
“交给你一个任务,”黄霆朝欧启航说,“陈老师每天喂饭你负责了。”
众人顿时大笑,陈烨凯却正色道:“黄霆!”
“对不起。”欧启航愧疚地说,“对不起,害你们这么危险,对不起,凯凯哥。”
傅立群一句话解了围:“想给他喂饭的人从这儿能排到江边去了。”
众人又是大笑。
余皓知道黄霆作为好哥们,一直想帮陈烨凯物色个对象,但这么说实在太尴尬了,陈烨凯应该对这种情况下的恋爱也不感兴趣。
周昇一手按着额头,颇有点不忍卒睹的表情。
黄霆开完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坐到一旁,摘下警帽,周昇问:“怎么样?总得给个说法吧?哥们儿命都差点丢了。”
黄霆:“移交调查组处理,嫌犯全部被控制起来了。市局里头现在有点乱,得过几天才能理清楚情况,绑匪的身份有点复杂,其中有一个,是退役的省队散打运动员……”
所有人都有点惊讶。
周昇说:“和我缠斗那个?”
“是吧。”黄霆道,“相当难对付,目前的猜测,我想应该是他们其中一人对县城环境、路况比较熟悉,准备将启航带到那里,找个荒废的鱼塘,再……嗯。”
“他们想找个地方杀了我。”欧启航说,“这样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任何秘密了。”
病房中安静片刻,余皓不得不承认,这是最合理的,先前欧启航就有过轻生念头,伪造一个自杀的情景,让他暂时失踪一段时间,再找出尸体,许多线索就从此彻底断绝。
也许欧启航隐约也能猜到自己早就身处险境,于是才将资料压缩包留在了肖玉君的电脑里,再提示了周昇密码。
“我倒是想不通,”周昇吃着饭,脸上还粘了饭粒,余皓给他拿了,周昇朝欧启航问,“你是怎么腾出手,给我发那条求救消息,通知我们来救你的?”
余皓:“……”
欧启航瞬间秒懂,说:“我盲发的,一被抓马上就摸手机,在后袋里头,刚发出去以后,删了消息就被他们搜走了。”
周昇“嗯”了声,说:“牛叉,墙都不扶就服你。”
余皓心想你俩真是太彪悍了,当着黄霆的面串供还能不能好了!而且一问一答,是如此地自然,那一刻余皓觉得自己的智商真是受到了彻头彻尾的碾压。
傅立群接了个电话,看样子是岑珊打来的,忙起身出去接电话。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儿,余皓不知道黄霆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便讨论了几句周昇老爸给带的饭。
黄霆:“我还没吃呢。”
余皓:“撕个饭盒盖,分你点?”
黄霆:“谢了。”他居然也不嫌弃,接过就开始吃,显然也很饿了。
吃完后,数人又开始闲聊,黄霆仿佛在闭目思考,然而不片刻,竟是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余皓:“……”
陈烨凯道:“太累了吧。”
余皓看看黄霆,再看陈烨凯,周昇最后吃完饭,收了其他人的饭盒,朝欧启航道:“抽根烟去?”
欧启航便起身,余皓知道他俩有话说,便没跟着,留在病房里玩手机。
“车怎么办?”余皓道。
“通知人去拖了。”陈烨凯道,“没关系,买了保险。”
陈烨凯望着离开的欧启航的背影,说:“不像你们说的这么坚强。”
“心理防线终于塌了吧。”余皓笑道,“就像哥哥背着我到医院的那天晚上,一下所有的坚持都烟消云散了。”
陈烨凯笑了笑,端详余皓。
周昇到了医院后门,这里是一片宽阔的草地,下过一场暴雨,草地上还积着水,一场秋雨一阵凉,冬天快来了。
打火机声响,周昇给欧启航点了根烟,两人相对沉默。
欧启航一直有点忐忑,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开始。
“瞧你那怂包样。”周昇嘲笑道。
欧启航也笑了起来,周昇漫不经心道:“怎么就这么前倨后恭呢?高材生,让我猜猜?因为我有超能力?还是因为我们已经看透了你的内心?”
“对。”欧启航说,“在你们面前,我还有什么好装的?”
欧启航出了口长气,在医院后门蹲了下来,周昇站着,欧启航像个犯人般蹲着,抬头眺望秋夜的星空。
周昇说:“你真的觉得在你的身边,全是丧尸么?”
欧启航一怔,侧头看周昇。
“你的老师同学们,”周昇不看欧启航,解释道,“都在给检察院写求情信,希望你能振作。”
“被你抢了电脑的君姐,愿意冒着被开除的风险,也要替你伸张正义。”
“黄霆是警察我就不说了,像凯凯这种,与你毫无利益相关的人。都能不怕生命危险来救你。”周昇如是说,“你是什么,眼里就只能看见什么,你把自己活成了一只丧尸,在你眼里别人也都是丧尸,你看不见有温度的活人,所以你的内心成为一片废墟。”
欧启航:“……”
“人只能自己救赎自己。”周昇把烟头在垃圾桶边按了,说,“加油吧。”
病房里,余皓检查陈烨凯的包,驾照与一应证件都在。
“你不考虑下启航?”余皓笑道。
“完全没有任何兴趣。”陈烨凯随口道,“那孩子有点敏感,注意别在他面前开玩笑,不想招桃花。”
“不过你们型号也不对。”余皓打趣道。
陈烨凯说:“型号可以改,不成问题。”
余皓:“哦?”
陈烨凯笑道:“当然是让对方改了,你怀疑我的能力么?”
“这是一种霸气。”余皓笑着说。
“陈老师每天最烦恼的就是,别到处惹桃花债。”黄霆打了个呵欠,小睡片刻,醒了。
陈烨凯的衣服脏兮兮的全是泥水,头发也很乱,一手还打了夹板,从抵达医院开始就乐呵呵的,余皓知道他是怕他们难过与愧疚,才一直带着笑意。这应该是陈烨凯此生中最狼狈的情况之一,但哪怕这么狼狈,余皓也觉得他很帅,非常帅。
这么好的人却一直单着,实在太可惜了。
周昇与欧启航抽过烟,找到傅立群,一起回来了,黄霆戴上警帽,看看众人,正想说点什么时,陈烨凯又说:“先就这样?明早我还有课。”
“最近会有大量的调查。”黄霆说,“我尽量让他们别太麻烦你们,能一次解决的就一次解决,不要反复叫去问话,但这个案子非常严重,方方面面,涉及太多,也希望各位能理解。”
“理解的。”众人纷纷说。
黄霆:“说来惭愧,我也没什么能报答大家……”
“哎!”
“快滚吧!”
数人忍不住笑道,黄霆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朝欧启航打了个响指,示意他撤了。
周昇突然道:“看好他,再出什么事儿,我们和你没完了。”
周昇的语气十分严肃,带着不容违抗的气质。
“一定。”黄霆道,“今天辛苦了,改天让他老妈炖俩猪蹄过来给陈老师补补。”
黄霆又挨了几句骂,才吹着口哨哼着歌,带欧启航走了。周来春吩咐的车等在医院门口,把他们送回去,三人把陈烨凯送到宿舍,陈烨凯道:“没关系,我泡下浴缸,能洗澡,你们快回吧。”
陈烨凯虽一只手行动不便,生活却还是能自理的。周昇便不再担心他,及至爬回寝室时,三人才感觉到彻底的筋疲力尽。
“哟!又打架去了?居然不叫哥们儿?”对面寝室的看余皓、周昇、傅立群鼻青脸肿地回来。
“别提了。”傅立群道,“差点被打死。”
周昇说:“一辆车坐不下,改天让凯凯换个东风大卡车。”
“行!”
余皓搬着板凳进浴室,先给周昇洗澡,周昇浑身上下都是皮外伤,得小心感染,他像只大猴子般坐着,被打得一身伤,前面还翘着,有点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吧。”周昇道。
“你爸让我伺候你洗澡的。”余皓认真道。
“哟。”周昇说,“还有上头命令了是不是?”
余皓笑着给周昇擦背,周昇说:“没想到今天他居然亲自来,我他妈看见老头子提着根铁棍下来的时候,顿时怂了,生怕他挨那么一下。”
“他也爱你不是么?”余皓起身拿浴巾,“哎有时真是受够你们了,总是口不对心的……”说着踮脚给周昇擦头擦身,单膝跪地给他擦腿,周昇只笑吟吟站着看他。
“能规矩点吗?”余皓笑道,“受伤了还不安分。”
周昇抓狂道:“这是生理反应,我又没办法,让我怎么规矩……”
“你今天一打三的时候太帅了。”余皓忽然说,“洗完了,去吧。”说着搂住周昇脖颈,让他低头,吻了他一下。
“将军嘛,不然怎么打仗呢?”周昇把浴巾一围,大大咧咧就出去了。
第99章 庆生
直到这时候, 余皓才慢慢地回想起整个过程:现在想来, 所有人里包括黄霆,今天战斗力最强赫然正是周昇。虽然场面实在太乱, 余皓没有机会看见周昇是怎么打的, 但周昇拳击只是业余市级比赛选手, 敌人却是省级散打运动员。周昇居然在生死关头爆发出了如此强的潜力,一挑三更毫无畏惧, 下来不过是擦伤。
更难得的是, 敌方分出人手后,其余数人正挨揍时, 周昇一共下了三次指令, 第一次是刚判断出对方实力就让他们快撤;第二次是让他们全部分头跑, 这样绑匪分不出谁是谁,暴雨天外加黑夜,且没有狗,能追上他们的几率极小;第三次, 则是在敌人破釜沉舟、上来抢夺黄霆的枪时, 周昇马上判断出情况不对,再次上前抵挡。
余皓心想周昇以后要是去当特警或是刑警, 一定很不得了。不过要让他像黄霆一般,累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吃了上顿没下顿, 还是算了……余皓自己得先心疼死。
余皓洗过澡,轮到傅立群。周昇穿了件T恤, 换了条松松垮垮的运动裤,露出漂亮的人鱼线,里头还挂了空档,余皓躺在床上简直全身都要散架了。
“晚上还去打怪不?”余皓趁着傅立群去洗澡的时候问道。
“白天打梦里也打,你不累啊?休息几天吧。”
周昇爬上梯子,凑过来吻住余皓,两人唇舌缠绵,吻了很久,直到浴室里水声和傅立群的歌声停,两人才随之分开。
“你快过生日了?”周昇看着余皓的眼睛。
“嗯……”余皓反应过来,马上道,“千万别买贵的!”
“好了知道了。”周昇笑道,又凑过来亲了余皓一下,“晚安。”
翌日陈烨凯来上课时倒是很精神,一出现在多功能教室里,顿时整个教室就炸了,议论纷纷。前排开始怀疑,陈烨凯是不是泡了谁的女朋友被黑社会买凶殴打,余皓想解释几句却十分无力,只得打消了念头。
周昇耐心地在课桌下给余皓折心,前排议论到一半,有心理班的转头,诡异地看了周昇与余皓一眼。
“这位同学,”周昇诚恳地说,“你想说什么?来,大声地说出来,我保证不在上课的时候动手打你。”
余皓:“???”
前面一排马上不吭声了,余皓有点莫名其妙,周昇冷冷道:“找死。”
余皓:“什么意思?”
周昇朝他做了个鬼脸,递给他一百块钱的心,余皓把心夹在课本里头,他把一堆心收集好以后,放在一个傅立群给他的大玻璃瓶里,开始上课。周昇则掏出一本心理统计学课本,无聊地翻到中间。
“你怎么对这个有兴趣了?”余皓问。
“没兴趣啊。”周昇说。
余皓:“那你还看?”
“不看怎么给你补课?”周昇说,“马上期中考了,你能过?”
余皓:“……”
黄霆那边一直没消息,周昇也不问,余皓担心欧启航梦里的世界,周昇只告诉他,时间还没到,时候到了,自然会带他再去看一眼。
期中考前,余皓开始强烈地感觉到时间不够用了,许多科目都没认真复习,念得最好的科目赫然是陈烨凯教的人格结构理论基础,心理统计则完全像在看天书一样。
周昇复习备考的科目不多,大多是体育项目,与傅立群随便考考就能过,英语也没有期中考试,剩下余皓自己一个人对着统计学发愁。幸而周昇翻了三四天的书,说:“来,给你补。”
余皓:“……”
余皓学了半个学期的课,周昇只用了不到一周就看得差不多了,给他突击补了一周,让他做了几张卷子,都是让傅立群去找学姐要来的。余皓做了七十分上下,周昇又道:“好,去考吧。”
深秋时节,银杏渐渐黄了,期中考结束的第二天就是余皓的生日。考最后一门统计时,余皓坐在满是银杏树的教室窗边,看见外头灿烂的金色树叶,又是一年了。
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算了不能想,简直是黑历史。
余皓想到一年前的往事,恨不得就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下课铃响,考完了!余皓听见外头也跟着吹哨,傅立群在喊:“周昇!”
余皓交卷,朝外看了眼,只见周昇快步跑向寝室,路过教学楼时,朝余皓喊了声:“楼下等我!”
余皓:“???”
余皓伸了个懒腰,笑着下去,只见周昇背着个单肩运动包,穿着红色运动裤与那双余皓给他买的AJ,跑得有点喘,站在银杏树下笑着看他。
“考得咋样?”周昇道,“能过吧?”
余皓道:“应该能过。”
“谈恋爱,走了。”周昇又说。
余皓道:“怎么一身汗味!”
周昇闻了闻肩膀胳膊:“刚考完长跑,没来得及洗澡,走。”
余皓:“先去洗个澡吧,时间多得很。”
“嫌弃老子了?”周昇怀疑地看余皓。
余皓哭笑不得,道:“那走吧……上哪儿?哥哥呢?”
余皓明天生日,心想今天要么请傅立群和陈烨凯吃饭,周昇却笑道:“嫂子来了,就在外头。”说着搭上余皓肩膀,从后校门出去,朝岑珊吹了声口哨。
“嫂子——!”余皓情真意切地喊道,太久没见岑珊了,还真十分想念她。
岑珊也朝余皓吹了声口哨,情真意切地喊道:“弟妹——!”
周昇与傅立群顿时笑得站不直,余皓满脸通红,一手扶额,周昇道:“你们玩得开心!”
傅立群眼里已经看不见别人了,牵着岑珊的手上车去,朝他们抛了个飞吻。校外的银杏大道下,到处都是考完试出来玩的情侣,成双成对,周昇一手牵着余皓,与他十指相扣,另一手用手机叫车。
“好多人。”余皓不大敢与周昇牵着,俩男生在一起,搭个肩膀很正常,一牵手就特别明显了。
周昇手指却紧了紧,不让余皓挣开,说:“怕毛。”
余皓牵着周昇的手,两人站在银杏大道前等周昇叫的车,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情侣,再看周昇,只没想到,自己也光明正大地在这儿谈着恋爱,与世间所有的爱情一般自然。
车来了,周昇把余皓带到江边,还有二十五分钟开船。
“这……”余皓震惊了。
周昇把身份证给前台登记,正是上一次追缉林寻时,他们坐过的豪华游轮!
余皓道:“太贵了,这得两万。”
“没有两万。”周昇朝余皓说,“知道你心疼,订了普通大床房。”
那也得四千八一间了!不过这个价格余皓勉强可以接受,前台似乎司空见惯,也没好奇两个男生睡大床房,给了钥匙。打开房门时,余皓发自内心地“哇”一声。
虽然不比上次的顶层豪华套房,却也有单独浴室,带了个小阳台,一张大床,有衣柜有电视,余皓高兴得趴在床上,大喊道:“太好了——!”
周昇笑着压下来,趴在余皓身后动了几下,说:“喜欢吗?”
余皓一时说不出话,回头看他,周昇眼里带着笑意,亲了他下,起身道:“赶紧先洗个澡去,我都觉得自己有点臭了……”
周昇考长跑考了第一,赶着登船没洗澡,只换了身干净衣服,现在才翻包拿沐浴露去洗澡。余皓高兴地在房里转了几圈,想起上一次周昇说过的“下回再带你来玩”,没想到他一直记得,心里顿时有点小难过。
周昇没带金乌轮出来,余皓翻了下周昇的包,里头有两人换洗的内衣裤,以及一小瓶旅行装的……
余皓:“……”
余皓把那瓶润滑油放了回去,一时心脏狂跳。
“周昇!”余皓喊道。
周昇正在浴室里听歌洗澡,“啊?”了一声,片刻后不听余皓回答,关了水出来看了一眼。
“别录!”周昇马上道。
余皓拿着手机录他,周昇大大咧咧,一点不藏着,就这么跃过来抓他。
“一起洗……”
“我不!”余皓正反抗,却被周昇制服了,抓着进了浴室,抱着洗澡。
他抱住了周昇,任由温暖的水流淌过全身,感受着周昇胸膛中传来的心跳。
“还好昨天晚上没爆,我已经很小心不趴着睡了”周昇说,“你看见那瓶东西了?”
“嗯……”余皓道,“今天要那个么?”
“可以吗?”周昇眼里带着笑意,伸手从浴室外拿了刮胡刀,带了点水甩了下,再拿来剃须泡沫。
余皓:“???”
“哎!”余皓第一次被周昇修整,真是太羞耻了,周昇却认真地说:“来嘛,别不好意思,稍微奔放一点……”
洗过澡后,周昇让余皓躺上床去,船不知何时已经开了。余皓紧张得脸上发热,盖了被子,周昇也跟着钻进被里来,抱着余皓,干爽的肌肤与他在被下摩挲。
“交给我。”周昇一边轻轻地抚摸他,一边低声在余皓耳畔亲昵地说,“别紧张,相信我就行。”
余皓听到这话时稍微放松了些许。
这感觉十分陌生,又仿佛极其熟悉,他无比期待着这一时刻,当它来临时,那新奇与刺激的体验又给了他超出期待的美好感受。这一整晚里,最开始时周昇看得出也很紧张,哪怕提前做了准备,仍有点笨拙,且缴械很快。不到五分钟后,余皓正开始有感觉时周昇就满脸通红地守不住了。
余皓看他有点恼火,心里又觉好笑,便与他抱着说话,然而不到十分钟后,周昇说:“再来一次吧。”
这一次余皓开始体验到周昇的厉害之处了,除却起初的习惯阶段,剩下的四十分钟里,余皓简直脑子里就在不停地放烟花,一阵一阵,就像被潮水疯狂冲过一般。到得后来已快要说不出话,只得把头埋在枕头上呜呜地叫,周昇还不停地亲他,在他耳畔小声说话,余皓从未进入过这种忘我的境界,比梦境还要更强烈与深刻。
这家伙简直就是撒旦附体,余皓第一次在毫无任何帮助下,直接被周昇解决了。
余皓筋疲力尽,却感觉十分满足,周昇笑了起来,摸摸他的脸,说:“再去洗洗?”
余皓简单地冲了下,穿着浴袍,与周昇并肩躺在阳台的长沙发上。
“冷吗?”周昇搂着余皓,问。
余皓道:“我……我有好多话想说,却不知道说什么。”
周昇笑了起来,余皓枕在他胸前,两人这么静静抱着,余皓听见他有力的心跳,心想天啊,这真是太刺激了。
“什么感觉?”周昇饶有趣味道,“你太投入了,这么喜欢吗?”
“像在坐过山车。”余皓答道,“太刺激了。”
“那再来一次?”周昇道。
“不不。”余皓道,“让我……”
周昇起身进去,余皓躺在沙发上,望向天空,轻轻喘息,还有点意犹未尽。夕阳的光洒在他的白净胸膛上。
周昇再出来时,解开浴袍,只穿一双球鞋,在转椅上坐下,抬起右脚,踩在写字桌边,朝余皓说:“外头冷了,过来,来老公怀里,老公抱抱你。”
余皓:“……”
那景象真是太刺激了,余皓顿时热血上涌,只得过去坐在周昇身上。
入夜,自助餐厅。
“多吃一点。”周昇说,“明天你生日,去年没给你过上,那时咱俩还不认识,人生这么多年,偶尔放空一次也还行,以后年年生日……”
“别说了。”余皓既尴尬又感动。
周昇笑着拿手机拍他,余皓还记得去年生日,自己用身上所有的钱去吃了顿火锅,吃完以后就……也就是那天,他认识了周昇,认识了傅立群,认识了陈烨凯。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那天是他的生日,也是新生。
深夜,周昇还在船上餐厅里订了个蛋糕,到了十二点时,傅立群与岑珊给余皓唱了首生日歌,余皓正开心时,被周昇用蛋糕糊了一脸。
“还你的!”周昇哈哈大笑,余皓道:“这里是船上酒店!”
余皓要糊他,又生怕给酒店打扫客房的添麻烦,周昇笑着把他搂过来,舔了下他脸上的奶油,余皓赶紧去洗脸,出来时却看见周昇接了个电话——
“谁?”余皓见周昇用的是自己的手机。
周昇按了免提,那边是个甜甜的女孩声音。
“大天使长,生日快乐。”
“坭坭!”余皓惊喜道,“你怎么知道的?”
施坭说:“有一次你在我家楼下住酒店的时候,我看过你的身份证呀,你还在学校里吗?”
余皓擦了下脸,被周昇抱在怀里,与施坭打电话,她现在在美国过得很好。闲聊了一会儿,挂了电话后,黄霆与陈烨凯又给他微信发了消息,而后余皓又接了个电话。
“生日快乐,余皓。”梁金敏的声音说,“Nicky说你出去度假了。”
梁金敏居然会给他一个学生打电话,这相当出乎余皓的意料,她又认真地说:“林寻的审判结果出来了,数罪并罚,十二年的有期徒刑。我想这个消息,对你来说也许是一份特别的生日礼物。”
余皓本想说“太好了!”,然而想到这一切终于落幕,也与梁金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便说:“梁老师,加油。”
“谢谢你。”梁金敏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谢谢周昇,谢谢你们。”
“哎!”周昇马上道,“梁老师,我也在呐!”
梁金敏笑着挂了电话。
欧启航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你又怎么知道的?”余皓笑道。
“我和黄霆哥在一起喝酒。”欧启航道。
“他居然带你去酒吧?”周昇道。
欧启航忙道:“我自己想来,他只能跟着我。”
余皓反而有点不大好意思,与欧启航又寒暄了几句,欧启航说:“我给你们做了些东西,等你们回来,一起出去唱个歌?”
周昇道:“又是魔方吗?”
欧启航道:“当然不是了。”
余皓笑着挂了电话,周昇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按着他,低头端详他,两人安静对视。
“在想什么?”周昇问。
“真要我说实话吗?”余皓注视周昇英俊的眉、清澈的眼、性感的唇。
周昇专心地看余皓,说:“你他妈的睫毛真长,真好看,有时候都舍不得用力碰你了。”
“我在想,”余皓喃喃道,“这房间四天三晚,一个人得四千八,得做啥才不浪费……”
周昇笑了起来,余皓道:“我想咱们是不是得抓紧时间……可我实在不能再那啥了……可心里又想要……”
周昇抱住余皓,整个人压他身上,侧头在他耳畔说:“回去少爷出去外头租个房住怎么样?”
第100章 调查
余皓对租房彻底动心了, 虽然房租又是一笔很大的钱, 却可以与周昇不用再有什么顾忌,时时刻刻就能抱着亲热, 人生其他的追求全部都可以靠边站。数日里, 游轮安排了许多项目, 有沿途景点游览,还有坐小木筏去幽静的小三峡一带, 按周昇的想法是游览项目统统不去, 就在船上过了。
余皓却觉得还是去一去吧,不然实在太说不过去, 而且时间虽然充足, 可一直“那个”身体也有点吃不消, 尤其周昇在硬件方面又太彪悍。
足足四天后,期中考假期还没结束,余皓与周昇就回了学校,仿佛穿梭过两个世界, 从一段美梦中回到了现实里, 周昇本想约朋友们一起吃个饭,奈何傅立群不到最后一天不回寝室, 只得等到周一晚上再约。
“真难得,寝室里头就咱俩。”周昇说道, 并朝余皓打了个响指。
余皓:“……”
“床会垮的!”余皓道。
“你坐椅子上。”周昇抱着余皓, 让他坐好。
余皓:“……”
“我现在觉得是真有必要租个房。”周昇喘息着在余皓耳畔低声说,“在外头住, 你想让我穿啥我就穿啥,我让你穿啥你就穿啥……”
“别说了。”余皓呻吟道。
又是两天过去,余皓开始觉得周昇这个提议一直挠得他心痒,想想在校外租个小家,随时就可以……而且周昇是个很有性情趣的男生,俗话说就是骚包,知道怎么样收拾自己也知道怎么给余皓收拾,这导致每次他随随便便就这么坐着,撩起T恤抵在脖后,短裤白鞋都能让余皓有点不可自拔。
有时候余皓觉得自己与周昇简直就是两只动物,做多了心里都有种羞耻感。
“还是算了。”余皓道,“太频繁也不好,这样没法学习了。”
周昇笑道:“我会注意控制自己,关键在你喜不喜欢。”
余皓:“又要支出一笔钱!”
周昇说:“够花,关键在你喜不喜欢!”
余皓:“那哥哥怎么办?他会很难过的。”
周昇:“他自己周六日去开房不也没叫上咱们。”
余皓:“……”
周昇再次强调道:“关键你喜不喜欢!”
“喜欢。”余皓老实道。
周昇说:“我给哥哥说。”
“他太惨了!”余皓道,“不能就这么扔下他,不行绝对不行……”
余皓想到晚上下课了就和周昇出去住,傅立群一个人躺在寝室风雨飘摇、无依无靠就心酸。
当天晚上,傅立群发了个消息,实在难分难舍,今晚不回来睡了,让周昇明早找人帮点个名,明天上午再回校。周昇看了眼手机,朝余皓道:“过来睡。”
“我真不行了。”余皓道。
“不做。”周昇说,“抱着亲亲,一起睡。”
深秋入冬,周昇还没换厚被,余皓过来与他一起挤着,既温暖又安心,如果每天在一张床上睡着,总能这么抱在一起多好。
周昇一手搂着余皓,一手拇指滑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帅气的脸庞。
“喂。”余皓说。
“嗯?”
“现在是撒旦还是将军在抱着我?”
周昇笑了起来,说:“你看我像谁?”
“有时候像撒旦。”余皓道。
周昇放下手机,翻了个身,把余皓侧压着,不住摩挲,说:“既是撒旦又是将军,大天使长,规矩点儿,听魔王的话。”
期中考分数公布,余皓全过,上课时他却实在有点撑不住,困得趴在桌上睡觉。这几天虽然放假过生日,却实在是太累了,那种满足而懒惰的困倦,外加入冬时节,天气一降温人就渴望爱情与温暖,而余皓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到此处简直彻底美满,当真死而无憾……
周昇把围巾给他盖着,一脸无聊地看手机里的动漫新番,时刻注意余皓的动静,余皓则睡得稀里糊涂。周昇看看动漫,两手在课桌下折心,偶尔还瞥一眼黑板,帮余皓记点笔记。
“你都快把心理课修完了少爷。”隔壁同学说,“怎么不修个双学位。”
周昇摘了耳机,低声道:“有道理,少爷请你吃糖。”说着摇摇口香糖盒,给他两粒。
教室外,后门处,薛隆出现了,朝门里张望,示意叫周昇。隔壁动动周昇,周昇朝外一瞥,不耐烦地做了个口型:“又干吗?”
陈烨凯正上着课,也注意到了薛隆,只假装看不到他,说:“最后一排的同学把后门关一下。”
薛隆:“……”
学生们哄笑,薛隆只得到了前门,说:“陈老师。”
陈烨凯眉头微微一皱,薛隆说:“书记让周昇和余皓同学过去一趟。”
周昇这才叫醒余皓,余皓睡眼惺忪,说:“下课了吗?”
又是一阵哄笑,周昇只得让余皓出来,薛隆快步走在前头,余皓被风一吹,清醒了点,眼神询问周昇,周昇道:“应该有人来调查核实了。”
果然,会议室里坐着黄霆与三名从没见过的男人,清一色西服,气场极强。傅立群已经到了,薛隆刚要在会议室里坐下,其中一人就说:“我们需要单独朝这三位同学了解下情况。”
薛隆马上道:“好的好的。”屁股还没沾着椅子,便赶紧又出去了。
黄霆拿出录音笔,放在桌上,那先开口的官员又说:“咱们随便聊聊,三位同学请不要紧张,你们做得很好。”
周昇:“余皓,你说,随便说。”
傅立群:“对,你说吧。”
“聊什么?”余皓忽然道,“聊欧启航发了匿名信,却没有任何人理睬他,直到他用生命作为代价,这事情才开始严查了吗?”
周昇顿时笑了起来,朝余皓比了下拇指,显然知道这种情况,只要一交给余皓,管你是谁,余皓马上就能把对方K得连滚带爬。余皓对弱势群体一直很客气,却在碰上强者时,关键时刻能遇强愈强,丝毫不让。他既无情地捅穿真相又逼得对方无路可逃,就像一把轻易不出鞘的刀,只要出鞘,必定见血。
在这点上,他从来不让人失望。
“同学,你对我们有误会。”
“这一直是我们密切监视的头号案件。”坐在中间的男人开口道,他一说话,另一个人顿时就不吭声了,余皓知道这也许还不算负责人了,只盯着第三人看。
“我叫任冲。去年我们收到了欧启航的匿名检举信。”那名唤任冲的男人耐心解释,“原本这案子就引发了强烈关注,大家也都下了决心,一定要彻查。为什么不直接联系欧启航,是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希望尽量在不伤筋动骨的前提下,进行重整。”
余皓又说:“什么遗留问题?”
“我这么提示你一句你就明白了。”任冲又说,“拆一座脚手架,你得从上面开始拆,不能直接抽下面的结构,否则垮下来,容易压到无辜的人。”
会议室里陷入了安静。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第三人补充道,“年轻人很有勇气,社会就是在你们的努力下,变得越来越公平、越来越好、越来越有朝气。”
余皓看了眼周昇,周昇点了点头,傅立群“嗯”了声,余皓便说:“暂时接受这个解释。”
会议室里的三人都笑了起来。
余皓想起了周来春说过的话,只不知道想跻身官场的他,对上调查组的这些人,会不会仍然坚持着自己的那一套价值观。
周昇问:“欧启航呢?”
“学校给他写了联名求情信。”黄霆说,“也争得了肖玉君的原谅,目前看来,嗯……”
黄霆有些话不大好说,换了任冲开口,说:“辩护律师说,可以朝缓刑方向努力一下,不影响他的高考,你们可以放心。”
余皓道:“最后一个问题,这个案子会报出来吗?”
“必须报出来,但接下来还会有一些后续。”任冲说,“我们了解过情况,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这是非常好的,证明年轻人有法制意识,关心我们国家的变化,与人民公仆的一举一动。”
周昇突然又笑了。
余皓:“?”
周昇摆摆手,没解释,任冲却不生气,又说:“有时案子不报,不是恐怕引起舆论恐慌,而是避免在接下来的一系列查办下,让一些人有了提前准备,增大难度。”
“挺好的。”周昇说,“你们想问什么?”
“前因后果,”第三个开口的男人说话了,“我们都从小黄那里完全了解了,今天过来,是想见见你们。还有一位陈先生是你们的老师……”
黄霆道:“他在上课,不用打扰他了。”
陈烨凯在上课时间从来就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黄霆显然知道这点,不去自讨没趣。
“好。”任冲又说,“后会有期。”
说着三人依次上前,与他们握手,余皓顿时有点感动,握过手后,黄霆给了他们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陪着出学院。
“你刚才笑啥?”余皓小声道。
“我笑要是老头子听到这话,不知道怎么想……”周昇勾着余皓肩膀,小声答道。
正要下楼时,外头传来一阵“咚咚锵”的声音。
两只舞狮,中间一人拿着面锦旗,伴奏队在停车场外敲锣打鼓,朝学院过来。
周昇:“……”
余皓:“……”
傅立群:“……”
黄霆:“……”
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学院门口不少学生顿时被吸引了注意力,锦旗上书四个大字“恩同再造”,到得学院门外,停下。
傅立群看周昇,周昇一脸尴尬。
“你真让他们舞狮了?!”
“我就开个玩笑!”周昇抓狂道。
“保安怎么放进来的?”傅立群绝望道,“这学校保安就啥都不管吗?”
余皓:“我去上个洗手间!先走了!”
周昇:“我去抽根烟!各位领导,你们慢走!不送了!”
“哎!就他!那个大个子同学!”欧启航的班主任跟着队伍,马上道,“哎呀,我认得您!我对您印象太深刻了!来来来,把锦旗给他!你们学院的老师呢?”
傅立群想到跑路的时候已经晚了,舞狮队又开始咚咚锵,把锦旗献给了站在台阶上的傅立群,周围学生一脸茫然,录像的录像,起哄的起哄,傅立群当场尴尬疯了,人生二十余年从来没这么尴尬过。欧启航的妈妈跟着上来,与傅立群握手,连声道:“谢谢!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儿子!还有两位同学呢?”
调查组的三人率先鼓掌,紧接着不明真相的群众同时鼓掌,掌声汇聚起了一片蒙逼的海洋,整个学院的老师全出来了,看见欧启航的妈激动无比,没睡醒的傅立群则不住发抖,站在台阶上,接过那面“恩同再造”的锦旗。
余皓与周昇逃命般地回到了陈烨凯课堂上,陈烨凯连看也没看就放他们进去继续上课,周昇刷着手机趴在桌上发抖,余皓则赶紧把这段记忆清除出去,不再去想可怜的傅立群。
及至下课后,余皓才推了周昇一下,说:“你疯了?”
陈烨凯过来,周昇全身发抖,翻出群里班上同学拍的照片,拿着手机给陈烨凯与余皓看,周围还聚了不少学生,所有人顿时笑得差点掀了教室。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烨凯第一次笑得这么夸张。
还有不少录像,全是傅立群要逃,却被两只舞狮围住,一脸炸毛。以余皓对傅立群的了解,看那表情,当时他心里一定想给欧启航的妈跪下,求她快点放自己走。
“哈哈哈哈哈——”
周昇把“恩同再造”挂在寝室里,傅立群摘下来塞进衣柜,周昇又把锦旗挂上去,傅立群再收,周昇笑得肚子疼,躺在转椅上,傅立群一脸崩溃。
“你们别玩了,哈哈哈哈……”余皓笑得躺在上铺,已经没力气了。
傅立群道:“求求你们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这面锦旗了。”
“再抢绝交了!”傅立群终于抓狂了,把锦旗一把夺走,扔到书桌上。
余皓放了群里岑珊的语音,那边岑珊正在疯狂地“哈哈哈哈”,大笑道:“你们哥仨到底做了啥哈哈哈哈”。
“谁把录像发你嫂子的?!”傅立群道。
“夏磊发的。”余皓道,“真不关我们事,哥哥。”
“吃饭去吧。”周昇道,“大伙儿庆祝下,走叻!”
周昇请陈烨凯、黄霆、傅立群与肖玉君吃云顶山下的那家小炒,权当余皓过生日补请客,欧启航有事没来,托黄霆带来了六个手工刻的篆文小木印。
“小朋友手还挺巧。”陈烨凯道,“刻得不错。”
周昇道:“来吧,干杯。”
众人干杯,肖玉君道:“希望能快点把这案子报了,也算了结一桩心头大事。”
“希望别影响他高考。”余皓最关心的就是欧启航的考试。
“不会。”周昇说,“他会考上清华北大的。”
“生日快乐。”肖玉君朝余皓笑道,“你们真是不得了,这才二十来岁,说出去都没人信。”
黄霆说:“我今天拍了几张傅立群接锦旗的照片,给你做个专题……”
傅立群顿时魂飞魄散:“求不要!不要!”
“哈哈哈哈——”余皓刚忘了这事,又开始狂笑。
翌日酒醒后,傅立群提心吊胆地看新闻,生怕自己的傻样出现在新闻上。周昇跑过步回来,安慰道:“不会的,你别担心!报了这事,不就等于报了欧启航的事么?君姐答应过他们学校不会报的。”
傅立群才心有余悸,怒道:“关键时刻,你们自己跑了!”
余皓早上没课,初冬清晨,总是起不来床,想再装下睡,周昇便爬上来亲他,周昇的唇间有很清新的薄荷牙膏味,余皓便没法再装睡了,只得起床刷牙洗脸。
傅立群道:“上午都没课你们起这么早干吗。”
余皓洗漱过后又躺上床去睡,周昇看来看去,只有自己站着,无奈道:“起来啊,打篮球去,快比赛了。”
“啊……”余皓缩在被里,冬天来了,不是默认早上都处于睡眠状态吗。
傅立群也缩着,说:“休息几天吧。”
周昇坐到转椅上,想了想,认真地说:“哥哥,找你商量个事。”
余皓心头一凛,周昇想给傅立群提租房的事了?回来以后,余皓一边想天天和周昇在一起,一边又觉得实在对不起傅立群,心里挣扎斗争了很久,更提出过要不要也带上傅立群,租个两室一厅算了,周昇却道交给他来说就行,反正租个房也不一定每天晚上都在外头住,只是三不五时……
“咋?”傅立群道,“调整战术吗?”
傅立群只要一空下来,脑子里全是他们的三人篮球战术。
余皓心里七上八下,忽然觉得还是算了这样真的不好,开口打岔道:“对,我总觉得——”
“我想和余皓在外头租个房住。”周昇却没搭理余皓,朝傅立群道,“过几天去看看房子。”
傅立群:“……”
余皓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心想完了,傅立群一定会很难过。
周昇等傅立群的意见,朝他扬眉。
余皓本以为傅立群会难过地说“哦,好的。”孰料傅立群突然就炸了,说:“不行!”
周昇:“……”
“那我怎么办?”傅立群夸张地说,“你们不能扔下我!你们这样太没人性了!少爷!你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寝室里吗?!”
周昇道:“我们只是偶尔出去过几次夜,外头开房不干净!”
“不行!不行!不、行!”傅立群绝望道,“我不同意!”
余皓突然哈哈哈大笑起来,如果傅立群说“好的”,余皓也许也会很难过,然而傅立群把气氛这么一搅,什么郁闷顿时全没了。
周昇也不管了,朝傅立群道:“我们要交配!寝室里怎么交配!你来个我看看?”
余皓怒吼道:“周昇——!”
傅立群道:“我说了把寝室让出来!”
“这床会塌的!”周昇说,“我们又不是天天在外头过夜,至于么?”
“你们慢慢就不会回来了!”傅立群道,“我不同意!你说什么都没用!”
第101章 新人
这商量方式真是绝了, 看来傅立群一直没把自己当外人过, 余皓心里十分感动。
傅立群说:“除非绝交,否则你俩别想扔下我。”
周昇真是没脾气了, 只得道:“好好, 算了, 那我们每天去开房吧,一晚上两百, 一个月也就贵点六千, 还不用洗床单收拾家里。”
余皓只想笑,傅立群却黑着脸, 靠在床上, 周昇有点郁闷, 三人都不吭声。
“哥哥你别生气。”余皓说。
傅立群想了想,突然说:“哎,少爷。”
“干吗?”周昇很不爽,和老婆的二人世界被傅立群搅黄了。
傅立群道:“大伙儿一起租房吧, 带上我一个成不?”
周昇:“……”
余皓:“……”
周昇:“万一被薛隆查寝怎么办?”
傅立群道:“你太没人性了, 让我留下来就是为了给你们通风报信?”
周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了!本来也不会天天在外头过夜!”
傅立群说:“我去找房,大家一起住, 这样ok?房租咱俩平摊,租个两室一厅, 我住次卧就行。”
周昇正考虑, 余皓道:“对啊,查寝让夏磊给咱们打电话就好了。”
傅立群说:“其实我也挺想在外头租个房的, 你嫂子每次过来,开两百的房脏不行,住四星酒店又太贵了,一晚上五六百吃不消,租个房,布置得舒服点儿……”
周昇瞥傅立群,傅立群可怜巴巴地说:“好吧?带上孤寡老人一个呗。”
余皓又笑得翻了个身,周昇只得说:“好吧。”
按先前周昇的想法,倒不是不想与傅立群合租,而是租个一室一厅,自己与余皓更方便点,可以随时随地亲热,在家里互相看看,亲热时也不会怕吵到别人,有个完全独立的空间更好些。
但退而求其次,有个单独房间也挺好。
“那行!”傅立群道,“一言为定,开销咱们全对半。”
余皓还是很喜欢傅立群这个室友的,而且大家分摊两室,总比租一室一厅要便宜,正要欢呼时,有人敲了下寝室的门。
“谁啊。”周昇道,“大清早的没做饭!”
周昇开了门,外头进来个人,拖着旅行箱,提着个桶,桶里装着一堆衣架。
“705寝室吗?”那男生戴着眼镜,与余皓差不多高,伸手给周昇,周昇还没反应过来,与他握了握手。
“大家好,以后请多照顾。”那男生自我介绍道,“我叫李阳明,‘此花与汝同归于寂’的那个阳明,心理二班。”
余皓、周昇、傅立群都是一脸茫然,看着那男生进寝室,四处看看,把桶放在空着的那张桌上,爬上铺看了眼,说:“哟,这么干净,还以为积了不少灰。”
三人都没说话,李阳明又道:“我刚坐了一宿火车。”
“你……转学过来的?”余皓道。
“对啊。”李阳明答道。
三人傻眼了,这才刚讨论了租房,就有人搬过来了??这寝室里空了一张床,原本的室友已退学了,却万万料不到会在期中考试后,搬来了一个人!
李阳明那模样不帅,却也不能说丑,很普通的一个学生,和余皓心理班上的同学差不多,穿着也完全正常。
他开始铺床,三人还没从震撼中恢复过来,就这么怔怔看着他铺床。
“你是周昇吧?”李阳明朝周昇道,“薛老师提起过你。”
周昇:“……”
大家的大脑始终处于当机状态,周昇道:“对,我就是那个让薛老师很不爽的周昇。”
“听说你们寝室,哦不,咱们寝室有很多锦旗,”李阳明又说,“总是引起学院轰动。”
“我叫余皓。”余皓心想怎么办?这房子还租吗?周昇显然也在想这个问题,怎么突然给他们寝室插了一个转学生?
“余皓你好。”李阳明说,“你能去走廊里帮我打桶热水吗?”
周昇一脸震惊地看着李阳明,心想你第一天来就使唤老子媳妇干活??
傅立群也震惊了,余皓马上示意他们别吓唬新来的,说:“好,你先铺床吧……”
“我去吧。”周昇要去,余皓却摆摆手,去给李阳明打了桶热水。李阳明接了冷水兑开,擦书桌。
三人都是同样的念头,接下来得怎么办?
周昇点了根烟,抽了两口。
“周昇,你能别在寝室里抽烟吗?”李阳明说,“我不想吸二手烟。”
余皓心想这下完了。
周昇却爽快地说:“行,对不起,我到阳台上去抽。”
“阳台的烟味会顺着风飘过来。”李阳明道,“最好到走廊上去抽。”
余皓马上给周昇发消息:【千万别动手!】
周昇朝李阳明笑着说:“那不抽了,反正余皓也让我戒烟。他烦我烦很久了。”
傅立群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薛隆这是什么骚操作?】
周昇回了条:【我又不是疯狗,不会随便动手打人的,放心吧。】
“这个先放你那里。”李阳明朝余皓说。
余皓心想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顺手接过李阳明的杂物,李阳明又问他去哪里领书之类的,余皓一一答了。
“帮我……”
“给我……”
余皓都帮做了,耐心地说“好的”,心想你接下来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最后李阳明从行李箱里拿出特产,说:“请你们吃。”
“快吃午饭了。”周昇道,“三顿饭要按顿,少吃零食,才不会发胖。”
李阳明笑了起来,余皓接过,说:“谢谢。”
“食堂在哪里?”李阳明又说,“一起吃午饭?”
大家沉默地吃完了午饭,余皓感觉这气氛实在是相当危险,傅立群在微信群里提议要么去找薛隆,给这人调寝室?可是无缘无故给个转学生换寝室,这算什么?周昇的意思则是该干吗干吗,没关系,多个人留守不是正好么?
余皓怕待会儿三人出去租房,万一李阳明朝薛隆告状,他们又得挨通报批评处分,学院里在外头租房住的学生不少,每个寝室都有好几个,但明面上仍然是禁止学生在外住的,毕竟出了事要担责任,只是大部分情况下薛隆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抓到就没关系。
可别人不同他们,薛隆肯定会变着法子来整周昇,余皓心里哀叹道二人世界没了,这下三人世界也完蛋了。
“你们谁是寝室长?”李阳明吃饭时又问,“傅立群,是你吗?”
傅立群小心翼翼道:“我是他们养的宠物。”
余皓:“……”
“是周昇?”李阳明道。
“我也是宠物。”周昇诚恳地说,“余皓才是负责遛我俩的。”
余皓一手扶额,李阳明却笑了起来,说:“你们体育系的一顿能吃半斤还不长胖,真了不起。”
周昇客客气气地笑道:“因为我们运动量大。”
李阳明:“空了教我打篮球呗。”
傅立群:“好的没问题。”
余皓突然觉得人生又有点绝望。
下午上课时,李阳明坐到余皓身边,与周昇一边一个,夹着余皓坐。
“你体育系的怎么来上心理课?”李阳明奇怪地打量周昇。
周昇一边在桌下折心,一边耐心地说:“触类旁通,举一反三,我好学。”
余皓:“你先看我的书吧。”
李阳明:“那你戴耳机看动漫,怎么听课呢?”
周昇指指讲台上,说:“我和老师可以用脑电波直接产生意识交流。”
余皓听不下去了,动了下周昇,让他别再逗这个新来的玩。周昇把心给他,余皓便收起来,李阳明道:“哇,你的手这么巧?给我看看?”
周昇:“……”
余皓压着那个心,朝李阳明道:“听课吧。”
“怎么办啊?”余皓下午练三人篮球时忍不住道,“你俩别老逗他玩,有话就说吧。”
“我怎么说?”周昇茫然道,“难道威胁他不让我在寝室里抽烟就动手教训他吗?”
傅立群道:“对啊,别人也不知道咱们仨是三朵奇葩吧。”
余皓一想也是,李阳明是个很正常的人,反而是自己三人不正常才对。
“那还出去住吗?”余皓道。
“住。”周昇道,“管他的。”说着把球传给余皓。
余皓接球,道:“要是薛隆知道了,就会告诉你爸,你爸肯定会来看,到时候见咱们住两室一厅,我和你睡一张床……”
周昇道:“那就正好出柜了,家里得备点儿天王保心丹。”
傅立群:“要么这样?假装我和少奶奶是一对?”
周昇怒吼道:“想都别想!”
余皓:“要么租个三室一厅,万一你爸来了,咱们就假装一人一个房间?”
“干吗花这钱。”周昇莫名其妙道,“我看老头子能怎的。”说着把球拍给傅立群,与余皓迅速闪身去拦截准备上篮的傅立群。
然而当天入夜,李阳明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改变。
“周哥,”李阳明关心地说,“您要抽烟还是在寝室里抽吧,别出去了,外面冷。”
周昇:“……”
余皓心想你是不是终于打听到了什么风声?周昇一拳超人的名头还是很响亮的,李阳明下午认识了新同学,说到他们寝室,心理班上的人肯定就会告诉他周昇的辉煌战绩,以及与余皓的关系。
周昇打量李阳明,说:“说好的不畏强权呢?你要坚持原则,不要屈服,懂吗?勇敢!”
李阳明干笑了几声,说:“我不知道你打架这么厉害。”
傅立群:“……”
“哟!”周昇惊讶道,“打架厉害就可以在寝室里抽烟是什么逻辑?这是个自由平等的社会嘛。”
余皓:“周昇!”
余皓三令五申,让周昇与傅立群别拿他寻开心,但有时李阳明真的让他有点无力吐槽。
“在寝室里抽是不对的。”周昇认真地说,“以前抽是因为余皓和傅立群包容我,你不想抽二手烟,我当然就得照顾你的感受。”
李阳明笑道:“你真好,爱你。”
余皓:“……”
余皓稍稍侧头,端详李阳明,傅立群马上道:“那个……余皓?你帮我看下这双鞋怎么样。”
周昇:“我不爱你,注意安全。”
李阳明:“???”
余皓这才熄灭了怒火,一夜众人无话,周昇在手机上看房源,余皓抬头看了眼,知道他已经在找房子了,便不再多说。想起以前被寝室里的室友孤立,再看李阳明,渐渐地体验到了另一种感受。
也许以前的自己也是这么惹人讨厌吧,如果不是周昇,余皓觉得根本不会有今天的自己。
他伸手过去,摸了摸周昇的脸,周昇则用手指按在自己的唇上亲了亲,再伸过去,轻轻按在余皓的唇上。
【三天内一定给你搞定。】周昇发了条消息,【绝对伺候好少奶奶,不要着急,晚安。】
第二天,周昇去上课时,余皓对着一堆书抓狂,天气已经入冬了,大二的上学期很快就要过去。上半学期就没怎么念书,又是肖玉君的兼职又是欧启航的事,花了他太多的时间,统计学要是没有周昇给自己开挂,妥妥地挂掉。
下半学期千万不能再这样了,余皓一直很羡慕欧启航这种学霸——读书读得好的学生,学校会给他写求情信,大家都相信他,未来能在这个世界上有一席之地。那种“爱才惜才”的态度,在周围人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相信换了个读书很烂、终日打架闹事且游手好闲的学生,待遇绝对不会像现在这般。
欧启航出事以后,大家都愿意帮他,但如果没了这光环,哪怕连黄霆、肖玉君对他的印象也得大打折扣,最后也许只有周昇与余皓愿意伸出援手。
读书厉害的人,能受到这么多的优待,仿佛有种特权。余皓也很想在哪一天,因为自己聪明会读书,而获得大家的喜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余皓在欧启航身上受到了刺激,想想也觉得惭愧,一边让他好好念书准备高考,一边自己却在大学时分了心。
他决定接下来不再接兼职,留个滑板社团与傅立群的三人篮球活动,剩下时间把书读好,也是为了自己。
余皓想起自己朝欧启航说过,你的任务就是好好读书,可换到自己身上,何尝又不是呢?余皓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有如何尝到过读书的甜头,只是周遭人不停地告诉他要好好学习,最低限度也得考个本科,养活自己。他努力地照着做了,却没有从内到外的自我改变动机。
直到他认识欧启航之后,从这整件事里所有人看待欧启航的态度,余皓才发自内心地明白到,这非常非常重要。
“余皓。”李阳明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今天大清早周昇吻过他之后就与傅立群上课去了,余皓吃着早餐翻着书,看看李阳明,分给他一个薯饼。
李阳明:“周昇给你买的吗?”
余皓“嗯”了声,李阳明有点小邋遢,很像在一起前的周昇。
“我问你个问题。”李阳明又说。
余皓放下书,以为他想问作业,李阳明又神神秘秘地说:“你和周昇,是一对吗?”
余皓:“……”
余皓短暂思考后,点了点头,他知道大家都在一个寝室里,瞒不过李阳明。
“你们是怎么知道对方是gay的?”李阳明又问。
余皓心想大哥咱们才认识第二天,还是别聊得这么深入吧……但他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李阳明莫非……
李阳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真幸福啊。”
“啊?!”余皓震惊了,李阳明的身份,稍稍扭转了下先前的印象。
“薛老师让我来你们宿舍,”李阳明又道,“就说也许和你们有……共同语言。”
余皓瞬间炸了,心道妈的原来是因为这个?!他简直无法相信,问道:“你告诉薛隆你的性取向了?”
“我就是因为这个才转学的,唉。”李阳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解释道,“在以前学校里闹得风风雨雨,待不下去了。他们还说我有艾滋病,我就只在网上约过两次,都想认真谈谈,就找不到合适的。”
“哦是这样啊……”余皓喃喃道,“其实这学校环境也不怎么好。”
李阳明认真地说:“可学校都知道你俩的事,我看,还挺包容的吧?”
余皓根本不相信薛隆会转性,最大的可能就是,薛隆知道李阳明是同性恋,把他安排到自己寝室里来,想少点麻烦,避免他去骚扰同寝直男又让人闹起来,归根到底还是抱着“你们这些变态就自己去互相骚扰好了”的动机。
“你不该告诉薛隆。”余皓道。
李阳明答道:“我家里找了关系,才把我转过来的,薛隆特地打电话问了我上个学校的班主任,瞒不住。”
余皓心道真是……又叮嘱道:“那你别再给人说了。”
余皓能感觉到学校里对同性恋还是有歧视在的,只是周昇太强势,在体育班里人缘又好,没人敢来惹他们而已。至于心理班,余皓则几乎很少和自己班上的同学打交道,大家见面了也都客客气气的。
“太羡慕你们了。”李阳明说,“我也想有个像周昇这样的男朋友,你能给我介绍个吗?”
余皓挠挠头,说:“体育班的好像全是直男,据我所知……”
李阳明只得点头道:“好吧,有没有喜欢你的、你又不要的分个给我,我不介意的。”
余皓听到这话时被雷了,忙摆摆手,没说什么,尴尬地开始读书。
“你从小到大身边肯定不缺追求者。”李阳明又感慨地说。”
余皓说:“你也不错,挺有气质的,青春朝气一点,一定能找到适合你的。”
李阳明唏嘘道:“像你们长得好看的人才有青春,我们就只能混日子了,唉。”
余皓突然觉得,李阳明真是像极了从前的自己。
想到这里时,他心里又隐隐地有点难受。
“如果不是周昇,我不会是现在这模样。”余皓说,“衣服裤子鞋子,全是他给我买的。”
“好了别虐狗了。”李阳明郁闷地说。
余皓本意不是这个,只是想鼓励李阳明几句,没想到起了反效果,只得说:“我把上学期的重点给你划下吧。”
李阳明点了点头,余皓便翻书,给他划上半学期的重点内容,李阳明显然在转学前也没怎么认真读书,及至午饭前,周昇与傅立群回来了。
余皓抬头看了眼,正打算大家一起去食堂时,周昇却与傅立群各自坐了下来。
余皓:“没去上课?”
“翘了。”周昇答道,“和哥哥去看房子。阳明兄弟,有事儿找你商量下。”
“看房子?”李阳明道,“你们打算买房吗?”
周昇道:“租!哪有这闲钱买房?”
李阳明道:“想大家一起出去租房住?可我一个月生活费只有一千二,恐怕不能……”
傅立群有点尴尬,还以为余皓邀请了李阳明,看了余皓一眼,余皓满脸茫然。周昇却随口道:“那我和余皓、傅立群先搬了?”
余皓又觉得有点对不起李阳明,这人一来寝室,所有室友就全要搬出去……太不人道了。
傅立群说:“我们也不是天天在外头过夜,一周会在寝室里住个三四天吧。主要我女朋友偶尔来看我,外头开房太贵了。”
“行啊。”李阳明笑道,“你们在问我意见么?我没有什么意见!寝室我一个人还宽敞些。”
余皓心里松了口气,周昇爽快道:“那行,公共区里的东西,你随便用,宿舍水电费以后都我们包了。”
李阳明马上道谢,这事出乎余皓意料,倒是很简单就解决了。当天下午放学后,周昇与傅立群带余皓去了新家,周昇与房东签合同,手机转了押金与前三个月租金出去。新家距离学院一站公交,地点较为僻静,在山里的一个小镇上,四层楼的小洋房,全是学院里的学生在住,镇上还有一条小吃街。
“你跟他聊那么嗨做什么?”周昇明显地不大喜欢李阳明。
余皓道:“他挺寂寞的,就像从前的我。”
周昇听到这话时差点炸了,怒道:“什么?!你再说一次?”
余皓:“???”
傅立群:“少奶奶,我们知道你一贯喜欢自黑,但是也别这么用力好吧。”
“他自黑就算了还黑我!”周昇打量余皓道,“你这是拐着弯骂我瞎?”
“我没这意思!”余皓道,“我只是觉得,唉……”
他很难表述这感觉,一时也解释不清楚,周昇却道:“你能别这么圣母吗?”
“好了我知道了!”余皓道,“不要再说了!”
周昇一说余皓圣母,余皓就有点生气了,他知道周昇向来很难对一个人一开始就抱有友善态度,想和他交朋友的人,须付出很多,才能得到他基本的信任。如果第一印象不佳,那基本上是很难翻身了。
傅立群:“他朝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余皓道,“这个话题打住吧。”
周昇也有点郁闷,站在街上,朝余皓说:“我今天东奔西走,找了一天房子,又联系房东又买东西布置……”
傅立群叫苦道:“别在这儿吵了,少爷少奶奶。”
“对不起。”余皓歉疚地说,“辛苦了,接下来的事都交给我吧。”
“都弄完了!”周昇站在楼道里,“还接下来?”
傅立群催促道:“快,少奶奶开门,新家入伙了。”
周昇一脸不爽,把钥匙给余皓,余皓开门,顿时有点傻了。
“这么好的房子?!”余皓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房里宽敞,灯光明亮,一应设施全部备齐,拎包可入住,主次卧几乎一样大,而且在房子的两侧,并未紧挨着,不会互相打扰。周昇特地选过了,客厅里装上了舒服的暖色灯,余皓顿时就激动了,在新家里跑来跑去。
“天啊!”余皓抓狂道,“你们怎么找到这地方的?!真是太好了!太舒服了!”
傅立群与周昇围在一个小暖炉旁伸出手烤火,周昇朝傅立群道:“就是没暖气,山里又有点冷,早上起不来。”
傅立群说:“寝室里不也没暖气,住这地方,有老婆在,天天过日子太爽了。衣服留点儿放寝室里头,上完课回去洗澡换身就行。”
余皓到阳台上朝下望,周昇又说:“大四一个学长,毕业分手了想退掉,转给咱们的。”
第102章 新家
傅立群说:“再请个家政, 每周过来打扫下, 一百块钱……”
“请什么家政?”余皓道,“我来就行!”
“你坐下行吗?”周昇说, “别跑来跑去的, 看着就累, 有这么激动?”
餐厅里铺着格子桌布,冰箱空空如也, 只有傅立群买的一箱啤酒、几瓶可乐。余皓又去动动锅碗瓢盆, 心情一瞬间就好了起来,仅次于周昇朝他表白的那天。
周昇说:“本来想把这房子买下来, 哥哥让我别买。”
“还好劝住了。”余皓颇有点心有余悸, “你疯了!”
周昇道:“郢市房价肯定得涨, 这儿虽然是镇上,下头却快通地铁了,是个好地方,不愁租不出去卖不掉, 买下来先住个两三年, 到时转手一卖,说不定还涨个百分之二十。”
余皓忽然一想也是, 自己的眼界有时与周昇真的没得比。
傅立群道:“有钱傍身安全嘛,你也不缺这点儿。”
周昇:“你是哈士奇么!余皓!过来坐着!别到处拉抽屉了!”
周昇笑吟吟地看余皓, 余皓知道周昇心里不吭声, 一定也很高兴,过来暖炉边与他们一起坐下, 又看看四周。傅立群一脸无聊,和他们在一起就不停地掉血。
“嫂子呐?”周昇又问。
“周末过来。”傅立群见岑珊回消息,稍微好过了点,说,“到时一起做饭吃。”
门铃响,外卖送上来了,余皓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与外卖小哥拥抱,喊道:“你好!谢谢!”
外卖小哥:“???”
周昇:“……”
“要么咱们让阳明兄也过来住住?”饭后,周昇心满意足道,“我看你俩都挺喜欢人家嘛,哥哥要么委屈下?”
“我不!”傅立群马上抓狂道,显然他与周昇也讨论过这个问题。
余皓道:“别说了,我错了!”
“坏人都让我来做就好,大家都很善良啊。”周昇叼着烟,收拾垃圾,下楼去扔了,又三步并作两步上来,说,“洗澡去,冬天来了,冬眠!”
余皓感觉到自己的人生仿佛又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从搬来周昇与傅立群的寝室、确定两人关系,再到如今搬进了新家,虽然只是租房,却令他越来越有家的感觉。
他们可以不用再介意外界,只要把门一关,晚上待在房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周昇洗过澡出来,擦过身上的水,大剌剌地就往床上躺,再把余皓抓到怀里亲昵摩挲,肆无忌惮地亲吻与做爱。
在这张大床上,结束以后,他们可以舒服地抱着,睡上一整晚,夜里山中万籁俱寂,彼此身体的温暖让这一年的冬夜不再寒冷。清晨阳光投入时,余皓醒来,见周昇把他抱在怀里,认真地看他。
余皓发现出来租房确实很难起床,不像在宿舍里,夜里缠绵多了,白天睡醒就全身散架一般,尤其两人在一个被窝中抱着,清晨还想做点别的事。
“今天第几节?”余皓呻吟道。
“三四节。”周昇亲吻余皓,说,“还做么?”
余皓道:“让我休息会儿……这段时间有点太过头了。”
“行。”周昇笑道,“我洗个澡跑步去了。”
周昇吹着口哨去洗澡,余皓像个小孩儿般坐着,待周昇出来时瞥他,周昇翻过T恤,自顾自道:“出来租房什么感觉?”
余皓答道:“幸福得有点不真实。”说着抬头看他。
周昇又笑了,坐下穿袜子,说:“这还不算真正的家,毕业以后再买房吧,昨天不是哥哥说,我真想买下来了。”
余皓道:“咱俩在一起,就是家了。”
周昇穿好鞋,过来亲了下余皓。
“说是这么说。”周昇答道,“还是想让你过得无忧无虑的……走了。”说着便关上门,去学校了。
余皓呆呆坐着,一时半晌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立群睡眼惺忪,见余皓在餐厅里吃油条喝豆浆看书,给周昇发微信消息,里头全是爱来爱去的表情包,傅立群像只丧尸般“啊——”了一声。
“一个人睡,晚上真的好冷啊。”
“嫂子过几天就来了,再坚持下吧,吃早饭。”
傅立群看余皓摊着书:“上午没课?”
“今天开始,”余皓认真地说,“我一定要认真学习!”
傅立群:“……”
余皓觉得自己与周昇的关系似乎随着这间租来的房子,过渡到了一个全新的阶段,如果说以前是热恋期的话,现在则进入了新婚生活。而这次租房,余皓本来并未太坚持,觉得寝室里也可以住。
但周昇无论如何也要租房的这个举动,让他感觉到了周昇一直在努力,要与他一起生活,过一辈子。
说也奇怪,一搬到新家,余皓与周昇顿时几乎不吵架了,每天上课照旧,吃饭照旧,回家便亲热地坐在一起,一起看看书,或是周昇看剧打游戏,余皓做作业,不懂的问周昇。
仿佛欲望一得到释放,周昇那种烦躁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在周昇每天做得最多的动作,就是百折不挠地过来捉弄余皓,求亲嘴,求腻歪,最开始哪怕中午回家也要来一次,早上起来忍不住要一次,晚上还要再来。余皓实在受不了,与他约法三章,每天只能一次,多了不行。
傅立群在学校时则会尽量叫上李阳明,周昇则对他的态度也有所好转,毕竟过上了随心所欲的日子,整个人脾气顿时就变好了。
余皓时常觉得这家伙的脾气发展路线是:他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周昇十分狂躁——在一起后短暂地甜蜜了一段时间——又因为强行抑制欲望而开始狂躁——直到现在,终于恢复成了一个友善而正直的大好青年。
这天余皓正在上陈烨凯的课,课堂上突然就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嗡嗡声不绝,陈烨凯停下讲课,眉头微皱,课上又静了下来。
陈烨凯的课允许你睡觉、自习、玩手机或做任何事,只要提问你能答得上来就行,但绝不许你扰乱课堂秩序,影响想听课的人。余皓这门课学得很好,除却偶尔困了需要补眠,大部分时候都听得很用心,今天的小规模骚动仿佛是不约而同的,令他觉得十分奇怪。
学校发生什么事了吗?余皓看班级群,没消息,静悄悄的。
周昇一身汗,从后门躬身进来,到余皓身边坐下。
余皓看周昇,周昇翻开手机让余皓看。
余皓:“!!!”
新闻出来了!郢市不少官员相继落马!网络媒体、地方门户网,一下全炸了,余皓马上翻自己手机打开公众号,看见了肖玉君临时上的一个反腐专题。
被双规的名字余皓几乎全不认识,下课后,食堂里全在讨论这件事。余皓道:“扯出来这么多?”
“一共有七个。”周昇答道,“全听说过,还在继续侦查。”
余皓没听说,但上面没有黄柏光,应当没什么事,周昇道:“要不要给那小子打个电话,恭喜下他?”
余皓沉吟片刻,在食堂外给欧启航打了电话。
那边接了,周昇戴着一边耳机道:“恭喜你啊,这个结果,连我们自己也没想过。”
“谢谢。”欧启航笑了起来,答道,“没有你们,不会有这个结果。”
余皓道:“真不容易,启航。”
“嗯。”欧启航答道。
余皓一时心潮起伏,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片刻安静后,欧启航说:“我刚下课,正准备去食堂。”
“好好学习。”余皓答道,“没什么事了吧。”
欧启航说:“争取到了君君姐的谅解,应该会判我一个缓刑。陈老师的手好点了吗?”
余皓笑了起来,说:“你担心他为什么不自己打电话给他呢?”
欧启航说:“我打了,他不接,霆哥替我问了他,他说都是小事……”正说话时,陈烨凯来了,见余皓与周昇在打电话,于是指指食堂里,意思一起吃午饭?周昇递给他一边耳机,陈烨凯满脸疑问地接过戴上。
“……他让我好好念书。”欧启航说,“昨天晚上我还梦见他来着。”
“打住。”余皓见周昇又使坏,马上截住欧启航话头,免得说出什么尴尬的话来,“他的手已经完全康复了,没有任何问题。”
陈烨凯一笑,把耳机还给周昇,有点无奈。
周昇想了想,忽然问:“你的梦里,应该没有丧尸了吧?”
“我不知道。”欧启航说,“也许?我已经很久没梦见过末日了。”
周昇道:“发挥你的想象力,如果让你解决这个梦,你会召唤什么?你老爸就没给你留下过,能打败逆境的力量吗?”
余皓一怔,周昇则安静而耐心地等待着欧启航的回答。
“有吧?”欧启航有点意外,问,“怎么这么问?”
“行。”周昇答道,“带好你的力量,晚上早点睡。”
欧启航马上道:“等等!周昇!”
周昇却漫不经心地挂了电话,朝余皓笑了笑,余皓震惊了。
“你想拉那孩子一把?”陈烨凯听到对话,周昇“嗯”了声,答道:“反正他也已经知道了。”
三人打过饭,余皓还有点不大敢相信,说:“周昇,你居然这么愿意帮他?”
周昇说:“我其实挺欣赏他的,怎么?吃醋了?吃醋就不去了。”
余皓忙道不不,他半点也不吃醋,但周昇这个决定,又令余皓更了解了周昇一点。周昇想想,又说:“他教会了我一些事。”
陈烨凯道:“有关正义么?”
“不是。”周昇说,“这算个很小的人情。”
余皓怀疑地看着周昇,周昇促狭地朝余皓挤了挤眼,余皓则满脑袋问号,周昇只得答道:“你怎么这么笨呢?这小孩是咱俩的催化剂啊。”
余皓:“……”
余皓想起当初若不是欧启航追他,也许周昇还想拖到打赢美杜莎才朝自己表白。一时不知如何置评,只得满脸通红地低头吃饭,陈烨凯则不知掉了多少血,只得假装听不到。
“需要的话叫我。”陈烨凯说。
周昇道:“你过不来,叫了也没用。”
陈烨凯道:“真需要的话,总有办法的。”
周昇:“你只是自己想去对吧?”
陈烨凯道:“真没有,就想着能不能帮上你们的忙,周昇,你跟黄霆学坏了!”
周昇:“行行,你的心事我都知道,我给你想想办法啊,凯凯别着急。”
陈烨凯:“你太烦了周昇,再说我就扣余皓的平时分了。”
余皓:“………………………………”
下午。
“你和陈老师关系很好吗?”李阳明问余皓。
余皓:“并不好。”
李阳明:“可我看到你们中午坐一起吃饭了,我今天偷拍了一张打印出来了,你能帮我让他在这张照片上签个名吗?”
余皓:“我会被他把平时分扣光的,你别想了。”
李阳明:“让我再问个问题,他和周昇一起追你的事情是真的吗?”
余皓:“……”
李阳明:“周昇是不是把他的手打断了?”
余皓一手扶额,问:“外头都这么传吗?”
李阳明嘿嘿笑,余皓耐心道:“你觉得周昇如果把陈老师的手打断了,今天中午我们还会一桌吃饭吗?”
李阳明道:“这可难说。”
余皓发现李阳明真是有种把天聊死的天赋,李阳明又道:“陈老师这么优秀,你居然选了周昇,周昇一定觉得很幸福吧。”
余皓看着李阳明,这是第一次,居然有人这么间接地来评价周昇,令他心情相当复杂。
“周昇很优秀,”余皓认真地说,“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你是没见过他发光的时候。我不想比较他们,可我非常崇拜周昇。你没发现吗?每一个和他成为朋友的人,都发自内心地佩服他,有谁能做到这一点?”
李阳明道:“我觉得他太凶了,不过听你话是真的,只有你能劝住他。”
“而且陈老师不喜欢我。”余皓道,“别听班上的人胡说八道。”
李阳明道:“情人眼里出西施,可以理解。你没注意到,陈老师上课的时候总是会先注意一下你来了没有,找到你以后才开始点名呢。”
“他只是怕我睡觉睡过去了。”余皓心想陈烨凯只是担心出什么意外吧,但这么想来,似乎陈烨凯对他们仍然很关心。
入夜后,周昇与余皓在梦里抬头,看着金乌轮。
“叫不叫他?”周昇道。
余皓答道:“怎么叫他?他又没把图腾给咱们任何一个人。他来不了咱们这儿。”
周昇今天一身铠甲,答非所问,想了想,说:“我抢了他东西,总得想办法撮合撮合,对不?”
余皓:“你抢了他什么?”
“你啊。”周昇笑了起来。
余皓忽然明白了:“怎么老提这个,都说过没有了!没有!连你都这么说,我要生气了。别说没有,就算是,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周昇忙道:“好好好,别生气,我错了,再也不提了。”
余皓皱眉看他,周昇却示意他看金乌轮,说:“凯凯梦见你了。”
金乌轮中的景象出现了郁郁葱葱的热带雨林,余皓看了眼,周昇却牵起他的手,说:“走。”
余皓:“等等……”
周昇牵着余皓,两人跨过金乌轮,从陈烨凯梦境里的太阳中掉落,余皓下意识地抱紧了周昇,周昇一声唿哨,筋斗云飞来,扛着金箍棒,带着余皓,飞向奇琴伊察顶上。
陈烨凯有点落寞地坐在王座上,抬眼望向天空,随手一举,手持银色手枪,放了一枪。筋斗云飞来,停下,陈烨凯一身大酋长装束,说:“我就知道,今晚你们会来。”
周昇下了筋斗云,余皓则到奇琴伊察顶端一侧去,自从离开这个梦后,他还未曾好好地看过陈烨凯的精神世界,金字塔顶上平台边上是个开放的房间,布置起来正是他与龙生曾经的家。
上一次进入井里的“来生”时,余皓唯一的感觉就是温暖、温馨,知道那是龙生与陈烨凯共同的记忆。然而直到自己与周昇开始在校外租房后,余皓才彻底明白到,这样的一个家,意味着什么。
那是相守到老,执手一生的愿景与承诺。
餐桌只是一张餐桌,餐厅也只是吃饭的地方,沙发与游戏机、电视、一张床、摆设,所有的东西,看似平平凡凡,和千万个一室一厅抑或两室两厅的布置毫无不同,但一旦它成为了“家”,就仿佛有了一种奇妙的魔法结界,令一切生机在这结界内蓬勃旺盛地生长。
余皓在那开放房间的餐桌旁坐了下来,自己烧水泡咖啡,出神地望向远方,坐在这里,恰好能看见天青山上的小教堂。
“看来你连做梦都挺无聊的。”周昇道。
陈烨凯起身道:“本来人生在世就很无聊,不比你们朝气蓬勃。齐天大圣,今晚打算带兄弟出去找乐子?”
周昇道:“找乐子就算了,突然想起,记忆还没给你抹了呢。”
“别了吧。”陈烨凯道,“就不能高抬贵手么?”
余皓:“……”
“开个玩笑。”周昇道,“这么紧张做什么?”
“那小孩的记忆你确实得抹干净。”陈烨凯说,“万一被说出去,不是闹着玩的。”
“我有分寸。”周昇漫不经心道,“记得上回梁老师那次么?”
陈烨凯道:“记得,但欧启航不一定会梦见我。”
“再试试?”周昇随口道。
余皓好奇地看着两人,先前进梁金敏潜意识里,证明陈烨凯与周昇发现了金乌轮的某种规律,但他俩都从未告诉过他。未来想解开金乌轮的秘密,陈烨凯说不定是个非常有用的助力。
余皓没吭声,看着他俩操作。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能操纵它,后来余皓也获得了它的认可,说不定……唔。”
“从古蜀文明的发展轨迹来猜测,使用金乌轮的祭司,是两个人,这点应当是不会有错的,可在使用金乌轮的过程里,参与者的力量是不是能被借助,这点还有待挖掘,毕竟你也看过祭祀时的阵列与动作……”
陈烨凯走向金字塔顶端平台边缘,说:“但我和他不熟,不像梁老师,没有最关键的‘信物’。”
“有一个魔方,”周昇道,“是他给余皓的。”
“那没有用。”陈烨凯道,“余皓能借助‘信物’进去,我不能,不过他既然喜欢过余皓,也许余皓本来就获得了进他梦的资格。”
余皓道:“我们已经进去过一次了。等等,你说的‘信物’,是什么意思?”
“就是相当于你把图腾给了周昇。”陈烨凯道,“获得了穿梭于彼此梦境的资格。‘信物’是灵魂里的联系,当然能做到像你们这样的情况应该很少。我在跟随梁老师学习时,获得过一本她的私人笔记,除了学术考察内容,还有一些关于她少女时代的记忆……”
余皓道:“一种来自灵魂的、微弱的共鸣。”
“是的。”陈烨凯道,“这也代表着‘我朝你敞开了我的内心’,是一种灵魂的寄托,我在自己的梦里,召唤出了笔记本,带着周昇进入了梁老师的潜意识,但这个欧启航……嗯,很难办,只见过一面。”
周昇朝余皓道:“老婆你看,凯凯分析起来简直是一套一套的,我总觉得金乌轮该给他,说不定还能做更多的事。”
余皓正想评价时,陈烨凯却看了周昇一眼,答道:“它选择了你,一定有它的原因。”
接下来的问题就变成了,怎么把陈烨凯带进欧启航的梦里去。这也许不那么重要,但余皓觉得通过陈烨凯与周昇的分析、思考,说不定关于金乌轮的许多奥秘,会逐渐被解开。
“嗯……”
“唔。”
陈烨凯与周昇各自思考着,余皓说:“过来喝咖啡吧。”两人便过来了,坐在餐桌的两侧,默不作声地看余皓做手冲咖啡。
“要么你们先去吧。”陈烨凯道,“我再想想。”
“等等。”周昇接过余皓递来的咖啡,似乎想到了什么,“欧启航让黄霆捎给过咱们什么东西?一个印!”
陈烨凯马上起身,快步到平台前,余皓说:“有用么?这代表了他把图腾……”
紧接着,陈烨凯站在平台边缘,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
他的手中悬浮着闪光的木制印章,紧接着,印章化作闪烁的光点被拉长,陈烨凯将双手朝身前虚虚一环,做了个三星堆铜人祭祀时,反手握象牙的姿势。
下一刻,就在他的手中,无数光点飞射向天空中的烈日!建立起了一道奇异的连接!
第103章 推测
陈烨凯世界里的金乌轮绽放出光辉, 缓慢下降, 降到一定高度时,发出一声钟响般的震荡, 继而发生瞬间位移, 出现在了奇琴伊察顶端金字塔的平台上。
余皓吓了一跳, 周昇与陈烨凯却十分淡定。
“只有我们拥有了有效媒介时,才能召唤它下来。”陈烨凯说。
“唔, 你的推断是对的。”周昇皱眉端详金乌轮。
陈烨凯梦里的金乌轮不似周昇梦境中的景象, 它没有光火,中间也没有水纹般的光屏。
余皓端详良久:“也就是说, 只要有足够的联系, 每个人都能进到对方的梦里去?”
陈烨凯看了眼周昇, 周昇道:“也许?”
余皓想了想,又朝周昇道:“那……某个意义上来说,金乌轮也不算认定了你?”
余皓的想法是:周昇对自己与金乌轮的联系,多少有点在意, 总觉得它会为他们带来未知的风险。而这么说来一旦陈烨凯也能开启金乌轮的部分功能, 这种风险就多了个人来平摊,即把陈烨凯也拖下水了。
周昇迟迟不把陈烨凯的记忆消弭掉, 也许正是因为在内心深处,仍然希望能解开有关它的秘密。
陈烨凯却不太明白余皓话中之意, 反而认真道:“不, 没这么简单,我们不妨建立一个大胆的假设, 记得祭司与青铜人的朝拜阵列么?”
陈烨凯这么一提醒,余皓便想起了先前他所描述的遗址中,除了两名祭司,还有许多青铜人。
周昇沉吟道:“金乌轮的作用,是把一些人的脑电波,连接在一起?”
陈烨凯打了个响指,说:“对。根据余皓在梁老师的潜意识中听见的关键词,监视者与修正者,就是你们俩。至于其余人等的梦,通过金乌轮,连接在了一起。”
陈烨凯长身而立,戴着酋长帽,上身赤着,系两条皮扣,袒露白皙胸膛,一身战裙,犹如职业病发作,开始给两人分析,余皓心想你要是穿成这样去上课,估计得把教室挪到操场上去才坐得下。
余皓有点走神,周昇却听得很认真,“嗯”了声,陈烨凯道:“周昇,你看,建立连接的人是我,而开启权限的人,是你。可以理解成一种‘精神互联网’,每个人就是其中的一个节点,而你们则是这个互联网的网管,或者说,GM。”
刹那间许多事变得清晰了起来!余皓简直无法相信,陈烨凯只通过他间接转述的、只言片语的内容,竟是推测出了一大段如此合乎逻辑的猜测。
“我懂了。”周昇不是第一次与陈烨凯讨论过这个问题,喃喃道,“所以,金乌轮是个游戏服务器。”
“只是猜测。”陈烨凯随口道。
周昇说:“每个人通过脑电波,连接到这个服务器上,进行什么……嗯,精神层面的交流,这么说来,外星人把金乌轮扔在这儿的原因,大概也能猜到了。”
余皓:“啊!”
陈烨凯朝余皓一扬眉,说:“这个问题请余皓同学回答?”
余皓笑了起来,三人一时无视了金乌轮,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余皓想了想,心里大致得出了一点朦朦胧胧的轮廓——也许在数千年前,某个外星人的飞船来过地球,并带来了他们的高科技产品:类似于什么“脑电波交流器”也即是金乌轮,而这种交流器能令人类了解彼此,消除隔阂,促进文明的发展。
但因为某些原因,它没有持续发挥作用,而是局限在古巴蜀地区,真正的作用无法被发挥,反而成为了一种图腾象征。于是日久天长,再没有人启动过它,直到它被周昇捡到。
余皓把自己的理解稍微分析了下,陈烨凯答道:“很可能就是这样。”
周昇说:“我倒还有个别的看法,说不定呢,金乌轮就只是他们飞船上的一个路由器,或者是什么消遣用的造梦机的一个零件。这些拥有高科技的生命,平时就用脑电波登录,互相交流。然后飞船掉到地球上了,剩下一两个生还,想回去又回不去,只能就这样了。”
“也有一定可能。”陈烨凯道,“想象一艘大型飞机,在非洲某个与世隔绝且无法通讯、没有信号的深山部落里坠毁,生还者偶尔用下机上的娱乐系统,对于咱们来说,也一样地觉得神奇玄妙。”
周昇说:“于是我误打误撞,打开了登录方式。”
“嗯。”陈烨凯道,“所以你首先通过了认证,成为它的GM,余皓也许是被你添加进权限名单里的另一名管理员?或者是,为了避免GM出错,金乌轮的权限被拆成两部分,‘监视者’拥有链接、稳定这个意识互联网里所有用户的权限,包括强制下线……”
“晚安!”余皓激动道。
“对。”周昇明白了,“我能把任何人赶出梦境去。”
陈烨凯道:“登录、踢人,甚至禁言,或者修改对方的精神世界的力量,应该还会有更多,只是你还没阅读过系统的完整说明书,所以不会用。而另一名管理员‘修正者’,也就是余皓,相当于这个意识互联网的双保险,监控所有人坠入潜意识,也包括‘监视者’万一掉进潜意识的情况下,所采取的特殊方式进行修正。这样就避免了监视者在处于某些特定情况下,无法救援自己,而造成的系统崩溃。”
“目前来说,这确实是最合理的推测。”余皓笑道望向周昇。
周昇半晌没说话,余皓却知道陈烨凯的这个推断,解开了一直以来,梗在周昇心里的那个结。
“接下来,我想就是‘小心求证’的环节。”陈烨凯轻松道,“现在去四处看看?两位管理员?”
周昇起身,走向金乌轮,说:“你对金乌轮快要比我还好奇了。”
陈烨凯答道:“人生在世,拥有点好奇心也没什么不好,求知欲是我们不断前进与更新的力量,对不?我想,你也不必太担心,会打开一个什么样的潘多拉魔盒。”
说着陈烨凯眼里带着笑意,看了余皓一眼,余皓忽然觉得这一眼里颇有深意,却一时并未领会到陈烨凯的意思。
三人站在金乌轮前,周昇沉吟片刻,而后道:“行,让我们看下欧启航的梦吧。”
陈烨凯使用那印章所释放出的光点,已飞进了金乌轮中,金乌轮环内部分呈现出了一片混沌,周昇站在金乌轮前,伸出一手,身上绽放出光火。
轰然巨响,陈烨凯梦境中的金乌轮顿时被激活,如同周昇自己梦里的太阳,刹那间光芒万丈,内里的景象也变得清晰起来。
“本市?”陈烨凯端详其中。
余皓道:“注意丧尸。”
周昇道:“进去以后在花房咖啡等,走!”
周昇与余皓率先跃入金乌轮中,陈烨凯却道:“等等!你还没告诉我……哎!”说着只得跟了进去。
“嗡”一声响,周昇与余皓出现在欧启航的避风港内,里头却空无一人。
余皓:“你还没告诉凯凯……”
周昇:“他搞得定,那小子呢?不是让他等的么?”
余皓四处看看,心想糟了,他们在奇琴伊察聊了太久,欧启航估计已等不及自己出去了。
避风港里比起上回多出了不少枪支与弹药,散落了满地,手雷箱里开着,旁边还留了张英文纸条。周昇道:“什么意思?”
“写错了。”余皓答道,“他让咱们去他家。”
欧启航居然还能在梦里留纸条?余皓在认识周昇之前,每当做梦时,要在梦里控制自己都很费劲,欧启航留下的便签错了好几个单词,也许是梦里意识不算太清晰的原因。
“召唤龙与士兵们过来么?”余皓问。
“召唤一次得花很大力气。”周昇道,“最好到boss面前再试,外头丧尸应当已经不多了,你知道他家在哪儿么?”
余皓想起在欧启航曾经留下的资料上看到过,答道:“应该能找着。”
“拿着。”周昇扔给余皓一把沙漠之鹰。
余皓:“……”
“我不会用!”余皓道。
“这个呢?”周昇换了把冲锋枪道,“军械宅的梦里还真爽啊。”
余皓:“这个也不会。”
“这个呢?”
“这个更不会了!”余皓道,“一个高三生的梦里为什么会有火箭筒这种东西啊!”
“这叫RPG!你会个啥?啊?”周昇随手搂着余皓,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口,说,“那你随便拿点,跟着我走吧。”
余皓顿时心中狂跳,周昇挎着弹匣与一把冲锋枪,系上野战马甲肩带,左手提一大排手雷,拉开门。余皓顿时大叫一声,外头全是丧尸!
周昇连着扔出三个手雷,马上把避风港的门一关——
外头一片安静,余皓道:“这丧尸根本就没少!”
周昇再打开门,手雷已经爆炸了,走廊里全是断手断脚,避风港屏蔽了所有的声音与冲击波,他继而带着余皓出去,答道:“嘴上说的都很容易,要真正在心里改变对这世界的印象,确实很难,跟上!”
余皓端着把枪,跟随周昇快步下楼,周昇道:“小心身后。”
余皓从来没玩过《生化危机》,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控制自己高度紧张的情绪,刚一转头便看见一只丧尸扑过来,他抓着周昇肩带,只要稍微一动,周昇便马上转身,左手持沙漠之鹰,“砰”地一枪把五步外的丧尸爆头。
“你到底是怎么能这么淡定的?”
“回去带你玩三天《生化危机》你就也一起淡定了……”周昇拉上头顶的瞄准用护目镜,架在高挺鼻梁上,天色渐晚,红外线准星四处搜寻丧尸下落。
余皓道:“找车吧!”
“我看你现在也挺淡定。”周昇回头笑道,“上回在游乐场里你也打丧尸来着,怎么就不怕了?”
上回人生地不熟的,光顾着震惊了,余皓总觉得自己一被扔到欧启航的梦里就像个要随时尖叫的女主,道:“这是我努力控制自己的结果!”
天色渐晚,欧启航的梦里渐渐入夜,路灯一闪一闪,两侧商店一时安静无比。转出小巷后,长街空空荡荡,身前只有戴着护目镜持枪开路的周昇,余皓则疑神疑鬼地跟在后头。
“被咬了会怎么样?”余皓道。
“遵守梦境世界的规则。”周昇自顾自道,“他认为被咬了会怎么样,就会怎么样。”
余皓道:“变成丧尸么?”
“嗯哼?”周昇朝街道那边遥遥开了一枪,“砰”地声响,余皓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周昇指指余皓的红外线护目镜,示意他拉下来,这下余皓看见了,四十米开外,有一辆车,车前还有好几个暗红色的丧尸影子,正在四处活动。
“待会儿过去开那辆车走。”周昇打活靶一般地打掉街道尽头的丧尸,比起上回果然少了许多,余皓道:“那你可得千万当心,别被咬了,我战斗力不行。”
周昇说:“我要是变丧尸了你怎么办?”
余皓道:“当然只能一起当丧尸了。可是丧尸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啊。”
如果被留在了欧启航的梦里,自己与周昇就将成为现实中的植物人?精神意识世界中,他们就会像这群丧尸一般四处游荡。
余皓正设想着各种可能的情况,两人经过一家旅行团的门店,余皓看见玻璃墙上贴着的海报,突然想起来了。
“不是去澳大利亚玩么?”余皓担心周昇把这事给忘了,忘了没关系,没折成奖金倒是有点可惜。
周昇“嗯”了一声,换子弹,答道:“过年去?我记得呐。正好不用回家被念叨,哥哥说他也想和嫂子去过春节,到时各自玩就行,你觉得呢?”
余皓当然可以,看海报上行程时,听见了里头轻微的声响。
万籁俱寂,长街上静得简直恐怖,路灯不断闪烁,余皓侧过头,注视海报时——看见了一只与他对视的丧尸。
几乎是与此同时,余皓掏枪,挡在周昇背后,那丧尸狂吼一声,朝他们冲了过来,玻璃墙粉碎,余皓开枪!周昇换完子弹飞速起身,抱住余皓的腰一旋转,两人换位,那丧尸已被余皓一枪打断脖颈,脑袋飞了出去,摔在地上。
余皓:“……”
周昇朝余皓竖了下拇指。
余皓喘息道:“运气好而已……”
枪响声惊动了更多的丧尸,黄昏时分,长街上已一片血红色,周昇拉起余皓的手,说:“走!”
两人沿着街道跑去,尽头有一辆私家车,上百只丧尸从小巷中追了出来,周昇拉着余皓上车,打火,踩油门,撞开扑上驾驶位的丧尸。
余皓道:“有丧尸追过来了!”
“打啊!”周昇道,“别怕!”
周昇系好安全带,余皓道:“我不一定打得中,我试试!”
余皓到后座去,抵着车后尾窗,周昇沿着路开,到处都是被引擎声惊动的丧尸,一转弯,余皓差点被摔到车门上,大声道:“慢点儿!”
“慢不了!”周昇道,“太多了!”
余皓:“陈老师呢?”
余皓一枪打掉后车窗,拿来周昇的那杆不知道什么枪,周昇道:“AK后坐力太……”
余皓随手扳了几下,突然开火,自己把自己给吓了一跳。
周昇:“……”
余皓:“什么?”
周昇:“没什么……”
余皓戴好护目镜侧坐在后座上开始朝着后面追上来的丧尸一顿打,周昇耳朵都快被震聋了,翻了下前座挡板,在副驾前找到俩耳塞戴上,把车开过十字路口。余皓近距离开过第一枪后,忽然觉得也没那么可怕,打丧尸时反而还有种破坏与摧毁的快感,难怪都喜欢玩射击游戏,游戏里头震耳欲聋的枪声伴随着强烈的打击感,简直不能再满足推倒多米诺骨牌的欲望。
余皓子弹打完,朝外头扔了个手雷,已经看不见丧尸了,周昇把车开上高架,喃喃道:“妈的,早知道不约咖啡厅……”
余皓回到副驾驶座上,朝下看了眼,购物广场下面全是丧尸,简直人头攒动,围着一角的花房咖啡。
“他在那儿么?”
“肯定在。”周昇答道,“否则丧尸不会这么多。”
余皓正担心陈烨凯时,忽想起他的武器是一把有无限子弹的手枪与一把来去自如的手术刀,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拿手雷炸了他们。”余皓道。
“不够看的。”周昇说,“安全带系好。”
说着周昇开车下高架,一手把方向盘,另一手挂挡,手肘搁在椅背上,回头倒车。
余皓:“……”
紧接着,周昇一踩油门,那车沿着天桥磕磕碰碰直接开了上去,天桥连着购物广场二楼,余皓被颠得神志不清,周昇猛一转向,说:“开枪!”
余皓头昏脑涨,被周昇转弯时的力度甩到一边,贴在车门上,车窗打开,余皓一枪打中购物广场二楼的玻璃门,哗啦粉碎,周昇驾车冲进了商城二楼!
余皓狂叫道:“有丧尸来了!别上手扶电梯!”
“知道!”周昇踩刹车,奈何里头地滑,背后又有丧尸冲了过来,余皓正想朝后面开枪,周昇却已撞破二楼的护栏,那车保持与地面平行,“轰”一声掉下一楼,掉在中间喷水池里。
余皓:“下次不能让你开车……”
“那你来?”周昇抓起AK出去,一枪一个解决四面八方上来的丧尸。
余皓:“那是我的!”
“我的!”周昇道,“你是那把!”
余皓用AK用得上瘾,奈何周昇也想要,两人差点抢起来,周昇道:“跟着我!快!”
余皓:“你跟着我!”
周昇:“你给我等等!”
余皓换了把冲锋枪在前开路,这下周昇反而成了殿后的,绝望道:“你怎么这么暴力!”
余皓一枪打爆了爱马仕的店门,把里头那个狗眼看人低的丧尸店员一枪爆头,之前来打工时成天被他奚落已经不爽很久了,周昇又在后头开枪,从店里穿了出来。连着毁了好几家奢侈品店,又炸了两排LV摆包的货柜,周昇一瞥花房咖啡玻璃门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桌椅,马上朝余皓道:“别炸门!听指挥!”
余皓只得收枪,内里陈烨凯看见两人,指指一侧,示意他们从另一个门进来,余皓心想还好没炸门,转到侧门前,陈烨凯过来搬开桌椅,让他们进入。花房咖啡里乱糟糟一片,几张桌拼在一起,欧启航打着赤膊,肩背缠了绷带,趴在桌上,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绷带上渗出血来,欧启航在自己的梦里,被丧尸咬了。
第104章 感染
余皓小心地靠近欧启航, 一手刚碰到他的小臂, 欧启航便抬起头来,醒了。
“第几节了?”欧启航道, 旋即意识到了什么, “哦, 是在梦里。”
“你在梦里睡着了?”
此时周昇诧异的点反而不在欧启航受伤这件事上,而是询问他在梦里睡觉, 似乎很不解。
“嗯……”欧启航精神不大好, 余皓主动坐到他身旁,解开绷带, 上面出现了极深的牙印。
陈烨凯说:“启航为了保护我被咬了。”
“没什么。”欧启航疲惫道。
“想踹你一脚。”周昇道, “怎么就连这么一会儿也等不及?”
余皓看了周昇一眼, 欧启航说:“我以为你们已经来了,却被困在外头,没进我的避风港里,怕出事, 就出来找你们。”
欧启航赤着白皙胸膛, 肩宽腰窄,平日显然经常锻炼, 像体育生的身材,瘦削却有着不夸张的肌肉。余皓心想肖玉君常揶揄他是小狗, 欧启航这才是小狗。
周昇:“在梦里睡着会梦见什么?”
欧启航十分茫然:“说不出来, 梦见了敦煌壁画,许多印象开始显得很清晰, 然后就渐渐变成了线条……”
“周昇。”余皓提醒了句,意思是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
周昇到落地窗前往外看,花房咖啡外拥挤着密密麻麻的丧尸,被外墙玻璃挡住,面目狰狞地贴在玻璃上,反而显得十分滑稽。
陈烨凯道:“进入他梦境时,我出现在了医院里,出来以后没走多远就碰上他了,碰上一只特别大的,还带着一杆铁锤。我用飞刀把它头削了,启航帮我守着背后,被咬伤了。”
陈烨凯的语气十分镇定,欧启航却道:“是我自己不小心。”
周昇注视外头堆积如山的丧尸,余皓在旁凝聚自己的力量,双手发出银白色光芒,虚虚按在欧启航伤口处,认真地看他。
伤口开始愈合,欧启航的脸色却没有好转。不片刻,透出瘀黑色的肩背恢复如初,肤色也变回白皙。
余皓试了下他的额头——欧启航在发烧,额头滚烫。
“我能治愈他的伤口。”余皓道,“可被丧尸咬过以后,他的伤还在。启航,你得改变内心的印象……”
欧启航竭力摇头,说:“我好些了,现在走么?”
余皓望向周昇与陈烨凯,说:“他一旦变成丧尸,会怎么样?”
周昇没有回答,陈烨凯则神色凝重。
余皓原本并未想得太严重,事实上自打进入欧启航的梦里后,跟着周昇,便始终把它看成一场游戏,毕竟周昇身手实在太好,就像在玩一般,一路到了花房咖啡,没想到竟发生了这么严重的问题。
如果是他余皓、周昇甚至陈烨凯被咬了,他们还能用送出梦境的办法暂缓情况。但现在被丧尸感染的人,是梦境的主人欧启航。
换句话说,哪怕他们仨现在抽身走了,欧启航还会留在梦境里,继续遭受感染……就在这一刻,余皓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金乌轮的提示。
放任欧启航的情况不管会怎么样?
会遭到心理暗示的侵染,失去对精神世界的控制权,导致表层意识崩毁,逐步坠入潜意识。
这段印象就像余皓内心产生了一段自问自答,而他敏锐地抓住了“心理暗示”这个词。
他马上朝欧启航说:“你是不是曾经想过,有朝一日,你也会变成他们的一员?”
欧启航的眼神中带着些许茫然,余皓说:“这是你给自己的心理暗示。”
“是的。”欧启航倒是承认得很爽快,答道:“我确实想过,踏入社会后,我会不会也变成与他们一样的人。”
余皓又朝周昇与陈烨凯解释:“心理暗示已经形成,被丧尸抓咬的结果,是注定的。也就是他心里隐隐约约的‘希望’。”
“会有什么结果?”陈烨凯道。
“等他变成丧尸,”余皓说,“梦境就会被毁掉,像梁老师一样,进入潜意识里。但只要夺回图腾,一切都会回归原样,咱们得尽快。”
周昇说:“金乌轮告诉你的?”
余皓点点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此时,得到了金乌轮的提示。
周昇说:“抓紧时间,走。”
欧启航说:“我还能撑一段时间。”
周昇扔给余皓枪,两人分了武器,陈烨凯掏出银色手枪,在指间打了个转,示意自己的武器就是枪,正要搀扶时,欧启航却振奋精神,自己起来了。
“我没问题,你们看,好着呢。”欧启航穿上外套,拿起枪械,“我给你们开路。”
陈烨凯:“跟在后头!别再冲动了!”
陈烨凯那语气中充满十足威严,欧启航马上道:“好的,老师。”
气氛瞬间松懈下来,余皓忍不住被逗笑了。周昇与余皓在前,陈烨凯殿后,欧启航突然道:“霆哥没来吗。”
“他不知道。”余皓解释道。
陈烨凯又道:“不要问了,规矩点儿。”
欧启航只得老实跟在余皓身后,余皓回头,看了眼欧启航,笑了笑,任何人在陈烨凯面前都像学生一样,不服不行。
外头是没法走了,购物广场外全是丧尸,周昇从商场一楼进了地下一层,摘下月台上的应急电筒,观察地铁线路。欧启航说:“我家就在地铁站旁的一个小区,沿这条线走就到了。”
余皓道:“走地铁轨道吗?”
周昇朝黑暗的轨道尽头照,说:“别怕,这儿应该没丧尸。”
四周静得十分恐怖,周昇打头,在隧道内行走。余皓仍在思考,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金乌轮直接给他的提示,从前都是朦朦胧胧的印象。为什么特地提示了自己,而非周昇?
“在想什么?”周昇道,“唱首歌来听听?”
余皓道:“别闹,我在想金乌轮的意识交流。”
周昇说:“有时候它会突然出现,提示我一句,又突然消失。”
余皓眉头深锁,说:“也许是因为权限?一旦启航治不好,就会坠入潜意识里,根据凯凯的分析,潜意识世界是我的管理区……”
“唔。”周昇答道,“就像梁老师的意识最深处废墟,我和凯凯都束手无策,只有你的精神不受影响,你成为了绝对黑暗区域里的唯一发光天体,也就是月亮。”
双星系统,指的就是太阳与月亮么?余皓越想越觉得真相仿佛正在朦朦胧胧地浮出水面,却看不真切。
“我问他是不是在梦里做梦,”周昇道,“也正是这个原因,通常很少人会在梦里睡着,一旦离开了表层梦境意识,再往下走……”周昇说着指了指自己脚下,又解释道:“就有可能接近潜意识了。”
余皓本想说自己也曾经做过梦中梦,事实上梦中梦的世界,依旧是存在的,并不是在梦里一做起梦来就会直接掉进潜意识,《盗梦空间》中更提到梦境有许多层,最后一层才是潜意识世界。
但仔细想来,表层梦是最清晰的,也是睡醒后最容易记得的,更是最容易控制自我意识的世界,而一旦在表层梦中再入梦,意识就会变得越来越模糊,世界更抽象也更杂乱。
这么说来,梦中梦的诞生,确实是一层层逼近潜意识区域的通道的建立。
余皓拿着手电筒,周昇戴着红外护目镜,走在最前,周昇随口道:“所以如果掌握了技巧,咱们也能在表层梦境不垮掉的前提下,进去潜意识世界?”
余皓心道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在梦里做梦也许更难。
陈烨凯走在最后,随时注意着欧启航的动向,欧启航有点喘,陈烨凯道:“情况不对就开口,别死撑着。”
欧启航答道:“我没事儿。”
隧道内长久静默,前方传来脚步声与余皓周昇小声的交谈。
“我们现在要去做什么?”欧启航朝陈烨凯问,“拯救我自己的梦境世界?”
“找回你的图腾,你曾经坚守过,却又以为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陈烨凯反问道,“周昇没告诉过你?”
欧启航有点茫然,伴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脚步始终有点踉跄。
“那会是什么?”欧启航又问。
陈烨凯稍一摊手:“这得问你自己。”
这些话原本该由周昇朝欧启航说,却不知为什么,周昇很少与欧启航交流有关梦境世界的详情,或许现在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太多了。
欧启航又忍不住道:“你们究竟是真的,还是我梦里的形象?”
陈烨凯道:“我以为你已经有答案了。”
欧启航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越来越觉得这一切不真实。”
“你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那就是真实的。”陈烨凯随口道,“反之亦然,有时连我们信以为真的记忆,也不一定是真实的。”
“对、对!”欧启航精神又振奋起来,朝陈烨凯道,“我在许多科幻小说上看到过……有时我甚至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虚假的,大家不过是我想象出来的一部分……他们都因为我而存在……”
“也包括站在这里的我。”陈烨凯道,“所以,这就是一切关键。”
欧启航停下脚步,莫名地看着陈烨凯,陈烨凯在他身前不远处停下,黑暗的隧道尽头,现出了一点点光亮,那光亮映照着他的背影。
他稍稍侧过头,如同引渡已故者尤丽黛离开冥界的、英俊的天琴座吟游诗人奥菲斯,却依旧没有多看欧启航一眼。
“既然整个世界为你而生,因你而灭,”陈烨凯道,“那么它理应是你想要的样子,为何仍要屈服?”
欧启航站直,就在此时,远方传来一声枪响,两人同时快步奔跑,赶往隧道尽头。
余皓拿着枪,周昇道:“你太紧张了!这只是一只猫!你谋杀亲夫啊!”
“我哪儿知道!”余皓抓狂道,“刚才它突然从车顶上扑过来!我怕你被抓了!”
前面停着两辆地铁,周昇正想爬上去,车顶却扑下来一只猫,余皓本来就精神高度紧张,看到个黑乎乎的东西,马上一枪爆头,把周昇吓了一跳。
陈烨凯道:“从侧边走吧,侧旁万一有状况好掏枪。”
这条隧道里双轨并行,狭隘空间仅容一人通过,周昇本想沿车顶走却确实施展不开,从两辆车中间过是最佳选择。
周昇沉吟片刻,最终点头,陈烨凯道:“我来殿后。”
一人接一人,走进两辆地铁的间隙中,走了几步,余皓见地铁开着灯,便朝门里看了眼。车厢中一片惨白灯光,先前在隧道里看见的,就是车厢隐约投出的少许光芒。
“别开枪。”周昇叮嘱道,“把枪收起来。”
余皓收了枪,周昇扛着金箍棒,一手牵着余皓在前走,欧启航走在余皓身后。
四周静得有点恐怖。
余皓低声道:“你看前面,四周交给我。”
周昇道:“注意头顶就行。”
身后欧启航与陈烨凯都没有说话,余皓转头想看看欧启航情况,倏然瞥见那车门里,出现了一只悬空的、抓住铁杆的断手。
余皓:“……”
下一刻,一只丧尸“砰”地撞在了地铁窗门上!
余皓心脏险些停跳,欧启航猛地转头,控制住自己别大叫,背脊在另一辆车的车门上撞了下,陈烨凯道:“背后也有!别靠近!”
周昇马上道:“淡定点!它们出不来!加快脚步!”
车厢里上百只丧尸全部炸锅,密密麻麻地从两侧朝他们涌来,拖着腐烂的身躯,血浆与黄白色的不明液体染满了车窗。周昇率先开路,反而是陈烨凯道:“别紧张!继续走!”
欧启航不住喘息,余皓马上锁住他的手腕,拖着他跟随周昇加快脚步。陈烨凯奔跑中不住回头,抽出手枪。
下一刻,车窗玻璃“哗”一声粉碎,上百只丧尸从车窗里挤了出来,挤在两辆地铁的缝隙中穷追不舍,陈烨凯道:“你们快走!”
“开枪!”周昇下令道。
枪响,陈烨凯的枪如同激光,一枪能爆掉四五只丧尸的头,欧启航回头想帮忙,却被余皓拖着疾奔,周昇全速奔跑,余皓朝欧启航道:“你是梦境的主人!你必须先走!”
余皓成功地将欧启航推了出去,陈烨凯被丧尸缠住,余皓抽出两把匕首,喝道:“低头!”
陈烨凯朝后猛地一仰,匕首擦着他的侧脸飞了过去,周昇又喝道:“你俩趴下!”
紧接着余皓架住陈烨凯胳膊,把他按在地上,金箍棒刷然伸展,一棍捅穿了数十只丧尸,如同穿糖葫芦般把它们穿了起来。余皓架着陈烨凯离开地铁缝隙,欧启航朝里头扔了枚手雷,众人飞身跃上月台,快步跑上地铁站出口。
底下传来爆炸声,地铁车头被炸得变形,周昇一棍敲上第一道防火闸,铁门轰然落下,四人坐在台阶上喘气。
陈烨凯左手被丧尸咬得鲜血淋漓,余皓马上单膝跪地,双手发出光芒,为他疗伤。
周昇道:“这下两个被感染了。”
“没关系。”陈烨凯说,“我们还有时间,实在不行,把我踢出梦境去,靠你们了。你呢?情况怎么样?”
余皓检查了陈烨凯,伤得比欧启航重,欧启航额上满是汗水,喘息更粗重了。
欧启航点了点头,余皓检查他的瞳孔,稍有点扩散的迹象。
“走。”陈烨凯道,“马上到终点了。”
周昇抬头望向出口,说:“是不是终点还不知道呢。”
周昇原本询问的是,欧启航的父亲是否曾经为他留下过“战胜自己”的关键,就像余皓的那套化作士兵的象棋抑或封闭他内心的盾。欧启航认为也许那存在于他的家里。那么也就意味着图腾与boss都在他家里等着。
余皓站在出口处,说:“我觉得这就是终点了。”
地铁站出口不远处,黑暗夜色下,一片小区布满了黏稠的生物组织,中间一座扭曲的高楼,楼顶悬浮着黑色的诡异符文,从那符文中散发出黑暗的迷雾,遮没了整片天空。
“来了。”一个浑厚的声音说。
欧启航已陷入神志不清中,听到这声音时瞬间清醒过来。
“爸?”
“来吧。”欧伟红的声音在天空下回荡,“启航,你说过愿意听爸爸的。”
余下三人安静地听着,欧启航颤声道:“不,不行。”
陈烨凯道:“记得我说的。”
欧启航顿时回忆起来,喘息着道:“这是我的世界,爸。”
周昇装满弹匣,抬头望向天空,乌云密布,下雨了。余皓伸手接雨,雨水是猩红色的。
欧启航所住的城堡前,出现了一朵诡异的、闪光的花。
“那是什么?”周昇道。
“是我爸跳楼坠地的地点。”欧启航说,“那天我回到家时,楼下全是他的血。”
这朵巨大的花朵扎根于大地,将丧尸病毒扩散到整个郢市。陈烨凯道:“开始吧,周昇。”
“没有太阳,有点儿难打啊。”周昇喃喃道,却依旧吹了声口哨,筋斗云唰地出现了,余皓展开翅膀,两人带着欧启航与陈烨凯飞向城堡顶端平台。
平台尽头出现了一扇门,大门敞开着。
“没有守门人?”余皓道。
周昇拉开枪支保险栓,说:“守门人已经在现实里被干掉了,进去以后,欧启航召唤图腾,咱们缠住他。”
余皓瞬间明白了,为什么等待在这里的是欧启航的父亲!只因不久前官员们相继落马,已在某个意义上解开了欧启航的第一道心结。但父亲之死,依旧是他难以面对的人生阴影。
这道心理阴影不在于父亲的受贿,而在于,欧启航一直认为,欧伟红是为了他这唯一的儿子,才收下了这笔钱!
周昇:“咱们缠住boss,凯凯保护启航夺图腾!动手!”
第105章 血海
话音落, 周昇驾驭筋斗云, 一抖手上枪支,余皓展开翅膀, 率先飞进了城堡!
“齐天大圣来也——”周昇一声怒喝, 红色围巾展开在空中飞扬, 化为一道火云,余皓猛然拔高, 两把匕首挥出, 在空中一个旋身,直取欧伟红!
欧伟红端坐在这梦境世界的王座上, 头颅早已消失, 身躯骨骼扭曲, 抬起断指,轻轻打了个响指。
巨响声中,王座分解,化作无边无际的血海, 城堡天花板被无形力量拆开, 地面开始上升,一如余皓、陈烨凯、施坭等人的梦境, 化作一个宏大平台。无头的欧伟红伫立于血海中央,血海内伸出无数巨爪, 朝天空中抓来!
欧伟红头顶上, 黑暗的图腾正在缓慢降落,在那漆黑之中, 现出一缕极淡极淡的金光,血海不断扩散,沿着平台漫延出去,欧启航的家里成为了一片血池。
陈烨凯半扛着欧启航,在他耳畔道:“坚持住!马上就到了!”
余皓与周昇正与血海中的无数利爪缠斗,周昇子弹射去,便将血爪打碎,满弹匣子弹打光后顺手把枪一扔,转头望向陈烨凯与欧启航。
“把太阳召唤出来!”周昇喝道,“太阳一出来咱们就赢了!”
血爪射向周昇,余皓一声怒喝,拖出两道弧光,将血海中升起的爪子顿时斩断。此刻欧启航已来到了血海边缘。
“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爸……”欧启航瞳孔逐渐扩散,全身现出尸斑,颤声道,“不管……我看见的东西,是怎么样的,只要坚守内心……就……没人能……改变……你……”
余皓与周昇在空中短暂分开,耳畔传来欧启航之声,俱是一怔。
无头的欧伟红发出声音:“可是我的儿子,有时候,你总要为了家人,去背负更多的罪……我不后悔……”
血海疯狂涌来,顿时将陈烨凯与欧启航一起淹没,余皓与周昇冲到近前,无数血爪组成一只巨大的牢笼,牢牢困住了两人!
周昇抖开金箍棒,朝着无头欧伟红的胸膛狠狠一捅——
欧伟红顿时被抵得朝后飞出牢笼,周昇喝道:“趁现在!”
陈烨凯在血海中释放出飞刀,一道银光将周遭断手手指一起削断,猛力划水,带着欧启航冒出水面,欧启航瞳孔已变得浑浊不清,陈烨凯竭力托起他的手肘。
“醒来,启航。”陈烨凯低沉的声音在旁道,“不要再睡了!”
欧启航顿时条件反射般睁大双眼,五指朝向天空,轰然巨响,黑暗图腾溃散,化作光点飞向欧启航。
与此同时,余皓在那血手牢笼中划出一道弧光,与周昇同时冲破牢笼,飞了出来!
欧启航发出一声叫喊,一手指向天空中的图腾,图腾金粉如星河,沿着他的手臂射向他的全身,瞬间浸没了他的身体。
“凯凯!”周昇抹了把脸上的血,与余皓同时转头,只见陈烨凯放开欧启航,被骤然扯进了血池的深处。余皓与周昇飞向陈烨凯,然则下一刻,整个平台轰然崩毁!
欧启航全身发出一道金光,呈环状扩散,从血池中缓慢飞起,徐徐抬起左手,手上出现了套在手指上的机械指套。
他的瞳孔化作了金色,余皓与周昇同时飞开,低头搜寻陈烨凯下落。
“爸,”欧启航道,“我爱你。”
紧接着,欧启航五指屈伸,指间迸发出强光,血池彻底炸开,朝着大楼下疯狂倾泻,形成四面八方的血色瀑布,血池中缓慢升起一台蓝色高达,手中捧着昏迷不醒的陈烨凯。
“凯凯!”
“陈老师!”
陈烨凯躺在高达掌中,一身血水刷然退去,双眼紧闭。
“启航!你太幼稚了!”欧伟红一声怒吼,紧接着所有的血水朝着他的全身汇聚,裹挟着大地上的丧尸群飞向天空,形成一只巨人!
高达落地,将陈烨凯放在地上,打开面罩,接住欧启航,放进面罩。欧启航坐进驾驶室,将戴着机械指套的手指按在了控制光球上。
“这是你买给我的,我最喜欢的玩具。”欧启航的声音响彻黑暗天空,喝道,“小时候你告诉过我,它象征了正义,今天就让我们来看看,到底谁才是对的!”
话音落,血色巨人裹挟着无数丧尸断肢,挥起了一道飓风,高达背后推进器喷射,悬空而起,一跃踏上侧旁大楼,几步助跑,在空中转身,左手抖开堪比地铁车厢大小的刀刃,右手亮起冲击炮,一招点射——
周昇刚扛起陈烨凯一臂,头顶大楼便轰然垮塌,余皓马上踏上筋斗云,喊道:“走!”
高达与丧尸巨人足有十层楼高,余皓恍惚看见了奥特曼打怪兽的场景,周遭购物中心、居民楼、写字楼全被撞得粉碎,丧尸巨人抓住高达,将它猛地推进了一座全是玻璃外墙的写字楼,直接撞进写字楼里,玻璃崩了漫天!
“凯凯!凯凯!”周昇喊道。
天边乌云卷着金光,一道阳光落在陈烨凯身上。
阳光所到之处,陈烨凯脸色恢复,睁开双眼。
余皓道:“大酋长!”
陈烨凯咳出一口血,余皓正紧张时,周昇道:“是呛进去的,好些了么?”
陈烨凯的瞳孔恢复神采,余皓将他放在电视塔顶上,高达与丧尸巨人打得惊天动地,沿途几乎所有的楼宇都被摧成了废墟。
陈烨凯一恢复意识,马上望向远方。
“我能照顾自己了。”陈烨凯翻身坐起,周昇、余皓当即与他分开,两人同时飞向天空,阴云闭合,世间再度陷入长夜。
周昇道:“召唤吧!”
余皓道:“开始!”
周昇一声唿哨,陈烨凯转头朝向天空,首先一起破开乌云,从远方冲来的,是周昇的黑龙与陈烨凯的羽蛇神,周昇驾驭筋斗云落在黑龙背上,陈烨凯则几步助跑,跃出电视塔,踏上羽蛇神飞走。
高达在写字楼里蓦然开了一炮,炸飞了大半栋楼,如同刑天般的丧尸巨人发出狂吼,抓住它的炮臂,另一手上前去掀高达面罩——
顷刻间高达背后炮台一翻,搭在肩上,朝丧尸巨人展开了一轮狂轰滥炸,巨人胸膛遭到袭击,将它猛地推开!
黑龙喷发龙炎,疯狂灼烧丧尸巨人背脊,羽蛇神则张口嘶吼,口中射出无数飞叶利刃,地面藤蔓丛生,缠住它的双腿!
巨人猛一挥臂,砸中黑龙与羽蛇神,陈烨凯与周昇在空中翻滚,各自坐骑飞开,正在它即将扑向被废墟掩埋的高达时,背后突然响起一声口哨。
巨人堪堪转过身,余皓一手持法杖,六道光翼齐展,银光刺眼无比,法杖指向黑暗的天际。
“天使长就是专克你们不死生物的。”余皓沉声道。
乌云刹那破开,雷霆如瀑布般疯狂砸下,伴随着千万天火与流星,顿时将丧尸巨人炸得粉身碎骨!
流星落地,化作无数武将,抖开刀剑,追着丧尸巨人分解后的千万丧尸四处追杀,一道血线平地而去,黑龙与羽蛇神再次飞来,龙炎、蛇口绽放强光,以及天顶倾下的雷霆——丧尸巨人在这强大的能量下不断瓦解。
“动手!”周昇一声怒喝。
高达能量全开,终于撞出废墟,在空中翻身,冲向丧尸巨人,面罩弹开,现出欧启航的身躯,丧尸巨人胸膛崩毁,现出欧伟红残缺的身躯。
欧启航五指屈伸,手指作枪状,随着高达那一俯冲,左手抵在了父亲尸体的胸膛处。
欧启航的脸上满是泪水,周遭世界仿佛发生了温柔的变化。和风卷来,漫天云霞退开,光阴流逝,在六岁的那一年,某个洒满金色阳光的午后驻留。
那一天他与父亲盘膝坐在沙发上,六岁的他手指比画成枪,朝着自己老爸,帅气地眯起眼,说:“砰!”
高大英俊的父亲便佯装倒在沙发上,小欧启航哈哈哈大笑,不多时,欧伟红再坐起,小欧启航又“砰!”,父亲再配合他,躺在沙发上。
他跳过去查看,父亲便突然弹起来,大笑着把他抱在怀里,让儿子听见他胸膛中心跳之声。
“砰!”欧启航轻轻地说。
机械指套迸发出强光,轰然一枪,击穿了那无头丧尸的心脏。
丧尸却缓慢地伸出手,将儿子温柔而坚定地抱在了胸前。
“爸,”欧启航伏在父亲身前,“结束了……”
图腾的光辉掀起了一道暴风,丧尸巨人刷然化作光粉消失,现出欧伟红灵魂的光影,大地上金光万道,如潮水般飞速扫过整个郢市,余皓、周昇、陈烨凯同时抬起手臂,挡住这道强光。
“看日出。”周昇道,“结束了。”
余皓落在黑龙背上,累得筋疲力尽。周昇又观察片刻,预防再出现奇琴伊察最后猝不及防的偷袭,直到整座城市开始恢复原状,天边现出红光,才带着余皓飞到了电视塔上。
“打完了。”余皓说。
陈烨凯说:“辛苦了。”
周昇与余皓、陈烨凯并肩坐在电视塔边缘,望向远处,层层乌云退去,现出地平线上通红的旭日。
太阳升起来了。
郢市中央,摩天大楼如同魔方,无数模块飞速重组,拔地而起。
“真好看。”余皓道。
陈烨凯道:“上一次我倒没注意,自己梦里的太阳。”
余皓说:“因为你是梦境的主人。”
“你们穿梭梦境,就是为了看日出么?”陈烨凯道。
周昇笑了笑,答道:“算是吧?再辛苦的过程结束后,能看见这场日出,总觉得许多事,都做得值得。”
太阳升起来了,旭日东升,红光万道。
被大战摧毁的郢市废墟竟是化作千万乐高积木般色彩鲜明的像素方块,整座城市不断重新建造。
摩天大楼下的血之花溶解消失,浸入土地。绿植化作爬山虎,静悄悄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太阳升起来了,云霞漫天,温柔淡去。
绿叶上的露珠折射着阳光,天地间恢复了喧闹的生命之气,蓝色天空中大朵的白云倒映在无数摩天大楼的玻璃墙上,犹如绘上了街头涂鸦。
高达站在大楼顶端,欧启航站在高达身前,朝着天空中飞过的羽蛇神与黑龙抬起手指,敬了个礼。
羽蛇神与黑龙悬浮在平台一侧空中,周昇脚踏黑龙,低头注视天台上渺小的欧启航。
余皓正想道晚安时,周昇却驱使黑龙,落在了天台上。
羽蛇神稍稍低头,降至天台上两米高处,陈烨凯却不下坐骑。
周昇走上前,面朝欧启航。
欧启航道:“谢谢你们……”
“不客气。”周昇抬起手,侧过手掌,朝欧启航额上一按。
刹那间欧启航身周投射出千万飞旋的、长方形屏幕般的画面!
“这……”余皓蓦然想起了在自己的宫殿中,周昇与他通过记忆重现画面来交谈的方式,那天周昇教会他如何在梦境里调出自己的一段记忆,现在则强行把欧启航的记忆全部调了出来!
陈烨凯只是安静地看着欧启航,眉头皱了起来。
欧启航退后半步,转头环顾,飞旋的记忆,就像走马灯般,一幕幕全是他从小到大的景象。或是父亲牵着他去游乐场;或是从车上下来,走进学校;或坐在天台上,背后余皓不断接近……
“有些事不能让你记得一辈子。”周昇道,“希望你理解。”
欧启航:“……”
欧启航眉头深锁,望向周昇,说:“你要消掉我对你们的所有记忆?”
周昇泰然自若,就像只是在谈论一顿饭般,手持金箍棒虚虚一点,被他点中的记忆景象便朝他飞来。
“对。”周昇答道,“别反抗,我不想在这儿和你打架。”
“等等!”欧启航马上道,“给我说几句话的机会。”
余皓与陈烨凯各乘坐骑,悬浮在摩天大楼平台外。
周昇:“有许多话,说出口了反而没意思了,是不是?你是个聪明的人。”
欧启航瞥向陈烨凯,又瞥向余皓,忽然笑了起来。
周昇眉头一扬,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气场也不允许欧启航有任何反抗。欧启航只得点头,说:“醒来以后,我就不会再记得你们了?”
“后会有期。”陈烨凯说。
周昇想了想,收金箍棒,一身铠甲刷然覆盖全身,成为铁人,开始打响指,每打一次响指,金色的火焰便凭空出现,烧毁了欧启航的记忆。
紧接着,天空中的太阳蓦然喷出一道金火,呼啸着落向这梦境世界的某一处,远方传来震动,被金火击中之地,竟是凭空消失了!
余皓与陈烨凯转头,望向远方消失的一个区域。
金火将雨夜、追逐的车辆、高速路与山腰的记忆全部焚烧殆尽,太阳便喷出流火,击中远方的半山腰。
一幕幕景象被周昇的力量烧掉,周昇道:“咱们得走了。”说着手指轻划,把留在欧启航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拖拽到面前,有点紧张地注视欧启航。
欧启航眼中带着茫然,仿佛已有点混乱,背后的高达化作光点,重新归入空中,化归图腾。
余皓与陈烨凯升空,离开到欧启航看不见之处。
余皓望向陈烨凯,陈烨凯仍瞥向远方大地,那里的欧启航与周昇已化作两个小黑点。
周昇拉上覆面的铁铠,走近欧启航,左手划出金乌轮,把手伸过金乌轮,按住欧启航的额头,右手持那记忆照片看了眼,虚虚放在空中。
“最后一幕。”周昇的声音平稳而镇定,“晚安。”
说出“晚安”时,周昇同时打了个响指,这场夺梦之战的记忆伴随着火焰化作灰烬,同时间欧启航砰然炸为金色光点消失。
空中的余皓只觉眼前强光一闪,整个梦境展平,在卧室床上醒来。
周昇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揉了下太阳穴,一身赤条条的,坐在床边,稍稍仰头,望向窗帘外的阳光,再回头朝余皓笑了笑,露出犬齿。
余皓抱着他的腰,靠在他灼热光裸的背上。
“第几节课?”
“三四节,陈老师的课。”
“那你再睡会儿。”周昇道,“我得赶紧上课去了,晚上想吃啥?手机发我。”
周昇套上运动长裤,余皓提醒道:“降温了,多穿点儿,把内裤穿上!”他拥着被子,目送打赤膊的周昇收拾东西出门去,周昇头也不回道:“今天没体能课……那小孩儿说不定会给你打电话,注意别穿帮了。”
周昇抹去欧启航记忆的印象令余皓一时震撼无比,虽然他不禁觉得这确实很残忍,但周昇自己则根本不在乎,这也许就是他的魄力所在。
他有没有抹过自己的记忆?余皓忍不住又想起了一些朦胧的片段。就在此时,电话来了,是欧启航,余皓接了电话。
“启航?”余皓心想果然来了!
那边沉默不语,余皓道:“启航?怎么了?”
“你怎么知道这号码是我?”欧启航的声音带着疑惑,“我记得我没有给你留过电话啊。”
余皓差点第一句就穿帮,欧启航记不得给过他电话,余皓也并不清楚周昇从哪个节点开始抹掉了他的记忆。只得说:“黄霆给我的。”
“我……”欧启航似乎有点烦躁。
余皓:“怎么啦?”
欧启航沉默片刻,而后说:“没什么,我感觉我失忆了,忘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事儿,想找你问问清楚。却不知从何说起。”
余皓努力地假装若无其事,答道:“失忆了?会不会是他们做的?”
“什么?”欧启航答道,“谁们?”
余皓答道:“调查组。”
调查组的事,欧启航是记得的。
“是么?”欧启航迟疑道,“也许吧?你有时间么?我想找你核对下前因后果……”
余皓认真道:“你现在应该做的是认真读书,等高考结束以后吧。”
欧启航没再说话,过了良久,轻轻地“嗯”了声,最后道:“挂了。”
余皓挂电话,周昇那一手来得猝不及防,却十分强悍,令他有点恐惧,周昇能随意地抹去别人的记忆,也即意味着这是一种非常强悍而恐怖的能力。换作余皓,他应当会保留现实里的记忆,只消掉有关梦境的一切。
余皓想着想着,忽然想起,周昇这么做确实是合理的——雨夜绑架那段记忆,是欧启航发现他们拥有入梦能力的开始,如果不在源头直接将记忆景象烧掉,后面一连串的事情就会始终对不上。这么一来,欧启航只会觉得自己有关绑架部分的记忆被遗忘了……他马上抓起手机发消息给周昇。
【这是我想好的。】
周昇很快回了消息。
【他去找人核实可以,人都会绞尽脑汁地寻找各种理由,这样正好可以把这段记忆的缺失,推到他被迷药影响,过后一段时间发作上去。或者认为,在打斗时被砸到头,产生脑震荡,过后才发作。】
余皓不得不承认,周昇的构思非常完美,说不定在第一次入梦时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做。这么看来,这家伙说下手就下手,保留陈烨凯的记忆,并不是因为心软,而是缘因他也许在某个程度上,能协助他们理解金乌轮。
这点让余皓觉得周昇相当像撒旦,聪明的另一面,也可以理解为心机深沉。当然别人也许会怕周昇,他余皓不会,毕竟他们是爱人。
余皓起来刷牙,见牙膏已经挤好,温水接好,放在洗手池旁,一时心情复杂,又有点小甜蜜。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李阳明,余皓看了眼,按了下免提。
“老师来了。”李阳明道,“余皓,你们晨练完了么?”
余皓差点被呛着,薛隆这大清早的来查房?脑子是不是进水了。然而那边却响起了陈烨凯的声音:“我跟他说。”
是陈烨凯……余皓被吓了一跳,陈烨凯道:“你们搬出去租房住了?大清早的没见人。”
余皓忘了告诉陈烨凯,漱过口,说:“你怎么这都能猜到?”
“傅立群不叠被子。”陈烨凯答道,“想吃什么早餐?我给你带。”
余皓挂了电话,把地址发给陈烨凯。陈烨凯一身运动服,显然也是刚起,头发有点乱却很精神,朝铺位上的李阳明点了点头,说:“别告诉你们薛老师。”说着开门出去了。
余皓给陈烨凯做手冲咖啡,陈烨凯穿着一身蓝色李宁运动服、白球鞋,把椅子反过来跨坐着,在餐桌前出神,环顾四周,余皓正要告罪没通知他,陈烨凯却道:“有一方小天地很不错,过过二人世界,就当婚姻磨合了。”
余皓笑了起来,陈烨凯注视着他把壶里的水注入滤纸斗里,玻璃皿中耶加雪啡落下。
余皓知道他大清早过来,想必有话要说,是有关周昇抹去记忆的本领,抑或是关于欧启航?
但他没主动开口问,只是耐心地坐在餐桌另一侧,与陈烨凯相对。他不太喜欢别人开他与陈烨凯的玩笑,所以也不会去特地撮合陈烨凯与欧启航。那天在病房里他问了第一次,陈烨凯说“没感觉”,余皓便相信他是真的没感觉。除非他主动改口,否则余皓认为,朋友之间,起码这点是要互相信任的。
余皓等了半天,陈烨凯没吭声,只是出神地看着咖啡,余皓便翻翻笔记,陈烨凯的课已接近结束了。
第106章 假设
“你的手冲做得不错。”陈烨凯道。
“跟你学的。”余皓笑道。
陈烨凯以前在纽约的一家咖啡厅打过工, 还是三星咖啡师, 余皓在花房咖啡学的那点技巧在陈烨凯面前简直被秒成渣,跟他学了些许, 勉强没被陈烨凯嫌弃。
“教我做手冲的老师说, ”陈烨凯道, “冲咖啡就跟谈恋爱一样,每一杯咖啡都有属于它自己的独特的味道, 没有两杯咖啡是一模一样的。”
余皓有种预感, 陈烨凯也许改变主意了,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抬眼, 彼此对视。
余皓挪开滤纸, 轻轻摇了摇玻璃皿, 说:“我觉得你今天不是来教我泡咖啡,或者给我划期末考试重点的。”
“当然不。”陈烨凯说,“我没什么好教你的了,反而要请你教我。”
陈烨凯接过咖啡, 余皓说:“喜欢就说出来吧。”
陈烨凯一怔, 注视余皓,继而意识到了什么, 笑了起来。
“不。”陈烨凯道,“你误会了, 余皓。不过我今天过来, 确实想朝你解释几句,有关那孩子……嗯……”
余皓一脸莫名其妙, 陈烨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喝了口咖啡,沉吟道:“我对欧启航没有任何兴趣,努力说服周昇,让我进入末日梦境的原因,别有目的。我想这不必瞒着你……余皓,欧启航的父亲死了。”
“是的。”余皓疑惑道,“怎么了?”
“死去的人偶尔会在生者梦境里印象重现。”陈烨凯道,“这不用怀疑了。”
余皓欲言又止,他大概明白了陈烨凯的意思,接下来的话题,也许与龙生有关,他很想劝陈烨凯,不要再去想这些,但他强行按捺住了自己。毕竟陈烨凯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也不是偏执狂或精神病,身为心理学的一员,这个时候他需要做的就是倾听,不厌其烦的倾听,而不是打断陈烨凯,武断地给他任何建议。
“对。”余皓答道。
陈烨凯做了个动作,同时仍在思考:“我想,也许在欧启航的梦中,我们同样会发现这样一个情况,他已故的父亲,出现在了他的印象中,并与他进行对话。”
“果然出现了。”余皓答道,“所以呢?”
余皓非常耐心,他开始渐渐觉得,陈烨凯会找他讨论这个话题,确实是给予他极大的信任。
陈烨凯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余皓补充了一句:“我曾经在梦里,也见到了我的奶奶。”
“嗯……”陈烨凯说,“那么我们可不可以理解为,金乌轮拥有能让已故之人,以某种改换后的形式,活在另一个人精神世界里的能力?”
余皓良久没有说话。
陈烨凯说:“就像那句‘他活在我的心里’,我们所保有的,是许多我们曾经在一起的记忆,根据这些记忆,重现了一个人的形象以及尚不完整的灵魂……”
余皓道:“陈老师,我接下来的话只是讨论,我不想劝你什么走出过去之类的话,事实上这种事如果落在我自己身上,我也不大可能办到,人都是说得轻巧……”
陈烨凯笑了起来,做了个手势,答道:“我懂你意思。”
余皓道:“但这种用我们的精神所‘模拟’出来的一个人,始终不是真正的他,当然对咱们自己来说,聊以催眠慰藉是可以的,只是最好还是别沉迷。”
陈烨凯忽然又道:“如果说,存在于我们记忆里的人,是真正的他呢?”
余皓:“……”
“只是一个设想。”陈烨凯答道。
余皓道:“你相信世界上有灵魂吗?”
陈烨凯道:“自从知道了这一秘密后,我常常设想,如果我们在活着的时候,通过金乌轮,把所有的记忆与印象,自主思维留在了这个装置里,是不是就从此完全进入了梦境世界,获得了永生不死、以另一种方式来把生命延续下去的资格?”
上午八点多,阳光照进房中,余皓却突然觉得有点后背发凉。
陈烨凯道:“昨天晚上,除了意识交流器与娱乐系统这两个猜测以外,我还有第三个猜想,你想听听看么?”
余皓道:“你……为什么不把这话朝周昇说?”
陈烨凯跨坐那椅子,两手搁在椅背上,眼里带着莫名滋味,看了眼余皓。
“周昇只会让我别想东想西的,让我放下,走出来。”陈烨凯喝了口咖啡,眉头深锁,“可我想的是,余皓,你能明白我的心情。”
说着陈烨凯又沉吟道:“一旦我想太多,周昇也许会本着帮助我的出发点,像消去欧启航的记忆一样,让我忘了这些事。”
余皓心想确实是这样,你的顾虑不是全无道理,可是哪怕你告诉了我,我也并不能为你做多少事。
“第三个猜测是什么?”余皓终于问道。
“一个让身体与脑电波分离的装置。”陈烨凯说,“在星际航行中,身体需要休眠,也即是‘入梦’,而精神仍需要进行活动。所以,你可以把它当作‘意识存储器’,或者‘灵魂匣’,又或者某种‘魂器’。”
余皓马上道:“不要再说下去了,有点恐怖。”
陈烨凯微微扬眉,说:“你是唯一一个,在我梦境里真真切切地认识了龙生的人,我想你也许能判断……”
余皓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他忍不住站起身,在餐桌旁走了几步以平复心情:“那只是你对龙生的怀念,才构建了一个趋于真实的印象……”
“是的。”陈烨凯道,“所以我始终在寻找,会不会有什么事,我并不知道龙生这么做了,可他却朝你进行展现,这是唯一能证明他是灵魂而非记忆的证据。就像你在我梦里的‘游泳’……”
“不要说了!”余皓汗毛都竖起来了,说,“陈老师!”
陈烨凯脸上带着笑意,眼里却有点悲伤,说:“不用怕,他是我的爱人。”
余皓一想也是,如果真有这事,龙生对他来说是个鬼魂,对陈烨凯来说却是爱人吧。
“你怎么会想到这么奇怪的事情上去的?”余皓道。
“我与师弟讨论了很久。”陈烨凯说,“毕竟一个文明,要在浩瀚的宇宙中航行几百年乃至成千上万年,才能找到另一个有智慧生命的星球。而金乌轮的存在,证明了这些人的飞船一定是物质构成的,物质不可能超越光速,甚至无法达到光速,这是技术极限……”
“……作一个大胆的推测,在航行中令身体与意识分离出来,不是很合理么?”
余皓做了个无意义的手势,陈烨凯又道:“我不想朝周昇提及这个推测,你应该能理解。”
余皓道:“我们之间没有秘密。”
陈烨凯点头,说:“那么,随你?”
余皓心想现在你倒是把这个难题扔给了我,当真可恶。
“那你想我为你做什么?”余皓说,“证明你记忆里的龙生是真正的龙生吗?”
陈烨凯摊手,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想要什么。”说着又笑了起来:“就当成一个孤独的人,朝大天使长的,某种意义上的告解吧。如果世间有真相,那么我想它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走,上课去?”
余皓吃过陈烨凯给他带的早餐,始终在想这件事,陈烨凯的意思则是不过是“说说而已”,而他也不想因此遭到周昇的记忆消除大法。余皓则知道周昇一直以来对金乌轮有种莫名的畏惧,那是对自己无法控制的力量所产生的畏惧,现在好不容易暂且打消了这个念头,旧事重提,只会徒惹烦恼,一时也拿不准是不是与周昇好好谈谈。
但归根到底,这仍是陈烨凯的一个猜测,欧启航的事终于宣告结束,他也彻底忘了陈烨凯。其间黄霆还给他们打过电话,确认事情经过,欧启航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一切往事。
“你要把凯凯的记忆消掉吗?”余皓私底下问周昇。
周昇说:“暂时不,怎么了?”
余皓摇摇头,在三人篮球赛的场地旁系鞋带。
周昇道:“你最近有心事,老婆。”
余皓道:“如果我在场上做了什么蠢事,你一定要把我的记忆给抹干净……”
周昇哭笑不得道:“我一直不想在你面前用,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随时会消掉你的记忆,咱们又不是没吵过架,我做过这种事?”
傅立群过来,说:“宝贝们,准备好了吗?加油!来!”
三人把手搭在一起,外头哨声响,进场,一月来到,三人篮球赛开始了。
灯光晃得余皓有点晕,上场时感觉尤其陌生,周昇却道:“别紧张!有我们呢!”
余皓运球,传给傅立群,“砰!砰!”的篮球撞地声,犹如击在自己心脏上的重鼓,四周观众席上哗然声响,傅立群飞速带球过人,灌篮!
余皓傻眼了,傅立群的首得分引起了全场的疯狂欢呼,先前他们制定战术,练习,与同班同学打切磋赛,一直是玩票性质,直到真正上了赛场,余皓才意识到,他们这队的实力似乎非常强!
周昇一个转身,潇洒抢到球,朝余皓道:“还在紧张?”
余皓戴着发带,额上全是汗,对方知道他是他们队伍里最薄弱的一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只顾着拦截傅立群。傅立群两手打了几下手势,周昇与余皓各自守住本位,余皓做好准备,周昇突然传球过来,余皓在三分线外射篮,中了!
这实力实在太悬殊了,对方球队也是业余的,根本不够他们仨打,周昇过来与余皓击掌,各一转身,傅立群一手指指地上又指篮板,意思是威胁解除,随便打吧。
余皓在欢呼声中被周昇与傅立群带了全场,最后大比分压制对手,对方上来挨个握手,结束。
余皓:“……”
“嫂子呐?”周昇在休息室里换长裤,问。
“她等十六强才来看。”傅立群换袜子,余皓还在喘,他最大的问题就是体力不比周昇与傅立群,周昇摸摸他的头,亲了下他额头,说:“老婆少跑几步,说了你别太兴奋。”
余皓摆摆手,猛灌水。傅立群打完篮球赛后与周昇就跟没事人一样,大伙儿一起回家复习,准备期末考。
三人篮球赛本该在寒假开始,主办方却不知为何提前了赛期,打到半决赛一共有六场,隔三天一场,余皓还得复习期末考。入夜时,周昇用余皓的电脑刷网页,傅立群背公共课,余皓整理周昇给他勾的统计学笔记。
餐桌上开着温暖的黄灯,大家都很安静,只有周昇用苹果鼠标的声音与傅立群小声背书的声响。
余皓从笔记里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
傅立群:“?”
周昇一瞥余皓,问:“饿了?给你做宵夜吃?”
余皓摇摇头,笑了起来。
“你在看啥?”余皓走神了,瞥了眼周昇。
“准备春节去澳大利亚。”周昇说,“篮球赛打完就带你办护照去。嫂子那边说好了么?”
傅立群摊摊手,不置可否。
余皓看看周昇,又看傅立群。
周昇与傅立群怀疑地看着余皓,周昇道:“你到底想说啥?”
余皓说:“我在想,咱们大家以后要是总能这样在一起多好。”
周昇:“靠!你想搞三批么?”
傅立群马上叫道:“别肉麻好吗少奶奶!你给我拉仇恨么?”
余皓笑了起来,有时他总感觉与周昇既像好哥们般的恋人,又像恋人般的好哥们,许多曾经在一起的习惯都保留着,打篮球赛时,周昇下来,总会在更衣室里亲他一口,对方队友不仅半点没怀疑他们的关系,反而说“你们关系真好”,虽然打输了,居然也学着周昇,自己队里互相亲几口。
而傅立群更是赚足了光环,每次得分能拿下将近百分之七十,余皓起初还怕自己太崇拜傅立群让周昇吃醋,而后在打第三场时,他赫然发现,周昇看傅立群的眼神也很有欣赏感,三人常常会心一笑,余皓便不再介意。
“今天的队貌似有点强。”傅立群搭上手,说,“少爷上周看他们比赛了么?”
周昇:“没看,补家教去了,随便打吧,马上进半决赛了。”
中间有一支队伍退赛,一月中旬,傅立群的“少爷队”要抢十六强了。
外头通知,双方进场,余皓顿时傻眼。
对手队是黄霆、陈烨凯以及欧、启、航!
陈烨凯却十足淡定,朝他们招手,说:“来了?好好打!”
余皓:“!!!”
余皓每次打完球就催着他们回去复习,根本不在意对手,傅立群看对手时,登记表上全是队名,叫“启明星组”,根本没想到是这仨家伙!
周昇却很快镇定下来,说:“心理战术走起!”
余皓:“什……什么心理战术?”
双方上前拍手,傅立群与黄霆拍。
傅立群朝黄霆说:“黄警官,你的鞋是假的。”
黄霆:“……”
周昇与陈烨凯拍,周昇道:“陈老师,你今天这发型好像个惹人怜爱的小受。”
陈烨凯骂了句脏话,说:“周昇你给我等着,我他妈今天就让你知道谁是受。”
余皓与欧启航拍手,说:“你怎么不花时间学习?”
“保送了。”欧启航笑得阳光灿烂。
余皓:“保送比得上自己考么?”
欧启航:“保送清华。”
余皓:“……”
哨声响,比赛开始,余皓顿时感觉碰上了劲敌,陈烨凯盯周昇,黄霆防守傅立群,欧启航则负责盯余皓。余皓打了几场比赛,已不复初赛时紧张,双方刚一分开,看台上便响起欢呼声!
这鼓掌与起哄声令余皓想起了周昇的古罗马竞技场,一阵接一阵,篮球撞地发出“砰砰”声响,欧启航长身而立,带着笑意看余皓。
“后来的事想起来了吗?”余皓朝欧启航说话。
“没有。”欧启航截球,余皓灵巧闪身,观众席上又响起尖叫,余皓运球过人传给周昇,周昇得球,越过陈烨凯,欧启航又说,“就像做了一场大梦,醒来什么都记不得了。”
余皓:“人生在世,不能太执着。”
“我是谁?我在哪儿?”欧启航笑着卖了个萌,余皓趁机转身,让到欧启航身前,欧启航胸膛抵在他后背,说,“抱一个?”
“滚!”余皓道,“当心被周昇揍死!”
周昇与傅立群配合,差一点就进球得分,却被陈烨凯抢了篮板,陈烨凯飞速把球传出去给欧启航,却被余皓觑机截住,余皓跃起时做了个假动作,避开欧启航抢球,三分,进球。
陈烨凯打了个手势,与欧启航换位,陈烨凯一手虚戳欧启航脑袋,带着责备表情,欧启航去防守周昇,陈烨凯防守余皓,两人换位。
“我以为你不会再接触他。”余皓开始走位,陈烨凯则如影随形地跟着余皓,一会儿余皓在前面,一会儿陈烨凯在前面。
“雨夜那事儿忘光了就没问题。”陈烨凯道,“朋友太少了,交交朋友总是好的,怎么,吃醋了?”
余皓笑了起来,见傅立群传球,却被陈烨凯抢走了,陈烨凯传黄霆,黄霆过余皓,传欧启航,欧启航三步上篮。
“你们忙着谈恋爱。”陈烨凯道,“没人陪我玩。”
“小心招桃花。”余皓道。
陈烨凯:“小朋友朝我倾诉了对你的爱,想听听么?”
余皓:“………………………………”
余皓听到这话时顿时炸了,球也又被陈烨凯抢走了,周昇道:“别被他精神攻击!”
幸亏傅立群眼明手快,截住了陈烨凯,余皓愤怒地一瞥陈烨凯,决定不再和他说话。六人各自全力以赴,余皓觉得这场球打得实在太艰难了,黄霆、陈烨凯与欧启航配合起来甚至比他们仨还默契,还经常用假动作骗他们,简直把三人当猴耍。
第107章 赛后
“你们打得太好了。”余皓与黄霆错身而过, “不过要不是我拖后腿, 换个夏磊上来,你们打不过周昇和傅立群。”
队长黄霆答道:“咱俩都是拖后腿的, 没关系。”
余皓拍球:“你拖什么后腿?”
黄霆以前应该经常参加公安系统的篮球赛, 风格悍得要死, 陈烨凯生怕他撞倒了余皓,不让他守余皓免得和一时控制不住冲动的周昇打起来, 和周昇撞几下倒是没什么。
黄霆道:“他们说这是郢市有史以来颜值最高的一场比赛, 我不是拖你们后腿么?”
余皓脸上全是汗,抹了把脸, 笑了起来朝观众席上看, 今天确实是开赛以来观众最多的场次, 连过道上都站满了人。
两队比分始终挨得很近,陈烨凯的队伍却始终牢牢压制着他们,余皓觉得他们也许还有余力,只是不想把比分拉得太开, 给点面子而已。直到傅立群要求休息, 这场比赛接近尾声。
余皓已累得跑不动了,周昇与傅立群的球衣也已被汗彻底浸湿透。
“这队厉害。”周昇道。
傅立群说:“差四分, 还有希望。”
余皓心想应该到这里就结束了,但他没说出来, 傅立群制定了最后一分钟的计划, 周昇说:“别有压力,打成啥样就啥样。”
傅立群道:“余皓, 不行就歇会儿,加油!不行明年再来!”
余皓已经有点视野模糊,逼近极限,全凭毅力撑着,与傅立群、周昇三人加油,各自转身跑上场。裁判吹哨,余皓与陈烨凯再对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全神贯注看着队友们。
陈烨凯:“累了?休息会儿。不行别强撑。”
“别让我。”余皓道。
“你还用得着让?”陈烨凯与余皓同时跃起,余皓在空中截住球,自上而下划出弧线,倏然出球,流星般传给周昇。周昇以肩膀悍然撞开黄霆,上篮,得分。
余皓完全没料到,周昇竟是在最后关头爆发出这么强的威力,喝道:“你太帅了!”
周昇抹了把脸上的汗,用力甩了下头,抬手指计分板,静静注视余皓,眼神中带着深意,意思是还有机会,淡定。
“你歇会儿!”周昇道,“别计较输赢!”
余皓勉强点头,站在场边直喘气,小腿有点抽筋的征兆。
陈烨凯的体力也接近极限,上次骨折的左手不敢太用力,朝黄霆打了个手势,三人散开,黄霆开球,傅立群朝余皓抛了个飞吻,观众席上大笑,余皓却知道傅立群的暗号,转身去协助周昇。
最后三十秒,场上就像点了个炸药桶,傅立群成功地压制黄霆,把球抢到手,瞬间陈烨凯、欧启航、黄霆三人同时弃了傅立群,守住周昇!
余皓心想你们太狠了!三个守一个……接下来那一瞬间,场边观众席鸦雀无声,周昇一个错身,将球传给欧启航,欧启航毫无心理准备一愣,周昇再越过陈烨凯,又把球从欧启航手里抢了回来。
霎时间,最后的机会来了!周昇把球朝傅立群一传——傅立群运球出三分线,跃起,投出他最后的三分球——
短短两秒,观众席上静谧,余皓睁大双眼,心脏狂跳。陈烨凯冲到近前,终于拦截不及,与傅立群撞在一起,摔了下去。
篮球飞向篮筐,所有人的心脏顿时停了跳动,只见那球“砰”地撞在篮筐上,弹跳,弹出,观众席上响起惋惜的大喊,下一刻却是场边的余皓飞速奔来,接球,运球,出手——
球出手的同时,裁判哨声响,进篮,观众席上爆出一阵疯狂的大喊与掌声。
周昇一声大喊,朝余皓飞奔过来,一跃而起,骑在他的腰上,余皓险些站立不稳,哈哈大笑。
然而短短几秒后,四面八方又响起了失望的嘘声。
计分板上,最后的两分始终没有跳动。
周昇与余皓分开,所有人一起望向计分板,又静了数秒,场边开始放歌,余皓有点无奈,心情却很好,这时候,他想勾住周昇脖颈,给他一个吻。
“这两分不能算进去。”裁判主动解释道,“不过你们打得很好。”
余皓怕周昇与裁判吵起来,傅立群则有点蒙,双方互相点了点头,周昇明白余皓的意思,上前与裁判握手,再与黄霆那队互相拥抱。大家一身汗,陈烨凯身上还混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各自回更衣室换衣服。
观众几乎全跑去后门了,场中人少了许多,余皓道:“真可惜。”
周昇一手转球,一手牵着余皓,与他十指交扣,回头看了他一眼:“最后那球真够帅的。”
余皓笑了起来,这下人少了许多,他站在场边,勾过周昇脖颈,与他深深一吻。
傅立群却叹了口气,站在场中,有点落寞,岑珊今天没来,原本说好十六强起,才过来看他们比赛,而今天输给了陈烨凯一队,进不了十六强了。
“黄霆打得太厉害了。”傅立群说,“个子不算高,风格太悍。”
周昇道:“黄霆以前打前锋,他们队是全国公安篮球赛冠军,输给他不冤。”
三人仍有点意犹未尽,还在想刚刚那场比赛,陈烨凯制定战术,黄霆是主力,欧启航体力又好,看似毫无配合,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周昇又笑道:“早知道该看看他们之前怎么打的。”
傅立群道:“铁定会保留实力,不会这么容易让咱们看透。行,弟兄们,打完了,虽然输了,但没有遗憾!”
傅立群过来,一边一个,用力地抱了下周昇与余皓,看那模样似乎想说点什么,余皓却差点哭了,忙摆手,示意别再说下去。那只可领会、无法诉诸于口的感觉,令余皓感觉到这一刻的情感如此真实。都说“活在当下”,也许这就是活在当下的意义所在吧。
外头敲敲门,黄霆过来了,笑道:“我这辈子都会记得今天的球赛。”
周昇道:“哎!别得了便宜卖乖!”
黄霆一身运动服,坐了下来,说:“实话说,我得走了,Nicky才说,临走前和你们打场友谊赛。”
“啊?”余皓一怔道,“走?去哪儿?”
“岗位调动,去北京。”黄霆说,“月底就走,空了找时间一起吃个饭?”
周昇会意,笑道:“升官啦?恭喜。”
傅立群与余皓挨个上前,拍黄霆的肩,黄霆习惯性地摸了摸头发,说:“你们学院今年还有汇演,到时再见。”
余皓知道黄霆在这次反腐中立下了大功,获得擢升是理所当然的,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前往调查组任职,对黄霆来说也是好事。他还记得周昇说过,也许黄霆从一开始就是上头单线联系的卧底,现在回本部去也是合理。
只是黄霆说走就走,让他十分舍不得,虽然平日不似陈烨凯、傅立群这般朝夕相处,余皓却已经隐约把黄霆当作了朋友小圈子里的一部分。
“那君姐怎么办?”晚饭时,余皓问周昇。
周昇道:“君姐又不喜欢他,还能怎么办?”
傅立群今天精神明显地不大好,余皓知道他不是因为输球,而是因为岑珊没来,三人吃小炒时,傅立群还在低头给岑珊发微信,片刻后起身,出去打了个电话。
余皓原本心情挺好,看到这模样,又有点难过。傅立群和岑珊打电话通常不避着他俩,唯一离席的可能就是,要吵架了。
“哥哥想打比赛赚点零花钱,和咱们一起去澳大利亚。”周昇想了想,说,“要么咱们替他出了?”
余皓道:“他不会要的。”
周昇无奈道:“也是。”
余皓知道傅立群虽然花钱没计划,朋友之前却从来不拖不欠,也从来不找人借钱,周昇原本想打这场三人篮球赚点奖金,这样傅立群可以带上岑珊,与他们一起出去度假,而周昇也可以顺便升个舱,酒店升下房,一举两得。
奈何高手太多,别说陈烨凯那队,就算今天赢了,下一场也不一定能过。
周昇与余皓喝了点酒,两人对视片刻,周昇道:“哎,老婆。”
余皓:“嗯?”
余皓有一点点醉了,外头下着小雨,今年是个暖冬,直到一月,第一场雪还没下下来。
周昇说:“他们都喜欢你。”
余皓一脸茫然地看周昇,周昇又道:“你可别跟人跑了。”
“想什么呢!”余皓笑道。
这时候,傅立群回来了,电话没打太久,那表情却十分平静,余皓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有白的么?”傅立群道,“老板,拿两瓶白的,少奶奶喝不了白的,少爷陪我喝?”
周昇:“……”
余皓暗道这下糟糕了,一定是与岑珊吵起来了,果不其然,岑珊给余皓连着发了几条消息,傅立群又道:“少爷,就这一次。”
“滚!”周昇道,“这话你都说几次了?”说着又笑道:“喝就喝,陪你又怎么了?”
余皓起身去打电话,傅立群朝余皓道:“你别接她电话。”
余皓道:“什么?为什么?是凯凯。”
“哦那去吧。”傅立群说。
余皓在屋檐外拨通了岑珊的电话,低声道:“嫂子。”
外头下着冬天的雨,岑珊声音不太稳,说:“宝贝,你替我告诉他一声,他说得对,照顾好他,让他去找个适合他的,大家都别再互相折腾了。”
余皓道:“嫂子……等等,你别冲动……”
岑珊那边停了很久,像哭过后的吸气,缓缓道:“他刚说到一半把我电话挂了,这话我没说完,你就……就这样吧。你和周昇以后还把我当姐姐,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姐爱你们。不说了……先挂。”
当夜,余皓一直在手机上与岑珊聊天开导她,才知道今天岑珊原本想来,却被家里强行安排去一个富二代的生日会,到得赛场的时候人已经散了一小时了,她穿着高跟鞋与短裙,也没叫家里司机,让朋友帮她买了张高铁票过来,与傅立群打电话吵架时,正站在阴冷的赛场外头淋雨。
岑珊让余皓别告诉傅立群,就这样吧,余皓几次想说,最终却尊重了岑珊的意愿。周昇看出余皓不对劲,让他先回去,余皓便赶紧出去打了个车,接到岑珊。
“去我们那儿住吧。”余皓忙道。
岑珊的表情有点木然,余皓赶紧脱下外套给她穿。
“我回家。”岑珊说,“你帮我买张高铁票,宝贝,我不会弄这个。”
岑珊从小连公交车路牌都不会看,与傅立群在一起后才开始坐地铁。余皓始终劝说她,想带她回自己租的房去住,岑珊却一再说:“没必要,真的不去了。”
余皓只得道:“好吧。”
余皓给岑珊买了张商务座,把她送到高铁站入口,这已经是最后一班车,看见岑珊的状态,余皓实在很慌,其间发了几次消息问周昇怎么办,周昇都没有回。直到岑珊进站后,周昇才回了消息:
【没关系,过几个月又复合了,分不掉的。】
余皓心想你怎么能说得这么轻巧,周昇又发了条:【我都习惯了,安慰几句就好,你现在这么替人难受,信不信几个月后和好你就打脸了。】
余皓心想好吧,似乎傅立群与岑珊分手也不是第一次了,这恋爱谈得真够累的,还好自己与周昇不这么吵。周昇又让他先回家洗洗睡,准备接下来的期末考试,今天打完球赛简直要挂了。
余皓洗过澡后靠在客厅沙发上,头发长了不少。午夜时周昇才把傅立群半扛着回来,扔在沙发上,径自去洗澡,顺便洗毛衣上被吐到的痕迹。
“哥哥!”余皓忙去检查傅立群。
傅立群哭得像个一米九三的孩子。
“哥哥你没事吧。”余皓道,“我给你倒点水喝。”
傅立群拉住余皓,睁着通红的醉眼,朝余皓认真地说:“你……”
余皓:“……”
“你嫂子不是你嫂子了。”傅立群道,“哥哥还是你们的哥哥……”
余皓想起那句“你大妈已经不是你大妈了你大爷却还是你大爷”,只觉得既心酸又好笑,叹了口长气,给傅立群倒了杯水,盖了张毯子,把他放在客厅。朝周昇说了整个过程,周昇躺在床上刷手机,道:“她不会来的。”
余皓道:“过来一晚上,他俩说不定就好了。”
“你当是咱们呢。”周昇道,“还带一炮泯恩仇的。”说着翻过身,把余皓按着,余皓呻吟道:“我整个人都要散架了,刚打完篮球赛,能放过我吗?”
“不能。”周昇一本正经道,“喝了师伯的海马酒,正有力气没地方使呢,你不用动,只享受就行。”
余皓头一次在体力彻底耗尽的情况下与周昇那个,白天剧烈运动后留下的酸痛,让他在夜里全身不听使唤,连抬起手来都极其费力。周昇却依旧体力充沛,这让余皓羞耻地感觉到,自己仿佛成了屈辱的玩具,然则那强烈的冲击与刺激发生在体内,一时又显得无比地真实。
身体处于极度疲劳的状态下,欲望就失去约束仿佛失控,那一夜是余皓彻底失去控制权的一次,而在清晨阳光照入时,身边侧趴着,露出肩背轮廓的周昇,则令他迷恋无比。
“好痛。”余皓稍一起身就全身酸痛。
“几点了?”周昇醒了,赶紧抱着余皓去洗澡,今天得期末考了。傅立群还在沙发上睡着,被摇醒后猛地弹起来,兵荒马乱,赶往学校,结束这个学期的课业。
“我觉得我要挂科了。”傅立群无奈道,“完全不知道考的什么,昏头昏脑的。”
余皓午饭时安慰道:“别想那么多,觉得挂科往往不会真的挂科。”
傅立群宿醉未醒,大清早去考试,在考场外碰上薛隆,一身酒气还被骂了一顿。周昇来食堂时则黑着个脸,一肚子火。
余皓在桌子下轻轻动了下他,带着询问的眼神,李阳明也来了,寒暄几句后,李阳明道:“周昇,我听见薛老师给你爸打电话。”
周昇又被薛隆找麻烦,唯独余皓没事,余皓开始觉得有点危险了。
“我知道了。”周昇满不在乎地说。
李阳明又说:“我还听见他说你和余皓了。”
余皓有点紧张道:“说的什么?”
“说……呃……”李阳明想了想,不大敢开口。
“你说就行。”余皓道,“没关系。”
李阳明说:“说,同学反映,你俩经常挤在寝室里的同一张床上,抱着睡觉……”
余皓心想真是低估薛隆了,如果薛隆只说“他俩是同性恋”的话,也许周来春还不一定相信他,反而会用兄弟感情好来解释,说声“小孩子关系好没什么,薛老师误会了”就过了。但薛隆深谙造谣精髓,只描述细节,不下结论,让周来春自己去恶心事实与行为。其实余皓与周昇很少在寝室里睡一起,毕竟那床太小了,余皓总怕把周昇挤下去,更不可能睡一起还被同学看见。
周昇满不在乎地夹菜,说:“他倒是看得清楚,每天晚上扒阳台外头偷窥呢。”
李阳明尴尬地笑了笑,余皓心想周来春以前当过兵,这也许会导致两个可能,一:他能看得开,并理解尊重他俩。二:他恐同,特别恶心这种事。
“还说了什么?”周昇又问。
李阳明:“他看见我在,就没再说下去了。”
余皓“嗯”了声,一时四人都没吭声,安静地吃饭,各有各的念头。傅立群今天像只丧尸,吃了很少就不吃了。
“校庆晚会上,你们要表演节目吗?”李阳明换了个话题问。
“嗯。”周昇漫不经心地答道。
“有吗?”余皓道,“我怎么不知道?”
傅立群道:“凯凯通知的,本来不想去,现在打算参加了。”
余皓说:“做什么?你们压根就没跟我商量过吧!”
“你不想上在下面听就行。”周昇眉头深锁,朝余皓道,“没关系。”
傅立群道:“当然你带着咱们随便唱首就更好了,黄霆和欧启航也要来,当特邀嘉宾,凯凯安排的节目。”
余皓:“那行,我选首歌吧。”反正上回也没练几天,这次一大群人陪他,反而没什么关系。现在想来,比起一年前,余皓仿佛已完全掌控了自己的人生。
“那你爸……”
“我来对付就行。”周昇答道。
考完统计后,余皓晕头转向,被叫到陈烨凯宿舍里,陈烨凯也不勉强,只说不想上可以不上,余皓正烦着周昇老爸的事,周来春也不打电话,就像个定时炸弹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就炸了。
余皓自己从来就没关系,可他不想周昇烦,这几天里他们一切照旧,周昇对他还是笑呵呵的,余皓却知道周昇一直在思考。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周昇——这家伙平时不吭声,事实上却想得很多。
陈烨凯正与余皓选歌,听过余皓的烦恼后,随口道:“打算出柜了么?”
余皓道:“我该怎么办?”
陈烨凯倒是很轻松:“我倒是觉得,朝父母出柜与否,并不取决于你和谁谈恋爱,只取决于你自己想要什么样的人生。周昇的未来里不可能排除他父母,确切地说排除不了他父亲,如果家庭能接受你们,自然皆大欢喜。”
余皓道:“我认为不可能,对我来说,唯一的想法就是靠我们自己的努力生活……”
陈烨凯笑了笑,说:“只是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希望能得到父母的支持吧。我想对周昇来说也不例外。”
“是的。”余皓在这个时候,蓦然明白了周昇的心情。
周昇总用行动与言语来表现自己的无所谓,甚至对抗,但内心深处仍然希望得到家人的承认。这点是余皓经常忽略的,对他自己而言,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所以怎么生活并不重要,然而周昇不一样。
“就这两首?”陈烨凯道。
“呃不太好吧。”余皓道,“学院庆是情人节呢。”
陈烨凯诚恳道:“这首歌简直是我的心声,只要周昇没意见就行。”
余皓回到家里时问周昇,周昇当然没有意见,只简单地点了头,就与电话那头的周来春继续吵。
定时炸弹终于来了,余皓坐在餐桌旁,听见周昇与父亲大声争执,不安地看着他。他以前一直形成了某个印象:周昇是个攻击性很强且容易发怒的人。但细想起来,周昇真正发飙的情况其实相当少。大部分时候易怒只是他为了达到目的的某种伪装,唯一能把他气疯的人只有三个,余皓与他爸妈。
周昇看了眼,把电话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周来春道:“这么多年,咱们仨就没一起吃过饭,你对我有什么想法,就这么大面子?”
周昇已临近发怒边缘,强忍着怒气道:“我说了,我要去澳洲过年!签证已经办好了!”
“我给你改签!”周来春道,“头等舱五星级酒店就不够你住的?非要定除夕夜这天走?”
第108章 表演
余皓使眼色, 示意没关系, 周来春又道:“跟谁去?几个同学?”
“就我和余皓。”周昇语气一敛,说, “你有什么话说?说吧。”
余皓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周昇准备摊牌了。
周来春说:“我不管你订了什么, 过年就得一家人一起过,我和你妈都有事要宣布, 过了年初一, 你爱上哪玩哪儿玩去,机票酒店我全报销, 去南极也不管你。”
“放屁!”周昇怒道, “十年没在一起过年, 你现在来说过年要团圆?!”
余皓再三示意周昇别吵,差点就上去捂他的嘴了。那边周来春道:“有些事也准备给你重新作安排。”说着居然就这么挂了。
周昇十分懊恼,一脸烦躁地坐在餐桌前,周来春一挂电话, 余皓便道:“他们会不会想复婚?家庭聚餐确实非常重要……”
“关我屁事!”周昇怒吼道。
余皓被周昇吓了一跳, 周昇马上意识到自己把余皓给吓着了,忙道:“对不起宝宝, 老公一时情绪没控制住。”
余皓忙道没事没事,方才那一下确实被失控的周昇给吓着了, 周昇马上挪到余皓身边, 烦躁不安,说:“我真的有……有暴力倾向, 有时说得好好的,一下就控制不住……”
余皓躬身,与周昇对坐着,伸手摸摸他的后脑勺,答道:“你只有对家人才偶尔会发这么大火,这不是什么倾向,只是太在意了。”
周昇有点愧疚地看余皓,余皓又说:“去吧,机票先取消,去听听你爸妈说什么。反正这次哥哥嫂子也不去,等他俩和好以后大伙儿一起?”
周昇用了整整一晚上才平复下来,余皓总觉得只是取消澳大利亚的行程,不一定会发这么大火,一定是他回来之前,周昇就和老爸说了什么。说不定周来春开始试探周昇与他余皓的关系,除夕夜吃饭也没打算把余皓叫上,这才是争吵的开端。
周昇自然不可能把余皓扔在家里,余皓也没说什么让他自己去之类的话。以他那脾气,说了还会更倔,只会把余皓带着,说不定两人私底下也要吵起来。
梦境,科洛西姆竞技场。
周昇吊儿郎当,扛着金箍棒,一脚踏云坐着,面朝梦境世界中的撒旦。
“有时我觉得,”周昇道,“做人也不需要那么阳光,那么善良。”
撒旦变幻为覆满黑色铠甲的另一个周昇,光与影的人格对视,黑暗周昇充满邪气地笑了笑。
黑暗周昇道:“总算想清楚了?我以为你今天是来挑战饕餮的。”
周昇侧头,看了眼竞技场上巨大的饕餮,它锐利的角刃在头顶闪着光。
“让它暂时留着吧。”周昇冷淡地说,继而随手摸了摸肩上的小狐狸玩偶。
天亮,周昇醒了。他侧头看了眼依在自己肩前的余皓,两人全身赤裸,肌肤相贴,余皓总喜欢抱着周昇睡,枕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胸膛前,就像梦境世界里,那只停在他肩上的狐狸玩偶般。周昇常在早上醒来时被枕得手臂发麻,却忍不住仍搂紧了他。
周昇低头亲了亲余皓,余皓睡得有点出汗,不舒服地调整了下姿势。期末考已结束,今天是情人节,五天后才是农历年,学院为了评估,不愿早放假,非要把校庆汇演拖到今天才放人,所有学生几乎怨声载道。余皓则完全没关系,毕竟在哪里都是一样地过。
周昇摸摸怀抱里的余皓,不敢碰他赤裸的肩膀,免得把他给弄醒了。
父亲的话还在耳畔,周昇不得不承认,周来春想拆开他们,有的是办法。只一句让他出国念一年预科外加两年商科,就让他毫无应对之策。他也没法再找余皓商量,余皓只会告诉他“这样很好,你一定要去。”他明白余皓不愿意他为了他们能在一起而放弃前途。
接受周来春的安排,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修个商科管理学位,回来接手公司,才是他应该有的人生。周昇在这完整的逻辑链前,毫无反驳的余地。
那换个方向,带着余皓出国呢?
周昇几乎已完全料到了周来春接下来的应对:我只愿意出钱送你去读书,至于你想带谁,别想花你老子钱,有本事自己想办法去。我有义务养你可没义务帮你养老婆。
直截了当就能把周昇给彻底堵死。
有时周昇生气,并不是生老爸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他也不可能让余皓等他等三年。周昇毫不怀疑,一旦自己坚持带余皓出国念书,周来春会毫不犹豫地把给他的钱收回去。
在这迷茫中,周昇非常了解岑珊,有时看着傅立群,自己也实在不忍心,他不想让余皓与傅立群一样纠结,大部分时候只得选择不吭声。但许多事哪怕不去多想,它一直都在。片刻的幸福掩盖了真实的烦恼,正如现在一般,余皓翻身睡了会儿,又无意识地靠过来,自动抱住了周昇,整个人缠在他的身上。
周昇抬手,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这对于他来说,就几乎是他的整个世界了。除此之外,他会给自己的事业留上那么一点点位置,却绝不会多。
余皓又动了几下。
周昇终于忍不住了,心想不行我真得亲你了……起初动作相对来说还是温和的,但昨夜没做,周昇现在就像头饿狼一般。
余皓眉头深锁:“嗯……”
“醒了?”周昇正进去,有点小紧张,怕把余皓弄疼了。
余皓半睡半醒,反应完全无意识,周昇最喜欢就是余皓这种毫无反抗力、被他彻底控制着的感觉,顿时一身狼血沸腾,直到余皓彻底清醒时,两人便缠绵在一起,疯狂热吻。
“我……”余皓道,“你太野蛮了!怎么能这样对我!”
过后周昇笑着去洗澡,要拉他进来,余皓生怕又被来一次,像个小孩般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愤怒地责备周昇。
“我好爱你。”周昇认真地朝余皓说,“我爱你一辈子,没有什么能把咱们分开。”
余皓挠挠头,一脸怀疑地瞥他,周昇却吹着口哨径自去洗澡。
情人节下午,余皓与周昇、黄霆、陈烨凯、欧启航、傅立群站在后台,准备第一首歌。想起去年在这儿冻得全身发抖,与今天比起来,简直完全过了另一段人生。
“你别紧张。”余皓朝周昇说。
“我一点也不紧张。”周昇说,“是你紧张。”
余皓给周昇理了下衣领,傅立群无奈道:“情人节就你俩一对,剩下全是单身狗,可怜可怜我们吧。”
陈烨凯笑着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别被幕后学生会的听见了。
今天黄霆与他们整齐着装,大家统一换了白衬衣。黄霆容貌阳刚,欧启航则带着清爽的稚气,傅立群与周昇,外加陈烨凯……余皓心想这应该算得上本学院最强阵容超级男团了,待会儿不知道台下会有什么反应。
人齐以后,学生会马上关上了门,要求先在后台合照,周昇道:“站着太傻了,分开点儿。”
数人在沙发后或坐或站,周昇大大咧咧如总裁般坐在中间,跷着腿,傅立群道:“少爷你居然抢C位!太可恶了!”
傅立群跃上沙发,坐在沙发背上,陈烨凯站在余皓身边,一手搭着他肩膀,欧启航盘膝坐在沙发前的地上,黄霆则手持麦克风,站在周昇身边。周昇一把抓过余皓,让他横躺,枕在自己腿上。
“一、二、三——”
摄影师给六人拍了张照,余皓突然伤感起来,这种时刻,随着黄霆调动、欧启航升学,也许再也不会有了。
但就在按下快门的前一秒,周昇一手挪过来,牵住了余皓的手指,稍微紧了紧,余皓知道此刻他的心情定与自己相通,想说的话是:我们仍然会在一起。
外头突然关灯了,一片漆黑。
“快快快。”主持催促道,“开始了!陈老师!”
陈烨凯拿着椅子,示意众人,各提一把高脚椅,在幕布前就绪。余皓道:“我的麦呢?我的麦……”
“你用这个。”会务过来递给他耳麦,余皓戴好,剩下的人各拿麦克风。欧启航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来表演……”
余皓鼓励道:“别紧张!”
黑暗中,会堂渐渐安静,余皓探出幕布,朝外看了眼,今天来的人居然有这么多,比想象中的还要多了!
一片黑暗中,舞台射灯落下,第一道光打在了坐在高椅上的陈烨凯身上。顿时会堂轰然大喊。
“世界之大,为何我们相遇?”
陈烨凯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瞬间又被尖叫声彻底盖了过去。
“难道是兄妹?难道是亲戚?”周昇吊儿郎当,坐在转椅上晃了晃,拿起麦克风说。
余皓在后台笑了起来。
“今天是2月14,传说中的情人节,满大街的男男女女,都要在今天过节。”傅立群拿着麦,一脸无奈,跟着伴奏的吉他,伤感地开始飙rap。
“今天是2月14,传说中的情人节,我打算回家一个人待着没事看书吃泡面……”欧启航悲伤地笑道,灯一打上来,瞬间又是一阵疯狂的尖叫。
黄霆续道:“可有个傻逼在QQ上问我,你怎么还是一个人?我忍不住地对他喊出这样亲切的慰问……”
“祝天下所有的情侣,都是失散多年的兄妹——”
礼堂内瞬间哄笑,周昇一脸坏笑唱道:“不管是莫泰如家、7天汉庭、速8假日、锦江之星、格林豪泰、桔子水晶,全都没床位——”
疯狂大笑声中,舞台大亮,五人放下麦,强光落下,余皓站在舞台中间,双眼闪烁着星辰般的光芒,动情唱道:“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五人同时抬手,持麦鼓掌,退场,余皓在那欢呼声中来到台前,心里不断提醒自己,待会儿唱歌时的动作千万别显得太娘,他戴着耳麦,接续了先前的说唱,转歌:
“还记得我们曾经,肩并肩一起走过,那段繁华巷口……”
“……好像是一场梦境,命中注定……”
整个会堂一片安静,只有余皓极富穿透力的歌声。
“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我的心里,我的歌声里——”
余皓抬起头,看见了一年前,在会堂最后,同一个地方站着的周昇。
那一刻,这个世界上,仿佛只有他们俩,余皓遥遥注视周昇,笑了起来,朝舞台下躬身,谢幕。
开场歌将气氛推到了顶点,主持说的什么余皓已经记不清楚了,他与周昇牵着手,跟在大家身后,跑出了礼堂。陈烨凯把他的新车停在礼堂后门——一辆七座林肯。
“不用这样吧!”傅立群抓狂道,“你原来那辆就干脆不要了吗?送我吧!”
“新车!”陈烨凯笑道,“带你们兜风去……”
“可以吗?我可以吗?”李阳明等在车旁,一脸紧张道,“我可以坐陈老师的车?”
余皓没想到傅立群也让李阳明来了,傅立群却道:“上车吧,一起吃烧烤去。”说着给了余皓个眼神。周昇便笑道:“走,一起玩。”
“上车。”陈烨凯朝李阳明说,“大伙儿挤下。”
李阳明看得出非常开心,傅立群介绍道:“这我们室友。”
陈烨凯把他们带到江边的一家露天烧烤店外,虽是寒冬,平台上却有好几个取暖用的散热灯,众人一边看江景一边吃烧烤,肖玉君也来了,借以为黄霆饯行。
余皓看周昇给自己烤肉,周昇把厨师赶跑了亲自上,确实比厨师烤得好。余皓看了眼不远处正在闲聊的李阳明与傅立群,说:“哥哥是不是有点寂寞?我总觉得咱们最近不够关心他。”
周昇穿着围裙,认真地烤肉,想了想,说:“是他自己不想来打扰咱们。”
余皓道:“其实没什么关系。”
周昇看了眼余皓,笑了笑,傅立群刚分手,心情很不好,期末考这段时间里大部分时间都和李阳明结伴,余皓知道傅立群确实不想打扰他们谈恋爱,人也好,不想把新舍友就这么扔寝室里。
“你不喜欢那小子?”周昇随口问。
“我怕他喜欢上哥哥。”余皓道,“就太尴尬了。”
两个寂寞的人,余皓倒不太担心傅立群,比较担心的是李阳明。
“不可能。”周昇哭笑不得道,“直男,那小子心里有数才对。”
余皓接过周昇的烤肉,说:“真喜欢上了也没办法,我还不是喜欢上了直男。”
周昇道:“我是gay,不是直男。”
余皓笑了起来,把烤肉拿过去分了。陈烨凯拿着瓶啤酒,在栏杆处与周昇闲聊,黄霆拍拍余皓肩膀,示意他跟自己过来,有话说。
“明天走啦?”余皓说,“不多陪下君君姐?”
“晚上陪她。”黄霆饶有趣味道,“不是开房,就出去走走……问你个事儿。”
余皓眉头一扬,看着黄霆,黄霆眼里带着笑意,打量余皓。
“欧启航失忆了,你知道这事儿不?”黄霆说。
“嗯?”余皓突然意识到有点儿不对,心念电转,答道,“他告诉过我这事儿,我们猜……会不会是那天夜里撞的?或者是麻醉药的效果?”
“我觉得不是。”黄霆意味深长地摇头,说,“我特地带他上医院查过一次。”
余皓疑惑道:“所以呢?”
黄霆的眼神十分锐利,犹如洞察了一切,余皓感觉到危险了——他没有问周昇与陈烨凯,也可能已经问过了。
“我觉得有人抹掉了他的这段记忆。”黄霆却没有看余皓,转身朝向江边,看着外头灯火,说,“这整件事里,我总觉得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什么?”余皓怀疑道,“不可能吧,记忆还能擦除的?”
黄霆想了想,侧头看余皓,说:“也可能是被催眠了。”
余皓:“……”
余皓心脏狂跳,心想黄霆你这职业素养真不是吹的……他强自按捺住自己,没有说出那句“反正都结束了,别想了”,而是问:“所以呢?”
黄霆揉揉太阳穴,说:“余皓,玉君说得没错,你确实很适合当个记者。”
余皓:“???”
这和我适不适合当记者又有什么关系?
黄霆拈着啤酒罐的手伸出食指,点了点余皓,说:“我和Nicky、周昇讨论这件事时,他们都说‘已经过去了想这么多做什么’,只有你会想要一探真相。”
余皓心想那是因为我怕被你套路,确实许多人碰上这么一个微小的细节,想想就过去了,然而这么一件奇怪的事,背后却一定有更多更复杂的、千丝万缕的因果,记者与警察总会追寻着一个不太合乎常理的细节,最终牵扯出许多惊天大秘密。
第109章 赴宴
“算了。”黄霆结束了这场谈话, “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可能, 你得帮我看好欧启航,有什么事, 随时找我联系。”
“嗯……”余皓自然不会担心欧启航再出状况, 毕竟消掉他这部分记忆的, 就是周昇自己,黄霆却恐怕背后还有危险, 才特地叮嘱了他这么一句, 暂时应该不会再怀疑到他们身上。
陈烨凯与周昇的表情似乎有点严肃,两人在栏杆前站着, 陈烨凯主动搭了下周昇的肩膀, 余皓远远地看着, 像是陈烨凯在认真、诚恳地教他什么。周昇的表情则有点落寞,回头看了眼,看见余皓,便笑了起来。
余皓心想是在讨论父母的事?他记得陈烨凯与龙生在一起时, 也朝父母出柜了, 也许他能教给周昇某些办法。陈烨凯说了一会儿,周昇开始有点心不在焉, 余皓便起身过去。
“我觉得,饕餮象征你对物质的欲望……”
余皓听见了陈烨凯的这一句, 到得栏杆前, 侧头听两人的对话。
“嗯。”周昇看了眼余皓,随口道, “既希望有钱,有好生活,却觉得我没有这个能力,贪图本来不该属于我的东西。”
“物质的欲望,”陈烨凯想了想,说,“每个人都一定有,你躲不开的。与其打败它,让自己摒弃物欲,为什么不试图降服它?”
余皓:“……”
余皓注意到李阳明也往这里过来了,朝陈烨凯做了个手势,陈烨凯却道:“有两个解决的可能,一是在现阶段降服它,让它成为你的一部分,正视自己的内心。调和你与家庭、你与父亲财富的这种矛盾冲突,打败它,化解它。”
周昇随口道:“这就是我接下来想做的。”
陈烨凯做了个手势,说:“二,是通过自己的努力,独立获取财务自由,到那个时候,饕餮就会失去所有的战斗力,因为对你来说它已不值一提。”
周昇又说:“嗯,这是备选方案。”
“比起它,我倒觉得你的撒旦更危险。”陈烨凯笑了起来,拍拍周昇的肩,周昇道:“余皓能克住它。”
余皓也笑了,李阳明过来,三人恰到好处地停下交谈。
“在聊什么?”李阳明给他们递啤酒,余皓摆摆手示意不喝了。
陈烨凯笑道:“在聊你。”
夜景、繁灯、韩剧男主般的陈烨凯,余皓心想李阳明你估计要沦陷了,陈烨凯撩人从来没有自觉,一副为人师表的模样,然而这种不撩之撩,任何小gay看了都会有瞬间就想躺倒满地打滚的感觉。
李阳明那表情,余皓一看就知道中了。
陈烨凯却还没察觉,解释道:“他们都很喜欢你。”
余皓知道陈烨凯人很好,看到学生不自信时,总会伸出手拉他一把,但这谈话确实有点尴尬,便与周昇点点头离开,到沙发上去坐着。
“下雪了!”黄霆朝他们喊道。
二月十四,第一场雪姗姗来迟,周昇“哟”了一声抬头,所有人都抬起手接雪。余皓拍了张大伙儿的照片发给岑珊,岑珊则回了张她在瑞士滑雪的照片,彼此互道情人节快乐,结束。
第二天傅立群拖着行李,戴着毛帽,余皓与周昇把他送到楼下,傅立群又朝周昇说:“有什么事儿,随时叫我。”
“不会有什么事。”周昇道,“回吧。”
山上的雪积得比市区更厚,余皓和周昇抓雪球互相砸了一会儿,手拉手去集市上买年货过年,这是他们正式在一起后一起过的第一个年,周昇抱着吃的用的跟在余皓身后,余皓只觉相当有小两口的气氛。
一放假,附近房里就像宿舍一样,几乎全走光了,剩下当地村民的小孩子在路边玩鞭炮。周昇把冰箱装满,两人又去剪头发,周昇说:“空了得买个车,把驾照给考了。”
余皓欲言又止,想到周昇的存款,两百万本金到现在还没动过,但那是他爸的钱。
“贷款买个就行。”余皓开始逐渐接受了周昇的价值观,说,“分期还款。”
周昇说:“买个七八万的就好了。”
余皓想起过年时周昇的“家宴”,心里实在有点忐忑,廿九时他朝周昇说:“明天你做好饭放着,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等什么?”周昇莫名其妙道,“一起去啊。”
余皓想说你爸真没叫我,但恐怕说了容易吵起来。周昇道:“我都准备好了,明天趁着他俩都在,就告诉他们吧。”
余皓:“!!!”
周昇又说:“他们不是说,有事儿朝我宣布么?我也有事儿宣布。”
余皓想劝阻他的这个念头,但他知道周昇一定有过深思熟虑,这个时候,自己只要在他身边支持他就好了。
“好的。”余皓认真道,“明天到时怎么说,咱们先来预习下?”
余皓十分紧张,周昇却根本不以为意,说:“计划赶不上变化,直接说就行了,他俩还能吃了你不成?”
余皓竭力平复心情,片刻后说:“周昇,你真打算出柜?”
“是的。”周昇答道,“我确定,肯定。”
余皓索性点点头,说:“行,都听你的。”
周昇就像没事人一样,在厨房里做肉馅丸子准备油炸了给余皓当零食吃,余皓又忍不住道:“你觉得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他俩……”
周昇说:“管他们什么反应?这是‘宣布’,不是‘征求意见’,爱接受不接受。凯凯也说了,为人父母最开始不可能接受,但只要咱们自己不在意他们,慢慢地他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余皓又问:“明天穿什么?”
“穿旗袍。”周昇道。
余皓:“……”
周昇笑得不行,说:“老婆,你真的很紧张。至于么?事实不因为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当心别被我妈抓就行。不过我会保护你的。”
余皓其实不那么怕周来春,他还能当场动手不成?最怕的反而是周昇的妈,自从去年过年见过一面后,她就找到了新的联系人,不住通过余皓来掌控周昇,要知道余皓把自己儿子搞了上床,那爆发级不知道会有什么效果。
至于周来春,也许顶多就是和周昇当场吵起来,双方谁也不理谁一段时间,周昇的妈最有可能跑到学院来,当着全校学生的面掐死余皓……
这夜余皓根本没法睡,辗转反侧,比周昇还要紧张,直到快天亮才睡着,周昇倒是睡得很安静,中午醒来时外头在放鞭炮,余皓一看周昇那模样,就知道他铁定没睡好。
“两只熊猫。”洗脸时,周昇打趣道。
余皓十分疲惫,周昇说:“以前教我打拳的师父说,比赛前确实容易紧张得睡不着,可你只要告诉自己,再过四十八小时,未来成为过去,就没所谓了。想想明天是大年初一,咱们躺在沙发上看剧吃点心,你还紧张不?”
余皓一想也是,这么想来,只要过了今天这顿饭,什么都不重要了。
周昇换了件休闲西服,里面是余皓买的情侣卫衣,两人在门口抱了下,余皓围好围巾,戴上帽子穿鞋,出门。
“今天也很帅。”周昇摸摸余皓脑袋,说,“走吧。”
周昇带余皓到了云顶山的“空山春晓”,正是他过生日吃的那家,山里积雪压着松树压着柏树压着竹,漫山遍野一层层绿上沾着白,就像糖霜一般。除夕夜外头都没人了,空山春晓却异常热闹。
不少有钱人宁愿在外头置办年夜饭与亲戚们聚餐,余皓看门口海报——两千八百八十八年夜饭。刚到下午三点便座无虚席,连大堂都订完了。
余皓感觉到周昇的手有点冰凉也有点发抖,不禁心疼起来,想来他应该比自己更紧张,反而还不住让他别在意,这个时候该给他勇气的是自己才对。
余皓说:“周昇。”
“嗯?”周昇站在空山春晓外,看了眼余皓,余皓说:“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我也没想过。”周昇说,“有些事到来的时候,总会觉得有点不真实。”
余皓笑了起来,周昇又说:“虽然总不服凯凯,不过我觉得他有时候说得很对,这条路看上去挺难,走出了这一步,也没这么难。”
余皓直到现在,还不太理解周昇为什么会决定在今天朝父母出柜,他觉得周昇一定有什么没有告诉他的理由,但既然周昇没说,他也不会多问。
“所以,咱们在一起的这一辈子,今天就会确定。”余皓说。
“对。”周昇笑道,“你乐意吗?”
“我不能更乐意了。”余皓看着周昇的双眼认真地答道,继而再看那漫山遍野的积雪。
周昇“嗯”了声,没有再与余皓插科打诨地开玩笑,带他进大堂,经理马上过来招呼。
“你先在这儿坐坐。”周昇调整了手腕上的金乌轮,说,“吃些点心,我去包房,待会儿我让人出来叫你。”
余皓点了下头,周昇便转身离开,消失在了人来人往的餐厅大堂里。余皓安静地看着周围的这一切,服务生给他上茶,问了什么,余皓走神了,茫然地说:“好,行。”
偌大一桌只有他一个人坐着,周围人等都以为他是来占位置的,嘈杂的环境仿佛被一道屏障隔在了外头,再过十分钟,抑或二十分钟,他就会进去,直面周昇父母的反应。
隔壁不远处还有两桌,也都是各有一个人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把手机平放在桌上,心不在焉地按几下。
另一桌则是个年轻男人,看模样和傅立群差不多大,长得还蛮帅,一脸无聊地横持手机打游戏,时而左右看看,像是在等家长们来聚餐。
妈呀,我这是在做啥?余皓忽然觉得这世界实在太不真实了,他平时从不抖腿,试着抖了几下,貌似确实能舒缓压力,于是开始猛抖。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余皓觉得今天像极了他高考填志愿的那天,也像极了奶奶去世后在卖房合同上签字的那天,还像人生大大小小、无数波澜不惊的岔路口,当初根本没意识到,那一个瞬间,竟是会掀起人生的惊涛骇浪……
“唉!”隔壁桌那年轻人把手机摔在桌上,余皓看了眼,说:“打王者么?”
“你会玩?”那人朝余皓道。
余皓为了缓解紧张,坐过去看了眼,说:“你等人?”
“嗯。”年轻人说,“你大学生?”
余皓:“我也等人,我念大二。”
隔壁桌那女人也十分无聊,看了他们一眼,余皓说:“你也玩吗?”
女人说:“会一点。”
于是三人暂时拼了一桌,女的给他们倒了点茶,在旁看他俩打王者。
周昇随手敲了两下包间的门,里头说:“谁?”
周昇推门进包间去,发现自己老妈正坐着,周来春不在。
“你居然还知道敲门了?”周母不认识自己儿子般打量他。
周昇:“是你从来不敲门。”
周母今天穿上了最好的衣服,一身黑色连衣短裙,手上戴着珍珠戒指。周昇怀疑地打量她,注意她的小腹。
周昇:“不是吧,你怀孕了?”
周母没理会周昇,周昇又道:“几个月了?男的女的?”
周母:“……”
周昇:“不会吧,那男的都早泄了,这样还能让你怀上?你都几岁了,还生?”
周母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老娘就这么胖么?!你他妈的大过年的想找死是不是?!”
周昇马上抬手示意投降,周母似乎憋了许久没骂人,顿时脏话如连珠炮般朝周昇倒了一大车,周昇怒道:“知道了!我错了!我错了!我没看出来!”
周母瞬间又静了,怀疑地打量儿子:“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周昇与余皓习惯对话偶尔会出现“我错了我错了”,认错的话老老实实说出来有点尴尬,于是就用小孩耍无赖的方式来说,意思我认错了你还把我怎么着?用以化解争吵,但周母把自己儿子带这么大,却是几乎没听过他认错,周昇当年可是把他扔进洗衣机里开甩干,都不认错的主儿。
周昇也不说话了,母子俩陷入漫长的沉默。
“老头子呢?”周昇又暴躁地说,“不来我走了。”
“我怎么知道?”周母莫名其妙道,“当狗去了吧,摇着尾巴去给隔壁当官的舔%¥#&……”
“哎你别说脏话!”周昇受不了自己的妈了。
周母嘴巴一撇,无情地“切”了声,周昇又问:“你们想复婚?”
“复你&%¥#……”
周昇只得道:“行我知道了,结束这个话题。”
周昇与母亲大眼瞪小眼,周昇拿着茶杯喝了口,一脸暴躁,周母又教训道:“你能不能跟皓皓学学?你看你这一副小流氓模样,以后哪家女孩愿意要你……”
“有人愿意要!”周昇对着吼道,“不用你操心!”
周来春推门进来,母子俩便不说话了。
“我还有两个包间得去打招呼。”周来春今天也特地穿了西服,年近五旬,身材保养得很好,说,“你们先随便吃点。”
“吃什么?”周母说,“这桌上有东西?吃茶叶渣?”
周来春:“没人过来点菜么?马上叫人来……”说着又出去了,片刻后上了过年的点心,周母开始嗑瓜子,啪,呸、啪、呸、啪叽……瓜子咬扁了,连两下呸呸,吐在地上。
“这地毯不好扫。”周昇无奈道,“你文明点行吗?”
“关你鸟事。”周母又说,“小白眼狼等不及要当少爷了?”
周昇道:“当我什么也没说。”
第110章 出柜
周母短暂停了一会儿, 说:“成绩单拿来看看?”
周昇道:“还没全出来, 没挂科。”
周母怀疑地摸了手机要打电话,周昇道:“大过年的, 别折腾他了你消停会儿成不?待会儿你就见到他了。”
“在哪儿?”周母马上翻包, 说, “我就说,出门得带几个空红包……喂!服务员!服务员!”片刻后叫不到人, 周昇只得替她按铃, 周母却到包厢一侧去,把橘子树上挂着的红包摘了一堆下来。
周昇又朝服务生示意没事了, 周母掏出一把一百的新钱, 点了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装进红包里,又问:“你回去住?钥匙给你,我不回。”
“不了。”周昇道,“我自个找地方玩去。”说着不住斜眼乜自己老妈, 心想待会儿把话捅穿以后, 得怎么按住她,别让她去抓余皓的脸, 周母今天还特地做了两手新指甲,贴满了水钻, 闪闪发光的, 简直就像美杜莎的利刃般恐怖。
周母又问红包给包多少合适,周昇被问得烦死了, 周来春还不来,便道:“随便就行。”
周母再问你爸给余皓一般包多少,周昇心想给我朋友包个红包都要比较,待会儿我看你们什么都不会拿出来。
“随便!”周昇道,“老头子到底还来不来?不来走了!别数钱了,受不了你。”
周母瞪了周昇一眼,周昇道:“老头子去年给他包八千,你就随便意思下吧。”周母于是把手袋里的新钱全掏了出来,放在桌上继续数。
塞好红包后,周来春终于来了,进门时脸是黑的,有点疲倦,在主位上坐了下来。
“肾亏了?”周母开门见山道,“小美女搞不过来了吧?周总?”
周来春朝前妻说:“一股廉价花露水味,你能不能好好收拾下自己?还在批发袜子呢。”
“我建议咱们今天还是好好说话!”周昇认真道,“我真不想吵架,太累了。我本来澳大利亚的机票都订好了,你们中间给我卡一天,我现在人来了,行程全取消了,大伙儿消停点,好好吃顿年夜饭,行么?”
周来春想了想,说:“行,好好说话,周昇也长大了。”
周父周母一起看着儿子。
“今天找你们来呢,是有件事想宣布。”周来春说,“等我一分钟。”
“又要去哪儿?”周昇看周来春叫了服务员,服务员带进来一个长相漂亮的女人,周昇还以为她要给他们表演什么茶艺,朝旁边挪了个位置,方便她施展,周来春却说:“这是我未婚妻,我们准备过完年就结婚。来,晓芹,认识一下,这是我前妻,这是我儿子周昇……”
周昇:“……”
周母:“……”
那名唤晓芹的女人朝他们点了点头,风情万种地坐在了周来春身边,周来春说:“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呢是关于周昇的……”
周母说:“我也有事要宣布,先听我的。”
周来春不想当着爱人的面与前妻大吵,毕竟今天一旦把她惹毛了翻起自己旧账,势必将颜面扫地,便耐心道:“你说。”
余皓正看那年轻人打王者,先前的女人已经被叫走了。不片刻,经理过来,还没说话,那年轻人就会意起身,说:“回头加个微信一起玩。”
余皓点点头,又剩下自己了,不片刻复又紧张起来,想发发微信,大家却都在过除夕夜,应该没人想陪他闲聊。
余皓紧张得手心有点出汗。
“他叫王钢。”周母看了眼那年轻人,又说,“你就坐这儿。”
周昇与周来春一起嘴角抽搐,周来春的未婚妻说:“哇,你们父子俩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周母说:“我准备和他结婚,小钢之前在我店里头打工,把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就是因为学费缴不上,中途辍学了几年,正想给他找个学校,让他把大学念完……”
周昇诚恳道:“爸爸,您今年贵庚啊?”
“叫我叔叔就行了。”王钢马上说,“刚二十。”
周昇朝自己老妈说:“和余皓一个岁数,真稀奇。”又朝王钢道:“怎么能叫叔叔呢?法律上,你是我后爸,这声爸爸一定得叫的。”接着朝周来春道:“对吧?爸?”
周来春那脸色已黑得没法看,周昇明显是故意给他难堪,王钢却还没听出周昇在说反话,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那我呢?”晓芹打趣道。
周昇在心里说了句去你奶奶的,脸上却带着英俊的笑容道:“你说呢?”
晓芹大笑起来,朝周来春道:“哎呀你儿子真是太有趣了,和你好像。”
周来春&周母:“……”
“好了。”周昇脸色一变,恢复自若,说,“到我了吧?”说着按铃叫服务员,说:“带人过来。”
周来春与周母看着儿子,周昇淡淡道:“我也有事要朝你们宣布,我谈恋爱了。”
周母顿时惊讶道:“你找女朋友了?怎么不早说?”
周来春道:“姑娘带过来了?”
周昇云淡风轻地说:“不是姑娘,找了个男朋友。”
空气瞬间凝固,包厢里一片安静,周昇又说:“你们都见过的,在一起挺久了,今天大家重新认识下……”说着起身到门口去,开门,余皓紧张得毛线帽都戴歪了,周昇说:“餐厅里还戴着帽子做什么?”随手摘了余皓的毛线帽拿在手里,牵起他的手,在他侧脸上亲了亲,带他进去。
余皓:“……”
晓芹:“……”
那年轻人:“……”
“我……”余皓道。
周昇拉开椅子让余皓坐,并坐在他身边,说:“我爸、我妈,你认识的。我后爸,我后妈……”
“后爸?”余皓道。
周昇:“对,后爸。”
说着挨个介绍,余皓与在大堂里认识的两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寒暄。
周母的神色不能更震惊,足有三分钟一句话没说,周来春则坐着不住发抖,余皓生怕周来春现场表演一个中风倒下去,搜肠刮肚地想找些话来说,却不知怎么开启话题,想了半天,最后低声道:“对不起。”
“你对不起个啥?”周昇反而笑了,又朝自己父母认真地说,“爸、妈,我知道俩男的谈恋爱,有点让你们不能接受,不过反正咱们家从来就是不走寻常路……”
“我打死你个小畜生!”
一声雷霆怒吼,余皓的耳畔仿佛响起了傅立群的画外音——截!
余皓还没反应过来,纯粹下意识伸手拦截,一个装满茶水的茶杯飞向了周昇,余皓在地狱式集训下练出的截球本能发挥了作用,瞬间把那茶杯连着开水一抄,接在手里。
周来春正咆哮,一个茶杯直接砸过去,却万万料不到事态发展却是余皓玩杂耍般接了过去,当场也愣住了。
气氛再次尴尬安静,周昇吓一跳,马上看余皓的手怕他烫着,那年轻人一脸惊诧,还鼓了几下掌,紧接着周来春又吼道:“你他妈的老子我要打死你!”
又一个盘子飞过来,余皓又瞬间接住,喊道:“叔叔您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烟灰缸飞来,余皓又接住了。
原本应该是混乱的场面被余皓连接三件暗器,瞬间气氛变得无比滑稽,周昇终于绷不住,疯狂大笑。周来春双目通红,起身抡起椅子,吼道:“你这畜生!畜生!”说着便扑了上来,周昇马上护住余皓,抬手臂去挡,喝道:
“你敢碰他一下!我和你拼命!”
现场终于开始混乱了,晓芹要劝,却被周来春推到一边,尖叫一声靠在沙发上,王钢目瞪口呆,喊道:“别打架!别打!”
周昇把余皓护着,抬起手臂,周来春两手拿着椅子朝周昇头上砸,周昇转身抱着余皓,到得包间角落里,周来春就跟疯狗一般。
突然一声尖叫,周昇的妈终于回过神了,抓起房里一个花瓶,冲上前来,余皓赶紧以手臂挡着周昇额头,孰料那花瓶却“砰”一声,砸在周来春头上,碎成瓷片。晓芹一声尖叫,起身逃出包间,王钢喊道:“老婆!你别冲动!”
周昇的妈砸了花瓶,又去搬椅子,朝周来春狂吼道:“关你屁事!关你屁事!你有什么资格管他!他十岁到二十二岁,你管过他什么?!你这个人渣!你这废物!我艹你全家!我艹你祖先!我艹你这有娘生没爹养的垃圾,你没资格管我儿子!你再敢动他们一下试试!”
周来春把周母推开,怒吼道:“够了!”
周母就像头母狮,把盘子里点心摔了周来春一头,尖叫道:“他想找谁和谁过关你什么事?!他不是你儿子!你这杂种!周来春你这杂种!”
晓芹逃出包间就喊经理,经理哪里敢管,结果经理没进来,包厢外却站满了看热闹的,这包厢门是对开的,一敞开正斜对着大堂,整个餐厅里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了。
“大哥大嫂过年好啊!”周昇朝外道,“没事了,家里吵架,别看了!”
周来春一张脸憋得通红,看看周昇,又看余皓,喘气竟有点艰难。余皓观察周来春的脸色,祈祷千万别有事……幸亏周来春挺过来了,到一旁去开了瓶洋酒,猛灌几口,紧接着歇斯底里般把酒瓶朝墙上狠狠一摔,转身走了。
余皓紧紧抱着周昇,心里既难过,又激动,一时不愿放开他。
包厢里一片狼藉,周昇的妈踉跄着穿上高跟鞋,王钢与晓芹已经躲到外头去了,经理也不知道怎么办,只得把包厢的门关上。
周昇放开余皓,余皓心有余悸,望向周母,周母张了张嘴。
“那……就这样吧。”周昇早料到有这出,却没想到场面比他想的还要难收拾得多。
周母静了一会儿,低头翻包,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余皓,手有点发抖。
余皓走过来,也很紧张,接过纸巾。
“身上全是茶水,擦擦。”周母说。
余皓打开纸巾,擦了下脖子。
老妈的反应竟是大出周昇意料,一时两人都不知该说点什么。余皓擦过身上茶水,周昇便道:“走吧,散了,都过年去,反正大家也各自成家了。”
周母转身走在前头,周昇始终牵着余皓的手,离开包厢,经过大堂,那一刻周母侧头,以一种近乎鄙夷的目光审视着宾客们,就像护崽的凶狠雌兽。
空山春晓门外,服务生们站得远远的看他们,经理过来了,朝他们说:“三位,老板说派车送你们……”
“不需要。”周昇说,“你回去吧。”
经理便点了点头,识趣地退了回去。
王钢骑着个电动车过来,停在空山春晓门口,周昇又说:“那,明年见?”
余皓想和周昇的妈握一下手,因为那包纸巾,又想和她拥抱一下,今天的这一切,彻底颠覆了他对她的印象。
余皓:“阿姨……”
周母见余皓伸出手来,却似乎想起了什么,打开手袋,拿出一个红包,塞到余皓手里。
那一刻,余皓从她的表情上,感觉到她似乎想朝他们说句什么,但那表情在她脸上一闪而逝,她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王钢的电动车,接过头盔戴上,背朝他们,侧坐在后座上,搂着那王钢的腰。
电动车发动,开走了。
又下雪了。
周昇与余皓围着情侣围巾,在下山的路上走。
“给你包了多少?”周昇问。
“八千八!”余皓说,“为什么……给我这么大个红包?去年只有一千啊!”
余皓把红包给周昇,周昇说:“给你的你就收着吧。”
余皓说:“她怎么给我包这么多钱?太多了!”
“改口费啊。”周昇走出些许,回头笑着看余皓,说,“媳妇上门,不是得有个大红包?红包都收了,还不快过来老公的怀抱里?”
雪越下越大,漫天大雪洒在周昇头上、肩上,余皓静静看着他。
“以后我可以给她养老。”余皓与周昇遥遥相对,突然说。
“人家才用不着咱们。”周昇笑道,“没见刚找了个小狼狗么?有的是人伺候。你给我养老才是正经。”
余皓笑着上前去,周昇转身,余皓却一跃而起,骑在他的背上,周昇背着他跑了几步,在树下一踹,满树的雪砸了下来,余皓大叫,把周昇按在雪地里,骑上他腰间,低头亲了下去,两人抱在一起。
唇分时,周昇看着余皓双眼,彼此眉毛、头发上都是白色的雪。
“你像个老头儿。”周昇笑道。
“你才像老头儿。”余皓捏住周昇的嘴唇,“找死!”
——第三卷 ·科洛西姆·完——
第四卷 楼兰
第111章 未来
未来是什么?
余皓设想中的未来很简单, 各找一份工作, 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城市里定居。两个人,买套房, 养条大金毛, 早上周昇出门跑步遛狗, 回来给他带份早餐。届时自己再从被窝里爬出来,头发乱糟糟地刷牙洗脸, 周昇拍下他屁股, 径自去洗澡上班。
入夜下班,买好菜做好饭, 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周昇叼着烟洗碗, 余皓做家务,结束后各自上网,打打游戏追追动漫新番,十点一到, 上床来一炮, 睡觉。节假日背起包手牵手出去度假玩……
这就是余皓以他贫瘠的想象力,能想象出的自己理想人生的全部。到了老去那天时, 一起躺在床上,说:“这辈子谢谢你的爱, 下辈子再会。”再闭上双眼, 好了,一起死了, 这一生结束。
然而被陈烨凯提醒过“金乌轮也许是个灵魂与身体的分离器”后,余皓隐隐约约,对死亡已再无畏惧,是不是在身体的寿命结束后,他们还会在金乌轮中,那个宏伟漂亮的殿堂里再相遇,保持着他们年轻的模样?
“所以我们要过上这种生活。”余皓振奋精神,说,“在没有你爸的帮助下,需要多少钱?”
周昇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余皓在餐桌前算账,答道:“你的梦想还真简单。几百万吧。”
余皓:“几百万?”
一套两居室,一间他们住,一间当书房顺便养狗,七八十平方,可以贷款,两个人一起努力,一辈子还赚不出买房的钱么?
“两百二十万连装修。”余皓道,“在郢市就可以生活得很惬意了。”
“嗯……”周昇侧头看余皓的表格,人只要别有太强烈的物质欲,看起来似乎也不算太难。这么一来,他们需要在毕业的五六年后,各找一份月薪六千到一万二的工作,家庭总收入合起来能到一万五左右,就能勉强负担余皓梦想中的生活。
余皓抬眼,带着笑意看周昇,这次出柜掀起了一场狂风骤雨,周来春整个过年期间没有给他们打过任何一个电话,想必就如周昇最早的预料一般,经济支持全部断绝。周昇又把父亲给他的启动资金卡找了个同城跑腿,送去云来春,意思很清楚,钱还你,我自己老婆自己养。
然而这也令他们犹如放下了心头大石,不必再去惧怕老师与同学的指指点点,周昇连自己父母都不怕,还会怕你薛隆?有事说事儿,没事儿闭嘴。他们现在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年初三周母给他们打了个电话,终于回过神把周昇给骂了一顿,余皓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周母最后居然说的是:“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你生个叉烧还不如别生,让他断子绝孙去。”
余皓不敢插嘴,到最后,周母还主动提出给周昇把生活费从两千四涨到三千二,周昇正要拒绝时,周母却说:“没钱你让人家陪你一起吃屎?妈借你的,上班以后再还。”
“那好吧。”周昇本来正计划着去找份兼职赚点钱,却明白了周母的意思。挂了电话后余皓道:“我不想花你妈的钱。”
“她都说了是借的。”周昇道,“连本带利毕业以后一起还就好了,你不觉得她其实挺高兴的么?”
余皓炸毛道:“高兴个鬼啊!我怎么就听不出来她高兴了?”
周昇认真道:“她相当满意,因为我和我爸断绝关系了,有时我觉得,唉,她这人活一辈子,都得和老头子较劲,较个没完。”
余皓细想起来似乎确实是这样,周昇老妈证明她存在的价值,总是通过与周来春唱反调来实现。周来春不承认自己儿子与男生搞同性恋,周母就非要反着来。周来春断绝了对儿子的一切经济援助,周母甚至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周昇涨生活费,周来春的态度是“你给我滚”,周母的态度则是“让周家断子绝孙太好了哈哈哈哈”,反正气死他就对了。
凡是能气死周来春的行为,周母绝对举双手支持。
“那……咱们都得努力了。”
新年里,周昇看余皓制定新的人生计划,有点伤感地笑了笑。
“现在就来读书吧。”余皓答道。
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这么一段,必须完全脱离原生家庭的支撑,走出去,独立面对生活的时光。
余皓早在高三结束时便已经历过,但周昇始终没有,从这点来说,余皓在同龄人里相对而言算得上早熟。这就是为什么在大多数时候,他与陈烨凯会产生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毕竟彼此都是曾度过这段心理成长期的人,拥有共同的经历。
年初五去拜年时,余皓把事情告诉了陈烨凯,陈烨凯笑着说:“接下来,就等周昇的爸爸开条件了,猜猜会有多少钱的支票摔到你脸上?”
余皓无奈道:“当然一分钱也不会要的。”
陈烨凯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保证他到时候拿你们没办法。”
周昇听完转述后非常赞赏陈烨凯的“主意”,余皓却隐约仍有点担心。
他知道周昇需要时间来适应,从他们在一起的那天,周昇便努力地理解并学习扮演着作为一个男人,负起建筑家庭责任的角色。按理说这段时期若能平缓过渡便会好上许多,然而许多人步入社会后都不太平缓,境遇改变,就像骤然而来的迎面一锤,把引以为傲的自尊敲得粉碎。
余皓已被这把锤子无情地敲过了,但他不希望周昇直截了当地挨上一锤,这实在太痛苦了。
陈烨凯、欧启航、黄霆、肖玉君、傅立群……余皓从朋友们身上学会了许多,这令他开始调整自己的人生目标。
大学时,钱够花能保证活着就行,最重要的是认真念书,不能因打工荒废了光阴。于是余皓不再把太多的时间花在做兼职与追求物质享受上,把身为学生的本职做好。成绩好了,面对薛隆也可以理直气壮些,不会被学院里的老师与同学们瞧不起。
一年的时光近乎转瞬而过,在余皓的劝说下,周昇把他的澳大利亚双人游兑成了奖金,机票没法再退只能改签,酒店费用暂时留着补贴家用。周昇拗不过余皓,最后只得就范。
“你这么聪明,”余皓朝周昇说,“完全可以念下商科。”
“别给我提商科。”周昇有点烦躁,余皓不知道商科怎么他了,周昇的数学非常厉害,余皓有时感觉他甚至比陈烨凯还略胜一筹,可周昇既不想当程序员去学编程,更不可能潜下心来搞什么学术研究,余皓想来想去,唯有商科最适合他。
但每次提到让周昇读点金融时,周昇便相当抗拒,余皓只得不去催他。最后周昇自己选了门英语,准备把英语补一下,再进阶学下商务英语。理由是以后方便带余皓出去环游世界……
家外行人道上的银杏树绿了又黄,梨花谢了又开,傅立群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开始与岑珊联系了,双方都以“朋友的关系”,偶尔见见面,吃个饭,也不去开房。
双方都没提复合,也没彻底断掉联系。余皓心想这算啥关系?但归根到底恋爱是傅立群自己的事,他与周昇也不好说什么。
余皓知道傅立群一定仍爱着岑珊,双方应当也谈成了某些条件,互相屈服一段时间。
傅立群平时与李阳明玩得很好,偶尔也不与周昇、余皓一起行动,时间算三七开的话,倒把三成分给了李阳明,时不时还带着他出去吃饭逛街。
余皓明白傅立群是不想太打扰他们二人世界,周昇也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目标,也不去勉强傅立群时时与他们一起行动。反正晚上睡觉时傅立群就会回来了。
到得又一年七夕,余皓去年给周昇买了一套电子烟当生日礼物,让他戒烟,周昇则给余皓买了个游戏机,余皓心想你这生日礼物真的不是自己想玩吗!
今年余皓准备好了,要给傅立群与周昇一起买生日礼物。大家嘴上几乎不说,心里却知道,大三结束后步入大四,也许将是他们聚在一起的最后一年了。
“今年课业多不?”岑珊过来给他们庆生,笑道,“大个子说你们天天在家,打算考研么?”
大三一年课业繁重,体育班稍微好点,余皓真是把所有精力全花在了应付课程上才勉强在年级里排得上名。他越是认真念,就越发现自己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反而是周昇随随便便看看书就能学得很好。人与人的智商真是有区别的。
“不考了吧?”余皓也有点迷茫,事实上大三一结束,来到暑假里,所有人都在讨论毕业以后去哪的问题,毕竟暑假一结束就是大四,大伙儿都得去找实习,准备出社会工作了。
他也想像陈烨凯,考研究生,做学问养活自己,但余皓不得不承认,人与人无法生来平等,这种不平等在最根源处体现在与生俱来的智商不平等上。
“那……姐去问下,给你们找个实习?”岑珊又问。
傅立群使了个眼色,大家都明白,真要靠家里,周昇家直接就能解决,没必要岑珊帮忙张罗。
余皓说:“我们先自己找。”
周来春整整一年多里,没有给周昇打过电话,周母却依旧按以前的频率,每周一次与余皓通电话,余皓还是叫她“阿姨”,周母则叫他“皓皓”,双方心有灵犀,默认那个除夕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傅立群手腕上戴着余皓编的幸运绳,余皓又给岑珊手腕比画,一人买了一枚纯金的转运珠,周昇连着金乌轮串一起戴着,余皓也给傅立群与岑珊各编了条,岑珊的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岑珊伸出手腕让试,笑着说:“那你们接下来有啥打算?”
傅立群随口道:“没啥打算,不知道干吗去。”
岑珊皱眉,拍了下傅立群的脑袋,傅立群笑呵呵地,看了岑珊一眼,说:“我都想好了,你就别操心了。”
一顿饭气氛吃得有点诡异,余皓敏感地察觉到傅立群与岑珊之间一定有些问题还没解决。岑珊识趣地避开了开学以后的打算,周昇也绝口不提家里的情况。晚饭后,岑珊家里司机过来接,余皓道:“好不容易过来一次,不住吗?”
岑珊道:“下回吧,明天得去老师那儿。”
周昇正收餐桌上盘子,朝傅立群道:“你不送嫂子下去?”
傅立群拿了钥匙,把岑珊送下楼,岑珊在门口回头,朝余皓笑道:“睫毛宝宝,姐姐这就走啦。”
岑珊那笑容实在很令人怦然心动,有时余皓身为一个gay都会招架不住,但就在今夜,余皓隐约感觉到了,事情似乎不太简单。
“怎么今天感觉怪怪的?”
周昇在厨房里洗碗,余皓在旁拿着干毛巾擦盘子,说:“他俩总是这么怪怪的,不会出什么事吧?”
周昇道:“嫂子要出国深造去了。”
余皓:“去多久?”
周昇:“三年,去维也纳进修音乐指挥。”
余皓心想这专业听起来实在是太高大上了,又问:“那哥哥跟着去么?”
“你觉得呢?”周昇笑了起来。
余皓才知道今天岑珊来吃饭,相当于是告别了,又问:“几月入学?”
“十月份。”周昇说,“到那时候咱们都该实习去了吧,不好约人,就提前来说声拜拜。”
余皓心里有点失落,这么一来,傅立群若是不跟着岑珊走,他们就彻底异国了,虽然岑珊有假期还是会回来,见面机会只会比现在更少——三年时间,让他与周昇分开三年,自己不知道得怎么过。
余皓想起与周昇正式相爱,并在一起的时间也就两年而已。却不知为何似乎已过了很久很久了。
“哥哥其实可以跟着去啊。”余皓说,“去学点别的,当滑雪教练也挺好。”
“说得容易。”周昇道,“人生地不熟的,你别看嫂子活得小资精致,学指挥很苦的,每天一大堆课。”
余皓一想也是,周昇又道:“嫂子的爸意图很明显了,就是想拆散他俩,人与人,在不同的环境下,距离会越拉越开,异国他乡又寂寞……”
余皓说:“他俩都不是那种耐不住寂寞的人。”
周昇“嗯”了声,答道:“所以,看这道考验能不能过吧。”
余皓擦完所有盘子,周昇收拾了灶台,两人站着,周昇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余皓笑着像每天吃过他做的饭一样,亲了他下以示满意,周昇便开冰箱拿水果给他吃。
“毕业是道坎。”周昇有时非常理性与冷静,“这房子的主人就是毕业分的手。”
余皓坐在沙发上吃水果,觉得同性恋情有时也挺好,毕竟父母与家庭这么大的阻力都挺过来了,现实里还有什么挫折能分开他们么?
余皓说:“我觉得关键在哥哥身上吧,他急需解决自己的未来,只要对以后的路信念坚定……”
钥匙开门声响,两人便不说话了,傅立群回来,看了他们一眼。
周昇:“送走了?”
傅立群道:“她爸亲自来接的人。”
一句话里蕴含了海量的信息,余皓一时甚至无法推断出傅立群此刻的心情。周昇起身拿了两听冰啤酒,递给傅立群一听,傅立群到沙发上躺下,一脚抵着余皓的腰,把他保持平行推到沙发另一头。
余皓:“……”
周昇也不说话,懒懒横躺在单人沙发上,像只快睡觉却随时保持警惕的猎犬。客厅里就这么保持着安静,空调房外,树上的蝉叫个不停,时而突然一下全静了,时而又如海潮般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傅立群:“你说这些蝉,天天这么叫不累么?”
余皓说:“在自然界里,求偶是件很艰难的事,体量一下别的族群吧。”
傅立群与周昇都笑了起来,余皓选修了梁金敏的课,知道作为动物,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件事就是进食与求偶,有时进食甚至还不如求偶重要,蝉们卖力地叫,鸟儿辛辛苦苦搭建漂亮的巢穴,企鹅到处寻找漂亮的石头,都是为了向雌性求爱,获得心上人的肯定。
“今儿几号了?”傅立群突然说。
周昇随口道:“一周后开学,明天得回学院去拿实习表。”
傅立群沉默片刻,余皓洗过澡出来,头发还湿着,低头看手机发短信。
“少奶奶真是个美人儿。”傅立群端详余皓。
余皓道:“嫂子才是美人儿呢。”
傅立群逗余皓就像周昇逗岑珊一样,总喜欢让对方男朋友尴尬一下,余皓一瞥周昇,看他打算怎么反击傅立群,旋即周昇诚恳地说:“哥哥过誉了,余皓算什么美人儿?他和嫂子加起来,都不比咱们阳明兄一根手指头,阳明哥哥才是美人!”
余皓顿时不受控制地狂笑起来,傅立群恼羞成怒:“哎!”
余皓与周昇击掌,笑得快要不能自理,傅立群确实和李阳明走得很近,李阳明也很听傅立群的话,简直是全心全意地依赖他,但傅立群明显没那意思,就是照顾照顾自己室友的感觉。
余皓与李阳明私下谈过,重点不在于傅立群直不直,而是他有女朋友。没女朋友你要怎么样都可以。李阳明朝余皓担保,绝没有其他的意思,余皓也就不再在意了。
傅立群喝着啤酒,说:“少爷,还记得两年前你过生日的时候么?”
周昇道:“记得,那会儿我俩还没在一起呐,谢谢你,哥哥。”
傅立群说:“不客气,那天我就在想,再过两三年,咱们会是什么模样,没想到,一眨眼就过去了。弟兄们……”说着傅立群坐了起来,想了想,说:“我觉得咱们得谈谈。”
余皓并不意外,周昇似乎也料到了这点,说:“怎么?哥哥,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有话请直说。”
傅立群手里捏着喝空的啤酒易拉罐,沉默良久,突然朝周昇问:“今年你想上哪儿实习?听薛隆安排?”
周昇想也不想就道:“不可能,他不会给咱们安排正常的实习工作,都要把他得罪光了。”
余皓:“薛隆除了让咱们去搬砖还能干吗?”
傅立群“嗯”了声,又问:“找凯凯?”
周昇又是一口回绝:“不想欠他人情,他的实习岗位都是学术性的,也不适合咱们。”
余皓想过找陈烨凯或梁金敏,给他们介绍个实习工作,但这份实习工作适合他余皓,不适合好动的周昇与傅立群,实习方向如果与毕业后的就业方向不一样,也没什么意义。
“你呢?”傅立群朝余皓说,“少奶奶,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你是个强大的家伙。”
余皓道:“我先听听你们是怎么打算的。”
这种事最应该的是找父母商量,但余皓孤身一人,周昇也不可能朝家里说,上次周母给余皓打电话时提过,让周昇去报培训班学个服装设计——自从她知道周昇性向后便把他想象成翘着兰花指的时尚gay,也不知道这印象从哪儿来的。周昇审美虽然不错,却并不想和时装打什么交道。
傅立群说:“我问过我爸,我爸说给我介绍去朋友的公司,做后勤,当行政。”
余皓知道傅立群肯定不会去。
“我妈跟她儿媳妇说,”周昇道,“让我去报个缝纫班坐着绣花。”
傅立群顿时爆笑,周昇一脸无奈,摊手。
“学服装设计不错啊。”余皓道,“只是因为你不喜欢,你妈的店开得也挺好,最近还开网店了。”
周昇说:“哦,后爸去深圳进货,我在家里帮她打包九十九包邮么?你可以当客服和顾客吵架,一家人开个小作坊挺好。”
余皓心想确实是挺好……曾经经历过高中毕业后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相当明白一个道理,这世上哪可能每个人都过得上光鲜亮丽、天凉王破的成功日子?能混口饭吃养活自己,已经很不容易了。
第112章 谈判
傅立群说:“我不想当行政, 也当不了。阳明家里给他找了个实习, 是去当HR。学心理的,勉强算一点点对口, 我想, 要么……”
傅立群沉默了很久, 周昇眉头微皱了起来。
“……咱们仨合伙做点什么?”傅立群带着期望,画了个圈, 圈了自己与周昇、余皓, 眼里带着少许恳切。
余皓明白傅立群的意思,但他与周昇都没有回答, 余皓虽然有心仪的职业, 在人生大事上却一向听周昇的, 周昇点头他就可以。
于是他望向周昇,示意交给你了,你答应就行。
周昇却没有回答,在这静默里, 傅立群有点不安, 片刻后又补充道:“你嫂子说,等我三年。算上实习这一年, 我有四年的时间,想来我再怎么样, 也得在这四年里混出点样子……”
“……当然了, 咱们也不可能一毕业就年薪百万。”傅立群又解释道,“只要朝她爸, 朝我爸妈,朝你爸……证明咱们‘上进’。毕竟年龄摆在这儿,要当什么CEO也不可能……”
余皓看得出傅立群有点紧张,尤其在他不停地补充自己的意图时,事实上这对于周昇来说也是一块心病,说不定还真的可以好好计划下。
“周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傅立群说,“你再怎么折腾,最后还是会回家,接你爸的公司,置这气没必要,是不是这个道理?我知道这也是你常常想的,你只要朝你爸证明,你能接过他的公司,你想和谁在一起都不是问题……”
“哥哥想做什么?”周昇打断道,“校门口卖奶茶?”
傅立群摊手,看着周昇,周昇又陷入了思索中,他没想清楚的事从来不会随便答应人,但既然没有一口回绝,傅立群便知道周昇是在认真考虑的。
“让我想几天。”周昇道。
“少奶奶还没说想做什么呢。”傅立群问。
周昇道:“我说啥他就听啥,他没意见。”
余皓笑了起来,到餐桌前去给他们冲奶茶。
“少奶奶,”傅立群有点疑惑,“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成天都在想啥?我现在觉得你越来越像你嫂子了,你看我俩,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很幼稚?”
余皓认真道:“真没有。”
傅立群说:“那你告诉我,实习你想去哪儿?”
红茶的香气飘满了客厅,余皓朝里头加了少许奶,从架子上把方糖拿下来。餐厅搁瓶瓶罐罐的架子下拉了根绳子,绳子上夹着几张照片。
天青山餐厅里周昇吐舌头,余皓在背景里的一张自拍;
游乐场里施坭的笑容;
陈烨凯从奇琴伊察里醒来后余皓拍的早餐餐盘;
梁金敏深夜课堂里周昇举起手机的照片;
寒冬时欧启航笑着朝余皓比了个“耶”;
以及学院庆汇演后台,那张周昇霸气十足坐在沙发中间,六名超级帅哥如杂志封面,在后台灯光下的合影。
“我想去当个记者。”余皓朝傅立群说,“把这世界上一切的混蛋事统统给捅出来。”
“WOW——!”周昇马上用力鼓掌。
傅立群无奈点点头,说:“那你当记者吧,你真的适合,我不拖你下水。”
入夜后余皓盘膝坐在床上,周昇躺着看他,像两个小孩儿一般。
“看什么看?”余皓努力地想把洗澡时进耳朵里的水弄出来,它在那儿一晚上了。
“美人儿。”周昇说,“你比咱们刚认识那会儿更帅了。”
余皓从前总饿着,跟了周昇以后吃得好了,皮肤也好,又不怎么晒太阳,每天傍晚玩玩滑板,皮肤又白五官又精致漂亮,跟花美男似的,带着周昇一个大大咧咧的运动系男出门,就像一只漂亮的布偶猫在遛狼狗,常在街上被人偷拍又容易被女孩搭讪。幸而护食的周昇一看就生人勿近,竖着耳朵随时准备狂吠外加咬人,替他挡掉了不少麻烦。
周昇拿了根棉签给余皓掏耳朵里的水,余皓乖乖地侧着头不敢动,说:“你想和哥哥去卖奶茶么?”
周昇笑道:“你想去装垫儿台么?”
余皓:“哈哈哈……”
周昇:“别笑。”
余皓:“你先逗我笑!”
“好了。”周昇带着英俊的笑容,他们在一起后,只要是单独相处时,周昇就会看着余皓笑,余皓开始还笑话他傻,后来习惯了也对着他笑,两人笑着互相看,能对看一天。
“一百个创业九十九个死。”周昇扔了棉签,躺下说,“不想打击哥哥,我觉得不现实。你倒是可以努力一把进装垫儿台。”
余皓一听到周昇耍滑就想笑,说:“要么咱俩一起去报社实习吧。”
“我再想想吧。”周昇出神地说。
翌日,周昇陪傅立群出去“逛逛”,余皓便知道周昇有点动心了——两人离开家,到市中心区去随便逛,也即是考察。之前他们带李阳明,一寝室人出去玩时,偶尔也会在小吃街外捧着酸辣粉,讨论一碗酸辣粉赚多少钱租金门面人工,每天能卖几碗……诸如此类。
余皓在最穷的时候,打过几乎所有的工,他自然知道实业是怎么运转的,从奶茶店开张到和房东交涉吵架,进货买奶茶粉压榨员工人力成本,酸辣粉登记叫号,咖啡厅与餐厅怎么防收银员贪污,娃娃机占地成本,家教培训中心运营……说到社会底层与实业,他全部一清二楚,周昇说得对,如果只有周昇、傅立群去创业,那他们铁定会赔钱。
但有余皓在,说不定还能挽救一下,让他们的项目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暑假将近结束,酷热令整个校园仿佛着了火,山里没有一丝风,余皓贴着阴凉地段走,回学校领他与周昇、傅立群的实习表。薛隆正在夸夸其谈地打电话,数出三张表扔给余皓,余皓贴照片,开学后要把它交到实习单位去,为期三个月的实习结束后再领回来上交学院。
大三一结束进入大四,整个学院诞生出一种生无可恋的感觉,就像世界末日一般,上半学期课程全没了,学校变成了旅社,学生全变了过客,大伙儿不是天天打游戏就是等放假般混日子。学生阶层终于在这一年里,产生了明显的分化,就业与工作这道坎,轻松扒掉了所有人的伪装,让他们现出了原形。
有关系的学生天天醉生梦死,反正家里安排好了;没关系的穷学生,则努力隐藏着脸上的焦虑。
余皓等公交车时站着直喘气,热得像条礼貌的萨摩,一辆豪车在面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开,里头是周昇家的司机。
余皓心想终于来了,他始终有种预感,毕业前这一年,周来春一定会私底下找他。
先前他还哈哈哈地与陈烨凯模拟过这个场景,想象周来春问出那句经典的“你要多少钱才离开我儿子”,陈烨凯最后教他的是:“找他要一亿,外加百分之七的股份,我去替你运作下,融资加杠杆,反过来收购他公司。”
余皓当时简直要被陈烨凯笑死,出柜一年半以后,周来春终于准备与他谈判了。
“余……先生?”司机说。
“叫少奶奶。”余皓越来越彪悍了。
司机:“……”
余皓不等他问,自己拉开车门,司机忙下来关门,余皓往后座一坐,说:“走呗。”
司机从倒后镜里不住看余皓,显然周来春叮嘱的话都没起效果,余皓居然这么识趣,大出意料。
“专心开车。”余皓耐心说。
余皓那口气像极了周昇,司机马上注意前方。豪车开往云顶山脚下,在那家小炒店前停了下来。
余皓随手摔上车门,心情却十分复杂,周来春选了这儿与他碰面?这意味着什么?
小炒店既旧又小,空调却开得很足,周来春背对门口,独自吃一盘熘肝尖与泡椒兔肉,手边放着一瓶啤酒、两个一次性塑料杯。余皓吃过这家无数次,却永远不会腻,闻到老板在里头炒菜的香气就饿了。
余皓拉过椅子,坐在周来春对面,拿了筷子,说:“谁请?”
周来春答道:“我请,上次那事后,还没好好和你吃过饭呢。”
余皓掰开筷子,周来春又给他倒啤酒,余皓说:“我酒量不好。”
周来春答道:“我酒量也不好,喝点,没事。”
周昇给余皓发了个微信消息,让他去市中心找他与傅立群吃晚饭,余皓看了眼,没有回,周来春也看见了,弹出来的消息提醒里,周昇叫余皓“老婆”。
“过了这么多年,我还一直记得离婚那天。”周来春说,“我净身出户,跟他妈妈办完离婚证,回家收了个书包,装了两条内裤,就走了。”
余皓没有打断他,只安静地听周来春说话。
周来春道:“昇儿那天站在房间的门边上看我,就这么大。”说着比画了个手势:“我说‘过来,爸有话跟你说’,他就来了,我正想告诉他,爸会回来的,结果他抽了我一巴掌,哈哈哈哈哈!”
周来春涨红了脸,笑得不住咳,端详余皓,自言自语:“那真是狠狠的一耳光,打得我差点脑充血了。这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自己儿子抽在我脸上的那一耳光。应该是他妈教的。”
余皓喝了口啤酒,想了想,说:“你当时在想什么?”
周来春说:“我想,等我赚钱了,就回来接你,让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想怎么过怎么过。”
余皓沉默了,周来春又问:“你们一起生活也有一段时间了,打架不?”
“从来不打。”余皓答道。
周来春说:“欧伟红那事儿时,我看你吼他,一句他就静下来了,心想哟,终于有人降得住他了,那会儿我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可没细想,后来你们辅导员告诉我了……”
老板把一盘回锅肉、一碗番茄蛋花汤端过来,放在桌上,用围裙擦擦手,进去看电视了。
“你信了。”余皓说。
“信。”周来春说,“怎么不信?我的儿子,我心里最清楚。只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不怕我就算了,也不怕他妈。”
“你没有发现一件事么?”余皓突然说。
周来春眉头深锁,余皓想了想,说:“你们都想控制他,控制你们这个唯一的儿子,通过你们对他的控制权,来朝对方昭示自己的力量。但阿姨虽然念他,一旦念不通,就随他去了,这也是一种尊重,她不像你,不达到目的就不会死心。”
余皓通过与周昇父母的接触,已经发现了这个问题。周昇老妈骂归骂,嘴上说得也很难听,但一旦发现说不通,便只会恨恨收尾,只对他进行精神攻击,却不会通过一系列其他手段来按着周昇,必须得达到她的预期为止。
就像她曾经催周昇找女朋友,周昇不想找,她只会骂他,却不会给他胡乱安排相亲;她铁定不愿意自己儿子是个同性恋,因为这会让她被亲戚们嘲笑,她却不会不择手段地来让他们分手。
周来春说:“你不是我,你不懂我对他的感情。余皓,我想把最好的都给他。”
余皓曾经听周昇也这么说过,心想你们父子俩在性格上,确实有着与生俱来的相似点。
周来春又说:“你知道这么多年里,每次我和各种各样的女人上床,都会记得戴套么?”
余皓端详周来春,上一次见到他时,周来春虽年近五旬,却还很有风度,也很精神,时隔年余,周来春竟像老了许多,白头发多了,表情也带着些许颓然。
“和他妈妈离婚以后,我再没有儿子女儿。”周来春诚恳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皓答道:“你想把你所有的东西,你的钱、你的产业,都留给周昇。”
“是的。”周来春双掌合十,朝余皓客客气气地说,“请你高抬贵手,好吗,余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余皓沉默地注视着他,没有回答。
“我想好好培养他。”周来春道,“一直到他上高中,我都在起早摸黑地拿命换钱,他妈不让我探望他,我想等上了大学,他就渐渐懂了。我想送他出国,修个商学位……”
余皓终于明白提到商科时,周昇的反应与态度了。
“他不去。”周来春说,“甚至也不找我提任何条件。我心想你肯定不会让他拒绝……”
“那是的。”余皓说,“他根本没告诉过我,要说了,我铁定让他去。这不算什么,两三年而已,我们不会被异地分开的。我有信心,什么考验都可以。”
这下轮到周来春不说话了,他沉默地注视余皓,余皓道:“所以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说吧。”
周来春说:“虽然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问,你想要多少钱?”
余皓心想终于来了。
“一亿外加云来春百分之七的股份。”余皓按着陈烨凯教的,朝周来春礼貌地说。
余皓原本以为周来春的表情会很精彩,已经准备欣赏了,周来春却道:“股份不行,叔叔给你三千万。”
余皓:“!!!”
余皓心道好险!周来春居然愿意为了拆散他们,出三千万?
“那就免谈了。”余皓笑道。
周来春认真道:“四千五百万?再送你一家公司?我在上海有家公司……”
余皓预感不对,改口道:“我就开个玩笑的,叔叔,我现在知道你很爱他了。”
周来春仍不放弃,说:“云来春的股份是给我儿子的,除此之外,别的都好说,你……”
余皓道:“我真的只是开玩笑,叔叔,我不要一分钱,也不要你们的股份,我爱他。”
周来春一笑道:“世间万物都有明码标价。连人命都有价,这话就不要在叔叔面前说了。”
“好吧。”余皓说,“大家价值观不同,不讨论了。”
周来春打开手包,取东西,余皓想了想,又说:“我们的感情比你想象中的,要深很多。在我放弃一切的时候,他救过我的性命,所以这世上唯一能让我放手的,只有他自己的意愿,换句话说……”
“……促使我们分手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他在某天不爱我了。”余皓又说,“除此之外,我不会和他分手。”
“行,行。”周来春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了,当年我也以为自己很爱周昇的妈妈……”
余皓不想再说下去了,接着,周来春又取出了那张一年多前退回去的银行卡。
“周昇的实习还没找好是不是?”周来春说,“你们仨的实习表都给我,我去盖个印。”
余皓道:“现在不用,我们先想办法。”
周来春与余皓对视,周来春没再坚持,把卡放在实习表上,余皓抖了几下实习表,想把卡抖下来,周来春那表情似乎带着点怒意,极力控制自己。
“拿着先花吧。”周来春说,“你要是不在乎,就让他到云来春来,经历的事多了,心境也许就会有些改变……”
“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余皓突然说,“叔叔,我就好奇问一下,我要给你多少钱,你才让我和你儿子在一起?”
周来春注视余皓,片刻后说:“你如果愿意去变个性,也不是不能考虑……但你不能和他结婚。”
余皓:“……”
周来春十分疲惫,既然已把话挑开了,索性道:“但既然周昇喜欢男的,你去做个变性手术也没有用。我的意思是,他一定得和女孩子结婚,这个女孩子需要对他的事业、人生有帮助,不能像我和他妈妈。结婚以后,他想怎么谈,是他的事,只要家里能哄好……”
余皓小声而神秘地说:“你想让他找个有势力能扶他的老婆,这种女孩子怎么能容许他一边骗婚,一边又在外头搞男小三?”
“对。”周来春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嘛,你知道我的难处了。”
“你太不要脸了。”余皓发自内心地说,“叔叔。我都有点佩服你了。”
周来春说:“做不到这么不要脸,我能爬到今天这位置?余皓,你们不会长久的。何不把现在这种记忆保留一辈子,当作最美好的回忆呢?非要等到为了柴米油盐吵架的那天,吵得赤脸白眼的,留下的全是恶心。余皓,你再好好考虑下……”
周来春把两人的酒杯斟满,耐心地说:“五千万现金,余皓,一周到账,不能再多了。你回去想想吧,真要拒绝了,以后的某一天,你铁定会后悔。”
第113章 麻烦
周来春说着拈起一次性杯, 与余皓干杯, 余皓喝完以后把杯底一亮,说:“如果我有儿子, 我一定不会像你这样, 辛辛苦苦忙活一辈子, 不就是为了自己最爱的孩子能不用去考虑许多事,做自己想做的事, 爱自己想爱的人么?”
“自由是相对的。”周来春说, “哪怕奋斗成了皇帝,生个太子, 还不能随心所欲地过呢。你太天真了。”
余皓继而收起实习表, 想了想, 把银行卡揣回去,说:“谢谢叔叔请吃饭。”
余皓刚才有那么一瞬间被“变性手术”激怒了,而且变性的结果只是“不是不能考虑”,这令他想趁着干杯的时候把啤酒泼周来春脸上, 一定相当滑稽, 说不定以周来春的脾气,还会哈哈大笑几声, 但毕竟是周昇的老爸,这样太不给面子了。
余皓沿着云顶山下的公园外围慢慢地走, 周昇已经来了一大堆消息, 余皓低头回了,正要去找他们会合, 肖玉君的电话又来了。
“余皓,空了找家咖啡馆坐坐?”肖玉君说,“我刚下班。”
余皓在暑假开始时,就找肖玉君打听过去报社实习的事,开始肖玉君很爽快,一口答应了,态度更是“求之不得”,有余皓在可以帮她不少忙。
但直到暑假快结束,肖玉君也没通知他什么时候过去报到,就像忘了这事儿。余皓问过周昇意见,想再催下肖玉君,周昇却让他别催,肖玉君不会忘的。
余皓与肖玉君约了报社附近的餐厅,前去坐地铁,并让周昇与傅立群先吃晚饭,别再等他了。入夜时两人在餐厅外头等位置,肖玉君挽着余皓的手,一脸无奈道:“前几天刚来这儿相亲。”
“结果如何?”余皓说。
“要是有你的十分之一,”肖玉君悲伤地说,“姐姐铁定就结婚了。”
余皓:“……”
肖玉君又说:“你们陈老师到底还有没有希望,你就帮姐姐争取下吧。”
“别想了。”余皓说。
肖玉君又道:“颜控的痛苦,你懂吗?”
余皓:“懂,懂。”
餐厅里叫号,余皓说:“今天我来请吧。”他决定不帮周来春省钱了,待会儿就刷他的卡。
两人点完菜,肖玉君说:“嗯……确实有点像。”
“像?”余皓眉头微皱,“像谁?”
“像我的一个师兄。”肖玉君说,“今天中午还说起你呢。”
余皓起初还以为自己的妈不知道在哪儿给他生了个弟弟,被肖玉君见着了,既然是“师兄”,应该就没关系了。
“长得像么?”余皓道。
“气质有点像。”肖玉君说,“你们实习表发下来了么?”
余皓拿出折好的实习表,递给肖玉君,肖玉君却不接,歉疚地说:“对不起,余皓,我请示过领导了,开始流程都顺顺当当的……”
余皓一听就懂了,肖玉君的单位不要他,马上说:“没关系,我再去找找,找不到学院还给安排呢,陈老师也问过我,他最近和梁老师去日本开学术会议去了……”
肖玉君靠在椅背上,十分苦恼,说:“怎么说呢?不是你个人能力的问题。”
余皓知道那是安慰的话,毕竟这学校的毕业证书在本地也不值钱,笑道:“我知道不是……”
肖玉君仿佛终于下定决心道:“敞开天窗说亮话吧,因为欧启航的事儿,领导不敢要你。”
余皓:“……”
余皓瞬间懂了,从某个意义上来说,他可是当初与肖玉君、周昇、傅立群、黄霆、陈烨凯等人合伙把一群官员给搞下马,爆出大料的人。身份还是肖玉君的实习助理,报社领导一定担心,把他招进来以后惹出什么事来。
余皓道:“你们领导居然还会注意我一个学生?”
肖玉君道:“将近两年前,这事儿没和你细说,领导专门开会,讨论了这件事。因为最开始被抢走电脑,在场的就是你和姐姐我……”
“那你的工作受影响了没有?”余皓担心道。
“我写了份保证书。”肖玉君说,“没啥。”
余皓点点头,说:“其他报社呢?”
肖玉君说:“记者和编辑们总是有许多消息,其他报社么,我想总是知道一点的。”
余皓已大致学会了怎么去理解社会上许多人的潜台词,听到这话时便点了点头,说:“那我可能上了郢市所有报社的黑名单了。”
肖玉君笑了起来,没说话。余皓本以为她会说句“想什么呢?”最次也是“那倒不至于”,结果没想到她居然什么也没说。
真的是这样?余皓不禁心里一沉,有这么严重?
“欧启航案归根到底,是两股力量互相较劲的结果。”肖玉君漫不经心地以叉子拨了几下餐盘里的食物,说,“你懂的。”
余皓想起陈烨凯说过的那句“地方与中央较劲”,便点了点头。肖玉君说:“潮水虽然暂时退了,水底下的东西却并没有完全浮上来……”
“也不能全浮上来。”余皓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肖玉君笑了起来,说:“媒体管制现在越来越紧,你们总觉得,报社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其实也不全是。大家都聪明得很,你说领导们最怕什么?大家最怕就是出事,宁愿无功无过,也不想背锅负责。现在是个全民自媒体的时代,谁也控制不住……连新浪这种大户,帖子也……说删就删。”
余皓点了点头,今天他能捅出欧启航案,明天当然也能捅个别的案子,上一次有调查组罩着,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媒体不让报,他还能借助别的渠道以个人身份发表。
“我确认一下,”余皓想了想,说,“现在的我,不太能在郢市的报社找到实习了对么?”
“也不全是。”肖玉君说,“一些副刊应该不介意,譬如说美食栏目、旅游特辑,不过我想你应该不太会想做这个类型。外省的新闻媒体机构,我会帮你打听打听,你有想去的地方没有?”
肖玉君的“打听”不过是安慰之语,这潜台词就是帮不了你了,你自己想办法吧,这话余皓还是能听懂的。
他正思考着,肖玉君又说:“回去找周昇商量下吧,建议你俩在同一个城市实习,好歹能互相照顾。大学毕业时,我不听劝,为了追求理想没跟着我男朋友走……”
“你现在后悔么?”余皓的思路被岔了开去。
肖玉君笑了笑,说:“有一点点吧,尤其是在他结婚的那天。只是希望你俩能长久。”
余皓买过单,与肖玉君分开,坐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家,站在家楼外的马路上,抬头看着家里亮着灯,衣服已经洗过晾好了。先前周昇提议,大伙儿如果都在郢市上班的话,就把现在的房子退了,换到市中心去,租个两室或三室的房,等傅立群结婚了搬出去,大伙儿再分开住。
这房子住了两年,是余皓与周昇的第一个家,他十分留恋这感觉。
可肖玉君已经提醒了他,在郢市也许就找不到自己想要的实习岗位了,他该怎么办呢?而周来春的一番话,更令他想到了许多。
高处阳台上吹了声口哨,周昇的身影正俯在阳台栏杆上。
“今晚月色真美啊。”周昇笑道。
余皓抬头看,一弯上弦月挂在群山之间。
“是的。”余皓答道,进楼道,回家。
家门开着,空调开得很凉爽,周昇与傅立群打着赤膊吃麻辣小龙虾,傅立群吃得满头汗,周昇问:“晚饭吃得咋样?君姐约你给答复了?”
余皓心想真是什么都知道,陈烨凯去日本了,会约他吃饭的理应是肖玉君。
傅立群问:“啥时候去装垫儿台?到时给哥们儿的生意打打广告?”
余皓笑道:“别皮,计划好了?”
“先吃吧。”周昇说,余皓晚饭没吃多少,也有点儿饿了,跟着他们吃了小龙虾。饭后傅立群借用余皓的电脑在客厅查东西,周昇与余皓进厨房去洗盘子。
余皓拈着周来春的卡,朝周昇出示。
周昇:“……………………”
“给我估了多少价?”周昇接过卡,笑着问。
周昇仅凭一张卡,就大致猜到了余皓今天所有的经过。
余皓道:“你猜猜?”
“几千万吧?”周昇想了想,答道,“你把凯凯的主意朝他说了吧?”
余皓道:“我根本不觉得他会认真考虑,早知道我就不招他了……不过他也不可能给的。”
“为什么不给?”周昇见余皓站着,便接过他手里的盘子一起擦了,随口道,“怕我再找人玩仙人跳么?找人合伙,把他的钱骗光?”
余皓确实这么想过,你周来春为了让我和你儿子分手,可以出五千万,会不会分另说,万一周昇过几天又谈了个新的,你有多少家底能打发?
“他铁定会出。”周昇朝余皓说,“这钱不是买咱俩的感情,而是买我这辈子所有的感情,他只是想朝我证明,无论谁,拿钱都能打发。你想,我以后要是再谈,无论是谁,心里也不会再相信了。”
余皓心想貌似也是这个道理,如果他真的拿钱走了,周昇这辈子,只会永远记得,而后无论是再谈恋爱也好,甚至结婚也罢,他的价值观都被周来春彻底打败,再无翻身之力,以后周来春再不用出一分钱,就能让周昇说分就分。
“我真不该这么朝他说。”余皓道,他总觉得今天做了件错事。
“挺好啊。”周昇笑了起来,说,“以后你就咬死这股份不松口,他给不出来,还能怎么着?这下大家就从原则问题变成了生意问题。只要他不给股份,咱俩就可以理直气壮在一起了,他能说个毛?”
余皓心想这也太扯了,事态居然朝着这么一个方向发展,简直让他措手不及。
“万一他给了呢?”余皓道。
“他绝不会给。”周昇认认真真说,“云来春的股份,他只有13%,给了你7%,你就是云来春最大的股东了。”
余皓:“……”
“按他的计划,是这13%里,6%归我,他拿7%,否则你以为凯凯为什么会定在这数上?”周昇笑着说,“大酋长还是很狡诈的呐。云来春股东会的决策制度,凯凯还特地研究过。”
余皓只得道:“好吧,反正我完全不懂……”
陈烨凯之前在国外和朋友合伙开公司时,就把这一套玩得很熟,背后有他出主意,周来春确实在那么一瞬间有点傻眼,过后也许意识到有高人指点,说不定也就不提了。
既然周来春拿不出条件,余皓与周昇当然也可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这么想来,这一局反而是余皓赢了。
“还是两百?”周昇洗过碗,两人没从厨房里出去,周昇拿着卡翻来看看。
“两百二十万。”余皓道,“这两年里的理财收益还在。”
周昇说:“行。”说着摘下围裙,出客厅去,摸了手机。傅立群还躺着,周昇说:“哥哥,咱们这边商量好了。”
余皓在餐桌上给他们挖冰淇淋吃,耳朵里传来周昇与傅立群的对话。
“决策、执行这些,我们就不参与了。”周昇说,“需要帮忙的话,你就随时叫兄弟们一声。”
傅立群放下手机,有点沮丧,却振作精神,朝周昇笑了笑。余皓心想今天他俩应该大致商量出了个结果,傅立群想创业做生意,周昇不打算掺和。事实上傅立群与他们虽然是很铁的哥们,但感情归感情,一码归一码,余皓也不大看好他创业,不一定失败,却得搭上大量时间与精力。
“余皓他想去当记者,你知道的。”
“没关系,不用解释。”傅立群道,“这太见外了。”
周昇拿着手机,边按边思考,说:“何况,你现在也不缺人……”
傅立群“嗯”了声,说:“我明儿回班上问问,就创业当实习呗,也不算正式工作了……”
周昇放下手机,又朝傅立群道:“我给你账户上转了两笔钱,一共四十,你查查?”
傅立群:“!!!”
傅立群马上抓起手机,登录账户,看了一眼余额便道:“不行,少爷,我转回去给你……”
周昇道:“参股啊,咱们下午不是说好的么?”
傅立群道:“钱我有,找我爸妈要就行了!这点钱家里还出得起,再不行我贷款呢!没听说过创业找朋友借钱的……”
“你就收着吧!”周昇不耐烦道,“哪来这么多磨磨唧唧的。”
余皓终于忍不住了,问:“你们打算做什么生意?”
周昇朝余皓答道:“健身房。”
傅立群道:“少奶奶,我把钱转你账上……”
周昇怒了,说:“哥哥!”
傅立群道:“我原本想拉你进来合伙,你既然不参股,就没必要……”
“我参股啊!”周昇莫名其妙道,“这就是我的股,我当甩手掌柜,只投你钱,赚了再给我分红,你不乐意?”
余皓心想傅立群果然打算开健身房,大二上学期他就去打过工,大致熟悉了健身房的运营,体育系又教过不少相关的专业知识,辅修课程结束后,学生也可以去考健身教练证,这么说来专业倒是对口的。
“算我入股吧。”余皓笑道,“这是周昇家给我的聘礼。”
周昇一听,顿时大笑起来,傅立群哭笑不得,迟疑道:“余皓……哎!”
余皓道:“顾前顾后这么多做什么?因为拿家里的钱赔了不用还,周昇的钱赔了得还,对么?哥哥,难道你最开始就觉得会赔吗?”
傅立群顿时被余皓戳中了心病——虽然今天与周昇翻来覆去地讨论了许多,临到决定时,他确实不大自信,生怕热血上头,最后失败得很惨,还对不起周昇。
“所以啊,”周昇漫不经心道,“得给你压力,背水一战,才能成。”
这话犹如给了傅立群当头棒喝,余皓明白到这确实就是周昇的激励方式。拿父母的钱去折腾,没了就没了,也许傅立群不会拼命去做;周昇一入股,傅立群压力倍增,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把健身房做下去。
“行。”傅立群说,“懂了,少爷,我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
“跟我没关系。”周昇又笑道,“这是余皓的聘礼。”
余皓与周昇又一起笑了起来,傅立群借用余皓的电脑,开始折腾自己的创业了。
“你看好健身房么?”入睡前,余皓朝周昇问。
周昇反问道:“你看好健身房么?”
余皓:“……”
周昇摊手,大家不说也心里明白,周昇又道:“我不大看好他,不过我相信他。”
余皓确实也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不像周昇一般擅于表达。
“装垫儿台有消息了?”周昇又揶揄道。
两人并肩睡在一起,余皓想了又想,最后说:“嗯,君姐说她另有主意,还得等几天。”
余皓侧过来,枕着周昇的胳膊,把手放在他锁骨上,摸了摸。
周昇倒没怀疑,答道:“她觉得你在她们报社施展不开手脚吧?”
“应该是这意思。”余皓说。
周昇说:“我今天给你买了个东西,等你开始实习,就派得上用场了。想看看不?”
周昇说着坐了起来,余皓道:“又买啥了?”
在余皓的三令五申下,周昇很少再添置大件了,原本该在余皓入职时给他,一时只按捺不住,还是献宝来了。
周昇从床底下拿出一个盒子,余皓一声大叫。
连机身带俩镜头,一套崭新的相机!
余皓:“你……这买了多少钱?”
余皓翻过来看,他对相机从来没研究,机身上印了个“H”,机身轻便小巧,镜头圆圆的一坨。周昇显然已在店里试过,教了余皓几下,说:“喜欢吗?”目光从相机上挪到余皓的眼睛上。
“这是什么牌子?”余皓好奇道,“不是索尼的?”
“小厂商。”周昇笑着答道,“知道你不想我买贵的。”
余皓说:“叫什么名字?到底多少钱?”
“哈苏。”周昇说,“喏,收据在里头,就三千多,店员教了我基本操作,剩下的你得慢慢琢磨,还有个镜头几百,存储卡是送的。”
余皓点了点头,放下心来,还好周昇只给自己买了个三千的相机,不算专业机,就算找不到媒体工作,留着放家里,出门旅游带着拍照也挺好。
“等入职了以后你就拿着去拍拍拍。”周昇笑道,“哪天领普利策奖了,记得要说啥来着?谢谢你的老公,给你买了人生里的第一部 相机,然后镜头就打到观众席第一排的我身上,给你鼓掌吹口哨……”
第114章 电话
余皓一时悲从中来, 避开周昇的视线, 深深呼吸,想朝周昇说实话。然而看到周昇那自娱自乐、又充满了期待的眼神, 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周昇却以为余皓在感动, 又笑着问:“喜欢吗?”
余皓点点头, 心中实在是百感交集,拿起相机, 朝周昇拍了张。看了眼显示屏, 是这个相机的第二张照片,第一张是周昇站在阳台上的视角, 拍楼下小区里的余皓。
周昇伸长了手, 把余皓搂在自己怀里, 两人自拍了张。这三张照片,余皓准备永远存在这部哈苏相机里。
“你们都找到要做的事儿了。”周昇躺在床上,自言自语道,“我还没想好干吗呢。”
“没关系, 我养你就好了。”余皓笑道, “你就每天在家里给我做饭。”
周昇忽然说:“要么开个小餐馆,给写字楼供午饭去?”
余皓马上一口回绝道:“不行!我才不让别人吃你做的饭。”
周昇哈哈地笑了起来, 余皓想了想,说:“明天我帮你投简历吧。”
周昇说:“投下餐饮服务业相关?”
“行。”
余皓又拿相机拍他, 这一刻他决定不把自己的事儿拿出来烦周昇了, 毕竟说了他也没法替自己解决,反而更添郁闷。而且周昇自己还在烦着去哪儿实习的事。
余皓打算先给自己与周昇投下实习简历, 实在不行等陈烨凯回来,再找他问问,再不行薛隆那里还有实习单位分配,虽然不是卖保险就是售楼。
翌日大清早,傅立群在客厅里给三个同学开会。
两个体育班的男生分别是夏磊与边强,以及傅立群他们的室友李阳明。傅立群拿到人生的第一笔投资以后,执行效率相当高,九点就把合伙人们叫到了一起商量。
余皓与周昇在餐桌前喝粥,全程不对傅立群的会议发表半句意见,傅立群显然在昨天晚上已经计划了一番并找夏磊等人商量过,大家都挺看好他的健身房,也愿意一起出力。
周昇打了个呵欠,坐在餐桌前,一脸无聊地看余皓。
“再看下你自己的简历,”余皓朝周昇说,“确认没问题我就海投了。”
周昇检查简历,余皓拿着相机,给认真开会的傅立群与未来的“青森健身房”初创成员拍了张会议合照,他准备忠实地用相机来记录青森健身房从初创到……到……成功或……破产倒闭的整个过程,以便当作回忆。
这是周昇与余皓第一次看见创业团队正儿八经地开会,都觉得挺好玩的。作为旁观者,余皓觉得这群人与其说在创业,不如说是演戏——大家都在努力地扮演着自己该有的角色,或者说心里认为自己现在该扮演的角色。
如同一群学生在努力地学着怎么当大人一样。
当然余皓自己也好不了多少,至少现在的傅立群找到了他未来的方向。
“不行不能这么写……”周昇看完简历,简直老脸一红,说,“你这不是简历,是娱乐圈的通稿!还是带了粉丝滤镜的,吹得过头了。”
余皓道:“你就是这样啊,你是男神,好了不要纠结了,我投了。”
“还有错别字……等等!”周昇正要阻止余皓,余皓把前些天里整理的邮箱地址填好,全部发出去了。顺便也把自己的简历海投给了郢市的不少媒体。
一上午时间,傅立群在他的会议上议定了股份分成与职责归属,中场休息时,周昇炒了一大锅饭给六个人吃,傅立群问余皓:“少奶奶什么时候入职?”
“等通知呢。”余皓说。
李阳明又问周昇是不是去老爸的公司实习,得到的回答大出意料,周昇说:“不去,我自己找个单位。”
“要么少爷,你俩也过来吧。”边强说,“自己做点小生意,不比外头打工好么?”
周昇笑着把话岔开了,余皓朝李阳明道:“你不是打算去当HR么?改变主意了?”
李阳明说:“我就过来给哥哥出出主意,算编外的。”
余皓觉得李阳明的主意都有点不大靠谱,想法很新奇,可执行度却不高,但既然傅立群相信他,余皓也不去说什么。毕竟创业团队里最难对付的就是投资人指手画脚,这点周昇与余皓已经商量好了,谁也不给傅立群提意见,免得令他不知所措。
下午李阳明开始做合同,傅立群与边强、夏磊开始头脑风暴,如何开拓第一批用户,说服他们的目标群体办卡健身。目前他们把客户范围划在私人、高端、定制服务上,余皓听着听着,开始对傅立群改变看法了,说不定他们还真能赚到钱。
周昇也有点意外,看了眼余皓,笑而不语,点了点头。
夏磊家里是做中间贷款业务的,有点关系,可以通过父母帮忙推广,而边强家里则是拆迁户,有点小钱,还可以联系到做器材的老板,免押金租用器材。傅立群则在健身房打过几个月的工,大概明白运营流程,还能找在生物医药公司当顾问的老爸,联系几家卖保健品和蛋白粉、减肥胶囊的下家,卖卖产品收点提成。
余皓听了一整天,发现他们再怎么头脑风暴,风暴来风暴去,最后还是会慢慢绕回到如何合理、有效地使用家里的资源上来。而且夏磊与傅立群的眼界与自己打工认识的员工们完全不一样,就像搬出来住时,周昇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这套两居室买下来。
也许这就是阶层区别,夏磊提议也是用贷款的方式,在小区里买一套房做简单装修,充当健身房的门面,这样一来万一后面赔了,把房子挂出去卖掉,说不定折去成本后还能赚一笔。
大家最初都有点动心,但最后卡在了公司财产买房与资金分配比例的问题上,决定还是暂时租房。
眼光相差太大了,许多事余皓想都没想过。
周昇戴着耳机,在餐桌上看了一下午球赛,余皓于是全程旁听了傅立群的初创会议,学到了许多东西。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傅立群的项目也许真能赚钱,有点动心,都想劝说周昇加入了。
“看下邮箱?”周昇朝余皓道。
“没动静,等明天吧。”余皓找兼职时投过无数次简历,知道不可能这么快。直到晚上十点,傅立群等人才筋疲力尽,散会,约定第二天早上九点继续。
青森健身房的创业小组连着在家里开了三天会,第四天,李阳明去公司报到当HR了,边强约设计商标,傅立群与夏磊去注册公司,余皓正闲着没事做,在家里帮健身房做传单。
一天一天过去,海投的简历没有任何回复。余皓随时保持自己与周昇的手机开机,中途有几个电话没接到,再打回去时是要么是卖保险,要么是小额贷款。搞得他一时相当沮丧。
“你不是等君君姐通知么?”周昇开始察觉到不对了,说,“你也投简历了?”
余皓不敢说肖玉君那边已经黄了,说:“横竖没事做,陪你一起投呗。”
周昇等回复等得也有点烦躁,一时沉浸在他的动漫里,追完剧追完番后,又觉得自己空虚废柴,做饭给他们吃时切菜扔瓢的声音都控制不住,大了些许。余皓知道他一直按捺住烦躁,生恐吵架抬杠,只得尽量不让他操心。
傅立群注册完公司,拿了股份合同过来让周昇签,周昇与余皓推来推去最后周昇签了。签合同时,周昇颇沉默了一小会儿。余皓蓦然发现,自己与周昇反而变成了这家里两个最没事做的人,像在混吃等死一般。
周昇道:“哥哥,搞不好我俩还得靠你养了。”
傅立群笑了起来,说:“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们一口饭吃。”
夏磊等在门口,傅立群与他去谈器材租用了。
余皓与周昇面面相觑,一时心里都有点无奈。
“今天还没消息么?”周昇问。
“没有。”余皓道,“礼拜天再海投一波吧。”
周昇只得点点头,说:“那些HR都在想啥呢?”
余皓想了想,说:“许多单位是不招实习生的。年底还有企业校园宣讲会和招聘会,到时去看看?”
陈烨凯的会议持续一个多月,其间特地给余皓打了电话,问他们实习单位定下来了没有,如果找不到实习也不用着急,等开始校园宣讲会与招聘会了,他会以导师推荐的名义,把余皓与周昇的简历推荐过去。
“不要浮躁。”陈烨凯特别叮嘱道,“找工作就像结婚,海投与面试是相亲,别凑合将就,第一份工作很重要,心态一定要好。”
要不是有陈烨凯,余皓的心态很可能真的要崩了,他一边重新找公司发简历,一边反省自己是不是眼高手低。
“其实我想去这家公司,投他们家试试?”周昇趴在余皓边上,看余皓检索本市各公司的邮箱地址。
“你爸随便拿点钱就能把它买下来了。”余皓看了周昇一眼。
周昇笑了起来,像个小孩儿,说:“以后等咱们有钱了,就把它买下来。”
招实习生的不招实习生的,余皓判断靠谱的,基本上都给周昇投了,周昇在校成绩还是非常好的,怎么就找不到实习单位呢?因为体育专业不对口么?
“薛隆那儿有一个初中体育老师的实习机会,去么?”余皓问周昇。
周昇:“不去,那学校问题学生多,待会儿忍不住踹几脚熊孩子,又要哭爹叫娘的。”
余皓:“是我的初中母校……”
周昇:“……”
周昇的简历还可以继续投,余皓却已经没路走了,本市媒体他全投过,都没给他回复,要再投只能投出版社了。
“君君姐的电话怎么还没来?”周昇朝余皓问,“不会是黄了吧?”
余皓没回答,一边给傅立群做他的健身房传单,一边思考着周昇到底得去哪儿实习的问题。
这时候,周昇手机上来电话了,余皓心中一动,却见周昇接完就挂了,说:“我给君君姐打个电话?”
余皓道:“别了,人家也忙。”
“你老实告诉我,”周昇说,“是不是黄了?”
“没有。”余皓说,“就让我再等等……”
周昇道:“我给她打个电话问问。”
“别人又没义务帮我找实习,”余皓道,“你找她说什么?帮咱们是情,不帮是理,她又不欠咱们的。”
“那是。”周昇道,“我很感谢她,可不行得另想办法啊。”
“另想什么办法?”余皓道,“我这不是也在投么?”
“原来是这样啊?”周昇道,“为什么不早点说?”
余皓:“我不想说!本来你就很烦!说了有用吗?”
周昇:“你嫌我烦?”
余皓:“我不是说你烦,我的意思是你本来就很心烦!”
终于吵起来了,为了实习这件事,余皓与周昇这几天都努力地克制着,最后还是爆发了。恰好傅立群回来,喘得像条中暑的哈士奇,径自开冰箱拿饮料,余皓与周昇则旁若无人地坐着吵架,傅立群突然说了一句:“外头热得我舌头都要掉了。”
倏然一片安静,周昇与余皓听了这话都绷着笑,最后余皓趴着大笑起来。周昇则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被锤了。”周昇突然说。
余皓:“找工作本来就很难……”
“被你锤的。”周昇却认真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余皓道:“我只是……好吧,是我的问题,我错了。”
“我好累。”傅立群坐在冰箱前的地上,摊着长腿,说,“少爷、少奶奶,我这儿缺人都缺疯了,我是正儿八经地想招你们来帮忙。给你们发薪水行吗?”
余皓说:“你的传单做好了,哥哥,你能行。”
周昇不说话了,这时候余皓知道,周昇正认真考虑着这个提议。
但最后他仍道:“不行,大伙儿别绑在一条船上。”
“好吧。”傅立群有点沮丧地说,“明儿我自个儿上街发传单去……”
余皓说:“我帮你发,明天礼拜六,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傅立群:“我按天给你们计酬。”
周昇道:“哎,我可没答应你……”正说着,周昇电话又响了,周昇接了,那边还是问贷款,周昇不耐烦道:“来来,我这有三千张健身房传单,你帮我发了我就找你贷……”
说着把电话挂了,傅立群说:“这儿能再改改不?字再大一点。”
余皓只好又开PS给傅立群改了,傅立群道:“字再大点,再大点……”
余皓:“……”
周昇:“……”
“初号字满意了么?”余皓道。
“这什么鬼啊!”周昇道,“哥哥你有病吗?这传单能看?”
傅立群道:“要突出品牌……这字能做成那种七彩的黑色不?”
余皓也炸了:“你做一个给我看看?”
傅立群:“就是那种,黑色字能反光,折射出七彩……”
余皓做这个传单简直做到吐血,甲方的要求有效缓解了小两口争吵的情绪,令他们开始一致对外攻击傅立群的审美,其间周昇的手机响了无数次,都被他野蛮地挂掉了,最后傅立群道:“少爷,你看看你手机?别是通知面试的。”
周昇接了,说:“不要贷款……余皓?找余皓打我手机做什么?”
余皓瞬间警惕起来,以口型道:“谁?”
那是个陌生的号码,周昇分给他一个耳机,里头是男人的声音。
“……电话号码?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那男人说,“问下他明天下午三点有时间么?我傍晚六点飞机。”
周昇说:“你找他做什么?”说着给了余皓一个眼神,意思是你认识?余皓从没听过这个声音,摇摇头,为什么不打自己电话?
这边周昇还在与那男人谈着,那边傅立群却拿起余皓的电话,朝他挥了挥,来电显示“老白眼狼”。
余皓:“……”
余皓的手机电话本与周昇互通,周昇给周来春输入的就是这个名字,余皓把耳机还给周昇,让他去聊,自己接了周来春的电话。
“喂,爸爸。”余皓一脸淡定道。
余皓现在知道周来春就是个流氓,对付流氓的办法只有比他更流氓。
周来春:“余皓,我问你,你用你自己的邮箱,把周昇的实习简历投到天嘉去了?”
余皓心想不会吧,消息跑得这么快?那边周昇已经与神秘男人聊完,挂了电话,看着余皓,余皓打开免提,反正傅立群也不是外人。
“……天嘉的老板刚和我喝完茶,副总知道周昇是我儿子。”周来春说,“我看这样,你让周昇还是到云来春实习吧,别再往外投了。不然待会儿以为我周来春派他去窃取竞争对手商业机密,说也说不清楚。”
周昇插口道:“餐饮行业我会注意避开的,本市的餐饮服务业都不会去,避免给你添麻烦。”
傅立群识趣地起身回避了,周来春又说:“有意思么?”
“关你屁事。”周昇嘲笑道。
余皓以眼神示意他好好说话,一码事归一码事,自打出柜那天后,这是周来春与儿子第一次电话联系。
“你真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周来春说,“就靠自己的能力证明吧,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我怎么让?简历我发财务长了,下礼拜随时都可以过来报到,公司你知道在哪儿,挂了。”
电话挂断,餐桌前陷入沉默。
余皓正想开口时,周昇却道:“原本我想的是,咱俩一起把简历投到北京,要么上海,谁先找到实习单位,就先租个房,另一个再过去,慢慢找就好了。”
余皓一怔,周昇又无奈道:“你说君君姐给你安排好了,我才想着我也留在本市,咱俩在哪儿,哪儿就是家,不是么?为什么不去帮哥哥的忙,就是为的这个,万一健身房做起来了,你要在本市做得不顺,想换城市,我才能随时跟着你走,对不?”
余皓沉默不语,看着餐桌上的桌布。
周昇烦躁渐轻,拿了瓶可乐,拉开抽屉,里头有包烟,是夏磊带过来的。他拿了根烟,又说:“不在本市就不在本市,天地这么大,想去哪儿去哪儿,杭州、广州、苏州、深圳,还能难倒咱俩不成?包一背就走,只要咱俩在一起,就没什么不能战胜的。君君姐那边黄了你早说,投简历投外地去啊!你他妈的真是要气死我了!”
周昇点了烟,傅立群换了身衣服出来,见周昇正训余皓,也不敢插嘴,说:“我印传单去了,晚上别等我吃饭。”
周昇看着余皓,余皓点点头,周昇又拍拍自己大腿,朝后挪了些许,让出身前位置,意思是坐过来,傅立群走了,余皓便挪过去,周昇抱着余皓,两人开始上网,看外地的招聘信息。
“对了。”余皓突然想起,问,“那人说的什么?”
“说从朋友那里知道你。”周昇说,“正在做项目,问你愿不愿意聊聊。”
“可以啊。”余皓马上道,“约了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安薇塔茶屋。”周昇说,“让你愿意就去,等到四点没见人他就走了。”
余皓问:“什么项目?”
周昇摊手,说:“别去了,听声音不像什么好人。”
余皓起初怀疑是肖玉君给的电话,可肖玉君不会给周昇的才对吧。这么说也不像做媒体的……
“我要去。”余皓说。
“你一定要和我反着来就对了。”周昇哭笑不得道。
余皓看了眼周昇,周昇道:“怎么!又想吵啊?!”
余皓凑过去,在他唇上亲了亲,周昇满肚子火气顿时消了,竭力控制嘴角上翘,说:“行吧,陪你去。”
余皓问:“那你实习呢?”
周昇说:“继续投,选个地方,就北京吧。”
余皓心想好吧,于是投了北京十来家公司,包括新媒体与餐饮行业。
翌日家里全是传单,傅立群与夏磊正在分,余皓抱走了一叠四百张,说:“白杨路我负责,你不用管了。”
傅立群要求派传单还得介绍,最好是能留下电话号码以便回访,余皓第一次派这么难派的传单,天又热,周昇怕他中暑,让他在茶屋里休息,余皓却坚持要去一个个地派。
“你小心中暑。”周昇道,“这么卖力做什么?你就给我进去歇着行吗?”
“自己家的生意啊!”余皓道,“钱啊!”
“别人傻了才给你留联系方式!”周昇道,“哥哥说那话时我就想告诉他不可能!”
余皓道:“总之我试试,你别骂我了!我都被你骂傻了!”
周昇道:“太热了!我这是心疼你!”
大太阳下两人差点儿又吵起来,余皓正站着郁闷时,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生,穿着T恤、五分沙滩裤、AJ拖鞋走过来,说:“别吵别吵,宝贝,哥哥给你留个联系方式。”
余皓:“……”
周昇:“……”
周昇与余皓一起看着那男生,余皓感觉到了危险,幸好周昇没有发作,那男生留了电话,还朝余皓神秘地笑了笑,挤了挤眼,说:“随时call我?”说着做了个“打电话”的动作,推开茶屋的门进去。
“昨天打电话的人是他吗?”余皓道。
“不是!”周昇冷淡地说,继而转身走了。
余皓觉得自己刚才是不是被撩了,见周昇跟着推门进去,心想别是找那大男生打架,幸而周昇没坐在那人身边,他点了个冰淇淋全家桶,朝落地玻璃窗前一放。
余皓:“……”
周昇拿着勺子,在余皓的注视下,挖了一大勺,缓慢端起来。
余皓:“……………………”
周昇眉头一扬,仿佛变了冰淇淋广告里的男主,眉目间满是神情,无奈摇头,闭上双眼,开始吃冰淇淋。
“你不是要派传单吗?”周昇说,“生意呐?不做啦?”
余皓已坐在周昇对面,说:“休息一下……确实很热。”
第115章 面试
周昇挖冰淇淋给余皓吃, 余皓看了眼时间, 问:“昨天那人说怎么碰头?”
周昇摊手,说:“鬼知道, 吃完就走, 别啰唆。”
余皓又转头看靠窗那男生, 男生皮肤很白,长得相当帅气, 看模样像研究生年纪, 眼睛清澈漂亮,头发有点小卷, 点了杯咖啡还没喝, 正低头看手里的相机屏幕, 删了几张照片,又拿起相机,四处拍照。郢市热得如火炉一般,这男生一出现, 顿时就像把周遭环境变成了马尔代夫。
“待会儿他要是拍咱们, ”周昇说,“我就过去揍他一顿。”
“别。”余皓道, “人家没招你没惹你。”
“Gay里Gay气。”周昇嘲讽道。
“哪里学的……”余皓哭笑不得道。
这茶屋实在很贵,压根就没几个人, 等到将近三点半余皓也不觉得有哪个像地下党来碰头的, 吃完冰淇淋后周昇又点了一份全家装,说:“继续吃。我看你要吃到几点……”
“一份一百八!”余皓炸毛道, “太贵了!”
周昇叫苦道:“老婆,你来大姨妈吗?这几天光和我过不去了……”
突然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穿着衬衣黑西裤、背着电脑包的年轻男人推门进来,叮咚声响,店员说:“欢迎光临。”
“是他?”余皓诧异道。
周昇怀疑地一瞥那男人,紧接着,那衬衣男走到相机男对面,坐下,衬衣背上被汗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周昇道:“应该是了,那俩人好像是……嗯,像是gay?”
“不会吧。”余皓也在观察,总觉得这个组合稍微有点奇怪,同事?却不像单纯的同事关系,是侦探或者机密调查员,搭配摄影师的组合么?
五分钟后,余皓应该可以肯定两人的关系了。
因为他们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开始吵架,起因是相机男骂衬衣男说好陪自己度假,结果在郢市哪里都没去,就来这家什么傻逼茶屋喝了个茶下午就要走了。衬衣男则开始哄他,自己有工作没办法……
“答应我事情之前,”相机男道,“你难道不该先安排好自己的时间吗?办不到的事情就不要答应,这是连你侄儿都知道的道理……出来喝个茶还得面试……”
“不要吵啦不要吵啦。”周昇的声音道,“宝贝,哥哥给你留个联系方式?晚上call我?”
相机男:“……”
衬衣男:“……”
周昇拉过椅子,跨坐着,余皓站在周昇背后,试探地看着两人,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你好。”衬衣男只是看了一眼周昇,再看余皓,便点了点头,说,“把桌子拼起来吧,点点吃的?我请客。”
周昇起身,随手拉过桌子,余皓坐下,对这衬衣男的第一印象就是:气场有点像陈烨凯。
相机男说:“你们聊吧,我出去逛逛。”
衬衣男说:“待会儿改签,陪你再玩一天,行吧?”
相机男这才换了个姿势坐下来,侧对着他们,调整镜头,开始拍茶屋落地窗外的行人。
衬衣男从电脑包里拿出几张资料,翻开,朝周昇道:“周昇,你好。”
资料上是打印出的余皓简历,周昇眉头深锁,余皓心里嘀咕,不会是和金乌轮有关吧……
“我叫林泽。”那衬衣男先朝周昇伸手,周昇与他握了握,余皓也与他握手,握手的时候感觉到这人力度很稳很足。
上一次感觉到这种力度,还是在欧启航事件里,与调查组三人告别时。
“他叫司徒烨。”林泽介绍道,“我爱人。”
周昇与余皓一起点头,司徒烨侧头,也朝他们点头,又瞥落地窗外,表情有点落寞。
周昇不再那么警惕他,说:“找我们有事?”
“我从一位师妹那里拿到这份简历,”林泽说,“上面有两个电话,我就随便选了一个……”
余皓:“怎么不直说?”
林泽云淡风轻地说:“从朋友那儿拿的简历,当然不能在电话里说,被社里发现,会害她被处罚。”
余皓之前递给肖玉君的实习简历上面确实留了自己与周昇的电话,因为肖玉君与他们熟,余皓怕自己偶尔没接到,就把周昇的也列上去了,搞了半天原来是这样。
司徒烨看了两人一眼:“你俩是……”
“和你们一样。”周昇知道是肖玉君介绍的人之后,便放心了,只要别有什么奇怪目的就行。
林泽“嗯”了声,余皓道:“你是记者吗?”
林泽翻了下余皓的资料,似乎在思考。
林泽说:“最近是的。”
余皓道:“我没把简历投给你,不能算吧,而且我连你身份都不清楚,你就来面试我?”
司徒烨朝余皓竖了下大拇指。
林泽反问道:“那你觉得我像什么?”
余皓没回答,反而说:“我建议咱们互相提问?”
林泽笑了起来,说:“可以。”
余皓说:“你是记者……嗯,你不是本地人?”
司徒烨笑着看了两人一眼,过去坐到周昇对面,周昇扔给他一把勺子,示意他吃冰淇淋。
林泽说:“以前我和小君一起参加过一个学习班。轮到我了,两年前的施坭案里,你是怎么判断出施坭父亲对她长期实施性侵犯的?”
余皓:“……”
林泽看也不看余皓,又翻了一次简历。
余皓本想说是周昇看出来的,但细想起来也不对,应该是自己与周昇分别推断出来的,源头就在于施坭毫无预兆的大哭上。
“哭。”余皓说,“她的表现令我觉得不合常理。”
“嗯。”林泽沉吟片刻,注视余皓双眼,“能仔细描述一下么?”
“不能。”余皓说,“不想八卦太多被害人,希望你理解。轮到我了,你想招记者?”
“理解,对。”林泽说,“我筛了很多份简历,一直没找到特别合意的,找小君要了一批,这里头我觉得你很不简单。”
“入职的话,会在哪儿工作?多少钱一个月?”余皓现在最关心的就是这个了。
林泽道:“没多少,不过我觉得你会有兴趣。现在轮到我,你如何判断出你们学校梁金敏教授长期遭受她丈夫林寻的家暴?”
余皓说:“这就真的和我没多大关系了……”然而他忽然想起,说完全无关也不尽然。
“墨镜吧,”余皓说,“也是一种细节,你连这件事都知道?”
“我还知道你俩赤手空拳,去追一部内有犯罪证据的笔记本电脑。”林泽说,“记者总有记者的消息渠道,不奇怪。到你了。”
余皓顿时警惕道:“你从公安系统里调了我的档案?谁给你的?”
林泽忽然笑了起来。
林泽:“轮到你问了。”
余皓:“这就是我的问题。”
林泽说:“见义勇为的锦旗。”
余皓怀疑地看着林泽:“你找过我们的辅导员?”
林泽点点头,说:“当然,我假装成实习单位给你们薛老师打了电话,几句话就套出来了。”
余皓:“妈的……他肯定没少说我坏话。”
“对他来说是坏话,”林泽说,“对我来说不算,唯一不太满意的就是你破坏欲还不算太强。”
余皓哭笑不得:“当记者的还要搞破坏么?”
林泽:“偶尔也要采取一些非常规手段……”
“我觉得你可以不用面了,阿泽。”司徒烨说,“你俩都有一种非常相似的气场。”
周昇也觉得有点儿,余皓在怼人的时候,那种毫不犹豫就脱口而出的信心感,确实与这名唤林泽的人存在相似之处。
“一种死缠烂打、问个没完的、记者的气场。”周昇说。
“阿泽就有种王八蛋的气场。”司徒烨说,“不管你想不想说,他们都一定要问出答案为止。”
“对!”周昇差点就要和司徒烨击掌,这种所谓“王八蛋的气场”是对某些记者最形象的描述。
林泽:“……”
余皓:“……”
余皓想了想,有点郁闷地说:“其实我确实很想当个记者,就是因为启航那事……”
林泽收起余皓的简历,看了眼表,也不再问余皓了,反而道:“先介绍下我和我的团队吧。原本呢,我在邻市任职,在一家媒体当总编。但明年开始,北京的青华时报社,需要增设一个新的部门。这个部门相对于整个媒体系统来说,有一定的独立自主权,我将以借调的名义,出任这个部门的负责人,任期两年,组建起一个团队。”
余皓点了点头,安静地听着。
“这个团队只负责采、编两项工作。”林泽解释道,“稿子发总社,由他们决定发不发,薪水不会太高尤其对实习生来说,但你会学到很多东西。”
司徒烨又补充了一句:“这个部门还很可能会随时关门大吉。”
余皓心想你男朋友待会儿回家真的不会揍死你这个专业拆台的吗,孰料林泽认真点头道:“对,还得看风向吃饭,随时可能会被关停。”
周昇道:“然后大家一起被抓进去?”
“这倒不会。”林泽说,“上头有政府关系,我们算是直属部门,有人罩着。”
余皓问:“团队有多少人?”
“两个人。”林泽说,“我,小烨。”
余皓看了眼周昇,周昇眼神意思很明显,这就是你喜欢的工作吧?
余皓说:“我不是传媒专业出身,也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采访训练……”
“我要的也不是专业记者。”林泽说,“那些都可以教,我需要的是‘调查’记者。”
周昇的脸色顿时就变了,余皓依稀记得这个职业,现在已经很少有人做了。这群人是最野蛮最流氓的人,采访内容几乎全是在和公权力作对。既面临着被跨省的危险,有些还在滥用职权,名声相当烂。
周昇道:“你让一个还没毕业的实习生,去当调查记者?”
林泽点头道:“对。”
余皓道:“现在还有活的调查记者么?”
林泽点头道:“有,我就是。”
余皓沉吟良久,说:“那我男朋友呢?”
林泽朝周昇说:“考虑到你的家庭背景,我觉得不大适合。”
周昇只得不说话了。
“有人带我吗?”余皓说,“我……很多事我完全不懂。”
“当然。”林泽说,“会有人带你,有两位记者老师,都是做社会工作出身的,后面转调查记者,以及一位责编。顺利的话,这个团队的实力会很强。”
余皓:“再确定一下,在北京上班?”
“北京上班。”林泽解释道,“经常性出差,会全国跑。”
余皓道:“我得再想想。”
林泽说:“不着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决定了我要不要你,请你如实作答,说出你最真实的想法,因为如果价值观不相符,你在这个团队里,也是待不久的。”
周昇与余皓一起看着林泽。
林泽认真地说:“你觉得记者从业者,是在为政府报道,还是为老百姓报道事实真相?”
余皓心想总编大人,你这么问没问题吗?这话是引导我当公知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禁想起南方系的许多论点,仿佛与公权力吵得越凶越大声,就越证明他们的能耐。每个真的想从事这份职业的人,回答都是一样的吧。
但林泽问的是“你最真实的想法”,余皓便认真想了下,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呢?根据他一路以来的经历,内心隐约有了些许答案。
“政府和老百姓本来就不该是对立的。”余皓说,“许多记者总喜欢把国家政权和民意对立起来,实际上我们应该设法在现实里,去为两者创造互相了解的机会……”
“行了。”林泽听了个开头,就掏出笔来,写了个地址,递给余皓,“国庆节后来报到吧,随时报到,随时上岗……”
“你真的愿意来么?这份工作对刚上班的人来说,会有点辛苦。”司徒烨朝余皓问。
“他会来的,”林泽说,“我有信心。实习期给你开三千一个月,老师带一个专题,自己独立做一个专题,两个专题没问题就转正,四千八底薪无编制,稿酬不多可以当生活补贴,但只计一次也就是首发那次……”
余皓拿了那纸条,想了想,说:“让我说完……有他们,也有我们,大家都是现实社会的一部分……”
林泽说:“世界需要赵老爷,也需要王八蛋,就是这意思,没毛病。”
余皓:“……”
周昇:“……”
林泽把司徒烨的咖啡喝完,起身与他们告别。
周昇:“给解决北京户口吗?”
林泽道:“想、得、美!有名额?我自己早就先要了!”说着出门打车,与司徒烨走了,剩下余皓拿着地址纸条,与周昇面面相觑。
余皓拿着那张纸条,与周昇走出咖啡厅,站在商场中庭。
没想到居然是以这样的方式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
“去么?”余皓问。
“你心里不是早就有了答案么?”周昇笑答道。
余皓整理了下传单,想在中庭里派下,这儿冷气很足,周昇说:“回去给你订机票?我上北京找份工去,咱们的钱够生活几个月的,没钱就去送外卖?”
余皓突然说:“周昇,老公。”
两人拿着傅立群的传单,周昇沉默片刻,他知道余皓想说什么。从他们在一起后,余皓与周昇就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去吧。”余皓说,“就像你希望我去当记者,我也希望你出国读书。”
“不去,老头子都给你说了?”周昇一脸无所谓,拿着传单,与余皓在商场里的喷水池边坐了下来,对面是金碧辉煌的一大排奢侈品店,衣着光鲜的人出出进进,两个学生坐在水池边看手里的传单。
“那,去你爸公司?”余皓说。
余皓侧头看周昇,再低头看手里的纸条。
“你不会是个平凡的人,过平凡的一生。”余皓认真道,“考上咱们学校,只是你人生里的一个意外……”
周昇看着不远处的商店。
“……就像在你们班上练自行车也好,跑长跑也好,游泳也好……大考小测,以你的实力,全是第一,偶尔一次没发挥好,跑了个垫底。”余皓说,“暂时掉下来了,但垫底不是你真正的生活……”
“垫底是为了遇见你。”周昇忽然有点伤感地笑着说,“我感谢这次垫底。”
“我也感谢这次垫底。”余皓笑着说,“可我也知道,你全心全意,再去跑第一的时候到了。可以当CEO,为什么要去送外卖?不为了给任何人看,只为了朝你自己,证明你能行。”
这些天来,余皓一直想着,要怎么告诉周昇自己的真正想法——每当替他投简历时,余皓就极度怀疑,哪怕这些公司要了周昇,进去当行政、后勤、销售,对周昇来说,又有多大意义?
他需要一个能放得开手脚的地方,去实现自己的价值,去绽放他的光芒。
周昇接了个电话。
“嗯好的,知道了,后天早上十点半?”周昇说,“你们是哪家公司?”
实习的电话在这个时候来了。
“行。”周昇挂了电话。
余皓问:“哪家?”
“房地产。”周昇随口道,“卖二手房的。”
余皓想不起给周昇投了二手房地产中介,朝周昇笑笑,摊手:“你想去吗?我觉得你不想。”
这时候,一名外卖小哥满身大汗,穿过商场中庭,快步进来,看那样子已经有点受不了了,在喷水池边上站了一会儿。
“哥们坐一会儿吧。”周昇说,“外头实在太热了。”
余皓与周昇忙起身给他挪位置,周昇摸包,摸出一瓶原本准备给余皓喝的,还没开的矿泉水,伸手递给外卖小哥。
“谢谢。”那小哥被晒得很黑,忙朝他们感激点头。
余皓:“……”
周昇:“……”
周昇看了余皓一眼,余皓顿时惊了,又看周昇,那是戴着电动车头盔的刘鹏轩!余皓眼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刘鹏轩居然在送外卖?
周昇在余皓的梦里见过他,然而刘鹏轩并未认出余皓,他被晒得黑黑瘦瘦,应该已经完全戒毒了,就是身体很糟,眼窝凹陷,不住喘气,黄色的T恤背上湿透了。他喝了两口矿泉水,站在中庭,抬头面朝商场高处,琳琅满目的外卖店,茫然地辨认客户点了哪家外卖,继而快步上去,沿着手扶电梯往上跑,上四楼去拿餐。
“怎么看上去像那个谁……”周昇说。
“鹏轩。”余皓道,“好像是他。”
周昇:“对对,就是你前男友。”
“不是前男友!”余皓道,“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一段时间。”
周昇抬头,目送刘鹏轩上四楼,去一家烤肉店里拿外卖,说:“我帮你追上去揍他一顿?”
“你觉得合适就去吧。”余皓哭笑不得道,“无缘无故打个外卖小哥,你下得了手我没意见。”
他与周昇在一起后,已经完全地、彻底地忘掉了这个人,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余皓甚至叫不出他的名字来。
“居然是他?”余皓还在震惊中未曾平复,他居然在送外卖……但仔细一想确实也合理……刘鹏轩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想养活自己,这是最好的选择……想到这里,余皓不禁从心里由衷地感谢,那个劝他来上学的主管,他简直是自己的恩人。
“可他怎么完全没认出我?”余皓心想现在就算周昇追上去揍他,刘鹏轩应该只会莫名其妙吧?
周昇说:“你变帅了啊。”
周昇拿着手机,给自己和余皓拍了一张,余皓怀疑道:“有吗?”
周昇翻出三年前,天青山上的照片给余皓看,两张一对比……余皓当年穿了一身旧得掉色的衣服裤子,T恤上的字模糊不清,气质土得不行,只有长相还说得过去。现在与周昇的合影则是两人穿着定制T恤,潮牌牛仔裤,眉目间明亮而充满神采。
余皓心想好吧,居然有这么大的变化,继而怀疑地看周昇。
“当年你到底是怎么看上我的。”余皓说,“简直土毙了。”
“小土猫也有小土猫的可爱嘛。”周昇自顾自笑着,看两人以前的照片,一手搭着余皓肩膀。
刘鹏轩拎着外卖,又风风火火地下来,跑出商场时回头看了眼。
他停下脚步,远远看着余皓时愣了那么几秒,余皓感觉到他也许认出自己了,只是非常不确定,继而觉得不可能是当初的那个余皓。周昇朝他洒脱地挥了挥手,刘鹏轩便走了。
第116章 上班
余皓与周昇又陷入了沉默里, 足足十分钟后, 周昇说:
“你去北京,我去云来春, 每个月我飞四次过去看你?”
余皓本想说太贵了, 但只要周昇进公司, 钱就不再是问题了。
“你坐飞机太累了。”余皓说。
“坐头等舱还行。”周昇答道,“公司在机场有合作银行的要客通道, 不用排队等安检。老头子要在北京开分公司, 到时也有人接机。”
余皓“嗯”了声,知道周昇终于决定去面对了, 笑着说:“第一个月咱俩应该都很忙, 从第二个月开始吧。”
“国庆后对我来说就是第二个月了。”周昇答道, “不要紧,你忙你的就行。”
余皓说:“其实一个月一次也行,小别胜新婚,我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
周昇道:“我可放心不下你, 你们射手座花心大萝卜。”
“我哪有!”余皓旁若无人, 把传单在喷水池边一摔,“都两年了, 我连话都很少和别的人说!成天被你盯着!”
周昇:“要不认真盯着,早他妈被陈烨凯拐跑了……”
余皓:“人家不、喜、欢、我!你要说几次?”
周昇:“那欧启航呢?”
余皓:“都去北京读书了!这都一年多没见面了……”
周昇:“对啊, 万一他也知道你去了北京, 铁定趁着老子不在过来骚扰你……”
喷水池后开始有人围观了,余皓忙道:“快走吧!”
周昇起身, 一脸不在乎,余皓把传单装回包里,拉着周昇的手把他带走。
“去哪?”周昇说。
“给你买上班的衣服啊。”余皓道,“总得有套正装吧……”
“从前那件亚麻的不就挺好?”周昇笑着说,“还是那年七夕节,为了怼那个什么亮,嫂子特地帮我去选的……”
余皓:“张亮……你当初真是幼稚得没边了。”
周昇马上抓住了马脚:“你看吧!你连那家伙的名字都记得!你们这些射手座简直……”
余皓:“……”
余皓找了家定制西服的,给周昇量身材,恰好有套差不多码数的,店员拿出来给周昇试了下风格,余皓又说:“去上班前把头发重新剪下,你可以的。”
周昇说:“这样不就挺好么?”
周昇的头发总撩着,露出额头,很精神,却也有很强的攻击感,余皓看镜子里这家伙,西装一上身,又高又帅,简直就是韩剧里的男主……不,是男配!男配才是拿来让人疯狂爱的!
余皓说:“让我给你打扮打扮……”
数日后,余皓拿了西服,几乎没有改动的地方,在家里让周昇又试了一次。
周昇西服上身,这几天里还去换了个发型,把额发放下来了点,挡着额头,顿时就显得彬彬有礼,再戴上以前和余皓出去玩时买的一副平光眼镜,显得文绉绉的。
“鼻梁架了东西不舒服。”周昇说,“不想戴眼镜。”
余皓在旁看周昇,笑着说:“就看看效果,妈呀,简直是贵公子!”
周昇肩宽腰细腿长,两腿稍分,站在镜前的时候简直和男模一样,以前他极少穿正装,都是大大咧咧的运动服搭双篮球鞋就出门了,现在西服一上身,余皓都感觉不认识他了。
傅立群数日来清早出门,深夜才回,今天中午提前回来了,看见周昇顿时傻眼。
“哇靠。”傅立群道,“这是哪家的少爷?”
周昇被整得很不好意思,无奈地坐在沙发上,跷着穿皮鞋的脚摇了摇,余皓做了个注意形象的动作,周昇只得把脚放下去。
“明天去公司报到吧。”余皓说,“我就不陪你了。”
周昇想了想,最后说:“行。”
余皓收起西服外套,周昇解衬衣扣子,吁了口气。余皓拿出相机,给坐在沙发上的周昇拍照,周昇哭笑不得道:“别拍了!我都觉得我有点不像自己了。”
“家里就像来了个霸道总裁。”余皓道,“太想制服play了……”
“这个可以有。”这念头瞬间启发了周昇,周昇便快步过去,余皓顿时暗道不妙,道:“别弄皱了啊!新衣服!”周昇却不管,把余皓推进了房里,半搂半抱地进去了。
傅立群一脸郁闷,说:“你俩是动物吗?!除了吃就是做做做!”
周昇终于想开了,余皓知道在这一刻,他们互相了解了对方的心意——就像周昇希望余皓去追求自己的人生目标,当个记者一样,余皓也知道周昇始终执着地想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
其实只要有钱,许多事情都不成问题,余皓在两人的感情上还是很乐观的。郢市到北京的高铁七个小时,晚上出发早上到,飞机则更快了。周昇打算入职以后,每周五傍晚出发,到北京,与余皓一起度过周末,礼拜天晚上再飞机回来。
“老头子不可能不想在北京开连锁。”
晚上周昇与余皓躺在床上,周昇说:“说不定过几个月,我就上北京去了。”
余皓道:“先做着吧,别着急,我觉得你需要学的也有很多。”
太子爷去公司里头实习,余皓倒不担心周昇能不能胜任,不能胜任也得胜任,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只有整个公司配合他,没有他去配合别人的道理。
“千万别和你爸在公司里大吵大闹的。”余皓反复叮嘱周昇。
“不会。”周昇答道,“都在一起这么久了,在你眼里我脾气就没半点长进么?”
大部分时候周昇的狂躁都被余皓内部消化掉了,周来春面对周昇的怒火时,通常使用强行压制,但这只会让周昇反弹得更厉害。余皓常用的技巧则是釜底抽薪,几句话就能让周昇气不起来。
“我心里还是很不踏实。”周昇侧身,与余皓抱着,让他枕自己的胳膊,摸摸他的头,喃喃道,“公司我不担心,可你一个人去北京怎么办呢?”
余皓道:“我能活下去,何况你虽然不在,我也不是一个人啊。我知道你也在家这儿努力,上班就有动力许多了。”
周昇想了又想,说:“总之如果不想做,就回来吧,做下个人公众号,要么业余摄影师也行。”
余皓“嗯”了声,笑道:“知道了,不会勉强的。”
现在他们的现实问题,仿佛有许多随着周昇的决定迎刃而解了,矛盾的核心已发生了奇怪的转移,随之回到了余皓自己的身上。
周昇睡不着,片刻后又面朝天花板出神,余皓知道他仍有小纠结,周昇说:“这样一来就没有退路了。”
“我依然爱你——就是唯一的退路——”余皓笑着唱道。
“你不想在云来春,”余皓说,“就过来找我。我在北京做不下去,就过来找你,不就挺好么?”
周昇最后点了点头,这一夜,余皓与他聊了许多,他努力地想改变周昇的一些看法,譬如说去父亲的公司上班,并不存在屈服的问题。事实上周来春也需要他,需要自己儿子来继承他的生意,更需要一个能协助他的人。
“你自己换个角度想想。”余皓说,“咱们如果开了公司,面对一群如狼似虎的股东,你是不是也希望有个能力超强的家人,能成为你的左右手?”
这个问题在两年前,余皓第一次与周来春吃饭时,周来春就已经挑明了在说。陈烨凯也提醒过周昇,没必要在意老爸的态度,现在他需要周昇,比周昇需要工作单位更甚。
毕竟在周来春的概念里,唯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只有自己儿子。这比什么利益承诺、什么人际关系都来得更牢固。
余皓还有一段时间才去上班,他反而不担心自己,只是与周昇谈论未来,余皓知道自己的能力与周昇、陈烨凯都没法比,但胜在他曾经的经历,令他大致能厘清人际关系与公司里派别的利益纠纷。换句话说,连他打工当服务员的餐厅里,服务员们还要拉帮结派,就更别说云来春这种大企业了。
最后周昇看开了许多,说:“行,等我上手了,你就当少奶奶好了。”
余皓笑了起来,抱着他睡了。
第二天余皓醒得很早,周昇还一头毛躁,蹬掉大半被子,像个小孩般趴在床上揽住余皓,半睡半醒,不让余皓离开他的势力控制范围。
“起来。”余皓亲亲他,“上班了,哎!”
周昇似乎睡得不错,一脸无聊地去刷牙洗脸,出来后坐在餐桌前吃早餐,余皓又催他快点换衣服。
“司机等着呢。”周昇答道,“让他等会儿没关系。”
余皓:“是不是有点紧张?”
周昇:“不紧张,你怎么老说我紧张,我真不紧张。”
余皓:“你没发现奶黄包底下垫着的,只剩下半张纸了吗?”
周昇:“……”
“腿真的又直又长。”
周昇换衣服时,余皓又道:“一穿西裤简直……算了,我不能多看。待会儿又……”
“那再来几次?”周昇拉好衣领,拨了下刘海,不大习惯,伸手来搂余皓,“要不今天不去了吧?”
“哥哥还没走呢!”
“已经出门了。”
“不行!我不想再熨衣服了。”余皓道,“禁止!禁止!衣冠禽兽,只能我要的时候才制服play……”
余皓按着周昇,让他站直点,周昇稍稍低着头,余皓给他打好领带,说:“今天很帅,去吧。”
周昇低下头,在余皓唇上亲了亲,出门时,回头看了眼余皓,像是想说什么。
“我也爱你。”余皓笑道,“今天一切顺利,加油!”
“加油。”周昇与余皓拍了下掌,自信、帅气、有风度,似模似样,他拿了实习表,一手揣兜里,上了门外来接的车。余皓站在阳台上,拿相机给周昇拍了张照,注视周昇上车离开,车开走。
他去上班了。
余皓有种奇怪的感觉,他们见证了彼此人生的每个阶段。曾经梁金敏说过“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一切,是谁也无法取代的”。他有预感周昇今天一进公司,顿时就会惊动云来春的许多人,他的光芒实在太耀眼了,余皓也开他的玩笑,从今天开始,公司里一定有不少女孩子第一眼就会爱上他。
但只有他知道,那个与他一起走过大大小小的日子的周昇;肩上搭着浴巾一丝不挂从浴室里大大咧咧走出来的周昇;用珍珠奶茶吸管把珍珠吹到他衣领里的周昇;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做饭,小心地给胡萝卜雕花的周昇……
就像曾经的陈烨凯与龙生——陈烨凯出现在学院无数学生面前时,是万众瞩目的男神,而只有与他一起生活过的龙生,才会见到每个深夜里,陈烨凯戴着微波炉手套,加热两杯牛奶,或是清晨醒来时,睡得头发凌乱,抱着他的景象。
待会儿你们即将见到的,那个帅气多金的小少爷,是我老公。
余皓心情很好,收拾周昇吃过的早餐,心里想着:你们应该会很喜欢他,不过都没看见他把包子底下半张纸不小心吃了下去的模样。
九月上旬尚未过完,余皓心想要么提前过去上班,给林泽留个好印象?
数日前他按来电手机号检索,加了林泽的微信,发现却是司徒烨的,朋友圈里几乎全是照片。余皓拿到周昇给的哈苏开始学摄影后,就渐渐地学习起了构图,而他发现司徒烨的人像摄影技术相当强悍。
余皓给他发了条消息,问国庆前过去上班合适不。
司徒烨不到十分钟就回复了,发过来一条视频。
余皓点开视频。
“……”
视频里是林泽与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在被两只狗追到角落里,林泽提着电脑包当流星锤挥,那不认识的男生拿着个拖把对付其中一条狗。
“……你对准它的鼻子……”
狗在狂吠,视频里一片混乱,司徒烨拿着手机负责拍,林泽还喊道:“别拍了!快想想办法!”
余皓:【你们在做什么?】
又十分钟后,司徒烨回了一段语音,则是林泽气喘吁吁地说。
“好好!你什么时候过来报到都行!太好了!正缺人手……”
中间还夹着一句那男生的声音:“阿泽不要发微信了!那两条狗又来了!”
继而司徒烨说:“我信了他们的邪,来东营采访偷油的,妈的这疯狗太麻烦了……”
又夹着那男生一句:“小烨先爬墙过去!我殿后!快!”
余皓问:【还有一位记者老师是吗?不打扰你们了,祝你好运。帮我带声好。】
林泽回了句:“不是,那是我们朋友……不说了,你快点来吧。我们后天回北京……”
余皓:“……”
上午十点,周昇进公司时,没有遭到任何人的目光迎接,财务长、周来春与副总们正开着会,前台把他带到公司角落里的一个工位上,递给他公司章程与员工手册让他先看,就不再多说了。称呼也是叫他“周昇”。
周昇坐下后发现四周的人正按捺着自己不偷窥他,想必是行政提前打过招呼,禁止任何员工大惊小怪。
云来春在本市租了一栋写字楼十七楼以上的四层楼,数百名员工根据部门划分,安排周昇进的是大事业部。十八层有七十多人办公,周昇坐角落里,工位正对着三个部门的区域,员工们在做什么几乎一览无余。
二十一层是周来春的整个总经办部门,周昇翻过员工手册,没把他安排到周来春眼皮底下是正好了。周昇正闲着,就拍了张公司里的情况给余皓看,前台把他拉进一个群,大家礼貌而克制地朝他打招呼。
财务长则直接加了周昇微信,通知他待会儿周来春开完会再找他。
余皓:【你爸这公司人真不是一般的多。】
周昇:【算上外地分公司,有七百多个人呢。大事业部主要做扩大规模,我猜也是让我跟这个。】
正聊着,财务长又给他发了云来春的人事组织架构图让他先行熟悉,周昇看完后会议室开门,一群人出来,周昇看了眼,全是公司分管各个部门的副总,在开周一例会。
周来春微信通知他待会儿上二十一楼,去总经办,周昇又等了会儿,前台把门卡给他,周昇便径直上去了。
“你的门卡能刷开每一层楼,以及我的办公室。”周来春在办公室里朝周昇说,总经理的办公室装修得很豪华,总助给父子俩泡了茶,便出去干活了。
周昇道:“你得找个人带我,我尽快熟悉下业务。”
周来春说:“给你安排好了,职位先当部门经理助理,带你的人能力很强,跟着他多学学。”
周昇喝了茶,周来春说:“这几天尽量先混个面熟,有让你给意见给想法的,你就闭嘴,别跟个愣头青一样,出什么馊主意。这些余皓应该会教你,不用我再说了。”
“知道。”周昇不耐烦道。
周昇看得出周来春很想问余皓的事,便道:“余皓下个月去北京实习,当调查记者,工作已经找好了。”
周来春不予置评,又说:“你要学着开始养家糊口,和许多愿意或者不愿意的人打交道了,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
“知道了。”周昇道,“不要再念了。”
周来春说:“中午和你部门的人一起吃饭,去食堂吃,晚上我带上你,跟几个自己人吃顿晚饭。”
周昇想说第一天上班得回家吃,但想想也没争什么,都到这份上了就不再坚持些有的没的,说:“行吧,别天天吃就行。”
“吃饭应酬少不了。”周来春说,“你真要有本事不吃饭就能把事儿谈成,我随便你,行不?喝完茶回去找带你的人打个招呼。”
周昇把茶喝了,回工位上时,行政已经给他把电脑申请好了。部门副总回来后一直等着他,周昇便敲门进去,与副总寒暄了几句,接着是找总监打招呼,最后负责带他的经理过来,态度明显热情了不少,给他一个U盘,里头是第三季度的工作目标,周昇便接过,在电脑上看。
中午周昇跟着一群人下去食堂吃饭,气氛便慢慢活络起来了,起初同事们还觉得这家伙高冷,但周昇每次真要活跃气氛,寒暄起来还是很幽默的,瞬间整个部门对他刮目相看,同事们也非常喜欢他。
“你是最快融入咱们团队的新人。”主管朝周昇私下说道。
周昇道:“都是给我爸面子而已……”
主管解释道:“他们真不知道,知道你身份的就副总级的人,外加我一个。”
一顿饭吃完,周昇下午又以助理的身份,跟着部门经理进去开会,听大事业部汇报。
周昇主动提出帮做点会议记录,带他的经理同意了。下班时间,没有员工走,副总还待在自己办公室里,财务长给周昇发了消息,周昇便跟着出去。晚上周来春约了三个副总与周昇吃饭,周昇挨个叫叔叔,一顿饭吃到十点,上车后,周来春看似喝醉了,躺在后座休息。
“吃晚饭的,都是自己人。”周来春说。
“嗯。”周昇道,“懂了。”
周来春道:“财务长不算。”
周昇又“嗯”了声,周来春问:“你在学校外头租房住?”
周昇“嗯”了第三声,周来春道:“搬过来上班方便点。”
周昇简单地答道:“不搬。”
周来春说:“我大部分时间不在家,碍不着你。”
周昇道:“余皓也一起过来?”
周来春答道:“他不行,万一有客人来你怎么解释?”
周昇嘲笑道:“那不就是了。”
周来春说:“他不去北京?”
周昇说:“能别过问我的私生活么?”
周来春说:“你猜我在想什么?”
周昇:“哦?你也猜猜我在想什么?猜我明天还来不来上班?”
周来春只得不说话了,这儿子脾气他最清楚,万一真把周昇激怒了,说不定明天他真的不来了。
第117章 忙碌
司机先把周来春送回住处, 再送周昇, 到家时已经十一点了,余皓和傅立群都各自睡了。周昇在客厅里摸黑倒了杯水, 就着解酒药喝下去, 肚子里头那翻江倒海的感觉才稍微好了点儿。低头看手机上, 与余皓六点发的短信。
余皓:【晚上你应该得被叫去吃饭。我自己炒了个菜,和哥哥一起吃了。】
周昇:【我吃完就回来, 不超过八点。】
余皓:【不着急, 第一天上班总会很陌生而且很忙,加油。】
周昇去洗过澡, 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发给部门经理, 直到半夜两点, 他调了六点五十的晨跑闹钟,轻手轻脚地过去,抱着余皓睡了。
“起床了,周昇。”余皓推推周昇。
周昇一个激灵, 醒了, 八点十分。
“怎么不叫我?”周昇恼火地嚷嚷。
余皓说:“我看你有点累,就想让你多睡会儿……”
周昇本想早上去晨跑锻炼下, 但昨夜喝太多了,宿醉后今天头还在疼, 余皓忙道:“来得及的, 早饭准备好了……”
周昇换衣服,飞速出去, 拿了早餐,想起来了,回身亲了下余皓。
“晚安。”周昇说,“晚上回来聊,今天一定早回。”
余皓还没告诉他自己打算早点去入职的事,追着下来给他打领带,顺便给他拍了张照,说:“拜,今天加油。”
送走周昇后,余皓锁好门去图书馆,借了一堆社会工作、记者采风采访、新闻写作等书籍开始啃,临时抱佛脚就抱佛脚吧,总比不抱的好。
周昇在公司忙了足足一天,周二早上是大事业部自己内部开会,接着部门经理发了个项目报告让他整理。昨天的会议记录记得不够详细,又有另一个助理过来手把手教他,包括什么不能记,免得被抓把柄……中午时周昇刚做了个开头,就得下去吃饭。午休时间也没空睡,翻包时,里头余皓给他装了一瓶咖啡,以及一包解酒药。
周昇给余皓发微信问他吃了没有,余皓在图书馆吃三明治,闲聊几句,下午又开始就项目PPT征集意见,得到的意见是整个PPT得重做,而下周二,周昇则负责开始介绍这个项目。
周昇:“……”
周昇心想你们真是把我当铁人在玩,半点不考虑我做不做得下来。
【我感觉他们全在摸鱼。】周昇给余皓发了条消息,【就他妈老子一个人在干活儿。】
余皓:【当然能摸就摸了,大家都领薪水呢,活儿不出错就行。这是你自己的生意,没法偷懒。】
周昇:【晚上想吃啥?你买好了等我回来做。】
余皓:【我来吧,你忙活一整天很累了,回来肯定不想动。】
正在这时,部门经理过来,朝周昇道:“周昇,晚上咱俩一起去见一个人,我准备把他挖过来,安排在新店里头当副店长。你能喝点不?”
周昇:“……”
这部门经理平时非常刁钻,员工们都极讨厌他,他却对周昇很好,当然也因为周昇是太子爷的关系,事情全是一点一点地在教,还特地带他去挖人。
周昇说:“订的哪儿?”
经理道:“没想好,你说呢?”
“日料吧。”周昇答道,“我知道有家日料包间气氛不错。”
“行。”经理爽快地说,“论吃喝玩乐,我听你的。”
周昇面朝那项目PPT,正想让助理去订餐厅,突然想起他就是助理,只得去订位置,希望包间还有位……下班前活儿又做不完了,这令他很想把电脑摔到周来春办公室里去。
夜十二点,周昇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余皓还醒着。
余皓伸出三根手指头:“这是几?”
“没喝多少。”周昇哭笑不得道,“比昨天少点儿,喝的一滴入魂。每次喝清酒就想吐,我他妈自己傻了,选什么日料店。”
那供货商并不知道他是周来春的儿子,却相当喜欢他,部门经理只让他陪着喝几杯认识一下就行了,没想到最后意外地发挥出了很好的效果。
余皓给周昇一杯热牛奶,周昇靠在沙发上直喘气,余皓给他敷上热毛巾,整理他的包,把明天可能用到的东西放进去,加了两瓶藿香正气水与一条士力架。周昇喘了一会儿,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余皓心想真够累的,指纹解锁了周昇的手机,看见部门经理发的消息,给他发了个word,说今天合作方对他印象很好,夸他是个人才,还特地截了个聊天记录给周昇看。接着特地叮嘱他PPT记得按要求重新做一下,明天一早小会上几个同事会先帮他过一遍。
七点半时,余皓一直吻躺在身边的周昇,周昇被吻着吻着,睁眼,弹了起来,说:“几点了?”
余皓今天特地提前一点叫他,亲了亲他,说:“时间很宽裕,去洗澡吧?”
周昇在车上一脸抓狂地打开电脑,想着这PPT重做,起码得五六个小时,却发现余皓已经帮他弄完了,谢天谢地。
“今晚咱俩一起去拜访一家供货商。”开了一上午的会后,部门经理说,“今晚不喝酒了,那家老总喝不了酒。不过喜欢喝茶,我对茶没什么了解,周昇你陪他聊聊?”
周昇只得说“好”,否则还能说什么?心想我也不怎么懂茶好吧,趁着午睡时与余皓吐槽了一大堆,顺便赶紧上网搜点相关知识看看,余皓发给他一个不知道哪儿来的茶文化介绍,周昇看得直打瞌睡,便趴着睡了会儿。
刚睡着,同事又把他喊起来,让他上总经办楼层去开会,每月有一天半是股东代表与总经理开会,中午一点开始,周昇只得去列席坐在老爸身边,下午还不能睡,总助温柔地给他准备了超浓咖啡。
拜访完供货商,今天意外地九点多就回到家,傅立群也意外地在家,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两人眼神稍一交流,周昇指指里头,意思是余皓睡了?傅立群点点头,说:“我看他写什么稿子写到早上,也是够忙的。”
“我的项目PPT。”周昇无奈道,松了领带,在沙发上重重一坐。
“就这么辛苦?”傅立群道。
周昇点点头,说:“还行。其实也不算什么,说辛苦是矫情了。你呐?”
傅立群疲惫地摇摇头,周昇道:“健身房开好了?”
傅立群道:“今天剪彩,少奶奶替你去了。”
周昇点点头,下午他趁着股东会休息时给余皓发了条消息,想必余皓也知道他走不开。
“开张大吉啊。”周昇笑道。
“唉,累。”傅立群道。
周昇道:“有钱赚就行。”
傅立群比了一个手掌,说:“忙活大半月,五个会员,收了一万七。”
周昇道:“哟,不错嘛,提成多少?”
傅立群道:“三个是他们拉来的熟人,两个是新请的销售出去忽悠的。明天开始得挨个打电话催过来健身,赶紧销课了。”
周昇道:“不错不错,我这跟狗似的爬了三天,老头子还没说给我发多少钱呢。”
“有区别?”傅立群笑道,“公司都你家的。”
周昇没说话了,一会儿又问:“多少会员能回本?”
傅立群道:“第一个月最艰难,得发展出二十个,余下每个月保持五到十个,就能自负盈亏了。”
“可以的。”周昇道,“比我想象中轻松点儿。”
傅立群道:“我得一边销课,一边亲自去拉人,否则我看他们把传单派了就完了,也没后续。”
周昇说:“你这都晒黑俩色号了。”
傅立群道:“现在真羡慕你们坐办公室的,凉快。”
周昇道:“你别提了,今天开股东会,你知道我啥感觉吗?季度财务目标、毛利净利、区域战略、风险评估……跟他妈听天书一样,一半听不懂只能靠猜,还得边听边拿手机百度,他妈的老头子下来还让我别玩手机。”
傅立群瞬间爆笑,周昇道:“就像你欠了十年的债,一个月里头全得还上的体验,懂么?我真觉得我坐那里头,就是个智障儿童,老头子不说话,我都觉得我丢人,还好没人问我意见。”
傅立群道:“刚开始都这样,学着学着就懂了。”
周昇说:“下来还得买几本管理学的教材看看。”
傅立群道:“你喜欢干这活儿不?”
“不喜欢。”周昇想也不想就说,“可是我也不知道我想干吗,只能先做着。”
傅立群道:“唉,钱难赚,屎难吃啊。”
周昇道:“嗯,别这个月结束给我发三千,我就……我就……上股东会去,大伙儿同归于尽吧。”
傅立群笑得不行,余皓推门出来,睡眼惺忪道:“回来了?”
周昇赶紧起来,笑着说:“继续睡,陪你睡。”
房里,余皓稍清醒了些,问:“PPT过了吗?”
周昇说:“过了,都夸我做得好呢。”
余皓又有点不放心道:“顺利么?”
周昇答道:“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没啥问题。”
这是周昇上班后,两人第一次认真交流,余皓又问:“累不?”
“不累。”周昇吹着口哨去洗澡,洗完过来抱着余皓,说,“下周开始就每天回家吃晚饭了。”
周昇关了灯,一室漆黑,抱着余皓,在黑暗里亲热了一会儿,周昇不住亲他,仿佛要把这几天里分开的吻都补上,余皓也抱着他很是亲了一会儿。
“我想早点过去入职。”余皓说,“阿泽那边正缺人。”
周昇没听见,已经睡着了。
翌日周昇随口朝部门经理提了一句,周末要去北京一趟,经理居然有点惊讶。
周昇:“怎么?”
“本来是准备带你们几个,去广东开个会。”经理说,“你这边能改期不?”
周昇答道:“我改不了期。”
经理道:“那得怎么办呢?那可得想想办法。”
周昇一脸莫名,他没想到周末还有事儿,这算加班?云来春不少员工确实周六日还在公司加班,一来挣点表现;二来单身狗省电费。
“我去给黄总说一声。”经理说,“他原本也是不太赞成占用你的私人时间……”
事业部的副总不是周来春的“自己人”,周昇马上懂了,经理也很有眼色,点到为止,说:“你再看看吧,不行就不去了。”
周昇不放心余皓一个人去北京入职,打算买好飞机票陪他过去安顿下来再说,但很快余皓的电话就来了。
“你周末要送我?”余皓问。
周昇简直莫名其妙:“你怎么知道的?”
余皓说:“你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要去广州……”
周昇顿时就炸了,余皓道:“你别生气,我没说让你送我啊,我自己去,买张高铁票,第二天早上就到了,已经买好了。”
周昇:“不行!”旋即注意到周围的人都在看他,办公室里比较安静,周昇只得出去到走廊拐角的安全通道说。余皓坚持自己去就行,让周昇忙完以后再飞过来看他。周昇有点烦躁,差点又吵起来。
周昇:“这什么狗屁公司,连太子爷都要加班,周末都不放过,你等着瞧,等老子上位了……”
“你说话声音小点儿!”余皓说,“在办公室里么?我一个行李箱就走了,你过一周来看我不是一样?”
周昇听见安全通道上面关门声,只得道:“不说了,晚上回家再细说。”
周昇回办公室,周来春又给他发消息。
【你打电话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打?宣传部门总监几个人在楼梯口抽烟,全听见了。】
周昇把自己老爸拉黑了,直到下班时才放他出来。今天没应酬了谢天谢地,但经理给了他一堆战略规划看,让他照着做一个新的,周五前做出来。
周昇要炸了,但想想经理也是自己老爸的人,一定是得到暗示,必须尽快让周昇做出点成绩来,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晚上周昇带着工作回家,开着电脑,与余皓对坐在餐桌前。余皓说:“我车票订好了,你去广州就行。”
周昇想说点什么,余皓道:“你都决定在云来春好好上班了,就索性多花点心思在工作上吧。”
周昇差点就炸了,余皓马上说:“我把你下礼拜过来的机票也订好了。你看手机短信收到没有?”
这句话瞬间让周昇气消了一半,余皓又说:“你要真打算过去,可以改签,不过我坐高铁,你说不定还比我早点儿到。”
周昇只得不说话了。
余皓带着笑意看周昇,周昇还穿着衬衣西裤,一张帅气的脸黑着,余皓说:“周总,你板着脸生气的时候,简直太帅了。”
周昇道:“所以你气我就对了。”
余皓笑着看他,说:“虽然不该这么说,可我觉得你穿起正装来,真的比陈老师帅。”
周昇挽着袖子正点鼠标,闻言拿了一旁的平光眼镜戴上,五指把头发抓起来,露出额头,一脸严肃地注视余皓,余皓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一脸抓狂,不知说什么是好。
“洗澡去。”周昇一指浴室,高冷而禁欲地说,“洗完到床上等我。”
余皓那一刻真的有种被箭正中心脏的感觉,与周昇在一起两年,不知不觉已习惯了彼此,但自打周昇去上班那天起,他仿佛又找回了暗恋他时,那种心脏怦怦跳的感受。
余皓以前一直对西装男无感,之前相亲相到的那个“你不理财财不理你”更让他敬而远之。
但到了周昇身上,成熟职场男性的气质顿时让他怦然心动,霸道总裁简直是世界的瑰宝!余皓开始明白为什么言情耽美小说都喜欢嫖总裁了!这种总裁谁不爱?!
“你绝对不能对办公室里的小女生做这种表情。”余皓道,“更禁止用这种眼神看着任何人。”
“我、就、要。”周昇一字一句,冷冷道,“怎么?你有意见?”
余皓过来扑他,周昇被他折腾得受不了,把他抱在怀里,说:“别闹!我还得写战略规划呢……”
“我给你写!”余皓喊道,“总裁,我要和你交配!”
周昇抱起余皓,把他抱进房去,扔在床上,侧靠在他身边,余皓开始解他的衬衣扣子,周昇摘了眼镜,有点疲惫地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去北京我真放不下心。”周昇道,“要么不去了吧,你就在家里当少奶奶行么?”
余皓揪着他的衬衣领子,吻了上去,两人抱着在床上热烈地接吻缠绵,周昇还穿着西裤与黑袜子,余皓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啊衬衣又要皱了,没关系我来熨……
事实证明,这天晚上余皓奔放了一次是对的,因为周昇过后连着两天又去应酬了,直到余皓临走前的一天晚上,周昇很晚才回来,也没多少时间温存。
“如果入职第二个月还是这样,”周昇认真地说,“我就不干了。”
余皓说:“直到你把该学的东西学完之前,都会持续这样的生活状态,这很正常。适应期最辛苦,过渡结束以后,就会轻松很多,像你爸一样。”
周昇简直有点精神崩溃了,哪怕和公司的所有职员横向比较,他努力的程度都能打个八十分,只恨当年没学商务与工管,导致他现在还得付出加倍的时间,来从实践中学习各种知识。
“顶多半年。”余皓说,“过去以后我估计也不轻松。”
现在唯一能为周昇调节压力的就是余皓,余皓不断安慰他,事实上余皓也觉得周昇累是累点,却免去了职场新人最痛苦的一点——挨主管的骂。
整个公司没人敢来找茬骂周昇,只求着他认认真真工作,赶紧学会东西,好完成他爸派的任务,熟悉运营与业务后,把他好生扶上位去。
“钱都在这张卡上。”周昇解了领带,坐在床上给余皓装钱包,说,“这儿有两万六,这儿有五千现金你带身上……”
余皓给周昇熨衣服,他又提前给周昇买好了衬衣,说:“柜子里有衬衣,每天一件,礼拜五把脏衣服都装好,放桌子上,哥哥下楼的时候会记得帮你带去洗,周一拿回来。”
周昇说:“我想要么就穿裤衩拖鞋去上班算了。”
“你是少爷当然没人说你。”余皓道,“可你偶尔得去应酬吧,穿得正式点儿,你也会不自觉地进入角色里头。”
余皓说得不错,周昇换了正装,人也会严肃认真点,不像以前一般让人觉得是个吊儿郎当的小孩。
周昇检查余皓的随身包,看他相机,包的夹层里放着一个金属的心形音乐盒,周昇拧上音乐盒的发条,叮叮当当的声响,正是那首《小幸运》,余皓有点不好意思,用挂烫机给他熨衣服,与他对视一眼,彼此又想起了两年前在摩天轮上的那段时光。
“别忙活了。”周昇说,“过来让我抱抱。”
余皓说:“还有五个小时你就得去上班了,我想你多睡会儿,每天都缺睡,太累了。”
周昇道:“我他妈的这才大四啊!我的人生到底发生了什么?!”
余皓挂好衣服,笑着过来,与周昇一起抱着,说:“我觉得咱俩的未来没问题。”
周昇道:“我也觉得,希望这段时间赶紧过去吧。”
翌日傍晚,陈烨凯原本回郢市的飞机晚点,说好来送余皓,没来。
傅立群正在和健身房所在小区的物管吵架,也没来。
余皓一个人拉着行李箱到了高铁站,看表等周昇。周昇傍晚被财务长绊住,问长问短地说了一堆,从公司冲下车库时,正赶上高峰期堵车。
余皓不住安慰周昇让他别着急,周昇在微信里简直气笑了。
“我对这家公司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掉。”周昇在语音里说,“我是个记仇的人。”
余皓发了条消息:【下礼拜就见面了,真没关系。】
周昇昨夜一整夜没睡,余皓好歹还补眠了,周昇现在正濒临情绪崩溃的边缘,看着堵住的车流只得不说话。
【这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分开。】
余皓低头,在手机上编辑了一长串消息。
【马上我就得上车了,你是我梦里的将军,也是我现实里的英雄,我记得咱们在摩天轮上那天,我简直幸福得不知所措。直到今天,我还是幸福得有点不知所措。能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幸运也是最为惶恐的事,我一直觉得我没有你想的这么好,我只是个很平凡、很没用的人,怎么能这么幸运,配得上这么光芒万丈、像太阳一样的你?】
周昇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沉默地坐在车后座。
余皓:【我每次看着你,就像在看日出,有再多的烦恼,都会变得快乐明亮起来。你是最优秀的,哪怕你常常说自己迷茫废物,可在我眼里,你是世界上最好,也是最完美的人。】
周昇发来了一条语音,余皓拿着手机,凑到耳畔听,周昇在语音里大喊。
周昇:“老婆!我艹这从来不晚点的高铁!我艹他妈这该死的云来春!余皓!你不要再发了,我要疯了!余皓!我他妈的我爱你!我爱你!”
余皓笑了起来,站在高铁车厢前,抬头望向高处。
【你就像我最可靠的哥哥,唯一的家人,也是我唯一的爱人。那天送你上班,我就想着,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里,始终在你无微不至的照顾下。所以也让我为你、为咱们的未来做点什么吧,离开你的保护只是暂时的,我也想变得更优秀,才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这耗费了我几乎这辈子的所有决心,所以……你没赶上反而是好事,因为你一来,我就不想走了。】
站台响起哨声,余皓望向手扶电梯,这是往北京最晚的一班了,余皓只得上车去,车门关上。周昇买了张票,进站,也不管列车班次,翻过检票口过来,快步冲下楼梯,跑到站台上。
周昇一身西服,在站台上快步奔跑,寻找余皓的车厢,大喊道:“老婆!老婆——!”
余皓站在车门里,马上朝周昇挥手,周昇跟在高铁后狂奔几步,高铁加速,刷然开走。余皓在车门里朝他抛了个飞吻,指指手机,周昇跑得气喘,抬起左手,上面是金乌轮。
余皓:“!!!”
周昇点点头,低头摸手机,接了余皓的电话。
“生活像悬疑的小说,下一刻,剧情是什么,我相信没有人晓得,世界究竟怎么了……”余皓的声音在电话里唱道。
高铁离开郢市,灯光照进车厢,远川与群山,尽皆入睡,犹如来到了一个五光十色的梦里。
周昇无奈,跑得筋疲力尽,走了几步,站直,听了一会儿余皓唱的歌,朝远去的高铁抛了个飞吻。
“爱你。”周昇说,“等我。”
第118章 报到
高铁站外, 陈烨凯快步下车, 低头看表,周昇正离站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 周昇满头汗。
陈烨凯道:“走了?”
周昇无奈摊手, 陈烨凯道:“正想告诉你,过段时间我去北京, 没关系, 到时又见面了。”
“什么?!”周昇顿时惊道,警惕地打量陈烨凯, 陈烨凯说:“你们学校和北京的一家大学建立交流关系, 他们派一个青年讲师过来, 我过去。”
周昇一脸诧异,见陈烨凯上了车,目送他离开。
余皓昨夜被周昇折腾了一整晚,躺动卧上腰疼, 只得趴着睡。这梦时断时续, 他感觉周昇正在设法进入他的梦里,但他的梦境一直在抖, 被入睡时周遭的环境影响了,距离太远似乎也造成了一定的阻碍。
“你好好睡吧。”最后, 余皓朝周昇说, “不然明天起来又会很累。”
“那……晚安。”周昇说了许多话,余皓却比他更先笑道:“晚安。”
他把手按在周昇的额头上, 于高铁上醒来,翻了个身,片刻后又沉沉睡去。
早上四点,抵达北京。
这是余皓第一次只身离开郢市,从前虽然寒暑假偶尔与周昇出门玩,却从未单独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漂泊过,高铁上的乘客蜂拥而出,拖着行李箱的余皓赫然也成了这北漂大军的一员。
周遭的一切都在他的可想象范围中,并不出奇却又有种陌生感,高铁站外拉住宿的人,给黑车招中介的乘客,余皓用手机叫了个车,找停车场坐滴滴的车走人。换了从前他一定会找公交或地铁,但跟着周昇多了,他开始知道身上带着钱、卡、相机、电脑,初来乍到不能省这点儿。
打车打了一百二十多,余皓先按着林泽给的地址,于六点半时抵达西城区报社外头的大路,并给周昇发消息报平安,再在附近找了家快捷酒店住下,预备先去报到再租房。
九月的北京清晨已渐有凉意,公园外头有不少老头儿老太太在打太极。从下高铁到投宿,余皓觉得这城市对他相当友好,问路时大家都很热心,大妈们还主动给他带路。
周昇起初每过十分钟问他一次,余皓便用手机拍照给他,汇报进度,到得七点多时,周昇那边没动静了,估计是又睡着了。余皓办完入住开好房,洗过澡洗过头,也换了身衬衣,穿得稍微简洁点,挎上相机包去报社报到。
报社在一个胡同里,是栋四层小楼,门上刻着“青华时报”,两侧还有一大排蓝色的竖匾,都是新闻机构、青年媒体单位等等,相当有机关风格,门口有俩小石狮子。余皓进去时里头没人,在门口问了声,一片安静,就又喊了声。
“来了!”一个大妈的声音道,“听见了!”
余皓一边给林泽发消息,一边说:“我找林泽……记者,编辑?”
大妈一脸茫然道:“不认识,那是谁?”
余皓:“……”
余皓心想不会吧,被骗了?那我不是可以回家了?估计周昇晚上看见他回去要乐疯了吧。
“他让我来报到的,这是他的名片……”余皓给那大妈看名片,大妈满腹疑惑地说:“这不是重庆的报社么?你跑北京来做什么?”
余皓又解释道:“他不是调过来了吗?”
“你等下。”大妈起身进去了,余皓心里忐忑不已,告诉周昇自己的遭遇,周昇回了句:【我看你还是回来吧,这是天意。】
“这里!”林泽快步出来了,在走廊里头朝余皓招手。大妈说:“以后别走这门,走侧门,还以为是哪个领导派人暗访来了,妈呀可把我给吓的……”
余皓:“……”
“谢谢大姐啊。”林泽示意余皓跟着自己。
“这不是报社吗?”余皓道,“报社还怕暗访?”
余皓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到林泽,吐槽技能就像一下被自动打开了,林泽说:“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我正需要一个人帮我……”
林泽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余皓顿时震惊了。
里头简直就像个菜市场,几十张办公桌,到处都堆满了混乱的稿件,司徒烨还在和一个编辑吵架。
“我这照片怎么就有问题了……”
“脸全是黑的!”编辑道,“你让我怎么发?”
司徒烨:“那是因为拍照时间是晚上啊!”
林泽:“态度好点!”
接电话,打电话,A4纸飞来飞去,打印机还在狂响,余皓简直以为那机器分分钟就要爆炸。这景象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就是肖玉君的郢江日报社。
“你在这儿坐。”林泽朝余皓说,“无论谁让你挪位置你都别动,别起来,就说这是你的位置,坐着等我……杨老师!我的人来了!已经来了一个!”
余皓:“……”
余皓摘下相机包,刚坐下,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就叼着烟过来,手里抱着一大叠稿子,低头看余皓。
余皓:“你好。”
“让地方啊!”那男人道,“哪儿来的小子?”
司徒烨坐在一张办公桌上,朝那男人道:“我们部门的人!”
男人说:“工牌呢?拿出来啊。”
司徒烨道:“这不是还没做吗?正找杨老师呢。”
男人道:“嘿,小伙子,你们这是做啥呢?”说着把手里那叠纸往桌上一摔,径直走过去找司徒烨,司徒烨马上说:“你干吗?”
“你干吗?”
余皓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俩打起来,那男人推开面前一个打电话的记者,过去找司徒烨,司徒烨却从编辑的办公桌上跳下来,朝外面跑了。
余皓:“……”
侧旁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朝余皓道:“你帮我看看这个是什么字?”
余皓道:“我……这个……”
那女孩拿着份稿子,上面是一堆潦草无比的手写,余皓看了上下文,说:“这应该是……旌旗的旌字……”
“对对对!”那女孩马上道,“给你加鸡腿……”
前面一名男责编回身道:“这不是你自己写的稿子么?”
女孩道:“我怎么认得出我自己写的是啥?帅哥你再帮我看下……”
那大胡子男又回来了,说:“哎哎,你该走了,起来!”
“我正问事儿呢!”女孩道,“你能别来烦么?”
“这是我的位置!”那大胡子男道。
“你坐哪儿不是一样的吗?”责编回身道,“角落里头不能坐?”
“那是厕所!”大胡子男吼道,“你去厕所门口坐着看看?”
现场简直一片混乱,不片刻,整个大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余皓抬头一看,一名大约六十岁的、穿着红色连衣裙、涂了口红化了妆的老太太从大办公室尽头的小办公室里端着茶杯出来,林泽跟在她后面。
林泽指向余皓,说:“喏,我招的人。”
“行。”那老太太的声音有点沙,来到余皓身边,林泽说:“快站起来!叫人!”
余皓心想你让我无论看到谁都别起来……忙起身与那老太太握手,林泽道:“叫杨老师。”
“杨老师好。”余皓道,注意到她戴着个工牌,上面写着“杨虹”。
杨虹拉着余皓的手,像领导亲切慰问员工,朝林泽说:“他一路过来一定辛苦了,就让他先回去休息。”
“没关系。”林泽说,“余皓已经休息过了,他只想现在就投入工作。”
余皓心里抓狂:这都什么跟什么!你答应我带我的老师呢?
“那敢情好。”杨虹又说,“嗯,敢情好,辛苦你们了。”
她说着拿起茶杯,巡视了一圈,进去了,接着整个办公室又吵了起来,司徒烨进来,如释重负道:“还好保住了,给我找个椅子……”
“没有。”余皓道,“你坐我这张吧,我蹲着。”
“你坐这儿吧小烨。”后头一个责编指指一叠书,司徒烨便把那一整套《汉语字形新注》叠起来,上面铺了本《党风党纪》,一屁股坐着。
“我睡会儿。”司徒烨朝余皓说,“撑不住了,有状况随时叫我。”说着朝桌上一趴,开始睡觉。
林泽又跟着杨虹进了办公室,编辑部菜市场再次开始吵闹,四面八方全是书,余皓朝身后看了眼,这群责编跟玩杂耍一样,案头校对的稿子、工具书,一个比一个摞得高,上面还放个装了茶水的玻璃杯,要么堆个吃了一半的饭盒,余皓生怕身后的书掉下来把自己给当场砸死。
周昇发了几条消息问怎么样,余皓答了,其间司徒烨睡得从桌上滑下来,滑到余皓腿上,再滑到地上,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在桌子下睡着了。
这家伙腿也很长……余皓心想。
“你是编辑吗?”前面责编回头道。
余皓道:“我是记者,实习记者……”
责编说:“啊,林老师部门的人,你们记者最懂记者了,帮我把这个翻译一下……”
余皓:“……”
那责编递过来一张扫描后重新打印的手写稿,余皓身边那女孩道:“我真是受不了王老师了,他写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啊!”
“别说了!快点校!”一名端着茶的中年人说,“四十分钟后发稿了!”
所有人顿时抓狂地叫了一声,余皓道:“那个……翻译什么地方?”
“翻译全文!”前面责编说,“写在下面。”
余皓借了笔,也用不着翻译全文,有些字迹还是不难辨认的,于是他把一些看上去难懂的字给圈了下,做了注解。
“你觉得有语病吗?”隔壁女孩又拿着稿子问余皓。
“你自己写的他怎么知道啊!”后面又笑话她。
“状语不能后置……”
突然铃声响,所有人整齐划一地起身,就连说话说到一半的人也不动了,全部放下稿子,转身走了。
余皓:“……”
司徒烨还在桌子底下睡,有人朝余皓喊道:“喝茶吃点心啊。”
余皓便跟着一群编辑过去拿点心吃,十五分钟后铃声又响,大家陆陆续续回来改稿子。
余皓把手写稿翻译完后,林泽终于出来了,扔给余皓一张工牌,说:“下午去人事处填表,带照片了么?”
“带了。”余皓说。
“先吃饭去吧。”林泽说。
余皓从那迷宫里起身,摇摇司徒烨,说:“起来吃饭了。”
“吃饭了吗?”司徒烨听到吃饭,马上醒了,揉揉眼睛,差点撞到背后的书堆,幸亏林泽眼明手快,把那一大摞书扶住。
“我下午申请办公室去。”
午饭时,林泽用他的卡给司徒烨和余皓打了饭,余皓看见食堂的价格简直惊了,红烧肉一块二、木耳炒芥蓝八毛、红烧鲫鱼一块二,米饭不用钱任吃!
余皓:“这食堂……”
“好难吃。”司徒烨郁闷地拿汤泡饭。
“凑合着吃吧,吃不了几顿。”林泽说,“一申请办公室就没这食堂吃了。余皓会做饭吗?”
余皓:“会……一点儿,跟着周昇学的。”
“你来北京他一定很无奈吧。”林泽说。
余皓答道:“还行,他每周会飞过来看我。”
林泽与司徒烨点了点头,林泽说:“咱们组现在就我一个人,他们不给小烨位置,办公室也没申请下来,说除非组里招人,否则都很难办。”
“那个和你们一起采访的呢?”余皓道。
“那是个作家。”司徒烨道,“传说中的煤老板杀手,就是临时来帮忙的,上次被狗咬了,回重庆打针去了。”
余皓:“……”
林泽道:“下午你填好表给我,我去走流程,希望这次能走下来。”
余皓:“所以……不会一直在这里办公吧?”
“记者不和责编一起。”司徒烨道,“太吵了,兵荒马乱的。”
余皓心道还好,这报社实在太混乱了,林泽又道:“这里年轻人多,老师们的办公室就很安静。记者也有记者的办公室……”
司徒烨道:“还是在编辑部里吧,记者办公室坐一天能把我给熏成腊肉。”
“你下午去雍和宫上个香,”林泽朝司徒烨道,“保佑咱们办公室这次千万能申请下来。”
司徒烨无奈道:“行吧,日。”
余皓:“……”
午后,整个编辑部里大家一排排地趴着,总算静下来了,就像一群丧尸。到得下午两点,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又醒了,又开始吵吵闹闹。唯一与上午不同的是:上午全部人都在校稿改稿,下午就开始喝茶聊天。
余皓心想这真是一个诡异的地方,而且大伙儿对他的出现毫无任何惊讶,吃曲奇时招呼他吃,还理所当然地让他帮加点热水,侧旁女孩和前面责编玩诗词接龙,后面俩编辑在下飞行棋。
来了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放下包,和蔼可亲地朝余皓说:“余皓?”
余皓点点头,起身与他握手,心想这就是带他的老师?
中年男人笑道:“你好你好。”
余皓:“你好你好。”
中年男人:“这办公桌可以借我用一会儿不?”
“不行。”余皓面无表情道。
双方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中年男人又走了,到处游荡,且到处被编辑们拒绝。
“你们就这么缺工位吗?”余皓朝旁边女孩问。
“因为你那张桌子,以前是给记者临时改稿子用的。”那女孩吃着瓜子,朝余皓说,“现在给他们挪到厕所边上去,当然都不乐意了。”
“你把东西摆上去。”又有责编教他,“椅子上放点暗器,就没人来占你位置了。”
“烦的。”又有编辑说,“一坐坐好几个小时,赖着就不起来。”
余皓彻底无语,下午与周昇发了一会儿短信,周昇那边已经上飞机准备去广州了,他收拾得很精神,身为助理比带他的老大风头还要劲一点儿。
【大伙儿都说你定做的西装好看。】
周昇似乎已完全习惯了扮演公司继承人的角色。
余皓笑着看他发的自拍照,在看到他的那一眼,今天所有的疲劳顿时全部清空,满血复活了。余皓一边填表一边闲聊了会儿,林泽过来拿走他的入职表格与身份证去复印。
记者们的稿子又来了,整个办公室里一片混乱。余皓喝过两杯咖啡,缓过来些许,借了本编辑校对的专业书认真地看,能补多少是多少吧……到得将近六点时,余皓正想问身边那女孩什么时候下班,倏然发现四周的人全部变了!
隔壁女孩变成了一个大叔,身后坐了一个戴眼镜的胖子,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变了个模样!更吓人的是这些人还全都互相认识,慢条斯理、按部就班地闲聊几句。
余皓这下被骇得不清,还以为自己被什么整人节目拍了,惶恐而发抖地看着周围,心想这是哪儿?我是谁?
“你是谁?”余皓朝隔壁大叔说。
大叔一脸迷茫,从稿子里抬起头:“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编辑部办公室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日光灯照得所有人脸上惨白,四面八方不认识的人纷纷从面前台灯的光下抬起头,一起望向余皓。
“你们是谁?”余皓恐惧道,“我是谁?”
这场景简直像个噩梦,余皓马上低头给林泽发消息,拍了四周场景,林泽电话打过来了。
“你怎么还没下班?”林泽道,“都六点半了,快去吃饭吧。”
“这是怎么回事?”余皓道,“怎么全部人都变了个长相?”
林泽:“那是夜班责编和校对……换班了。”
余皓:“……”
周遭意识到余皓被吓着了,于是一阵哄笑,余皓一时尴尬无比,忙收起东西朝大家鞠躬,慌慌张张地走了。
“老大,你没告诉我几点……”
“叫阿泽就行。”林泽说,“你不用打卡,想来就来,帮我占着这桌子就行,工卡明天给你,对了待会儿你空了帮我去接个人……没空的话就不管他好了。”
林泽把火车班次发给了余皓,余皓看了眼,司徒烨又在旁边说:“来吃饭吧,别管了。”
“没关系!我去接!”余皓答道,他先回酒店去,蓦然又想起今天最重要的事情还没办……居然没去租房,入职第一天简直混乱无比。现在临时也没法看房了,还是先去接人吧,周昇给了他三万多,再住几天快捷酒店也没关系。
余皓现在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与周昇在一起,真是人生里最幸福的事,自从他们在一起,他就几乎没因为钱而发愁过。换了几年前,自己身上只有几千块钱积蓄的生活,现在一定已经焦虑得没边了。
周昇飞机晚点,催他去吃晚饭,让他吃贵点的,余皓便找了家李先生吃过晚饭,心想好难吃……这扣肉蒸得过头了一点也不糯,梅干菜提前泡水时间不足……算了离家在外,不能太挑剔。
周昇也终于飞了。余皓于是一边看表,一边赶到北京西站,打电话,关机。
余皓没准备接人的打印字牌,只得在昏暗的出站口处努力辨认,哪个才是林泽发来的照片上的人。
“金伟诚老师!”余皓剩下最后一招,开始喊了,“金伟诚老师在吗?”
照片上是个胖胖的、像座山一样的年轻男人,穿一身篮球服,但余皓看来看去,就没有相似的。喊了半天,背后突然伸来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搭在他肩上,余皓吓了一跳。
“别喊了。”一个瘦高的男人,有气无力地说,“我在……”
余皓:“……”
余皓看看手机,再看面前这瘦高男人。对方戴着副厚厚的老式眼镜,看模样四十岁上下,稍驼着腰,穿一件洗得发黄的旧丝绸衬衣,灰色长裤,老式凉鞋,肩上挎个编织袋,左手挟着个公文包,右手提着个橘子罐头改装的保温杯,就像改革开放年代剧里走出来的,拿着一叠文件到处开皮包公司忽悠人的骗子。
余皓心想这不对啊,不是一个人吧!
“这是我十年前的照片。”那男人说,“给你看我的记者证。”
余皓看过记者证,上面确实是金伟诚,还有“朝鲜族”标记。余皓赶紧与他握手,自我介绍。金伟诚足有一米九,瘦得厉害,站着想了想,低着头,朝余皓说:“我饿得不行了,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社里总编给咱们开餐补吗?”
余皓想了下,说:“有,您随便吃吧。”
这人简直就像行骗未遂、好几天没吃过饭一般,余皓心想林泽也没告诉他接到人以后怎么办,便又带他回了火车站外的餐厅里,给他点了一份套餐。金伟诚说:“我手机没电了,找不到林主编。”
余皓给林泽打电话,那边没接,片刻后司徒烨发了个消息:【你带他去吃饭,再找个地方让他住下,自由发挥下,明天他自己会过来社里报到。】
司徒烨给余皓在微信上转了五百块钱,余皓不敢收,答道他先垫着,明天把发票给过来,司徒烨便没说什么。余皓发现了,林泽似乎相当忙,凡事找司徒烨解决还更快点儿。
金伟诚见了饭,便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余皓心想这应该是团队的成员了,先前林泽告诉他会安排记者老师带他,想必就是这人。金伟诚吃了两口饭,四处找充电的地方,余皓赶紧拿充电宝让他充,金伟诚摸出一个碎了屏的小米手机,开始看新闻。
这家伙快和傅立群一样高了,坐在卡座里腿也不知道怎么放,只得抬起来踩在一边。北京是个包容性很强的城市,外来务工者相当多,有衣着光鲜的富人也有风尘仆仆的民工,到哪儿都不会有人投来怪异的目光,从这点上,余皓非常喜欢。
周昇还在给他直播到了广州以后的行程,余皓本来困得不行,一和周昇说话就又精神了。
第119章 团队
“老师吃饱了?”余皓本想走了, 金伟诚却道:“我再添点饭。”
余皓看着他吃了足有大半斤饭, 心想估计在火车上没吃东西。金伟诚主动解释道:“刚离开大兴安岭,就来北京报到, 三十六小时没吃过东西了。”
余皓与他寒暄了几句, 金伟诚先前去采访一个摘松子的机构, 大兴安岭一带采松子摔死了人,正在闹赔偿, 结果扯出来一大串瞒报的。
“老师想住哪儿?”余皓问。
“小兄弟有住的地方没有?”金伟诚道, “将就着凑合一晚,咱俩挤挤就行。只想洗个澡。”
余皓忙道:“阿泽给报销。”
“他能有多少钱?”金伟诚道, “调查记者组还没批下来呢, 小两口积蓄哪里够花?给他省点儿, 让他专心忙宫斗去。”
余皓心想是这样吗?林泽确实有点焦头烂额的。
“吃了多少钱?”金伟诚问。
余皓给他看了一眼,金伟诚又道:“首都消费真是一年一个价。”
余皓道:“我也觉得,确实太贵了。不过报社食堂还行,很便宜。”
“咱们吃不到食堂。”金伟诚提起他的编织袋, 说, “走吧,总算有力气了。”
余皓带着他回快捷酒店, 幸亏订了个标间,金伟诚点点头, 非常满意, 径自去洗澡。余皓到得此时,简直筋疲力尽, 那边周昇在开视频,余皓给他拍了张照片,里头是金伟诚的一堆东西。
周昇瞬间就炸了,问:【谁?你和谁开房?】
余皓答道:【记者老师,今天刚接回来的。】
余皓又拍了张排骨一般的金伟诚,此刻他打着赤膊,穿着条鲜绿色的运动裤衩,正背对自己掏耳朵里的水,周昇那边发了一大堆省略号。
周昇无论如何都要开视频,余皓拗不过,只得开了,把镜头稍稍转过去一点点,周昇看见金伟诚那模样,正想说点什么,余皓却看见周昇和他部门经理住一个标间,马上飞快打字:【你还不是一样?】
【这是带我的前辈!】周昇答道。
余皓:【这也是啊!】
周昇只得不说话了,余皓忙道:“金老师,这儿不能抽烟,酒店天花板有火警感应的。”
金伟诚说:“我去厕所抽。”
周昇:【我和前辈住一个房,待会儿得小心被他发现金乌轮,他问我好几次了为什么手上戴个这东西,我说爱人送的。】
余皓:【先别用了,每次睡觉梦一多,早上起来都困得不行。也别被他发现。】
周昇便不再在意余皓的记者老师,盘问余皓今天都经历了什么,余皓一一汇报,说到一半,困得趴在床上,被子也没盖就睡着了。
金伟诚在厕所里抽完烟出来,给余皓拉上被子,关灯,睡觉。
余皓手机里,上百条未读消息。司徒烨拉了个群,把他与林泽、金伟诚都拉了进来,一点多时林泽终于脱身,欢迎金伟诚加入他们的团队。
欧启航给余皓发了一堆消息,陈烨凯也给余皓发了一堆消息,周昇则把视频没说完的话分几段,大段大段地发给了余皓。傅立群则例行问候了几句,班级群中大家在分享各自的实习经历,而余皓什么都看不见,已经睡得如死猪一般,这夜他与周昇一个在北,一个在南。周昇没带金乌轮出差,免得半夜入梦发光,被经理发现。
实习上班第一天,余皓的感想就是:这工作确实很累。
翌日金伟诚依旧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快捷酒店的早餐,余皓还没怎么睡够,想到又要去编辑部就有点头疼。
“怎么不吃?”金伟诚把包子朝余皓推了推。
余皓给他们挨个回消息,全是报喜不报忧,说:“吃不下,我喝点咖啡吧。”
这快捷酒店的早餐比起周昇做的,只能拿去喂猪,余皓硬着头皮喝了杯速溶咖啡,感觉自己彻底被周昇惯坏了。周昇那边则给他发了几张五星级酒店的照片,余皓回了,早上通过消息,带上相机与电脑,去报社坐班。
虽然不知道得做什么,林泽也完全没吩咐,余皓心想跟着金伟诚好了。结果一进编辑部,金伟诚竟是轻车熟路,带余皓过院子,从后门推门进去。
“金老师?”几个编辑一时有点惊讶。
金伟诚点点头,招呼了几句,问余皓:“有坐的地方没有?”
“您坐我这儿吧?”一名编辑说。
金伟诚摆摆手,示意没关系,余皓说:“那里就是咱们的位置。”
编辑们似乎都相当尊敬金伟诚,所有人都朝他笑。余皓把椅子给他,自己坐在一叠书上,司徒烨也来了,与金伟诚握手。
“金老师!撒浪嘿!阿泽昨晚喝高了思密达。”司徒烨说,“我看中午才能起来,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自己人,不要紧,办公室批下来了没有?”金伟诚问。
司徒烨摊手,金伟诚掏出一叠发票给司徒烨,司徒烨便接了揣兜里,朝余皓道:“金老师会带你一个专题,他让你做什么你先跟着做就行,做不来的多问。”
余皓忙点头,把电脑拿出来,放在桌上,问:“今天开始工作么?”
金伟诚说:“哟,你有苹果电脑,好东西。”
余皓“嗯”了声,说:“您给我交代活儿就行。”
金伟诚掏出一本大笔记本,递给余皓,说:“我打字慢,你帮我录入一下吧。”
余皓接过笔记本,上面是金伟诚手写的稿子以及事件记录,金伟诚说:“我去挨个拜访下记者们,打完要多长时间?”
余皓翻了下那本子:“全打?”
金伟诚:“对。”
余皓估摸着得两三天,说:“我尽快吧。”
金伟诚走了,余皓翻了下笔记本,大致知道为什么编辑们都挺尊敬他了——他的字写得非常好看,而且遒劲有力,就像书法帖子一样。从这点上余皓就能推测出,他做事一定相当认真,连采访的记录随笔都写得如此地端正,下面还有批注。
余皓开始给金伟诚做录入,每个采访案大约是一万字的篇幅,里头详细记录了所有的数字、案情经过、细节存疑等等……思路异常清晰,肖玉君自己做的采访要点与金伟诚的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太专业了!真是太专业了!余皓不禁在心里疯狂赞叹,金伟诚的形象瞬间高大伟岸了许多。这种专业采访稿,从它严密的结构、完美的逻辑推断上看,环环相扣,实在是太有美感了!
司徒烨过来巡视,问:“昨晚住宿的发票呢?”
余皓答了,又问:“小烨……”
“叫老板娘。”司徒烨说,“你得租房住了吧?”
余皓才想起来,抽空赶紧上网看房子。司徒烨又去打电话催林泽起来,直到午休前,林泽才赶过来,一脸酒醒后的崩溃表情。
“搬桌子吧。”林泽说,“把你这张搬过去,到东楼。”
司徒烨:“妈的,终于批了,累死我了。”
金伟诚过来,点头打了招呼,当着一群责编的面,把余皓的办公桌搬出去了。
余皓:“……”
东楼里拨了一间小办公室给他们,金伟诚与司徒烨把桌子搬到门口就卡住了,司徒烨说:“要么把桌子卸了进去再装?”
金伟诚说:“把窗子拆了吧。”
林泽马上道:“不行!”
四人看着那桌子,余皓试探着问:“是不是可以斜着……”
“对对对!”余下三人顿时如梦初醒,把桌子斜过来,推进去了。
余皓:“……”
“简直是被幸福冲昏了头脑。”林泽说,“居然没想到可以斜着。”
余皓扶额,进去以后,四人开始在那办公室里狂打喷嚏,惊天动地,一个接一个,余皓的电话还响了,周昇参加完上午的会后,问他在做什么,开了视频,结果看见四个人在一个满是灰尘、放满旧书的办公室里狂打喷嚏。
周昇:“……”
余皓实在受不了了,出去坐在草地上。歇了半小时,众人去打水,轮流打扫开荒。周昇给余皓发了个订单,已经给他找好家政了。余皓命被吓掉了半条,马上让周昇撤掉,你让人家领导怎么想?我还要不要在这单位混了。
周昇只得一脸无奈地撤掉,然而到得下午三点,林泽也有点受不了,朝司徒烨说:“要么我看,还是请家政来开荒吧。”
余皓说:“我来找。”旋即速度在领导面前争取表现一下,微信联系周昇,周昇嘲讽他一顿后再下单,到得晚上八点,终于打扫干净了。
夜八点,司徒烨点了披萨外卖,四人坐在一张办公桌前,开可乐,部门聚餐。
“好了。”林泽说,“咱们从今天开始,就是一个正式的调查小组了,重新介绍下。”
四人互相介绍,金伟诚问:“还有俩责编姑娘呢?”
林泽说:“一个去结婚了,一个考上北外研究生,都不来了。余皓开始辛苦点儿,除了采访,录入下稿子,帮忙修下照片,小烨会慢慢再招人。”
余皓忙道好好,正好为金伟诚录稿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然而这办公室里就只有一张桌,我上哪儿给你录入稿子去?
司徒烨看出余皓的疑惑,答道:“明天我去宜家买点家具和书架过来。”
“咱们没什么官僚风格。”林泽说,“也没有上下级之分,有事儿直说就行了。”
余皓说:“我只是疑惑这张桌子,为什么就这么重要?”
林泽答道:“因为根据青华时报社的传统,每一张书桌,都代表着一个独立的岗位,也象征了在这个报社里的话语权。杨老师答应过把这张书桌给我,我才愿意背井离乡地过来开设这个部门。而且咱们要来的这张桌子,是记者专用的,你坐在这张桌后出稿子,就意味着你在报社里有一席之地。”
“你看三班倒的责编,”司徒烨说,“都是共用一张办公桌,这也算他们的一种仪式感吧。”
余皓明白了,点了点头,林泽把这张桌子强行占了过来,也就意味着,他们这个调查组出的报道,在整个报社里是有独立地位的。
金伟诚说:“这办公室也不错。”
林泽说:“我这辈子就没喝过这么多的酒,格老子的,喝得我现在胃里还泛酸。”
余皓四处看看,这办公室阴暗潮湿,灯光还暗,实在看不出好在哪儿。
“闻一多用过的办公室吧。”金伟诚说,“今儿听几个记者说的。”
“对。”林泽点点头,说,“据说闻一多曾经在这里办公过两年。”
余皓:“闻一多?!就是那个语文课本上的闻一多?!”
司徒烨:“对。”
金伟诚又说:“希望咱们出的报道,不会辱没了这办公室。”
“一定的。”林泽说,“我现在最不担心的就是报道质量,反而是审核尺度,昨天看来,也不算太乐观,和之前社里答应我的,有一定出入。”
金伟诚说:“走一步看一步,我采访去了。”
“那你……”司徒烨看余皓。
余皓实在不想现在去采访,都晚上九点多了,他只想回去睡觉,然而要加班的话,实在不行硬着头皮也得上,只得强打精神道:“好,我随时配合。”
“你先不去。”金伟诚说,“晚上热,把稿子先录入完再说。”
林泽道:“新家具没来前,办公桌优先保证给余皓使用,他有电脑。”
众人商量片刻,余皓想起自己还、没、租、房!好吧只好再住一天酒店。
“金老师住什么地方?”司徒烨又问,“我帮您找房去?”
“我蹭小余的房再住两天。”金伟诚理所当然地说。司徒烨只得给了余皓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让他自己想办法把金伟诚弄走,余皓便点点头,发了条微信给司徒烨,让他放心,自己能处理好和老师的关系。
一连数日,余皓起初觉得这工作只是身累,从压力上来看还好。但他渐渐地发现,学东西才是最艰难的。他开始体会到周昇最开始近乎崩溃的那种情绪了——那天晚上,周昇在客厅里与傅立群互相诉苦,余皓都听见了。
这几天里,周昇显然也很累,他与余皓在梦里见了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两人都很容易醒。到得早上余皓梦遗了,一整天心情很好,却没什么精神。
“你压力太大了。”周昇又一次进来时,发现余皓的梦灰蒙蒙的,太阳还在,却如同弥漫着雾霾。
余皓说:“确实每一天都有点累。得保证睡够。”
周昇道:“工作稳定下来前,确保休息为主。”
余皓也没办法,早先他觉得与周昇在梦中见面,能缓解两地相思,但每次在梦里见完,再回到现实时,他只会觉得更难受,心里空空落落的,很难从昨夜的梦中走出来。一整天都会回想着,进不了工作状态。
周昇也是这样,到得后来,总忍不住让余皓中午多睡会儿,想通过梦境来见他,余皓一被叫醒,两人都有点光火。
“我觉得我太沉迷梦里了。”余皓朝周昇说:“你快点过来吧。”
周昇中午在大办公室睡觉,金乌轮发光时被同事发现了,只得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将它先收起来,免得引人注意。
“行。”周昇说:“我尽快过来。”
余皓强行打起精神,面对他的稿子。
隔行如隔山,余皓发现自己的专业,在传统媒体行业中,几乎没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反而给他帮助最大的,是大一暑假时,陈烨凯交给他的兼职,与大二跟着肖玉君学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余皓道:“我真后悔当初没在大学里转传媒专业。”
“你读过的书都在你的灵魂里。”林泽道,“未来有一天,你会发现你比科班出身的记者走得更远的原因,恰恰就是你曾经觉得百无一用的心理学……来,看稿子。”
“是这样的,”林泽粗略过完余皓整理的稿子,说,“金老师的文本带有一点朝鲜族语语法,这个是他的习惯,你得给他改成采访稿的语句,不能照着录入就完了,我不想交给总社那边的稿子有太多漏洞,否则他们就会借故卡咱们。交上去的东西,尽量让责编挑不出毛病来。”
“行。”余皓想朝鲜族语语法也不知道从哪儿看出来的,这意思是让他重新查一次稿子?可要是不圈出来,他根本就看不出哪里有问题啊啊啊!
林泽沉吟片刻,说:“比方说这、这、这……还有很多。”
林泽给余皓圈了几个地方,余皓差点要感动哭了,林泽也实在没时间挨个给余皓标记,只得把稿子退回去给他重审。
余皓连着两天在办公室里忙到凌晨两点才下班,更没空去看房,心想把这周所有稿子都弄完再去租吧。周昇原本说好来北京,恰好到了周末,周来春又要带他去上海开会。
“别吵架,去吧。”余皓对着一本工具书,查几个地方,朝周昇道,“我他妈的完全不知道这句话哪里出了问题……你玩过大家来找茬吗?”
周昇:“我看看?”
余皓开视频,对着稿子,周昇看见周围环境,顿时就愕然道:“这都几点了?你还在单位?给我回去睡觉!小命不要了?”
余皓一看居然已经两点半,马上说:“我这就去睡。”
周昇:“不行!这工作不能做了!我打电话给你领导。”
余皓被稿子弄得正烦躁,说:“那我给你爸也打电话?别干了?”
“你不去睡觉,我明天就不上班了!”周昇威胁道。
余皓只得说:“好好,我这就回去。”
余皓与周昇吵了良久,回到酒店时,周昇那边终于静了下来,吵到一半居然自己先累得睡着了。余皓既好气又好笑,说:“爱你。”
周昇翻了个身趴着,脑袋对着视频摄像头,睡得像个小孩。余皓朝他抛了个飞吻,关视频,累得洗澡的时间都没有,上床睡觉。
国庆时北京简直人山人海,林泽把公众号也申请好了,开始上各种社会热点专题,挂在青华时报社的公众号下,想办法吸粉。余皓终于把全部稿子交了上去给林泽,腾出时间去看房,周昇国庆则得下去跑店,又没法过来了。
“国庆北京人太多了。”周昇说,“我节后就来。”
余皓今天心情很好,说:“我先租好房,等你过来。”
周昇:“千万别省钱,租离单位近的,走路五分钟,能多睡会儿。”
余皓已经渐渐习惯了没有周昇在身边的日子,每天通过视频与微信互通消息感觉也挺好,知道对方都在努力,未来便有了希望。
“跑店,”周昇挂了电话,朝经理说,“要注意什么?”
周昇过完国庆,入职就满一个月了,这一个月里他最初每天只睡四小时,周来春发现了,让他至少要保证每天七小时的睡眠才有精力应付工作。改了作息时间后,周昇回到家都要与余皓视频,原本以为他与自己同时睡觉,却发现有时候自己睡了,余皓还在改稿子——这令他更不放心,每天都要盯着余皓入睡才睡。
于是周昇的睡眠时间更少了,被压缩到三小时以下。国庆前的整整一周,他睡觉的时间总共加起来还不够二十小时。
但说来还好,与余皓每天这么视频着,能有效安抚周昇的情绪,每每到了崩溃边缘都能把他拉回来,不会有把事情一扔,买张机票去北京的冲动。
中途有次周末休息,周昇还脱光了,与余皓开着视频,两人隔着视频挑逗并释放了一次。
但总是睡眠不足,令周昇已经有点傻了,他听到要下店时,便一脸茫然地看着经理。
“熟悉下餐厅的运营。”经理说,“听取店长的汇报,和骨干员工聊几句,听听他们反映的问题,这个工作不是我带你,是老板要求的……”
“行。”周昇只是疲惫地说,“去,去。”
周昇去抽了根烟提神,回来坐着,想找余皓,但说个几句他就舍不得走开,总想和余皓再说几句,说着说着时间就过去了,会导致一下午什么都做不了。
余皓那边给他发了个视频,周昇一边看电脑上的汇报,一边时不时一瞥余皓,余皓正在看房子,周昇捋了下额发,笑了起来。
“床得大点。”周昇提醒道。
“知道。”余皓在视频那边说,“还有暖气呢。”
周昇:“钱不够一定要开口!”
余皓:“够的……”
第120章 租房
信号不大好, 时断时续的, 余皓找到一家距离单位大概一站公交的老居民楼,租下其中一个房间。周昇提议最好别合租, 指不定碰上什么奇葩室友, 但这房子是余皓能找到的性价比最高的了, 女房东的侄儿自己住着,是个沉迷游戏的宅男, 在准备考公务员, 没交女朋友,每天打打游戏, 在家复习。
一室一厅改成两间房, 余皓非常满意, 就是隔音效果一般。两千八一个月,押一付三,余皓付掉了一万一千二。
周昇又把视频打过来了:“我一会儿就找老头子讨薪去。”
“够的。”余皓说,“还有一万多呢。”
周昇对余皓合租不是太满意, 但找房看房相当累, 余皓看到个差不多合适的,就实在不想再去奔波劳碌了, 反正实习期结束前,也就每天晚上回来睡几个小时, 又不在这里宴宾客开party, 没什么影响。
余皓知道周昇的原则是“不要省钱,只要你喜欢”, 于是余皓便把话题往“我喜欢”上引,最后周昇充满怀疑地接受了。
“要么买下来吧,”周昇说,“既然你喜欢。卡在你身上,我找老头子借点,再打四百万过去,就当投资了。”
“我疯了我!”余皓抓狂道,“我花六百多万买这四十平方三十年楼龄的一室一厅,有钱没地方花吗?窗子都要掉下去了!”
周昇:“那看来你也不是很喜欢,随你吧,总之别委屈自己。”
“我以为你会把房子买下来。”林泽听完余皓描述过租的房后,说道。
余皓道:“呃,真的买不起,那一室一厅得六百多万。”
司徒烨道:“这世道,房价也真畸形。”
余皓道:“本来就不是给咱们置业用的。租房挺好。”
林泽说:“房价无关租不租的问题,在于给整个国家证明了一个相当恶劣的命题:辛辛苦苦做一年实业,不如投资买两套房的涨幅,你想,这意味着什么?”
余皓说:“有钱的人更有钱,穷的人更穷吧。”
“不。”林泽纠正道,“是在一定的程度上,否定了‘勤奋’的民族精神。”
余皓心想我了个去,你还真敢说,但仔细一想还确实是这个道理。林泽又叹道:“辛苦工作一辈子,不如买套房坐着等升值,谁还愿意勤奋地去创造财富?这才是最根源性的、毁灭性的打击。”
国庆假期林泽本想让余皓休息,自己则与司徒烨、金伟诚去采访,余皓正好有这机会跟着学学,周昇也来不了,便主动要求跟着出去采访。
“你有相机么?”司徒烨问。
余皓道:“有,不过很便宜,三千的相机,不知道拍出来的照符合要求不。”
司徒烨道:“够了,没关系,我也用的烂机子,摄影师长得帅,拍什么都好看。”
林泽:“这又是什么逻辑?那……金老师,余皓跟我,小烨跟您?”
“小余跟我。”金伟诚道,“你们小两口就别拆了。”
余皓尚听不出短短两句话里,林泽与金伟诚交换了句潜台词,直到金伟诚开口,才稍微感觉到一点话里带话的意思。
金伟诚道:“我看下你相机?”
余皓第一次在办公室里拿出他的相机,给办公室拍了张照,拿出来时司徒烨、林泽、金伟诚那表情就像凝固了一般。
余皓:“???”
司徒烨:“你这机子三千?”
余皓:“对啊。”
司徒烨:“给、我、来、一、车!”
余皓:“……”
林泽想明白了,责备地看了眼司徒烨,说:“别人送的吧?”
“周昇给我买的入职礼物。”余皓有点胆战心惊,问,“这相机多少钱?”
金伟诚比了个手势,余皓道:“我就知道他要骗我,一万一……还好吧。”
“十一万!”司徒烨道,“想什么呢!”
余皓顿时魂飞魄散,自己一路上把这相机磕磕碰碰的,背着个包碰了也不在意,居然要十一万?
司徒烨伸手,余皓把相机给他看,马上就想给周昇发消息,但打了几行字又删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富养的小孩就是不一样。”金伟诚无奈地摇摇头道,“第一天看小余就看出来,家庭环境太优越了,从内到外都有种挡也挡不住的自信。”
余皓忙道:“我真不是富养长大的……”但他实在无力争辩,想想只得承认:“也算是被我男朋友富养的吧。”
林泽说:“要不是衣食无忧的孩子,哪儿会进咱们这行?”
金伟诚笑了起来,指向自己,再指林泽,林泽道:“所以我一直很尊敬金老师。”
金伟诚笑道:“小烨也是家里富养的。”
司徒烨没说话,只摆弄了下相机,余皓说:“老板娘,你想舔它几下么?”
司徒烨:“可以么?”
余皓与司徒烨又大笑起来,金伟诚说:“行,那我就先回了,小余明天见。”说着起身走了。
金伟诚一走,司徒烨就不爽了,朝林泽说:“富养花他家钱了?这么不待见富养?”
余皓:“我真不是富养的……你们别吵架,这有啥好吵的。”
“金老师当了这么多年记者,”林泽解释道,“对物质早就看得很开了,你不要胡乱揣测他。”
司徒烨道:“哦?看得也不是很开吧?否则干吗话里话外总酸溜溜的?”
林泽道:“有必要在余皓面前讨论这个?”
余皓:“???”
“什么意思?”余皓道,“金老师是不是不喜欢我?”
“没有。”林泽说,“他很喜欢你。本来想着两组换一换,你看,他这不很愿意主动带你么?”
余皓说:“我是不是在没注意到的时候,开罪他了?”
“没有。”司徒烨道,“你做得很好了,架不住玻璃心人人皆有嘛。”
“司徒!”林泽有点生气了,司徒烨便不再说下去。
余皓的情商和周昇比差得很远,却不是傻子,忙道:“有什么问题,请老板和老板娘提醒我,我一定会注意改正的。”
“没事。”司徒烨说,“我和阿泽都很喜欢你,你太能吃苦了,但也不用每天晚上加班到两三点才回去。”
余皓听到这话,顿时感动得不行,说:“你怎么知道?”
林泽:“总社那边夜班编辑说,你每天灯开到半夜,也要注意休息。”
余皓无奈说:“我不是专业学传媒的,要补的东西太多了。”
“大家都不是科班出身,”司徒烨说,“也不矮别人一头,自信点。”
余皓疑惑地点点头,林泽说:“我学酒店管理的。”
司徒烨说:“我练西班牙语的。”
林泽:“练你个头的西班牙语。”又朝余皓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在星巴克里卖咖啡。金老师以前是工人,你看,谁专业对口了?”
余皓:“哦是这样吗?你们没骗我?嗯……”
司徒烨又拿了一叠券给余皓,让他去吃点好的,国庆还得采访,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回到家里,余皓第一件事就是给周昇开视频,周昇在一家希尔顿酒店的游泳池里游泳,接到视频后从池边上来,八块腹肌整齐漂亮,穿着条小三角泳裤,头发上、身上全是水往下不住淌。
“宝贝想老公啦?”周昇拿着饮料边走边喝,“来啊,卖肉啦,火箭刷起来,别墅刷起来!兰博基尼刷起来——”
余皓本打算兴师问罪,看到周昇这身材,自己先硬了。
“你……嗯……你给我老实交代!”余皓竭力按捺住吞口水的动作,拿起哈苏相机,“这要十一万?!”
周昇头发湿着,站在泳池旁像个大男孩般朝余皓笑,他穿上浴袍上电梯回房,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当着余皓的面抹香皂洗澡:“被发现啦?”
余皓一边看周昇洗澡一边生气地说:“哪儿来的钱?”
周昇简单地冲了下,裹了浴袍,拿了棉签掏耳朵,朝视频里的余皓挑了下眉头:“我妈给咱们买车用的,给了十四万,让买个雪佛兰。”
余皓绝望道:“卖肉也没用!不要狡辩!所以你就给我买了这相机?”
周昇吹了会头发,把头发吹干后又恢复了那高冷总裁范儿,换衣服,拿着手机到穿衣镜前,穿上西裤,赤着上身,找出雪白的衬衣:“我心想买车有啥用,第一眼看到这相机,就知道是它了,你一定喜欢。”
“太、贵、了!”余皓拿着手机开始截屏,说,“万一被偷了怎么办?”
周昇道:“再买个不就好了?”
余皓:“……”
周昇见余皓心情有点低沉,问:“怎么?”
余皓把今天的话描述了下,周昇坐着想了几秒,说:“就是你们老师心理不平衡呗,当了这么多年记者,没赚到几个钱。一个实习生用十来万的相机、苹果电脑,看着难受。你老板娘倒也是个人才,半点不给面子,不爽就开怼的。”
余皓道:“所以我得低调点儿,你怎么也没提醒我?”
周昇说:“我故意的。”
余皓:“什么?!”
周昇道:“给你配好点的装备,显得你有钱,领导就不敢太欺负你,拼命使唤你,是不是这个道理?你得让他们明白,你是为了爱和理想才来工作,这样一来你工作卖力,不是争取表现,而是真的愿意做,大伙儿不就不敢小瞧你了?”
余皓道:“阿泽本来也不是这样的领导。”
周昇笑道:“你来报到前,咱们又不知道他风格,有些领导就挺恶心,有备无患不是?像你给金老师录稿子,得知道这是相互的,他带你,你为他工作,你俩完全平等好么?我他妈为了一口饭吃,像条狗似的,我可不想连你在别人眼里,付出这么多,也就只是为了那点钱,本来你也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才去北京的,对不?”
余皓道:“你怎么没说过?不是在大事业部么?怎么又变成狗了?”
“比喻。”周昇道,“就是个比喻!”
周昇换好衣服,戴上袖扣,说:“老公参加晚宴去啦。媳妇晚上吃啥?”
余皓真是拿他没办法,说:“我叫个披萨吃,少喝点酒,爱你。”
“爱你。”周昇关了视频,余皓躺床上,拿着那相机,翻照片,看见周昇留在这相机里的第一张照片,突然就好想回去,扔下自己所有的所有,什么理想、抱负、未来……统统抛到脑后,只想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周昇关了视频,傅立群的电话来了,周昇接了,一脸郁闷道:“去不了,今天得陪当官的吃饭呐,这活儿我真想不干了,靠。”
傅立群道:“那我们这边改天?我约了个朋友,他有兴趣帮咱们拓展业务,少爷,场面你熟,这次你得帮我。”
周昇道:“行行,哥哥,你改六号吧,我就六号晚上有空。”
傅立群:“我再给少奶奶道个歉……”
周昇:“国庆不去北京!你看我走得了么?刚刚我跟他视频,都想着要么就不干算了,直接飞过去,去送快递都比在这儿好啊靠,好歹老婆在身边……行了别说了,我进电梯了。”
电梯“叮”一声开门,周昇进去,对着镜子整理了下,把头发拨了拨,转身,电梯到餐厅,开门,周昇顿时满面春风地出去,上前就去拉一个中年人的手,笑道:“哎!赵局!正想上去接您呢!来来来,您这边请!”
这房间有点潮湿而且不大通风,墙壁灰灰的,地板总感觉怎么拖都拖不干净,四周散发着一股霉味,阳台上堆满了杂物。余皓每天下班回家都筋疲力尽,本想好好打扫布置下家里,却实在没力气了,等度过最艰难的试用期再说吧。
硬件条件还在其次,余皓实在低估了与自己租房的这宅男,什么考公务员,全是骗人的,这家伙居然可以从晚上八点起床开始活动,叫外卖,吃饭,洗澡,然后坐在电脑前打DOTA,从十点准时打到天亮,半夜两三点时,还戴着耳机大喊大叫,指挥队友,其间飙出不少亲切的脏话。
余皓上前敲下门,说:“兄弟,您声音小点行吗?我明儿还得采访。”
“好好!不好意思啊兄弟!”对方倒是很礼貌。
余皓回来躺下,半小时后,又被声音惊醒了。
余皓想发飙了。
早上六点,隔壁开始看A片,打飞机,十五分钟后,安静。宅男出来倒垃圾,叫第二轮外卖吃,吃完睡觉。
余皓开始还三不五时过去敲门,直到有一天他让对方安静点后,回房听见对方说了句“傻逼”,就不去敲了。开始联系房东,让房东解决,房东过来把侄儿训了一顿,退钱是坚决不退的,要搬走随意。余皓尝试交涉几次,都要抓狂了,最后司徒烨给了他俩耳塞——随时随地可睡神器,余皓用上耳塞后,整个世界安静了许多。
可为什么我都出来租房了还要准备耳塞啊!余皓心想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余皓有时也觉得自己过得真像条狗,但唯一支撑着他的,就是高三毕业那年,混得连狗都不如,现在好歹还像条狗了。
“那房子我真有点受不了了。”余皓朝司徒烨说,“老板娘,我根本什么事儿都没干,半夜在睡觉,他过来敲门!让我别看视频!我要被他气死了!”
司徒烨一边调照片,一边同情地看余皓。
余皓道:“我一定要打他一顿,现在唯有暴力能拯救我。”
“你别冲动。”司徒烨说,“等周昇过来了你让他打,他打完就跑了,你打了待会儿别人闹你,你更累。”
余皓发现司徒烨完全就像个小孩儿,与周昇一样有种神奇的能力——什么事情到了他嘴里都会变得无关紧要起来,这办公室里司徒烨有效地担任了化解所有人压力的角色,偶尔插科打诨下,烦躁感顿时就能随之消失。
“你看这个,漂亮吗?”司徒烨给余皓看他今天拍的照片,是晨曦下的天安门与升旗仪式。
“好漂亮。”余皓看相机里的照片,再与司徒烨对视,都笑了起来,司徒烨拍拍余皓的头,说:“待会儿挨骂的时候记得这照片。”
“什么?”余皓警惕起来。
林泽过来推门,说:“余皓跟我来一趟。”
司徒烨:“去吧。”
余皓:“……”
国庆上班的第一天,林泽带着余皓到总编室去,一起被副总编骂了个狗血淋头。
第121章 批评
“林泽你自己看看这稿子。”副总编说, “这不是你们以前的报社!你给我记清楚!第一天来我就告诉过你了!地方媒体那一套不要带到这里来!”
上面是余皓出的两份稿子, 划出了不少句子。国庆前余皓交给林泽,林泽转给金伟诚, 金伟诚还没看, 林泽以为他看完了, 问余皓有没有问题,余皓说“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林泽也没细看就交了。但余皓那句的语境是“我觉得我交给你的稿子没问题”, 而不是直接上版没问题。
“他是实习生不懂。”副总编又道,“你也不懂?!”
林泽忙道:“是我的责任, 一定不会再出这样的毛病。”
余皓进来就被劈头盖脸一顿, 整个人都蒙了, 副总编指着他,说:“你,你到外面去!当着整个编辑部站好!把你的稿子读一次!你自己读!你有没有脸读?!你到底学没学过新闻传媒?”
林泽说:“他是学心理学的。”
副总编道:“那你为什么进这行?我看你不适合当责编,回去重新考虑吧。你这处变不惊的, 脸皮厚得能比长城了, 去当心理咨询师不好?”
“这个……总编,”林泽也有点受不了了, 说,“我会督促他改进。”
“我看是你, 林泽!你最需要改进!”副总编道, “林泽!你招的什么人?”
余皓沉默不语,林泽收起稿子, 说:“这就回去让他修。”
“你们的版面暂时取消。”副总编道,“什么时候稿子能过二组审校了再来找我重新申请,就这样。”
林泽关上门,带着余皓出去。
最后那句简直是致命的,余皓差点一时没喘过气来,林泽一语不发,走在前面。
“抽烟吗?”林泽拿出一包烟。
“我不会抽。”余皓说,但还是接过了林泽的烟。林泽随手给他点了烟,一脸烦躁。
“版面取消是什么意思?”余皓不死心地还想再确认下,说,“我是不是给你闯祸了?”
“人事原因,派系斗争占八成。”林泽说,“稿子质量占两成,是我自己疏忽了。”
余皓说:“有挽回办法么?”
林泽没说话,抽了一会儿烟,余皓也抽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看看手里的烟,皱眉。
“别听他说的。”林泽说,“没有人天生就适合做哪一行,都是学出来的,对自己有点信心,回去改稿子吧。”
余皓看着远处北京的一片蒙蒙雾霾,想起了司徒烨的照片,漂亮的日出,叹了口气,起身回去改稿。
“不至于吧。”司徒烨看完稿子,说,“他是不是阳痿啊,这么大火气?这稿子很好了好吗?”
林泽也烦:“别说了,干活吧。公众号别再出错了,现在流量还没导多少进来。十月一开始,社里有关注数指标,做不到就有人等着接手了。”
司徒烨飙了一串流利的重庆脏话,问候了副总编的祖上,余皓道:“我真不知道怎么改,我真的觉得这稿子……”
林泽看了眼余皓,金伟诚出去采访了,司徒烨道:“金老师的字写得漂亮,思路也很清晰,但上版文本一直是短板,你不花点时间教会余皓,他没法把思路转过来。”
林泽道:“关键我文本也是短板好吗!”
余皓道:“那我去问总社的责编。”
“我先来一次,你注意看。”林泽拿了纸稿,与余皓坐在一起,说,“你要把思路换到采访稿上来,你这稿子跟肖妹学的?发网媒勉强可以,发报纸上确实有欠缺。我以前做地方媒体,副总编说的确实也没错,也没想到这边审查这么严。”
余皓折腾个稿子折腾了一下午,翻来覆去的,都快认不得上面的字了。
林泽说:“这样应该差不多?”
余皓为了保险,再去找总社的责编,司徒烨还特地提醒他,别贪图轻松,找小女生帮忙,免得惹桃花。余皓心神领会,专找大叔责编,然而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帅哥的友好是共通的。别人都愿意教他一点,只要别太招人烦。
结果是,余皓发现林泽过过一次的稿子,仍然被挑了不少问题出来,有些意见与林泽还完全相反的。
六篇稿子,改得余皓筋疲力尽。假期结束第一天,余皓加班到凌晨四点半,下班出来时,看见环卫工正在大路旁唰唰地扫叶子。这一刻他心里有种无奈感,这稿子改来做什么呢?版面都被裁撤了,林泽要拿着回去重新申版?
但第二天,他的稿子上了公众号,底下还有署名:“实习编辑:余皓”。
余皓看见那一行字时,整个人仿佛活过来了。
“哦,还有署名啊?”余皓道,按捺不住,心里开满了花。
“本来你的岗位是记者。”林泽以为余皓对“实习编辑”的头衔有意见,说,“可现在没责编,你凑合着先顶下吧。正招着呢。”
“招毛啊招。”司徒烨道,“在北京一个月四千五,没编制,有人来吗?清洁阿姨一个月都有六千八呢!”
“清洁阿姨家里六套房。”林泽耐心地说,“你怎么就知道招不到那些家里有十几套房又没事做,还有理想的好青年呢?”
余皓开始习惯了这种吐槽,自然而然地接上了,答道:“那你得把目标瞄准我们这些富养的,骗到一个是一个。”
司徒烨道:“那倒是的,富养的小孩最好骗了。”
调查记者部一致同意,余皓道:“什么时候出去调查?”
“珍惜现在的时光吧。”林泽道,“现在部门还不算真正成立,等出去做专题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感觉了。”
司徒烨道:“在这儿坐着不会被狗咬,我也觉得挺好的。”
余皓:“我觉得金老师确实很适合当调查记者。”
司徒烨说:“金老师以前是鞍报篮球队的,跑起来飞快,我现在发现,调查记者一定要跑得快,这是基本保命技能。”
余皓颇有点跃跃欲试,很期望什么时候能去采访一下,毕竟自己来这社里的动力,就是为的采访。然而看林泽与司徒烨,却都有点受够了,最近的采访任务全派给金伟诚,半点不想出去。
“写稿子吧。”金伟诚回来以后把本子扔给余皓,上面都是些小事件,又朝林泽说:“主编,总编室找你。”
林泽起身走了,准备去参与宫斗,司徒烨买了个电饭锅,在办公室里给他们做饭吃,余皓开始整理金伟诚的稿子,按理说这稿子该记者自己写好,交给余皓,余皓审完改完,再拿去总社里发。但现在林泽申请回来的版面被撤,大家都很窝火,幸而还有个公众号。
“这样写不行。”金伟诚坐在旁边看余皓整理稿子,余皓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换了风格。初稿总是很凌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金伟诚又一直打断他,令余皓很郁闷。磕磕碰碰的稿子出来以后,开始改稿,余皓现在最烦就是改稿,一篇稿子翻来覆去改个无数次,简直想摔电脑。
每次当他觉得“这次行了吧”,又会被金伟诚给出一堆意见,最怕的是意见还很空泛。
余皓:“我觉得这些都是小新闻,不太好发挥。”
金伟诚说:“小事件,大情怀,你要从里头寻找打动人的点,不要总是想着搞个大新闻。”
余皓改完最后一稿,以为满足了金老师的要求时,对方却说:“你放一晚上,明天再来看,就觉得不行了。”
司徒烨在电饭锅里焖好腊肠,说:“吃饭了,吃完下班吧。这公众号点击怎么老上不去,太郁闷了。”
余皓那脾气上来了,今天一定要改完这稿子,否则晚上睡不着。与周昇交流几句后,周昇的意思是花钱给他请个枪手?余皓当然坚持自己做,周昇便也去开会了,今天得听财务报告,听到晚上十点。
【我散会前你必须得下班回家。】周昇留了条消息,【否则这事儿没完。】
余皓:【好了知道了。】心想这是不可能的,我就不信我今天做不完。
周昇:【你要不回去,我就不上班了。】
余皓:“……”
周昇总是拿不上班来威胁他,余皓只得答道:【八点就回去,你好好上班,听话。】
来北京后,余皓几乎不与朋友吐槽自己的工作,毕竟再苦再烦再累也是自己选的。而且余皓的朋友几乎全是男生,好兄弟之间,只要听见对方抱怨,所领会的讯号往往不是安慰,而是“这是一种求助”,于是大家会给出解决方法,或力所能及地进行干预。
就像余皓朝周昇说带他的老师要求太严格了,自己常常觉得无所适从。如果交了女朋友,对方将进行倾听,并安抚他躁动的情绪。而男朋友的话,则是“给你找个外包帮你写?”或是“找人把那老师打一顿”这类解决方案。当然所有问题到了最后都是“算了辞职吧不做了我养你吧”。
七点时,外头敲了敲门,林泽进来,说:“你有朋友来看你了,余皓。”
余皓正塞着耳机,一脸不耐烦地抬头看了眼,看见陈烨凯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个盆栽。
“陈老师!”余皓马上扯掉耳机起身。
陈烨凯朝林泽点点头,林泽朝余皓道:“你先下班回去?”
“一起吃饭?”陈烨凯说,“我今天过来学校报到,正好来看看你。”
余皓看见陈烨凯时,突然觉得整个世界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平静了下来。
陈烨凯的一辆保时捷停在外头路上,说:“上车,想吃什么?”
余皓:“你又买新车了?这车牌哪儿来的?”
陈烨凯:“学校借我用的车牌,车我自己买的。”
余皓又不是很想见到陈烨凯了。
“想吃什么?”陈烨凯又朝余皓问了一次。
“随便吧。”余皓无力道,“我就不和你AA了,A不起。”
陈烨凯说:“A什么A,咱俩还AA?私房菜可以吗?”
陈烨凯把余皓带去了一家私人会所,是个四合院里头,非常幽静,一张桌,两副餐具,外头有个小池塘,锦鲤游来游去。陈烨凯拿着毛巾擦手,说:“应该忙得吃不上什么好吃的吧?我猜你第一个月几乎没出去逛过。”
余皓看着陈烨凯,这家伙总是那么帅气,更有种泰山崩于顶而不变色的淡定感。今天他吃了一小碗司徒烨做的腊肠煲仔饭,剩下大半锅全被金伟诚解决了,现在只觉得更饿。
“你来出差吗?”余皓道。
“岗位调动。”陈烨凯道,“咱们学校和这边学校建立了交流关系,青年讲师交流一年。”
余皓说:“咱们学校的学弟妹们估计得心碎了。”
陈烨凯勉强笑道:“那我可没办法。喝点酒么?”
余皓忙摆手:“待会儿还得回去写稿子。”
陈烨凯眉目间带着不悦:“怎么瘦了这么多?”
前菜上来了,余皓三两口吃完,两人又继续闲聊,陈烨凯问的无非是能不能胜任工作,余皓没怎么如实回答,一切很好。陈烨凯也看出他在逞强,便没说什么。服务员依次上菜,余皓已经很久没吃过正常伙食了,虽然这吃的比周昇做的差距很大,但总比食堂的好,余皓饿得也厉害,一时便有点风卷残云,陈烨凯给他倒水,让他慢点喝。
“你心情不好么?”余皓观察陈烨凯脸色,他今天几乎不怎么说话。但明明拿着盆栽来办公室时,还与林泽聊得挺高兴。
“没有。”陈烨凯答道,“想到一些事,我最近也没课,在北京又人生地不熟的,明天还来找你吃晚饭?”
余皓道:“我明天得跟老师出去采访了。”
陈烨凯想了下,说:“那,你什么时候不加班,我来找你。”
陈烨凯又开车把余皓送回家,到得楼下,陈烨凯说:“不请我上去喝杯咖啡?”
“下次吧。”余皓说,“房里没收拾,太乱了。”
陈烨凯像想说什么却没说,余皓赶紧抱着电脑回去,继续改稿子。深夜周昇那边似乎喝醉了,又给余皓发视频,余皓说:“你这脸红得像个猴子似的,喝了多少?”
“我想你啦,老婆。”周昇倒在床上,领带扯开些许,衬衣凌乱,皮鞋也没脱,稍稍侧着,英俊的脸上带着醉酒后的红晕,怔怔看着余皓。
余皓那一刻心疼得有点受不了,差点就哭了。
“我……”余皓看了眼电脑上的稿子,再看了眼周昇。
“你忙你的,别管我。”周昇自言自语道,“我就看看你……这样就好,挺好的,嗯,真好。”
余皓沉默不语,与周昇安静对视。
“凯凯今天去看你了吗?”周昇手指间玩着金乌轮,像个硬币般绕来绕去,还很灵活。
“你知道他来了?”
“我让他去的。”周昇道,“怕你又加班不吃饭,他带你去吃好吃的了吗?”
余皓一脸郁闷,看着周昇。
“你什么时候过来?”余皓又问,“我想你了。”
“下个礼拜吧——哎。”周昇翻了个身,朝着天花板,闭上双眼,按着自己的眉眼,按了几下,打起精神,再趴着朝余皓鼓励地笑,“老公洗澡去了,都十二点了,你照顾好自己啊,早点睡,乖。”
说着周昇关了视频,余皓吁了一口长气,假期后,北京的天气渐凉了下来。
余皓澡也没洗,东西也没收拾,耳塞也忘了戴,就这么睡着了。
又数日过去,余皓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改新的稿子。
司徒烨给他的盆栽浇了点水,又给林泽的脑袋浇水,林泽大喝一声要抢,司徒烨赶紧闪躲,林泽也十分烦恼地说:“这公众号的阅读量总是上不去,有什么推广办法么?”
余皓则在想另一件事,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存在好几天了。
“阿泽。”余皓突然说。
林泽:“?”
余皓看见司徒烨与林泽的感情,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说:“我找我朋友想想办法?”
“行吗?”林泽也不太确定,看司徒烨。
司徒烨道:“那个开保时捷的吗?”
“你又知道?”余皓心想多半是林泽告诉他的,俩上司一定私下讨论过。
司徒烨正色道:“我还知道他心疼你太累了。”
“没有这回事。”余皓说。
司徒烨又说:“不然为什么进门好好的,看见你脸就黑了?”
第122章 思念
“哎!”林泽喝止了司徒烨, 不让他总那么简单粗暴, 捅出真相。
余皓心想你们真是太会观察了,不服不行, 这是记者的本能吗?
“我们是关系很好的朋友。”余皓说, “周昇让他来看我的, 他就像我们的哥哥。”
司徒烨在余皓办公桌上坐了个边,说:“你问下他能给做个校园推广不?咱们按市场价付钱。”
余皓心想这个倒是可以有, 于是联系陈烨凯, 陈烨凯那边答应得很爽快,直接转给学生会了。不多时联系人加了林泽, 林泽如释重负, 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余皓有点想回去, 但这话却怎么都说不出来,面对永远改不完的稿子,他真切地感觉到,要保护自己的理想永不被消磨, 确实太难了。
“还没发稿?”金伟诚回来了, 说,“这都几天了。”
余皓答道:“还有几个小地方, 很快就改完了。”
金伟诚又把新稿扔给他,余皓已开始有把这笔记本扔回去的冲动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低头翻页,展平, 开新文档。
“现在的小孩能坚持这么久,挺不容易的。”金伟诚似乎有感而发道,又朝林泽说:“你们社里的实习生一般撑几个月?”
“余皓没问题的。被富养也不是他的错……”司徒烨终于不想再忍金伟诚这个“富养”的梗了。
林泽趁着司徒烨正组织语言要怼人时,恰到好处地说:“金老师,您核对下上个月的报销?没问题我就送上去给财务了。”
余皓低头时,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看电脑屏幕时,看了眼司徒烨,司徒烨朝他眨眼,笑了笑,余皓也有点伤感地笑了笑。
“明天开始,老师偶尔也带余皓去采访吧。”林泽朝金伟诚说,“发票让余皓开,他给您当个小助理。”
金伟诚道:“让他先把笔头练练。有空当我会带他去跑的。”
林泽:“余皓你稿子尽量带回去写,白天多跟金老师采访。你这写稿速度太慢,没跟上的地方,你得抽自己私人时间补上,别占用太多工作时间。”
司徒烨幸灾乐祸:“多出去跑,才知道外头怎么回事。”
林泽突然又变了脸色,盯着司徒烨,司徒烨看似还有话要说,却被林泽吓回去了。
余皓烦躁地说:“好。”
余皓抬眼看林泽,心想我已经尽我最大努力了,你还让我加班写稿子,白天去采访,这样下去我真要猝死……却发现林泽突然也朝他神秘地笑了笑。
“什么意思?”余皓又去问周昇。
周昇对着镜子刮胡子,稍稍抬头,现出性感的下巴与喉结曲线:“一来么,他嫌你们那金老师虚开发票,让你管钱,觉得你诚实;二来么,账走你这儿,金老师出门采访就必须带上你了,不难理解吧?第三嘛,他怕你们老师在外头乱收人家红包,有你跟着,有些红包你们老师就不好拿了,顺便呢,你老板怕你没钱没动力,还想让你跟着赚点红包钱。你们这领导手段真是一套一套的,事业单位出来的,果然人精。”
余皓:“是这意思吗?你是不是想得太复杂了?”
周昇笑道:“你们那老板娘真是个人才,专业拆你老板的台,这组合太好玩了,太魔性了。”
一进十一月,北京三场雨后,气温瞬间断崖式下跌,余皓第一次在北方过冬,毫无征兆地感受到了气温直降的威力,暖气还没来,房东先上门来收供暖费了。
“这么贵?”余皓难以置信道,“我开三个月空调也用不着一千二的电费吧!”
“咱北方就是这样。”房东大妈道,“开空调?和暖气那能比吗?暖气多舒服啊,暖气,重点就在一个‘暖’字,让你心里也暖,身上也暖……”
余皓:“我没钱,我不开暖气了。”
“没法不用。”房东又说,“没开关,你只能交,没法选,国家怕你冷死了,这是爱心!啊?赶紧的,支付宝还是微信啊?”
余皓租房花了一万多,吃的用的陆陆续续又花了不少。借给金伟诚五千多让他交房租,跟着金伟诚开始采访后,发票攒出四千多,刚交给林泽。供暖费一交,剩下没多少了。
他问过司徒烨,实习薪水什么时候发,回答是三个月实习期结束才能申领,最快也要到十二月。元旦前还不知道发不发得下来。
现在刚十一月,怎么办?找周昇要钱吗?余皓看了眼账户,周昇陆陆续续打过来的520红包、1314红包有效地让余皓加餐勉强吃了点好的。
“发票什么时候报下来?”余皓朝司徒烨问了一句。
“没钱吃饭了?”司徒烨掏手机,“我先借你点。”
余皓马上摆手,说:“就是突然想起这事儿了。”
“你是不是借给金老师钱了?”司徒烨说,“借了他多少?”
余皓心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但林泽这领导平时不声不响的,似乎对他,对金伟诚的活动都一清二楚。什么都瞒不过他俩。
司徒烨解释道:“他找阿泽预支薪水付房租,阿泽说去替他申请下,第二天又说不用了解决了。我俩就猜他找你借了。”
余皓点点头,说:“我就好奇发票通常怎么报。”
司徒烨说:“你的发票没问题,阿泽都签字了,下个月应该就能报下来,打到你登记的卡上。金老师给你发票让你报你记得别全接过来,就说问下阿泽,说问我也行。”
余皓心想说不定还真是周昇猜的那样。
余皓计划了下,再撑一个月应该问题不大。奈何现在出去采访,他要一个人管两个人吃饭,记者许多时候还没法坐公交,突发事件挤完公交查了地铁跑过去,黄花菜都凉了,打个车动不动就得上百,这车马费实在太恐怖。
“版面回来了。”林泽说,“公众号效果很好,钱我这边已经先付了。”
“耶!”余皓与司徒烨同时欢呼道。
“下个月开始做专题。”林泽说,“金老师准备一期,带着余皓做。余皓自己空了也准备一期专题,”
余皓忽然松了口气,感觉累死累活这一个多月,许多事于是有了意义。对他来说,也许人生最艰难的一段时日,终于挺过去了。
“……所以呢,”林泽在办公室里喝着咖啡,与余皓聊他们各自的采访经验,说,“投宿前,一定要观察逃生路线,这很重要。”
余皓与司徒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愣着干吗?”司徒烨道,“记啊。”
余皓突然意识到,这是林泽在教他!赶紧翻出笔记本,把要点记下。每次只要余皓写得累了,或是司徒烨修图排版烦了,大家就会喝杯茶闲聊几句。而林泽口才很好,一开始谈天说地,余皓便马上会被吸引过去听故事。
故事不仅仅是故事,余皓逐渐开始从林泽的口述里,学习与官员、警察打交道的方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调查记者当然也有。什么时候要服软,什么时候拔腿就跑,什么时候对方不敢惹自己,林泽都会结合他的采访经历,生动地朝余皓分析。
他只说故事,不下结论,让余皓自己去思考。
“纸上得来终觉浅。”林泽朝余皓说。
余皓笑道:“绝知此事要躬行。”
林泽:“对——”
“老公。”余皓开视频,叫周昇。
周昇穿着身运动服,正在跑步机上跑步,满头大汗,点开视频差点摔了,忙速度下来,站着喘气。
“最近主动叫老公的次数多了不少嘛。”周昇抓了条毛巾擦汗。
余皓端详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顺便找他要点钱花,实在是没钱了,他连着吃了好几天的沙县小吃,都要吃吐了。
“忙吗?”余皓笑道,他发现周昇好像瘦了点,眉眼间有点戾气,却笑逐颜开的。
“明天考试。”周昇答道,“全部门战略目标会议,PPT我做好了。”
“考试?”余皓诧异道。
“实习期要结束啦。”周昇伤感地笑了笑,“老头子让我去所有人面前报项目,上海的分店拓展业务,通过以后,自己带一个部门,挂靠在总经办里。”
余皓道:“太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周昇坐在椅子上,躬身端详手机屏幕里的余皓,汗水滴在屏幕上,说:“我想你啦,很想很想,咱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
余皓那边差点哭了,周昇又笑了起来,说:“生日快到了,我给你准备了一件生日礼物,你一定喜欢,等我这项目下来,我就过去找你。”
三个月,整整三个月了,虽然在余皓第一次说“下周见”时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这三个月的一切辛苦,都没有白费。
“我给你报一下项目吧。”周昇说,“待会儿你看看?给我点意见?”
“行。”余皓是无论如何都要听的,周昇挂了视频,余皓回家洗澡,躺在床上。夜八点时,周昇用另一个公司的号给余皓拨了FaceTime,站在大会议室里投影屏的前面。
余皓看见会议室里坐了几个人,有带周昇的部门经理,有他的同事,周昇都拍给他看过。会议室里灯光暗了下来,PPT投出,周昇手里拿着遥控器,一脸自然地站着。
“那我们就开始试讲一遍吧。”周昇也没换西装,就那么一身运动服,说,“麻烦大家最后再提点意见,明天这事,多半就定下来了。黄总没来,先不等他,听到哪算哪。”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周昇按了下遥控器,翻页,说:“根据去年的盈利状况,大事业部做了系统的风险分析……”
余皓:“……”
余皓再一次看见了一个他仿佛从未见过的周昇!
“……这两个季度,相对我们的竞争对手来说……”
PPT一页一页翻过,周昇的表情相当冷静,似乎没有背过稿,翻过页后又翻回去:“数据是死的,虽然根据数据,我们必须做适量的策略调整,当然也不能全跟着数据走……”
翻到“风控”一页,周昇说:“长达七十三页的评估,这里我作了个简单的总结……”说着短暂停顿,眉头一抬,示意与席者有话就说。
余皓完全听不懂周昇的报告,但他的动作、声音,就像每次在视频上看见的战略发布会一般,虽然没换正装,那气场却强大得不容任何玩笑。
周昇花了四十五分钟把PPT过完,说:“茶歇时间,接下来答问。”试报中略过了这一环节,部门同事整理了各种提问,周昇的回答相当巧妙,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余皓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笑点在哪里,却觉得周昇连消带打的态度很有趣,也跟着笑了起来。
十二点,周昇把问题全答完了,说:“大家辛苦了,明天请和我一起战斗吧。”
同事们纷纷上来与周昇握手,拍拍他手臂以示鼓励,人散了以后,周昇在会议室里,看了眼余皓那边,说:“睡着了?”
余皓道:“还在呢。”
周昇低头发消息,将视频切到手机上,把红牛罐子拿去扔了,余皓道:“你说得太好了!”
周昇戴上耳机,说:“你听懂我说什么了么?就知道无脑吹。”
余皓道:“听不懂。”
周昇打趣道:“是吧,反正我就算大舌头了,你也会觉得我很好的。”
余皓笑了起来。
在这一刻,余皓愈发强烈地感觉到了,他与周昇所相隔的两个世界。周昇却丝毫不察,拿着手机出来,让余皓看办公室。员工已经全下班了,周昇顺手给绿植浇了点水,关上灯,背起包。
“刚刚我突然觉得,差点快不认识你了。”余皓有点难过地说,“可我还是很开心,这才是真正的你啊。”
周昇在电梯前停步,说:“老婆,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你吗?”
余皓躺在床上,看见视频里,周昇下到写字楼大堂,几个女生经过,周昇便朝她们点点头,说:“早点回去休息。”
背后响起一阵小声的尖叫。
余皓:“不要撩女孩子!我已经在濒临吃醋的崩溃边缘了!”
“我没撩。”周昇笑道,“就是客气一句,总不能看见部门员工招呼都不打吧?吃吧吃吧?你知道我看见欧启航给你送魔方什么感觉了?”
余皓:“那不一样!”
余皓从来没像现在一样,有这种强烈的不安全感,事实上从与周昇分别的那天开始,余皓就有点难受,但这种难受很快就被他化解,只因他心里始终相信他们的感情,是那么地牢不可摧。
然而就在今天,他有种预感,他和周昇在各自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余皓说。
“见面了告诉你。”周昇说,“还有我的生日礼物。”
余皓道:“我有许多话想说,可突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周昇站在路边叫车,戴着耳机,抬头面对写字楼里璀璨的灯光,如同一个繁华的城市森林。
“我也有许多话想说。”周昇道,“不过没关系,我知道你心里都懂的。”
余皓眼睛发红,说:“我洗澡去了,过十二点了,今天好好表现。”
“晚安。”周昇说,“老婆。”
余皓躺在床上,头开始疼,他打了几个喷嚏,觉得自己一定是感冒了,北京降温降得很快,暖气管一直响,却没有暖气,隔壁还在鏖战DOTA,余皓心想一个游戏就这么好玩吗?
秋风卷起寒意,郢市一年里最美的季节又来了。
周昇正等滴滴,自己家的车却开过来,停在路边,周来春道:“他们说你还在试报,完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周昇道:“说什么?有什么说的?”
说着周昇上了车去,周来春刚喝过酒,显然特地过来接他。
“明天是你试用期结束的大考。”周来春说,“有多重要,你心里清楚。”
“别念了。”周昇疲惫地说,“能少点废话么?你当自己是谁呢?”
周来春又说:“上午一场,晚上还有一场,两场都通过,你就再没有问题了。”
“晚上?”周昇顿时警惕,“你可没告诉我晚上要做什么。”
周来春道:“吃个饭,套几句话,应酬应酬。我相信你没问题。”
周昇怀疑地看了眼父亲,周来春说:“这人是我的一个老战友,对吃很有研究。我不行了,这些年里,我觉得我已经不会做菜了。不过我想,你还是能聊上几句的。”
周昇暂时打消了疑虑,说:“省里的?”
“对。”周来春说,“平时没什么喜好,就好吃。”
周昇:“有女儿没有?”
“没有。”周来春答道。
周昇道:“那行吧,事儿完了,我请一周的假。”
“后天不能走。”周来春说,“事情一定要收尾处理完。”
周昇道:“最迟再过一周,我不管你让不让请假,我一定得走,十二月回。”
“你工作排得开我没意见,别忘了,周昇,对他们来说,这是工作,对你来说,这是你的事业。你现在总算知道自己的责任了,人要学会长大。”
周昇没再说下去,回了他的出租屋,漆黑一片,没有人在等他,傅立群已经睡了。
周昇又想找余皓说说话,可已经两点了,方才见余皓躺在床上,今天应该睡得早,便不再去打扰他。
这一夜,余皓感冒了。
他从半夜开始发烧,全身忍不住地发抖,畏寒,他摸下床喝水,幸好备了退烧药,就着水喝了下去,出了一口滚烫的气,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上面是周昇的消息【睡了?】,便回了条,想来周昇也睡了。
第123章 选题
第二天早上, 余皓感觉好点了, 便坚持着又去上班,稿子还没发, 准备发完稿给林泽说一声, 回来睡下。
刚到单位, 余皓便看见副总编出现在他们办公室里,林泽站着听训, 朝余皓使了个眼神, 让他别进来。
“我的脸都要被你们丢光了!”副总编说,“现在网友到微博、微信公众号下面, 说你们正事儿不做, 光顾着刷点击买转发!你让我周一会上怎么说?!”
余皓还是进去了, 与林泽站在一起。
“又是他?”副总编道,“林泽,你别告诉我,又是这个实习生管的。”
“一点小意外。”林泽说, “我已经准备给他转正了。”
余皓道:“发生什么事?”
“你们是不是钱多没地方花?”副总编道, “一个媒体公众号,跑去买量, 你这是欺骗上级吗?给你们定的数据目标没完成,搞这种歪门邪道!”
余皓:“……”
陈烨凯介绍的是学生会, 不应该啊!余皓心中打了个突, 不会是学生会为了完成林泽的目标,给他们买量吧?
“错已经铸成了。”林泽说, “找的第三方推广,我们也没想到,接下来就把关注清一下,重新开始,以后一定会小心谨慎,您看这样可以吗?”
副总编几乎是怒吼道:“你这是什么不轻不重的认错态度!合着你还有理了?!公众号停用!给我写检讨……你!实习生!你写检讨!全社通报批评!看你认错态度再决定是否启用你们的公众号!不狠狠罚一次,不知道痛!以后还要玩歪门邪道!”
余皓心里与林泽心里同时飙出了四个大字,副总编转身走了。
余皓坐下,看电脑上的微信公众号后台,拿起手机,林泽道:“别打了。你老师也不知情,说了不如不说。”
余皓道:“中间人做的好事,我……唉!”
林泽道:“部门总算正式成立了,晚上本来打算找他们喝酒,大伙儿一起去。酒桌上找副总编求个情吧。”
余皓说:“那我还是先写好检讨。”
林泽骂了几句脏话,司徒烨来了,知道什么事以后说:“阿泽,我就说了,让你别来接这活儿,要么打他们一顿,回家算了。”
林泽:“小烨!”
司徒烨一脸郁闷,林泽马上道:“你说这话,让余皓怎么想?金老师怎么想?”
“金老师没在。”余皓说,“没关系,我和老板娘一样想。老板娘,你看这照片?”
余皓把上次司徒烨的升旗曙光照给他看,司徒烨无奈笑了起来。
余皓写了一上午稿子,心里还压着那份检讨。金伟诚午饭后才来上班,说:“选题找好了,余皓跟我一起走,要先上报社里不?”
“不用了。”林泽正在删除微信公众号上的关注,司徒烨则看微博上的转发,林泽说,“社里不会管的,先把专题做出来再说。金老师聊下选题?”
金伟诚说:“碰到两个来上访的,都是家里的儿媳妇。光县有一家电池加工厂,排放含镉废水超标,导致大规模镉中毒,九月还发生了一次爆炸,十二死十伤,这厂有官商背景,消息被强压下来了。现在镉中毒影响了将近三千居民,政府给了一定的补偿,又被村委会贪污掉了大部分。十月有一次械斗,打死了三个人。”
“可以。”林泽一听就答道,“做这个吧,这个稳。开题先挑个软柿子捏。别玩大的。”
金伟诚说:“我刚问了几句,警卫就过来了,不好细问,但留了个电话,我俩过去就先找那老太太家。”
“就怕走漏风声。”林泽说,“不过金老师比我有经验,你们决定吧,余皓就交给你了。”
金伟诚朝余皓说:“你跟着我就行。”
余皓头还有点疼,问:“什么时候出发?”
金伟诚道:“我查了下火车班次,要么,下午就走?”
林泽道:“不行,部门成立,晚上得陪领导吃顿饭,明天吧。”
“感冒了?”司徒烨看余皓流鼻涕,试了下他额头,“回去休息吧。”
余皓道:“没发烧。”
林泽说:“能去吗?”
司徒烨与林泽对视,眉目间都带着些许焦虑,余皓摆摆手,说:“一点小感冒,真没关系,吃过药了。”
司徒烨问:“吃的什么?晚上你别喝酒了。”
余皓道:“我心里有数,没吃头孢,没关系。”
林泽想了想,也不好决定。余皓坚持没关系,少喝点就行了,林泽皱眉道:“不是少喝的问题,就怕上了桌没法控制。”
余皓说:“我早上刚被骂完,晚上吃饭不列席,副总编怎么想?他一定以为我是故意给他甩脸色看,我必须去,少喝一点就行。”
“火车上睡一觉就好了。”金伟诚说,“他们这个年纪身体好。”
“后天再去采访吧。”司徒烨说,“都瘦成这样了,待会儿你当心他男朋友过来屠了咱们。”
林泽道:“保时捷撞进来可不是玩的。”
余皓:“别闹,上访的一来,光县肯定收到消息,得尽快动身。”
金伟诚朝余皓比了个拇指,表示赞赏。
“我再去找找上访的。”金伟诚道,“看被带进去没有,还能套点话不。”
余皓写完稿子,继续写检讨,林泽说:“真的没问题吗?那边很冷,又是山里。”
十一月底,今年冬天来得很突然,气温已经降到接近零度了,司徒烨说:“要么阿泽你和金老师去?”
余皓道:“我不会拖后腿的!”
林泽似在迟疑,司徒烨说:“你想下人家简历,余皓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林泽打消疑虑,说:“你多买点暖宝宝。”
“我不逞强。”余皓说,“真不是娇生惯养的。”
余皓写完检讨,心想林泽在处理上头关系上一定也很狂躁,他平时较少负责具体稿子,但面对的困难,可是比他们多多了,毕竟与大领导们打交道,是余皓最不懂的。
但林泽一向很有耐心也很强大,所有事情居然总是按部就班地推进,就像一个随时会散架的破车,却被他摇摇晃晃、九死一生地推向终点。这种坚韧的毅力,才是余皓从他身上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那么晚上吃饭,记得扮演好你的角色。”林泽朝余皓说,“你的角色是什么?”
“实习生。”余皓答道。
“对!”林泽又说,“当好一名惹人怜爱的实习生!一名笨拙、稚气、初生牛犊不怕虎,令领导们心生惜才之念的职场新人!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周昇:【我去报项目了。】
余皓:【加油,我的小王子。】
郢市今天很冷,周昇今天换了身修身衬衣,九分西裤,穿着他的AJ球鞋,戴了副平光眼镜,头发稍微朝上梳了下,用发蜡抓过。他站在大会议室里,拿着遥控器,给PPT翻页,灯光打在他的身上,犹如闪耀的明星。
“……所以,战略部署刻不容缓。”周昇结束了他的演讲,将PPT翻到最后一页,“The End,没了。大家茶歇一会儿,待会儿我来进行答疑,求各位轻虐。”
众人笑了起来,一名大股东说:“很久没听到这么有朝气的项目报告了。”
周昇嘴角微翘着,似笑非笑,朝大股东点了点头。
大股东与周来春低声交谈几句,周来春忙点头,又朝另一边的一名股东做了个请的动作,然后朝周昇使了个眼色,让他跟过来。周昇放下遥控器,与部门经理一拍掌,出去。
周来春陪着俩股东到抽烟处,周昇递火机,给父亲点烟,财务长递了个灯进来,周昇便给两名股东剪雪茄。
三人各自坐下,周昇站在门边上,抽电子烟,朝大股东笑着说:“第一次朝伯伯们作汇报,有点紧张。”
周来春朝周昇道:“他俩为了听你的这个汇报,一个从美国,一个从英国特地飞回来。”
周昇恰到好处地现出惊喜表情,股东又道:“你们父子俩啊,一脉相承。”
周来春哈哈大笑,显然他很喜欢有人说周昇像他。
“但你爸爸的一些缺点,你不要学。”另一名股东讳莫如深地说,“Playboy!当年他打的那场离婚官司,财产分割,可是让我们伤透了脑筋。”
周昇自然知道不是和自己妈离婚那次,一定是与富婆的了。
周来春笑得更大声了,连着拍股东的手,周昇笑道:“我对待爱情从来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说着把电子烟给他们看:“这我老婆给我买的,纸烟我都戒了。”
两名股东点点头,一支雪茄完,周来春笑着做了个“请”的动作,股东便起身,周昇要送,周来春道:“你回去答疑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周昇站在写字楼外,直到车开走,回去喝了瓶红牛,回到大会议室里。
“好,接下来,有什么问题,请各位畅所欲言。”周昇关了PPT,站在台上,这个环节原本是他最大的挑战,但两名股东一走,周昇就知道他已经赢了一半,接下来只要别出错就没事了。
幸而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他都提前想过,也模拟了一次怎么回答,这三个月里的努力没有白费,从经营模式到盈利、供应链,几乎所有的环节,他都亲自去看过、了解过。虽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但纸上谈兵,目前来说已可以完全应付。
周昇说话很幽默,把答疑环节搞成了一场气氛活跃的招待会。一个半小时后,周来春回来,仍旧坐在会议室里,听了五分钟就起身离席。又一个半小时,周昇结束了他的演讲,礼貌地说:“感谢各位的出席。”
结束,部门经理带头给周昇鼓掌,散会。
周昇站在会议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转头,望向昨天现场与余皓连过线的摄像头,笑了笑,朝着并不存在的“余皓”吐了下舌头,比了个“耶”。
“一段感情里最重要的,是双方的互相了解。”
司徒烨听完余皓昨天视频的经过后,朝他说:“朋友之间是这样,夫妻也是,灵魂伴侣嘛,只有读懂对方,才能深入灵魂里去,走得更长远。互相了解的感情是最健康的感情。”
余皓说:“对,就是这种惶恐,昨晚我突然发现,他对我而言,有点陌生。”
余皓一直很羡慕林泽与司徒烨,他俩一个说来北京,另一个辞了教育机构的工作,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最重要的是,他俩总有种默契,互相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林泽在工作上非常严肃认真,每天都会穿正装打领带,坐上办公桌,一开始处理与专业有关的事情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与陈烨凯站上讲台的风格很像。
司徒烨则负责与总社编辑们插科打诨,调节气氛,替他们办公室维护人际关系。余皓平时对林泽既敬又畏,但入职到现在,林泽从来没骂过他。如果只有林泽,余皓说不定日子会很难过。
“阿泽他一直没骂过我。”余皓说,“其实我抗压能力没这么弱的。”
司徒烨笑道:“他不骂你,是因为你这种人没必要骂,发生点事儿,你自己就先愧疚得不行,骂你只会减轻你的负罪感。”
余皓:“好吧。”
司徒烨睁大眼睛修他拍的照片,挑着眉毛,自顾自说:“不过确实他脾气好了,以前骂人能把人骂哭。”
余皓道:“他没骂过你吧。”
“当他下属的时候被骂过,”司徒烨道,“成功上位以后他就不骂我了。偶尔在外人面前注意下就行,重庆男生就是这点好,无所谓面子不面子的。”
余皓心想好像确实是,司徒烨三不五时拆下林泽的台,林泽也从来不生气,不过司徒烨是老板娘无所谓,自己可不能拆领导的台,晚上吃饭一定要谨言慎行。
“我猜晚上呢,副总编要说你‘有个性’,”司徒烨说,“可千万注意了,别以为是夸你。”
余皓道:“我好奇很久了,被领导说‘有个性’到底是什么意思?”
“老头子们都有集体主义思想。”司徒烨道,“说你‘有个性’的意思,是骂你傻逼,让你安分点。听到这话时,赶紧点个头,尴尬笑两声就过去了,别顺着往下说表现个性。”
余皓如梦初醒,忙感谢司徒烨,司徒烨又无所谓道:“富养的小孩嘛,都很有个性,90后嘛,有个性。大家都是性情中人。”
余皓道:“你别老说‘富养’了,我真怕金老师被你给怼炸了。”
林泽不在的时候,司徒烨总是把话朝余皓捅穿了说,教他怎么理解这些人肚子里的心思,余皓真是相当爱他,又生怕司徒烨说话招人记仇。
“你没懂他意思。”司徒烨说。
“到底他为啥这么说?”余皓这点也很不明白。
司徒烨边修照片边漫不经心道:“他说你富养,意思是你不知民间疾苦,自己不缺钱,也不懂帮他虚开几张发票,揩点公家油水……”
余皓:“……”
林泽一回来,司徒烨马上不说了,林泽拆解酒药,拆了一把,吃下去,看了司徒烨与余皓一眼,示意你们吃不吃?
司徒烨嗤之以鼻,余皓正生病不敢乱吃别的药,林泽道:“准备好了,走,大家都很精神,愤怒小鸟团出发!”
北京的这顿晚饭,订了南门涮肉的包间,林泽特地请来三位领导,出版社的三座大山——书记、总编、副总编,外加采编部两个部门的负责人。
余皓不敢多插话,一群记者、编辑,开口就是各种段子满天飞,相当有才华,仿佛个个灵魂里都住着个吐槽冲动无法控制的周昇。林泽则挨个招呼,只负责起话题,谈笑风生,把领导和同僚们打点得面面俱到。
“你觉得呢?”林泽朝余皓笑道,偶尔会点一下他。
“我这辈子也没想过,能在北京买房。”余皓老老实实答道,“什么时候,土地重新分配下就好了。”
众人一起大笑。
“确实,这个房价把许多有才华的年轻人拒之门外。”杨虹怜爱地看着余皓。
“你这辈子不买,”书记说,“未来你儿子、你孙子还得来买,有区别吗?”
众人又哄笑,书记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想做出成绩,往这个行业拔尖的地方挤,北京就是全国的政治文化中心,你躲不了的。做金融,你得去上海、香港、纽约。在中国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你只能选择北京。你看,林泽不也来了么?”
林泽只得点头道是是是。
林泽就这么时不时扔点问题给余皓,余皓按着剧本,演好了一个刚出社会的大学生,认认真真地答了。
副总编吃过涮肉,喝过酒,叼着烟,在烟雾里点余皓,说:“你呢,小聪明多,要踏实。”说着又朝杨虹说:“这是咱们今年招的实习生里,皮相最好的一个了吧?”
杨虹说:“余皓长得不错,第一眼看小烨,我还想着林泽这助理不像摄影师,反而像个男模?结果余皓一来,又被比下去了!”
众人哄笑,杨虹又朝林泽道:“你的优质资源怎么就这么多?啊?”
“小余很有个性。”副总编眯着眼,说,“年轻人呐,都是性情中人。”
果然被司徒烨说对了,余皓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余皓?”林泽喝得脸发红,朝余皓使了个眼神提醒他,司徒烨马上说:“小余今天喝得有点过头了,我替他……”
余皓马上会意,这杯酒必须自己敬,这些是周昇从来没教过他的,他先倒白酒,后躬身,给副总编敬酒,副总编坐着,喝了。
这群人对金伟诚十分客气,却不大喜欢他,经常打断他的话,金伟诚只得忍着,那记者部门主管又说:“小余看模样在家里,也是被宠着的。”
“我们都是被富养的小孩,”司徒烨主动、真诚地说,“一出社会,就觉得有太多要学的了。来来,我敬您一杯。”
余皓:“……”
司徒烨一杯酒,直接堵了那人的嘴,免得他再啰唆,反正对方也不是大领导。书记又问:“我外孙儿和你差不多大,那皮相哟,根本静不下心来读书,光顾着谈恋爱了。在学校里头天天出风头。多才多艺,就是读书不行。”
林泽顺着书记的话说:“应试教育体现不了什么,咱们招人不也很少看成绩么?媒体这行,就要心思灵活的。”
金伟诚道:“小余会什么才艺不?”
余皓望向林泽,林泽轻轻点了下头,又摇了摇头,余皓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林泽便笑着说:“想献个丑么?”
余皓懂了,意思是你把握不准就不要秀什么才艺,免得弄巧成拙;有好的能加分的,就拿出来,说不定有效果。
“我给老师们唱个评弹?”余皓说。
“哟!”
这才艺大出所有人意料,余皓拿了根筷子,敲了两下白酒杯,清了清嗓子唱道:“我失骄阳——君失柳,杨柳轻扬,直上——重霄九——”
林泽、司徒烨、金伟诚头上同时浮现出两个大字“卧槽?”。
林泽那表情也是傻了,余皓知道他心里想的一定是“你他妈还会这个?”。
“问询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余皓有点醉了,稍闭着眼,拈着酒杯,躬身稍起,又与副总编的杯轻轻碰了下,把酒喝光。这首是余红仙唱的评弹,赵开生用了毛泽东的词,只要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几乎全会唱,书记、杨虹、副总编,都跟着哼了起来。
“好好!”众人跟着鼓掌。
书记相当诧异,说:“好!这词现在年轻人会唱的,真不多!”
余皓不好意思地笑笑:“献丑献丑。”
“好多年了。”杨虹感慨地说。
书记道:“好多年了。”
副总编喝了残酒,说:“现在比起三十年前的环境,还算好的了。”
“嗯。”杨虹点头,若有所思道。
大家都没说话,毕竟都不是那个年代里过来的人。三个领导开始笑着缅怀当年,林泽几句话,连吹带捧,杨虹开始聊改革开放前的经历,席间所有人便开始听领导们的故事,余皓的评弹只成为了席间一个小小的插曲。
第124章 饭局
郢市。
周昇演讲完下来, 在位子上稍微歇了会儿, 给余皓发了条消息,余皓答道:【陪领导吃饭】。
周昇:【那你别看手机了, 免得挨骂。能不喝尽量别喝。】
余皓:【烨哥帮我挡了不少, 他喝酒太厉害了, 简直面不改色。】
周昇:【我这边很顺利。】
余皓:【这还用说?你从来就没失败过。这世上就没人能打败你。】
周昇谦虚地笑着回消息:【也不能这么说,比如说上次差点被暖宝宝砸在头上, 还是很有挫败感的。】
余皓:【你到底是巨蟹还是天蝎, 怎么这么小的事都记得!而且最后砸哥哥头上了!】
周昇:【砸的是哥哥的头,痛的是我的心, 好了别聊了, 当个乖巧的小朋友, 我也吃晚饭去了,三天后飞北京。】
周来春健步如飞地进了大事业部“十八层地狱”,巡视一圈,所有等待下班的员工马上各自开始找事做, 闲聊的人拿起文件夹, 假装讨论工作。低头玩手机的马上抬头,打开写了一半的表格。
周来春指指外头, 朝周昇示意,周昇还没喘一口气, 只得起身跟周来春走。
“我去洗个脸。”周昇道。
“车上准备了热毛巾。”周来春说, “解酒药备了没有?”
周昇答道:“没事,多少能喝点。”
“你不喝, 给我一片。”周来春说。
周来春上车,司机转身,递过热毛巾,周昇狠狠搓了几下脸。
“戴眼镜那装扮不错。”周来春说,“斯文,像个读书人。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把你妈从楼上踹下去,按着你去念金融。”
周昇答道:“继承公司以后,三不五时给你送下牢饭也不错。”
司机差点笑出来,周来春拉开前座,里头是一个保温水壶、一套茶具。司机的车开得非常稳,换了周昇开,铁定故意整他来个急刹,把茶水喷自己老爸一脸。
“今晚识趣点儿。”周来春道,“明天你就开始带自己的团队了。”
周昇道:“薪水呢?”
周来春道:“你什么意思?想要多少钱?”
周昇道:“你得给我开月薪吧!你当我傻啊,不是为了养家养老婆,谁来伺候你这吆五喝六的。”
周来春:“……”
“卡上的钱都花完了?”周来春道,“你全投了鹤立鸡群那什么公司?”
周昇道:“哦我以为那是给余家下聘的钱呐,让他带去北京了。”
这句话差点就把周来春给气吐血,周昇道:“你总得给我开工资吧,我知道这三个月是实习不错,可我也给你干活儿了啊。你觉得靠吴斌的本事,整个项目提案他能做全?别的部门愿意配合他出数据出资料?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做全了,他能像我今天这么给站台不?这么大的场面,站上去连话都说不稳吧!”
周来春:“你……”
周昇又说:“我又替你去跪舔当官的,又去挨个跑店哄着店长干活儿,还帮你整总经办的人月,给你盯着整层员工看谁想造反扯大旗自个儿出去立山头,归我的、不归我的活儿我都给你干了……”
“行!给你发三个月。”周来春道,“你眼里就只有这几万块钱了?”
周昇又道:“这是我的血汗钱!把我升部门经理,月薪加提成,你得给吧。年终奖呐?怎么算?”
周来春道:“前三个月按高级助理给你发薪,行不行?明年一月份起,薪水你自己给自己开,预算不是你自己做的!前天送上来,财务批完,我昨天就签字了!明天上午就下来,真想要钱,团队工资别发,你一个人全拿我都没意见。”
周昇:“那倒不至于,我又不是你,靠克扣员工过活。”
周来春:“……”
周来春喝着茶,越想越不是个道理,说:“你是认真地找我谈月薪?”
“干活拿钱,天经地义!”周昇莫名其妙道,“我讨要自己的合法劳动所得怎么了?”
周来春现在完全拿周昇没办法,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事实上除了他,周来春还真找不到合适的人能培养了。
那么一群各怀鬼胎的副总与周昇比起来,谁有他那光明磊落、朝气蓬勃的气场?业务不熟可以慢慢调教出来,但这么亮眼的人才,整个公司里都找不到第二个。
周来春有时相当惋惜,自己儿子怎么就是个同性恋呢?当兄弟不好么?为什么偏偏就要去捅对方的屁眼?!
自己儿子要是不跟余皓搞同性恋,周来春都想好了——给他配上余皓,当个小周总的总助,这俩人一刚一柔,余皓既压得住周昇那暴脾气,又能带出去见人。好好把周昇扶上去,攒资历攒到三十来岁,公司里头那群人,谁还是这俩小孩儿的对手?
余皓真是不错,一表人才,绵里藏针,更能与周昇一起成长,性格互补。再过几年,手里头又多了枚棋,给他介绍个合适的女孩结婚……结果野心居然这么大,心机这么深!百分之七!这小叫花子到底知不知道百分之七什么概念?背后一定有人指点!当真小看了这狗娘养的小流氓!
车到了目的地,周来春心里咒骂着坏了他好事的余皓,带周昇下了车。
“怎么穿运动鞋?”周来春才发现。
“我喜欢。”周昇答道,径自走在前面,周来春看见自己儿子脚上那双鞋,依稀觉得有点儿眼熟。
“哎,美女姐姐好啊!”周昇发现了晓芹等在餐厅外头。
“哎!”周来春怒道。
周昇走过去,晓芹却笑着挽他的手,亲切地与他一起进了包间。周来春点完菜,客人一来,周昇脸色马上就不对了。
对方也是一家三口,父亲是周来春的老战友,母亲很漂亮,带着个与周昇差不多年纪的女儿。周来春朝周昇说:“你坐小裴旁边。”
晓芹笑着说:“昇儿今天刚开完会,有点困了?”
“没。”周昇笑了笑,看了眼父亲,没说什么,主动坐到那女孩身边,稍稍侧头,礼貌地说,“喝什么茶?”
“喝茶晚上睡不着,我喝白开水吧。”那女孩说,周昇便亲自给那女孩斟水。闲聊了几句,周来春开始与老战友聊过去的事,晓芹则笑着与对方妻子寒暄,那女孩对周昇显然挺有兴趣,却不擅交际,周昇问一句她答一句,时而还沉默个一分钟。看得她妈都在旁边着急,恨不得亲自披挂上阵替她答话。
“小裴在学校就是不爱说话。”那老战友说。
“姑姑总说我太安静了。”那名唤小裴的女孩答道。
周昇才知道,这是侄女,对方家里没有小孩,只有这么一个侄女,平时疼得和亲生一般。
周昇说:“哦那就好,我还以为刚刚卡带了呢。”
众人都笑了起来,小裴道:“我总是卡带,一着急就更不知道说啥了。”
周昇几句话就把她逗笑了,示意别太生分。稍微熟了点,小裴又问周昇开什么会,周昇耐心地解释,小裴居然全懂,聊到竞争对手时,小裴便道:“我一个老师,审计的就是那家公司。他们的账,哎,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毫无美感可言的假账……简直就是假账界的耻辱!”
周昇:“……”
周昇没想到这女孩安安静静,居然是学审计相关的,俩人开始讨论上市公司,小裴给了他一些意见,周昇想了想,确实说得挺有道理,便随手在手机上记了不少。
“实话说,我学体育的,”周昇,“练铁人三项,最近三个月才开始接触这些,啥都不懂。”
那小裴瞬间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顿时笑得不行,周昇给她斟了水,便沉默思考着,不吭声了。
“我真是第一次见她这么能聊。”小裴的姑姑发现了新大陆,朝晓芹说,“平时在家里,她可以一整天不和我们说一句话。”
“年轻人,共同语言多。”晓芹无奈笑道。
“其实我也是学体育的,”小裴也开了个玩笑,说,“我扔铅球。”
周昇:“我真是学体育的。”
小裴说:“嗯,我也是。”
周昇自言自语道:“你太幽默了。”
一席饭,宾主尽欢,周来春最后道:“周昇,你送小裴先回她们酒店?我再和你叔叔聊几句,你开我的车,你没喝酒。”说着把车钥匙扔给周昇。周昇大三上学期与余皓都去考了驾照,只是平时几乎不开车。
周昇与小裴出来,沿着路走,周来春的司机已经自觉地滚了,车停在路边。
华灯初上,周昇环顾四周,小裴说:“郢市发展得真好。”
周昇想了想,问:“那你准备当体育老师么?”
“我其实想当个记者。”小裴答道,“不过我不会和别人交际,只能放弃了。”
“是吧。”周昇笑道,“我爱人正在当记者。”
“啊?”小裴顿时有点尴尬,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周昇道:“他们怎么给你说的?”
“呃……”小裴顿时就有点生气,不过幸亏周昇把话说开了,便点头道,“你爸反对你们是吗?”
“嗯。”周昇确认过后,这事儿就没什么悬念了。
小裴说:“祝福你们,你爱人在哪儿?”
“北京。”周昇说。
小裴说:“异地很辛苦吧?要坚持呢。”
“还行。”周昇说,“不辛苦。”
小裴道:“我听你爸说,你自己带个团队,做业务拓展,最近一定很累,今天开完会,早点回去休息吧。”
周昇笑道:“你会玩棍子吗?”
小裴:“棍子?”
周昇说:“我会耍棍子,这样、这样……”说着以并不存在的金箍棒耍了两个圈,说:“再这样……去他妈的,一棍子把云来春打个稀巴烂!”
“哈哈哈哈——”小裴站在路边,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小裴想了想,说:“成功以后你教教我,我也去他妈的审计。一棍子把证监会打个稀巴烂。”
周昇一个哆嗦,心想我好歹拆的是自己家公司,你居然要拆证监会?想着朝小裴道:“女侠英勇,我送你回酒店。”
周昇开车,把小裴送回酒店,又聊了几句,最后周昇把车窗摇下来,说:“小裴!”
小裴转过身,朝周昇笑了笑,周昇挥挥手,说:“要坚持自己的理想啊!”
小裴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很甜,说:“你也加油呀。”
散宴后,大家喝得烂醉,才各自搀扶着回去。林泽把领导们送上车,四人站在寒风里直喘气。
“刚刚门口再来个保时捷,就完美了。”司徒烨朝余皓说。
余皓:“共享单车不少,让领导们一人一辆醒醒酒倒是不错……”
这个时候还不忘互相吐槽,余皓也真是无语,林泽叫了个车,挨个把人塞进出租车,余皓道:“老板酒量实在太好了……”
“小烨比我厉害。”林泽眯着眼道,“隔壁几个部门来酒就喝,他几乎把咱们的酒全挡了,你看他现在还没事人一样。”
余皓想起来确实是,记者部和编辑部来的酒,司徒烨来一个放倒一个,几乎是通杀,更彪悍的是喝完以后现在脸只有一点点红。这老板娘简直了,头发带点鬈,眼睛清澈得像湖水,摄影专业这么强,酒量还这么猛,林泽到底从哪儿找到这么优秀的男朋友的?不过细想,这俩人也非常般配。
“承让承让。”司徒烨道,“地域习惯占了那么一、点、点便宜。”
“我感觉你像俄罗斯人?”余皓发现司徒烨确实有点像混血儿。
“你老板娘我哪儿像毛子了!维族!中华民族!”司徒烨哭笑不得,转念一想,“你今天是不是很不想唱歌?”
余皓心里那点不情愿被司徒烨看出来了,确实有点,但他答道:“还好,只要能让领导高兴,没什么。”
这是余皓在认识周昇以后,第一次单独唱给他以外的人听。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唱唱歌,取悦取悦领导,权当帮林泽了,他还是很喜欢这个团队的。
“他把咱们的公众号放回来了。”林泽答道,“辛苦辛苦。”
“真的?!”余皓道。
林泽:“抽烟时说了,你没注意听。这下晚上能睡踏实了吧?”
司徒烨道:“那你这猴没白耍。”
余皓真是感谢上苍,跟着林泽运气还是很好的,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司徒烨说:“他多半就想敲打下,耍耍威风,让阿泽知道他还是有权的。”
“金老师明天还能起来不?”林泽不接这话,回头看,意思是别在金伟诚面前讨论了。
金伟诚也喝了不少,但绝对没有司徒烨多,司徒烨朝余皓使了个狡猾的眼色,意思是战五渣。余皓发现这老板娘真是太好玩了,还很记仇,一句“富养”被记了这么久,今天敬林泽的敬余皓的,全被司徒烨接了,就偏偏不帮金伟诚挡,导致金伟诚喝得十分难受。
“可以。”金伟诚疲惫不堪道,“睡一觉就好了。”
“我也唱首歌娱乐一下大家。”司徒烨道,“不能让我们小余白唱,听好了啊——一二三,起!虎巴虎巴!虎巴!虎巴!”
坐副驾上的林泽仿佛早就知道司徒烨想唱什么,当即抑扬顿挫地跟着唱了起来。
“达坂城的石路硬又平呐,西瓜是大又甜,那里来的姑娘辫子长呀——”
余皓:“哈哈哈哈哈!”
“两个眼睛真漂亮——”司徒烨与林泽在车上开始蹦。
“你要是嫁人,不要嫁给别人,一定要嫁给我。带上你的嫁妆,唱着你的歌儿,赶着那马车来——”
余皓在车里跟着一起放声唱,滴滴司机跟着也唱了起来,就像一群神经病。
车到了余皓的出租屋楼下。
“送你上去?”林泽说。
余皓唱完歌,更想吐了,虚弱地说:“我自己能行,金老师,明天电话联系。”
金伟诚已经睡着了。
余皓进家门以后,觉得感冒有点加重,想吐却吐不出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想把检讨写完,发给林泽,这样明天出去采访就不用带电脑了,这样也不容易被偷。
他强忍着感冒的难受,敲了几行字,最后实在坚持不下去,定了六点的闹钟起来,早上再把检讨写完。现在开始睡,还能睡六个小时,明早再收拾东西吧。
余皓感觉自己要死了,已经有好几年没生过这么重的病了。他又吃了枚药,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退烧药也压不住,半夜又开始发烧。
两点,余皓看见周昇给自己发视频,摸到手机,点了下。
他没力气去开灯了,周昇那边倒是亮堂堂的。
“老婆?”周昇说,“你还没睡呐?明天不用上班吧?”
“我要死了。”余皓发着烧,说,“我感觉我要不行了。”
周昇:“……”
“我好累啊。”余皓躺在床上,压抑了这么久的情绪终于崩溃了,说,“我觉得我好没用。”
周昇:“宝贝,你喝了多少酒?不是有人帮你挡了吗?你把灯打开,我看看?怎么回事?你开灯!”
“我好难受。”余皓说,“我肚子好饿,又吃不下东西。”
周昇道:“我现在就让凯凯过去看你。”
“我不想看见他。”余皓道,“别……太狼狈了。我明天还要和老师去采访,得坐十一个小时的硬座,我快没钱了,你给我打点钱过来吧,打一千就行……”余皓猛地翻过身,终于吐了。
周昇那边半晌没说话,只喘气,说:“你开下灯啊!你怎么了!你的包里夹层有张卡……你没看见吗?拿出来花!”
“我睡会儿。”余皓闭着眼,“早上再和你说,我早上起来写检讨,整个单位通报批评我,我撑不住了,不行了。咱们在一起的时候真好啊,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真是……不知足。就知道折腾你,对不起……我手机快没电了……”
余皓吐出来以后顿时舒服多了,也不想去扫了。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
周昇一身衣服还没换,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再给余皓发微信,没回,给林泽发消息,林泽也没回,司徒烨回了。答:【没喝多少,有一点感冒,刚刚下车的时候状态挺好。】
周昇:【吃头孢了吗?】
司徒烨:【没吃,放心,晚饭前我看过他买的药。】
周昇差点被吓死,赶紧道谢,司徒烨:【他工作压力挺大,不过会好起来的,平时都没和你说吗?我看你俩经常视频。】
周昇:【没说,行我知道了。】
司徒烨回道:【算了,你等我半小时。我现在过去。】
周昇坐沙发上等着,三点半时,余皓的室友过来开门,司徒烨开了视频,开了灯,给周昇看余皓。
房里乱七八糟的,地上堆着书、从报社带回来的纸,余皓吐了不少在床边上,衣服也没脱,蜷在床边缘,暖气来了,热得他没盖被子,瘦得像只刚捡回来的流浪猫。司徒烨清理了下吐在地上的东西,洗拖把,又摸了下余皓的头,朝周昇道:“没发烧了,正睡着,叫他起来不?”
“别,让他睡吧。”周昇答道,“谢谢你,太谢谢了。”
第125章 暗访
司徒烨挂掉视频后, 周昇马上拿包, 把换洗衣服塞进去,改签机票, 收拾好以后, 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数秒针,一会儿又看看手机, 五点四十, 下楼叫车,片刻后折回, 翻出金乌轮塞包里, 直奔机场, 走了。
清晨六点,余皓按掉闹钟,艰难地爬了起来,病又奇迹般地好了。
他的生命力就像一株顽强的野草, 经历了狂风暴雨以后, 总能挺过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记不清了。余皓把手机充上电, 依稀记得自己好像吐过,看床边时有点痕迹, 却被收拾干净了。
余皓:“???”
余皓环顾四周, 头重脚轻地去洗澡,洗完回来把检讨书写完, 发给林泽,手机开机,发现昨夜周昇给他发了个视频,下面接了个两万的微信转账。
余皓:“……”
有钱了!有钱了!余皓顿时欢欣雀跃,士气满点,什么自尊,什么倔强,都不重要了!可周昇这钱哪儿来的?薪水吗?好吧,这应该够他撑到十二月底了。
余皓给周昇发消息,没回。打电话,手机关机,估计昨晚他也累了,让他休息几天吧。箱子里有件冬天穿的厚羽绒服,出发前余皓还嫌周昇塞太多,现在正好用上。
余皓看见桌上有份便利店的便当与一瓶维C饮料,室友说:“昨天晚上你朋友来看你,给你带的。”
余皓心想司徒烨真是太好了,当老板娘真不容易,还要帮下属打扫,他吃完这份早饭后,一下又活过来了。
早八点十五,余皓在火车站外与金伟诚会合。
“这衣服很贵吧。”金伟诚说。
“我只有这一件。”余皓答道。
金伟诚随手拉了下余皓外套检查:“去采访,穿得这么时尚,太惹人注意了。”
余皓说:“这羽绒服可以反过来穿,双面,里头这面是黑的。”
余皓心想这样总没问题了吧,金伟诚只得不再说什么。两人上车,余皓买了硬卧,老师当然要睡下铺,自己识趣地爬中铺去躺着。
“下来聊天。”金伟诚敲敲中铺,说,“别睡了,小伙子还不如我中年人精神足。”
余皓正给周昇发消息,居然还没起床,看来昨晚真的很累。余皓自己也好不到哪儿去,正想休息会儿,又被金伟诚叫了,只得无奈下来,和对铺的闲聊几句。金伟诚话里有话,套对方的八卦,问是在哪儿下车,又问最近环境怎么样,余皓便听了一会儿,开始以为金伟诚是在教他,后面发现不对,因为对铺是个阿姨,根本不想搭理金伟诚,看见余皓便热情地问这问那,问结婚了没有,让余皓去她家做客,要把女儿介绍给他。
“你在干吗?”周昇在首都机场,飞机一落地有信号了就赶紧给余皓打电话。
“在过山洞!”余皓说,“没信号!待会儿下车了打给你,你哪儿来的钱?”
周昇:“薪水!”
余皓:“这么多?!”
电话断了,周昇一脸烦躁,他这两天里只睡了不到四小时。
周来春给周昇打电话:“今天怎么没来上班?”
周昇答道:“给你忙死忙活三个月,最后还让我去相亲?我艹你妈,拉黑了。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别再找我了,老子就当没生你这龟儿子。”
说着他把周来春拉黑,又叫了辆车,上车后给行政打电话。
周昇:“那个,白总,这样的,我今天就裸辞了,反正也没跟公司签劳动合同。桌上的东西,麻烦您找个人去收一下,这几个月里,感谢大家的照顾。大家来生还是好兄弟!”
电话那头:“……”
周昇摇下车窗,深吸一口气。
“雾霾天。”周昇说。
“雾霾天。”司机说。
周昇:“北京这空气真好,我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喜欢过北京。”
司机:“……”
周昇把脑袋伸出去,大喊道:“我爱你!北京!”
司机:“……………………”
两个小时后,周昇一脸狂暴地看着三环外的堵车队伍。
“现在还爱北京吗?”司机问。
“还行吧。”周昇说,“想跑过去。”
司机:“还有二十一公里。刚好一个半马。”
周昇:“算了再跑我要猝死了,快点动啊啊啊啊!”
三个小时后,周昇一脚踹开了大办公室的门,整个编辑部顿时肃静,一起看着周昇。
“哎!你干什么!”前台大妈追着过来,大声道,“我要叫保安了!”
“不好意思走错了。”周昇关上门,说,“你们忙。”
“调查记者组在那边!”大妈怒道。
周昇又是一脚,踹开了办公室的门,林泽正在午睡,一手搭着司徒烨,瞬间被惊醒了,司徒烨拿起相机,一脸淡定地给周昇拍了张照。
“别拍了!”周昇恼火道,“一晚上没睡,刚下飞机。”
“哟!巴郎叽!来得真快。”司徒烨道,“来点切糕么?货真价实,童叟无欺!保证不拿刀捅你!”
林泽摊手,司徒烨数了三张一百,放在林泽手里。
周昇:“……”
林泽:“你老婆跟金老师采访去了。客官是住店呢?还是打尖?”
周昇一脚踩上办公桌,说:“这儿还招人吗?我当调查记者真的不错,考虑一下吧。”
“不招。”司徒烨说,“我们禁止办公室恋情。”
周昇道:“我信你?!你们自己就在搞办公室恋情!”
“我们都很严肃的,”林泽说,“从来不在办公室里搂搂抱抱!”
周昇:“那我刚看到的什么?当我瞎啊!”
司徒烨:“我们正在严肃地讨论,这活儿干不下去了,不如改行当男公关,没看见么?练习呢。”
林泽耐心解释道:“余皓在报社上班,有啥采访任务,他解决不了,找你,你肯定得跟着。这样我们就相当于用一个人的薪水,请了两个人。省下来那份薪,我们不如再请个责编,你自己说,是不是这道理?”
“有道理。”周昇点点头。
司徒烨也朝周昇点头:“学着点。”
周昇:“……”
余皓脑袋里又嗡嗡嗡地响,餐车一来马上买饭吃,胃口却很不好。金伟诚谈天说地,告诉对铺大妈,余皓是自己侄儿,准备去光县沿途推销净水器。说着居然还真的从包里拿出一个装在水龙头上的净水器,开始现场表演怎么净水,把周围的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余皓傻眼了,这东西什么时候准备的?看样子像是从五金店里随便买的,却还有各种型号,一个木盒里头装了四个各种规格的净水器,高档了不少。
金伟诚火力全开,舌灿莲花,大妈便说:“哎这东西好,这多少钱一个?”
大家开始传看净水器,金伟诚让对方先给自己打钱,留地址,到时寄过去,还拍胸脯让人相信自己人品信誉,结果所有人把他当骗子,忽悠不下去了,结束。
余皓:“……”
“哪儿来的?”余皓朝金伟诚问。
“盒子是火车站垃圾堆里捡的。”金伟诚解释,“两个笼头从休息室后头拧的,两个从五金店里买的。反正没想卖她们,套点话就过了。”
余皓学到了一手,傍晚时背起包,与金伟诚下火车,抵达目的地地级市,接下来则是坐大巴下县级市。
“记得她们说的地方不?”金伟诚说。
“记得。”余皓说,“抚窑河那一代污染最严重。”
两人去大巴站,余皓买票,这儿实在太冷了,入夜后气温逼近零下,冻得他直发抖,金伟诚也站着哆嗦,余皓买了瓶二锅头给他喝,暖暖身体,在候车站里抽空看了眼手机,充电宝和手机都快没电了。
金伟诚那碎屏手机简直是只吃电怪,只要和他出来采访,他那手机能连着榨干至少一打充电宝。余皓总是提心吊胆地希望他的手机能多撑一会儿,团队里偶尔四个人一起行动,司徒烨和余皓要给相机充电,实在受不了金伟诚,司徒烨便自己掏腰包给金伟诚买了个充电宝。
结果后来余皓发现金伟诚拿他的充电宝充他自己的充电宝,终于崩溃了,决定还是帮他再带一个。
这金老师在余皓的人生里极完美地诠释了“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道理。专业能力彪悍更甚于林泽,有时很讨厌,有时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这天气实在太冷了。”余皓揣着暖宝宝,抵达县城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先找地方住下吧。”
金伟诚有点意外,先前在北京采访时,余皓安排事情安排得都挺好,但那是在大城市里头。没想到现在来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余皓似乎也很了解怎么和人打交道。借宿时先看周围环境,又在三层的旅店背后看了眼。
“谁教你的?”金伟诚说。
“阿泽教的。”余皓说,“出来采访,要注意找好方便跑路的酒店。”
余皓在办公室里改稿子时,林泽会朝他说许多采访碰上的麻烦,余皓听了就会随手记下来,但大多是理论上的,突发状况能不能顺利解决,还是个问题。
“吃晚饭?”余皓道,“晚上行动吗?”
金伟诚发现林泽确实打算好好培养这个实习生,便约略点了下头。
“晚上看看吧。”金伟诚道。
余皓给金伟诚看打印出来的一张地图,上面标了县政府、电池工厂、医院等地的位置。金伟诚说:“晚上去医院一趟,你负责拍照,相机小心点。”
余皓说:“我假装吃错东西去挂急诊吧,这样没人起疑。”
“行。”金伟诚道,“这主意好,麻烦你了。”
余皓选的住宿地就在县城中心,附近有医院与政府机构,还有个县城里最大的超市。余皓与金伟诚在人民医院附近吃过晚饭,开始叫肚子疼,金伟诚马上把余皓送进医院去挂急诊,当地医院只有一个医生值班,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余皓脸色苍白,趴在桌上呻吟,金伟诚在旁边不断搓手。
“你们不是本地人?”值班医生问。
金伟诚告知这是自己侄儿,来推销净水器的,医生道:“怎么病得这么重才来?有炎症,挂个水吧。”
余皓本来感冒没好全,没想到还顺便看了个病,医生说:“感冒引起的肠胃炎,消个炎就好了。”于是让余皓去吊水,金伟诚看了眼药剂,是消炎药,朝余皓道:“打不打?”
余皓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都病这样了!小心发展成肺炎!”医生道。
金伟诚说:“有病床么?我们刚到,让他睡一晚上?您看要么就帮我们省点酒店钱。”
医生:“只有空出来的一张,但明早打完你们就得走,没床位了。”
余皓装出疲惫不堪的模样,金伟诚又说:“行。”
余皓假病变真病,只得乖乖去打针,被带到病房里,躺在靠门一侧,房中八张病床,全是病人躺着。
余皓给周昇打电话,那边也断断续续的没信号。
余皓:“在做啥?”
周昇:“开视频,老婆到哪儿了?”
余皓不敢开视频,怕周昇看见他在医院,白着急一顿,便打字告诉他自己已经到光县旅店里住着了。
护士过来给余皓打吊针,又问他们做什么的,金伟诚答了,在病房里守着余皓,护士一走,金伟诚就去翻病房里其他人的病历,掏出手机拍照。
“我去看看。”金伟诚道。
“我估计吊个半小时就好了。”余皓答道,“老师你从安全通道走,别进电梯当心被人碰上,假装去上厕所。”
金伟诚“嗯”了声,余皓左手吊着水,趁着护士走了,起身去揭隔壁病房病人的被单,戴着耳机,手机拨通了金伟诚的电话。
金伟诚:“我手机快没电了,你按下铃把医生叫过去,拖住他十五分钟。我进他办公室看看。”
余皓按铃叫医生,护士和医生都来了,余皓呻吟道:“我是不是有药物过敏……”
“不可能!”医生说,“这都能过敏?”
“我好冷啊。”余皓呻吟道。
“输太快了。”医生道,“别乱动!自己把点滴调这么快做什么?你有病啊!”
余皓:“对啊……”
医生:“……”
这逻辑没毛病,余皓一直嚷嚷,拉着医生的白大褂不让走。
金伟诚进了医生办公室,电脑还开着,当即拿出林泽发的微单相机,开始给显示器上的病历拍照。
“能录个像就好了。”金伟诚说,“可惜没录像机。”接着把病历点了个上级返回,唰一下跳出缩略表,上面有几百个人名、住院时间、病情概述,他左手鼠标往下滚,右手拿相机,连拍十余张。
“他们回去了。”余皓在耳机里说。
“再拖住他们一会儿。”金伟诚道。
余皓道:“不行我尽力了……”
金伟诚随手点开几个患者病历,朝显示器上拍了几张照,闪身出去。等了一会儿,医生与护士都没回来,金伟诚心有不甘想再进去拍,医生终于来了,只得暂时放弃。
余皓打了半小时吊针,还真有用,顿时就舒服了许多。他觉得差不多了,便拔了针,不发出声音,前去挨个看床位前的病人。
病人大多睡着,以屏风格挡,余皓见了个老太太,插着喉管,拿病历看了眼,医生的字有点潦草,但可以辨认出“中毒”二字。中毒前面是一个化学元素标记。
余皓把病历放在镜头范围里,连病历带病人一起拍了张照,金伟诚说:“我去找做肾透析的。”
“这个时候没人了吧。”余皓低声说,开始挨个拍照,只恨不得有个摄像机。
金伟诚道:“有,还在排队,你去办公室里看看,录音笔拿出来。”
余皓拍完一轮,挎上包,掏出录音笔:“录什么?”
“随便。”金伟诚说,“自己判断。”
“这是哪儿……”余皓朝走廊尽头的门跑,差点大喊妈呀是太平间……当即从楼梯快步上去,又听见女人在尖叫,拿着录音笔不断靠近,哦……有人在生小孩。
那孕妇被护士推过走廊推进产房,一手乱抓,瞬间抓住了余皓的手腕。
“家人在外头等!”护士道,“不要进去!”
余皓被她抓住手腕的瞬间与那孕妇对视,顿时胆战心惊。那孕妇的眼神带着恐惧,紧紧抓着余皓,在他手腕上抓出几道红印,大声说了几句,似乎说的不是本地方言,护士把她手指掰开,孕妇突然又放声大叫起来,一边哭一边喊,被推走了。
余皓又下楼,找办公室,想看看是否能找到有用信息。
“找谁?”护士看见余皓在办公室外探头探脑,一脸不悦道。
“啊!找医生!”余皓把录音笔揣在袖子里,说,“剩下的我不打了,我想走了。”
“这才打多久?”护士道,“一瓶都没打完呢。”
余皓道:“我好多了。”
医生也出来了,道:“不行,回去打完!”
余皓道:“我害怕!万一那病房里突然死人了……”
医生:“你……”
余皓道:“隔壁床太恐怖了,他怎么了?中毒了吗?怎么脸色那么青?”
医生粗暴地说:“关你屁事!”
余皓反复说不打了,医生只得不再勉强他,余皓便提着包出去,在医院门口等金伟诚下来会合,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金伟诚下来了,余皓说:“等会儿……我还有点事。”
说着又跑上妇产科,看见一家子人在外头等着,办公室里值班医生和助产士都进产房去接生了,余皓翻了下桌上写到一半的病历,拍了下那孕妇名字、家庭住址,心脏怦怦狂跳。
“好了没有?”金伟诚在耳机里说。
余皓:“等等。”他又开始翻文件夹里的档案,翻出带有一寸照片的表格,往下看,是个光县郊区的农村,又拍了下来。核对完名字,想把表格放回去的时候,他沉默片刻,把那纸折好,带走。
“我去澡堂里头搓个澡。”金伟诚手指搓了搓,意思是给点钱,“顺便套话去,你去不?”
余皓摆手:“我回酒店了。”
他得赶紧回去整理照片,把所有东西充电。回酒店时,余皓路过小卖部,心中一动,买了六个肉松面包塞包里。
回到房里后,余皓洗了个澡,出来检查所有电子设备,苹果手机太冷或太热会自动关机,这点很烦。
周昇:【睡了么?】
余皓:【在酒店里呢。】
周昇开了视频,余皓一边开相机,用蓝牙传照片到手机里,一边上传到云端去备份,免得出问题。这是司徒烨教他的,老板教他采访和忽悠人,老板娘教他构图取景偷拍外加摄影技能,余皓不知不觉,竟是深得林泽与司徒烨真传。
“刚刚好紧张……”余皓在医院拍照的时候确实非常紧张,但说了个开头就赶紧打住,“你在哪儿?”
周昇那边信号很烂,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什么车上。
“明天去哪儿?”周昇问。
“明天去厂外头调查。”余皓说,“老师泡澡堂去了。”
周昇:“哦?找按摩去了?”
余皓道:“你管人家这么多。”
周昇又问:“哪个厂?”
余皓说:“光县电池厂。”
周昇的声音带着笑意,说:“宝贝精神不错啊。”
余皓道:“你也是吧?心情好吧?”
周昇吹了声口哨:“当然好了。”
余皓:“怎么这么好?”
周昇道:“少爷不告诉你。”
余皓笑了起来,那边黑漆漆的,依稀只能看见周昇模糊的侧脸,想必是下班在车上,说:“早点回去洗澡。过几天就见面了。”
“嗯。”周昇答道,“你早点儿睡。”
第126章 解围
余皓把所有照片全部备份好, 发了个消息给司徒烨, 告诉他照片上云端了,让他自己看, 办公室有个共用的云端网盘, 是林泽去申请的。虽然金伟诚不大赞成这种工作方式, 更偏好传统的交稿一起交,却拗不过林泽。
毕竟, 存储卡是记者的第二生命, 那天林泽买完家具以后,就朝书桌抽屉里扔了一把相机存储卡——预备在任何情况下被收缴以后, 随取随用。
“咱们和别的记者不一样, ”林泽曾经说, “一定要非常小心条子,只要对方没枪就不用怕他们,跑就行。而且除非万万不得已,否则绝不要被请去喝茶, 一进派出所, 你的存储卡就没了。”
余皓时刻谨记着“存储卡是记者的第二生命”这一教条,只要有时间有网, 就得想办法云端备份。
林泽穿着短袖裤衩人字拖,在家里端详余皓上传的照片。
“这是什么?”林泽侧着头, 脑袋歪过来, 看其中那份孕妇病历与表格。
司徒烨端着热牛奶边喝边点鼠标,调出图片, 旋转九十度,放大,拉到照片上。
“格老子滴。”林泽笑了起来,换了下一张,看病历,看表格,来回看,“这小子直觉厉害。”
司徒烨道:“不会是揪出个拐卖案吧,报警吗?”
林泽说:“我看下,家庭住址不全,到村里就没了,还好有联系电话。得找光县上头市局,查这个手机号。”
司徒烨说:“你还是先确认确认。”
林泽想给余皓打电话,拿着手机,看了眼时间,迟疑不定。
“明天再说。”林泽道,“别耽误他们。”
余皓醒时,外头下雪了,今年北方的第一场雪居然来得这么早,西伯利亚寒流沿着内蒙呼啸而下,席卷了整个北方大地。金伟诚一夜未归,余皓紧张起来,给他打了个电话,他居然就在澡堂里睡了。
余皓翻出昨天买的肉松面包吃了一个,开着电视看天气预报,今天华北一带有强降雪,但这雪似乎不算太大。
“你先退房出去,拍几张医院大门的照片。”金伟诚说,“十点出发,先去村里采访,下午去化工厂。我和上访那人联系好了。”
余皓“嗯”了声,吃过早饭下去退房,前往一家咖啡店,想在白天补拍光县人民医院。他戴好毛帽,走过大路上时,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马路对面有人在看他。
余皓决定先不拿出相机,事实证明,这个举动令他成功地逃过了一连串麻烦。他在咖啡店里坐下刷手机,那远远看他的俩人推门进来了。
“哪里人?”一人问,“身份证拿来看看。”
两人一个坐余皓对面,一个坐他隔壁,余皓马上反应过来:便衣。
余皓怀疑地看两人,掏出身份证,又给他看自己的学生证。
“华中教育学院心理学?”那便衣道,“跑这儿来做什么?”
“找我女朋友。”余皓说,“她和我闹分手。”
“女朋友家住哪儿?”便衣又问。
余皓想起在卧铺上拼命想给他相亲的大妈,当即报了她家附近地址,具体哪栋哪单元记不清了,但她家有三套房是拆迁户这个记得的。
信息对上,便衣把学生证与身份证还给他,没再问什么,走了。
余皓松了口气,拿出相机,等安全后隔着咖啡店拍了张照。这相机太牛了,镜头一推,离再远也一清二楚。他不禁无比庆幸周昇给他买了这相机,否则现在拿着个微单到医院大门去拍,分分钟得被便衣抓起来。
“有便衣。”余皓朝金伟诚打电话,“老师您小心点。”
“昨晚和我一起按脚的就是便衣。”金伟诚在外头朝余皓示意,“没事儿,走。”
金伟诚与余皓先离开县城,搭了个便车前往村里,这里的土地已经全被含铅、镉的废料污染了,村后有条河,金伟诚拿了录音笔,沿着地址找到人,去上访人家里采访。
上访人已经被带到县城里问话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出来。金伟诚说明来路,对方便让他们进去。
余皓听见里头不住咳嗽,去看了眼病人,是家里两个慢性镉中毒的患者,一老一年轻,父子俩都在床上躺着,先前在电池厂上班。
“可以拍照吗?”余皓朝正录音的金伟诚问。
金伟诚示意他去拍,余皓便进去拍了几张,又拍了被采访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金伟诚指指外头,余皓拿了相机,离开民宅,到村子去取景,拍村后的河。一户人家的媳妇在河边洗衣服,天寒地冻的,两手冻得通红,看见余皓跪在屋顶上正取景,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像是想说什么。
“哎!”那女人又叫来俩男的,用方言喊着问余皓。
余皓做了个嘘的手势,如果可以,他不想惊动任何人,但这村子里全是人,根本避不开。
对方却很热情,一直朝他招手,招呼他下来喝姜汤暖身子。问长问短,问他是不是记者,余皓听懂了,却答道:“我听不懂。”
“我嫂子说,让你报道一下我们家的情况!”有个会说普通话的年轻女孩来了,说,“你看下我哥。”
余皓给她哥拍了张照,问:“你们都是电池厂的员工吗?”
“他们是。”女孩翻出工作证给余皓看,还有赔偿合同,余皓说:“能给我复印一份不?”
村子里没复印机,余皓只得把合同挨张摆正拍下来,村民们一边装红包,一边要塞给余皓,余皓当然不能收,回去找金伟诚,金伟诚那边已经采访完了。
“晚上住他们这儿。”金伟诚道,“轻装上路,先去厂里,走。”
金伟诚没让人带路,徒步走向两公里外的电池厂。
“上访的消息已经传下来了。”金伟诚道,“人多了显眼。”
风大得要把余皓脑袋吹下来,他跟着金伟诚走,两人观察那坐落在河边的电池厂。
“爬进去么?”余皓问。
金伟诚掏出个望远镜,往电池厂看,口中说:“注意周围,别被条子逮着了。”
余皓:“放心,没人。”
他们离公交站走了有一段路,周围光秃秃的,田野已荒废了,剩下半死不活的树,风一起,方圆近里一览无余,唯独电池厂烟囱排出的白烟断断续续地飘着。
金伟诚喃喃道:“污水口在背后。”
“污水处理池不知道在哪儿。”余皓说。
“我看就没这东西。”金伟诚道,“你瞅瞅,那个是条子不?”说着把望远镜递给余皓,余皓却看见另一侧的一座桥。
“那里可以拍照。”余皓道。
两人于是匆匆过去,金伟诚还时不时用望远镜察看,跟做贼似的。
“老师当心脚下!”余皓说。
两人上了桥,金伟诚拿微单拍,说:“不行,太远了。”
余皓旋转镜头,一下推了近三百米,让金伟诚看,金伟诚道:“就这么拍!”
电池厂正在排放浑浊的污水,直排入河,余皓说:“这个角度不好,老师你拉着我……”
金伟诚道:“风太大了,别掉下去。”
那桥修了一半,余皓让金伟诚拉着自己的背包,他一脚踩在钢架外头,全身探出去,以左脚为支点,在桥外悬空,金伟诚胆子一向大都忍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不住催余皓快点快点,余皓连拍数张,两人又绕过河去拍正面。
金伟诚道:“要能拍下废料处理车间,这伙人就跑不掉了。”
余皓观察外墙上满是玻璃,实在很有难度,但临河的一面是没有便衣巡逻的,安插的人手大多集中在正门。
“试试吧。”余皓道。
金伟诚也拿不准主意:“试?”
余皓点头,把包交给金伟诚,脱下羽绒外套,几步跑上围墙后的土堆,踏上光秃秃的墙,甩出羽绒外套朝高处一挂,拽着外套袖子用力拉扯,外套挂在围墙顶的碎玻璃上,慢慢被撕开。
余皓两脚不住蹬,艰难地爬了上去。金伟诚紧张得微微张嘴,直到余皓在三米来高的围墙顶上站稳,躬身,金伟诚才把包扔了上去。
余皓背上包,观察围墙里,瞬间静了。
下面趴着一条将近一米长的黑色大土狗。
金伟诚朝余皓示意,余皓也朝金伟诚示意,扔下羽绒外套,金伟诚把他的外套与余皓的外套绑在一起,再扔上来,余皓借力把金伟诚一拉,拖上围墙。金伟诚刚勉强站稳,那只狗听到响动,瞬间抬头。
余皓早有准备,眼明手快,一个肉松面包如流星般飞过去,那狗“嗷呜”一声跳起来,在半空中接住,摇着尾巴跑窝里去吃了。
金伟诚:“……”
余皓:“快走!”心想还好只是土狗,不是警犬。
两人沿着围墙快速跳过去,落在一处厂房二楼,工人们正午休。余皓从消防梯上下来,用手机拍了张消防安全地图,两人端详了一会儿,金伟诚手指点点后头的污水处理池,两人便藏身墙根后,快步过去。
工厂里的保安很薄弱,大多集中在正门。
怎么也没几个保安?余皓心想,不过通常情况下就没人想到,这特么俩傻逼记者居然会翻墙从河边进来……
金伟诚说:“咱们反应速度太快了,前天上访,今天就到。”
金伟诚冷不防又碰上一条土狗,余皓马上又一个肉松面包出手打发了它。
金伟诚:“险……”
余皓:“好险……”
余皓轻声上梯子,背后是工人宿舍,外头就是露天的处理池,他拍照时两腿跨在楼房与消防梯中间,金伟诚道:“千万别掉下去,里头有硫酸。”
余皓拍完才知道,幸亏金伟诚最开始没说,否则自己肯定得发抖。
“能拍到正门么?”金伟诚问。
“不行了。”余皓道,“外头有便衣。”
金伟诚:“远远补一张,你相机好镜头推过去。”
余皓找到另一个可以翻墙的地方,飞身一脚就过去了,金伟诚一打滑,踩了满脚烂泥。
“快走。”余皓拉着金伟诚,回去再洗,安全撤离,两人都松了口气。
回到村里,住进上访人家,正好下午三点,外头又开始下雪了。
余皓按相机,传照片,这里的信号实在太烂了,两个昏迷病人外加个老太太,又问不出WIFI密码,只得将就着传。
“我去村里继续了解下情况。”金伟诚说,“挨家挨户,统计死者数据,你负责把照片发回去。”
“行。”余皓道,“老师当心村委会。”
余皓看了眼手机,周昇没发消息,睡了一天么?
大致完成了采访,余皓心情顿时轻松了许多。
【猪,起床了。】余皓,【下午三点了。】
余皓等照片,手机上林泽却发了张他昨天拍的孕妇病历过来。
林泽:【你确定?】
余皓:【不确定。】
林泽:【我报警了,报他们省厅,一层层查。】
余皓:【管么?!我怎么听说许多村里都联合起来,不让查。】
林泽:【当然管,近几年人口贩卖被捅出来那么多,每个地方都很紧张,只要碰上,第一时间报省厅,一定会管,放心吧,你那儿进度怎么样了?】
余皓心想媒体大张旗鼓追热点也是好事,至少现在都怕出事影响政绩,有点风吹草动就宁可杀错没放过地去彻查了。
余皓:【照片全取到手,老师去调查数据了。】
通常按采访流程走,最后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数据。昨天金伟诚在医院里拍下了病患表,得到了第一个数据,接下来则是以一个村子为据点,开始做数据汇总。
一共有四个村,挨个走访,快的话明天可以全结束掉回去。
余皓:【也没有你们说的危险,挺顺利的。】
林泽:【对了,还有一件很重要的技能,忘了教给你。】
余皓:【?】
林泽:【走访时,不管情况如何,都不要说“这次采访真的很顺利”。就像夜班急诊医生不能说“今天晚上没啥事”一样。】
余皓:【[捂脸]我知道了。】
余皓靠在椅背上,看传照片,只能用自己的手机热点,手机还只有3G信号,传了一个多小时才传出去十来张。余皓午饭还没吃,掏出个喂狗的肉松面包自己吃了,噎得不行。四点半时,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余皓:“谁?”
“我!”金伟诚道,“快开门!”
余皓开门,客厅外吵吵嚷嚷的,一群人挤在大门口,金伟诚一个闪身进来,满身酒气,反锁上了门。
余皓:“………………”
金伟诚:“照片传完没有?”
余皓:“怎么回事?!村委会来了?”
“不不。”金伟诚道,“我统计了伤亡数据,他们问能赔多少钱……”
外面的人冲进客厅了,开始拍门,用方言大喊让他们出来说话。金伟诚喘道:“然后他们让我开价一个人赔多少,我怎么开得出价?应该是有人捅给厂里了,厂里头让他们抓住咱们,给他们钱!马上厂里的人也要来了!”
外头开始踹门,金伟诚道:“照片还剩多少?!”
“传不完!”余皓道。
金伟诚当机立断:“跑!”
说时迟那时快,金伟诚去开窗,余皓拉开背包,把相机一抖,扯着充电器连这家人的插座一起兜了进去背上,金伟诚翻出了窗户,余皓跟着翻出去。朝着后院的柴房先后一跳——
“汪……”
余皓把吃剩的半个肉松面包一甩,世界安静,两人跳到柴垛上,金伟诚整个人撞上了后院铁门,绝望地发现铁门锁着。
余皓再跑上柴垛,翻出院外,一群村民吵吵嚷嚷,各自追了出来,金伟诚跟着翻出院外。
余皓:“往哪儿跑?!”
金伟诚:“上国道!”
两人开始狂奔,背后一连串狗叫,金伟诚大步流星,跑在前面,余皓道:“这得跑哪儿去?!回县城里还有十公里!”
金伟诚道:“查另外那个村子!我手机又没电了!”
背后有人徒步、有人骑着电动车追了上来,余皓冲过一个岔路口,低头看手机,上面是周昇在给自己打电话。
“我在跑路呢!”余皓喊道,“待会儿和你说!”
“你又搞毛啊!”周昇怒吼道。
余皓挂了电话,查地图,喊道:“金老师!沿那条路跑!”
后面追出来不少年轻人,余皓完全没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么个方向发展,冲进几间空屋后的草地,喊道:“金老师!分头跑!我引开他们!”
金伟诚正想说什么,余皓喊道:“我是学生!没事的!”
金伟诚道:“目的地会合!”
紧接着后面又追过来十余名女人,抡扫帚的抡扫帚,打各自家里的男人,朝余皓喊道:“你们快走!”
余皓:“……”
眼看这村里头意见不统一,先是械斗起来了。然而骑电动车的追兵却越过他们,穷追不舍。
余皓冲上大路,几步跑过路中间,一瞥骑着电动车的那伙人,当即朝路边跑,直接跑进了荒地。
这么一来电动车就没法追了,余皓虽然被抓回去也不可能被打死,但这关乎职业尊严,绝对不能被抓!余皓一冲进了荒地,村民们纷纷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拿着木棍一路追了下来。
余皓回头看了眼,沿着荒野半人高的草地狂奔,边跳边跑,冲上一个土坡,又冲下来,朝着另一条大路冲去。
后面人不住喊,余皓大致估了下,似乎还没发现金伟诚成功脱身,好,现在轮到我了。
然而他刚跑上另一边大路,又有一伙人过来,前后两边,十来个人堵住了余皓。
“跟我们回去!”有人用普通话喊道,“不打你!”
远处摩托车引擎声响,余皓左右看看,国道上已无路可逃。
余皓又一个转身,冲进荒地,村民们刹那追了上来,然而下一刻,一辆摩托唰地来了个漂移,横着飞过去,把追兵撞了一地。
车上下来个戴着黑色毛线帽的男人,手里握着根不知哪儿捡回来的自来水铁管,上前一脚飞踹。
余皓:“……”
余皓站在荒地里,彻底傻眼了,雪花飘了下来,余皓完全就像在做梦一般。
余皓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周昇出拳了,在他抬手的一刹那,余皓便发出了疯狂的大喊!
周昇深谙打群架真谛,只要被围,瞅准对方头领,先出一拳!那一拳顿时把带头的迎面揍飞出去!威慑力霎时镇住了场,余人气势一敛,周昇才抡起自来水管,冲上前去!
“一起上一起上!”周昇狂暴地吼道,“霍比特人!快点!老子没时间陪你们玩!”
余皓已经彻底蒙了,村民们纷纷退后,用方言交谈几句,周昇做了个威胁上前的动作,瞬间一群人全跑了。
余皓站在半人高的野草里,眼前一时竟有点发黑,周昇站着不住喘气,转头看余皓,微微发抖,竟不敢朝他走来。
两人就这么站着对视,雪花飘来飘去,沾得周昇满身湿漉漉的。
余皓又是一声大喊,跑上大路。
余皓快步冲上前去,周昇忙三步并作两步过来,两人紧紧抱在一起。周昇狠狠地吻了下去,身上带着一股呛人的烟味。
远处突然一声枪响,周昇顿时警觉,把余皓拉到背后,转头审视。
“猎枪,村子里头打狼用的。”余皓道,“别紧张。”
周昇拉着余皓,把摩托拖起来,翻身上去,余皓跨坐他身后,周昇拧摩托车把,“嗡”一声开走了。
有人拿着猎枪追上来了,朝天放枪,但枪声越来越远,再追不上。
余皓:“你怎么会在这儿!”
周昇低头,顶着风,骑着摩托车带着余皓一路飞驰,不答。
余皓:“什么时候来的?!”
周昇还是没回答,太阳在国道的尽头慢慢沉下去,引擎轰鸣,雪花在两人面前温柔绽开,如万千鹅毛掠过。
“周昇!”余皓抱紧了周昇的腰,埋在他背上,疯狂大喊。
周昇眉头深锁,侧头看了余皓一眼,他穿一身黑西装,戴着不知道哪儿来的摩托车手套,领带一路跟着狂风在飞。
周昇终于侧头大声道:“你冷吗?”
余皓道:“还好!”
周昇的背挡住了所有的风。
周昇:“我冷!”
余皓忙道:“我外套给你穿!你别开快了!”
周昇:“别动!抱紧点儿!”
余皓抱他抱得更紧了,周昇西服外套飞扬,冲往国道尽头,余皓爬墙时被勾破的羽绒服掠出无数绒毛,在风里飘荡,与这天地间纷纷扬扬的雪同为一体,无分彼此,再不分离。
第127章 返京
一个半小时后, 余皓回到县城, 在摩托车租车行外给金伟诚打电话,周昇英挺的鼻子被冷风吹得发红, 摘下毛线帽给余皓戴上, 余皓通知金伟诚回县城来会合, 能走尽量今天走。
金伟诚找到地方充电了,余皓查了下火车班次, 去北京的火车已经没了, 得等到明早七点,必须尽快离开这儿。
周昇取回押在租车行的身份证, 与余皓怔怔对视, 从上飞机那一刻到现在, 已经过了三十六小时,天寒地冻,周昇连日睡得又少,脑子里如同一团浆糊, 骑着摩托车被冷风吹了将近五个小时, 心急如焚地到处找人,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在见到余皓时,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反而无话可说。
“饿了吗?”余皓道, “你在北京等着啊, 来这儿干吗?”
周昇歇斯底里大骂道:“我他妈在北京等着你还能回去?!没看刚刚多危险?!”
周昇一吼,老板还以为他要打人, 余皓赶紧拉着他到拐角去,道:“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吼我!我好不容易才有这个采访机会的!”
周昇冻得冰冷的双手覆在余皓脸上,侧头吻他,余皓完全无法动弹,抱着他,周昇吻完又把余皓狠狠抱在怀里。
“你饿了吗?”余皓道,“你多久没吃饭了?先吃点东西,咱们马上回北京去,这儿太不安全了。”
余皓拿出面包让周昇吃,要去小店里买水,周昇却一把拽住他,脸色铁青:“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余皓忙道:“我就给你买瓶水。”
这儿是县城边上,租车行关门了,余皓与周昇站在背风的地方,周昇喝矿泉水,吃巧克力,又开始狼吞虎咽地吃那肉松面包,稍微好了点儿,缓过来了。
“你还随身带这个。”
“准备着喂狗的。”余皓朝外看,心想得赶紧去火车站,一转头见周昇吃到一半。
周昇瞪着眼,面包塞了满嘴,低头看看肉松面包,又看余皓,那表情极郁闷。
“哈哈哈哈哈!!”
余皓忍不住大笑起来,看见一辆车,赶紧拉着周昇上去,说:“大哥捎我们一段,去火车站,下雪打不到车了,钱您开个数就行。”
林泽教过余皓如何观察车牌与车型,并如何掏钱搭上不管是不是黑车的私家车,周昇上车后终于清醒了,说:“我在县城租了辆车去镇上,过了那电池厂没见你们,到村子里去转了一圈,见一群人喊打喊杀的,才跟着过来。”
余皓点点头,手指与他冰冷的大手摩挲,十指交扣,凑到他耳畔小声说:“现在回去了。”
余皓担心火车站外头也有便衣,厂里收到消息,一定已经通知了县城这边,没想到下起雪来,车站外空空荡荡。余皓道:“先找个地方住下。”
周昇把剩下喂狗的面包一口气全吃了,又喝了一瓶水,总算恢复了点,说:“我看下班次。你们老师真不是个东西,居然扔下你跑了?”
“我让他先跑的。”余皓说,“出来前就商量过,我是学生,他是记者,被逮着了问题严重程度不一样……住澡堂?”
周昇说:“有班往呼和浩特的,九点,买这班,听我的。”
余皓一想也对,能跑就跑,跑掉再说。周昇拿过余皓手机,给三人买好火车票,进站时在外头小卖部看见金伟诚坐着吃泡面。
“老师你好。”周昇一手牵着余皓不放,与他握手,“老师别吃了,快走!”说着把金伟诚的泡面一端,直接扔进垃圾桶里,转身带余皓走了。
余皓:“……”
“有便衣吗?”余皓进站后小声问。
周昇道:“铁定有,进候车大厅里别到处张望,别紧张。”
周昇扫了一眼,余皓没看出来,候车大厅里人不多,周昇指指背对他们的一个,又指厕所,指表。
余皓看了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三人进了厕所里,周昇与余皓躲一个隔间,金伟诚躲另一个隔间。这是从兰州开往呼和浩特的经停站,等火车到站后再上。余皓短暂地松了口气,靠在周昇身上,两人不敢交谈。
还好这厕所倒是打扫得很干净。
周昇眉头深锁,拉余皓的手,看他的手指头,入冬以后,余皓缺维生素,手指上长了不少倒刺,周昇眼里便带着责备神色。周昇看着看着,又低头亲他,余皓把手捋进周昇的头发里,周昇头发长了不少。
“冷不?”余皓见周昇里头只有一件衬衣,外面套了件西装,西服西裤,脚上那双AJ球鞋已脏得全是泥。
周昇摇摇头,敞开外套,让余皓抱着他的腰,两人紧紧搂着,余皓感觉到彼此都硬了,这一刻他却没有别的任何情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真好。
剩下三分钟,周昇拉开厕所隔间门,敲敲金伟诚那隔间,三人快步出去,到得候车大厅放慢了脚步,周昇道:“老师走那边,我去引开注意力。”
金伟诚“嗯”了声,走另一个方向。周昇肩上挎着余皓的包,搂着他的腰,余皓把羽绒服反过来穿,露出颜色鲜艳的一面,戴着毛线帽,像个女孩儿。
两人直接从那便衣面前走过去。周昇检了票,牵着余皓的手,过了。
便衣有点疑惑,视线跟着周昇走,低头翻手机对比照片,不像目标。
趁着这么几秒,金伟诚也过了检票口,火车停下,各自上车,铃声响,关门。余皓差点就瘫了,周昇站在车门处隔着玻璃往外看,见那便衣跟着上了站台,太冷又回去了。
列车员关好车门,开厕所,走了。
周昇道:“他们重点盯的一定是明天早上七点,回北京那班。现在只派了个人在候车室轮值。”
余皓拉了下周昇手指,周昇扬眉,示意有话就说,余皓却笑了起来。
“小周总就是这么厉害。”余皓笑说。
“小周总差点被你气中风!”周昇冷冷道。
金伟诚说:“你们聊,我去餐车了。”
“别去。”周昇看表,再对照手机,查班次,“在这儿等着。”
余皓掏出相机,想试试看把照片上传,金伟诚点了根烟,在车厢连接处给林泽打电话,周昇朝余皓道:“连我的热点,我无限流量。”
余皓心想周昇简直就是自己人生的外挂,真要天天在一起该多好。
余皓低头传照片,周昇在一旁低头认真看,说:“拍得真好。”
余皓答道:“十一万的相机能不好?”
周昇笑了起来,两人对视一眼,余皓又继续传,周昇不住看表,过了三个站,两小时后,余皓照片传了一大半,抵达太原。周昇朝金伟诚说:“下车换乘。”说着背上包,带余皓下车。
到得太原,周昇又重新买了三个人的票,在这儿换西宁往北京的特快,得等到半夜两点,余皓说:“我要吃饭,我好饿,走不动了。”
周昇说:“吃饺子去?”
余皓看见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肯德基,说:“我要吃KFC。”
“少吃点油炸食品。”周昇道,“手上都起倒刺了,不许吃!”
“我不!”余皓又困又饿,差点爆发了,“我都吃两个礼拜沙县了!我要吃肉!”
周昇顿时不说话了,余皓道:“我一定要吃炸鸡!”
周昇难以置信道:“不是给你打了钱吗?怎么会连吃俩礼拜沙县?!”
周昇带着一脸郁闷的余皓进KFC,直到这时,两人才真正放松下来。余皓道:“你也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周昇按着余皓坐好,买了两个全家桶,给金伟诚一个,免得他啰唆,又给余皓一个,余皓有了炸鸡总算活过来了。人生在世,无非就是求偶和吃,这下总算暂时圆满了。
“你吃啊。”余皓说,“你吃这个,鸡大腿好吃。”
周昇道:“小爷,你真要搞死老子了,我他妈的太难受了,我怎么就这么不是人呢?”
余皓:“我又怎么啦?”
周昇疲惫道:“没事,好了,现在都好了,吃吧。”
余皓不说话了,看到周昇的那一刻,他就渐渐地变得仿佛不再是他自己了,如同回到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余皓在桌子下轻轻地踢了下周昇,周昇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顾及金伟诚在旁,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看我做什么?”周昇又道,“我是炸鸡吗?”
“看你下饭。”余皓答道。
周昇吃了两块,与余皓把全家桶吃了。时间到,又上车去,周昇把卧铺票给金伟诚,说:“老师好好休息。”接着带余皓去硬座车厢坐下,舒了口气。
“我发现一件事。”余皓道,“你对金老师的态度,和社里的领导们简直一模一样。”
连周昇也是,对金伟诚很尊敬,却微妙地表露出了一种不待见。
“宝贝。”周昇一本正经道,“咱们三个月没见了,你确定现在要讨论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
余皓笑了起来,硬座灯光调暗了些,乘客们全在睡觉,余皓便亲了亲他。他有太多话想说了,但千头万绪,不知从何时说起。
“什么时候回去?”余皓问。
周昇的视线就没有一刻离开过余皓,他想了想,反问道:“你想我什么时候回去?你说让我什么时候回去,我就什么时候回去。”
余皓:“工作怎么样?顺利么?你还是别离开太久,我怕……”
周昇骂了句脏话,一脸无奈,侧头不理余皓,余皓拉着他的领带,把他扯过来。周昇有仇般盯着余皓,眼里全是愤怒。
余皓给他拍了下西装上的灰,说:“回头给你送去干洗,太脏了。”
周昇还是以他愤恨的眼神看着余皓。
余皓道:“怎么,想打老婆吗?当心我喊了。”
“我这么爱你,”周昇小声在余皓耳畔道,“你这么恨我,行,我明天就回。”
余皓知道周昇这次过来,肯定会待到他生日才回去,说:“你买不到票,身份证在我这儿。”
“真的明天就走。”周昇认真道,“我一共就三天假,被你搅成这样,早上一到北京,就得飞机回去,好不容易抽空过来,你看看你自己?好意思不?”
余皓顿时难受得不行。
“哦。”余皓说。
周昇道:“算了不说了。”
余皓叹了口气,想了想,侧过去,靠在周昇肩上,周昇满脸不爽地看了他一眼,抬起手,搭着他的肩。
车到站,有个抱小孩的妈妈上来,买了站票,周昇抬头看了眼,便起身,先帮忙放行李,又给对方让位置。余皓也跟着起身,周昇坐好,余皓坐在周昇腿上,抱着他的脖颈,埋头在他耳畔,轻轻用手指捋他浓密漆黑的头发。
这就是我喜欢的人,过去到现在,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你去问问整个云来春,”周昇小声道,“谁敢碰一下小周总的头?”
余皓答道:“我敢。”
灯光昏暗,火车摇晃,对面大叔还睡得打呼噜,余皓昏昏欲睡,脑袋一动,醒了,便打起精神,看周昇的耳朵。
“睡会儿。”周昇侧头,唇与余皓挨得很近。
“不睡。”余皓注视周昇双眼,说,“天亮你就走了。”
周昇看着余皓的眼睛,亲了下余皓的唇,余皓回亲他,两人吻了几下,周昇说:“天亮不走,睡吧。”说着一手按住余皓额头,说:“晚安。”
“你来我梦里吧。”余皓低声说。
余皓实在撑不住了,倚在周昇肩上沉沉睡去。
但他没有入梦,火车到站北京西,早十点出站时,炫目的阳光就像猝不及防的乱箭,差点把余皓给射倒在地上,华北连下两天两夜的大雪,天地间雕栏玉砌,一片雪白。
“我送你去机场。”余皓说。
周昇被太阳照得有点睁不开眼,说:“改签了,明天再走吧。”
余皓瞬间心花怒放,说:“真的吗?可以吗?”
周昇一脸无聊道:“对,是的,少奶奶!你说了算!吃什么?再来俩全家桶?”
余皓对全家桶没兴趣了,周昇看了眼身边的金伟诚,那眼神只想说“你怎么还在这儿?”却只能忍着,说:“老师,我俩先回了。”
“去交录音笔。”余皓道,“家就在单位附近。”
林泽与司徒烨正在办公室里,一起对着个四百瓦的小暖炉取暖。余皓把存储卡给司徒烨,司徒烨插上读卡器,导出最后一批照片。
周昇道:“你们这办公室也太惨了吧。”
林泽:“没办法,功率太大怕线路烧起来。”
周昇:“夏天怎么办?”
林泽:“吹电风扇。”
司徒烨:“我们重庆人,没关系的。”
“大哥!可我老婆不是重庆人!”周昇道。
林泽说:“办法会有的,不是还没到夏天么?金老师,我看下你稿子……余皓,放你三天假,好好休息吧。”
余皓道:“真的?”
司徒烨说:“你入职到现在没休过一天,去休吧。”
余皓拿了存储卡,装好背包,周昇在门外喝咖啡看雪,余皓说:“那……还有什么吩咐?我这就走了?”
司徒烨一边翻照片,一边说:“最后一件事拜托你。”
余皓:“好。”
司徒烨诚恳道:“出去千万别说是我徒弟,丢不起这个人……”
余皓:“……”
“开玩笑的。”司徒烨朝余皓笑道,“拍得不错,交给我吧!”
余皓所有事交差,休假三天,出得门来,冷不防一个雪球砸在脸上。伴随着周昇夸张的“哈哈哈哈”,余皓怒吼道:“你给我等着!”
北京的天从没有像现在这么蓝,余皓来了三个月,居然没有好好看过天空,周昇在满是积雪的路上朝他笑,笑得整个世界都随之明朗起来。
哪怕那灰暗阴沉的出租屋里,瞬间也像洒满了阳光一般。
余皓道:“我们还剩下不到二十小时了!”
周昇带着余皓先去吃过饭才回了这出租屋,余皓内心十分焦急,周昇推开门,看了眼房间,又叹了口气。
余皓说:“有点潮……”
周昇把床单一卷,裹着余皓的脏衣服拿到生活阳台上去洗。余皓躺上床去,忽然想起家里没润滑剂,算了不管了,用护手霜代替吧,时间最重要……
“你到底还是不是那个会给我洗衣服的家伙了?怎么把日子过成了这样?”周昇在阳台上研究洗衣机,余皓在房里道:“什么?!”
周昇四处找洗衣液,水槽旁只有见底的洗衣粉,他把最后一点倒了进去,拧水,没动静,拧洗衣键,没动静。
“周昇!”余皓在房里喊道。
周昇应了声,不耐烦道:“又干吗?”
余皓道:“我要和你交配!”
周昇飞起一脚,把那洗衣机踹得按钮弹飞了出去,边解衬衣纽扣边骂骂咧咧地走进去,余皓已经脱光了,抱着被子,坐在床头惴惴地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就像他们第一次在船上的少年时光。
周昇敞开衬衣,搭着领带,躬身打开余皓的箱子,从里头夹层里翻出瓶润滑油。
“你什么时候……”余皓一句话未完,周昇已上得床来,把被子一掀,野蛮地按住了他,抓住他的手,低头封住他的唇。
第128章 取舍
这是余皓做得最疯狂的一次, 他们连门也忘了关, 周昇连着三天没洗澡,身上却有股熟悉得让余皓想哭的肌肤气味, 他们就像荒郊野岭里的两头终于发现了彼此的野兽, 稀罕得世上只有他俩, 再不速度纠缠在一起,明天这个世界就会毁灭, 或是这族群将彻底绝种。
余皓:“痛痛痛——慢点!”
周昇:“妈的, 还学会咬人了?!”
又是漫长的安静与粗重的呼吸,周昇像头狼般埋在余皓耳畔, 说:“好紧啊, 自己也不知道偶尔想着老公, 找点别的东西代替一下吗?”
余皓道:“太大了,怎么这么大……让我习惯下,你慢点啊啊啊——等等……门没关……”余皓终于发现了,周昇随手抓起一个台灯, 扔了出去, 砸得门“砰”一声关上,继续像头疯狂的野兽, 把余皓顶在床上,锁住他的手腕, 放肆地亲吻。
二十分钟后, 余皓怔怔看着周昇,周昇终于从狂战士模式中恢复, 与余皓亲了亲。
“洗澡去。”周昇拍拍他的脸,把余皓拉起来,搂着去浴室给他洗澡,洗完出来,打了个电话叫上门洗衣,收拾衣服连着西装一起扔给洗衣店老板。
“这房间简直像个狗窝。”周昇抱着余皓,赤身裸体地躺在一张没有床单的床上,盖着没有被套的被子。
余皓道:“每天累得像条狗,有个窝不错了。本来想着等你来前收拾收拾……等你下回过来吧,我一定会努力过好点儿。”
周昇低头看了眼余皓,说:“饿了么?”
“吃饭太浪费时间。”余皓摸摸周昇的脸,说,“明早天亮你又要消失了。我哪儿也不想去,只想和你抱着。”
周昇的腿跨过来,压着余皓,认真地端详他,把他的脑袋翻过来、侧过去地看,眼里带着不甘与愤懑,肩上还带着被余皓咬出来的压印,又道:“老子辛辛苦苦把你养得这么好,一来北京至少瘦了十斤,靠,心疼死我了。”
说着又按住余皓,开始做了,这一次余皓很快便投入而习惯,两人就这么纠缠着,刚洗过澡,很快又出了满身汗。
足足一个小时,太阳快下山了,夕阳从阳台堆放的杂物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余皓侧脸上,像那老教堂里彩色玻璃投出的反光辉映着洁白天使的雕塑;
照在周昇肩背的肌肉线条上,像被齐天大圣一棍打碎的天宫,碎片闪烁着霞晖,化作漫天坠落的金河。
再分开时,余皓抱着周昇,说了几句话,周昇却睡着了,这是他们三个月里睡得最安心的一次。
半夜。
“什么声音?”周昇道。
余皓困倦地睁眼,距离太阳升起还有七个小时,他看了眼手机,上面全是祝他生日快乐的消息与电话。
“隔壁在打游戏,天啊,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余皓疲倦地说,但他不想再和周昇做爱了,怕他太累,回去状态不好,万一又得连轴转加班一个礼拜,再好的身体也受不了。
“他每天都这么吵?”周昇问。
“对。”余皓道,“要吵到六点半,然后才开始打飞机,你要耳塞吗?”
周昇坐起来,摸灯,想起台灯被扔出去了,只得顺着电线把它拖回来,插上,开灯。周昇套了长裤,在房里四处看,余皓知道他想找打人的趁手工具,说:“算了算了,大好的日子。”
“行,大好的日子,就不上武器招呼了。”周昇道。
余皓:“……”
周昇打开门出去,敲了下门,说:“哎,兄弟,麻烦您小点声?正睡觉呢。”
那边马上道:“好好好!不好意思啊!”
余皓隔着墙听见那边说:“又来一个傻逼”。周昇便回来了,耐心地坐在床边松松手指头,活动脖子,做下热身。三分钟后,隔壁又开始大喊大叫。周昇过去第二次敲门,说:“兄弟,您小点声啊!”
“行嘞——!”那边抑扬顿挫地说。
周昇坐回床边上,朝余皓道:“饿了吗?”
余皓有一点饿,但大冬天晚上不想折腾了,说:“快天亮了,送你的时候再吃吧。”
隔壁又叫起来了,接着周昇一阵风地出去,站在对方门口,余皓赶紧拿着相机,探头,来了个连拍。
周昇赤脚,原地起跳,一个空中回旋,一脚踹在隔壁间门上,整扇门顿时一声巨响飞了进去,房中一片死寂般的安静。那宅男转头,看周昇,一时蒙了。
周昇好整以暇地进房,拉起那扇门,扛回门口,给他搭好,说:“小点声,晚安。”
余皓:“……”
半夜两点,警察来了,给余皓、周昇、那宅男做笔录。
余皓翻录音笔,一脸烦躁地说:“每天晚上,录音我都有,还有录像,你们自己看吧。”
“你音量小一点。”民警显然见多了这种情况,又朝周昇说:“你就不能好好坐下来谈谈?好了,修门的事,你们自己协调。”
警察走后,周昇朝那宅男说:“把你姑叫起来,明天我找她聊聊门的事儿,这事儿还没完呢,开什么玩笑?”
那宅男用椅子抵着门,瑟瑟发抖地过了一整晚。周昇与余皓并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想啥?”周昇道。
余皓想的是,这一刻他再也不愿意和周昇分开了,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如此恐惧太阳升起。
我认输了,还是跟你回去吧,不折腾了。
黑夜里,余皓说的却是:“得做毕业论文了吧,他们通知我准备开题报告了。”
“嗯?”周昇耐心地看余皓,“啥时候回家写论文去,还回来上班不?”
余皓迷茫地看周昇,他知道周昇也想他回去。
“你上班是不是很累?”余皓道。
“不累,你看我不是还有时间健身运动么?”周昇说,“你去跑跑步,释放下压力,我看就好了。”
余皓道:“你一定很累,是不是?我都知道的,如果我在你身边,你就会好很多,许多事,就不那么重要了,好歹回家有个人等着你。”
周昇没说话,在那黑夜里玩着金乌轮,金乌轮于他修长的指间翻来翻去,折射出一点点淡淡的、不知道哪儿来的光,就像太阳隐藏在厚重的乌云里。
“我再坚持几天吧。”余皓最后说,“你不在我身边,我好像勉强还能撑着,你一来,我什么力气都没了。”
周昇嘲道:“我看是被艹散架了吧。”
余皓:“……”
余皓伸手去揪他耳朵,周昇把他按着,又要来,余皓稍放松些,正准备好迎接他最后这轮狂风骤雨,周昇却轻轻地放开他,亲了下他的唇。
“睡吧。”周昇说,“明儿你还得上班呢。”说着把手按在余皓额上,低声说:“晚安。”
余皓又睡着了,这一连几天他都相当困倦,总是睡得断断续续的。没有梦,早上醒来时,身边也没有周昇。桌上留着早餐,早餐下压了张纸条:衣服后天送过来,你先上班去吧,好好工作。
余皓抱着被子,身边还留着周昇的温度。
“怎么?”林泽刚放了余皓三天假,却见他今天失魂落魄地又来了。
余皓安静地坐着,看林泽,嘴唇动了动,说:“阿泽,我下个月回校准备毕业论文。”
林泽答道:“嗯,什么时候回来?”
余皓没说话,他想说“我想想吧”,林泽却道:“大家都是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理解你,好好写论文。”
司徒烨还在修照片,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说:“想家了?”
余皓有点愧疚,林泽又忽然问:“小周总爸妈知道你们关系不?”
余皓想着,要么回去后就不再来了,可他舍不得他们,舍不得自己这份刚有点起色的工作。可为了能和周昇在一起,总有一个人需要做取舍,只是,心里不免遗憾而悲伤。
他计划先去傅立群的健身房帮几个月的忙,尽量给他好好做起来,合适以后再找份工作,或者看周昇能不能来北京开店。
司徒烨道:“真好,接受你们了?没给你买套房、买辆车什么的吗?”
余皓道:“他爸给我敬了一杯茶,送了我一个盘子、一个烟灰缸。”
林泽理解点头道:“你这个好,想当年,我妈送了我一盆水煮牛肉呢。”
司徒烨说:“还有一盘蛋炒饭,反手又敬了我一杯青岛纯生。”
林泽“嗯”了声,余皓失落地坐了会儿,说:“我适合当记者么?”
林泽笑着摇头,没说话,司徒烨只是淡定地修照片。
“适合。”林泽说,“你以后会是中国最好、最顶尖的调查记者之一。”
余皓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说:“那我……做完毕业论文……”
林泽说:“不着急,你随时过来就行,我们会长期招人,说不定你明天早上又改变主意了呢?”
司徒烨忽然大笑起来,余皓满头问号,司徒烨正色道:“阿泽,全中国一共也就一百多个调查记者好吗?”
余皓看着司徒烨修图,不知为何,心里一片宁静,他没有告诉周昇自己的这个决定。
“老板娘,”余皓说,“我自从见过你的照片后,才知道真正的天赋是什么。”
司徒烨谦虚地说:“过奖过奖。”
余皓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说:“我可以靠努力学习你的技术,但我哪怕拍一辈子,也远远地比不上你。”
“哎哟真是夸得我老脸一红,来,老板娘做个相册送你。”司徒烨答道,“当你的生日礼物。”
司徒烨翻出余皓入职以后,他为他拍的照片。
一张是余皓在低头改稿;一张则是认真、焦虑地与金伟诚讨论稿子;一张是拿着他的哈苏相机拍别人……无数个凝固了光阴的刹那,都被司徒烨完美地捕捉了下来。准确得哪怕差上个零点零一秒,都无法尽述照片中的情感。
就连那天他与林泽站在办公室里挨副总编的骂,司徒烨都能隔着敞开的窗户,记录下余皓低头郁闷的那个瞬间。
余皓看司徒烨拍的照片时,才真正体会到了在天赋上的差距,那是司徒烨对世界的一种理解,仿佛他理所当然、与生俱来就是这世界的一部分,没有丝毫隔阂,对他而言,举起相机记录一个个瞬间,就像给绿植浇水般自然。
林泽则皱着眉,看手机微信,思考怎么回一名领导的语音消息。
余皓想起今天是他的生日,周昇却已经走了,一整天没消息,余皓忍不住问他到家了没,周昇直到下午四点才回复他:
【刚下飞机忙到现在,今年生日没法陪你过了,不过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准备很久了,你到这儿去。】
周昇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个手机定位,余皓看手机,寻思,周昇给他买了什么?不会是套房吧,不可能……现在想来,什么生日礼物,都不如周昇在他的身边。
周昇:【有人在这儿等,给你庆生,待会儿到了他会开视频连我这边。六点半再去,别去早了,里头没人。】
余皓整理了一小部分金伟诚的报道,心思全不在这上面,说:“我带着回去做。”
“去吧。”林泽笑道,“生日快乐。”
司徒烨吹了声口哨:“生日快乐。”
六点余皓按着地址过去,本想给陈烨凯发个消息,但想到周昇应该是找陈烨凯陪他过生日,就假装很惊喜吧。说不定还有黄霆……
地址上的地方是个高层公寓,余皓在保安面前按了下对讲,上面也没说话就直接给他开了。余皓上了十二层,按了12-6的门铃。
里头脚步声响,把门开了,旋即又跑走了。
余皓推门进去,这套房相当漂亮舒服,一室一厅,落地窗外头全是璀璨的灯火,一体式厨房,欧式家具。
周昇:“生日快乐,老婆。”
余皓顿时激动得一声大喊,转身紧紧抱住了周昇,大喊道:“你怎么没走?!我以为你已经回去了!”
周昇穿着衬衣西裤,戴着平光眼镜,稍稍低头看余皓,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餐桌上放着火锅与电磁炉,整个套房只有四十来平方,空间却利用得很好。
“今天实在太忙了。”周昇遗憾地说,“来不及做复杂的菜,只能吃个火锅。”
余皓抱着他:“我真以为你叫的陈老师和欧启航来给我过生日呢!”
周昇道:“我他妈有毛病啊我?!人不在也就算了,还叫情敌来给自己老婆过生日?你是不是对我的智商有什么误解?!”
余皓笑得不行,说:“我饿了,我要吃晚饭!”
这酒店公寓里居然还有鸳鸯锅!周昇买了最新鲜的食材,余皓中午吃不下,现在已经快饿死了,周昇挽起袖子,给他涮吃的,余皓道:“明天什么时候回去?你今天跑哪儿去了?买菜能折腾这么久?”
“明早八点飞机。”周昇说,“实在舍不得你,旷工就旷工吧,再陪你一晚上。”
余皓点点头,环顾四周,这个高层小公寓确实很浪漫,只不知道一晚上多少钱,又道:“我今天本来想和阿泽说……嗯。”
周昇:“?”
余皓笑着说:“没什么。”他决定不告诉周昇自己打算回郢市的消息,找天在家里做好饭等他,给他个惊喜。
周昇“哦”了一声,说:“汤底就炖了两小时,鱼胶没太烂,附近超市的泰椒也不大好,改天给你买海鲜,凑合着吃吧。”
余皓给周昇剥竹签串好的虾,周昇道:“今天上班去啦?稿子没问题吗?”
余皓说:“明天我还是不去了。我得送你到机场,确认你走了我才放心。”
“你就这么想我走吗?”周昇都有点想摔筷子了。
余皓伤感地说:“不想啊,可咱们总有一个得取舍,好了别说了,这儿实在太漂亮了。”
吃过火锅,周昇又从冰箱里拿出个蛋糕,蛋糕上是一个捏得很丑的天使和一个孙悟空,周昇直接把那俩小人扔垃圾桶里,插蜡烛:“丑得不忍直视,来吧,许愿,吹蜡烛。”说着关上了灯,拿了余皓的相机出来拍他。
余皓吹蜡烛,周昇点了根烟抽,吊儿郎当地看着余皓:“又大一岁了,别再气我了成么?”
余皓笑着端详那痞里痞气的周昇,说:“我觉得你还是那个你。”
周昇正色道:“我一直是我,许了什么愿?”
余皓:“许的愿是……待会儿你能去把碗洗了。”
周昇:“……”
余皓端详他,周昇正色道:“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余皓道:“明天退房的时候再稍微收拾下吧,服务员应该会来收的,我要……”
周昇:“来跳个舞吧?活动下,你不怕现在吐出来?”
余皓一想也是,吃得实在太饱了,待会儿周昇万一从后面撞他,说不好真的要吐,便起身。周昇开了手机,放音乐,侧身一脚把沙发蹬到落地窗前去,清出场地,和余皓慢慢地跳舞。
“当心明天酒店找你赔钱。”余皓和周昇抱着,在客厅里晃来晃去,周昇碰到什么就踹什么,把摆设统统清光。
“没人找我赔钱。”周昇道,“酒店?周少爷租的房子。”
“什么?!”余皓傻了,“你租了这房子?”
周昇拉着余皓,让他转身,从背后抱着他,跟着音乐,优雅地横着走了几步。
“怎么,有意见?”
“多少钱一个月?!”余皓难以置信道。
“八千九,押一付三。”周昇拉着余皓,又把他拉到自己怀里,贴近了抱着,跟着音乐哼了几句。
余皓心想我的妈,他转头环顾四周,沙发倒了满地,落地台灯斜搭在电磁灶台前,火锅吃得一片狼藉,餐桌上调料还洒了不少在桌布上。
“房租一个月九千,要喝西北风了!下个月吃啥?!”余皓绝望地喊道。
周昇搂着余皓的腰,来了个探戈式倾身,一本正经、情深款款地说:
“吃我的唧巴。”
余皓:“………………”
第129章 惊喜
余皓被扔到床上, 周昇上来亲了亲他, 余皓正以为要那啥时,周昇却转身走了。
周昇系上围裙, 收拾火锅与虾壳, 扔垃圾, 洗碗。
“周昇。”余皓道。
“哎,干吗?”周昇道, “帮你实现生日愿望, 正忙着呢。”
“我要交配。”余皓翻了个身,看着落地窗外璀璨的街景与灯, 心想这实在太疯狂了。
“交配交配, 就知道吃和交配。你还知道做什么?”周昇把东西统统扔水槽里去, 先不洗了,解衬衣袖扣,上床来,说, “脱啊!”
余皓脱衣服, 再给周昇脱,这床单被褥实在太舒服了, 房里暖气还很足。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周昇说。
余皓道:“等等,原来那房子呢?”
周昇道:“一定要在床上讨论这个吗?”
余皓与周昇对视片刻。
“你白了不少。”余皓笑着说, “好帅啊。”
周昇一直是那体育生的身材, 从暑假开始就没怎么晒太阳,穿了几个月西服后, 现在脱了,余皓才有机会好好打量他,新家里灯光充足,照得他瘦削白皙,皮肤细腻漂亮,下面直直翘着,毛发修得很短,余皓玩了几下,周昇又亲他,像在等什么。
“然后呢?”周昇道,“你就不要生日礼物吗?”
余皓握着周昇的那个,一时有点不太明白,说:“哦,是这个吗?”
周昇脸色发红,笑道:“这个本来不就是你的吗?”
余皓满脸通红,周昇道:“你不问就没了!”
余皓道:“生日礼物!我的生日礼物呢?”
余皓说了这句,周昇便进来了,那一刻两人紧紧抱在一起,余皓幸福得整个人都有点发抖。
周昇没有动,只是注视余皓双眼。
“原本想在北京,为你开一家店,”周昇低声说,伸手摸余皓的头发,“叫‘皓月初昇’。”
余皓摸周昇的侧脸,这一刻他感觉到了莫大的满足,他们都强行按捺着快要冲垮堤防的冲动,艰难地把这对话继续进行下去。
“然后呢?”余皓呻吟道,“一定要这样说话吗?待会儿再说吧!快动啊!快!”
“但是演讲的那天,我讲到一半,突然临时改变了主意。”周昇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余皓耳畔道,“现在我把礼物给你带过来了。”
余皓已经快受不了了,周昇居然能这么克制着不动,他喘息着问道:“礼物是什么?”
“就在这儿。”周昇注视余皓双眼,舔了下嘴唇,亲亲他的唇,“没看见吗?”
“是什么?”余皓一时意乱情迷,抱着周昇的腰,说,“是……”他突然明白了。周昇笑了起来,说:“我啊。我辞职了,好了,我要开始干你了。”
余皓:“啊啊啊……”
余皓快要疯了,这一夜他完全无法清醒地去想什么,比起昨夜野蛮的动作,这夜周昇温柔了许多,却更霸道也更不容反抗。直到深夜,余皓洗过澡,周昇把沙发、落地台灯重新摆好,上床,关灯,睡觉。
“我……那边的房子就不管了?”余皓道。
“房东都退钱了。”周昇道,“就不和她计较了。”
余皓:“她居然会退你钱?”
周昇:“不然你以为我忙什么忙一天,命和钱比,当然命更重要。”
余皓:“……”
“这房子真的八千多?你哪儿来的钱?”
“打工三个月赚了六万。”周昇答道,“给你两万,还有四万,剩几千这月吃饭,下个月你发薪水了不是么?你看这柴米油盐的,也没多费劲吧,咱们又不养小孩,怕毛?”
余皓:“那云来春你就不管了?”
周昇说:“最后那顿饭,老头子又让我去相亲,我就不干了。”
余皓:“哦。”
周昇道:“怎么?又想说啥?”
余皓道:“当然不了,我想打他好吗?这是原则问题。”
周昇满意地说:“嗯,相信我吧,我已经证明自己了,不会混得比在家里差的再累也是人累,心不累。”
余皓转头,与周昇心有灵犀地凑在一起,亲了一下。
余皓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事实上从离开周昇的那天起,他就有种预感,直到看见周昇试演讲时,那预感已经非常强烈。只是他从来就不大相信自己的预感,没想到预感成真,周昇与周来春果然闹翻了。
既然周来春始终让周昇去相亲,那就再无任何余地——只因周昇愿意接受老爸的安排,目的只有一个,即与余皓过上更好的生活。周来春居然愚蠢地从源头斩断了周昇奋斗的动机,于是谈判彻底破裂,结束了。
余皓摸摸周昇赤裸的左胸膛,他的心跳如此坚定、有力,就像唤醒整个大地的雷鸣。
“居然没啰啰唆唆念我。”周昇已经作好应付余皓劝他回去的准备了,没想到余皓竟接受了这点。
余皓道:“反正我也想开了,他不可能接受我的。赚再多的钱,不能在一起,也没意思。”
“现在又在一起了,什么感觉?”周昇侧身,搂着余皓,长腿架他腰上,把他固定在怀里。
余皓说:“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周昇笑了起来。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三个月后的这一晚上,一切都显得如此自然。
“我又来了——”周昇身穿金甲战衣,脚踏五彩祥云,带着他的黑龙,降落在竞技场中央。
四周看台上山呼海喝,余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周昇的梦里!
这两年多里,周昇一次也没用过金乌轮,却在重逢的今天,招呼也不打,就把余皓拖了进来。
“来吧撒旦。”周昇道,“打饕餮了,少废话。”
“周昇!”余皓在贵宾席上喊道。
黑暗周昇一身死亡骑士的铠甲,与余皓并肩坐在贵宾席沙发上,手里拈着一杯酒,一脚踏着茶几,笑了起来。
“宝贝儿。”黑暗周昇道,“终于又见到你了。坐吧,别太激动。”
余皓拖着他闪光的翅膀,站在贵宾席中央,面前高处悬浮着周昇的图腾,幻光变化。
周昇朝高处吹了声口哨,一指看台,示意余皓坐,手中定海神针指向场中饕餮,饕餮被重重锁链束缚住。
余皓慢慢地坐了下来,黑暗周昇伸手要搭他的肩,余皓背上翅膀却随之一抖,光芒万丈,展得笔直,弹开黑暗周昇戴着黑铁铠的手甲。
“我可以让他赢一次。”黑暗周昇道,“咱们趁着这个时候,做个爱如何?”
余皓稍稍后靠,一脚抬起,随之也搁在茶几上,侧头看黑暗周昇,稍稍眯起眼。
黑暗周昇道:“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到现在你还不明白?”
余皓答道:“不,我第一天在长城上认识的,是他,不是你。”
黑暗周昇倨傲地冷哼一声,嘴角现出若有若无的微笑。
“梦境的主人,决定挑战饕餮。”撒旦的声音响彻竞技场,“他是否能战胜他的物欲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饕餮挣开全身的锁链,仰天怒吼,周昇背持金箍棒,现出笑容,从身后到身前,舞了一轮漂亮的棍花。余皓放下了手中匕首,将它搁在台上。
“咱们打个赌?”余皓朝黑暗周昇说。
“说赌注。”黑暗周昇眉头一扬。
饕餮助跑,狂奔,周昇抡起金箍棒,悍然冲上前——
天际的云层短暂地变了颜色,从它巨大的裂隙里绽放出血色翻卷的霞光,那一刻,飞身而起的不再是被禁锢的孙悟空,而是那个一棍敲碎天宫的齐天大圣!
只是一棍,饕餮便轰然被击碎,化为无数光点飞舞,旋转着飞向周昇身后的黑龙,黑龙低下头,银河般的光点没入它的额头,长出了一枚锐利的独角!
欢呼声淹没了整个竞技场,余皓侧头看了眼撒旦,再看场上,走向自己,带着明朗笑容的周昇。
余皓从梦中猛地醒来,看见周昇拉开了窗帘,站在落地窗前,眺望雪后北京城绚烂的朝阳。
“你……”
周昇吹着口哨,神采飞扬地朝余皓笑了笑,径自去洗水槽里的锅。
余皓道:“喂!”
周昇:“又要交配?”
余皓笑了起来,抱着被子,看了眼手机。
“你真不走了,对吧?”余皓道。
周昇:“时间有限,没空拌馅儿捏点心了,凑合着吃点速冻的吧,过几天咱们再在家里包饺子。”
周昇从冰箱里拿出烧卖、奶黄包等点心,给余皓蒸早餐吃,拿出手冲咖啡壶和滤纸放桌上,示意余皓自己冲。居然连这个都买好了,余皓已经很久没自己冲过咖啡了,当即去洗漱,在厨房的小吧台前冲两杯咖啡,就像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清晨。
“你今天不能离开我的视线。”余皓道,“我总怀疑你又在骗我,不能离开家门一步。”
周昇洗过碗,蒸锅水开,他把速冻食品放进去蒸,说:“你把我身份证银行卡藏起来不就好了,还怕我现在去坐飞机吗?”
余皓一想也是,于是去搜周昇的身份证和钱,全收好,周昇拉高脚椅过来,开手机,拿了张纸,坐在厨房里开始算生活费。余皓趴在旁看,电话来了,显示“老白眼狼”。周昇只是一瞥,便道:“拉黑吧。”
余皓点了个免提接了。
“余皓。”周来春道。
余皓道:“周总,你鹅几正在我手上。”
周昇:“……”
余皓:“上回的条件考虑得怎么样啦?木有报警吧,大家都系聪明人,我鸡道你一定懂的啦。”
周昇一脸坏笑地开始拿白纸折飞机。
“你让他接电话。”周来春的语气很平静。
余皓:“我用我的人格担保,他现在绝对安全。你把钱和股份交出来,就能见到他。”
周昇终于忍不住了,笑得趴在吧台上,又拿着纸飞机,潇洒地朝余皓一扔,余皓敏捷接住,扔回去,和周昇就像俩小孩般,什么都能玩。
“余皓。”周来春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欺骗了他。”余皓终于正色道,“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犯下的最为恶劣的行径,周总,你不诚实。”
“我怎么欺骗他了?”周来春顿时勃然大怒道,“我哪一句说的不是实话?!”
余皓冷冷道:“那天你说‘你真想为自己的人生做主。就靠自己的能力证明。’他付出了这么多努力,该做的全做了,你呢?你给过他为自己人生做主的机会吗?”
周昇揭盖,把蒸饺、烧卖、奶黄包装盘,打开电饭锅,舀皮蛋瘦肉粥。周来春那边骂了句脏话,余皓却道:“这谈判吹了,我们再也不会相信你,你缺乏生意人基本的素质,周总,你不诚信!”
“余皓,你简直狂妄到没边儿了!我从来就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周来春道,“你让周昇接电话!”
余皓道:“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现在又想打擦边球?当初你话里话外就是这意思!”
周昇脸上现出“卧槽”的表情,朝余皓竖了个大拇指,把油在平底锅里抹平,打蛋,煎蛋。周来春终于气急败坏地骂上了,开始人身攻击余皓,余皓却自动屏蔽了他,冷冷道:“你骂,让你释放下情绪,骂完我就拉黑了,你请便吧。”
周来春那边反而不说话了。
余皓等了两分钟,周来春当即气得挂了电话,结束。
周昇把早餐摆上桌,从冰箱里拿出一小瓶美极鲜味汁给余皓蘸煎蛋,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余皓现在相信周昇不会回去了,虽然被周来春骂到“你这小畜生”时有点不爽,但总体心情还是相当好。
“什么?”余皓看桌上的早餐。
“你知道我心里想啥。”周昇撕奶黄包底下的纸,自顾自道,“我没说出口,要么说不出口的话,你都懂,没人比你更懂我了。”
余皓道:“有时也不全是。”
“唔?”周昇观察余皓。
“那天我看见你在准备演讲。”余皓笑道,“我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可能就会失去你了。”
周昇轻松地说:“我也感觉到了,你说,你快不认识我了。”
余皓与周昇都没有再说下去,周昇把奶黄包放在余皓手里,两人对着这灿烂的晨曦,开始吃早饭。
“我待会儿还想去单位一趟。”余皓说,“把专题整理下。老板娘只帮我修图,稿子还得我自己写。”
“去吧。”周昇无所谓地说,“我找凯凯,顺便去他大学看看。中午过来找你吃饭。”
余皓道:“多穿点儿,外头太冷了。”
今天北京化雪,确实非常冷,司徒烨与林泽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办公室里烤那个半死不活的暖炉,冻得直哆嗦。
“怎么又来了?”林泽道,“不是给你放三天假吗?”
余皓道:“我把稿子整理下,反正过几天也得写……好冷啊。你们不也从来不放假吗。”
林泽哪怕周末,也会每天都来办公室。
“好冷。”司徒烨道,“要么我们来唱歌取暖吧。一二三!我要,你在我身旁……”
余皓:“我要……看着你梳妆……”
“都怪这夜色,撩人的疯狂,我要唱着歌,默默把你想……”
一首歌唱完,更冷了,余皓的手机都自动关机了。
“好冷啊。”司徒烨与余皓一起哀嚎道。
“这日子没法过了。”司徒烨又说。
林泽道:“干活儿吧……报销还没下来呢。余皓什么时候走?”
“不走了。”余皓带着藏不住的笑容道。
林泽:“哦?”
余皓:“嗯。”
司徒烨:“哦……”
余皓怀疑两人是不是知道什么,司徒烨道:“毕业论文呢?”
余皓道:“论文还是要写的,改天我问下陈老师,能不能让他在北京带我写,这样只要回去答辩就行了。”这是早上他与周昇商量的结果。
“红色的愤怒小鸟呢?”司徒烨一边修照片,一边问道,“准备和你一起北漂了?”
余皓接上录音笔,导入采访录音,心想你居然给周昇起了这么个外号,然而想到周昇的眉毛确实有点像游戏里那只红色的愤怒小鸟,忍不住又当场爆笑。
司徒烨起外号的本事简直一绝,很有文学大家的比喻风范,给副总编起外号叫派大星,还把余皓比作那只黄色的愤怒小鸟,买了一堆扣章,一人一个,别在相机包上。
“他准备先在北京找份兼职,”余皓说,“赚点生活费,再认真复习,考北京这边大学的商学位研究生。”这也是早上他与周昇商量的。
“考五道口技术学院吧。”林泽瞥了余皓一眼,说,“如果你对他的描述没有粉丝滤镜的话,他应该能考上。”
余皓道:“我再和他商量商量……”说着戴上耳机,开始改语音转文字后乱七八糟的方言稿子。
“余皓。”司徒烨突然说,“你……认识这个人吗?”
余皓努力辨认着奇怪的方言,林泽皱眉,带着询问神色,司徒烨抓着个橡皮擦,眼睛盯着屏幕,侧头端详照片。
余皓挨了橡皮擦一击,蓦然回过神,司徒烨道:“你过来看看?”
他用鼠标滚轮把照片放大,余皓满头问号,那是十月底的一次采访照片。照片内容是一张街景,余皓已经忘了自己要采访什么了,似乎是一起聚众吸毒,在一个高档小区外拍的。
照片中有个长相十分普通的中年男人,在人群里看了眼镜头。
“不认识。”余皓道,“怎么啦?”
司徒烨端详那人,现出疑惑表情,说:“你再看下这张。”
不管是手机还是相机,余皓经常有碰上这种无关人等偶尔看了眼镜头,入镜的情况,司徒烨则常教他如何把一些看起来很奇怪的要素给裁出照片外去。
余皓:“???”
司徒烨调出相隔一个多月的十一月份的照片,滚轮放大,说:“看这个人。”
余皓莫名其妙,他的相机像素极高,放大以后许多细节看得一清二楚,这张则是远处开过的一辆车摇下了车窗,出现了一个侧脸。
“你觉得这是同个人吗?”司徒烨朝余皓问。
司徒烨自己也不能判断,余皓瞬间心里发毛,说:“不会吧!老板娘!这是什么意思?你别吓我啊!”
林泽被说得也有点心里发毛,道:“什么人?我看看?”
林泽过来看了,说:“就是一张路人脸吧,你是不是修图修傻了。”
“嗯……”司徒烨端详照片。
林泽:“看发际线,这里明显不一样!”
余皓:“还好还好。”
“什么东西?”周昇的声音在背后道。
三人顿时狂叫起来,周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拎着四份便当,分给林泽与司徒烨。
“哦。”周昇看完照片后没有任何评价。
余皓道:“不是一个人。老板娘,你有时候的思维也真是够诡异的。”
“嗯……”司徒烨歪着头,说,“我有时候总忍不住给背景里的人玩连连看,想消掉一些。”
余皓:“……”
周昇今天穿着松松垮垮的牛仔裤,厚外套,戴着顶红黑帽子。大家对他出现在这办公室里似乎半点也不奇怪。
“真够冷的。”周昇说,“还是搬个炭炉烧烧吧。”
余皓道:“别了,忍着吧,我可不想用这种方式上明天自己报社的头版头条。”
林泽道:“我找总社申请做小范围装修了,否则冬天撑不过去。”
“找了份工作。”周昇说,“下午去面试。”
“做什么?”余皓道。
“商务咨询。”周昇说,“黄霆介绍我去的,这家咨询事务所和他们有合作。那天飞机上,我把来北京的事儿,我刚说了个开头,那家伙就让我给他简历,拗半天拗不过,只得给了,这才两天就让我面试去。”
余皓道:“那是什么?”
周昇说:“实体行业分析相关的,我先去问问,工作能不能偶尔带回家做。”说着又挠了挠头,眯起眼,似乎思考着什么。
林泽:“面试么?正装借你穿?码数就怕小了。”
周昇道:“不用。”
余皓心想那也许能学到点儿东西,林泽却从电脑后看了周昇一眼。周昇吃过午饭便去了,下午余皓还头昏脑涨地对付稿子,林泽说:“余皓,空了你找教材,准备下采编从业资格证,有时间就把证先考了。”
余皓:“好。”
金伟诚也来了,今天没去采访,盯着余皓改稿子。司徒烨说:“金老师,您刚出完采访,要么回去休息两天?”
金伟诚:“没关系,家里比单位还冷,这儿好歹人多暖和点。”
余皓:“……”
茶休时周昇又回来了,朝金伟诚打过招呼,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外晒太阳,低头翻手里的几份考研资料。
“面试过了。”周昇道,“让我明天去上班。”
“这么快?!”余皓震撼了。
周昇“嗯”了声,说:“开始就给他们跑跑腿,事儿不多。”
余皓:“多少钱一个月?”
周昇:“试用期六千吧,转正以后加提成能有一万五。”
林泽:“……”
司徒烨:“……”
余皓:“这么多?!”
林泽一手扶额,周昇道:“你领导在呐,能不能别打脸啊。这啪啪声太残忍了。”
司徒烨一阵爆笑,林泽说:“你朋友给介绍的?”
周昇:“对啊,你来不?我看老板你挺适合。他们问我成家没有,媳妇在身边不,我说媳妇在当调查记者,他们说‘嗯呐这能加分’,让我做了套测试题,给我做了个情景调查,问了些事儿,马上就拍板要我了,我跟你说,真是马上,不带半点迟疑的。”说着搬了个椅子,给三人演自己面试的场景,司徒烨笑得快摔下椅子去了。
“等等等。”余皓道,“为什么我在当调查记者,他们会给你加分?这和我有关系?”
周昇笑着用两根手指拍了拍余皓的脸,说:“没什么,写你的稿子吧。赶紧写了下班回家吃饭。”
司徒烨看了眼时间,说:“我也买菜去了。”
金伟诚:“他们主营业务是什么?”
周昇翻资料,说:“抓小三、拍老赖、调查房产、离婚财产分割……搜集商务侵权证据、打假维权、找人,一堆有的没的。公司没认证,一个刑侦退役老头子开的公司。”
“怎么有这么奇怪的公司?”余皓道,“这不就是……”
“私人侦探?”金伟诚道,“几年没接触这行业,居然这么赚钱了?”
“你要当私家侦探?”余皓道。
“不是挺好么?”周昇正色道,“我喜欢,当个勇敢的私家侦探,是我的理想!”
林泽:“黑产。一定和上头有合作,不然没法在北京开。上头不好出面查的事儿就交给他们。”
周昇道:“嗯,随时可能关门,门面小小一个,挂的商务咨询分析事务中心的牌子,就在西单后头,没事儿也不用常去坐班……我就奇怪,居然就这么冲着黄霆的面子要了我……算了先做做看吧,不行再换。”
林泽:“有啥料,姑爷来共享下。”
周昇:“行呐,等我混熟了顺便给你们当当线人,赚点爆料费。”
金伟诚摇摇头,不予置评,摊开手里笔记本写东西。
周昇想了一会儿,又起身走了,来无影去无踪的。
第130章 困境
余皓艰难地提炼语言, 开始写专题导语, 金伟诚在旁看他写稿。余皓起初只想着当个记者可以去采访,最后这逃不掉的写稿才是最让他抓狂的。真是采访一时爽, 写稿火葬场。
余皓噼里啪啦地打字, 金伟诚道:“你就没有半点犹豫?”
余皓道:“犹豫什么?”
林泽看了眼金伟诚, 没有插嘴,余皓知道许多时候林泽与金伟诚的三观冲突很大, 但双方都相当克制, 毕竟金伟诚资历比林泽还要老,大家都不会开口反驳他。
毕竟每个人的价值观都经过属于自己独有人生的千锤百炼, 就像《了不起的盖茨比》里说的“每当你觉得想要批评什么人的时候, 你切要记着, 这个世界上的人并非都具备你禀有的条件”。
余皓写完一段导语,删掉,写了,又删, 靠在椅背上, 沉吟不语,侧头看金伟诚。
“我们的调查报道会引发什么后续?”金伟诚说, “在下笔前,你要想清楚。”
余皓道:“整改, 大范围赔偿嘛。”
“整改是不可能整改的, ”林泽随口道,“这辈子都不可能整改, 出了事,只会直接关停。光县事件已经相当严重了。”
“对。”金伟诚说,“彻底关停,这也就意味着,这些人都会失去工作。一份专题报道,会影响到整个县的GDP,影响他们的财政,影响他们的生活,离开电池厂后,拿到赔偿,他们能去做什么?种地吗?地已经被污染了。这些人要么离乡背井,出门找工作打工,要么在村里打牌,赌博为生。”
余皓道:“如果不关停,死的人就会越来越多。”
金伟诚答道:“所以,咱们无形中相当于在替这些人的命运下决定。你是否想过,你有什么权力,去决定别人的命运?”
余皓道:“嗯……”
金伟诚:“官员造福一方政绩斐然,却瞒报了一场大规模意外死亡案件,把他拉下马可预见房价飞涨,当地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所有人都会骂你。你报还是不报?”
余皓道:“报,他瞒报还有理了?瞒报前做什么去了?为什么不想想清楚?”
“报出来会有更多人饿死。”金伟诚说,“你怎么抉择?”
余皓道:“那是继任者的问题,严重的话,追着继续咬下去。”
金伟诚起身给杯里加水,说:“扳道工定理,一条铁轨上有一个小孩,另一条上有五个,扳道杆在你手里,你朝哪边扳?”
余皓:“朝一个小孩那边扳,留五条命。”
金伟诚道:“人命是无价的,一条人命不比五条低贱。”
余皓:“对我来说不这样。”
金伟诚:“你对得起死掉的那个人吗?”
余皓:“对不起,不过他有怨气的话,来找我就好了,我等着报仇,反正问心无愧。”
林泽终于笑了起来,却没有打断余皓。
金伟诚想了想,点了点头,说:“如果那一个人是你认识的呢?譬如说你男朋友?”
“朝五个小孩那边扳,救我男朋友。”余皓心想这还用问么?
“凭什么呢?”金伟诚道,“记者有什么权力,去决定人的生与死?决定人的一生?”
余皓笑了笑,继续写稿子:“就凭扳道杆被交到了我手里,就凭我是这个专题的记者。”
林泽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金伟诚点了点头,不予置评,起身出去,在太阳与雪景下站了一会儿,出去采访了。
“心理学课上教的么?”林泽说。
“周昇教的。”余皓说,“我觉得我实在温和多了,换了周昇的话,只要我不在铁轨上,他应该是‘心情好想扳哪边扳哪边’吧?”
林泽笑了起来,余皓却道:“其实学心理也有影响。”
林泽道:“所以你读过的书,都是有用的。”
余皓道:“金老师是不是曾经……”
林泽道:“你和他熟了,他自然会告诉你,我就不八卦了。”
当夜。
“你要当私家侦探了?”余皓道。
“什么私家侦探。”周昇在电磁灶前尝莲藕汤,答道,“就是民间狗仔,过几天我带你玩一趟你就知道了,真没危险。来,吃饭了。”
余皓怕周昇有危险,但以周昇的身手,只要别涉入什么大事,周昇自己应该也有分寸。起初几天余皓还总盘问他做什么,周昇给他看了入职培训资料,余皓便稍微安心下来。
“随便做做。”周昇晚上回来,翻开《西方经济学》,已经看了五分之一,开始复习准备考研。为期一周的简单入职培训后,周昇的第一份活儿是帮一个阔太太,找私家侦探拍自己老公出轨开房的证据。
余皓看了眼周昇的照片,说:“这得蹲多久才拍得到?”
周昇洗过澡出来,说:“我们跟她老公的车跟三天了,估计快了。”
余皓起初觉得这份职业实在太不真实,但林泽、周昇、金伟诚都似乎把它当作一份很正常的职业,反而是余皓显得大惊小怪起来。
“事务调查员全国有个三四万人呢。”林泽说,“好歹比调查记者多,咱们这行才叫稀罕。咱们没钱蹚浑水蹚得不亦乐乎,他们还有钱收,小日子过得飞起,你倒是告诉我,稀罕在哪儿?”
余皓修完最后的稿子,这次大伙儿严阵以待,打印出来人手一份,围着开会,给稿子提意见,先讨论一次,再让余皓读一次。司徒烨还找了总社里两个责编过来听余皓读稿子,余皓有种被游街示众的感觉,自己都有点读不下去了。
“环境的恶化问题刻不容缓……哦我怎么又没写谓语。”余皓读着读着,随手给了自己一耳光,拿出笔来把这句划了,众人当即爆笑。
“第一期专题非常重要。”金伟诚说,“辛苦你多改几遍。”
余皓看着被扫射后的稿子,大家的意见还分开了记,一堆稿子上面全是红圈圈,只得点头开始改。
周昇坐地铁再倒了一站公交,背着个运动包,像要上健身房般,来到单位。从今天开始,钱得省着点花了,毕竟要过日子。周昇包里还带了饭盒,里头是余皓做的便当——余皓偶尔也学着做做饭,当然大多是早上起来,煮一锅米饭,再把昨天晚上单独分出来的菜给周昇码好,放在饭盒里,再加点辣酱而已。
除此之外,再给周昇准备一壶手冲咖啡,锁在随身保温杯中,让他带着上班喝。
周昇生在郢市长在郢市,从未碰上过北京入冬这等妖风,一出地铁站有种错觉以为要世界末日了,差点整个人都被吹飞出去,到得单位报道,先是作了简单培训,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女性,戴着眼镜,抹了凌厉的唇红,与周昇聊了一会儿,主管便交给他一叠资料以及一段录音,让他作分析。
这是一份调查商业泄密的活儿,周昇要从甲方的谈话录音与那叠资料里寻找蛛丝马迹,筛出条理,并作出行动规划,午后组里还有讨论会。
“我这份的目标人物男,三十九岁,项目经理,常年来北京出差,甲方怀疑他把公司的核心架构拷了出去,交给竞争对手。”周昇说:“住橘子水晶,最后一次出现也即前天,竞争对手老板,请他去吃了顿恭王府……”
周昇开始分析,末了给出一份简单的手写计划图,打算趁着这名项目经理还在北京的时候,跟盯一段时间,同时小组内派人协助,前去盯与这名项目经理接头的人。
负责人昨天给周昇简单培训了下,准备这就分头出发。不多时,调查所的大老板来了,是个老头子,特地来见见新人,周昇知道自己是黄霆介绍来的,老板便对他上心了点,忙叫了声老板,两人对视时,周昇霎时就愣住了。
“你好,小朋友,又见面了。”
周昇马上双手齐出,与那老头子握手。
老头子姓秦,名唤秦国栋,带着笑意,眼神却有着刑侦人员的特点,一眼将他从头看到脚,说:“周昇,小黄对你评价很高,好好干。”
周昇便笑了起来,秦国栋拉着他的手不放,一手无意识地拍了拍周昇左手手臂,恰好拍在周昇藏在袖中的金乌轮上,收回手,两人这才分开。
回到位置上后,周昇把金乌轮从卫衣袖里摘了出来,收进裤兜里,打量周围一圈。
“今天怎么样?”家里,余皓问道。
“挺好。”周昇说:“我现在发现我挺适合做这份活儿。”
周昇一边朝余皓说他的工作内容,一边在电脑上查秦国栋,以及事务所执行负责人肖简的资料,上网一搜,什么都没搜到。
余皓看了眼周昇带回来的工作内容,怀疑公司骨干员工商业泄密——但在没有证据以前,没法报案,只能委托私家侦探进行排查。
“这案子金额高,从头做下来,顺利的话能有三千多提成。”周昇说,又在电脑上输入“STA”与事务所关键词,开始查询。
“真多!”余皓道:“我们写篇稿子也才六百。”
周昇笑了笑,说:“你写点鸡汤文投别的公众号试试?”
余皓道:“改稿都改不过来呢啊啊啊我要疯啦!”
历尽艰辛,直到余皓总算能把稿子倒背如流时,林泽签字,去发稿了。责编盖印,时间进入十二月,距离他与金伟诚前去采访,已过了将近十天。
“稿子过了。”林泽道,“明天上版。”
“耶!”余皓几乎是举双手大喊道,忍不住问:“主编说什么了吗?”
林泽:“作为一个阅稿无数、从文革时期就活下来的主编,你觉得她会说什么吗?”
余皓一想也是,这期专题对他来说,是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心血,可看在主编眼里,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份稿子而已,愿意抽时间看两眼都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林泽又说:“过一次稿子不难,难的是次次过稿,大家不会每次都这么陪着你挑错,得靠自己了。”
余皓想到以后每期专题都要翻来覆去地改,人生顿时就充满了绝望。
“好。”余皓道,“我一定会努力的。”
林泽背上包,与余皓最后离开办公室,锁上门,经过地铁站,林泽朝余皓说:“金老师有很多缺点,同样,我们每个人都有很多缺点,但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在这期专题上,他毫不犹豫地给你署了名,这就是他为什么会成为我们团队成员的原因之一。”
余皓一时竟有点感慨万千,说:“我懂。”
林泽严肃地点点头,朝他挥了挥手,走了。
寒风凛冽,余皓在家楼下抬头,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里,正有一盏灯为他亮着。
今天是吃剁椒鱼头呢,还是吃火锅?抑或咖喱蟹?周昇戴着隔热手套,把栗子烧鸡半成品放进微波炉里,定时间。电视里放着柯南,余皓接了个电话进来,在门厅里换鞋。搬来还不到一个月,他已完全习惯了,仿佛这房子在这里等了他很久,等着当他们的家。
“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监视着我。”周昇朝电话里说:“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
开门声传来,周昇便道:“先挂了,余皓回来了。”
“嗯……”余皓戴着耳机,也在打电话。
餐桌上放着表格,周昇买了个打印机,方便余皓在家里看稿子。
他比了两根手指,示意二十分钟后吃晚饭,把电饭锅按上按钮开始煮饭,余皓点点头,看了眼桌上的表,那是傅立群发给周昇的前三个月经营情况与融资计划。周昇看了眼余皓手机,上面显示“哥哥”。周昇想拔了耳机开免提,朝傅立群问候一声,余皓却抬起手示意不要。
周昇想了想,点点头。
余皓:“有时候我也觉得筋疲力尽,但第二天睡醒就会好很多。”
傅立群:“……我不能给少爷说,你知道么?余皓,我不是矫情,可我觉得再不找个人说说,我真的要抑郁了。”
“你不会抑郁的。”余皓笑道,“就是压力有点儿大。”
傅立群:“我不能找你嫂子,不能找夏磊、李阳明,不能找爸妈,不想找少爷,想来想去,只能找你。三个月了,我什么办法都用尽了,真难。”
余皓说:“现在多少会员了?”
傅立群说:“十二个,还有两个在考虑,多半也没戏。我都可以开一桌最后的晚餐了。”
余皓笑了起来,傅立群说:“我最担心的不是我的决心,是他们的决心。边强明显地不想做了,只是抹不开情面。夏磊虽然没怎么说,可我知道他也快走了。大部分会员都是他拉来的,可他也看人,起初靠他可以,到了现在,他应该也觉得我没什么本事,至少自己没资源,他不会太卖力。元旦一过,毕业论文开题,他们多半就……”
余皓说:“我懂,我现在真的佩服我领导,连老板娘都在喊不想做了想放弃,偏偏他就能这么坚持下来。”
傅立群聊了下他现在的困境,最重要的,在合伙人之间的分歧上。他希望夏磊能带来更多的会员资源,但一旦合伙人开始瞧不上他,觉得这健身房的会员都是靠自己发展的,也即是说他们自己就能做,家里也不缺这钱,要傅立群做什么?
而且健身房利薄,大多盈利得靠给学员推销健身产品,就像林泽说过的,大家都不相信勤劳能致富了,都在寻找暴利行业,想每天躺着赚钱,渐渐地就生出了离心的念头。
或者说从一开始,夏磊与边强就打着陪傅立群玩玩的主意。现在觉得不好玩,不玩就行了,股份能值几个钱?全给傅立群,自己不做了还不行吗?
周昇摘了微波炉手套,跷着二郎腿,点了根烟,看傅立群那健身房的经营状况。
“今天我在给学员上课的时候,”傅立群说,“有那么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她笑起来,眼睛有点像你嫂子。你也许不懂那感觉,我就问一句,有点冒犯,余皓,你在北京这三个月里,有对你老板、老板娘,或者别的男生动过心么?”
余皓想了想,说:“没有。我们每天都视频着呢,我会很想他。”
傅立群说:“你嫂子就和我视频了两次,我有那么一瞬间,真的想过放弃。可不到几分钟,我就愧疚得不行,我让她自己练,再走到一边去,用冷水冲了下头,我不知道那会儿我哭了没有……”
“哥哥。”余皓说。
傅立群喝着啤酒,穿着运动背心,坐在家里的阳台上,半年前,他与周昇、余皓常在这儿看星星,山里的银河很漂亮。
他当了几个月的健身教练,自己身材倒是练得比以前更好了,肌肉紧实,肩宽腰窄,眉眼间带着迷茫。
“我可能会把健身房关了。”傅立群说,“赚不到钱,现在每天都得朝里头赔个近千。”
耳机里传来余皓的声音:“会好起来的,别人开餐饮第一年都在赔钱。”
傅立群说:“我也不知道我能再坚持多久,我太对不起少爷,对不起你们了,可这话我不想告诉少爷。我感觉就像走在一个沙漠里头,不知道得走多久才有一片绿洲。”
“我以为你嫂子就是我的绿洲,我走了好久,一直在找一点水喝,可我不管走到哪儿,全是海市蜃楼。这几天我翻来覆去想了好几次,就像你说的,每天晚上都想放弃,但早上起来,又咬咬牙,继续坚持吧。”
余皓看着周昇,周昇看完表就随手放到一旁,开始翻他的《西方经济学》。
余皓:“这心情我太懂了,我好几次都差点朝我领导说我不干了,但回头想想,还是做吧,好歹这是你想做的,好歹你也在为自己努力。换个地方,你更不想做了。”
傅立群说:“如果你嫂子在我身边,我觉得我无论怎么样,都能撑下去。不提了,你到家了吗?”
“到了。”余皓道,“周昇找了份私家侦探的活儿,我们准备在北京过日子了。我很喜欢这地方。”
傅立群说:“行,如果做不下去,我就过来投奔你们。”
余皓道:“欢迎至极,我们这个沙发可以打开当沙发床用。”
傅立群笑道:“太怀念咱们在一起的这几年了,无忧无虑的。挂了,我洗个澡,去给学员上课。”
余皓挂了电话,周昇不用问也知道说了什么,洗手上菜,一份栗子烧鸡,两盅天麻炖排骨,炒了个甜甜的大白菜,两人开始吃饭,互问今天上班怎么样。
“是吧,撑不下去了?”周昇道,“夏磊一开始就看不大上健身房,那小子心里傲得很,就陪他玩玩。边强人本来懒,吃不了苦的,顶多陪他玩几个月,挣点实习经验,都没想着把这当事业做。”
“阳明呢?”余皓说。
“那小子心思多。”周昇又说,“妒忌心强。”
余皓道:“哥哥可以再招人。”
周昇说:“现在那些搞健身的,不少都是老油条,有本事的都自己开私人健身房了,剩些混日子的,哥哥又嫩,员工不忽悠这种小老板忽悠谁?”
余皓说:“赔了多少?”
周昇答道:“没多少,还没赔出你的相机钱,小意思。创业最怕的,就是合伙人各有盘算。我接了个调查,正好也是这事儿,查合伙人收回扣。”
余皓:“查得怎么样?”
周昇笑道:“这么好的朋友,最后闹得真恶心啊。所以朋友之间,还是别合伙做生意……啥时候请他们来咱们新房玩?哎对了,我还没朝凯凯再次宣告主权呢,新家乔迁,请他来吃顿饭?”
“你又来了。”余皓道,“陈老师知道你来了北京就没找过我了。”
“你毕业论文总得找他吧?”周昇说,“请他,再叫上欧启航那小子,来咱们家吃顿饭?也有两年多没见了,顺便有个事儿我想找他打听打听,关于他们学校的研究生。”
周昇还没想好研究生考哪家,搞不好还真能考上五道口技术学院,余皓想想说:“那我找个机会问问。”
十二月,光县的电池厂专题见报了。
余皓第一次见识到总社如斯威力,确实这报社的实力,完全对得起它的做派——二版社会新闻头条,重磅消息!紧接着各大新闻APP、门户网站、微信公众号统统开始转载。一大堆十万阅读的鸡汤公众号都在追这个热点。
“恭喜金老师。”林泽拿着本《故事会》看,说,“又一次引爆了全国媒体重磅热点。”
司徒烨道:“大量记者已经赶赴现场,有的他们头疼了。”
余皓第一次被自己的稿子淹没了,所有转载里全用了他的稿子,有他的导语、事实描述,以及金伟诚统计出的数据。余皓翻来翻去,看自己的作品,署名是调查记者金伟诚,后面跟了实习编辑余皓。
金伟诚道:“五年了!他妈的,媒体越来越难做了。”
金伟诚拿了一小瓶二锅头,倒出酒来与三人干杯,喝了。金伟诚云淡风轻地说:“我采访去了,小余别堆稿子,尽快做掉。”
余皓道:“太牛了,真是太牛了!”
微博、微信、门户网,连个弹窗都是电池厂。
第131章 跨年
“赌这次持续多久?”林泽说, “估计连七天都到不了。”
“绝对到不了七天。”司徒烨看手机上新闻, 说,“顶多就两天。”
林泽朝余皓道:“一月专题想好了吗?”
余皓道:“正找着呢。”
林泽说:“和金老师竞争上版吧。”
余皓抓狂道:“怎么可能!”
周昇特地给他打了个电话, 正在办公室里, 说:“老婆, 你捅出大热点了。”
余皓道:“金老师的专题,功劳不归我。”说着又听见周昇在那边朝同事说:“这个实习编辑就是我老婆……”
“什么金老师的专题。”周昇朝余皓道, “感谢你老板和老板娘栽培了吗?别人给你修了好几天图呢!”
余皓这才想起来, 林泽与司徒烨都没署名,赶紧出门跑了。
林泽:“???”
余皓过了一会儿, 带着手冲壶和滤纸、咖啡粉过来, 说:“老板, 老板娘,我给你们做手冲咖啡喝。”
司徒烨道:“哟,还有咖啡?阿泽,你内疚不?”
余皓:“???”
林泽无奈道:“余皓, 稿费都给金老师了, 这个我本来不想说的……”
“没关系!”余皓道,“都给他!这是我人生的第一篇稿子!居然, 啊啊啊——”
余皓充满了感激之情,给司徒烨与林泽做手冲咖啡, 司徒烨道:“挺标准, 跟谁学的?”
“我们陈老师。”余皓说,“他是曼哈顿手冲咖啡大赛季军, 北美优胜选手,进了决赛的。”
“还行。”司徒烨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林泽说:“你老板娘是亚太地区咖啡大赛亚军。”
余皓:“……”
“别太骄傲了!”林泽道,“我觉得你得挨几句骂才清醒点儿,专题呢?最近做什么去了?”
司徒烨笑道:“你就让人家骄傲一下怎么了?”
余皓道:“之前我选了一些,你看吧。”
余皓把选题发到林泽手机,林泽看了眼就说:“不行,这都是什么鬼?你真是急需敲打。”
“哦不行吗?”余皓道,“那我再找下吧。”
“人贩子你上哪儿找去?”林泽道,“前几年很多这个专题了。食品健康现在没必要做,炒房团勾结当地政府这个还行,但以你现在的本领打听不到什么消息。幼儿园虐童不做,也已经爆了。你的选题简直没事找茬,我看你像找地方政府踢馆的,不像调查记者。”
余皓道:“那我再想下。”
林泽说:“要广开社会关系,你才有门路,知道他们最关心什么,最需要解决什么问题。从群众中来……”
司徒烨自己编了个曲,跟着唱道:“到群众中去——”
“对——”林泽说,“我怎么越来越像老干部了……”
余皓点点头。
林泽说:“实在不行,你拣别的调查记者做过,却没引起注意,更没解决的专题也行。咱们这行偶尔也炒下冷饭,但一定要做得深入、全面。”
“我再想想吧。”余皓答道。
“你要报道的内容,”林泽最后说,“是这个世界的‘切肤之痛’,今天下午开始,就出去跑采访吧,跑多了你才知道什么是切肤之痛。”
“我稿子还没写完……”余皓道。
“加班啊。”林泽道。
“好的。”余皓只得说,但他停下动作,思考林泽说的话,他有许多话需要消化。
“切肤之痛。”余皓说。
“切肤之痛,它不一定是轰轰烈烈的大事。”林泽说,“我们不是拆迁办,有破坏力,但不为破坏而破坏。不是要把政府的腿给打断,有时候你只要撕下很小一块露在外头的,譬如说嘴唇上起的皮,就能让这个‘人’痛得发抖。”
余皓说:“在于联系是否深。”
“嗯。”林泽说,“记得抗战老兵专题么?留守儿童、抗战老兵、自闭症患者,切肤之痛也不一定就是恶行,调查记者除了揭露恶,也要学会报道善。”
余皓点点头,继续写金伟诚的稿子。司徒烨问:“元旦你们怎么过?叫上愤怒小鸟,咱们团建去?”
林泽道:“外头冷得要命,零下十来度,你还去吹冷风倒数吗?要么来咱们家吃顿饭吧。”
司徒烨:“我不!我不想大扫除了!家里乱七八糟的!为什么放假还要我干活啊!”
余皓想了下,给周昇发了个消息,周昇答道:【可以啊!我正想请你领导吃饭呢,他们愿意来,完全可以。】
于是余皓邀请林泽、司徒烨,新历除夕来新家吃晚饭等倒数,司徒烨一听正中下怀,说:“很好!我惦记你男人做的饭很久了,看看到底有没有你吹的这么神,反正去你家吃饭,吃完就走了也不用我帮忙收拾。”
调查事务所里,周昇做完了他的第二份活儿,与同事联手,拍到了那名项目经理与竞争公司主管在咖啡厅里碰面的照片。并将他几乎所有的行踪都记录了下来,整理文档,准备发给甲方。
“哟,这啥?”同事说,“我没看错吧?金沙的太阳鸟?”
周昇捋了下头发,注视电脑屏幕,右手控制鼠标,左手按键盘,给照片修改文件名排序,挽起袖子的左手手臂上,戴着金乌轮。
“嗯。”周昇道,“工艺品。”
同事笑道:“怎么把这东西戴手上,还以为是个表。”
周昇答道:“和我老婆的定情信物呐。”说着把金乌轮大方地摘下来,递给同事看,同事道:“纯金的?”说着拿在手上抛了抛,恰好这时候肖简出来了,同事们正在传看金乌轮,扔给了肖简,肖简道:“这是什么?”
周昇笑道:“我的,一件小饰品。”
肖简扔了回来,示意周昇跟自己走,说:“有件事儿派你,你媳妇不是报社的么?替我打听个消息。”
当夜。
“你搞这么多金乌轮做什么?”余皓傻眼了,看见桌上一大堆一模一样的金乌轮,跟一堆硬币似的。周昇弹了下其中的一个,说:“没事儿,就是玩玩。”
桌上二十个金乌轮整整齐齐,周昇十指按着,又划来划去,转了几圈,说:“认得出是哪个么?”
余皓选了一个,拈起来给周昇,周昇点了点头,说:“是它。”说着却不接,答道:“先放你那儿。”
余皓疑惑地看周昇,说:“有人想偷金乌轮?怎么可能?”
周昇答道:“没有,就玩玩,你别担心。”
余皓在桌前坐下,周昇拿了个铁盒,把余下的金乌轮全部扫了进去,又说:“我们老大找你打听个消息,看下这个人。”
周昇递给余皓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很精神的中年人。
“这不是那个谁么?”余皓道,“我记得他!”
照片上的男人,正是两年前欧启航事件里,前来学校与他们寒暄的三个男人之一!但当时自我介绍过的男人,只有一个“任冲”,是以余皓并不清楚另外两人的名字。
周昇说:“三个人,我们公司那个老板是第三个,叫秦国栋。这人是第二个,叫赵梁。任冲是黄霆的直属上司,嘿,你说这事儿有趣不?”
余皓道:“怎么回事?他们仨不都是调查组的么?”
“拆伙了。”周昇说,“就在启航小子那事儿结束后,你顺便朝你老大打听下就行,也别太当回事儿。”
余皓道:“奇怪……他们仨之前不是同事吗?你们老板应该更清楚他吧?”
周昇摊手,现出一丝神秘莫测的嘲讽笑容。余皓挠挠头,不太明白这里头有什么联系,便也不多问,拍了下照片,决定找个合适的时候问下林泽。
距离元旦还有不到一周,余皓出去采访了两期圣诞节专访,金伟诚则请了个假,二十八号就走了。最后一天中午,大伙儿无所事事,林泽找总社借了个不回家的责编过来,替他们值班,今天提前放假,回家洗澡,晚上过来玩。
欧启航没回家,推了同学的约,外头实在太冷了,正好来余皓家玩,陈烨凯也没事做,当即一口答应。
中午余皓采访完先去找周昇,周昇坐桌子边上,正在与一群调查员闲聊下国际象棋。整个事务所里不到五十平方,乱糟糟的,周昇朝余皓打招呼,事务所里头全是年轻人。
“嫂子来了。”周昇道,“叫嫂子。”
“姐夫好!”众人纷纷起哄道,“姐夫好啊。”
余皓:“……”
周昇怒吼道:“别找死!”
余皓认识了周昇的同事们,这伙人给他的感觉都平头正脸的,全穿着西服,却有点说不上来的气场,搬了一箱零食,众人便一拥而上地分了,这让他想起还在学校时那群体育班的家伙。
周昇正了下衣领,过去办公室敲门,朝经理道:“老大,我回去了啊。”
“回呗。”肖简戴着眼镜,看一份档案,抬头,余皓道:“老大好。”
“那电池厂专题你做的?”肖简说,“牛叉!妹妹好。”
余皓一手扶额,周昇穿上外套,搭着余皓走了,去海鲜市场买晚上的吃的,准备做个火锅招待客人们。
“像不像一群兵痞子。”周昇说。
“对对!”余皓道,“可怎么年纪都比咱们小?”
周昇道:“好几个退伍的,还没到二十呢。”
这伙私家侦探个个人模狗样,偶尔接了活还放出去当下保镖,余皓平时听周昇说了不少趣事,工作也没有想象中的辛苦。周昇刚到单位时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人又聪明,整个组里现在几乎都听他的,军师一般,混得如鱼得水。
“多买点螃蟹。”周昇道,“我来弄。”
余皓总是恐惧被螃蟹夹了,周昇拎着一个给他看:“这个咋样?你别怕啊!么哒一个!你看它多可爱?肉一定很嫩。”
余皓:“小心鼻子被它夹!”
下午做饭时,余皓大着胆子用两根筷子拉开螃蟹的钳,让周昇拆它。周昇道:“螃蟹不能贪图方便一刀钉肚子钉死……一钉死肉质就松了……你不是怕它的么?”
“我更怕你被夹。”余皓紧张道,“你快点啊!”
周昇处理了螃蟹,开始串虾,余皓拿个小刀起鲍鱼,想想今晚也真热闹,这顿家宴居然请了这么多人,唯一遗憾的就是黄霆来不了。
门铃响,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恭喜新家乔迁。”陈烨凯先递给余皓一瓶酒,再送他一本雪莱诗集,“补你的生日礼物。”旋即轻车熟路地进来,说:“哟,新家真不错,还能看见大裤衩。”
欧启航跟在陈烨凯身后进来,大喊一声:“好久不见!”
欧启航长大了不少,感觉成熟了许多,虽然经年未见,却依旧十分熟络,脱了运动服,递给余皓清华的研究生招生简章,便去帮周昇处理晚饭食材。林泽与司徒烨也来了,也带了瓶红酒。
余皓介绍了欧启航,众人寒暄几句,林泽打发余皓去忙,说:“不用管我们,我们会当成在自己家的。”
陈烨凯与林泽聊过,这次见面很快就熟络了,周昇只说欧启航是余皓干弟。先前周昇让傅立群把家里的游戏机寄了过来,于是欧启航与司徒烨开始打使命召唤,林泽与周昇则下棋聊天,陈烨凯给余皓带了些书,余皓提到毕业论文,陈烨凯想了想,说:“可以,不过得找你们系主任打个招呼。”
余皓说:“这样你指导我写论文就行了。”
陈烨凯道:“我觉得你已经用不着我指导了。”
“只是得麻烦你回去陪我答辩。”
“没问题。”陈烨凯道,“小事,你想考我的研究生么?”
余皓惊讶道:“你可以带硕士研究生了?”
陈烨凯笑了笑,说:“你不怕累,可以考虑。”
余皓确实有点心动,陈烨凯来交流的这个学校在北京算不错的大学,虽没到一流,人文与社会科学却都很强。考上这学校的研究生,多半薪水就能实现质的飞跃了。
“我好好想想。”余皓答道,把菜端上桌去,周昇去开酒,开饭,给大伙儿倒酒,余皓忽然觉得这场面相当梦幻,自己单位的上司,居然和陈烨凯、欧启航认识了!周昇碰杯,漫不经心道:“来来,咱们都因为余皓聚在了一起,天南地北都是好朋友,大家随意。”
余皓差点把酒喷出来,但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当即大笑。
司徒烨朝欧启航道:“小朋友能划拳吗?”
欧启航开始和司徒烨划拳,余皓心想这俩貌似还真能自来熟,周昇一边给余皓剥虾一边说:“这儿是阿泽最老还是凯凯最老?”
林泽:“为什么要说‘老’呢?!”
陈烨凯:“就是!”
两人碰杯,余皓道:“只要长得帅,老了还是钻石王老五的。”
周昇道:“那不帅的叫什么。”
林泽说:“就是老光棍吧。”
众人疯狂大笑,吃到一半,聊起媒体的生态,余皓正吃着周昇给他烫的肥牛,突然桌上说话的就剩陈烨凯与林泽,其他人都不说话了。
“对啊,那你说国内和国外有什么区别呢?”林泽道,“我不是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但大伙儿心里最清楚。”
陈烨凯道:“这是东西方文化所造成的,对‘人’本身认识的区别……”
余皓心想卧槽这俩怼起来了?自打入职以后,余皓就常觉得陈烨凯与林泽在某一方面有点像,却不知如何去形容。他俩年岁相仿,一个学问通达,一个阅历丰富,只不知道要是意见分歧吵起来,会是什么个结果。
现在居然真的怼起来了!两大男神在辩论?!
“对人本身无论如何认识,”林泽道,“从我们生存的最终目标来说,都是一样的,我们不谈虚无论那套,不就是去寻找自由吗?喝。”
陈烨凯只得喝酒,侧身手肘搁餐桌上,说:“那你觉得我们现在很自由吗?”
“当下,”林泽说,“是自由的,因为我的欲望不强烈,我的自由意志不会被欲望所束缚。”
陈烨凯:“所以,这不就回到我们最开始说的问题上来了?我们只是因为知道人生苦短,才不停地去压制自己。得不到的,就假装不想要。实际上许多念头就像识门识路的野兽,你把它赶走了,它始终记得你家在哪里,最后还是会在某个夜晚回来,对不对?你得驯服它。”
林泽不说话了,陈烨凯一指酒杯,换林泽喝。
“才能完成内心人格的统一,”陈烨凯说,“获得真正的自由。”
所有人各自吃着火锅,听两人辩论,一时无人插嘴。
林泽道:“一切表象中的活动,只是使我们感觉自由的假象。”
陈烨凯:“……”
林泽扳回一局,指酒杯。
换陈烨凯喝了,陈烨凯喝了口酒,周昇给两人斟酒,陈烨凯突然从林泽的话里得到启发,说:“他否定自由意志的存在,你觉得你有自我意志么?你承认他,承认人的欲望不会得到满足,已经满足的愿望,将被没有满足的欲望所取代。承认幸福只是暂时脱离痛苦的满足,也就意味着,你已经不相信理想主义了。”
说着,陈烨凯朝林泽期待地扬眉。
林泽道:“我不完全赞同他的观点,他还推行禁欲主义呢。”
陈烨凯:“按你的逻辑来说就是这样。”
但林泽仍然承认陈烨凯的回击逻辑踩中了弱点,自己喝酒。
余皓到了这时候才听懂,林泽用叔本华的论点反驳陈烨凯,却被陈烨凯抓了个漏洞。
林泽:“我只是认为,许多目标与理想是可以被修正的,成家前有成家前的理想,成家后有成家后的理想,这取决于生活的际遇,对满足欲望的追求同理。”
陈烨凯道:“可有些事情存在于本性里,从你开始接触到它到生命结束的那一天,都不会改变。”
林泽:“比如说呢?”
陈烨凯没有说话,周昇笑了起来,正要与他们碰杯时,林泽得不到答案,又说:“理想对我而言,它就是列车的停靠站,一站接一站,我不用去想终点在哪里。”
余皓心想:对!说得太好了!
“对我而言……”陈烨凯想了想,不再争论。
“……它是城市里的北极星。”陈烨凯道,“住在繁华的闹市里,灯光会掩盖掉它的光芒,但它一直在天上,只是我们看不见。”
“等到孤身上路,流浪在旷野里的夜晚,它才会为我指引方向。”
余皓心想卧槽,好像还是陈烨凯厉害点。
“喝酒。”陈烨凯回过神,大家便碰杯。
突然气氛变得有点凝重而沉默,司徒烨用筷子敲敲杯子,说:“唱歌吧?”
余皓道:“好!”
“等等!”欧启航道,“先看下跨年晚会唱什么!”
欧启航拿了遥控器,开电视,里头确实有不少今年的流行歌,晚会一出,众人便有了消遣,神经病一般跟着唱歌。不多时,余皓收了碗筷,欧启航帮忙洗碗。周昇切了水果拿出来让大家吃,与司徒烨坐着看晚会,林泽与陈烨凯则把没喝完的酒拿到大落地窗前的书架下,坐在软沙发上聊天。
“我以为你会带你男朋友过来。”余皓朝欧启航道。
欧启航穿着周昇的围裙,很乖地在洗碗,看了余皓一眼,笑了笑。
“我没交。”欧启航道,“也没去约炮。”
余皓道:“没谈恋爱吗?”
欧启航说:“有个学弟喜欢我,我还在考虑,没什么感觉。”
余皓说:“喜欢再回应他,不喜欢,就要认真拒绝。”
欧启航擦盘子,一本正经道:“就像你当初拒绝我一样吗?”
余皓笑着说:“是的。”
欧启航看了不远处一眼,说:“凯叔是不是谈过一场很难忘记的恋爱?”
余皓道:“这话你该自己去问他,我可不知道。”他突然有点好奇:“怎么变成‘凯叔’了?你们在北京见过面吗?”
欧启航说:“有啊,不过都是我找他,他才偶尔出来,他没主动找过我。”
余皓顿时觉得有点戏了,陈烨凯相当难约,空闲时间他宁愿一个人在家里读书,能微信说的不打电话,能电话说的不见面。基本上从他到学院以后,只有余皓能把他约出来。其他任何人,从来就叫不动陈烨凯。
他有点想问欧启航对陈烨凯有没有感觉,却又觉得尴尬。
“你想问我喜不喜欢他。”欧启航说,“又怕我尴尬吗?”
余皓:“……”
余皓洗完筷子,拿给欧启航,欧启航擦干,说:“尴尬是很好的。尴尬是种把自我与世界彻底分割的情绪,一个人最尴尬时,也代表他与周围环境完全抽离的那个瞬间,这个时候对‘自我存在’的察觉感最强。我半点也不介意这种情绪。”
余皓说:“你一定是计算机学多了,简直像个AI。”
欧启航笑了起来,说:“有一点吧。”
余皓惊讶道:“有一点喜欢?”
欧启航把锅放好,一本正经地说:“有一点像AI。”
欧启航坐到沙发上去,与余皓加入了周昇、司徒烨。
司徒烨道:“……他俩忧郁得挺像,据此判定都有忘不掉的……”
余皓过来以后,周昇与司徒烨便停止了讨论,司徒烨不想在余皓面前八卦林泽,毕竟余皓还是他下属。
“这是我家里第一次有这么多gay。”余皓道。
欧启航说:“这也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gay派对。还以为你们会给我介绍对象呢。”
司徒烨说:“你这长相还用得着介绍对象?”
欧启航道:“和小学弟谈恋爱没意思,我要攻大哥哥,你要单身的话就好了。”
周昇道:“小奶狗你喜欢当年下攻啊,其实你是个小受吧?”
司徒烨朝欧启航抬眉,说:“大哥哥经验丰富,寻找大哥哥,解锁更多姿势。”
欧启航道:“那你帮我找个大哥哥吧。我觉得我真是,标准都快降低到是个男的就行了,大哥哥也好,小弟弟也行。”
余皓:“……”
司徒烨:“但一旦真的想走进一段关系里,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嗯嗯。”欧启航点头,眼里带着笑,说,“哪里都不对,总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没有任何感觉,有时觉得我就像个机器人,连去尝试谈恋爱,也全跟着程序在走,按部就班的。这在心理学上叫什么?”
余皓道:“安全感开始缺失时,内心启动的一种自我防御机制。”
司徒烨想起余皓的专业,有点惊讶地略抬了下眉头,余皓解释道:“尝试着进入一段亲密关系,也即意味着你将受到恋爱的冲击,这个时候安全感会产生动摇,有些人的内心会分离出另一个虚假的人格作为表象,来对真实的人格作为保护。即‘你希望被人看到的自己’与‘真实的自己’。如果人格不统一,就会很难持续下去。”
欧启航道:“凯叔也是这样么?”
一片安静,欧启航看了眼陈烨凯,余皓道:“你又把天聊死了。”
司徒烨道:“我发现这小子的话我常常就接不上。”
余皓道:“我从认识他第一天起,我就接不上他的话,总是把天聊死,很正常,只有周昇才知道他在想什么。”
“要当个坦诚的人嘛。”欧启航笑道。
周昇拿了把卡片,说:“玩桌游?霸道总裁在线发牌,你有疑惑可以自己去问他啊。”
于是四人开始玩桌游,余皓时不时一瞥角落里的林泽与陈烨凯,从晚饭后开始,就一直是陈烨凯在说,林泽很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给几句评价。
到得十一点时,两人都喝了不少酒,林泽过来躺在司徒烨怀里,陈烨凯则搓搓脸,加入了桌游。
十二点,倒数,众人像一群野狗般在余皓家里窜来窜去。落地窗外放起了烟花,余皓接到傅立群的新年电话,按着一边耳朵到角落里去接听。
“新年快乐!”周昇过来朝听筒喊道。
欧启航喊道:“群群!新年快乐!“
陈烨凯过来喊道:“立群!新年快乐!”
司徒烨与林泽也朝电话喊道:“新年快乐!”
林泽又补了句:“别管我是谁!咱们不认识!”
余皓大笑,傅立群在健身房里,躬身收拾东西,坐在拉力椅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新年快乐,兄弟们都快乐。”
Party开完,一地狼藉。
第二天,余皓被周昇抱着,坐起来看了眼,到处都是酒杯水果盘,家里乱七八糟的,顿生绝望之心,只得躺下假装没看见,继续睡,等周昇自己起来收拾。
新年新气象,新专题——啊啊啊!我的专题怎么办啊!余皓彻底抓狂了,和领导关系搞再好也没用,林泽这种上司只会对他更严!
元旦第一天,周昇带着余皓,出去干活了。
余皓:“你不放假吗?”
“加班加班,赚点儿钱养家糊口嘛。”周昇把余皓带到抓娃娃机前,给他两百块钱,拿着哈苏说,“我抓出轨去了。”
余皓道:“不,我要跟着你!抓娃娃哪有抓出轨好玩!”
周昇道:“那你别笨手笨脚的,听我指挥。”
周昇给余皓做了身修身西服,以便他以后混进什么正式场合采访用,两人穿着正装,在三里屯太古里附近蹲守目标。
周昇很有耐心,坐在一家咖啡馆里一直等,余皓趴着无聊了一会儿,拿着根饼干棍捅他的鼻子,周昇的鼻子确实很漂亮,一看就知道器大活好。余皓想起上回陪他从gay吧门口经过,分分钟有人要扑上来的场面。
周昇道:“余助理,不要做欠打的事。”
“总裁。”余皓说,“我们来谈谈你们公司的收购案吧。”
周昇道:“余助理你的专题还没着落呢,这可咋整呐,真是愁人。”
余皓:“哎呀你别提了好吗大过节的!”
周昇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余皓想到专题都要郁闷死了,已经发了二十二个专题给林泽,全被否了。
余皓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社会工作》,在咖啡馆里看,扔给周昇一本《宏观经济学》,周昇点了咖啡,一边看书一边注意着远处的动向。
余皓有时真佩服周昇这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领,看了一会儿书,正想干扰下他时,周昇忽然停下动作,侧头,从包里取出相机。
一名高大帅气的年轻人带着俩女孩进了对面商店。
“是他吗?”余皓道,“挺帅嘛,我还以为会是个秃头啤酒肚。还找俩女生?”
那人的穿着一看就很有钱,符合多金总裁人设,余皓丝毫不怀疑周昇到了三十岁应该就是这种气场。
“一个应该是闺蜜。”周昇说,“我看看去。”
余皓跟在周昇身后,鬼鬼祟祟地找了个地方,那男人带着俩女孩逛奢侈品店,周昇拿起相机,在自动扶梯上不停地走,保持高度,拍下第一张。
“镜头怎么调……”周昇道,“再近点儿。”
“我来。”
余皓在往下的自动扶梯上不停地上行,推镜头,那俩女孩其中的一个转过头,恰好无意中发现了他们,在镜头里露出脸。
还好这时候相机是挂在周昇脖子上的,否则余皓真的会手抖把相机掉下去!
“当心脚下!”周昇马上抱住余皓,拉着他躬身躲起来,周昇刚要说点什么,余皓把照片调出来给周昇看,周昇愣住了,又蓦然起身。
岑珊从奢侈品店里走出来,抬头望向周昇与余皓,满脸疑惑。
“嫂子?!”周昇惊讶道。
第132章 沮丧
“我先走啦。”岑珊朝那一男一女道, “约了朋友, 拜。”
对方还有挽留岑珊的意思,岑珊道:“真没空, 走了。”话音落, 居然也不在意那俩人, 就这么走了。
周昇道:“你找嫂子去,我去再拍几张。”
余皓快步下楼, 岑珊道:“这儿呢, 往哪看?”
余皓道:“嫂子!”
岑珊过来挽了余皓的手,往二楼走, 摘了小红帽, 说:“这也太巧了, 走,想要啥,姐给你买衣服去。”
余皓恐怕把岑珊卷进去,说:“我不买衣服……你们什么关系?”
岑珊道:“那吃甜品呗, 隔壁班的, 不熟,回国刚好都搭上一个朋友的私人飞机, 飞机上认识的。过生日非要找我陪她出来逛街,结果多了个不知道哪儿来的男的, 也不给我提前说声, 老娘本来就很不爽了,还要介绍我认识她朋友。”
余皓心想那就好, 可是不对啊。
“什么时候回国的?”余皓问。
“圣诞节假。”岑珊答道,“我爸在北京有项目,就没回去。听说你在北京,正想约你吃饭,有事儿想找你。”
先前岑珊与他们有个小群,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岑珊已几乎不在群里说话了。
“你们在干吗?”岑珊道,“街拍吗?”
余皓把自己与周昇这几个月的事约略说了下,岑珊道:“私家侦探招我这样的吗?我也想去!”
余皓道:“很累!不是蹲花坛就是抓出轨,腿都要断了。”
岑珊道:“比站个木箱子上蛇精病似的挥手挥半天强好吗?我麒麟臂都练出来了!你看?”说着把胳膊让余皓看。
余皓道:“你不回去见哥哥吗?”
岑珊无奈道:“你说呢?五号就走了。”
周昇小跑着回来了,说:“嫂子,嫂子!我要吃巧克力火锅!总算见着你了,得好好敲你一顿!”
岑珊笑着起身,去柜台给他们点巧克力火锅,周昇与余皓交换眼色,余皓忙摆手,周昇才安心点头。
岑珊说:“正想找你呢周昇,你给大个子拿了四十万开店?”
周昇正看手里相机,“嗯”了声:“怎么啦?”
岑珊皱眉道:“这怎么行?”
周昇看余皓,示意快,到你了,余皓道:“我借他的。”
“你账号多少?”岑珊说,“我把钱转你,算我也入个股吧。”
周昇道:“嫂子!”
岑珊:“你别告诉他就行了。余皓,你听姐姐的话,把账号给过来。”
余皓也不说话,就这么倔着,反正偶尔尴尬也挺好,大家一时都与环境抽离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余皓好不容易憋出来一句,说:“健身房刚开始赚钱,不给你分股。”
“你骗鬼啊!”岑珊道,“夏磊也来了北京,昨天刚在一个地产会上碰着了……啊谢谢,巧克力火锅你们自己吃,姐姐减肥不吃。大个子赔十万了,你听话,这是周昇的嫁妆。你俩还得在北京买房的,犯不着陪傻大个折腾,你就别告诉他。”
余皓看周昇,周昇按相机,还是没说话。
余皓:“真没关系,我们也不缺这点……”
岑珊:“你等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他,这钱是替我投的,他赔了就赔了,真要是你俩出的,他铁定得想办法还……我就怕他赔光了,跑去做啥傻事。”
“嫂子。”周昇说,“这事儿可是你不对。”
岑珊不说话了。
余皓拿着冰淇淋往巧克力火锅里放,周昇带他吃过两次,先前早就想吃了,只是太贵有点舍不得。正好岑珊请客,还给点了两份,吃完一份再上一份。
“慢点吃,当心肚子冰。”岑珊朝余皓道。
“岔开话题也没用。”周昇收起相机,说,“我俩异地的时候,哥哥一直劝我来北京找余皓,这话讨嫌我也要说。”
岑珊没好气道:“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周昇说,“说啊。”
岑珊深吸一口气,不想看周昇,余皓以眼神示意周昇,别人情侣的事,就不要管了。
“我是真羡慕你俩。”岑珊突然道。
“你也可以。”周昇掏出手机,翻微信,把照片发给同事,今天收工了,余皓喂他冰淇淋。
“我累死了。”岑珊道,“周昇,你知道我一个人在维也纳多累吗?到处得被人瞧不起,被人排挤。我爸就一暴发户,她们不欺负我欺负谁去?我每天上完课,累得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还得自个儿看书学德语,你懂吗?”
周昇说:“懂的。”
余皓说:“太懂了。”
岑珊长长地叹了口气,周昇道:“可你要他怎么做呢?总得划下个道儿来吧。”
岑珊说:“我不知道,我自己也没活明白呢。我看你们倒是活明白了。”
余皓:“你爱他吗?”
岑珊没好气道:“爱。”
周昇低头玩了会儿手机,说:“身份证。”
岑珊:“啥?”
“我说,你身份证多少。”周昇道。
余皓:“哎等等,我好像有!我有!”
“你们想干吗?”岑珊皱眉道。
余皓想起他曾经帮岑珊买过火车票,系统里面还存着乘车人信息,岑珊道:“快住手……”
周昇接过余皓的手机,坐到一旁去。岑珊起来要过去,余皓却“哎呀”一声,岑珊赶紧道:“没烫着吧?对不起对不起。”余皓只是配合周昇假装一下,拖住岑珊,岑珊却怕巧克力火锅溅到余皓,赶紧拿纸巾给他擦。
“好了。”趁这短短一会儿,周昇给岑珊买好了飞机票,“你还有两个小时去机场。”
余皓:“我给你叫车。”
岑珊:“……”
“车到了。”余皓说,“走吧,快。”
周昇:“哥哥在那边机场接你。”
岑珊:“……………………”
岑珊又坐了十五秒,气氛凝固了一般,继而起身,戴上帽子就往外跑。周昇朝她吹了声口哨:“嫂子!新年快乐啊!”
“嫂子新年快乐!”余皓快乐地朝岑珊笑道。
岑珊头也不回,抬起手,背朝他们挥了挥。
周昇坐了回来,笑着喂余皓吃巧克力冰淇淋,突然间两人同时想起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余皓:“这巧克力火锅给钱了吗?”
周昇:“……”
余皓:“机票多少钱?”
周昇:“商务舱三千二……”
余皓:“怎么这么贵?!”
周昇:“元旦啊!机票全涨价!妈的,我今天加班也就五百奖金!这甜品多少钱?”
余皓:“两百九十八……找哥哥要?”
周昇哭笑不得道:“他有个屁的钱!”
翌日,余皓与周昇出来继续搜集证据时,傅立群的电话来了。
“宝贝。”傅立群说,“昨天的事儿,谢谢你们。”
余皓正在涮肉店里发愁他的选题,说:“你太客气了。”
周昇拿着瓶洋酒,装成推销人员去敲包间的门,余皓伸长脖子看了眼,在大厅吃倒过来还粘着盘不会掉的涮肉,跟着周昇出来当私家侦探真是太好玩了,吃火锅还能找他们单位报销。
看来私家侦探这行的利润真的很高。
余皓道:“你们好好玩几天……”
傅立群说:“她已经走了,前天我就把健身房转让了。”
余皓停下动作,傅立群说:“对不起,兄弟,没提前和你们打招呼。”
“没关系没关系。”余皓淡定地继续吃,“你想清楚了就没关系。”
傅立群那边静了一会儿,余皓心中忐忑,看了眼周昇进的那包间,周昇被赶出来了,朝余皓比了个“ok”,继而脱了外套,过来一起吃涮肉。漫天飘雪的冬天,两个人在餐厅里吃铜锅涮肉,生活无比美好。
余皓却因为傅立群的原因有点沮丧,说:“你来北京散散心不?”
傅立群说:“先不来打扰你们了,你俩也忙。”
周昇接过带麦的耳机,说:“过来吧,哥哥。”
傅立群道:“少爷,你给我个卡号,我把剩下的钱打回去,关门合计赔了快十万,你嫂子要给我垫,我没让。争取年底前还你。”
周昇道:“你把钱打过来,咱们当初就说好了,赚的赔的都算我的。”
傅立群:“合同上是这么写的没错……”
周昇:“你要还我钱,就没有我这个朋友了。”
傅立群:“先把卡号给我吧。”
“哥哥。”余皓突然说,“我想你了,你过来看看我们吧,不然我们回去?”
傅立群那边又安静了一会儿,说:“行,我订好机票了给你说。”
电话挂了,周昇说:“吃吧。”
“专题还没选好吗?”开工第一天,林泽问道。
选题表里已经有七十多个,全被林泽否了。
余皓道:“没。”
林泽:“这几天看你朋友圈里头到处吃,吃得挺高兴嘛,又吃巧克力火锅,又吃涮肉,还吃什么果木烤鸡……不怕长胖吗?”
余皓:“对不起,我继续……努力。”
林泽:“你的独立专题关系到你能不能撑过试用期,注意点。”
余皓说:“你不会炒我鱿鱼的。”
林泽笑道:“你猜我会不会?”
余皓:“……”
林泽道:“这还关系到你之后的薪酬水平。”
余皓马上道:“我一定认真做。”说着想了想,拿起相机,打算出去采访。
林泽说:“余皓,你有时候太听话了。”
余皓想了想,停下脚步,说:“太听话了?”
林泽思考良久,而后道:“你从来没有反驳过我,说出‘阿泽,你懂个屁,这个专题我一定要做!’的时候。”
余皓:“!!!”
林泽说:“我连着否了你的七十五个选题,你就没有一个,哪怕和领导吵起来,甚至丢了工作,也无论如何要去采访的念头?”
“我懂了。”余皓回想起自己的那堆选题。
这是他在报社实习的第四个月,前三个月的薪水发了下来,先前几个月的报销费用也结清了。加上稿费补贴,比他想象中的多了三千。事业单位就是这点好,答应给多少就给多少,哪怕是合同工也不会克扣,不像私企发多少全凭老板说了算。
周昇的工资还没发,两人便把钱存好,接下来必须很小心不能再乱花,二月份过年前还得缴好几万的房租。
幸好岑珊还记得把机票钱打给了他们,否则余皓得心疼好久。今天他决定到故宫去,采访一个博物活动,报道一月份的故宫特展,现在他每天写两个四百字的稿子,还得帮金伟诚整理,上午或下午采访,余下时间写稿,掌握了传媒的文本风格后,小采访几乎不用大改就能过稿。林泽则从余皓每天的两篇稿子里选一篇交上去。
至于大的调查专题,理论上是每个月一期,林泽希望求稳,稳定以后,再开始一个月两期。金伟诚这个月选了三次题,也都被林泽否了。
现在两个调查记者分头,都在绞尽脑汁地想方向。
周昇道:“要么我给你搞点事,让你来采访我吧?”
余皓:“别闹。”
北京进入最冷的季节,死线不断逼近,十五号前余皓再提不出合适的选题,林泽就会从先前的七十多个里选一个,亲自出马,带着司徒烨去采访了。
“我倒想看看你老板的本事。”周昇说。
余皓在家准备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说:“他的专业能力明显碾压金老师,只是想把机会留给我而已,我觉得我就算交不出专题,他也会给我转正,可我不想这样。”
“对了。”余皓想起来了,说,“哥哥没联系你吗?我以为他会来看咱们,四件套都在网上给他买好了。”
周昇说:“不知道他,也没给我打电话。”
第二天,余皓去采访一个新楼盘开盘时,意外地碰上了夏磊,彼时他正在一边弓箭步给楼盘外面睡帐篷排队的市民拍照,一边念叨“装垫儿台,装垫儿台,实习记者余皓为您报道。北风吹,雪花飘,我市楼盘销售成绩一片大好,广大市民从昨天傍晚就在零下十二度的北风中,自带睡袋……”
“少奶奶?”一个声音在余皓背后响起。
余皓有点迷茫,诧异道:“谁?”
背后那男生高高瘦瘦,穿着西装,余皓心想怎么你们一出社会全都变了个样,说:“夏磊?!”
夏磊给他一杯售楼部提供的姜汤,说:“我听哥哥说你当记者了,居然在这儿碰上!”
余皓笑道:“你来买房?”
夏磊:“这房地产商是我堂叔朋友开发的,我过来帮忙。你写的啥,没黑料吧?”
余皓道:“放心,都是好话。”
夏磊递给余皓个红包,余皓也不和他客气,收了,反正回去上交给林泽,整个办公室的红包就像服务员的小费一样,由领导具体分配。余皓碰上好几次给红包的,拒绝后回来一说,林泽便道:“你傻啊,给你就收了,回来我给你们买零食吃。”
余皓的世界观都碎了,怎么可以收红包?林泽却道:“你不收,他们不会放你回来发稿,只会使出吃奶的力气缠着你,让你留联系方式,再夺命连环call你。当然,你得自己判断,红包能不能收。”
余皓:“金老师从来就不收红包好吗!”
司徒烨:“哦是这样吗?那真是失敬失敬啊。”
余皓:“……”
余皓突然想起,金伟诚普通采访时,从来不带自己,也没交过红包给林泽。
于是余皓见红包只要事情不太严重,就收了,交给林泽时,司徒烨又道:“你傻啊,让你上交你就上交?”
余皓:“……”
林泽道:“别理他,好样的,让老板娘给你去银行开个账户,替你把压岁钱存着,等你用的时候再找他拿。”
余皓:“…………”
果然,夏磊见余皓收了红包,便安心些许。
“我和记者老师聊聊。”夏磊朝售楼部的经理说。
售楼部里又给余皓准备点心,倒茶,余皓有点惶恐,却突然触碰到了某个诡异的点——采访多了,直觉练出来了。
“工程款和工人们结清了吗?”余皓试探问道。
夏磊嘿嘿一笑,说:“你消息真灵通,少奶奶,就帮兄弟这回吧。跟我们真没关系,是施工方拖款。”
余皓只是随口一猜,却准确地中了夏磊命门,想了想,说:“别拖太久,闹大了,我们不来别家也得来。”
夏磊点点头,松了口气,说:“我们有个竞争对手,拖了一年了,正闹着呢,你采访他们去?”
余皓心想你们这些人真是……于是记了情况,准备回去交给林泽,让他转总社好了。
夏磊又问:“工程款……啊不,健身房的投资,哥哥结给你们了么?”
余皓道:“你们是转让了么?结余多少?”
余皓本想套下话,他一直怀疑傅立群自己掏腰包垫了,却意识到一个问题——这话真不该问。万一傅立群清盘后的数目比退给周昇的钱多,那不就……
幸好,他们的友谊经受住了考验。
夏磊说:“不到三十万了我记得。接盘的就没给几个钱。”
余皓点点头,有点无奈,说:“我让哥哥来北京散散心,要么找点活儿干。”
“你们记者关系网四通八达的。”夏磊道,“我就说,帮他找个工作还不简单?”
余皓确实发现是的,自己进入这行后,一开始采访,哪怕只是个实习记者,走到哪里所有人都对他客客气气,哪怕心里有鬼,也是先礼后兵。接触的人越多,就觉得自己越能耐,虽然林泽反复敲打余皓,千万不要以为自己有多牛,外头客气,都是看在“青华时报社”这五个字上,不敢胡乱得罪他。
余皓也再三提醒自己,一定要低调。
余皓道:“对啊他不来,我晚上再给他打个电话吧。”
夏磊诧异道:“你不知道?他到南方,投奔阳明去了。”
余皓莫名其妙:“阳明不是在郢市那个什么公司当HR么?”
“早先的事了。”夏磊说,“李阳明去年十二月跳槽,找了个朋友的生物科技公司,做保健品的,哥哥过完新年也去了。”
余皓心想这应该能算对口?傅立群老爸就在这类型的公司里当顾问,说不定能找个稍微稳定的工作。健身房转让,夏磊靠家里关系,到北京做房地产,边强则回城中村家里,跟做民间拆借的舅舅开着路虎到处跑,也不知道忙什么。
体育班那伙人简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余皓回家一说,周昇道:“诡异吗?不诡异啊,咱俩听起来也蛮诡异的吧?一个当调查记者,一个当私家侦探。”
余皓一想也是,周昇又道:“你不该问夏磊那句。”
余皓道:“我傻了,下回不问。我是怕哥哥亏太多了,出去借钱,来填咱们这个坑。”
周昇:“红包收了多少?”
余皓:“两千……上交了。”
周昇:“妈的这么多?告诉夏磊,等着我上门讹他,他那堂叔的朋友生活作风端正不?外头包了几个?看我不讹死他!”
余皓:“别闹!读你的线性代数。”
周昇:“读完啦,那本还没到一斤,今天开始看微观经济学。”
余皓看到周昇那堆天书就觉得头疼,神奇的是周昇居然一会儿看一点,一会儿看一点,余皓过两天回家发现他又看掉半本,抽内容问他他还全答得上来!就这样一本接一本,已经准备一半了!这家伙智商实在太可怕了。而且周昇读书跟买菜似的,别人读书都是几页几页,他的衡量方式则是“西方经济学三斤半”“线性代数八两”,把知识论斤称,相当彪悍。
余皓的选题业已接近死线,突然总社下了要求:一月份不上调查专访。
“啊?”余皓差点就欢呼起来,但不敢在林泽面前表现得喜形于色。
“快过年了。”林泽看着报纸上一期火车站斗殴的稿子,“让有眼色点,不要搞事情。挪到二月吧,饶你一命。”
余皓心有余悸,点点头,林泽道:“二月上专题,也就是说你二月才能转正,有什么好高兴的?”
余皓现在逐渐发现,自己要学的实在是太多了。甚至在他即将自己出去采访时,还有点陌生与惊恐。
“其实你之前提的一个边境卫士调查专访我觉得不错。”林泽说,“只是要把它做深,从他们怎么生活、怎么站岗,与家人的关系等方方面面去考虑。”
这是余皓绞尽脑汁也想不够,最后拿来凑数的,没想到认真提的林泽都看不上,反而是对凑数的更有兴趣。可他从北京出发,去海拔四千三的红其拉甫边防站,一来一回估计得折腾上半个月。稿子没人写,林泽也不会轻易放他走。
“我再想想。”余皓这些天里说得最多的就是“再想想”,正开始熟练地写金伟诚的稿子时,接了个电话。
“余皓。”傅立群在那边说,“借我五千吃饭行么?我身上钱花光了。过南陆这儿就带了两千多。”
余皓道:“我微信转给你。”
岑珊给的机票钱余皓还存在微信钱包里,当即给傅立群转了过去。余皓不放心傅立群一个人,大概知道他在南方一个沿海省的地级市经济区找了份销售的工作。
第133章 求救
余皓问他工作怎么样, 傅立群只是简单答了:“还行, 我开会去了。”
余皓“嗯”了声,挂了电话。晚上回家后, 周昇听了没说什么, 有点感慨。
“这是哥哥第一次找咱们借钱。”周昇道, “不容易。”
余皓忽然想起也是,傅立群在大学的时候从来不找人借钱。
又数日后, 林泽朝余皓道:“要么给你做个提前转正?”
余皓见林泽这几天里似乎有心事, 原来是在意这个,忙道:“别!按咱们说好的来吧。”
余皓只有点发愁选题, 要不就直接去红其拉甫采访做调查算了, 可稿子怎么办呢?只能让金伟诚拍下笔记发他, 再在火车上写好用邮箱发回来……这天他正在总社与责编吵稿子时,忽然又接到傅立群的电话。
“余皓。”傅立群说,“那个……你在家里不?”
余皓:“我在单位,怎么啦?”
傅立群道:“晚上你回去以后, 帮我把那双蓝色的球鞋卖了吧?”
余皓:“???”
余皓走出编辑部, 站在走廊里,几个记者在抽烟, 余皓点了点头,说:“哪双?”
傅立群说:“AJ那双, 蓝面白底的。帮我挂咸鱼上, 挂个二手,标八成新, 挂个一千二,讨价换价别多过十块钱了,不能让太多,完了打我银行卡上吧。”
余皓:“哦……”
那双球鞋是余皓好几年前送给傅立群的生日礼物,傅立群让余皓帮他卖二手……余皓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了。挂了电话以后,他马上给周昇打过去,周昇接了便道:“在单位等我。”
“那是我送他的。”余皓道,“他只有那双蓝面白底!”
林泽与司徒烨莫名其妙,听余皓打电话,余皓道:“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
周昇道:“阳明介绍过去的工作,不至于啊……不对,一千二,还个十块钱,不就是1190吗?糟了,他在哪儿?别是碰上传销了吧。”
“千万别是传销。”余皓皱眉道。
林泽一听就懂了,说:“你们朋友去了什么地方?我给你问问。”
不片刻,林泽已经从他的信息网中得到了消息,说:“余皓,传销。我非常肯定。”
余皓过去看,林泽在一个记者群里问了,不少人回答他,答复非常肯定,南陆市这几年传销泛滥,当地公安与传销公司勾结,让林泽不要去。
林泽说:“别着急,先好好想想。他人具体在南陆的什么地方,有消息么?”
“没有。”余皓捋了下头发,开始回忆傅立群朝他说的,他连傅立群什么时候去的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余皓道,“他什么都没朝我说过。”
“联系最后见到他的朋友。”林泽说。
余皓沉吟片刻,给岑珊打了个电话,那边时差六小时,还没到睡觉时候。
岑珊一听便马上道:“怎么回事?余皓,说清楚。”
余皓心想最后一定也瞒不过她,说:“我……嗯,没什么,最近他心情貌似不大好,你俩元旦见面时,他告诉你什么了吗?”
岑珊答道:“我下飞机,他上飞机,我们在机场碰的面。”
余皓:“他一月一号就走了?”
岑珊平静地说:“对,那天晚上他已经买好了飞机票,在机场等着。我们见面就只有十五分钟。他就告诉我,想去沿海找阳明,说好二号去报到了,不想改签,要给领导留个好印象。我送他进了安检,自己在机场酒店住了一晚上。”
余皓:“……”
岑珊说:“怎么啦?我还想问,他手机是不是换号了?”
余皓答道:“嗯……好像是,我想去找他,给他个惊喜,陪他玩几天。”
岑珊道:“余皓。”
双方沉默片刻,周昇到办公室来了,看了眼余皓正在与岑珊通话,顿时色变。
“你老实告诉我,他到底……”
“我这边有点事儿,晚上再给你说。”余皓忙道,并把电话挂了。
“你找嫂子了?”周昇道。
余皓道:“我就想问下,哥哥有没有提到……”
周昇道:“你找她干吗?还通知了谁?”
余皓道:“哥哥在朝我求助!周昇!现在不是顾忌他面子的时候!”
周昇道:“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到南陆去,这就是原因,你懂吗?你让嫂子知道,你让他以后还要怎么办?”
余皓:“现在已经有生命危险了!所谓的尊严和安全比起来,哪个更重要?”
“对他来说,尊严更重要。”周昇说,“余皓,你不懂。”
“这次恕我不能认同你,周昇。”余皓道,“你得告诉薛隆,让薛隆通知他爸妈,这不是咱们能负得起责任的!”
“我能负起这责任!”周昇道,“你谁也别打电话!”
余皓看着周昇,两人一时剑拔弩张起来,司徒烨打圆场道:“先别吵了,找到人最要紧。”
余皓出了口长气,皱眉不语。
余皓本以为他俩会给对方一点支持与力量,没想到那天晚上,岑珊只在机场与傅立群见了十五分钟的面,这十五分钟里聊了什么,余皓猜不到,唯一可以猜到的是,这次见面应该不会太快乐,说不定只会更难受。
余皓不住在脑子里搜寻傅立群说过的话。
“李阳明的妈在打麻将。”周昇说,“让我少管闲事,他家看来是不会管了。”
余皓大约从傅立群那里听过李阳明家的状况,出柜以后,父母几乎就不怎么管他,又生了个小的,就当没有这个同性恋儿子,读完大学,给他找找关系,换个地方让他赶紧独立了事,也不指望他给家里多少钱。周昇用李阳明欠了自己钱当作借口,盘问了半天,对方家长也不知道,没空理他,让他找别人问去,李阳明已经快半年没回过家了,他们也不知道。
周昇把手机扔桌上,办公室里四人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外投进来,周昇稍稍翻转手腕,手腕上佩着的金乌轮折射阳光,投在余皓眉眼间。
“现在开始,听我的。”周昇那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
“行行!”余皓道,“听你的!”
余皓有点生气了,林泽给他一个眼神,示意冷静点。
“我得想办法找到他。”余皓说,“阿泽,我需要你的协助。”
林泽道:“去吧,手机联系。”
余皓马上收拾东西回家,周昇打电话给公司请假,说了情况,那边倒是很随和,让他别着急,需要的话公司里头可以按时间付费帮忙。
家里,周昇叫了外卖,低头看手机。
“你不懂,余皓。”周昇说,“对哥哥来说,这次过去,已经是拿他最后的一点尊严去赌了,没的剩了。你通知学院,通知他家里,告诉嫂子,你只会让他成为一个笑话!从南陆带他回来不难,难的是在这以后,你要让他怎么办?!”
余皓道:“我懂,我比你更清楚,可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周昇有点累,似乎已经不太耐烦与余皓解释了,余皓却道:“他能扛住!他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坚韧!我相信他能起来!他的这种绝望我全经历过……”
周昇道:“他不是你!一个人要是真能面对什么都爬得起来,你还会有那天么?”
余皓只得不说话了,他知道自己吵不过周昇,与其说吵不过,不如说周昇确实比自己看得更透。
这时林泽的消息来了。
余皓翻了下林泽发给他的目的地的情况介绍,那是别的记者给过来的资料,南陆地区传销盛行已有近十五年的历史,当地政府与传销组织内部勾结,盘根错节,局势相当复杂。
而且更麻烦的是,这些传销公司还大多合法,当地既依靠传销公司拉动GDP,又为他们提供保护伞。
林泽又给他截了个群里的图,上面是一群活跃的记者在讨论。
【你要去捣他们的老窝?】
【男神,不要这么想不开好吧。】
【别人打官司都能告死你,这些机构全是合法的流氓,千万当心。】
余皓看了那截图,林泽又发给他几家有关大的“直销公司”的稿子,都是记者写过以后被按下来的。
【你不要把他们想成违法组织。】林泽给余皓发来消息,【这几家公司完全合法,至少表面上合法。你说他限制员工人身自由,他告诉你这是培训时的封闭式、军事化管理,员工签过合同。你说他们打人,他说这是私人纠纷,和公司没关系。况且现在许多公司内部也不打人了,只把你关着给你洗脑。】
【你从经营模式上质疑他,可别人有产品。】林泽说,【全以医药与保健品当幌子,让员工拿了这些糊精勾兑的东西去发展下线。这和电池厂不一样,出发之前,一定要想清楚。】
余皓再看周昇,周昇简单地“嗯”了声,两人都在思考。
黄霆也开始在群里发消息了,他忙了一天还没吃上饭,问他们:【立群被洗脑了没有?】
余皓:【我觉得没有。】
黄霆:【你想救他一个,还是救被关着的所有人?】
这些余皓都没想好,周昇叼着烟,替他答了:【先把哥哥带回来,然后能救一个是一个,除了把我兄弟带进传销窝的那小子。】
陈烨凯:【通知学院了么?】
周昇:【没有,这事儿我说了算。】
黄霆:【你负不起这个责任,傅立群的身份现在还是学生,你一定要尽快通知院方与他的家人。】
陈烨凯:【院方做不了什么,我支持周昇。只是,你确定他会跟着咱们回来?】
这个“咱们”顿时透露了不少消息。
余皓答:【我确定。】
周昇:【不确定。】
这两条消息是同时发出去的,周昇抬头,看了余皓一眼,把消息撤回了。
陈烨凯:【行,你俩拿主意吧,随时喊我一声。】
黄霆:【我强烈建议你和傅立群的父母沟通,你们现在得想方设法寻找线索。等他下一次给你打电话,再要钱时,看能不能问出在哪儿,我会尽量为你们提供帮助。】
欧启航:【我问到了一点消息,你们看这个文档。】
群里,欧启航发了个word出来,把传销公司所在的区域大概都标记了,每家公司大致的名字和挂牌经营范围都有,余皓开始还以为这些公司就是关人、打人、逼着员工要钱的地方,这么看来,一个个全是有正经经营范围的。
【一共是十二家。】欧启航整理出的内容居然比林泽那边的还要详细,林泽的稿子胜在概况,欧启航的线索,则是以当地人所知,提供的重要情报。
欧启航又发了张自己的身份证:【我今天期末考已经全考完了,在学校里待命,你们买票过去的话,记得叫上我。】
陈烨凯:【现在不需要,你先回家去陪你妈妈。】
欧启航便不说话了,余皓与周昇把资料打印出来,一张一张地看,各自皱眉思考。
事情千头万绪,开始显得越来越乱,周昇却仍有着十足十的耐心,他看完所有资料,与余皓核对了下,说:“这样,咱们先进梦里找到人,看看哥哥的情况。这是第一步。”
“嗯。”余皓对重启金乌轮没什么意见,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用上了。
周昇画了个行动步骤导图,说:“找到人以后,两种情况。”
“一、被洗脑了。从梦里先唤醒他,会很麻烦。”
余皓说:“如果他被洗脑了,就不会让我卖鞋,只会找我借钱,对不?既然能传递出‘119’这个警报,就证明他还没有放弃。”
周昇道:“可你别忘了一点,人的毅力是会被消耗的。”
“二、这小子还正常着,问出地址以后,马上上门找人。”周昇说,“用你实习记者的身份,上门采访。”
余皓:“我会被关起来。”
周昇道:“发展当地经济建设,自主创业脱贫专题,这个可以吧?”
余皓想了下,说:“好吧。”
周昇道:“然后找机会把他带走,搜集信息,回来出稿子爆料,爆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大致这样,具体边走边想。”
余皓点头,十一点半,两人躺上床去,周昇抬起手,看了眼余皓,余皓仍有点郁闷,周昇没有把手按下去,而是说:“老婆,你记得哥哥是怎么评价你的么?”
“他说了这么多。”余皓道,“我哪里记得?”
周昇想了想,并不忙着入梦,而是闭着眼,眉头深锁,说:“他说你是个强大的家伙。我觉得你很清楚你想要什么,你不容易被自尊心连累。”
“以前有段时间也会被自尊心连累,在认识你以前。”余皓疲惫地答道,他已经很久没和周昇置气过了,但仔细想想,这也不是什么原则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救人要紧。
周昇握住了余皓的手,低声道:“晚安。”
金乌轮释放出微弱的光芒,将他们带进了梦境里。
“有信号了!”
延庆北部,废弃的工厂深处,地下厂房内探测灯亮了起来,雷达扫描,数据光缆开始信号传输。
“快打电话给老板!”
地底厂房中央,上千寸的屏幕上开始飞速分析一个又一个信号,计算机语言飞速跳动,出现了极为朦胧的抽象线条与声波频率。
一名身穿黑西服的中年人带着助理进来,众研究员各自起身,紧盯着大屏幕上滚动的数据。
中年人问:“能分析他们在梦里的对话么?”
一名研究员答道:“暂时办不到,信号太弱了。”
中年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把接收器再靠近一点。”中年人朝助理说。
助理道:“周昇非常聪明,太接近他容易引起警惕心理。”
中年人道:“试试看波段干扰。”
又一名研究员道:“正在调试。”
那中年人走到一旁,摘下一张椅子上的头盔,戴上。
研究员道:“赵总!频段很难分析,现在我们没有办法……这张椅子是……赵总!”
名唤“赵总”的男人戴上头盔,闭上双眼,问:“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除非把周昇或余皓其中的一个带到实验室里来。”研究员主管过来调试线路,解释道,“让他们在这里开启脑电波集成器,这样我们就能直接拦截数据,进行分析。”
余皓与周昇闭上眼,金光万道,“唰”的一声,余皓在长城上醒来。
他的世界再次发生了改变,长城上架起了大大小小的远程弩箭,长城下则摆放着整齐的拒马桩与防御工事武器,但余皓来不及细看,马上展翅飞向金乌轮。
科洛西姆梦境世界里,云层的裂缝越来越大了,阳光照耀着云下的竞技场。天空祭坛上,周昇则身穿黑色西服,戴着墨镜,像名保镖般抬头,头上戴着金箍圈,两腿微分,抬头看着面前金乌轮。
“怎么又换形象了?”余皓道。
“对自己的认识有变化嘛。”周昇道,“很奇怪?”
余皓落地,周昇抬起手,与金乌轮建立连接,金乌轮开始闪烁,现出许多奇异的画面。余皓说:“挺多人梦见你的,梦中情人。”
许多梦境都来自于陌生人,有时在地铁上,有时在商场里,周昇又高又帅,出来上班短短半年,更成熟了不少,与同事出去调查时,也常是最显眼的那个。
按理说私家侦探太起眼也不是什么好事,周昇却能有效地充当吸引注意力的角色,让同事去拍照跟踪,自己则负责引开目标注意。
“没梦见我。”周昇说,“换你。”
余皓抬起手,金乌轮开始波动,出现几个场面,有些是总社编辑的,有些余皓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周昇耐心地看着。
“这个。”余皓说。
梦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灰蒙蒙的,沙尘暴聚集为一个巨大的气团,遮蔽了所有的景象,唯独少许戈壁山屹立于气团外,飞沙走石。
“为什么?想清楚,别进错了。”周昇说。
余皓道:“哥哥上次说,他就像走在一个沙漠里,他一直在找绿洲,可每次看见的都是海市蜃楼。可这也太夸张了吧!”
两人观察了片刻,周昇道:“注意看,这个世界相当危险。”
余皓注意到沙尘暴的中心,有一个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结构,像个塔尖,又像什么雕塑建筑的顶部。
周昇沉吟片刻,说:“先找凯凯商量,这个梦里必须找他帮忙才行,否则进去以后咱俩万一分开了,连人都找不着。”
余皓变幻梦境,现出奇琴伊察,周昇带着余皓跨过金乌轮,飞进奇琴伊察世界,陈烨凯正在金字塔顶端等待着。
周昇朝陈烨凯描述了下傅立群的梦境,陈烨凯皱着眉头,听完了整个经过。
“一个正在下沉的沙漠,”陈烨凯答道,“象征他正在不断消沉的意志,相当危险,还有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嗯,看不见太阳,或者说太阳是在的,只是被沙尘暴遮蔽了。”
陈烨凯皱眉思考,又说:“我和他没有太多的共鸣,只知道立群是个很善良的孩子,表面上许多事都无所谓,实则内心是个很钻牛角尖的人。”
换了从前,余皓说不定直接就要与周昇进沙漠梦里去打boss了,但陈烨凯的分析,确实非常有必要。他还记得一年多以前的三人篮球赛,傅立群表面上赞同周昇的看法,留下珍贵的记忆至为重要,内心深处却是希望能拿冠军。
“需要帮助他找回自信。”最后陈烨凯说。
“唔。”周昇说,“否则只是把他带回来,是没有用的。”
余皓在一旁餐桌边坐了下来,陈烨凯似乎感觉到他俩气氛有点不对,看了眼余皓,没说什么。
余皓试着在陈烨凯的梦里变出了一把咖啡壶,以及全套的手冲咖啡用品。周昇的眉头皱了起来,沉吟片刻。余皓泡了三杯咖啡,自己拿着一杯,朝金字塔下望去。
“准备救人吧,你打算怎么把我带到他的梦里去?”陈烨凯道。
周昇说:“有许多问题,我觉得我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太复杂了。”
陈烨凯抬头望向天际炽日,说:“除非金乌轮主动与你交流,否则我们都不可能真正地理解它的作用,猜测大多数时候都仅仅是猜测。”
周昇又道:“总得找个时间,好好分析下。”
“这个日子不远了。”陈烨凯注视周昇双眼,缓缓道。
余皓道:“可是要怎么把陈老师带进哥哥的梦里去呢?”
“联系。”周昇说,“精神上的联系,就像欧启航的梦,只要建立联系,就能进去。”
“我与傅立群没有太深的联系。”陈烨凯皱眉道。
周昇示意陈烨凯看余皓,余皓不明所以,走了过来,周昇再一指陈烨凯腰畔的武器,余皓顿时想起来了——
——那把陈烨凯曾持有,被余皓短暂收缴,最后还给他的手术刀!
陈烨凯当即随手一拍腰间佩枪套,手术刀飞出,化作一团温润光芒,到得余皓手中。周昇一声口哨,飞身跃上金乌轮,带着余皓,飞向陈烨凯世界的太阳。
余皓手中那闪烁的光芒化作一道天路,没入太阳中,犹如连接了两个世界的光路。陈烨凯一声唿哨,羽蛇神飞来,载着他投入太阳,光芒绽放,出现在了余皓的梦境里。
周昇踏筋斗云,感觉到余皓今天从身后抱着他的手不似平时般环得十分紧,随手拍了拍他,把他拉得贴在自己背上。
“还在生气?”周昇侧头问。
余皓答道:“没有了。”
这是他们很早以前就约好的,不管家里怎么不爽,尽量不在外人面前吵,周昇道:“好,救人去吧。”
陈烨凯跃过金乌轮,出现在了余皓的世界里,羽蛇神却被留在了奇琴伊察,他仓促间差点身体前倾摔跤,周昇一抖金箍棒,说:“你还没允许他的坐骑进来……”说着以金箍棒往陈烨凯腰间一挑,又道:“芝麻开门!”旋即全身燃起金火,笼罩了自己与余皓的全身。
陈烨凯喝道:“等等……”
“目标是找到哥哥!问出他的所在之地!“周昇道,“出发!进去以后找凯凯集合!”
话音未落,金乌轮中现出沙漠景象,陈烨凯率先被扔了进去,紧接着是脚踏筋斗云的周昇与余皓。
余皓穿过金乌轮的刹那,突然明白到了周昇的话:
这把曾经被他搜缴的手术刀,某个意义上来说,是否也是过去的某个夜里,激烈抵抗的陈烨凯视作唯一倚仗的图腾?!
面前光芒一闪,余皓一声大喊,蓦地摔进了沙地中!
“周昇!”余皓喊道。
他们又分开了,余皓刚喊了声,铺天盖地的沙尘便朝他疯狂涌来,呛得他不住咳嗽。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穿着篮球背心与篮球裤,换了双球鞋,回到了数年前,与傅立群、周昇一同参加三人篮球赛的模样。
“周昇!”余皓环顾四周,天地被沙尘与狂风笼罩,一片漆黑,看不见日光也看不见远处的风景,进入梦境之后,第一件事是与周昇、陈烨凯尽快会合。
远方传来一声枪响。
是陈烨凯!余皓转头望去,他马上明白了周昇为何执意要陈烨凯加入,他们的武器都无法发出信号让对方前来会合,而陈烨凯的枪声,则是在这沙尘暴里最好的信标。
余皓抬起手臂,顶在面前,艰难地穿过沙尘暴,朝枪声方向走去。
第134章 风暴
沙暴铺天盖地, 余皓想起在金乌轮里看见的景象, 整个沙漠被巨大的气团所覆盖。余皓走了几步全身都快被沙尘淹没了,没有翅膀, 也飞不起来, 只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余皓一张嘴就吃沙, 喊也喊不出来,只得把篮球背心脱了, 蒙在脸上挡住口鼻, 裸露的肌肤被沙子刮得发疼。
经过多次入梦,余皓对周遭的环境愈发警惕, 随时提防着沙尘暴中是否会出现危险, 傅立群在宿舍里最喜欢看的一部剧就是《行尸走肉》, 可千万别再出现丧尸了……正提心吊胆时,他又听见远处一声枪响,距离已近了不少。
与此同时,沙尘暴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飞掠过去。
余皓马上停步, 双手一摊, 现出匕首,太好了, 武器能召唤出来!看来自己在傅立群的梦中,还是有一定战斗力的!
仿佛又有东西从背后掠过, 余皓蓦然回头, 只见一个朦胧的影子。
余皓:“……”
余皓感觉到自己快被隐藏在沙尘暴中的敌人包围了,却还未看见敌人的真面目, 只有一阵持续的“嗡嗡”声,就像有人拿着高压电变电器,正从四面八方缓慢地围过来。
记者的直觉提醒他危险将近,远方又是一枪,余皓当即迎着那枪声开始快步奔跑,霎时间背后一个奇怪的东西扑了上来!
余皓一声大喊,背上剧痛,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回头,看见漆黑的翅膀直接扇在了他的脸上!余皓一个飞跃,在空中转身,挥出匕首,“嘶”的一声尖锐叫喊,翅膀断开,他蓦然看见了一个诡异的身影——
——那是一张陌生的人脸,双目却如昆虫般夸张地凸出,形成复眼,嘴巴则是锋利的钢管,身体呈现出人的身材,一身光溜溜的,胸膛到小腹长满倒刺毛,辨不出雌雄,背后还有蝙蝠的翅膀。
余皓顿时一阵恶心,吼道:“滚!”
余皓一匕挥去,将那“飞蚊人”的口器斩断,黑色的黏液喷在他的肩上、脖颈上,余皓抓起沙,奔跑中猛擦了几下,更多的飞蚊人扑了上来,余皓大叫一声,朝着枪声狂奔而去!
“嗡嗡”的声音越追越近,余皓一脚踏空,从沙坡上滚了下去,十米外枪声再响,余皓喊道:“是我!”
“砰砰”数下枪声,光柱破开沙尘暴,将余皓背后的追兵打得黏液四溅,陈烨凯在风暴中喝道:“趴下!”
余皓双手护头,沿着沙坡滚了下去,沙坡上满是硬石,挂得他肩背火辣辣地痛,一只手马上抓住他的手腕,把他架了起来,陈烨凯的声音道:“没事了!”说着带着余皓,沿着沙坡下的地面疾速奔跑。
余皓喊道:“那是什么?”
“我还问你呢!”陈烨凯大声答道,他把余皓推到身前让他快跑,自己殿后,地面满是乱石,风暴小了些,陈烨凯为余皓殿后,两人沿着乱石滩开始奔跑。
“周昇呢?!”
“不知道!”陈烨凯道,“这里太危险了!枪声把敌人全引过来了!找个安全的地方!”
余皓意识到两侧全是沙坡,只得沿着底部低地逃跑。陈烨凯收拾了几只怪物,跑到余皓身前,乱石横过,底部有一空隙,陈烨凯道:“钻进去!”
余皓正躬身往里钻,侧旁却出现了一只飞蚊人,蓦然抓住陈烨凯脚踝,陈烨凯猛地在余皓后背一撞,被拖得飞了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余皓顾不得再躲,一步踏上岩石。
四面八方的飞蚊人像是得到了讯号,几乎是同时起飞,朝着陈烨凯扑去!余皓双手匕首在手指间旋转,一挥,匕首脱手飞出。
眨眼间陈烨凯已被飞蚊人团团包围,恶心的怪物群包裹成一个大球,余皓那匕首斩去,唰地来回数个转弯。
余皓:“!!!”
余皓没想到自己的匕首竟是能随心所欲地在空中转向,这是他从未发现的。飞蚊人团起来的大球在匕首四下飞掠中顿时溃散,陈烨凯又摔了下来!
余皓一个箭步去抱,陈烨凯重重摔在余皓身上,这下换余皓拖着他,喊道:“走!”
陈烨凯跌跌撞撞,被余皓拖着,冲进了岩穴里,余皓捡起陈烨凯的枪,朝外放了两枪,推着他躬身进去。风暴一瞬间声音小了下来,陈烨凯靠着岩壁,不住喘气,余皓把枪交到他手中,召回匕首,正要说话时,陈烨凯又道:“当心!”说着朝余皓身后连开数枪。
飞蚊人挤了进来,余皓感觉到背后有一只手抓住了他,马上朝前扑,陈烨凯拉住他的手臂,与他错身,持枪点射,打中岩穴上方的岩石,岩石掉落下来,轰然压住一只钻到一半的飞蚊人,把它的身体压在了下面。
四周寂静,洞穴内只有余皓与陈烨凯的呼吸声。
“能弄点光出来么?”陈烨凯在那静默中说。
余皓才想起来,手持匕首,匕首发出温润的光,照亮了洞穴内。陈烨凯的脸色被照得发白,余皓朝来处看,那只飞蚊人已被压死了,黏液流了一大摊。
“什么鬼东西?”余皓心有余悸道。
陈烨凯摇摇头,单膝跪地,说:“光过来点。”
陈烨凯不复奇琴伊察中大酋长的形象,反而穿着一身白衬衣、黑西裤,就像个大学生般,伸手拉着那飞蚊人的口器,一枪打断了怪物尸体的脖子,把它整个头拉扯下来。
余皓顿时炸了,叫道:“别拿过来!”
陈烨凯一时好笑:“你居然会怕虫子?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余皓确实什么都不怕,关键这东西实在是太恶心了!脖子上还留着昆虫的血管与黏液,脑袋既像苍蝇,又像蚊子,口器锋利无比,脸上全是倒刺毛。
“得搞清楚敌人是什么。”陈烨凯道,“你看,它有点像放大了很多倍的蚊子,又像苍蝇。”
“不要说了……”余皓道,“太恶心了。”
“你看我背上的伤口。”陈烨凯朝余皓说。
“你没事吧。”余皓担心地说,手中匕首轻托,匕首便悬浮起来,如岩穴中的小灯,照亮了自己与陈烨凯的周围,陈烨凯背对余皓,问:“中毒了吗?”
“没有。”余皓检查陈烨凯身上被咬出的伤,那飞蚊人的口器十分锐利,一戳一个洞,把陈烨凯的衬衫戳破了不少地方,每个伤口都微微泛白。陈烨凯解开衬衣扣子,脱下衬衣让他看自己的肩背,露出白皙漂亮的背肌。
余皓每次看到陈烨凯在梦中的形象时都觉得他身材很好,但毕竟周昇的身材是他最喜欢的,便不怎么对陈烨凯流口水,何况平时陈烨凯太正经了,对余皓来说,看他打赤膊就像看家人一般,不会让他产生多少冲动。
余皓自己穿好篮球背心,尝试着释出能力,陈烨凯的伤口逐渐愈合无痕。
“在哥哥的梦里我有治愈能力。”余皓说。
“嗯。”陈烨凯的肩背随着呼吸而缓慢起伏,一手握着衬衣,说,“好多了,它们刚才吸了我不少的血。”
“我看下身前。”余皓道。
陈烨凯答道:“前面没事,腿上也没事。”
余皓便接过他手里的衬衣抖开,让陈烨凯穿上,陈烨凯对着黑暗系扣子,说:“这代表傅立群认为你能治愈。”
“对。”余皓点头,正要给陈烨凯解释时,陈烨凯却道:“周昇朝我说过不少梦境世界的原理,大致能了解,走,别在这儿耽搁太久。”
“嗡嗡”声消失,外头的飞蚊人已散去,余皓凑到岩石前往外看,沙子仍然随着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他抬头四处打量,思考着这是什么地方。陈烨凯却看懂了他的神色,主动解释道:“这是一条已经干涸的内陆河,沿着岩床走,有另一个出口。”
洞穴内有微弱的风。
“得尽快找到周昇。”余皓说,“周昇还不知道在哪儿。”
陈烨凯道:“你能唤醒自己么?去现实里问问周昇?”
余皓道:“恐怕不行。”周昇没教过他如何唤醒自己,余皓只会唤醒别人。他又说:“可我能唤醒你。”
“你把我叫醒,我给周昇打个电话。”陈烨凯道,“问下他在哪儿。”
余皓心里模拟上一次在梁金敏梦中的场景,画出一个银白色的光圈,手穿过光圈,按在陈烨凯额上。陈烨凯唰地化为光点消散了。
余皓在一旁坐了下来,考虑着接下来怎么办,四周却一阵震荡,他在床上醒来。
凌晨四点,周昇接了振动的电话,开免提,摇醒了余皓,与陈烨凯交谈。
“我出现在他的避风港里头。”周昇说,“他的避风港形态是我们的合租房,可里面没有人,我非常确定。”
余皓打了个呵欠,下床去尿尿,陈烨凯已经在电话里把经过都交代清楚了。周昇说:“一出来全是风沙,但能看见一座城的城门,咱们想个办法在那里集合。”
陈烨凯道:“行,我想立群不会睡太久,早七点被叫起床的话,咱们顶多还有三个小时。”
周昇说:“早上没找着人的话,先出发去南陆再说。”
陈烨凯挂了电话,发来一张简单的地图,上面标记了一个大概的方位,非常潦草。余皓在旁喝水,与周昇对视一眼,余皓把水杯递给周昇,周昇喝了,拍拍床,示意他上来,从身后搂住余皓。
余皓说:“待会儿我一动你就醒了。”
周昇说:“那什么吸血怪老从你背后来,从身后抱着你感觉安全点,不容易被偷袭……”说着把手按在余皓的额头上,在他耳畔说:“晚安。”
光芒闪过,余皓又回到了阴暗的岩石洞穴里,陈烨凯还没有来,显然正在努力地睡觉,他又等了许久,四周的光开始朝着某个位置聚集,构成陈烨凯的身体。
这是余皓第一次看见人的意识被召唤到梦境里,他好奇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光芒再一闪,陈烨凯出现。
“你入睡真快。”余皓说,“要不是周昇的晚安,我根本睡不着。”
陈烨凯答道:“最近睡得很少,很快就睡着了,走。”
两人确认过周昇没事,余皓便指挥匕首往前飞,照亮通道,陈烨凯打头,低头看自己衣袖,但他的表并不存在,梦里也无法确认时间。
“我们还有不到三小时。”陈烨凯回头,朝余皓说,“希望他别醒得太快,机票已经给你们买好了,八点二十那班,咱们一起去安陆。”
余皓侧头打量陈烨凯,问:“你在哥哥梦里,为什么是这么一身形象?”
陈烨凯穿白衬衣黑西裤的模样很显小,耸肩道:“他也许觉得我像‘学长’?”
余皓点点头,确实有点这个印象,又说:“我的武器像获得了新的能力,你看,可以回旋。”
匕首随着余皓的手指挥去,在洞穴内开始旋转,像两个永不停止的回旋镖。
“那是因为我的飞刀被你带走了。”陈烨凯认真地说,“所以你的匕首,具有了被意识所控制的能力。”
“啊!”余皓想起来了,他还没把飞刀还给陈烨凯,就这么一直拿着,进入傅立群的梦境前也忘了还他。
“那怎么办?”余皓顿时傻眼了,这飞刀变成了自己的匕首?可匕首还是两把,没多出来啊。是融合了吗?
“不怎么办。”陈烨凯随口道,“你拿着用吧。”说着抬头望向岩穴通道的出口,扎了个马步站稳,双手在身前搭着,说:“来。”
余皓只得踏上陈烨凯的手,被他送上出口高处,又趴下把陈烨凯拉上去。
石山顶端,沙漠业已入夜,余皓没有像自己所想的又吃一嘴沙,奇异的是沙尘暴已经停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静的沙漠,如同死寂之城,天空中出现了闪亮的银河。
星空下,远方出现了一座古城,四面八方仿佛有着许多建筑,却早已被砂砾所掩埋,唯余些许残垣断壁。戈壁下出现了干涸的河床,从城中蜿蜒而来,通过他们所在的石山,又弯曲而去。
“风暴停了。”余皓说。
“在他的印象里,也许只有在晚上才能获得内心的安宁,你看,怪物已经消失了。”陈烨凯说,“这意味着他白天受尽折磨,只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才是安全的,如果不出意外,沙漠的夜晚不会持续太久,咱们抓紧时间。”
余皓发现陈烨凯在这儿,分析梦境似乎就没自己什么事了。
两人跳下石山,余皓收起匕首跟在陈烨凯身后,心想得怎么把他的飞刀分离出来,陈烨凯则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等我一会儿。”余皓走得很不舒服,说。
寂静的沙漠上,余皓就地坐下,脱了篮球鞋,把沙倒出来,陈烨凯在旁看着。余皓忽然感觉到,似乎在来了北京以后,陈烨凯的话就变少了,或者说在欧启航事件之后,陈烨凯的态度便有了微妙而奇特的转变。
“打篮球赛时你们的队服。”陈烨凯说,“那时黄霆还没调来北京,大家还聚在一起,就像还在昨天。”
“时间过得好快。”余皓有点伤感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会与陈烨凯聊起这个。但他确实很怀念大学生活,那时大伙儿都还在,无忧无虑的,随时打个电话就能聚起来,去吃云顶山下好吃的小炒。
“好了,走吧……陈老师。”余皓复又跟在陈烨凯身后,问,“飞刀也是你图腾的一部分么?”
“也许?你是不是想问,我把图腾交给了你,意味着什么?”陈烨凯侧头看余皓,两行脚印延续在如丝绸般的沙漠中,这个夜很美,但余皓忍不住想起了欧启航的那句“尴尬是很好的”。
“我得想个办法怎么还你。”余皓说。
“不是送给你。”陈烨凯道,“确切地说,是被你‘强行夺走’的。”
余皓答道:“嗯……所以,我不太想这样。”
陈烨凯说:“手术刀象征着我的勇气,它既属于我,也属于你,你夺走了我的勇气,又将勇气重新赋予我,某个意义上来说,你是我的勇气来源,偶尔让它保护你,也没什么不好的,你不必介意。”
余皓一直觉得自己与陈烨凯之间没什么,但周昇总说,司徒烨偶尔也说,搞得他自己也有点疑神疑鬼的。余皓自己曾经受够了对方不喜欢他,却若有若无地把他吊着的痛苦,知道不喜欢的话就得清楚拒绝,这样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可陈烨凯从来没有正式与他谈过这些问题,唯一有的只是以前自己尚未得到周昇回应时的关怀,这让余皓怎么开口?
“我觉得你来北京以后,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余皓说。
陈烨凯说:“你觉得我躲着你吗?”
“还不至于。”余皓道,“你也很忙对吧?”
“想听实话么?”
余皓:“想。”
他俩在沙漠上慢慢地走着,远方的古城看上去很近,走起来却很远,天边已渐渐现出了鱼肚白。
“说老实话,不忙。我一度很想去看看你。”陈烨凯走慢了些许,让余皓跟上来,两人保持着并肩的状态,“不过我知道,异地恋是很难熬的,尤其在有太多干扰的情况下。如果我对你表示出了太多的关心,就怕让你们的感情面临更多的考验。”
余皓笑了起来,说:“不会的,你有时候真的想得很多。”
陈烨凯说:“嗯,我也觉得我经常想得太多。”
这么一说,余皓顿时有种莫名滋味。
“你喜欢启航吗?”余皓突然问道。
陈烨凯似乎料到他一定会问这个问题,答道:“你很希望我俩在一起吗?”
余皓笑了起来,如果不是经过欧启航的洗礼,他会觉得今天在梦里的这场对话实在太尴尬了。
陈烨凯道:“经常被他约出来,是因为我想找机会弄清楚一件事。”
“什么事?”余皓皱眉道。
陈烨凯想了想,解释道:“上次周昇抹去他的记忆之后,黄霆到底会有什么动作。”
“还有后续?”余皓惊讶道,“都过了这么久了,不至于吧!”
“你不了解黄霆。”陈烨凯正色道,“案子里只要有一个地方不合逻辑,他就会很清楚地记得,并且会在合适的机会,提出他的疑惑。”
余皓眉头深锁,沉吟不语。
陈烨凯又说:“小欧来了北京之后,黄霆找过他三次。去年两次,今年一次,最后这次,就在你的实习期间。”
余皓道:“他问不出什么来,启航已经全忘了。”
陈烨凯道:“如果只有黄霆一个人在分析内情,也许不会再得到任何线索了。可你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小欧也在疑惑这件事。以他的性格,自己的人生里一段记忆断片儿了,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余皓开始感觉到有点危险了。
陈烨凯两手做了个手势,说:“所以这相当于,当事人小欧,与身为刑警的黄霆,正在联手追查一段消失的记忆,现在我想起来,最后悔的就是把金乌轮送到STA来做了个鉴定……”
“可是你说资料已经销毁了。”余皓说。
“是。”陈烨凯凝重地说,“但仍然有人知道了它的存在,我去过两次研究室,师弟还在,一切如常,我想把他的记忆抹掉,但与周昇联系后,发现他并未梦见过我,也就无法进到他的梦里。”
余皓安慰道:“你别太紧张,要泄露早就泄露出去了。”
陈烨凯笑了笑,望向余皓,说:“余皓,我问你一个问题。”
太阳慢慢地升起来了。
陈烨凯道:“你相信我么?”
余皓道:“当然相信你,你是个正直的人。”
“也不算太正直吧。”陈烨凯想了想,如是说,“我也有懦弱,有自私,有阴暗的一面……周昇有没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不消掉我的记忆?”
“啊?”余皓茫然道,“没有……”
这下轮到陈烨凯有点意外了:“他没有告诉过你,在打算消除我记忆时,看到了什么?”
余皓:“???”
余皓试探着看陈烨凯,摇摇头说:“没有,怎么啦?”
陈烨凯点了点头,说:“那么……你有没有怀疑,我曾经动过将金乌轮据为己有的心思?”
余皓道:“你不会要一件不属于你的东西,没有理由。”
“理由很多。”陈烨凯道,“譬如说,我忘不掉曾经的爱人,希望随时拥有入梦的能力,可以让龙生与我作伴。抑或是,通过对金乌轮的研究,想方设法地让我失去的爱人,在某个意义上复活?”
余皓想也不想就道:“你不会的。”
陈烨凯帅气的面容上,带着似笑非笑的俊朗气质,说:“为什么?”
余皓说不出理由,但他觉得陈烨凯绝不会这么做,他不是那种会害人的人,哪怕有再多难言的原因。
“因为你的勇气在这里吧。”余皓拍了拍自己腰间的匕首。
陈烨凯笑了起来,点了点头,说:“那么记住这一点,随时相信我。”
余皓也随之点头,却有点担心黄霆与欧启航那刨根究底的怀疑,末了说:“黄霆会采取什么措施?”
“目前还不好说。”陈烨凯答道,“但他始终在怀疑你们,幸运的是,他没有把我与立群列为怀疑对象,希望这个疑点,成为他从业生涯的一个悬案。”
沙尘暴又刮起来了,顿时遮蔽了血红色的朝阳,陈烨凯朝余皓说:“躲在我背后,我们很快就抵达古城了!”
沙暴说来就来,刹那刮得余皓睁不开眼,陈烨凯拉起衬衣领子,低下头遮挡着扑面而来的砂砾,露出赤裸的背脊,余皓紧跟着陈烨凯,躲在他的身后,两人艰难地在沙里行走。
突然间,陈烨凯停下脚步,放下衬衣,看着眼前这一幕。
“怎么了!”余皓被风吹得快睁不开眼。
陈烨凯马上转身,紧紧抱住了余皓,朝侧旁一扑,下一刻,一头巨大的黑龙咆哮着冲来,狠狠撞在了沙堆里!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飞蚊人追了上来。
“周昇的龙!”余皓看见那龙飞过沙尘暴,冲进砂砾内,伴随着周昇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呐喊,飞蚊人堆积成山,蜂拥而来。
然则下一刻,那黑龙却在一眨眼间凭空消失了!
余皓:“周昇?!”
陈烨凯拉住余皓,从沙堆中攀爬出来,巨龙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将近二十米的高空,周昇一声暴喝:“都给我去死吧!”
身穿铁铠的周昇被飞蚊人不断撞击,叮叮当当作响,陈烨凯朝天开枪,“砰”地枪响,周昇正驾驭黑龙,黑龙却发生了不稳定的闪烁,如同电玩游戏中了病毒,闪了几下,再次凌空消失了!
纠缠着周昇的怪物被陈烨凯精准数枪射击爆开,铁人“轰”一声坠地,余皓冲上前去,拉起沉重的周昇,周昇拖着金箍棒,似乎已耗光了力气,下一刻,古城外的沙海以一个诡异的方式卷了起来!
陈烨凯道:“跑!”
“龙呢?!”余皓喊道。
周昇将金箍棒交到余皓手中,摘下头盔,满脸是血,喊道:“盾!”
余皓一抖金箍棒,朝向天空,霎时金箍棒变幻为巨盾,那盾牌来自他的图腾,如今他与周昇性命相托,抱着一试的心态,果然盾牌也能感受到他的心意,挡住了暴雨般袭来的飞蚊人群。
飞蚊人浩浩荡荡,成千上万,全部疯狂地撞击在盾牌上,余皓以那盾牌挡住了撞击,背后沙海则掀起了高达十米的巨浪,当头砸下!
陈烨凯转头看,喊道:“跑!”
余皓架着周昇,朝侧旁翻滚,脚下沙海掀起,把他们送上高空,再猛地砸下!
三秒后,余皓脚踏巨大盾牌,将盾牌当作滑板,犹如冲浪般,带着周昇与陈烨凯从沙浪的顶峰呼啸滑下!
飞蚊人群集结成队,衔尾穷追不舍,周昇喝道:“靠你了!”
“抓住我!”余皓喊道,旋即将盾牌缩小到仅供三人站立,无意中一瞥沙海中,周昇的龙又出现了,依旧如同全息景象般闪烁几下,消失。
“它到底怎么了?!”
周昇:“不知道!抽风了!”
第135章 南下
余皓脚下一转, 陈烨凯喝道:“朝下走!”
沙浪砸下, 犹如一个通道,余皓将学滑板的经验用到极致, 带着周昇与陈烨凯唰地从通道中冲了过去, 密密麻麻的飞蚊人冲进通道, 一声巨响,被埋在了砂砾中。
沙浪卷着他们冲进了古城, 三人同时大喊, 被狠狠地砸了进去。
余皓摔得晕头转向,周昇戴着铁铠的左手在沙层上不住猛抓, 身体已被埋了进去, 陈烨凯与余皓上前, 将周昇拖出沙面。
周昇摘下头盔,里头倒出大量黄沙,三人已被卷进了城,在沙尘暴里喘息。
“上去。”周昇推着他们到侧旁的一座塔去, “别问了, 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昇边走边解铁铠,铠甲里全是沙, 摘头盔,卸胸甲战靴, 袒露胸膛, 左手并起两指,朝自己胸肌上一划, 铁甲变作皮甲,他牵着余皓的手,快速上了塔顶。
塔顶已离开了沙尘暴区域,余皓冲进顶层,发现自己来到了傅立群的避风港——他们曾经的合租房中。
沙发、餐桌、茶几……所有的摆设都一模一样。
陈烨凯走向阳台,拉开落地帘,开阳台门,朝外望去。
周昇倒在沙发上直喘气,吐了几下口水,全是黄沙。
“刚打算去接你们……”周昇说,“那龙不知道为啥傻了,跟黑客帝国里的数据似的……”
陈烨凯道:“周昇,你看远处。”
“看见了。”周昇说,继而起身去冰箱里取饮料喝。
余皓为周昇疗过伤,来到阳台上,看见靠近这古城中心处的建筑下,全是毒瘤般的昆虫孵化巢,整座古城中弥漫着足可遮天的飞蚊人,正源源不绝地从孵化巢内飞出,搜寻他们的下落。
梦境世界开始摇晃,余皓说:“哥哥快醒了。”
周昇说:“准备起来收拾东西,坐飞机去南陆。”
梦境世界逐层垮塌,陈烨凯道:“行,现实里见吧。”
沙漠古城连着避风港霎时瓦解,砖瓦飘零,下一刻,余皓从梦中睁开眼。周昇正侧过头,余皓凑过去,与他亲了亲,两人都有点疲倦地起来,周昇开始收拾东西,给公司打电话请假。
临近春节调查事务所工作减少,周昇告诉公司,自己需要提前回去过年,那边很爽快地答应了。余皓刷完牙过来,始终惦记着梦里陈烨凯说的那番话。
“你相信他么?”余皓把陈烨凯的话大致告诉了周昇,他看得出周昇有点毛躁,事实上最近几天他都不大对劲,似乎有心事。
“你呐?相信他么?”周昇低头检查相机,装进包里,心不在焉地问道。
“周昇。”余皓说,“我觉得咱们得谈谈。”
“谈什么?”周昇抬眼一瞥余皓,快速地折衣服,“关于哥哥?”
“不。”余皓说,“关于你。我觉得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周昇道:“哪里不对劲了,你别想东想西的。”
昨天关于傅立群的争执仿佛只是一个导火索,而余皓确实敏锐地察觉到了,周昇自从来到北京后,便隐隐约约,似乎在计划着什么。确切地说——在找了份新工作之后。
周昇把书收进包里,余皓又道:“周昇!”
周昇:“?”
余皓:“不要回避问题!我们说好的。”
“真的没什么问题。”周昇茫然道,“你咋啦?”
是我想太多了吗?余皓眉头深锁,坐在床边上,用手机打印假介绍信,翻出个牛皮纸文件袋,把资料和介绍信塞进去,上头公章都是直接P的。这是他们隐藏身份的重要凭证,有备无患。
周昇推着转椅过来,坐在转椅上,稍稍躬身,端详余皓双眼,问:“你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陈老师说的话。”余皓道,“那条龙……你做了这么多金乌轮……”
周昇的眉头稍稍舒展开,眼里带着笑意,拍拍他的脸,又一瞥墙上的钟,说:“还有十分钟,你想问什么?问吧。”
余皓心里有一团乱糟糟的线,却找不到线头在哪里,晨起缺睡让他思维迟钝,他又想了想,有点窝火地说:“算了。”
“你觉得他会出卖咱们么?”周昇道,“搞不好你猜对了。但他也没法启动金乌轮,不是么?”
余皓道:“我觉得他不会,但我想说的重点不在这儿……”
周昇道:“你记得我最开始是怎么评价他的么?”
余皓心跳差点就停了,周昇暧昧地朝他眨了眨眼,笑了起来。余皓清晰地记得,周昇从见到陈烨凯的第一面起,就似乎不大喜欢他。
“他的记忆里有什么?”余皓说,“不,我相信他不会出卖咱们。”
“不要紧。”周昇说,“我不相信他的人,但我相信一件事,至少他不会害你。”
余皓道:“为什么最后又要回到这个问题上来……”
周昇:“你自己不也感觉到了么?”
余皓:“并没有!”
周昇:“又要吵架了?今天的任务是去捞人,不对么?”
余皓当真是拿周昇没办法,只得跳下床,周昇却十分淡定,说:“来,换衣服。”
“南陆热。”余皓道,“别穿太多。”
周昇把自己的风衣给余皓穿上,又给他围好围巾,不久前余皓去给周昇买了件黑色的风衣,穿在他身上身材十分挺拔,换了余皓穿上身便显得大了些。
“我感觉又有点不认识你了。”余皓说。
“我一直是我。”周昇看了眼穿衣镜,笑道,“今天也很帅,走吧。”
“帅个鬼!”余皓哭笑不得道,“你这风衣太长了,穿我身上像郭敬明!”
陈烨凯打电话来了,车已停在楼下等着接他俩,陈烨凯从倒后镜里看了余皓一眼,说:“不着急,我预约了要客服务,登机过安检都不用排队。”
周昇系上安全带,余皓坐在保时捷后座,还有点困,车里有点热,余皓便脱了风衣,说:“衣服放你车上,上飞机就不冷了,回来再穿。”说着朝衣兜里一摸,摸到周昇的金乌轮。
余皓便将它收进衬衣的贴身口袋里,陈烨凯开车上了高速。
“还没打听到立群在哪儿。”陈烨凯道,“有方向么?”
“没有。”周昇随手玩着另一个金乌轮,余皓知道自己手里那个才是真的,周昇拿着的不过是工艺品,皱眉打量良久,不明其意。
“这么重要的东西,当心别掉了。”陈烨凯漫不经心道,“抵达南陆之后怎么落脚?”
周昇摸出手机,低头道:“我订酒店。老婆,你困了先睡会儿。”
陈烨凯从倒后镜里看了余皓一眼,那一瞥恰恰好两人对视,余皓挪开了目光,望向窗外,闭上了眼睛。
晨起的北京依旧很堵,陈烨凯耐心地在高架上等着,手指轻敲方向盘上保时捷的标志。余皓睡不着,脑海中不知为何,浮现出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似乎早上周昇的话构织了诡异的念头,它们纷涌而出,且挥之不去……
余皓开始假设陈烨凯从周昇手里,第一次接过金乌轮时的情境,他渴望着再见到爱人龙生,于是走上了另一条路。他把金乌轮拿到STA去检查,但没有人能研究清楚其中的原理,也开启不了它。只得再交回给周昇,等待周昇再度使用它的机会,再尝试找出破解的办法……
其间黄霆也参与了进来,甚至就连调查组的那三个中年人也开始关注这件事。他们问过陈烨凯的话了么?当时黄霆告诉他们的信息是:陈烨凯在上课没空。那么在这之前,他们接触过吗?
两年后,调查三人组解散,赵梁失踪了,任冲依旧是黄霆的上司,秦国栋则开了那家事务所……等等,余皓发现了其中的一点不妥——如果说黄霆已开始怀疑他与周昇,那么朝周昇介绍这份工作,会不会是他们早就有预备的?目的是把周昇拴在事务所里,寻找一切能调查金乌轮的机会,抑或是把它调包出来?
……真的是这样吗?余皓觉得这个推论在逻辑上相当合理。跟着林泽时间长了,他开始学习调查记者的推论方式,这时候要是在办公室,林泽会帮他画一张图,标出时间轴来分析:假设从两年前欧启航失忆事件作为开端,画一张图的话,那么就是陈烨凯朝黄霆通报了消息——黄霆介入后秘密调查——欧启航失忆后周昇短暂地感觉到了危险——停用金乌轮两年——直到他们前往北京。
但以黄霆这样的人,既然已开始起疑,不安排一个人监视他们,明显说不过去,除非那个人就在他们的身边……余皓没有睁开眼。
从小到大,余皓很少去关心身边的环境,事实上大多数人也如他一样,认为所有的风吹草动往往都是自然现象或巧合引起,看见的世界表象仅仅是表象。而林泽教会他,许多事情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光县的电池厂老板永远不会知道在他们睡午觉时,会有人暗中潜入,拍摄取证。
警惕这大千世界之下,一切暗流涌动的东西——林泽反复提醒他。余皓入了这行后,渐渐地也开始有了疑心病,开始思考,在他与周昇不知道的地方,会不会有许多算计他们的会谈,甚至有一个会议室或研究实验室,展开着对付他们的计划?
但林泽也认为,他与他们最大的不同点在于,余皓是学心理出身的。专业知识影响了他许多,令他在寻找真相时更不忘理解人。既重逻辑,也讲情感。
所以从心理角度来说,余皓相信陈烨凯,可他缺乏支撑自己的证据,无法下结论,周昇又有意地隐瞒了他一些事……余皓正思考时,听见前座陈烨凯与周昇正在谈论金乌轮。
“唔。”周昇答道,“我目前拥有的第一种能力,是进入梦见我的人的梦境里。”
“这个对余皓来说也是一样的。”陈烨凯说。
周昇:“但他的操作,只能通过我的金乌轮来完成。”
陈烨凯说:“不错。”
周昇:“其次,是我可以把更多的东西,譬如说龙、余皓的军队,传送进任何人的梦里去,这是余皓办不到的。”
陈烨凯打方向盘,想了想,又问:“然后呢?”
周昇又说:“除此之外,我和余皓可以把人踢下线,也就是让任何人醒过来。”
陈烨凯道:“第三权限,强制下线。还有一个能力,是抹去记忆。”
周昇说:“也不能算真正的‘抹去’。”
陈烨凯不解地扬眉,周昇说:“看上去是‘烧毁’,实际上是使用金乌轮的太阳之火,把记忆化作碎片……”
余皓知道他们之间也许有些重要的讯息需要厘清,便旁听着周昇与陈烨凯的对答,想起上一次在欧启航梦中,周昇使用的,烧掉记忆片段的金火,与金乌轮喷发出的日珥系出同源。
陈烨凯眉头深锁。
周昇:“归入潜意识里。”
陈烨凯过收费站,探出车窗去掏钱付账:“也就是说记忆还在,只是被你封印了。”
“应该说,”周昇道,“扫进垃圾场里,暂时想不起来了。”
陈烨凯道:“但我记得在梁老师的梦中,你与余皓,在祭坛中点起了潜意识里的火焰。”
“表层意识就获得了重构。”周昇答道,“这种金火,是连接表层意识与深层意识里的‘媒介’。比方说,我将你关于龙生的记忆全部烧掉,你在现实世界里就会忘了他。”
陈烨凯略微皱眉。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陈烨凯说,“现在讨论的事情,与龙生有什么关系?”
“别急。”周昇喃喃道,似乎在思考一个相当烧脑而复杂的问题,片刻后他似乎轻松了些,说:“但龙生不会就此被彻底遗忘,有关他的事,只会变成碎片,被掩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废墟里。”
陈烨凯道:“这也就相当于是被遗忘了,毕竟上一次根据咱们的讨论,如果你将我关于龙生的记忆烧掉,那么远方的教堂,将在天火下毁灭,废墟里的记忆都不会再被想起。”
周昇:“不,被想起的前提,还有两个可能。”
陈烨凯突然皱眉,周昇却没有丝毫惊讶,一瞥陈烨凯,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第一个可能,”周昇答道,“到每个人临死之前,潜意识世界会重构。所有生前的记忆,都会在眼前闪现。”
陈烨凯想起来了,这是曾经他与周昇认真地讨论过的问题,便点了点头。
“走马灯?”余皓听到这话时,顿时想起了一个说法。
“对。”陈烨凯道,“人生的走马灯,在死亡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据说意识会变得很清晰,当然意外伤亡不算……”
周昇道:“第二个可能,是我重新点燃潜意识里的火种,就像上一次进入梁老师的潜意识世界。”
陈烨凯道:“记忆也将从废墟里升起,回到潜意识世界,再重构,建立起表层印象。”
周昇说:“所以说,记忆是有可能被唤醒的。”
余皓大约猜到了周昇的思路,答道:“你们觉得黄霆可能‘唤醒’启航的记忆?这太扯了,他不可能办得到。”
“或许。”陈烨凯漫不经心道。
“也许。”周昇答道。
陈烨凯停车,背上包,三人进了机场,推断暂时结束。余皓还是头一次坐商务舱,只觉得相当新奇,周昇则翻起了他的考研复习资料。
“你的论文开题报告什么时候给我?”陈烨凯说。
余皓正开心着,闻言马上丧起来了:“别说这个。”
陈烨凯手指点了点余皓,说:“元宵结束前一定要交。”
余皓只得道好好,拿出电脑,准备他的开题报告,这个时间写已经拖得很晚了,幸好陈烨凯知道他工作辛苦,没有给他设deadline,时间差不多赶得上回去答辩就行。
飞机抵达南陆邻近的二线城市,余皓正要叫醒脸上盖着书的周昇,周昇手指却在余皓手背上轻轻叩了叩,显然没睡。
一到南方,便进入了余皓所熟悉的冬天,阴雨连绵,潮湿刺骨。天空灰蒙蒙的,陈烨凯租了辆吉普,换周昇开车,余皓拿出相机,开始朝两侧路边拍照,并翻阅林泽给他发的少许资料。
三人下飞机后,心情都有点沉重,一时没有交谈,周昇打了个呵欠,一手揉揉脸,倒是很精神。陈烨凯翻开一本诗集,在后座上看,余皓则隔着车窗观察路途上的一切:风景、人、芭蕉种植林。
“说点什么?”周昇道。
陈烨凯:“说什么?”
“随便,灌点你的人生鸡汤?”
“为什么?”
“太安静了。”周昇喃喃道,“不舒服,瘆得慌。”
“两年来,今天还是咱们仨头一次一起出任务。”陈烨凯说,“在梁老师家里喝酒的那天晚上,我真是万万没想到,你俩会成为今天的模样。”
车速慢了下来,余皓低头看相机,他刚拍了张路边的小孩,有车过来时,他们便直起身张望,那眼神里带着莫名的滋味,余皓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神,却说不清楚。
“什么模样?”余皓随口问道。
周昇随口答道:“凯凯嫌弃你老了,说你油滑世故呢。”
余皓:“……”
陈烨凯哈哈大笑,无奈摇头,说:“都成熟了。”
“阿泽还说我学生气很重呢。”余皓说,“说我和老板娘很像。”
“不会吧。”周昇吹了声口哨,“你老板还想泡你不成?”
“怎么可能?”余皓给林泽发消息报平安,答道,“我又笨又不优秀,还娇生惯养的,只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同情心……”
陈烨凯与周昇都笑了起来,陈烨凯打趣道:“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嗯,你们老板这么说你?”
“金老师说的。”余皓打开电脑,看林泽发过来的又一份新的资料,说,“南陆有四个工业园,改革开放后以芭蕉种植、海产养殖和捕捞作为支柱产业,后来所谓的‘直销’进来后,经济重心渐渐朝这些保健品公司发生了转移。原本的工业园几乎全部废弃了,其中十二家大公司坐落在花东的经济开发区里,是当地的纳税大户……”
“继续。”周昇进市区没多久,车就被拦了下来。
余皓:“注意条子。”
交警来了,周昇摇下车窗,把墨镜拉下些许瞥他。
交警:“你们是什么人?”
周昇:“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交警:“……”
陈烨凯:“别闹。”
交警:“做什么的?身份证看下。”
余皓把相机挡着,从包里抽出文件袋递给周昇,说:“陪我们老板过来谈点事情!”
陈烨凯在后座随意一瞥外头交警,交警打量陈烨凯,周昇接了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抽出介绍信给那交警看了眼。
“别淋湿了。”周昇不耐烦道。
交警没接,看完便挥手放他们过去。
“这盘查太严了。”陈烨凯道,“接下来麻烦少不掉。”
余皓答道:“没关系,交给我吧。”
余皓忽悠人的技术已经被林泽与金伟诚操练得炉火纯青。进南陆市花东区,周昇选好了酒店,陈烨凯开了间套房,住在酒店的十一层,对面经济开发区一览无余。
余皓道:“只有一张床,怎么睡?”
“我睡客厅沙发。”陈烨凯道,“非常时期,将就下,找到人以后再说。”
“你告诉黄霆咱们出来了?”周昇朝陈烨凯问。
陈烨凯躺在沙发上,发着微信,答道:“瞒不过他,身份证全国联网,找人一查就知道了。”
周昇便不多问,余皓站在落地窗前,拿着望远镜往外看,思考着对面哪一家公司会是那家传销的门面,但傅立群不可能在公司里,多半被带到了哪个居民区,甚至市郊的荒废工业园关起来“培训”。
“我下去买吃的。”周昇说。
余皓道:“我陪你?”
周昇示意余皓留守,径自出去。
余皓疲惫地坐在单人沙发上,陈烨凯则在长沙发上躺着,头发略长遮了额头,那眼神有点犹豫,余皓感觉得到他的注意力不在手机上,而是用眼角余光在看他。
“管理员,有话想说?”陈烨凯问。
余皓说:“有人朝我吐露过心声,告诉我他爱你。”
“爱我的人有很多。”陈烨凯随口道,起身脱了卫衣,只穿着衬衣,拿了遥控器,调整空调温度,“他们知道我和你俩走得近,找你倾诉一下很正常。”
“你不想知道是谁么?”余皓问。
陈烨凯道:“正努力地假装很想,不过我猜你找到了什么线索……”
余皓只得承认,说:“李阳明。”
“唔。”陈烨凯思考起来,余皓说:“大家都想救哥哥,可没人想管他。”
陈烨凯道:“兔子不吃窝边草,是我我也不会管他,毕竟把自己的室友骗进传销窝,是很恶劣的行径,他俩似乎还玩得挺好?”
余皓道:“可是我们这么想,如果他并不认为传销是传销,而是把它当作正儿八经的工作,想伸手拉哥哥一把,也无可厚非不是么?”
陈烨凯认真道:“所以呢?你想我做什么?”
余皓说:“他也许会梦见你,这也算我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吧……虽然不大确定……但是他确实经常和我提起你。”
余皓与李阳明接触的机会很多,他们在同一个系上课,几乎所有的课上,李阳明都会黏着他与周昇,就像拍三人拖一样。因为李阳明在班上没什么朋友,余皓也会力所能及地照顾一下他。
大部分时候李阳明与余皓谈论的话题就是陈烨凯,他总想从余皓这里知道陈烨凯多一点,包括他爱吃什么、脾气是怎么样的、喜欢哪个乐队……仿佛从余皓这里对陈烨凯了解得更多,就连带着他自己和陈烨凯谈了场无形的恋爱一般。
有一次李阳明还朝他描述了自己梦见陈烨凯的整个过程,余皓听得想把李阳明打死,但想想算了,梦不能受自己控制。
陈烨凯道:“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有一个理想对象的模型,可以理解。你希望我能拯救他?”
余皓沉吟不语,他对周昇实在太了解了,整个过程里,周昇几乎绝口不提李阳明,明显对他的行径非常愤怒。带走傅立群,把李阳明扔在那里,让他求仁得仁,这就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余皓觉得不应该是这样的,李阳明确实一直对他有妒忌心,但他的本性并不坏,也从未主动害过他。每个人的一生中,内心深处都有过一些阴暗的小念头,就像他曾经在梦里也骑过大象,一脚踩死薛隆。看见刘鹏轩满头大汗地送外卖,而自己的男朋友既高又帅还能独挡一面时,心情也会很好……
陈烨凯道:“我一路上总在想,你会在什么时候提起他。”
“一点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吧。”余皓无奈道,“我需要再认真想想。”
陈烨凯却笑了起来:“不,这样很好。”
周昇回来了,三人便沉默地吃过饭,余皓没有提起李阳明。晚饭后已近十点,余皓与周昇躺在床上,陈烨凯要了张毯子睡沙发。室内一片安静,余皓在黑暗里问:“龙到底是什么原因?”
周昇答道:“因为哥哥的梦里,我的力量不稳定?”
余皓沉吟片刻,周昇自言自语道:“也许吧……进去再说。”
周昇按上余皓的手,金乌轮被戴在了余皓手上,光芒闪烁,两人被带进了傅立群的梦里。
出租屋内,陈烨凯检查武器,周昇拉开窗帘,检视远处。
陈烨凯道:“区域面积很大,先想办法侦查出立群在梦里的哪个地方。”
“不好搞啊……”周昇喃喃道,“现实里找人,梦里也得找人,老子现在最烦找人。”
陈烨凯道:“要么,分头下去侦查?”
“我猜就在虫子窝里。”周昇说,“还是别分头了吧,本来战斗力就弱得一比。余皓不在,咱俩被虫子吃了都没地方找医生去。”
“等等。”余皓环顾四周,说,“我怎么感觉……有点像?”
“像什么?”周昇问。
余皓下午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站了相当久,依稀感觉到远处的古城、避风港的所在位置,与现实里经济开发区对应酒店的方位奇异地相似!
“把这里想象成酒店!”余皓道,“哥哥说不定和咱们住过同一间房!”
周昇马上把窗帘拉开,陈烨凯到落地窗前来,喃喃道:“确实有点像,这意味着什么呢?”
“对他来说,酒店是‘迈向工作之路’前的最后一个容身之所。”余皓道,“在他的印象里,他一定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对面的经济开发区,离开酒店以后就要去入职了,就像离开我们曾经的家门一样……那就对了!”
第136章 唤醒
余皓在落地玻璃窗前标记, 让周昇与陈烨凯站到自己的位置上, 透过玻璃窗,他们看见远处古城里, 有一处林立的、不高的古代平房, 平房距离虫巢相当远。
“虫巢宫殿是他的图腾所在, 后来被霸占了。”余皓拿出黑笔,直接在落地玻璃窗上标记对面的景色, 解释道, “这片平房区域,他曾经认为这里是他新旅途开始的一部分, 所以有很大可能在……”
“走。”陈烨凯当即转身出塔, 周昇临走时, 与余皓一瞥出租屋里,那些夹在绳上的合照,许多只与余皓、周昇有关的照片都已褪色模糊,辨认不清。唯独学院庆那天夜晚, 傅立群与他俩、陈烨凯、黄霆、欧启航一起在后台沙发上的合照还在。
余皓:“过好久了。”
“嗯。”周昇扯下那张照片, 揣进裤兜里,跟在两人身后快步下塔。
漫天风沙仍在, 比昨晚进来前更猛烈了,环境也变得更为炎热, 虫子的孵化巢已覆盖了大部分古城。
“得快点, 我总感觉这地方撑不了多久了!”周昇顶着风沙往前走,三人选择房子后的避风处缓慢前行。
余皓凭着记忆给两人指路, 随时警惕着周遭飞过的黑影。飞蚊人越来越多,仍在巡逻,幸而不多时,沙尘暴渐渐小了下去,被风沙遮挡的太阳下山,世界逐渐恢复了宁静。
星河下,不远处的平房群被风沙掩埋了近半。
“你确定是这儿?”周昇道。
余皓走上前去,疑惑地注视周围,现在反而不太确定了。陈烨凯环绕平房走了一圈,说:“这不像住人的,反而像个……坟墓。”
平房群前立着诡异的石碑,周昇踢了一脚那石碑,石碑松动,砂砾扑簌簌地掉下来,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全剧终”。
余皓:“……”
周昇:“……”
陈烨凯:“这是什么?”
“一个喜欢追剧的家伙的自我暗示……”余皓答道。
石门开了一条小缝,周昇以金箍棒伸进门里撬,撬开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陈烨凯率先钻进去,余皓跟在其后,周昇殿后。
门里是条黑暗的、深不见底的楼梯,余皓手中匕首悬浮,发出微光,三人小心地往下走。地下空间十分宽阔,走了一会儿,余皓经过他们的大学寝室房间,再往下走,底部又有一扇玻璃门。
余皓来剪过彩,认出那是健身房,周昇上前推了推,门没开。
陈烨凯也推不开,说:“找钥匙。”
“我来试试。”余皓左手托着悬浮的发光匕首,右手轻推那门,门开了。
陈烨凯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这家健身房的股东。”余皓道。
地底空间传来一阵轻微的喘息,内里杂乱地扔着健身器械,到处都是宣传单与废纸,就像被洗劫过了一般。跑步机旁挂着的十余个电视上,有些正在闪烁着雪花讯号,有些正播放着美剧。
这场面就像诡异的恐怖片般,余皓简直看得心里发毛,朝周昇比了个嘘的动作。
三人安静地站着,听到健身房深处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余皓:“!!!”
余皓正要快步上前,周昇却一把将他拉到自己身后,缓慢走去,匕首发出的白光照亮了健身房尽头,镜子前,他们终于看到了傅立群。
傅立群被反剪双手,只穿着一条篮球裤,一身精壮肌肉被绳索勒得发红,他被固定在一张椅子上,戴着眼罩,嘴里塞着布,像被绑架,又像等着被调教般。
三人:“……”
他痛苦地稍稍蜷着身体,身上满是汗水,一滴,一滴,滴在地上,赤裸的胸膛随着呼吸起伏,腰腹肌上还有被抽出的鞭痕与伤口。
“哥哥!”
余皓马上手持匕首为他割绳子,周昇箭步上去,摘去他的眼罩,拍他的脸,陈烨凯持枪在一旁守着。
“哥哥!”周昇焦急地喊道,余皓以匕首挥去,切断了他手腕、脚踝上的细绳,周昇扯掉他嘴里塞的布团。傅立群眉毛、头发上满是汗水,稍稍睁开双眼。
“有敌人!”陈烨凯喝道。
余皓只感觉到背后一阵风声,周昇旋即一脚踹中椅子,把余皓连着傅立群一起踹开,转身手持金箍棒正要挥去,黑色长蛇般的绳索却蓦然卷住了他的脖颈,将他带得平地飞起,甩到跑步机上去,撞得发出巨响!
陈烨凯开枪,声音在健身房内震荡,黑暗中一个身影瞬间来到他身前,贴了上来。
“别动手……”一个柔媚的声音道。
陈烨凯平地起身,一招回旋踢把敌人踹得飞出去,沉声道:“不好意思,性取向不对。”
紧接着一声尖叫,敌人被踹飞,周昇起身,喝道:“照明!”
余皓挥手,一把匕首打着旋飞去,钉在天花板上,光芒大亮,周昇看清敌人,竟是一名身材姣好、面容绝美的女妖!
“嫂子?!”周昇难以置信道。
“不是嫂子!”余皓道,“只是长得像!我知道她是谁!”
“是谁?”陈烨凯疑惑道。
余皓喊道:“解释不清楚,先带他走!”
美貌女妖身着西域长裙,手持长鞭,在空中一甩,发出震响。
“叫醒他!”周昇喝道。
余皓手中释放法术,为傅立群疗伤。周昇抖开金箍棒,挑到什么便朝那女妖砸过去,女妖将手中黑色长鞭一抖,霎时抖开漫天鞭影,将杠铃、跑步机、拉力机、健身自行车全部抖得飞散,那爆破力简直恐怖。余皓抱着傅立群,将他拖到角落,竭力用治愈能力唤醒他。
“哥哥!快醒醒啊!”余皓焦急喊道。
周昇与陈烨凯齐上,居然还不是那女妖的对手,鞭影来去,女妖发出凄厉尖叫,周昇扛盾,抵掉了声波,陈烨凯却耳膜剧痛,“嗡”一声天旋地转,旋即被长鞭扫来,卷中脚踝,带得身体腾空,直撞到墙上!
周昇喝道:“走!”
余皓艰难地扛起傅立群的胳膊,半拖半抱地要把他带走,周昇持盾抵着那狂风骤雨般的鞭击,陈烨凯踉跄起身,朝那女妖开枪。
“余皓……”傅立群终于醒了,一把抓住余皓胳膊,怔怔看着他。
“哥哥!”余皓道,“太好了!快!不对……现在应该怎么办?”
“问他这只妖怪怕什么!”陈烨凯一语惊醒梦中人,余皓马上让傅立群看那女妖,问:“那女孩最怕什么?”
傅立群却眼神涣散,自言自语道:“我……我不走……我……最后的……一点东西……也没了。”
“要死了!”周昇咆哮道,那声音竟是把女妖也吓了一跳,“这东西怕啥!给我清醒点!”
陈烨凯与周昇竭尽全力,只能与那女妖战个平手,周昇扛盾正要后退,陈烨凯冲向余皓与傅立群,倏然女妖竭尽全力一声尖叫,整个健身房地面开始轰轰移动,成为跑步机传送带,又带着他们朝深处移去。
陈烨凯突然灵光一闪,喊道:“怕体重秤!一定怕体重秤!”
周昇:“……”
余皓一个踉跄起身,朝角落里瞥去,只见一个圆形体重秤被传送带送到角落,周昇喝道:“太远了!拿不到!”
余皓带着傅立群在地面传送带上艰难奔跑,反手一招,固定在天花板上的匕首飞向角落,钉住体重秤,余皓再五指一收,将那体重秤甩飞过来。
陈烨凯躬身奔跑中,展开手臂,潇洒地抬手一枪,击中体重秤,那秤打着旋朝周昇飞去。
“五月不减肥……六月徒伤悲!”周昇在空中跃起,以腰力背抵金箍棒,原地旋转,打中体重秤,喝道,“美女!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体重秤如流星般朝那女妖唰地飞去,“砰”一声巨响,砸中女妖面部,惨叫声中,地面停下传送。
周昇爆喝道:“快走!”
余皓与陈烨凯各扛傅立群一边手臂,把他拖着,亡命奔跑,上了台阶,周昇带上门,疾步冲上台阶尽头,挤出了石门。
避风港中,三人筋疲力尽,把傅立群放了下来,傅立群身上伤口已愈合,却毫无力气,躺在合租房客厅的地上,闭着双眼,喃喃道:“水……水……”
陈烨凯拉开冰箱,冰箱里头,满满的塞着全是矿泉水,他拧开一瓶朝傅立群脸上倒,傅立群却没有动静。
余皓:“……”
周昇跪在傅立群身边,低头拍他的脸,喊道:“哥哥!”
傅立群只是闭着眼睛,说:“水。”
周昇接过矿泉水瓶,喂在傅立群口中,却倒不进去。
陈烨凯狼狈不堪,捋了下额发,眉头深锁。周昇怒吼道:“哥哥!”
余皓倏然想起了傅立群说过的话。
“我感觉就像走在一个沙漠里头,不知道得走多久才有一片绿洲……我以为你嫂子就是我的绿洲,我走了好久,一直在找一点水喝,可我不管走到哪儿,全是海市蜃楼。”
“没有用,周昇。”余皓在一旁地上也跟着坐了下来,说,“他醒不过来,必须喝水,而只有特定的人喂他,他才能喝下去。”
周昇安静地看着傅立群,脸上充满了戾气。
“必须得把他梦里的嫂子找过来。”余皓说,“除此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还得去找岑珊。”陈烨凯说,“把他放在避风港里,尽快出发吧,时间不多了。”
周昇跪在昏迷的傅立群身边,注视他紧闭的双眼,避风港内一片寂静,时光在他们曾经拥有无数共同记忆的出租房中,流速变得逐渐缓慢,继而近乎完全静止。
余皓走到周昇面前,单膝跪地,周昇眉眼间尽是怒意,一瞥余皓。
“哥哥,在你的世界里,只有爱情能救赎你么,嘿。”周昇自言自语,继而笑了起来,“我就偏不信。”
余皓:“……”
话音落,周昇全身燃起了金火!
就像那一天,他在长城上为余皓燃起烽火、在梁金敏的世界里点亮火种之时,他的头发、衣着散发出金色的烈炎,全身在昏暗的环境下迸发出席天卷地的光火!
余皓与陈烨凯一时抬手遮住双目,周昇在金火之中燃烧,如同一轮炽日。
周昇温柔地抬起食中二指,指间轻轻地挟着傅立群曾经与他们留下的记忆合照。霎时间照片砰然迸为一枚火种,在他的手指上悬空飞舞。
“起床了!”周昇一声震道,一手抱住傅立群,另一手覆上他的眉眼,继而猛地躬身,紧紧抱住了他!那光火从他的身上蔓延到傅立群的身上,轰然爆发,再蔓延到余皓身上。
周昇、余皓与昏迷的傅立群三人身周刷然飞出无数照片般的景象,环绕他们飞舞——那是他们与傅立群度过的无数个日子,寝室中的相伴、篮球赛场上的奔跑、教学楼外的飞身一跃、学校外冰淇淋摊前凑钱买零食的……无数记忆碎片,闪耀着强光,如同一道流淌的光河。
刹那那金色的光河又沉寂下去,化作无边无际的蓝光,犹如沉静的河水,继而朝着傅立群身上一收。
傅立群睁开了双眼。
“哥哥!”余皓惊喜大喊道。
周昇放开傅立群,出了口长气,怔怔看着傅立群,傅立群躺在周昇怀里,一脸茫然,接着,周昇把剩下的瓶中水倾过来,全部倒在了傅立群的脸上。
傅立群顿时大喊一声,被冷水浇了满头,竭力起身,一脸不明所以地看着周昇,周昇起身,牵着余皓的手,坐到沙发上去。
陈烨凯笑了起来,余皓也笑了起来。
“没有了爱情。”周昇认真地朝傅立群说,“你还有我们啊,你看,你心里不也是这么相信着的么?”
余皓说:“就是嘛,你看周昇也很爱你的。”
“快别肉麻!”周昇朝余皓道,说着又以眼神示意陈烨凯,千万别告诉傅立群刚才那一幕。
傅立群一脸不明所以,四处看看,说:“我在哪儿?”
“喝吧。”陈烨凯又拿了一瓶水,递给傅立群,傅立群依旧很茫然,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装束,好半晌才回过神,伤感地看着他们,笑了笑。
“真舍不得醒啊。”傅立群说,“太阳出来的时候,又什么都没了。”
“你在哪儿?”周昇说,“公司叫什么名字?”
傅立群没有回答,只是转头,拉开落地窗帘,望向窗外出神。
周昇道:“时间,哥哥,抓紧时间!”
傅立群叹了口气,落寞地站着。周昇又说:“身材倒是练得挺好,这健身房没白开。”
陈烨凯示意他来,周昇便与余皓坐到餐桌前去,余皓已经很久没回过这个家了,颇有点怀念当初他们仨一起生活的地方。
“立群。”陈烨凯说,“你的求救我们已经收到了。”
傅立群拉上窗帘,似乎不愿看见外头的景象,转头望向陈烨凯,到沙发上坐下。
余皓在餐桌前不时担心地看傅立群,说:“还有多久?”
“估不出来。”周昇说,“梦的时间是乱的,不过找到人就好办了。”
余皓说:“要告诉哥哥么?”
周昇说:“这反而不重要,他现在正在纠结。”
余皓:“纠结什么?”旋即突然明白了,傅立群自己也处于迷茫中,他的意志也许快要屈服了。
陈烨凯朝傅立群说:“你必须想清楚,立群。”
傅立群眼神里带着迷茫,自言自语道:“没有了,失败了,我必须认输……”
陈烨凯道:“是你发出了求救信号。”
傅立群点了点头,说:“对。”
余皓与周昇注视傅立群,余皓发现这个梦似乎与他以前进入过的梦有着明显的不同——作为梦境的主人,傅立群自己也很迷茫。
也许因为喂给他水的人是周昇而不是岑珊。换了岑珊的话,兴许傅立群很快就会清醒过来。
余皓与周昇对视一眼,彼此仿佛都想到了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陈烨凯正在努力地说服傅立群,让他在梦里变得清醒些,傅立群的思维则依旧有点混乱。
半晌,周昇朝余皓说:“晾衣叉借我用一下。”
余皓:“???”
余皓将两把匕首拼在一起,变成晾衣叉,奇怪的是那把手术刀又凭空出现,不知从哪儿掉了出来。周昇拿了晾衣叉,一阵风地过去,陈烨凯还在尝试唤醒傅立群,周昇却已不想再等了,抡起晾衣叉。
“你这傻逼!”周昇怒吼道。
说毕,一叉对着傅立群兜头盖脸地直抽过去!
余皓:“!!!”
余皓忙站起来,陈烨凯顿时起身,躲开这旋风般的攻击。傅立群被抽得大叫,起身逃离,周昇拿着晾衣叉,傅立群喊道:“别打了!少爷!别打了!”
“我让你折腾!”周昇追着傅立群,使晾衣叉抽背,抽腿,傅立群又喊道:“别打了!我对不起你!”傅立群转身要求饶,周昇持晾衣叉,一叉抽中他侧脸,傅立群顿时摔倒在地,撞翻了房里的电视。
陈烨凯:“注意别把他打醒了!”
傅立群不住喘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少爷?”
周昇收了晾衣叉,递给余皓,在餐桌前坐下,朝傅立群道:“传销好玩吗?我看好玩得很吧!老子千里迢迢来救你,你能不能争气点?”
傅立群道:“这不是梦?”
傅立群那表情,简直开始怀疑人生,余皓第二次见识到了周昇的神操作,不禁想起出发前他们还在争执,谁更了解傅立群一点。
现在他心服口服,周昇才是最了解傅立群的人。
“等等。”傅立群道,“我在做梦才对,你们怎么会……跑到我梦里来了?”
陈烨凯道:“我来解释吧。”
周昇又与余皓对视一眼,眼中带着笑意。陈烨凯朝傅立群解释,傅立群第二次眼里充满迷茫,时不时地看餐桌前的周昇与余皓。
“服不服?”周昇朝余皓说。
“服。”余皓对周昇的神操作彻底服了。
“不可能。”傅立群抓狂道,“这不可能啊!”
“你把你现在所在的方位告诉我们。”陈烨凯道,“就知道是否可能了。”
“快点吧。”周昇道,“还等着回去过年呢!你啰唆什么?!”
余皓道:“对啊,回家过年,哥哥。”
傅立群挠挠头,说:“可是我不知道我在哪儿。”
周昇差点摔下椅子去,陈烨凯马上道:“公司叫什么名字?”
“朗晖生物。”傅立群说,“就在经济开发区里……等等,这是真的?我的意思是……”
他走向餐桌,伸手去捏余皓的脸,周昇道:“哎!跟你不熟!”
余皓道:“你要捏别捏我的,捏你自己的啊!”
傅立群伸手捏自己的脸,又捏周昇的鼻子。
周昇:“……”
陈烨凯过来坐下,四人坐在餐桌前,傅立群说:“所以你们……总躺着,是这个原因?”
周昇道:“我们从来不没事躺着,是你才平时总躺着。”
余皓:“……”
陈烨凯道:“把过程说说,叙旧回头见了面再叙,立群,快。”
傅立群怀疑地看周昇,又看余皓,余皓说:“就当成在梦里头倾诉下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是么?”
傅立群点了点头,说:“我记得我确实给你打了电话。”
“两次。”余皓说,“我们已经收到你的消息了。”
傅立群又说:“我开始没想到这是传销,心想阳明总不至于骗我……”
“等我抓住了他我要让他吃屎。”周昇道,“真的吃,你等着看。”
傅立群忙摆手道:“算了,他也不容易……”
“别扯有的没的!”余皓一声怒吼,“快说!天亮了!”
比起周昇与陈烨凯,傅立群显然更怕余皓发火,余皓几乎从来不发飙,正因如此,发起怒来才尤其有震慑力。他便开始回忆自己从关掉健身房之后,到抵达南陆的一系列经过——果然与他们猜的差不多。去年十二月下半月,两名合伙人都走了以后,原本来南陆打工的李阳明回了郢市,陪业已扑街的傅立群清盘算账。
说是清盘,却也没多少账能算,傅立群把健身房挂了出去,有人前来谈接手,前前后后十来天。结束之后,李阳明先走,傅立群收拾好东西,跨年前夜,在健身房里最后待了几个小时,看完跨年晚会。元旦当天,南下找李阳明会合。
李阳明安排他住酒店,一切有公司报销,傅立群颇有点不安,隔天又带他去参加公司里的同事团建,乘船出海玩,老大开始在船上朝他们洗脑讲课。
若没有第一次创业的失败,傅立群也许很快就会识破这是传销,但那时他正处于人生的低谷,三观统统被摧毁重建,每天都在接受来自内心的拷问与质疑,听到老大为他建立自信时,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们都是这样。”余皓说,“刚接触时,帮助你建立自信,不着边地把你吹捧一通。”
傅立群点头,说:“我被打击得太狠了,头头还特地让我发言,问了我创业失败的整个过程,团队同事一起帮我分析,没做好的原因出在哪儿……”
周昇只是安静地看着傅立群。
傅立群叹了口气,说:“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建立过真正的自信,说爱情嘛,珊珊太优秀了,我差得她太远;说朋友,凯凯就不用说了,你俩也是这么光芒四射的……虽然这么说很不要脸,可我内心深处,一直渴望着别人来夸我,说我很好,告诉我,我是可以做好的。”
周昇破天荒地评价了一句傅立群的感情。
“你们相处的模式不对。”周昇说,“健康的感情,是爱人之间,互相都有倾慕,能发现和帮助对方发扬优点,消弭缺点。”
余皓说:“这也不能怪嫂子……”
周昇:“我没怪嫂子。只是凡事别老在自己身上找责任,有些人总是喜欢把自己失败的责任往外部环境推,有些人就喜欢把失败的原因往自己身上揽,无论哪一种过了头都是不行的。”
余皓道:“对,沟通是双方的,可有些事情总得自己先想清楚,尤其在工作与事业上。”
“那你说健身房没开起来,”周昇道,“是因为他没想清楚的问题?”
余皓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立群忙道:“别吵别吵,我现在相信你们不是梦了。”又继续说:“当时我真的很感动……”
傅立群在船上和大家团建的那天,确实感觉到了久违的感动,老大与同事的许多话,都能说到他的心里去,包括许多人在进入这个公司前,自信心几近垮塌崩毁,最后在彼此的互相帮助下,才重新慢慢地建立起来。
鸡汤就是这样,可以让人逃开现实的痛苦,建造起假象。傅立群因创业失败而消沉的意志,又重新在老大与同事们所描绘的美好前景面前建立起来,明白失败并不可耻,准备重新振作,投入工作里去。
但签完合同,报到上岗后,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培训,管吃管住,傅立群开始发现不对了。这个公司总会用反智的言论来煽动员工,狼文化之类已经算轻的了,各种讲故事、洗脑,确实许多高层也通过层层发展下线的方式赚到了钱,开着一溜豪车过来上班。
第137章 审问
公司的任务是让他们发展下线, 傅立群自然没有成功, 按章程,七天内没有完成第一个业务目标的, 就会被带去集中培训。同事们开始轮番上阵, 劝说傅立群, 巩固洗脑成果,傅立群已经有抗拒想法了, 但公司对付这种“软弱未根除”的员工, 非常有手段。
他和不少新人被拉去集中培训,傅立群已打算离开, 告诉李阳明欠下的招待费用会如数归还, 正抽身时, 主管却知道了他的意图,把他锁在了培训地。
周昇道:“一定是那小子告状。”
“在什么地方?”余皓最关心的,是这时傅立群的下落。
傅立群摇头,说:“确切地点我不知道, 是个工业园区的工人宿舍, 外头种了两排芭蕉树,门口没挂牌, 他们租了厂房当库房,还有几条流水线当制药车间。一共有二十二个人, 被七个人看着, 说是军事化管理,两条狗看着……”
傅立群的手机遭到收缴, 二十二个人被关在一个厂房里头,到了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你都不跑啊?”周昇简直没脾气了。
“没吃饭。”傅立群疲惫道,“饿着肚子呢,手机不发还。跟监狱一样,把我们锁在房里,睡大通铺,窗子上一层防盗网,下面一层围墙,外头还有一层电网。门口养了两条狗,住一起的人互相检举,互相揭发,要‘改造自我,走向成功’。怎么跑?”
公司每顿只给他们吃一小碗饭配青菜,美其名曰“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傅立群试过了所有的办法,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这传销公司开了快十年,什么人都见过,提前把所有的可能全封死了。
“李阳明呢?”余皓皱眉问。
“他在厂区里。”傅立群说,“主管让他帮盯着人,过年后再去跑销售。有时候,他会给我买点零食送过来。”
傅立群试着拆窗未果,开会洗脑时去上厕所都有人盯着,跑了两次失败,公司也不打人,只将他关了小黑屋,出来以后再作集体检讨。傅立群简直快被整疯了,答应打电话买产品。
于是就有了打给余皓的第一个电话,开着免提,傅立群要了五千块,交了,原本以为可以回市区趁机跑路,结果手机还是被收了起来。
“你应该一早就朝我示警!”余皓道。
傅立群道:“他们说只要买一个疗程就可以回去上班了,我怎么知道出尔反尔?”
接着傅立群又被关起来继续培训,主管承诺再买一个疗程,就视作表现好,让他回市区正常上班跑业务,傅立群于是不信他们了,就有了第二个电话。
“主管叫什么名字?”周昇问。
傅立群报了名字,周昇道:“行,你等着吧,别着急,我们马上过来捞你。”
傅立群安静地看着周昇与余皓,没有说谢谢一类的话,也没有唉声叹气或为自己开脱,更没有问有关梦境的半句。
余皓听过傅立群所说,不禁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像这种以“失败者互助沙龙”建立起来的传销组织,所把握的是一个人怎么样的心理?大家心甘情愿地被组织洗脑,就像被成瘾机制形成后,逃避现实,醉生梦死的沉醉。
这恰好也是大多碌碌无为、又不甘于现状的平凡人迫切需要的,心理暗示一旦形成,为了证明自己,他们便会渐渐落入传销组织的圈套,一级连着一级,想方设法地弄钱,以便兑现自己的诺言。
“哥哥。”余皓突然说,“我还记得我见到你的第一天,不过你肯定不知道。”
傅立群不解地抬眉,说:“第一天?”
余皓点点头,答道:“那天我带着所有的家当,来学校里报到。路过校道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你。”
三年半前的八月底,余皓第一次远远看见傅立群时,心里充满了惊讶。
“从小到大,学校里也好,街上也好,我都没见过像你这么亮眼的人。”余皓说,“我还以为你是杂志上的男模,或者是电影学院的新生走错了地方。我记得那天你在帮扫地阿姨,把一只很小的鸟儿放在手上,抬起手,放回树杈上的鸟窝里。”
“有吗?”傅立群自己都忘了。
“有。”余皓说,“真的很闪,那天我想你,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人缘也很好,就像每个学校里,都会有一个风云人物那样,万众瞩目的样子吧。”
周昇侧头端详傅立群,笑了起来。
那天的傅立群高高帅帅,头发很短,脸上都是高三刚结束,迈进大学时的朝气,一身潮牌衣裤,背着个单肩运动包,脖子上挂着个BOSE的大耳机,左手捏着牛奶盒的一只角,右手掌心放着只小鸟,轻轻地把它送回栀子树树杈间的窝里去。
“我从来没想过,能有和你交朋友的荣幸。”余皓想了想,轻轻地说,“因为那时候的我,又穷又土,连我都讨厌我自己。而你是优秀的人,就该和优秀的人在一起,物以类聚,人以群居。”
餐桌前十分安静,余皓手指里灵巧地玩着笔,带着笑意看傅立群。
傅立群道:“后来是不是发现了,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优秀?”
“不。”余皓说,“对我而言,你一直很优秀。你给过我一个勤工俭学的机会,我知道你是同情我,可我很感激,甚至和你说话时,我会有点惶恐。”
傅立群说:“我只觉得,你完全能过得更好些。”
余皓道:“我懂,你照顾我的自尊心,问题出在我自己的身上。”
傅立群点了点头,余皓又说:“直到你背着我去医院的那天,我觉得我这辈子也许报答不了你什么。我也知道你不需要我报答。可能当上你的好哥们儿,真的是一件很值得在外头炫耀的事情啊。”
傅立群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
余皓认真道:“就像一个了不起的成就,被你,被陈老师……被你们这些男神般的人接纳,得到你的认可,走进你们的生命里,于我而言,简直就是对虚荣心最好的满足。”
周昇“噗”的一声没忍住。
“那我呐?”周昇与余皓对视,两人都笑了起来。
“对不起。”傅立群突然说,“对不起了。”
周昇道:“以后你得继续满足我们的虚荣心,振作起来吧。”
傅立群有点遗憾地说:“被你们看见了这么落魄的样子。”
陈烨凯也鼓励地朝他笑了笑。
余皓道:“没关系,我知道。”
“能和你们当朋友,”傅立群打断了余皓的话,说,“也很满足我的虚荣心。”
四人都笑了起来,陈烨凯说:“你总是这么喜欢说实话,余皓。”
“凯凯也很能满足朋友的虚荣心吧。”傅立群朝陈烨凯说,“这几个月里,我总觉得,你们都越走越远了,只有我站在原地,不断下沉。”说着,他又无奈地摇摇头,伤感地笑道:“我懂了。”
周昇打了个响指,指间再次出现了那张照片,随着他的手势轻轻一送,它在空中飘扬,落在了傅立群的面前。
那时候的他们,闪耀而快乐,照片中的每一个人,仿佛都带着命运女神温柔赋予的眷顾。
“我懂了。”傅立群抬眼,朝他们说,“我等你们,你们也等我。”
“一言为定。”周昇道。
话音落,倏然间,周昇砰然化作光点,在空中消散。
余皓与陈烨凯一怔,傅立群现出惊讶表情,望向两人。
“怎么?”陈烨凯道。
“他醒了。”余皓心想应该是电话来了?周昇习惯把手机放在靠他那一侧的床头柜上,也许是被吵醒了。
傅立群却依旧以为这只是一场梦,梦里的人开导过他以后骤然消失,还挺符合逻辑,他望向余皓,要再说点什么时,余皓却也砰然化作银白色的光点消失。
傅立群:“余皓?”
傅立群皱眉,紧接着陈烨凯也消失了,梦境开始变得渐渐模糊起来。
余皓感觉到自己手指一疼,周昇与他交扣的手指发力,余皓顿时从睡梦中醒来。还没看清楚情况,周昇已在被下飞快地扯开金乌轮,递到余皓手中,让他握紧,继而反手从枕头下摸。
“起来!”男人的声音道,“跟我们走一趟。”
余皓睁开双眼,看见两名警察进了他们房间,心跳近乎瞬间停了。
周昇做了个动作,戳戳余皓,从床上坐起,一脸烦躁,皱眉道:“做什么?”
“起床!”警察说,“身份证拿出来检查!”
余皓道:“你们怎么进来的?”
套房客厅里又站着两名警察,房外还有两人守着,陈烨凯被他们从沙发上叫醒,表情却十分冷静,与警察对视。
卧室里,警察掀被子,金乌轮从被子下掉了出来,掉在地毯上,余皓马上光着脚下床,站到床头柜一侧。周昇马上去捡金乌轮,警察却厉声喝道:“不要乱动!把手举起来!别逼我上手铐!”
“周昇!”外头陈烨凯要进来,却被拦住。
“周昇!”余皓喊道。
周昇距离金乌轮还有一段距离,说:“行、行,不动。”继而举起了双手。
周昇只穿着内裤,就这么站着,一名警察说:“你俩把衣服穿上。”说着掏出一个透明的取证袋,将金乌轮单独装进袋里。
外头陈烨凯的手机被收走,与余皓、周昇的手机一起,全被装进几个取证袋中,警察来得措手不及,余皓丝毫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明明一路上他们都非常小心。但周昇给了他一个眼神,再不易察觉地摇摇头,余皓便镇定了下来。
“走。”警察道,继而六人分开,每两人看一个,让余皓先走,周昇在中间,最后是陈烨凯,带离酒店,带到警车上,分了三辆车,带进了区局。
这是余皓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进局子里喝茶,隔离室内,一名警官单独审他,手里拿着他的相机。
“密码是多少?”警官问。
余皓伸手,解锁,警官开始查看,里面照片只有寥寥几张:商务舱的餐食、高速沿途的风景、市区的街景……
“来做什么的?”警官又问。
“投资外加考察。”余皓知道瞒不过这群人,便坦然道,“跟着老板一起来的。”
“考察什么?”警官显然不太在意他,掏掏耳朵,把相机关了。
“保健品经销。”余皓说。
警官答道:“现在不行。”
余皓道:“莫名其妙就把我们带进来问话,招你们惹你们了吗?”
警官道:“小朋友,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大家互相理解一下。”
余皓眉头深锁,说:“麻烦你把警号出示一下。”
那警官丝毫不惧,将警号牌直接扔给了余皓,余皓拿过相机,给警号拍了张照,观察那警官表情,对方确实有恃无恐,半点不怕他去公安系统投诉。
这是一名刑警,余皓心想,没有给他做笔录,也没有问别的,似乎在等,他在等什么呢?到底是怎么走漏的风声?余皓把来到南陆的整个过程在脑海里过了一次,没有感觉到丝毫不妥。会不会是昨天傍晚,周昇出去带外卖时被发现了?周昇这么谨慎的人,应该不至于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