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烟锁重楼》》 · 琼瑶 · 2026-07-25
《烟锁重楼》
作者: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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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民国十年七月十日,安徽白沙镇。
梦寒第一次看到曾家那巍峨的七道牌坊,就是在这个夏天的早上。那天是她嫁到曾家的大喜之日。这个早上,她不止见到了名不虚传的“曾家牌坊”,她也见识了名不虚传的“曾家排场”。而且,也是这天早上,她第一次见到她的丈夫曾靖南,和她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江雨杭。这个早上所发生的事,是她这一生永远永远也不会忘记的。
这天的白沙镇真是热闹极了。几乎全镇的居民都出动了,大家一清早就跑到曾家牌坊下面去等著,争先恐后地要看新娘子“拜牌坊”。新娘子拜牌坊,是曾家家族的规矩,任何其他地方都看不到的。曾家这七道牌坊远近驰名,不止是整个白沙镇的光荣,也是整个徽州地区的光荣。它们分别是功德坊、忠义坊、贞节坊、孝悌坊、贤良坊、廉政坊和仁爱坊。一个家庭里能拥有这么多的美德,并惊动许多皇帝下旨建坊,实在是太不容易。难怪这些牌坊成为曾家最大的骄傲,也难怪多年以来,会有一大堆与牌坊有关的习俗。新娘子拜牌坊,就是其中最戏剧化,最花稍,也最壮观的一项。
曾家已经有二十年不曾办过喜事了。上一次办喜事,还是曾牧白结婚的时候。曾家什么都不缺,就是人丁不旺,已经是三代单传。曾靖南又是个独子,如果错过了这次看新娘拜牌坊的机会,恐怕又要再等个二、三十年。难怪全镇的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要挤到这牌坊下来看热闹了。大家呼朋唤友,吵吵嚷嚷,挤来挤去,简直是万头攒动,人声鼎沸。
“快快快……第三道才是贞节牌坊,新娘子只拜贞节牌坊,不拜别的,快占位子呀!到这边来呀!”有过经验的人拚命吆喝著那些没有经验的人。
“哎呀!吹鼓手已经来了,新郎骑著一匹大白马,好威风啊!”“看呀!看呀!花轿过来了呀!喜娘就有十二个,真好看呀!”“啊呀,这迎亲队伍简直有一里路长,实在太盛大了……”“听说新娘子是从屯溪娶来的,真有福气,能嫁到白沙镇曾家来,一定是前生修的……”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叫著喊著,兴奋得不得了。
在这一片吵嚷声中,喜乐队伍,已经浩浩荡荡而来。先是举著“喜”字和华盖的仪仗队,然后是乐队,乐队后面,是身穿红衣,骑著白马的新郎倌,再后面,是分成两列的十二个喜娘,再后面,是八个轿夫抬著的大红花轿。轿子上的帘幕,全是描金绣凤,华丽极了。再后面,是两列眉清目秀的丫头。所有的队伍,连丫头带喜娘,都是一身的红。在七月灿烂的阳光下,真是明丽耀眼,使人目不暇接。
围观的群众,一见到花轿出现,就更加兴奋了,大家拚命的往前挤,都挤到牌坊下的石板路上来了。曾家是由曾牧白的义子,一个名叫江雨杭的年轻人,带著上百名家丁和漆树工人,在维持著现场秩序。江雨杭和工人们,每人手中都拿著一根木棍,分站在道路的两旁。棍子上都系著红缎带,他们横著木棍,拦住两边的群众。雨杭不住的对人群拱手为礼,大声的说:“各位乡亲,得罪得罪,请往后面退一点,别挡著通路!对不起,对不起!”人群往后面退了一些,可是,棍子一个拦不牢,人群就又蜂拥而上。常常一大堆人都摔跌到石板路上来,场面简直难以控制。梦寒坐在花轿里,眼观鼻鼻观心。喜帕蒙著头,她正襟危坐,动也不敢动。轿子摇摇晃晃的,已经摇晃了好几小时了。天气很热,她那凤冠霞帔下,早已是香汗淋漓。这一路上,她听著那吹吹打打的鼓乐声,心里是七上八下,思潮澎湃。这个婚事是哥哥做的主,曾家是这么大的望族,能够联姻,哥哥觉得很有面子。梦寒父母双亡,哥哥下个月就远调到四川去,所以,婚期等不及到秋凉时再办,冒著暑气,赶著就办了。要嫁到这样一个名门中来,梦寒实在有些怯场。不知道新郎的脾气好不好?不知道公公婆婆,还有那个老奶奶会不会喜欢自己?更不知道那些曾家的规矩,自己能不能适应?她就这样想来想去的,一路想到了白沙镇。然后,她感觉到轿子的速度放慢了,听著轿外的人声鼎沸,她知道,终于到了曾家牌坊。虽然事先,她在家里就练习过“拜牌坊”,不过是跪著磕几个头而已,应该没有什么好害怕的。但是,现在,听到这么多的人声,呼叫声,吆喝声,笑声……她竟浑身都紧张起来。然后,鼓乐声乍然停止。
接著,是一个司仪在高唱著:
“停轿!”轿子被放下了。梦寒在轿子中冒著汗。
“请新娘下轿!”司仪再唱。
轿帘掀开了,白花花的阳光一下子就闪了进来,映著那红色的喜帕,炫耀得梦寒满眼都是亮亮的红。她的头晕晕的,心脏怦怦怦地跳个不停。还在怔忡间,慈妈和另一个喜娘已经伸手进来扶著她,把她搀出轿来。因为坐了太久,双脚都有些发软,走出轿子时,忍不住踉跄了一下。慈妈慌忙在她耳边说:“别慌!别慌!慢慢来!我扶著你呢!”
慈妈是她的奶妈,因为舍不得她,而跟著“嫁”了过来。幸好有慈妈,否则,她更不知道要慌乱成什么样子。
“新娘子出来了!新娘子出来了……”群众吼著叫著。
梦寒被搀扶著面对贞节牌坊,已有丫头们在牌坊下摆上了红色的跪垫,司仪用他那特殊的腔调,又开始高唱:
“维辛酉太平年,团圆月,和合日,吉利时,曾氏嗣孙曾靖南,娶夏家长女梦寒为妻,以此吉辰,敢申虔告……”
梦寒就在这唱礼中,盈盈就位。司仪继续高喊:
“请新娘叩拜贞节牌坊!跪!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梦寒依著司仪的指令,一一行礼如仪。围观的群众,有的鼓掌,有的高叫,有的欢呼,有的大笑……情绪都非常激昂。终于,她磕完了三个头。司仪又在高呼:
“起!”梦寒在慈妈和喜娘的搀扶下,慢慢地站了起来。奇怪的事情就在此时发生了。忽然间,一阵风对梦寒迎面吹来,竟把她的喜帕给吹走了。梦寒大惊之下,直觉地用手一捞,没有捞著,她抬眼一看,那喜帕居然在空中飘然翻飞,飞呀飞的,就落到一个年轻人的肩膀上去了。群众都抬著头,目瞪口呆的跟那喜帕的方向看去,等到喜帕落定,大家才忍不住哗然大叫起来。原来那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曾牧白的义子江雨杭。这喜帕落在他肩上,使他也楞住了。情不自禁地,就对梦寒看过来。梦寒在惊怔当中,也对雨杭看过去,就和雨杭的眼光接了个正著。她不禁心中猛的一跳,好俊朗的一张脸!好深邃的一对眼睛!此时,群众已纷纷大喊了起来:
“看呀!看呀!看新娘子呀!长得好漂亮啊……”
“哇!还没洞房,老天爷就来帮忙掀头盖啊……”
梦寒蓦的惊觉了,急忙低眉敛目。赶快再眼观鼻鼻观心,同时,慈妈已飞快上前,把手中的一方帕子,遮住了梦寒的脸。梦寒在被遮住脸的一瞬间,看到前面的靖南回头在嚷著:
“雨杭,你搞什么?还不赶快把头盖给她盖起来?”
“哦!”雨杭顿时醒觉,拿起肩膀上的喜帕,就往梦寒这边走来。原来他的名字叫雨杭。梦寒模糊地想著,心里的感觉是乱糟糟的。但是,雨杭的帕子还来不及交还给梦寒,一件更奇怪的事发生了。忽然间,音乐大作。从牌坊的另一头,丝竹唢呐的声音,呼啸而来,奏的却是出殡时所用的丧乐。大家惊讶的大叫,纷纷转头去看。只见一列丧葬的队伍,竟穿过牌坊,迎面走向花轿。这列丧葬队伍,人数不多,大约只有十几二十个人,却人人披麻带孝,举著白幡白旗,为首有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手里高举火把,另一个高举著一个和真人一般大小,纸糊的假人,假人梳著两条长辫子,画著眉毛眼睛,看得出来是个姑娘。在这假人的胸前,写著三个大字:“卓秋桐”。这对小伙子后面,是一对老夫妻,手里捧著有“卓秋桐”三个字的牌位。再后面,有几个人吹著唢呐,有几个人撒著纸钱。他们一行人,一面直接扑向花轿,一面惨烈地呼号著:
“曾靖南!卓秋桐尸骨未寒,你敢让新娘子进门吗?”
围观的群众,都忍不住大声惊叹。简直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戏,大家更加骚动了,争先恐后的往前挤,个个伸长了脖子,要把情况看清楚。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梦寒被这样一个突发状况给吓住了,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对方既然提到“新娘子”,显然是冲著这个婚礼而来。她傻傻的站著,手足无措。慈妈震惊得那么厉害,也忘了去遮新娘的脸了,张大了眼睛,目瞪口呆。
“曾靖南,你好狠心呀!”那手举纸人的少年对著新郎大叫:“你看看她!”他举起纸人,对骑在马背上的靖南摇晃著:“这是我姐姐卓秋桐,你辜负了她,逼死了她!今天居然还敢大张旗鼓的迎亲,你就不怕苍天有眼吗?”
靖南原本喜孜孜的脸,在刹那间就转白了。他回头直著脖子喊:“雨杭!雨杭!你怎么没有把卓家的事摆平?”
雨杭急忙赶了过来,拦在靖南的前面,对那队人马著急的喊:“为什么要这样闹呢?无论如何,曾家是在办喜事,有什么话,回头我上你们家去说!卓老爹,卓老妈,秋贵,秋阳……”他一个个喊过去:“你们看在我面子上,赶快离开这儿吧!”“江少爷,”那卓老爹往前一站,老泪纵横地说:“我们卓家,事事都听你江雨杭的!唯有这一件,没办法听你的!我的女儿,秋桐,她死得冤哪!”
一句话使那卓老妈放声痛哭了起来,一面哭著,她一面呼天抢地的喊:“秋桐!你显显灵!谁欠你的债,你找谁去还哪!”
“太不像话了!”靖南勃然大怒,回头喊:“老尤!老杨!带人把他们给拉下去!竟敢在今天来搅我的局,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靖南的这几句话,使那些卓家的人,个个怒发如狂了。手拿火把的秋贵,举著火把往马鼻子下一送,惊得那匹马仰头狂嘶,差一点没把靖南给从马背上掀翻下来。秋贵对著群众大叫起来:“各位乡亲,你们大家评评理!咱们家穷,我妹妹秋桐,为了让弟弟秋阳念书,所以到曾家去当丫头,谁知这曾靖南不是人,占了秋桐的便宜,他怕秋桐嚷嚷开来,就对天赌咒发誓的说,要娶秋桐为妻,说不是大夫人,也是个二夫人,秋桐认了真,死心塌地的跟了他……”烟锁重楼2/36
“快叫他闭嘴!”靖南在马背上暴跳如雷。“别让他在那儿胡说八道,妖言惑众!全都是假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曾靖南!你要不要脸?”秋阳往前一冲,举著纸人,悲切的喊奢:“你还敢说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你忘了你还给了我姐姐一块玉佩作为信物……”
“玉佩?”靖南冒火的大叫:“那是她偷去的!”
“天啊!”卓老妈哭著嚷:“天下有这样无情无义的人!秋桐死得冤哪!秋桐是那么相信他……可他的结婚日子一定下来,他就和现在一样,什么什么都不承认了,不但不承认,还把秋桐赶回家来,可怜的秋桐,一个想不开,就上了吊……各位乡亲,他们曾家有钱有势有牌坊,可就没良心哪……”
“雨杭!雨杭!你是存心要我好看是不是?”靖南对著雨杭大吼大叫:“你是在听故事还是在听说书呀?手里拿著棍子,不知道怎么用吗?还不给我打!”他回头又喊:“老尤!老尤!把他们打走……”“不许打人!”雨杭大吼了一声,声音既响亮又有力,那些手持木棍,蠢蠢欲动的家丁立刻就退了回去。雨杭转向卓家的人,弯腰行了一个大礼,诚挚的说:“请相信我,秋桐的事,我一定想一个办法,让死者能够安息。请你们也撤退了吧!这样实在是太难看了!对于死去的秋桐,又有什么帮助呢?”“就因为姐姐已死,这个悲剧已经再难挽回,我们才这样痛不欲生呀!”说话的是才十六岁的秋阳,他是白沙中学的高材生,长得眉清目秀,气宇不凡。“可是,这曾靖南一点歉意都没有,始乱终弃不说,还硬栽给我姐姐各种罪名,让人忍无可忍!你看他那副样子……”他咬牙切齿的说:“简直是衣冠禽兽!”“喂喂!雨杭,你别跟他们婆婆妈妈了,我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你还在那儿跟他们客气……老尤!老杨!大昌,大盛……都来呀!给我打!”
“混蛋!”秋贵暴吼了一声:“你简直不是人!我跟你拚了!”
说著,他把手里的火把,对著那马鼻子舞来舞去,这一下,那匹已经非常不安的马更加惊吓,扬起前蹄,一阵狂嘶,靖南坐不住,在众人的一片惊呼中,跌落在地上。雨杭和众家丁都奔上前去搀扶,叫少爷的叫少爷,叫靖南的叫靖南……那匹受惊的马就对人群奔窜了过去,群众尖叫著,躲的躲,逃的逃,场面一片混乱。在这片混乱中,秋贵和秋阳两兄弟,已经把那纸人点燃,就在梦寒的花轿前燃烧了起来。纸人是用结实的竹架子架著的,一阵噼哩叭啦,火舌就疯狂的往上窜升,烧得十分猛烈。
“梦寒,快退,快退!”慈妈和喜娘拉著梦寒就往后退,奈何花轿拦在后面,人群又挤在花轿后面,根本退无可退。
“秋桐!”秋阳悲怆的仰天狂叫:“冤有头债有主,你如果死不瞑目,就去找那个负你的人,和他一起化为灰烬吧!”
“烧啊!烧啊!烧啊……”卓老妈哭喊著:“秋桐,你来啊,烧了曾家的牌坊,烧了他的婚姻,烧啊,烧啊……”
靖南被雨杭和家丁们扶了起来,已经万分狼狈,再一看,火舌四窜,而卓家的人,个个如疯如狂,势如拚命。不禁吓得掉头就跑,失声大叫:“不好了,他们全家都发疯了,他们要烧死我呀!雨杭,雨杭,救命啊……”
秋贵见靖南拔腿就跑,拿著火把就追了上去,把火把对著靖南用力掷出。靖南一闪身躲过,那火把竟不偏不倚的插在花轿顶端。顷刻间,花轿就燃烧了起来。慈妈尖声大叫:
“小姐!小姐!快跑呀!小姐呀……”
梦寒早已被这种场面,惊得面无人色。身上的金银首饰又多,层层披挂,头上的那顶凤冠,又大又重,压得她整个头都抬不起来,何况,前后左右,都挤满了人,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样逃。就在这样一犹豫间,她的裙摆已经被火舌卷住了。慈妈惨叫:“老天啊!谁来救我们小姐啊……”
就在此时,雨杭整个人飞扑了过来,他已脱下身上的长衫,把它卷在手上,他一手拉住梦寒的胳臂,用另一手里的长衫对著梦寒的裙摆一阵猛扑,居然把火给扑灭了。同时,家丁们也纷纷效法,把花轿的火也扑灭了,但那花轿的顶也烧没了,门帘也烧掉了一半,好不凄惨。梦寒惊魂未定,抬起头来,再度接触到雨杭关心而深邃的眸子。就这样四目一接,雨杭已迅速的掉转头去,忙著收拾那零乱的场面。
“老杨,老尤,快把少爷给追回来,大昌,大盛,你们去追那匹马!耀升,耀威……你们把队伍再组织起来!阿光,阿华,收拾地上的东西……”
迅速的交代完了,他走向卓老爹等一行人。
“卓老爹,人死不能复生,今天闹成这样,你们或多或少,也出了一些气,冤家宜解不宜结,到此为止吧!明天一早,我会去你们家,千言万语,等明天再说吧!”
卓老爹还没说什么,秋阳往前一站。“江大哥,话都是你一个人在说,他们曾家还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让我们百口莫辩,这口气我们怎么能咽呢?”
秋阳的话刚说完,人群中走出了一个十分标致的女孩子,大约只有十五、六岁,梳著两条小辫子,穿著一身光鲜亮丽的红色衣裳,一看就知道是个曾家的人。她迳直走到秋阳面前,扬起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近乎恳求的说:
“秋阳,不要再闹了,好不好?我哥哥虽然有千般不是,可我的新嫂嫂没有一点错,闹成这样,你们让新娘子怎么受得了呢?”梦寒心中一痛,不由自主的,眼光就飞快的对那少女看了过去,多么年轻的姑娘,却说进了她的内心深处。这,就是靖萱给梦寒的第一个印象。在梦寒以后的生命里,她会和靖萱成为最知己的姐妹,也就因为这次的缘故。
“靖萱说得对,”雨杭接了口:“不看僧面看佛面,怎么样?”
秋阳楞了一下,眼光从靖萱脸上转到雨杭脸上,从雨杭脸上又转到靖萱脸上,见两人的表情都十分诚挚,就不再说话,转头去看卓老爹。卓老爹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新娘子,见到梦寒衣服也烧破了,凤冠也歪了,脸上的妆也被汗水给弄花了,大睁著一对惊惶的眼睛,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当下,心中一软,重重地跺了一下脚,说:“罢了!罢了!咱们撤!”
“爹说撤,咱们就撤吧!”秋阳对秋贵说。
“曾靖南!”秋贵仍然愤恨难消,对著靖南的背影挥著拳头:“你这样的人不配有好姻缘!你这样的人也不会有好下场!老天会看得清清楚楚,记下你每一笔帐!”
梦寒听著这样的诅咒,感到一阵鸡皮疙瘩,掠过了自己的全身。七月的阳光是那么的灿烂,但,梦寒却觉得自己眼前全是乌云,而且,阳光已没有丝毫的热度,变得冰冷冰冷了。她呆呆的站著,不知要把这样的自己,做如何的安排。新娘子应有的喜悦,至此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恐惧,担忧,害怕,和一种茫茫然的感觉,像是沈溺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中,不知何处是岸。卓家是怎样撤离的,她已经弄不清楚了。她是怎样回到那顶破损的花轿里去的,她也弄不清楚了。她只知道,她那天照样进了曾家的祠堂,拜了曾家的祖宗,进了曾家的大厅,拜了天地,拜了曾家的奶奶和高堂。每个步骤的礼仪,她都一一做去。虽然,心里充满了困顿,充满了挫折和无助感,她却不知道能怎样去抗拒属于自己的命运。最后,在一大堆的繁文缛节之后,她进了洞房。
在洞房里,那块被风掀走的喜帕又蒙回到她的头上。新郎照样用秤杆挑开了那块头盖,喜娘和宾客们照样又拍手,又叫好,又闹房。整个曾家似乎不曾发生牌坊下的事情一般,贺客盈门,觥筹交错,爆竹和烟花,在庭院中喧嚣的爆裂,那些闪亮的花雨,把黑暗的天空都照亮了。可是,梦寒一直都像做梦一样,神思恍惚,情绪低落。她不知道世间有没有第二个新娘,有她这样的遭遇?坐在那床沿上,她有很长一段时间,等待著新郎从喜宴上回来“圆房”。在这段时间里,她有了一份模糊的期望,新郎一定会向她解释一下,牌坊下发生的事是怎么回事?一定只是个误会!她脑子里浮现出靖南的脸孔:俊眉朗目,文质彬彬。这样的世家子弟应该是不凡的!哥哥的选择不会错的……她就这样坐在那儿,拚命安慰著自己那颗零乱的心。终于,新郎应酬已毕,回到新房中来了。照例又有许多规短,闹房的客人来了一批又一批,丫环喜娘在房中穿来穿去……终于终于,闲人散尽,房里只剩下新郎和新娘了。慈妈最后一个离开,不太放心的说了一句:
“新郎新娘,称心如意,欢欢喜喜啊!”
“好说好说……”靖南有些不耐烦:“哇!怎么有这么多规矩?简直是折腾人嘛!”
慈妈退下。房里红烛高烧。
靖南坐上了床,带来一股刺鼻的酒气,他伸手去托她的下巴,笑嘻嘻的去看她的眼睛。
“他们说给我娶了个美人,我一直半信半疑,今天在牌坊下,风一吹,把头盖给掀了,我才知道果然如此!”
梦寒把头垂得低低的。奇怪他怎么笑得出来?但是,他提到牌坊,一定是要向她解释牌坊下的事了。她等待著。谁料,靖南下面没词了,伸手到她脖子上,摸摸索索的要去解那衣服上的扣子。梦寒大失所望,身子本能地一侧,就躲开了他的手。靖南楞了楞,再去看她的眼睛,这一看,梦寒眼中竟滚落了两滴泪。靖南呆怔了两秒钟,抬脚把一只鞋子脱掉,狠狠地摔了出去,大骂了一句:
“晦气!怎么人人要给我脸色看?连你这个新娘子也不例外?我怎么会这样倒楣?”
梦寒的心,顿时间往下掉,沉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里去了。靖南已没有什么情绪来管梦寒的心了。经过这样漫长的一天,他累了。把另一只鞋子也扔了出去,他合衣翻上了床,掀开被褥,他用力地捶捶枕头,又用力地捶捶棉被,然后重重地躺下,好一阵乒乒乓乓之后,就酣然入梦了。烟锁重楼3/36
梦寒呆呆的坐在那儿,动也不动。下意识地看著桌上高烧的红烛,红烛上的两簇火焰在跳跃著。跳著跳著,就变得无比的巨大,依稀是燃烧的纸人,也依稀是燃烧的花轿。她耳边又响起卓老妈那惨烈的哭喊声。
“烧啊!烧啊!烧啊……秋桐,你来啊,烧了曾家的牌坊,烧了他的婚姻,烧啊,烧啊……”
梦寒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寒战,悄眼去看靖南,他已睡得很香很沉了。她简直不敢相信,经过这样的一个婚礼,他怎么还睡得著?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呢?到底,她嫁了怎样一个丈夫呢?
2
第二天,新娘子的大事,是拜见家里的每一分子。
曾家全家的人都聚集在大厅中,梦寒一个个地奉茶。
第一杯茶奉奶奶,梦寒看著那张不怒而威的脸孔,看著那庄重肃穆,不苟言笑的表情,再看著她手中拿著的那根沈重的龙头拐,几乎立刻能断定,她就是这个家庭里的最高权威。后来,证明了梦寒的判断丝毫不错。
第二杯茶奉公公曾牧白。牧白面貌清秀,恂恂儒雅,气质高贵。他年轻时代一定是个美男子,现在,即使已年近五十,仍然给人一种风度翩翩的感觉。他的眼神很柔和,带著点儿难以觉察的忧郁。看著梦寒的眼光,几乎是充满歉意的。梦寒明白了,尽管靖南对“火烧花轿”的事件满不在乎,牧白却是十分在乎的。第三杯茶奉给婆婆文秀,文秀对梦寒慈祥地笑了笑。她是个相貌端庄,看起来十分恬静的女人,看得出来,她对老夫人执礼甚恭,对牧白也相当温顺,梦寒相信,她对靖南和靖萱,大概也不会大声大气的。一个在三代的夹缝中生存的女人,大概也有她的难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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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杯茶奉给小姑靖萱。后来,梦寒才知道,靖萱今年才刚满十五岁,难得的是,竟然那么解人!她接过了梦寒的茶,用一对清灵如水的眸子,温温柔柔地凝视著梦寒。她面目姣好,眉目如画。有白皙的皮肤和漆黑的头发,看起来又纯洁,又雅致,又美丽,又细腻,像一个精雕细琢的艺术品。梦寒立刻就爱上了这个女孩。
第五杯茶奉给了江雨杭。在一大家子姓“曾”的人当中,出来一个姓“江”的,确实有些奇怪。梦寒对雨杭的感觉,是非常奇异而强烈的。昨天那阵怪异的风,在梦寒的脑海中,曾经一再地吹起。至于他对卓家的态度,扑过来救火的勇猛,处理事情的明快……和他那对深邃的眼睛,都使她记忆深刻。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梦寒,”牧白似乎看出了梦寒眼底的迷惑,解释著说:“雨杭是我的义子,其实和亲儿子也没什么分别,曾家有好多的事业,现在都是雨杭在管理,曾家那条泰丰号货船,也是他在经营。他是我的左右手,也是靖南的好兄弟,以后你们就直呼名字吧!不必和他拘礼!”
梦寒看著雨杭,接触到的,又是那对深邃的眸子。他有一对会说话的眼睛,她模糊地想著,不知怎的,竟不敢和他的眼光相遇。她很快地对他扫过一眼,看到他唇边掠过了一丝难以觉察的微笑,笑得有一点儿苍凉。他看起来比靖南大很多,五官的轮廓都很深,是张有个性的脸。他身上有种遗世独立的飘逸,以及某种难以描叙的沧桑感,使他在整个曾家,显得非常特殊。就像在一套细瓷茶杯中,杂进了一件陶器似的。奉茶的仪式结束后,大家围坐在大厅里,照例要话话家常,增加彼此的认识。早有丫头们重新沏上了几壶好茶,又奉上了精致的点心。靖南还没坐定,就不耐烦地呼出一大口气,对奶奶说:“奶奶!卓家的事让我太没面子了!好好一个婚礼,给他们闹成那样,我实在气不过,雨杭根本没把事情解决,说不定他们还会来闹,依我看,不如去告诉警察厅,让石厅长把他们全家都抓起来……”“哥!等会儿再说嘛!”靖萱看了梦寒一眼。
“算了!已经闹到火烧花轿的地步,还要瞒梦寒吗?”奶奶一针见血地说,语气里充满了气恼。看著梦寒,她叹了口气,坦率地说:“昨儿个在牌坊下面,让你受到惊吓,又受到委屈,都是咱们曾家事情没办好。你可别搁在心里犯别扭。”
梦寒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这件事说穿了,就是树大招风!”奶奶继续说:“秋桐在咱们家里待了五年,一直跟著靖南,咱们做长辈的也疏忽了,这丫头居然就有了非份之想,可是,咱们这种家庭,怎么会容纳秋桐呢?谁知她一个想不开就寻了自尽,卓家逮著这个机会,就闹了个没了没休。我想,就是要钱。”老夫人认为对梦寒解释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转头去看雨杭。“雨杭,你到底给了多少?为什么他们家还不满意?你怎么允许他们闹成这样?”“奶奶,”雨杭皱了皱眉头,有些懊恼的说:“这事是我办得不好,可是,那卓家的人,个个都很硬气,他们始终没收一个钱,随我说破了嘴,他们就是不要钱,我也没料到他们会大闹婚礼!”“不要钱?”老夫人一怔:“不要钱,那他们要什么?”
“他们……”雨杭有些碍口,看了牧白一眼。
“说吧!”奶奶的龙头拐,在地上“咚”的跺了一下。
“他们说,”牧白接了口:“希望秋桐的牌位,能进咱们家的祠堂,算是靖南正式的小星。”
奶奶眼睛一瞪,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什么话?”她勃然大怒地问。
“您先别气,”文秀急忙说:“咱们自然是没有答应,所以事情才会僵在那儿,本以为忙完了婚事,再来处理也不迟,谁知道会弄成这样……”“这件事怎么能等呢?你们就是做事不牢!”奶奶气呼呼地说:“牌位进祠堂明明就是在刁难咱们,是敲诈的手段!他们要秋桐的牌位进曾家祠堂干什么?能吃能穿吗?你们用用脑筋就想明白了!”“我看他们并不是敲诈,”雨杭摇了摇头:“那卓家一家子的人,脾气都很别扭,他们咬定秋桐不进曾家,会死不瞑目。认为事到如今,已无法挽回秋桐的生命,只能完成她的心愿,以慰在天之灵。”“岂有此理!他们太过分了……”奶奶怒声说,“曾家的祠堂,是什么人都可以进的吗?又没三媒六聘,又没生儿育女,她凭什么进曾家祠堂?”
“奶奶!”靖萱忍不住仗义直言了:“也不能尽怪人家,都是哥哥不好,先欺负人家,又绝情绝义,才弄到今天的地步,想想秋桐,好好的一条命都送掉了……”
“靖萱!”奶奶一跺拐杖,大声一吼:“这儿有你说话的余地吗?女孩子家一点儿也不知道收敛!你是不是想去跪祠堂?”
靖萱一惊,慌忙住了口。
“奶奶,”雨杭乘机上前说:“能不能请您考虑一下,接受卓家的要求?毕竟,进祠堂的只是一座牌位而已!”
奶奶双眼一瞪,牧白急忙说:
“雨杭是实事求是,也许,这才是唯一能够化解纠纷的办法!”“雨杭到底不是曾家人,说了奇怪的话也就罢了,牧白,你是怎么了?”奶奶紧盯著牧白,从鼻子里重重地吸著气:“你忘了咱们家的牌坊是怎么来的了?你忘了咱们的家规,咱们的骄傲了?像秋桐这样一个不贞不洁的女子,怎能进入我们曾家的祖祠呢?”牧白咽了口气,无言以对。雨杭垂下了眼睛,脸上有种无奈的悲哀。“没有别的商量,就是花钱消灾!不要舍不得钱!黑眼珠见了白银子,还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吗?雨杭,你放手去办,别给我省!这事就这样子,大家散了吧!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奶奶就这样笃定地,坚毅地做了结论。全家没有一个人再敢说任何话。大家站起身来,纷纷向老夫人请安告退,各就各位去了。真没料到,新婚的第二天,和曾家的第一次团聚,谈的全是新郎身边的那个女子卓秋桐。梦寒对这件家务事,自始至终没有插过一句嘴,她好像是个局外人。但是,她的心,却紧紧的揪起来了。因为,她知道,她不是局外人。有个痴心的女子,为了她那个负心的丈夫而送了命。她怎能将这么悲惨的事,置之度外呢?她太沮丧了,太无助了,她多么希望,她不曾嫁到曾家来呀!这天晚上,靖南一心一意想完成他昨晚被耽误了的“洞房”,梦寒一心一意想和靖南谈谈那个“秋桐”,两人各想各的,都是心神不定。靖南已摒退了丫环和闲杂人等,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呀晃的,等著梦寒前来侍候。谁知等了老半天,梦寒毫无动静。他抬眼一看,只见梦寒垮著一张脸,坐在桌子前面,背脊挺得直直的,身子动也不动。靖南开始脱鞋子,解衣扣,故意哼哼唉唉,好像在做什么艰巨的大事似的。梦寒忍不住抬眼看去,见他把衣扣弄了个乱七八糟,一件长衫也可以在身上拖拖拉拉,实在让人惊叹。她心中有气,头就垂了下去。
靖南这一下冒火了,跳起来冲著她一叫:
“你是木头人哪!新娘子怎么当,难道没人教过你吗?”
梦寒惊跳了一下,还来不及说什么,靖南又一连串的发作:“就会坐在那儿干瞪眼,要是秋桐的话,早奔过来给我宽衣解带,端茶送水,还带投怀送抱呢!那会叫我在这儿左等右等,等得人都上了火!”
梦寒太惊讶了,怎样都不会想到靖南会说出这些话,两天以来,在心里积压的各种委屈,齐涌心头,再也忍不住,两行热泪,就夺眶而出。靖南已把那件长衫给扯下来了,抬头一看,梦寒居然在掉泪,真是又懊恼,又生气。
“哇!”他叫著:“我怎么这样苦命啊!不知道他们打那儿给我找来这样的新娘子?昨儿个哭,今儿个又哭,你是怎么不吉利,怎么触霉头,你就怎么做,是不是?”
梦寒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憋在心里的气愤,就再也无法控制,她终于开了口,激动地说了:“当然不是,谁不想做一个欢欢喜喜的新娘子呢?昨天,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日子,我满怀著庄严,喜悦,和期盼的情绪,对于我的丈夫,我的新婚之夜,以及未来种种,也有许许多多美好的憧憬,可是,迎接著我的是什么呢?是一个丧葬队伍,是血泪斑斑的控诉,是惊心动魄的烧花轿,还有恶狠狠的诅咒……请你替我想一想,我怎么能不感到委屈和难过?我怎么样忍得住眼泪呢?现在,还要在这儿听你告诉我,秋桐是如何如何侍候你的,你考虑过我的感觉没有?”烟锁重楼4/36
靖南太意外了,没想到这个新娘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居然说了这样一大篇。他抓抓头,抓抓耳朵,在不耐烦之余,或多或少,也有点儿心虚。
“是啊是啊,这件事我难道不呕吗?我能未卜先知的话,我根本就不会让它发生了嘛!可它就是发生了,那……还能怎么办呢?发生过就算了嘛,把它抛在脑后,忘了不就结了!”
“忘了?”梦寒紧盯著靖南,不敢相信地问:“你刚刚还在说她这样好那样好,显然和她确实恩恩爱爱过……现在,她为你送了命,你心底有没有伤心?有没有歉意?你真忘得了吗?”“哎!秋桐是自杀的呀,看你看我这个样子,好像是我杀了人似的!”“你虽不杀伯仁,伯仁因你而死,你难辞其咎啊!”
“你别在那儿尽派我的不是,”靖南不耐烦地喊:“让我坦白告诉你吧,我原来和秋桐过得好好的,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履行跟你的婚约,我只好狠了心把她给撵走,我对她失信,不守诺言,也是为了你,怕你一进门,就发现我身边有个小妾,会心里不舒服,谁知道,这人算不如天算,还是弄得这样鸡飞狗跳的!要瞒你的事也瞒不住了!现在,你明白了吧?都是为了你,我才会对秋桐绝情的,逼死秋桐的,不止是我,你也有份啊!”听了这样的话,梦寒的眼睛是睁得不能再大了。她呆呆地怔在那儿,连应对的能力都没有了,分析的能力也没有了。她看著靖南那张白白净净的脸孔,奇怪著,他到底和她是不是同一种人类,怎么他说的话,她都听不懂呢?
“好了好了,春宵一刻值千金哪,为什么要把大好时光,浪费在这些杀风景的事上面!咱们不说了,好不好?好不好?”他开始撒赖了。一面说著,他就一面腻了过来,伸手就去搂梦寒的脖子。梦寒身子一闪,就闪开了他。看到他这种不长进的样子,真是又气又恨。“你别动手动脚,此时此刻,你还有这种心思!”
“说笑话!”靖南变了脸:“都是夫妻了,怎么不可以动手动脚?快跟我上床来!”他伸手去拉住梦寒,往床上拖去。
“不要!”梦寒挣脱了他:“我不要!”
“你不要?”靖南生气了,冒火地怪叫了起来:“你怎么可以‘不要’?你是我的老婆,上床侍候我是你应尽的义务,怎么可以不要?你到底受没受过教育?懂不懂三从四德?”
“或者,我就是受的教育太多了,让我没办法接受你这种人,”梦寒悲哀地说:“我不了解你,我一点也不了解你,如果秋桐和你曾有过肌肤之亲,你怎能在她尸骨未寒时,去和另一个女人……”“秋桐!秋桐!”靖南恼火地大叫:“这两天,我已经听够了这个名字,我不要听了!你这个新娘子也真怪,一说就没个完!你不许再说了!过来,过来……”他用力的一把攥住了她,把她死命往床上拖去。
“不要!”她喊了一声,奋力挣扎,竟给她挣脱了靖南的掌握。她往门口就逃,嘴里乱七八糟的喊著:“请你不要这样,即使是夫妻,也要两厢情愿呀!你这样对我用强,我不会原谅你……”“哈!说的什么鬼话!我今天如果不能把你制住,我还是‘丈夫’吗?”他冲上前来,从背后拦腰就把她给牢牢抱住。一直拖到了床边,用力一摔,就把她摔到了床上,他再扑上床,紧紧的压住了她。用一只手的胳臂拐压在她的胸口,用另一只手去撕扯她的衣服,只听到“嗤啦”一声,她胸前的衣襟已经撕裂了。这撕裂的声音,同时也撕裂了梦寒那纤细的心。她还想做徒劳的挣扎。“不要,不要啊……放开我,求求你……”她哭了起来,转头喊:“慈妈!慈妈!快来救我啊……”“太好笑了,真会笑死人,”靖南一面说,一面继续撕扯她的衣服:“你最好把全家都叫来看笑话……那有新娘子在洞房里叫奶妈的?”又是“嗤啦”一声,她的心彻彻底底地被撕成碎片了。她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被动地躺著,被动地让他为所欲为……他有这个权利,因为他是“丈夫”!她的泪,却疯狂般地沿著眼角向下滚落。烟锁重楼5/36
3
几天后,靖萱才和梦寒,再一次谈到秋桐,这次,梦寒对秋桐的事,是真的了解了。
这天,靖萱带著梦寒参观“曾家大院”,“曾家大院”是白沙镇对曾家这座古老庭院的一个俗称。她们走著走著,就走到了祠堂。对这个供著祖先牌位的,神圣的地方,梦寒不能不特别的注意。事实上,她结婚那天,是先进祠堂拜祖先,再进大厅拜天地的。但是,那天太混乱了,太狼狈了,她连祠堂长得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现在,看著那阴沈沈的房间,那高墙厚壁,和那一座座祖先的牌位,矗立在那儿像座小森林似的,不禁让人心中一凛,敬畏之心,油然而生。靖萱拉著她,小小声的说:“你来看看这道门,又厚又重,是全家最厚的一座门!这座门里面外面都有大木栓,如果从里面拴住,外面的人就进不去,如果从外面拴住,里面的人就出不来……这是个惩罚人的地方!”“惩罚人的地方?”梦寒听不懂。
“是啊!”靖萱睁大眼睛,似乎不胜寒瑟。“如果家里有人犯了错,奶奶一声令下,就得关进这儿来,在祖宗面前罚跪,一个钟头,大半天的,甚至几天几夜都有!到时候,外面的门栓一拴,关在这里面,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梦寒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么严厉的家规……”她望著靖萱,忍不住问了出来:“怎么还会发生秋桐的事?那……秋桐,是怎样一个人呢?”
靖萱楞了楞,犹豫了一下,见梦寒亲切诚恳,就藏不住秘密,坦白的说:“大家都说,不要和你谈秋桐的事,可是,你既然问了,我就没办法不说。”她的眼圈红了:“那秋桐是个很漂亮的丫头,今年才十九岁,人好得很,对我尤其好,我每星期去田老师那儿学画,都是秋桐陪我去,有时候,也带我去她家里玩,所以,我从小就认得秋阳秋贵,他们并不是不讲理,胡作非为的人,那天会去牌坊下面大闹,实在是哥哥太对不起人家了!”梦寒低下头去,虽然心里早就有数,仍然忍不住一阵失望和痛楚。靖萱见她的表情,就有些后悔自己说太多了。急忙又补充说:“其实我哥哥也不是坏人,他就是被宠坏了嘛!全家人人都让著他,谁都不敢说他一句,每次跪祠堂,可没哥哥的事!你知道,咱们家从我祖父开始,就是三代单传,我娘头胎生了个女儿,还来不及取名字就夭折了,后来生了个儿子,取名靖亚,长到两岁也夭折了,然后才是靖南,那么,你可以想像,他有多么宝贝,多么珍贵了,全家人就这么宠著他,顺著他,有时候,简直是供著他!这样,他就任性惯了。秋桐的事,本来也不至于弄得那么糟,可是,哥哥一听说定了你这门亲,又听说你是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就不想要她了,又怕她留在家里坏事,硬把人家送回家去,才逼得秋桐上了吊……”靖萱见梦寒脸色沈重,默然不语,蓦然醒觉,连忙再说:
“不过,你放心,真的放心,咱们家有雨杭!他好能干,什么事都会解决,所以,他一定会把秋桐的事解决得圆圆满满的,你一点都不用操心,真的!真的!”
但是,秋桐的事情并没有解决。这天一早,卓老爹、卓老妈、秋贵和秋阳一家四口,把雨杭给他们送去的三百块钱,全都给送回来了。三百块的现大洋,必须用一个小木箱才装得下。雨杭送去的时候,正好卓老爹和秋贵出去拉车了,秋阳又在学校,家里只有一个卓老妈,所以,雨杭说了一车子好话以后,把三百块钱放下就走了。但是,卓家这一家子怪人,黑眼珠见了白银子,居然连眨都不眨,怎样送去的,就怎样还回来了。站在院子里,他们也不进大厅,把小木箱往大厅的台阶上一放,对老尤说:“去告诉你们家老爷和少爷,三百块大洋送回来了,一个蹦子都不少,请他们出来一个人,点点清楚!”
牧白还没出来,靖南得到了消息,先跑出来了。一看到卓家这四个人,他就一肚子气,对卓老爹摩拳擦掌的大叫起来:“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就是跟我耗上了,存心不让我有好日子过,是不是?”
秋贵见他还是这样恶形恶状,气得咬牙切齿,大声的说:
“如果你自己不做亏心事,今天谁要来跟你耗著?这件事从头到尾,出面的不是你爹,就是江大哥!你老躲在他们后面不吭气,我最瞧不起你这种人,所以你说对了,咱们就是要跟你耗上,让你没好日子过,因为你根本不是个东西!”
“你才不是个东西!”靖南大吼了一声,对著秋贵的下巴就挥去了一拳。秋贵是个吃劳力饭的,那里把靖南的拳头放在眼睛里,轻轻一闪,靖南就打了个空。秋贵一反手,抓住了靖南胸前的衣服,就狠狠的回了他一拳。靖南被这一拳打得飞跌了出去,背脊又撞上了假山,跌在地上大叫哎哟。这样一闹,家丁们全都奔了出来。大家慌忙跑过去扶起靖南。靖南一见家丁众多,气势就壮了,再摸摸自己流血的嘴角,怒不可遏的对家丁们叫著:“去把那兄弟两个给我抓起来,给我狠狠的打!”
立刻,家丁们一拥而上,抓住了秋贵秋阳两兄弟。两兄弟虽然也奋力反抗,怎奈双拳难敌四掌,对方人多势众,没有三下两下,兄弟俩已被众家丁所制伏。好几个人扣住了秋贵的手,不住的捶打他的胸膛和肚子。秋阳更惨,被几个壮丁给压在地上痛揍。卓老爹和卓老妈在一边呼天抢地的喊著:
“杀人啊!杀人啊!天啊……秋桐,你在那儿?你怎么不显灵啊……”靖南听到这样的话,更加愤恨,对卓老爹挥著拳头嚷:
“那天在牌坊下,我已经被你们触尽霉头!因为是婚礼,才拿你们没奈何!你们胆敢烧花轿,闹我的婚礼,我早就要和你们算帐了,你们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还敢上我家的门!我不给你们一点颜色看看,老虎要被你们当成病猫了!阿威,大昌,给我打!给我用力的打!”
“我跟你们拚了!”卓老爹情急的上前来救儿子,去拉扯那些压住秋阳的家丁们,还没拉扯两三下,就被好几个人抱住了,拳打脚踢。“天啊!天啊!”卓老妈眼看父子都已吃了大亏,在旁边又跳又叫:“住手,快住手啊……我们是来还钱,不是来打架啊!放开他们!放开放开啊……”她张著双手,不知该奔向那一边才好。正在一团混乱中,牧白、雨杭、靖萱、梦寒、文秀、奶奶全都被惊动了,纷纷带著丫头老妈子们,奔出来看个究竟。一见到院子里这等状况,牧白就脸色大变,生气的对家丁们怒吼著:“谁允许你们动手打人的?还不赶快放开他们?放开放开!”家丁们见牧白和奶奶都出来了,慌忙住手。卓老爹父子三个这才脱困,三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好生狼狈。尤其是年轻的秋阳,满身都是尘土,鼻子还流著血。
“奶奶!”靖南立即奔向奶奶,指著自己的嘴角说:“您瞧,他们一进门就打人,如果我们不还手,我大概被他们打死了!奶奶,您快想个办法,我被他们这一家子缠住了,雨杭根本没有能力解决问题,再这样下去,我迟早会被他们给暗算了!”
“曾靖南!到底是谁先动手?”秋阳气得哇哇大叫:“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真恨不得给你一刀,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奶奶,你听你听……”靖南喊著。
奶奶的龙头拐在地上重重的跺了跺,发出沈重的“笃笃”声响。她严厉的看向卓家四口,“哼”了一声,愤愤的说:
“好!在牌坊下面闹,又到咱们曾家大院里来闹!这还有王法吗?光天化日之下,聚众行凶!”她转头对牧白和雨杭说:“事已至此,再也没有和解的可能,你们立刻把这帮狂徒,给我押到警察厅去!”“不!”忽然间,人群中有个清脆而有力的声音,传了出来,大家惊愕的看过去,只见梦寒已排众而出,一直走到奶奶面前。大家都惊呆了,因为,在曾家,还没有人敢直接对奶奶用“不”字。“你说什么?”奶奶错愕的看著梦寒,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奶奶,我斗胆请您听我说几句话!”梦寒勇敢而坚定的说:“关于卓家同咱们曾家的纠纷,这几天下来,整个来龙去脉,我大致都了解了,尤其靖南对我说过,这场纠纷之无法解决,主要就是因为我的缘故,因为太重视我们这个婚姻,才不能圆满安排秋桐。所以,我心里深感抱歉和遗憾。假如说,今天秋桐还活著,在我进门之后,知道有这样一位姑娘,细心体贴的照顾著靖南,两人间又有情有义,那么,我想,我会接纳秋桐,而且,尊敬著这份感情的!但是,很无奈,今天咱们所面对的,是个无法挽回的悲剧了!怎么还忍心把这个悲剧扩大呢?秋桐人已经死了,卓家要求的也不过是给死者一个名份,想想秋桐,生前确实是靖南的人,这是抹杀不掉的事实,所以,她进不进祠堂,都是曾家的人,那么,我们何不就让秋桐的牌位,进入曾家的祠堂,让生者得到安慰,死者得到安息呢!”这一篇话,说得人人惊愕。卓家四口,是太意外又太感动了,怎样都没料到,说进他们内心深处的,竟是靖南的新娘子!曾家人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梦寒怎有这么大的胆量,敢对奶奶说这些话。牧白不禁暗暗颔首,靖南暗暗生气,靖萱暗暗佩服,而雨杭,不能不对梦寒刮目相看了。
奶奶的手,紧紧的握著拐杖的柄,神情僵硬著,紧绷著,一语不发。“再说,”梦寒并没有被奶奶的神色所吓倒,继续说了下去:“咱们曾家,有七道牌坊,是忠孝节义之家,这样的家庭,应该是仁慈而宽厚的。我们有的,并不仅仅是祖先留下的石头牌坊,对不对?我们后人,对前人的高风亮节,一定心向往之吧!那么,对于曾经侍候过靖南的秋桐,应该也有一份怀念,一份追悼,和一份惋惜吧!咱们何不把这份怀念和惋惜,更具体的表现出来呢?”她哀恳般的抬头看著奶奶:“奶奶,我知道,以我刚进门的身分地位,实在没有说话的资格,可是,这件事和靖南息息相关,我实在无法沈默。请奶奶三思!我在这儿,给您跪下了!”说完,她就跪在奶奶面前了。烟锁重楼6/36
这时,牧白再也忍不住,激动的上前说:
“娘!难得梦寒如此深明大义,我觉得咱们全家都应该支持她!假如咱们早就能有她这样的胸襟气度,像她一样的勇于表达,那么秋桐的悲剧,或者可以避免,现在,这个名份,真是咱们欠秋桐的!”
奶奶脸孔抽动了一下,震动已极。
牧白一开口,雨杭也无法沈默了,走上前去,诚恳的接口:“奶奶,这件事我从头到尾办得乱七八糟,就因为卓家的伤心,根本不是金钱可以弥补的。只有出于感情,出于人性,才能化干戈为玉帛,奶奶,请您不要再坚持了吧!”
“娘!”沉静的文秀也熬不住了:“这三天两头的闹,大家都受不了,弄得我一天到晚担惊害怕的,晚上都睡不著觉……真要闹到警察厅去,恐怕咱们家的面子也不好看……”
“奶奶,奶奶,”靖萱热烈的响应:“秋桐在我们家那么多年,不止侍候了哥哥,也侍候了您啊,我更是从小就跟著她长大的,她在咱们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这样的异口同声,全家有志一同,使奶奶的惊异淹没了愤怒。她看看梦寒,再看看那一张张迫切的脸孔,终于深深的抽了一口气,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懊恼和愤恨,她冷冰冰的说:“好吧!我再不点头,倒好像是我不明是非,不够宽厚仁慈了!”她的目光,冷幽幽的盯著梦寒,从齿缝中迸出两句话来:“起来吧!我就成全你了!”
“谢谢奶奶!谢谢奶奶!”梦寒连连的磕下头去。
奶奶拄著拐杖,掉头就走,经过靖南身边时,对他投去森冷的一瞥,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别把新媳妇宠得无法无天!”
靖南一惊,有口难言,不禁恨恨的瞪了梦寒一眼。
奶奶一走,靖萱就再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崇拜和高兴了,她奔上前去,扶起了梦寒,紧紧的握住她的手,激动的说:
“只有你,敢对奶奶说这些话,你太伟大了!”
卓家四口,到此时已喜出望外,卓老爹仰头看天,泪落如雨的说:“秋桐,孩子啊,咱们总算为你争得你该有的名份了!”
卓老妈颤颤抖抖的,不停的,喃喃的自言自语:
“秋桐啊……你安息吧,安息吧……爹和娘对不起你,把你送来当丫头,让你年纪轻轻的,就这么不情不愿的走了……可咱们为你办到了,你的人进不了曾家的大门,你的魂可以进曾家了……安息吧,安息吧……”
鼻青脸肿的秋贵,和满脸血污的秋阳,走上前去,扶著歪歪倒倒的父母,一时间,悲从中来,四个人忍不住抱头痛哭。梦寒和靖萱,眼睛都不由自主的潮湿了。
此时,牧白提著那一箱钱,走到卓家四口身边,诚挚的说:“来!这些钱拿著,快带两个儿子看大夫去吧!”
卓老爹往后猛然一退,忙不迭的摇手拒绝:
“咱们不要……咱们不收这个……”
“算是我们给秋桐的聘金吧!”牧白说:“在昨天,这些钱是要收买你们的尊严,但是今天,曾家和卓家已经变成亲家了,你们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一个亲家公的诚意呢?”
“我……我……”憨厚的卓老爹,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卓老爹,”雨杭走了过来,把小木箱塞进了他的手里。“你们就不要再推辞了,这是我干爹的一番诚意,接受了吧!想当初,你们送秋桐来当丫头,不就是为了赚点钱给秋阳念书吗?把这个钱拿去,给秋贵娶个媳妇,再好好的栽培秋阳吧!秋桐的在天之灵,或者可以瞑目了!”
卓老爹听到雨杭这样说,就不好再推辞了。把小木箱放在一边,他恭恭敬敬的摔了摔衣袖,拉著卓老妈,回头对秋贵秋阳说:“让咱们一家四口,来叩谢咱们的恩人吧!”
于是,一家四口,全部对梦寒跪了下去,咚咚咚的磕起头来。“快起来!快起来!”梦寒慌忙说:“这怎么敢当?你们要折煞我了!”她说她的,那四个人含著眼泪,却只管磕头,连连磕了好多个头,才在雨杭和牧白的搀扶阻止下,站起身来。
“谢谢少奶奶,”卓老妈老泪纵横,后悔得不得了:“对不起,那天烧了你的花轿,闹了你的婚礼,我再给你磕个头……”“不要不要,千万别再给我磕头了,”梦寒扶住了卓老妈,眼圈红红的,很温柔的说:“什么都别说了,都过去了。你们快去治伤要紧!”“是!是!”卓老爹顺从的,一迭连声的应著,四个人千恩万谢的谢出门去。牧白、雨杭、靖萱和梦寒都送到了大门口,像真的亲家一样,挥手道别。只有靖南站在那儿不动,气得脸色发青。奶奶隔著一道玻璃窗,在大厅内向外望,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挺直了背脊,高高的昂著头,身子笔直,像一尊雕像一般。她的脸色阴沉,一双手紧紧的握著龙头拐的木柄,握得那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暴露了出来。烟锁重楼7/36
4
十天后,秋桐的牌位正式进了曾家祠堂。
为了这个牌位进祠堂,曾家还有个小小的仪式。曾家和卓家两家人,都分立两旁,由靖南手捧牌位,向祖宗祝告:
“嗣孙曾靖南,有妾卓氏,闺名秋桐,兰摧蕙折,以此吉日,牌位入祠,敢申虔告,祖宗佑之……”
祝祷完毕以后,靖南对祖宗磕了三个头,就把牌位送别那黑压压的许多牌位中,最后面,最旁边,最不起眼的一个地方,给安置了上去。曾卓两家人,都微微弯腰行礼,以示对死者的尊敬。卓老爹看到牌位终于进了曾家的祖祠,不禁落下泪来,低低的说了一句:
“秋桐,你的终身大事,爹给你办完了,你正了名,也正了身了!”卓家的人,个个低头拭泪。梦寒看著,心里真有几百种感触。前两天,她曾经就这个问题,和雨杭谈了两句:
“其实,我有一点迷惑,卓家为什么这样在乎牌位进不进得了祠堂?人都不在了,牌位进祠堂又能弥补什么呢?”
“这就是卓家的悲哀,”雨杭叹了口气说:“他们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死者,或者,是他们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安慰他们自己。曾家这个姓,对他们来说,太高贵了,这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荣耀。他们已无法挽回秋桐的生命,就只能设法给她这点儿虚无飘渺的荣耀,说穿了,是十分可怜的!”
现在,站在这儿,看到卓家人似乎已得到很大的安慰,梦寒就更体会出这份悲哀了!好可怜的卓家,好可怜的秋桐!看著秋桐那小小的牌位,可怜兮兮的站立在曾家那许许多多的牌位后面,她不禁深深的同情起秋桐来,她不知道人死后是不是真有灵魂,如果真有,秋桐又是不是真想进曾家的祠堂?为了靖南这样一个负心汉送掉了性命,她的鬼魂,还要被曾家的列祖列宗看守著!真的,好可怜的秋桐!
仪式已毕,梦寒就急忙走到卓家人的面前,把自己准备的一个小包包打开,拿出里面一件件的礼物,分送给卓家的人。一面说:“我自己做的一点儿东西,不成敬意,这个烟荷包是给老爹的,这头巾是给老妈的,这钱袋是给秋贵的,这个袋子是给秋阳的,装砚台毛笔用!”
卓家人面面相觑,感动得不知要怎样才好。
曾家人也是面面相觑,惊愕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有靖萱,受到梦寒的传染,一个激动之下,也奔上前来,拔下插在襟上的一支钢笔,递给秋阳说:
“我这儿有支自来水笔,是上次雨杭从上海带来给我的,可我不上学堂,用处不大,你不在乎是用过的,就拿去记笔记用吧!算是我的一点点心意!”
秋阳看著靖萱那澄净的大眼睛,感动到了极点,双手接过钢笔,态度几乎是虔诚的。卓老爹更是不住的鞠躬,嗫嗫嚅嚅的说:“你们不嫌弃咱们,还送咱们东西,这真是……”
“说什么嫌弃的话,既是亲家就是一家人,我们表示一点儿心意也是应该的!”梦寒连忙安慰著卓老爹。
此时,奶奶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跺,声色俱厉的说了一句:“好了,仪式已经结束,大家统统离开祠堂吧!要应酬,到别的地方去!”没完,她拄著拐杖,掉头就走了。
梦寒一惊,抬起头来,正好接触到靖南的眼光,他那么恶狠狠的瞪著她,使她心中陡然掠过一阵凉意,她忽然觉得,自己连秋桐都不如,秋桐还有过被爱的时光,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卓家的人一离去,奶奶就把梦寒和靖萱全叫进了她的房里。“你们两个都给我跪下!”奶奶厉声说。
梦寒和靖萱什么话都不敢说,就双双跪了下去。
“梦寒!你知不知错?”
“我……”梦寒嗫嚅了一下,很无奈的说:“是不是不该给卓家人礼物?”“可见你心里也知道这件事做得多么唐突!”奶奶很生气的说:“第一,咱们曾家从没有这样的规矩,就算要订出这个新规矩,做主的也该是我这个老奶奶,还轮不到你!第二,不管是对内也好,对外也好,谁够资格代表全家来发言,那都得按辈份来安排,可是今天在祠堂里,你却逾越辈份,冒昧开口!在这方面,你一向孟浪,上回初犯,我念你是新妇,不知者不罪,如今你进门都快一个月了,家里的规矩,你不能说还不知道,那么就是明知故犯,我必须以家规来惩罚你!以免你目无尊长,一犯再犯!”
梦寒低垂著头,默然不语。
“靖萱!”奶奶瞪向靖萱:“你更不像样!自己身上带著的东西也敢随便送人!你嫂嫂是新媳妇,难道你也是新女儿吗?家里的规矩,梦寒糊涂,你也跟著糊涂吗?现在,罚你们姑嫂两个,进祠堂去跪上半日!”
梦寒见牵连了靖萱,一急,就脱口而出的说:
“请奶奶不要罚靖萱,她年纪小,看我这么做,跟著模仿而已……”“现在加罚半日,变成一日!”奶奶头也不抬的说。回头做了个手势,身边的张嫂已忙不迭的递上了水烟袋。
梦寒呆了呆,连忙问:
“您的意思,是说我加罚半日,靖萱就不用罚了,是不是?”
“不要不要!”靖萱忍不住叫了出来:“别给嫂嫂加罚,我自己跪我自己的份儿,奶奶,我知错了,我去跪祠堂!”
“现在加罚一夜,变成一日一夜,两个一起罚!”奶奶抽著水烟袋,冷冷的问:“谁还要说话吗?”
梦寒确实想说话,但是,靖萱拚命用手拉扯著梦寒的衣摆,示意她不要再说,于是,她知道,越说越坏,只有噤口不语。就这样,梦寒和靖萱,被关进了祠堂,足足跪了一天一夜。新婚还不到一个月,梦寒就尝到了“跪祠堂”的滋味。自从嫁到曾家来,从“拜牌坊”开始,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婚姻是个悲剧。但,这一天一夜中,才让她真正体会到悲剧之外的悲剧。夫妻不和也就罢了,这家庭里的重重枷锁,根本不是一个正常人所能承受的!想起以后的漫长岁月,梦寒是真的不寒而栗了。梦寒被关进了祠堂里,慈妈吓得魂飞魄散,她飞奔到靖南那儿去求救,正好牧白和雨杭都在那儿,也正为姑嫂二人的罚跪在商讨著。慈妈对著靖南,倒身就拜,哀求的说:
“姑爷!你赶快去救救少奶奶吧!她好歹是你的新媳妇呀!在娘家,她可从没有受过丝毫委屈!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作兴罚跪呢?如果一定要罚,让我这个老奶妈来代她跪吧!小姐毕竟是金枝玉叶啊!”
“哈!”靖南幸灾乐祸的说:“在你们家是金枝玉叶,在我们家可不是!她这样不懂规矩,没轻没重,早就该罚了!让她好好受点教训,她才会收敛收敛她那股气焰!奶奶罚得好,代我出了一口气!我干嘛再去求情?我巴不得她多跪两天呢!”
慈妈不敢相信的看著靖南,激动的说:
“她是你的新媳妇啊,你怎么不肯多疼惜她一点儿呢?说什么气焰?她那儿有呀,曾家规矩多,可也得慢慢的教给她呀,才嫁过来不到一个月,就去罚跪,让她多难堪呢!”
“她如果知道难堪,以后就少说话,少出风头,少乱出主意!否则,就只好拿祠堂当卧房了!”靖南轻松的摔了摔袖子,“哗啦”一声,打开一把摺扇来扇著风。
“靖南,你就去一趟奶奶房,跟奶奶说点好听的,看看能不能帮梦寒和靖萱一点忙!”牧白说:“奶奶最疼你,只有你去说,或者会有一点用!”
“我干嘛去说?”靖南眼睛一瞪:“打从进门到今天,梦寒就没跟我说过一句半句好听的,这种老婆,要我挑她的错,几箩筐都装不完,我干嘛还要帮她去说?好听的呀,没有!”
站在一旁的雨杭,气得脸色铁青。
雨杭打从听到梦寒被奶奶罚跪祠堂,心里就又急又怒。自从牌坊下,梦寒的头盖被那阵奇异的风给掀走,两人的目光仓皇一接开始,梦寒在他心里已经不知不觉的生了根。接著,看到梦寒如此辛苦的在适应她那“新媳妇”的角色,如此“委曲求全”的处理秋桐事件。他对她的感觉就更加强烈了。梦寒的外表,看起来是“我见犹怜,弱不禁风”的,但,她的骨子里,却有那样一种“温柔的坚强”,使人感动,使人怜惜。可是,这样的梦寒,却要被罚跪祠堂,而那“始作孽者”,却拿著扇子在扇风,嘴里说著莫名其妙的“风凉话”!简直可恨极了!雨杭瞪著靖南,见他那副嘴脸,已经气不打一处来,一个按捺不住,就往前一冲,伸手揪住了靖南胸前的衣服,大声的说:“你不要在这儿油嘴滑舌了,拿出一点良心来,赶快去向奶奶求情!”“哟哟哟,你拉拉扯扯干什么?皇帝不急,你太监急个什么劲儿?”靖南挣开了他的手,检查著自己的衣裳:“你瞧,你瞧!”他生气的嚷嚷:“新做的一件长衫,你就给我把钮扣绊子都扯掉了!你有病啊?”
雨杭气坏了,转向了牧白:
“他关心一件衣裳更胜于梦寒,那么,你呢?”
牧白一呆,十分为难的看著雨杭。
“干爹,”雨杭急迫的说:“这是你家的事,我没有任何立场说话,但是有立场说话的人偏偏不可理喻,那么,你要不要仗义执言呢?”“这……”牧白皱了皱眉头,说:“雨杭,你知道奶奶那个脾气,她根本就不愿意秋桐的牌位进祠堂,今天是借题发挥,和梦寒算总帐,现在,除了靖南之外,任谁去说,都不是帮梦寒的忙,反而会害她更遭殃……”
“我真不敢相信,”雨杭激动的打断了牧白:“梦寒做了一件仁慈宽厚,充满温情的事,可她被罚跪祠堂,而真正的罪魁祸首却逍遥自在,然后你和干娘,居然没有一个人要帮梦寒说句公道话!”“喂!”靖南冒火了,对著雨杭一吼:“你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这我家的媳妇,我家爱怎么罚就怎么罚,不关你江家的事!你少在这儿不清不楚了!”烟锁重楼8/36
雨杭还没说话,牧白就对著靖南脑袋上拍了一掌,骂著说:“跟你说过多少次,一定要尊敬雨杭,你当我的话是耳边风呀?何况,他说得有理,你闯的祸,让全家为你奔走操心,连你的新媳妇都为你罚跪,你还在这里风言风语,我怎么会生了你这样的儿子?你气死我了!”
“你就会骂我,你一天到晚,就在这儿挑我的不是!”靖南吼向了牧白:“我知道,你心里只有干儿子,没有亲儿子!秋桐的事,就是被你这个干儿子办得乱七八糟,才弄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他能干一点,早就让卓家封了口,又何至于要闹到牌位进祠堂……”雨杭听到这儿,实在听不下去了,气得浑身发抖,一转身,他掉头就奔出门外去了。整夜,他都没有回家,去住在那条“泰丰号”货船上面。他有一支笛子,他就坐在那甲板上,吹了一夜的笛子。每次雨杭心里不痛快,他都会跑到码头上去,呆上一整夜,甚至好几天。
梦寒和靖萱,就在祠堂内,足足的关了一天一夜。当梦寒放出来的时候,已经脸色发白,手脚冰冷。慈妈扶著她,她的两条腿一直发著抖,好久好久,都无法走路。靖萱反而没什么,她说她是跪惯了,有经验的原因。还对梦寒说:
“下一次,你就不会觉得这么可怕了。”
还会有下一次吗?慈妈吓得胆战心惊。拉著梦寒,悄声说:“咱们回屯溪吧!这儿太可怕了!”
“哥哥已经去四川了,回屯溪又能去那儿?何况,上次回娘家时,哥哥给了我一个字,就是‘忍’,我除了忍,还能怎样呢?”梦寒悲哀的说:“事到如今,我只有自求多福,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去惹奶奶了,我会避著她,不跟她唱反调,我知道厉害了!”“姑爷好狠的心!”慈妈忍不住说:“老爷和雨杭少爷都要他去向奶奶求情,他就是不去!雨杭少爷气得和他大吵,差一点动手呢!”
梦寒心中一动。雨杭,这个名字从她心中掠了过去,带来一阵温柔的酸楚。使她在心灰意冷的情绪里,生出一丝丝的温暖来,毕竟,曾家的屋檐下,还是有人会为她说几句公道话!但是,这个江雨杭到底来自何方?为什么要为曾家做牛做马呢?三天后,她终于知道,江雨杭是怎样一个人了。
那天下午,梦寒经过花园里的水榭时,听到有人在里面吹笛子。[奇書網整理提供]笛声十分悠扬悦耳,她被笛声吸引了,站在水榭外面听了好久。直到笛声停止了,她才惊觉的预备转身离去。还来不及走开,却见雨杭带著他的笛子走了出来。两人一个照面之下,不禁双双一愣。梦寒有些局促的说:
“听到笛子的声音,就身不由主的站住了!你……吹得真好听!”“是吗?”他眼中闪著光彩,因她的驻足倾听而有份意外的喜悦。“从小就喜欢音乐,学了不少的乐器,我还会吹萨克斯风,一种外国乐器,将来吹给你听!”他很自然的说著,说完,他不由自主的凝视了她一会儿,眼中盛满了关怀,很温柔的问:“你,还好吗?”“还……还好。”不知怎的,她答得有点碍口。
他看著她,突然叹了口长气。很难过的说:
“好抱歉,对于曾家的事,我常常心有余而力不足,奶奶不在乎我,所以,也不重视我的意见,那天,你和靖萱跪祠堂,我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每当这种时候,我就充满了无力感。”“怎么要对我说抱歉呢?”梦寒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感动极了。“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想,在奶奶那么生气的情况下,谁说情都没有用,即使靖南真肯去向奶奶求情,也不见得有任何效果……反正,都过去了,我,没事。”
他深深的凝视著她。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深潭,好黑好沉,闪著幽幽的光。
“真的没事吗?”他问。“你知道,我是一个医生,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告诉我,我这儿有药……”他在她眼底读出了疑问,觉得需要解释清楚。“我真的是个医生,从小就接受医药的训练,我能处理伤口,治疗许多病痛,不过,我承认,我不一定能够治疗你的伤痛。”
梦寒听了他最后的一句话,心中就怦然一跳,感到无比的撼动。她抬眼飞快的看了他一眼,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口。她这样的表情,使他蓦然醒觉,自己讲得太坦率了,太没经过思考,或者,她会认为这是一种冒犯吧!这样想著,他就有些局促起来。为了掩饰这份局促,他很快的接著说:
“靖萱告诉过你,有关我的事吗?”
“不,不多。”他沉思了一下,就很坦率很从容的说了出来:
“我是在杭州的一个教堂里长大的,那家教堂名叫圣母堂,由一位英国神父主持。许许多多年来,圣母堂收容各种弃婴,等于是一个孤儿院。我就是在婴儿时期,被人弃置在圣母堂门口的。你看看这个!”他从自己的领口里,拉出了一块悬挂在衣服里面的金牌,让梦寒看。“当时,我身上就放了这样一块金牌,大约是遗弃我的父母,为我付出的生活费。这金牌上面刻著‘雨杭’两个字,就是我的名字的由来。我的姓,是江神父给的,因为他的译名叫江森。你瞧,我就是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和曾家显赫的家世,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她非常震动的听著,十分惊愕和诧异,从来没想到是这样。她看看那金牌,发现“雨杭”两个字是用隶书写的,字迹娟秀而有力。显然是先写了字,再去打造金牌的,是个很精细的饰物。雨杭把金牌放回了衣领里面,继续说:
“我随身携带这块金牌,只因为它是唯一属于我的东西。这么多年来,我从不想去找寻我的亲生父母。有时,我会猜测自己的出身。但是,我无法原谅我的亲生父母,生而不育,实在是件很残忍的事!不管有什么苦衷,父母都没有权利遗弃自己的孩子!”她点了点头。他再说:
“江神父不止是个神父,他还是个医生,我从小就跟著江神父,学了医术。孤儿院请不起别的医生,孤儿们无论大病小病,发生意外,受了重伤,都是我和江神父来救。嗯……”他神往的看著徊廊外的天空,不胜怀念的说:“说真的,那种日子虽然辛苦,却是我很快乐的时期!”
她听得出神了,深深的注视著他。
“我在十五岁那年,遇到了干爹,他正在杭州经商,大概想做点善事,到圣母堂来参观,在众多孤儿中,看中了我,把我收为义子,又送我去北大学医,完成了学业,他真是我生命里的贵人!我十九岁那年,他第一次把我带回曾家,待我一如己子,又训练我经商,参与曾家的家族事业。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那么投缘,大概这种‘家’的感觉吸引了我,使我那种无根的空虚,有了一些儿安慰。我就经常住到这儿来了。大学毕业以后,干爹年纪渐长,对我也有了一些依赖感,把很多的事业都交给我管,这种知遇之恩,使我越陷越深。如今,恩情道义,已经把我层层包裹,使我无法挣脱。虽然,我也常常会因为这个家庭,跟我的思想做法,相差太远,而有被窒息的感觉,却总是没办法把他们抛开。我在这个家庭里,是个很奇怪的人,非主非仆,不上不下,连我自己都无法对我自己下个定义。”他抬起眼睛,很认真的,很恳切的说:“和你谈这么多,不外乎要你了解,为什么当奶奶处罚你的时候,我没有立场,也没有力量帮你解围。现在,你大概有些明白了。”她注视著他,好久好久,竟无法把眼光从他的脸上移开。他说得那么坦白,丝毫都不隐藏自己出身的低微,却耿耿于怀于不曾为梦寒解围。他这种“耿耿于怀”使她的心,充满了悸动。再加上他语气中的无奈,和他那凄凉的身世,都深深的撼动了她。尤其听到他说:“非主非仆,不上不下”八个字的时候,她竟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他被恩情道义困在曾家,自己被婚姻锁在曾家,都有相似的悲哀!他见她默然不语,有一些惶惑。
“我说太多了!”他说:“耽误你的事了吧!”
“没有,没有,”她慌忙应著,生怕他就这样离去了,就突然冒了一句话出来:“你结婚了吗?”“没,我没有结婚,”他说:“干爹一直为了这个问题和我吵,好多次帮我找对象,逼著我要我成亲,大约帮我娶了媳妇,他才会觉得对我尽到亲爹般的责任。可是,我不要结婚,我有婚姻恐惧症。”“为什么呢?”“我总觉得,我无论身在何方,都只是一个‘过客’,没有办法安定下来。尽管现在人在曾家,随时也会飘然远去,我不想再为自己增加一层束缚。何况,我没信心,不相信自己能给任何女人带来幸福!”
“啊!你应该有信心的!”她忍不住轻喊了出来:“你这样细腻,这样仁慈,这样豁达,又这样真诚……你的深度,你的气质,你的修养,和你的书卷味……你会是任何一个女人梦寐以求的丈夫啊!”这些话一口气从她嘴中冲了出来,几乎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等她说完了,看到他的眼睛忽然闪出了炽烈的光芒,他的面孔忽然变得无比的生动,她才蓦然醒觉自己说得太直率了,就有些惊慌失措起来。
“你说得真好,”他紧紧的盯著她说:“是我一生听过的最美妙的话,会让我像一只牛一样,不断去反刍的!”他说著,忽然间,一个情不自禁,冲口而出:“如果你是未嫁之身,你也会这么说吗?”梦寒吓了一大跳,身子猛然往后一退,脸色发白了。
雨杭顿感失言,后悔得不得了,但,话已出口,再难追回,他的身子就也往后一退,两人间立刻空出好大的距离。他狼狈的,急促的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我不该这么问,对不起!”说完,他转过身子,仓卒的逃走了。梦寒仍然站在那儿,望著曾家大院里的重重楼阁,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大震撼里。
这天晚上,雨杭在他的房中,吹著他的笛子。梦寒在她的房中,听著那笛声。靖南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夜深了,笛声忽然戛然而止。梦寒倾听了好一会儿,不闻笛声再起,她不禁幽幽一叹,若有所失。她凭窗而立,只见窗外的楼台亭阁,全在一片烟雾朦胧中。她脑中没来由的浮起了两句前人的词:“念武陵人远,烟锁重楼!”烟锁重楼9/36
武陵人远?谁在武陵?她根本“没个人堪忆”啊!她茫然了。思想是好奇怪的东西,常常把记忆中的一些字字句句,运输到你的面前来,不一定有什么意义。“念武陵人远,烟锁重楼!”没有意义。“唯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当然是更没有意义了。
一星期以后,雨杭跟著那条泰丰号,到上海做生意去了。靖萱说,雨杭就是这样跑来跑去的,有时,一去就是大半年。梦寒似乎松了口气,解除了精神上某种危机似的,另一方面,却不免感到惆怅起来。每次经过水榭,都会伫立半晌,默默的出著神。有时,那两句词又会没来由的往脑子里钻:
“念武陵人远,烟锁重楼!”
这时,这“武陵人远”似乎若有所指,只是自己不敢再往下去想。然后,那后面的句子也会浮出心田:“唯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5
当雨杭再回到曾家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梦寒已是大腹便便,肚子里怀著曾家的第四代。奶奶不再罚梦寒跪祠堂了,全家除了靖南以外,都是喜孜孜的。靖南反正对梦寒从头到尾就没感情,对即将来临的小生命也没什么感觉。可是,家里其他的人都很兴奋,在一片温馨祥和的气氛里,等待著这个小生命的诞生。
雨杭再见到梦寒,眼神依然深邃,眼光依然明亮,眼底依然盛满了情不自禁的关切。一句温柔的:“你好吗?”竟使梦寒心生酸楚。但是,除此以外,他什么话都不再多说。以前那份虚无缥缈,若有若无的某种感情,在两人的刻意隐藏下,似乎已风去无痕了。只是,每当梦寒听到雨杭在吹笛子的时候,就会整个人都惊醒著,情不自禁的,全神贯注的去倾听那悠扬的笛声。吹的人“若有所诉”,听的人“若有所悟”。在那重楼深院中,一切就是这样了。
这年的春天,靖南忙得很,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出门。一到了吃过晚餐,他就坐立不安,找个理由,就溜出去了。然后,一定弄到深更半夜才回家。全家对他的行踪都心里有数,就瞒一个奶奶。随著梦寒的身躯日益沉重,他也就越来越明目张胆,常常夜不归营了。梦寒对他,早就寒透了心,已经完全放弃了。他不在家的日子她还好过一些,他在家的话,不是挑她这个不对,就是挑她那个不好,弄得她烦不胜烦。因而,她对他的行踪,干脆来个不闻不问。可是,靖萱却愤愤不平,因为,几乎全白沙镇都知道,曾家的少爷,迷上了“吉祥戏院”的一个花旦,名字叫“杨晓蝶”,两人已经打得火热。这些日子的靖萱也很忙,本来每星期去田老师那儿学一次画,由于老师盛赞靖萱的才华,靖萱也越学越有劲,就变成每星期去两次。不学画的日子,她也忙著练画,生活过得颇为充实。她看起来神采奕奕,越来越美丽了。梦寒和她非常亲近,见到她这样子绽放著光彩,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正在缓缓的舒展开它那娇嫩的花瓣,梦寒就会打心眼里喜欢起靖萱来。她不禁常想著,这样的女孩,不知将来要花落谁家?但愿老天垂怜,千万千万别配错了姻缘,像她和靖南这样,真是人生最大的悲剧!
转眼间,端午节过去了。天气骤然的热了。梦寒的预产期在六月中旬,五月间,身子已十分不便。曾家早就把奶妈和产婆都请在家里备用。奶奶整天拿著字典取名字,取了几十个名字,在那儿左挑右选。
这天,大概天气太热了,梦寒从早上起来就不大舒服。雨杭看她脸色不好,忍不住叮嘱了一句:
“有什么不舒服,要说话啊,别忍著!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身子,是两个人呢!”梦寒轻飘飘的笑了笑,心里浮荡著悲哀。肚子里的骨肉带给她一种神奇的感觉,母性的爱,几乎从知道怀孕那一天就开始了。可是,她有时难免会难过起来,这个小生命,她并不是因为爱而产生的,她只是因为一个自私的男人,行使“夫权”而产生的。由此,她会常常陷入沉思,不知道中国的女性,在这种“乱点鸳鸯谱”的“媒妁婚姻”下,是不是都像她一样,沦为生儿育女的一部“机器”?
这晚,晚餐刚刚吃完,靖南又准备出门了,换上一件簇新的长衫,对著镜子,他不停的梳著他的头发,把头发梳得亮亮的。梦寒冷冷的看著他,连他回不回来睡觉都懒得问。靖南把自己拾掇好了,正要出门去,靖萱捧了一碗补药进门来,一见到靖南要出去,就本能的说了一句:
“你又要出去呀?”“唔!”靖南哼了一声。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靖萱又问,语气不太好。“怎么不在家里陪陪嫂嫂呢?她今天不大舒服呢!”
靖南见靖萱有阻止他出门的意思,就不耐烦起来。
“你管那么多!我今天有个重要的应酬,要和人谈谈生意!”“哦!”靖萱把药碗往桌子上一放,大眼睛直直的瞪著靖南:“你去谈生意,太阳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吗?找藉口,你也该找一个有一点说服力的。正经点说,你就是去吉祥戏院抓蝴蝶去!”“你说什么?你说什么?”靖南吼到她脸上去了:“我干什么去,轮得到你来说话吗?什么叫抓蝴蝶?你给我说说清楚!”
“你不是赶著出门吗?那你就快走吧!”梦寒说,怕他和靖萱吵起来。“怪不得上次奶奶一直问东问西的盘问我,我看,就是你这个丫头在我背后嚼舌根!你怎么知道杨晓蝶的,你说!说啊!”“你问我,问问你自己吧!”靖萱愤愤不平的说:“全家上上下下,除了一个奶奶不知道以外,谁都知道了!你每天到吉祥戏院去报到,你以为大昌大盛是哑巴?你以为全白沙镇的人都是瞎子吗?大家都在闲言闲语了,你还在这儿凶!你就会对我凶,就会对嫂嫂凶,你专拣软的欺负……你太没良心了!”“你敢骂我?你这个死丫头,跟著梦寒学,学得也这样利嘴利舌!”靖南用力的一拍桌子,那碗刚熬好的药就在桌上跳了跳,药汁都泼洒了出来。靖萱慌忙扑过去端起那碗药,急喊著:“你看你,药都给你洒掉了!”
靖南索性一巴掌把碗打碎在地上。
“啊!”靖萱跺著脚大叫:“你莫名其妙!神经病!蛮不讲理……”“你还说!你敢!”靖南举起手来,想给靖萱一耳光,幸好靖萱闪得快,没被他打到。靖南不服气,冲过去还要打,靖萱见他其势汹汹,有些害怕了,绕著桌子跑,靖南就绕著桌子追。“好了好了!”梦寒挺著大肚子,走过来想拦阻靖南。“你要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去,别找靖萱的麻烦了!”
靖南追到了靖萱,气得不得了,提起脚来,对著靖萱的屁股一脚踹了过去。事有凑巧,梦寒刚好走过来拦阻,这一脚就不偏不倚的踹在梦寒的肚子上。梦寒这一痛,真是痛彻心肺,嘴里大叫了一声“哎哟”,一个颠踬,又不巧踩到了地上的碎片,再度一滑,整个身子就扑跌在地。
“嫂嫂!嫂嫂!”靖萱吓得魂飞魄散,奔了过去,扑跪于地,急忙抱住梦寒的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嫂嫂!你怎样了?你跟我说话……你别吓我!你怎么样了……你说呀……”梦寒痛得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她勉力忍著痛,还试图安慰靖萱。“我……我……我没事……你你……你别慌……”
靖南也吓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见梦寒还能和靖萱对话,料想没有大碍。心里记挂著杨晓蝶,生怕被绊住就出不去了,身子就往门边退去。“家里不是有产婆吗?请她过来瞧瞧就是了!何况还有个名医江雨杭,什么疑难杂症都会治!”
他一面喊著,一面就夺门而去。靖萱不敢相信的回头看,大喊著:“你别跑呀!你好歹把她抱上床去呀!哥……”
靖南已跑得无影无踪了。靖萱想起身去追,又不放心梦寒,看到梦寒的脸色越来越白,心里怕得要命。眼泪水开始滴滴答答的往下掉。“都是我害你的,我干嘛要跟他吵?都是我的错,你……你……”梦寒伸出手来,推了推靖萱,挣扎著说:“去……去叫人来帮忙……去叫慈妈……去叫产婆……去,快去……我不行了……我想,孩子,孩子……要生了……”“要……要……要生了?”靖萱面无人色:“不是下个月才要生吗?”“去……快去……”梦寒费力的喘著气:“我撑不住了……”她骤然爆发了一声痛苦的狂叫:“啊……”
靖萱没命的往外飞奔,嘴里尖声的大叫著:
“奶奶!娘!慈妈……快来呀……嫂嫂要生了!快来呀……”对梦寒来说,那一夜好像永远永远都过不完。
时间好缓慢好缓慢的流过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著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痛楚已经弄不清是从什么地方开始,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才能终止?痛的感觉,把所有其他的感觉都淹没了。全身四肢百骸,几乎无处不痛,连头发指甲都在痛。她知道,一个有修养的产妇不能叫,她咬著牙,不叫,不叫……可是,汗与泪齐下,呼吸都几乎要停止了……她心里有个朦朦胧胧的意识,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她也宁愿死去,立刻死去,以结束这种撕裂般的,无休无止的痛!眼前一直有很多张面孔在晃动,这些面孔,像是浸在水雾里,那么模模糊糊的,飘飘荡荡的,隐隐约约的。她依稀看到慈妈,看到奶奶,看到产婆,看到文秀,看到靖萱……还看到她早已死去的亲娘。这些人在她眼前,像走马灯似的不停的转,是浸在水里的走马灯……每一个转动里都带著涟漪,向周围扩散,扩散,扩散,扩散……她觉得,自己所有的意识,都快要扩散到无穷大,扩散到无穷远,扩散到无影无痕了。她已经痛得连思想都会痛了,她不知道怎样能够终止这种痛,只希望一切赶快结束,啊,她宁可死去!这样想著,她就晕厥了过去,所有的意识和思想都飘往了天空,她的身子似乎腾空而去,痛楚也跟著消失。“死亡的滋味真好!”她朦胧的想著,但是,蓦然间,那撕裂般的痛楚又翻天覆地般的袭来,她被这强烈的痛楚又拉回到这个世界,感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用冷水泼她的脸,有人在掐她的人中,有人在她嘴里塞著人参片……而她肚子里的那条小生命,正挣扎著要来到这个世界,但,他来不了,他挣不出那孱弱的母体……可怜的孩子啊!她在痛楚中无声的呐喊著;你的娘对不起你,实在是无能为力了……我放弃了!放弃了!天啊!让我死去吧!让我立刻死去吧!烟锁重楼10/36
就在这样的呐喊,占据了她全部意识的时候,她忽然感到有一双有力的手,托起了她的头,有一对深邃的眸子,直透视到她的灵魂深处,有一个熟悉的,强而有力的声音,在她耳边喊著:“梦寒!你醒过来!看著我!听到了吗?你,看著我!看著我!”这样强大的呼唤是不容抗拒的。她勉强的睁大眼睛,勉强的集中意识,于是,她惊愕的看到雨杭的脸孔和雨杭的眼睛!这是不可能的,她模糊的想著,雨杭是不能进产房的!曾家的规矩里,绝不允许男人进产房的!如果真的是雨杭,那么,她的生命,一定已经到了最后关头。
梦寒那模糊的思想确实没有错。
当雨杭进产房之前,产房里的一大堆女人,已经全部失去了主张。梦寒晕过去又醒过来,折腾了无数次,一次比一次衰弱,孩子始终是头上脚下,转不过来。雨杭不能进产房,一直在门外指导产婆接生,急得冷汗涔涔。梦寒不敢叫,只是闷著声音呻吟,每一下呻吟都撕碎了他的心。最后,产婆投降了,对奶奶一跪,慌乱无比的说:
“老夫人!我没有办法了!只怕大人小孩,都保不住了!你们赶快另请大夫吧!我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雨杭忍无可忍,在门外大喊:
“奶奶!此时此刻,你们还要避讳吗?让我进来帮助她!我好歹是个医生呀!产婆不可以走,得留在这儿帮我……你们再延误下去,真要让他们母子都送命吗?”
如此危急,奶奶才让雨杭进了产房。
雨杭进来的时候,梦寒已经奄奄一息了。她的脸色,比床上的被单还要白,汗水已湿透了头发和枕头,嘴唇全被牙齿咬破了,整个人已失去了意识,气若游丝。雨杭一看到她这个样子,心里就颤抖痉挛了起来。他不能让她死!他不能让她死!他不能让她死……他疯狂般的想著。看到她生命垂危,他所有积压的感情,全像火山爆发般在心中迸裂。什么顾忌都顾不得了。“听著!梦寒,”他喊著:“你不可以晕过去,不可以睡著,不可以放弃,你听到了吗?我来帮你了,信任我,我要保住你,也要保住你的孩子,可是,你也要使出你所有的力气,来帮助我!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他拍著她的面颊,用全力对她吼著:“我不允许你放弃,你听到没有?听到没有?回答我!”他命令著。“听……听……听到了……”她的声音,轻如游丝,但是,确实是她自己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努力的看著他,她不要让他失望,全世界,只有这样一个人,她不能让他失望……于是,她开始用力,又用力……
“对了!再一次!再一次!”雨杭喊著,觉得自己比她还痛。“你尽管叫出来,不要忍痛,你叫吧!叫出来吧!”
她叫了,但是,声音是沙哑的,无声的,喉中又干又涩。她又快晕倒了。“不许晕过去!”他喊著,在她嘴中又塞进一片人参。“你必须清醒著才能用力!梦寒,好梦寒……支持下去!用力!孩子的头已经快要转过来了!不许闭眼睛,不许晕过去!”
这样强而有力的命令是不能违背的。她努力大睁著眼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努力按照他的吩咐,一遍又一遍的去做。
整整一夜,痛楚周而复始,翻江捣海般的涌上来,但是,那强而有力的声音,始终在她耳边响著。一声声的鼓励,一句句的命令:“不可以放弃,不可以睡著,不可以晕倒,不可以松懈……听到了吗?你的生命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没有权利放弃,懂吗?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不敢不回答这样有力的声音,不敢不顺从这样有力的命令,她听到自己一直在说:
“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听到了……”
这样拖到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儿啼终于划破了穹苍,梦寒那未足月的女儿书晴,终于终于出生了。这孩子差一点夺去了梦寒的性命,带来的却是崭新的喜悦。梦寒含泪的看了一眼书晴,再含泪的看了一眼雨杭,就失去了所有的力量,虚脱的晕死过去了。“怎么办?怎么办?”慈妈惊慌的对雨杭喊:“她又昏厥过去了!”雨杭扑到床边来,翻开她的眼皮,察看她的瞳仁,再急切的拿出听筒,听她心脏的跳跃声。当他听到那颗饱受摧残的心脏,发出沉稳的,规律的跃动声时,他的眼中竟在一刹那间被泪水所充斥了。抬起头来,他对著慈妈微笑起来。
“她会好的!”他轻声的说,鼻子有些塞塞的:“我们差一点失去了她!但是,她总算熬过去了!她会好的,她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勇敢最坚强的一个,这样的女子,苍天会眷顾她的!”是吗?苍天真的会眷顾梦寒吗?
当梦寒在生死边缘上挣扎的时候,靖南正在杨晓蝶的香闺里胡天胡地。戏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他当然不肯就这样回家,带著大昌大盛,他就到了晓蝶的家里。叫人去买了酒菜,他就和晓蝶腻在一块儿,喝酒取乐。对于梦寒,他压根儿就没有放在心上,不过是摔了一跤,怎么可能有事呢?他放心得很,不放心的,是晓蝶那颗飘浮的心。
就喜欢晓蝶的轻狂,就喜欢晓蝶的放浪,就喜欢她那几分邪气,和她那特殊的妩媚。靖南在晓蝶那儿喝得醉醺醺,乐不思蜀。真不知道,世间有如此美妙的女子,怎么家里就有本领给找来一个木头美人?
这晚是注定有事的。原来,这杨晓蝶是属于一个戏班子,到处巡徊著表演,最近才在白沙镇落脚。本来也只预备停留个一两个月,不料在白沙镇却大受欢迎,就和吉祥戏院签了个长约,在这儿“驻演”起来了。等到靖南迷恋上晓蝶以后,吉祥戏院的生意更好了,靖南是大把大把的钞票往这儿送。把那个潘老板乐得嘴都阖不拢。可是,那杨晓蝶岂是等闲人物,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早已见多识广。对靖南这样的公子哥儿,更是了如指掌。她明知这是一条大鱼,却钓得有些碍手碍脚。原来,晓蝶自幼和班子里的一个武小生,名叫方晓东的,青梅竹马,早就郎有情妹有意,暗地里是一对小夫妻了。这方晓东对晓蝶,是非常认真的,看见靖南天天来报到,他不禁妒火中烧,和晓蝶也吵过闹过,奈何晓蝶见靖南腰里多金,出手阔气,人又长得白白净净,一表人材,竟有些假戏真做起来。这,使得那个方晓东更加怒不可遏了。
这晚,方晓东决定不让自己袖手旁观了。当靖南正在和那晓蝶卿卿我我的时候,方晓东带著几个兄弟,杀进门来了。靖南已经喝得半醉,见晓东其势汹汹的冲进来,心中有气,大骂著说:“什么东西?没看到你大爷正在喝酒吗?撞进来找打是不是?”方晓东不理他,迳自对晓蝶说:
“你告诉这个呆子,你是我什么人?把这场莫名其妙的戏,给我结束掉!”他回头对靖南说:“戏唱完了,散场了,你也可以走了!”“混蛋!”靖南破口大骂:“吉祥戏院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晓蝶是我的人?你这样搅我的局,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大昌大盛,给我打!”大昌大盛奉命而上,但,晓东早就有备而来,几个兄弟一拥而上,双方立刻就大打出手。这一交手,靖南就吃了大亏,那方晓东是个武小生,自幼练武,早就练成一身好功夫。抓著靖南,他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把靖南打得遍体鳞伤。如果靖南识时务,知道见风转舵,或者还不会那么惨。偏偏靖南是个不肯吃亏的人,平常在家里是个王,那里肯受这样的气?嘴里就大呼小叫的喊个没停:
“你这个王八蛋!我马上让潘老板炒你的鱿鱼!你给我滚蛋!以后你没得混了……晓蝶早就是我的人了,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晓蝶那一个眼睛看得上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她每一分、每一寸都是我曾靖南的了……”
方晓东气极了,随手拿起一个大花瓶,对著靖南的脑袋,重重的敲了下去。当书晴刚刚出世,梦寒好不容易度过了危险,终于沉沉睡去的时候,靖南却被人抬回来了。
别提曾家有多么混乱了。一屋子的人,全挤在大厅里,围著靖南,哭的哭,叫的叫。雨杭这天是注定不能休息的,从产房里出来,还来不及洗一把脸,就又拎著他的医药箱,扑奔大厅。看到一身是血的靖南,不禁吓了一跳。慌忙扑过去检查,靖南已经人事不知,额上一个碗大的伤口,血流如注。雨杭先看瞳孔,再数脉搏,他赶紧安慰著众人:
“别慌!别慌!他失血很多,但还不至于有生命危险……我们先把他抬到床上去躺著,大家赶快去准备热水毛巾纱布绷带!”奶奶勉强维持著镇定,重重的吸了口气,严肃的说:
“曾家的子孙,有上天庇佑,他会逢凶化吉的!把他抬到我房里去,雨杭!我信任你的医术,梦寒难产,你都有办法救过来,这点儿外伤,应该难不了你!我把他交给你了!”
“我尽力!奶奶!”雨杭说。
整个早上,大家围绕著靖南。雨杭缝合了他的伤口,打了消炎针,止住了血,也包扎好了伤口。该做的都做了。靖南一直昏昏沉沉的,偶然会呻吟两声。等到伤口完全处理好了,雨杭累得已快昏倒,靖南却安安静静的睡著了。
当靖南清醒过来的时候,是那天的下午了。全家没有一个人去休息,依然围绕在他床前,他醒来睁眼一看,那么多人围著他,那么多双眼睛瞪著他,他一时弄不清楚状况,就错愕的说了一句:“你们大家在看什么西洋镜?”
“你被人打破了头,你还不知道吗?”文秀一听他能开口说话,眼泪就掉下来了:“快把全家人的魂都吓得没有了,你还在说些怪话!”“被人打破了头……”靖南眼珠转了转,忽然想起来了,身子猛的往上一抬,嘴里紧张的大喊著:“晓蝶!晓蝶在那儿?快给我把晓蝶找来,免得被那个方晓东给霸占了……”这样一抬身子,才发现自己头痛欲裂,不禁又大叫一声“哎哟”,就跌回床上去。“别动别动呀……”一屋子的人都喊著:“你头上有伤口啊!”只有奶奶没有叫,她深深的看著靖南。眼底涌现的,不再是怜惜,而是忍耐。她嗓音低沉的,有力的说:烟锁重楼11/36
“你没有晓蝶,你只有梦寒!现在,你已经做爹了!梦寒为了你,九死一生,差一点送了命!以后,全家会看著你,你把你那颗放荡的心,收回来吧!我不许你再胡闹了!”
靖南的头住后一仰,眼睛一闭,呕气的说了句:
“死掉算了!”雨杭心中一沉,再也看不下去,掉头就走到屋外去了。
6
一个月过去了。靖南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但是,他的情绪却非常低落。
这天,他对著镜子,研究著自己额上的疤痕。那疤痕颜色又深,形状又不规则,像一条蜈蚣似的躺在他的额头上,说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他用梳子,把头发梳下来,遮来遮去,也遮不住那个疤痕。他又找来一顶呢帽,戴来戴去,觉得十分不习惯。他越看越气,越弄越烦。偏偏梦寒、慈妈、加上一个奶妈全在对付小书晴。那个瘦瘦小小,软软绵绵的小东西真是威力惊人,在那儿“咕哇,咕哇”的哭个不停。三个女人围著她团团转,一会儿这个抱,一会儿那个抱……满屋子就是婴儿的啼哭声,和三个女人哄孩子的声音。靖南一阵心烦意躁,奔上前去,一把拉住梦寒说:
“好了好了,你别一双眼睛尽盯著孩子看,你也过来看看我,关心关心我行不行?”他指著额上的疤:“你看看这个疤,要怎么办嘛?”梦寒对那个疤痕看了一眼,整颗心都悬挂在小书晴的身上,匆匆的说:“疤就是疤,谁都没办法的,时间久了,自然会消淡一些的,不要那么在乎它就好了!你让我去看看孩子吧……她今天一直哭,不知道那儿不舒服,她这么小,又不会说话,真急死人!”说著,她就要往孩子那儿走去。
“孩子孩子!”靖南忽然发起脾气来,攥住梦寒,不让她走开,大声嚷:“你看你对我一点儿耐烦心都没有,从前你眼里就没有我,现在有了孩子,我看你更是连我死活都不顾了!”
梦寒又急又气又惊讶,自从他受伤回来,因为她也在坐月子,没有精神去跟他呕气,关于他在外面的风流帐,她就不闻不问。但是,她总觉得,他好歹应该有一点歉意。就算没有,对新出世的婴儿,也总应该有一点关怀和爱意,如果这些都没有,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她抬眼看了看他,心里实在有气,就用力推开了他,说:
“你想找人吵架是不是?对不起,我没工夫陪你!”
“我非要你陪不可!”靖南居然耍起赖来:“要不然我娶老婆干什么?这一个月,都快把我憋死了,被奶奶看得牢牢的,那儿都不能去!一定是你和靖萱在奶奶面前说了我什么,才害得我出不了门!”“你少无聊了!”梦寒压抑著心中的怒气。“谁有耐烦心去奶奶那儿告状,你自己惊天动地的打了架回家,你以为还瞒得住奶奶吗?你现在不要因为见不到想见的人,就在这儿找我的麻烦!你明知道全家没有一个人会在乎你额上那个疤长得什么样子,你那样耿耿于怀,只是怕某人会嫌你丑了……”“某人!什么某人,你说说清楚!”靖南大叫了起来。
“全家都知道的那个人,杨晓蝶!”“哈!”靖南怪叫:“原来你也会吃醋啊,打从秋桐牌位进祠堂开始,我就觉得你奇奇怪怪,还以为你是女圣人呢!原来,死人你容得下,活人你就容不下了!”
梦寒吸了口气,勉强平静了一下,冷冷的说:
“你想出去,你就出去吧!我不会拦你,也不会去告诉奶奶,你爱干什么干什么,只要别妨碍我照顾女儿就行了,你请便吧!”“好好好!”他对著奶妈和慈妈说:“你们都听见了,是她赶我出去的!奶奶问起来,你们别出卖我!否则,我把你们两个统统解雇!”说完,他就转过身子,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梳妆台上的那顶帽子,拿了出去。
梦寒这才能过去看书晴,此时,书晴已停止了啼哭,用一对乌黑的眼睛,瞅著梦寒,梦寒把她紧紧的拥在胸前,心底,涌起了无尽的悲哀。这天的靖南,很成功的溜出了曾家大院。他受了一次教训,学了一次乖,也知道要保护自己,他带了阿威阿亮等四个最会打架的家丁一起出去。他们逗留到深夜才回来。靖南这些日子,因为梦寒坐月子,他又在养伤,就搬到了书房里睡。他半夜回来,没有再去打扰梦寒,摸黑回到自己的书房,悄悄的睡下,也没有惊动家里任何一个人。幸好奶奶这天有点感冒,提早上了床,不曾问起靖南。因而,家中除了那几个家丁以外,谁都不知道靖南在这天闯下了大祸。直到一星期后,雨杭才得到消息,气极败坏的来找靖南。
把靖南推进了他的书房,他劈头就问:
“你几天前在吉祥戏院,砸了人家的戏院是不是?”
“这……”靖南做出一股无辜相。“我不是给了他们钱吗?砸坏的东西我都赔了,那个潘老板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有什么好抱怨的?”雨杭生气的大吼:“你还做了什么事?你自己说说!你把那个方晓东怎样了?”
“别嚷!别嚷!”靖南小声说:“给奶奶知道又要禁我的足了!方晓东啊……谁教他闯到我手上来呢?上次他打了我,你也不帮我报仇,一天到晚要我息事宁人,害我破了相!我不过是把他欠我的讨回来而已!怎么?只许人家打我,就不许我打回去吗?”“人家只是打破了你的头,可你把人家怎样了?”雨杭大声问。“怎样怎样?”靖南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破了我的相,我也破了他的相!如此而已!一报还一报嘛!”
“你……”雨杭气得发抖:“你岂止破了人家的相?你根本毁了人家的容!这还不说,你还打瞎人家一只眼睛!”他揪住他胸前的衣服:“你怎么这么狠心呢?人家是唱戏的,靠脸皮吃饭啊……你毁了人家的脸,又打瞎了人家的眼睛,就等于要了他的命啊!”靖南呆了呆,怔住了,半晌,才睁大眼睛说:
“没那么严重吧?你不要危言耸听!这是不可能的!”
“什么不可能,我已经去过吉祥戏院了,每一个人都说,就是你让阿威阿亮死命往人家脸上踹,这才打得那么严重!干爹已经问过阿威他们,大家都承认了!你还想赖!”“你告诉了爹?”靖南生气的嚷:“你不帮我遮掩,还去告诉爹,一会儿又要闹到全家都知道了!惨了惨了!奶奶准会把我关起来,我惨了!”靖南话刚说完,牧白的声音已经接了口,他大步的走进来,脸色铁青:“不是他告诉我的,是石厅长告诉我的!这事已经惊动了警察厅,你搞不好就有牢狱之灾了!此时此刻,你不关心把人家伤得怎样,只关心你自己还能不能出去风流!我们曾家,是忠义传家啊!怎么会出了你这样一个儿子?我连死后,都无法去见曾家的祖宗!”“惊动了警察厅?”这句话靖南可听进去了:“怎么?”他瞪大眼问:“那个方晓东居然告到警察厅去了?”
“人家可没有告,如果告了,我们还可以公事公办!现在没告才可怕!”雨杭说:“警察厅会知道,是因为知道的人太多了,那吉祥戏院又不是为你一个人开的,现在门也关了,生意也不能做了,戏也无法唱了……你以为整个戏班子的人能袖手旁观吗?方晓东的哥儿们能咽下这口气吗?”
“那……”靖南觉得事态有些严重了,用手抓了抓头说:“那要怎么办呢?”他看著雨杭:“你快去想办法,让那个潘老板赶快开门做生意,武小生多的是,再找一个来不就成了?要不然唱唱文戏也可以呀,干嘛弄得戏院关门呢?这样吧……”他转身就往门外走:“我自己跟他说去!”
“你不许出去!”牧白把房门一关,对靖南疾言厉色的说:“你就不怕别人再找你报仇吗?你要了人家一只眼睛,人家可以要你一双眼睛!”
靖南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猛的咽了口气。
“那……”他的声音真的软了:“爹,你要想法子救我呀!你们两个肯定有法子的……对了,对了,用钱吧!给那方晓东一笔医药费,把这件事给摆平吧!我不会那么倒楣,再碰到一个不要钱的!”牧白听了这话,真是又气又恨又无奈。他看了一眼雨杭,眼里带著询问之意。雨杭狠狠的瞪了靖南一眼,说:
“我已经去打听过了,据方晓东的哥儿们说,方晓东知道自己的眼睛失明以后,就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然后,就离开医院走了,目前人已经失踪了!谁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靖南怔了半天,然后跌坐在椅子上,吐出一口气来说:
“唉!你也厚道一点嘛!这个结果早说嘛,白白吓出我一头冷汗!”“你这个冷汗没白出,他人不见了,你才应该担心呢!”雨杭说。“担……什么心?”靖南面容僵了僵。“他不见啦,失踪啦……八成也是畏罪逃跑了,我想这样吧,咱们先去告他一状,总之,是他先打破我的头呀!这叫先下手为强,怎么样?”
“停止吧!”牧白悲痛的看著靖南:“停止这种仗势欺人的行径吧!为你刚出世的孩子积一点德吧!你夺人之妻,又废了人家的眼睛,你还要告人家……你于心何忍?”
“什么夺人之妻?”靖南的脸涨红了:“那杨晓蝶是我的人,和我是海誓山盟的,爹,你得帮我把她弄进门来……”
话还没有说完,雨杭一怒,放开了靖南,转身就走。嘴里说:“干爹,你家的事我真的不管了,我无能为力!我上船去,还是去帮你做生意比管你的家务事要好些!”
牧白伸手,一把抓住了雨杭,几乎是哀恳的说:
“你别走,你别走!你说说看,要怎么办?”他转头怒视靖南,声音转为严厉:“你能不能安静两分钟,听听雨杭的!”
靖南不大服气的嘟著嘴,不说话了。
雨杭无奈的转了回来,定定的看了靖南好一会儿,叹口气说:“现在,最要紧的事,就是要和那个杨晓蝶彻底断掉!绝对不能再去了!吉祥戏院那儿,我们只有花钱了事,戏班子里的人,我会一个个去摆平,让他们先开张营业。然后,放出各种风声,说我们要和方晓东和解,假如有了回音,能够找到方晓东,咱们马上下帖子,邀请镇上梨园中人,甚至由曾氏族长出面斡旋,摆酒道歉。并且提供一个好的工作机会给方晓东,让他的后半生不至于走投无路,这样,或者可以化解这场纷争。怎样?要不要照办呢?”烟锁重楼12/36
“有这么严重吗?”靖南怀疑的问。
“有这么严重!”牧白说:“从今天起,你给我安安静静在家里待上一阵子,等这件事解决了,你才许出门!”
“还有一句话,”雨杭盯著靖南:“家有贤妻,你不要人在福中不知福!把外面的花花草草,就此一刀砍了吧!”
靖南一肚子的不服气,但是,看到牧白和雨杭都是满脸的沉重,心里嘀咕著,嘴里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靖南在家里果然安静了好一段日子。
他搬回到梦寒房里睡,每天哼哼唧唧,猫不是狗不是,什么都看不对眼。梦寒已经学会一套自保的办法,和他来个相应不理,只求耳根清静。她把绝大部份的时间,都放在书晴身上,这使靖南更加不满,说梦寒是个“浑身没有一点女人味”的“木头人”,然后就唉声叹气,怪天怪地怪命运,怪爹怪娘怪奶奶,给他娶了这样一房“不解风情”的媳妇!怪完了,他就用手枕著脑袋,看著窗外的天空出神,想念著他那个“风情万种”的蝴蝶儿。
两个月过去了。一切都风平浪静。吉祥戏院在雨杭的安抚和资助下,又大张旗鼓的营业了,生意照样兴隆。杨晓蝶依旧是吉祥戏院的台柱,艳名四播,场场爆满。那方晓东一直没有踪影,大家似乎也把他遗忘了。靖南的人,虽然没有出门,对吉祥戏院的种种,自然有亲信来报告,所以,也了解得很。听说那杨晓蝶又有好几个王孙公子在“捧场”,他就著急得不得了。恨不得插翅飞到吉祥戏院去。
这样苦苦熬了两个月,他终于熬不住了,串通了阿威阿亮,偷溜出去了两次,都是戏一散场就回家,不敢在外面多事逗留。那杨晓蝶见了他,就对他发嗲撒娇,百般不依的,说他没良心,把她给忘了。弄得他心痒难搔。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害怕,不敢去晓蝶的香闺,早早的回来了。居然也没有碰到任何事情。平平安安的出门,平平安安的回家。因而,他对雨杭的警告,大大的怀疑起来。本来就不喜欢雨杭,现在,对雨杭更是不满极了。他对梦寒说:
“雨杭这个人有问题,表面上是帮我,我看,他根本是和爹串通好了,把我给困在家里……”他的眼睛瞪圆了,突然想了起来:“搞不好你也有份,怪不得雨杭说什么‘家有贤妻’的话……对了对了,就是这样,我中了你们的诡计了!那个方晓东被我这样一顿打,那里还敢再出现,早就吓破了胆,找个地方躲起来了,永远都不会出现了!”
听了他这样的话,梦寒实在没有办法装出笑脸来搭理他。转过身子,她就去奶妈那儿找书晴了。靖南看著她的背影,气得牙痒痒的。“神气个什么劲儿?不过是念过几本书嘛!这女子无才便是德,实在是至理名言!”
这晚,他喝了酒,喝得醉醺醺的。所有的顾忌和害怕都忘了,一心只想去找他的杨晓蝶。半夜三更,他偷偷的从后门溜了出去,身边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带。提著一盏灯笼,他一边摇摇晃晃的走著,一边唱著二簧平板:
“在头上除下来沿毡帽,身上露出滚龙袍,叫一声大姐来观宝,你看我头上也是龙,身上也是龙,前面也是龙,后面也是龙,浑身上下是九条龙啊!五爪的金龙!”
他那句五爪的金龙才唱完,眼前有个黑影子一晃,他怔了怔,站住了,回过头去,四下里张望著,嘴里咕哝著说:
“什么人在这儿妨碍你大爷的兴致……”
“方晓东!”一个声音冷冷的接口,接著,就是一把利刃,直刺进靖南的胸口,他张口想喊,第二刀又刺进了他的喉咙。他倒了下去。当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刀刀往他身体里刺去时,他早就咽了气。他一共被刺了十七刀。那方晓东刺杀了他之后,并没有逃走,他带著刀,去警察厅投了案,把刺杀经过,招认得清清楚楚。他在曾家门外,已经足足埋伏了两个半月。那年十月初三,秋风乍起,天空中,飘著蒙蒙细雨。曾家在这一天,葬了靖南。根据曾家的规矩,红事白事,都要从那七道牌坊下面经过,所以,盛大的丧葬队伍,举著白幡白旗,撒著纸钱,扶著灵柩,吹奏著哀苦的音乐……一直穿过牌坊,走往曾家的祖坟。白沙镇的人,又赶来看热闹。
梦寒一身缟素,怀抱著才五个月大的书晴,往前一步一步的迈著步子,每一步都像有几千几万斤重。她凄苦的走著,茫然的走著,犹记得上次通过这牌坊时的种种种种。她嫁到曾家来,短短的一年多时间,前面有“秋桐事件”,后面有“晓蝶事件”,婚姻中,几乎不曾有过欢乐和甜蜜,如今,靖南竟这样走了,连以后的远景都没有了。她的眼光,直直的看著前面,七道牌坊巍然耸立,像是七重厚重的石门,又像是七重厚重的诅咒,正紧紧的压迫在她的身上和心上。
群众议论纷纷。小小声的谈论著今日的寡妇,就是去年的新娘。大家对于红白相冲的事,记忆犹新。这种诅咒,居然应验,大家就不能不对老天爷肃然起敬。个个都表情凝重,面带畏惧的看著曾家的人,送走他们仅有的一脉香烟。从此,曾家就没有男丁了。卓家的人,也在送葬的队伍中,怀著无限的悲哀和忏悔,跟在队伍后面哀哀哭泣。他们不是为靖南哭,他们为梦寒哭。在他们那简单的思想里,深深以为,都是当日的烧花轿,才造成今日的悲剧,认为那方晓东不是凶手,他们才是凶手。对于当日的一语成谶,他们简直不知道要怎样悔罪才好。
雨杭也在队伍里,他悲痛而机械化的走著,眼光不由自主的看著走在前面,披麻带孝的梦寒,他依稀看到一身红衣的梦寒。那天,有一阵奇怪的风,吹走了梦寒的喜帕……那天,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那天以后,也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而现在,仅仅一年零三个月,梦寒,从曾家的新娘,变成了曾家的寡妇。世间,怎有如此苦命的女子?
奶奶,被牧白和文秀搀扶著,一步一个颠踬,一步一个踉跄,泪,糊满了她那遍是皱纹的脸。牧白和文秀更是泪不可止,白发人送黑发人,情何以堪?三个老人,步履蹒跚,彼此扶持,随著那白幡白旗,走在那萧飒的秋风秋雨之中,真是一幅人间最悲惨的图画。白沙镇的人,都忘不掉曾家的婚礼。白沙镇的人,更忘不掉曾家的丧礼。烟锁重楼13/36
7
时间,很缓慢很缓慢的流逝。对曾家每一个人来说,都有一段漫长的,“养伤”的日子,在这段日子里,大家和欢笑几乎都是绝缘的。只有童稚的书晴,常把天真无邪的笑声抖落在沉寂的曾家大院里。这笑声偶尔会惊动了蛰伏著的人们,引起一些涟漪。但,哀痛是那么的巨大,又迅速的压了过来,把那短暂的笑声,就给淹没了。这样,春去秋来,日月迁逝,三年的时间,就在日升日落中过去了。
最先从悲痛中醒觉过来的人是靖萱,她正值青春年少,随著时间的消逝,她越来越美丽,像一朵盛放的花,每一个花瓣都绽放著芬芳。她逐渐淡忘了靖南的悲剧,常常不自觉的流露出某种梦似的微笑。这微笑惊动了梦寒,不禁暗自猜疑,难道靖萱有什么秘密的喜悦?或者,是有什么人,牵动了她的心?似乎只有爱情的力量,才能让她的眼神中,充满了这样甜蜜的温柔。但是,靖萱养在深闺,根本没有机会和外界接触,唯一的一个人,是雨杭!
这个想法,使梦寒悚然而惊,真的吗?再想靖萱,对雨杭一直是千依百顺,崇拜备至。就算雨杭比靖萱大了十几岁,似乎也构不成妨碍爱情的阻力。这样想著,她的心就隐隐作痛起来。雨杭,三年来,他生活在曾家的屋檐下,总是郁郁寡欢,似乎一直在努力压抑著自己,每次见到梦寒,他的眼中流露的光彩,常常让她耳热心跳。可是,两人除了眼神的交会以外,都很小心的,很刻意的徊避著一些东西。梦寒在七道牌坊的禁锢下,是什么都不敢想的。雨杭在恩情道义的包袱下,又能想什么?图什么呢?但是,尽管她和雨杭间,什么都“不能有”,却有一种什么都“似乎有”的感觉,温暖著她那颗伤痛而寂寞的心。现在,一想到这“似乎有”,很可能是自己的误会,她就满心痛楚。接著,她又为自己这种“痛楚”而生起气来。多么可耻的思想呀!她怎会有这样一个不贞的灵魂呢?于是,她拚命把雨杭的名字,逐出自己的脑海。但,那名字就像空气一样,无所不在。她竟然逃也逃不掉,避也避不开。这种生活,是一种煎熬,她就在这种煎熬中,苦苦的挨著每一天。靖萱的苏醒和美丽,并不是只有梦寒发觉了,其他的人也都发觉了。然后,有一天,奶奶突然从靖南的悲剧中,把自己解放出来了。她振作了起来,走出了哀悼的阴影,再度挺直了她的背脊。她把文秀找到房间里,婆媳两个,关著门做了一番密谈。于是,这天晚上,当大家围著餐桌吃晚餐时,她就在餐桌上,兴冲冲的做了一个重大的宣布:
“雨杭!靖萱!你们两个听我说,我有个天大的消息要公布,相信你们也会很高兴的……我决定,让你们两个成亲!”
“匡当”一声,牧白手中的饭碗,落在地上打碎了。奶奶瞪了他一眼,很温和的说:
“你也真沉不住气,连个饭碗都端不牢!没有先和你商量,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雨杭这些年来,在我们家,功劳也有,苦劳也有,我一直想让他名正言顺的成为曾家人!自从靖南死去,我太伤心了,家里的事都不曾好好的想过,今天忽然有如大梦初醒,他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郎才女貌,有如天造地设……幸好这些年不曾将靖萱许配人家,想来也是天意如此!”她把眼光转到雨杭脸上,更加柔和的说:“不过,我有个小小的要求,我们招你入赘,你要改姓曾!反正,你那个江,也不是你的本姓,这点儿要求,你就依了奶奶吧!”
奶奶这篇话,使餐桌上的人,人人变色。只有文秀,是事先知情的,所以,笑吟吟的看著大家。见雨杭脸色苍白,神情惊讶,她有些儿困惑。就笑著对雨杭说:
“你别排斥招赘这回事!这些年来,你在咱们家,还不是和自家人一样!你想想,还有更好的安排吗?咱们不必把靖萱嫁出去,又不必给她找个陌生人来,你呢?本来就是牧白的接班人,现在,更是咱们的继承人了!”
靖萱的脸色显得非常苍白,睁大了眼睛,不知所措。
梦寒飞快的看了雨杭一眼,就不由自主的转开了头。心里像是突然卷过了一阵大浪,翻搅得五脏六腑都离开了原位。是啊,奶奶真是绝顶聪明,才想得出这样的安排,实在是合情合理。想必靖萱会喜出望外,雨杭呢?雨杭也不可能有异议吧?“你怎么说呢?”奶奶追问著雨杭。“只要你点一下头,咱们就立刻安排喜事!你……说话呀!”
雨杭这才逼出一句话来:
“不!我不能……我不能答应这件事!”
此话一出,牧白似乎松了一口大气。奶奶却神色一僵。
“什么意思?为什么你不能答应?难道我们靖萱还配不上你吗?”“不是这样……”雨杭慌乱了起来,苦恼而急促的说:“是我配不上靖萱,我比她大了十几岁,我来曾家的时候,她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我是看著她长大的,在我内心,她就是我的一个小妹妹……我无法改变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对不起,请你们不要做这样的安排,这太荒唐了!”
“什么话?”奶奶深受伤害的接口:“我这样兴冲冲的,预备张开双臂来迎接你成为真正的曾家人,把我们家最宝贝的女儿许配给你,你却回答我,这太荒唐了!”
“娘!”牧白忍不住开了口:“这种事不能勉强,请你们尊重雨杭的意思吧!他把靖萱当妹妹看,也是一种很珍贵的感情,我们尊重这份感情吧!”
“胡说!”奶奶那颗热腾腾的心,突然被泼了冷水,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见牧白也不支持自己,就有些发怒了。“这种八竿子打不著的兄妹关系,咱们就不要提了!靖萱今年都十九了,那里还是个小妹妹呢?十九岁的女孩子都够格做娘了!雨杭,你有没有好好的看一看靖萱……”
靖萱听到这儿,是再也听不下去了。她“呼啦”一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涨红了眼圈,含著满眼眶的泪水,颤抖著嚷:“奶奶!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了?拿我这样品头论足,你们就不顾我的脸,我的自尊吗?人家雨杭已经说了,他不答应,他不接受,他根本不要我嘛……你们还在那儿左一句,右一句……你们让我太……无地自容了!”说完,她一转身,就用手蒙著嘴,哭奔著跑走了。
“唉唉!”雨杭跌脚大叹,沮丧到了极点:“你瞧,你瞧,你们把我逼的……我这下伤到她了!糟糕透了!”
“你伤到她了!”奶奶锐利的盯著他:“你会心痛吗?你会著急吗?”“我……”雨杭这一下,也变了脸,重重的拉开了椅子,他站起来,急促而坚决的说:“让我明白的告诉你们,我不会娶靖萱的!我也不会改变我自己的姓氏!我不管江神父是不是外国人,这个姓有没有道理,它对我的意义就是非常重大!江神父收养了我,等于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以他的姓氏为荣!请你们不要再提招赘这回事,我拒绝!我完完全全的拒绝!”说完,他也转过身子,夺门而去了。
文秀泄气的大大一叹。
“怎么会这样排斥呢?”她困惑的问:“靖萱又不是丑八怪,长得应该算是漂亮的吧!又正是花样年华,人有人才,家有家财,他有那一点不满意呢?”
“这事才没有这么简单就算完!”奶奶的头一昂,倔强而坚定的说:“咱们曾家于他有恩,知恩就该图报!这是他欠了咱们家的!”牧白看著奶奶那坚定的脸,怔住了。
这天晚上,梦寒来到了雨杭的房里。
雨杭一看到是梦寒来了,就全身一震。他情不自禁的,深深的吸了口气,把房门关上以后,他就像一张贴纸似的,用背贴著门。他双眸灼灼的紧盯著梦寒,哑声的问:
“你来做什么?”“我……”她嗫嚅的说:“我奉奶奶之命,来和你谈谈靖萱的事!”他不说话,眼光死死的缠在她的脸上。有两簇火焰,在他的眸子里燃烧。使他那对深邃漆黑的眼睛,带著烧灼般的热力,一直洞穿了她的身子,洞穿了她的思想,洞穿了她的心,也洞穿了她的灵魂……这两簇火焰,如此这般的洞穿了她,在她身体里任意的穿梭,把她整个人都燃烧起来了。她不能移动,也不能转开视线,只能被动的站著,一任他的眼光,将她烧成灰烬。他们就这样对视著,好久好久。
“你知道吗?”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而低沈。“我和你认识五年了。五年来,这是你第一次走进我的房间。这漫长的五年里,我常常在想,不知道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你会走进我的房间来,让我们能静静相对,一分钟,或两分钟都可以。我相信,那一刹那,会是永恒。结果,你终于来了。是‘奉命’来和我谈靖萱的事!”
泪水迅速的往她眼眶里冲去,冲得那么快,使她连抬手擦拭都来不及,泪珠已经滚落在衣襟上面了。
他震动的看著她。不是水能灭火吗?但是,她的“泪水”却使他眼中的“火焰”更加炽烈了。
“你既然是来和我谈靖萱的,”他说:“你就谈吧!要我娶靖萱吗?你也要我娶靖萱吗?只要你说得出口,只要你亲口对我说,我听你的!”
她张口结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她立刻往后退了一大步。
他继续紧紧的盯著她。
“我以为,这个世界上,就算全体的人都不了解我,最起码,有一个人是了解的!这些年来,多少次我想离开曾家,多少次我想远走高飞,可是,为了你的一个眼神,或者是一声叹息,我就什么抵抗的能力都没有了!每次远行在外,总有一个强烈的呼唤声,把我唤了回来,难道,是我听错了?难道,你心底从没有发出过任何呼唤,只是我意乱情迷……”
她不能再听下去了,再往后退了一步,她挣扎著说:
“你怎么可以……对我说这些话?怎么可以……”烟锁重楼14/36
“对!”他的语气激烈了起来:“我承认是不应该,不可以,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从来不说,只能放在心里面自我煎熬,我活该要忍受这种煎熬,并不冀望你来同情!但是,你怎么可以‘奉命’来说服我?这个家里头,谁来说这话我都忍了,如果是你来说,你就等于是拿了把刀子来砍我!你怎么忍心呢?你看不到我的痛苦,也感觉不到我的煎熬吗?”
她被击倒了。神志昏乱,心中绞痛,眼里心里,全是雨杭。雨杭的眼睛,雨杭的声音,充斥在她整个整个的世界里。她太害怕了,太恐惧了,转过身子,她冲向了房门。他飞快的拦过来,伸手抓住了她。她奋力的挣扎,颤抖的低喊著:
“在我们一起毁灭以前,让我出去吧!你默默的守护了我那么长久,不会忍心让我崩溃!是不是?是不是?”
他立刻放开了她,退后了一步。她的眼泪扑簌簌滚落,伸手拉开了门,再回头,用那泪雾迷蒙的眸子,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就匆匆的逃走了。这带泪的眸子,和这深深的一眼,使他就这样陷入万劫不复,死也不悔里去了。梦寒狼狈的逃回到自己的房里。
把房门“砰”的一声关上,她心慌意乱的仆伏在门边,掏出小手绢拭著泪痕,一面深呼吸,试图稳定自己的情绪。一口气还没缓过来,竟有个人影突然扑向了她,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喊著说:“嫂嫂!你救我!救救我呀!”
她大吃一惊,定睛看去,靖萱的泪眼和她的泪眼就接了个正著。顿时间,她像是被捉到的现行犯,觉得自己完全无法遁形了。惊慌失措之余,还有一股强大的犯罪感。她张口结舌,吞吞吐吐的说:“怎么……怎么是你?你……你……”
靖萱“噗通”一声,就对她跪下了。
“嫂嫂,全世界只有你能救我,你一定要救我!”靖萱的双手,攀住了梦寒的胳臂,不断的摇著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梦寒的不对劲。“你……你……你起来,起来慢慢说!”梦寒扶住了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做贼心虚的问:“我……我去雨杭那儿,你……你看到了?”“我知道奶奶要你去说服雨杭,大家都知道雨杭对你最服气,你说的话,他一定听……所以所以,你一定要跟雨杭说……说……”她碍口的说不下去。“我知道了!”梦寒苦涩的接口:“你要我去告诉他,你……喜欢他?你希望他不要再反对了?”
靖萱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然后,竟“哇”的哭出声来。
“怎么了?怎么了?”梦寒心慌意乱的安慰著:“你别哭呀!雨杭他……雨杭他并不是有意要伤你的心……是奶奶提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有心理准备……你不要难过,等过一两天,他会想明白的……”她说得理不直,气也不壮。
靖萱哭得更厉害了。哭得梦寒的心整个都揪起来了。把靖萱拉到床边,让她坐了下来,梦寒急促的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说,我也弄不清楚,你说呀!”
靖萱这才哭哭啼啼的说了:
“我不能嫁给雨杭,我无论如何不能嫁给雨杭,你去帮我告诉他,不管奶奶和爹娘怎么逼我,我都不能接受!”
梦寒大惊,反手一把抓住奇$%^書*(网!&*$收集整理靖萱,激动得不得了。
“你是说,你不要这个婚事?你不愿意和雨杭成亲?”
“我没办法,我也不是要伤害雨杭的自尊,实在是……是……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了!”靖萱终于低喊了出来,也激动得不得了。“你心里有一个人?”梦寒呐呐的问:“这个人不就是雨杭吗?”“怎么会是雨杭呢?”靖萱急了:“雨杭一直像我亲哥哥一样,我怎么可能和他有男女之情呢?是……是……”她急迫的抓紧了梦寒的手,终于把心中这最大最深的秘密给抖出来了:“是秋阳呀!”梦寒的身子惊得一跳。内心深处,有种解脱的狂喜,有个呐喊般的声音说,还好,她爱的人不是雨杭!但是,立刻,这狂喜就被恐惧和震惊所掩盖了,有个颤栗的声音在说:不好!怎么会去爱上秋阳?
“靖萱!”她著急的叫:“你在说什么?不可能!你怎会和秋阳……你别吓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我跟你招了,我把什么都告诉你!”靖萱一口气说了出来:“我爱秋阳,秋阳也爱我,我们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相爱了。我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爱他的,或者,是你还没进我家以前就开始了。那时,秋桐常常带我去卓家,我和秋阳就有说有笑的。后来,我们两家发生了好多事,这些事把我们两个更加紧紧的系在一起。我每星期去学画,他都会在老师家门口等我,我们就这样偷偷的见面,已经好多好多年了!”梦寒瞪大了眼睛,不相信的注视著靖萱。
“可是,你每次去学画,都有绿珠丫头陪著你呀!”
“我放绿珠的假,我一进画室,绿珠就回她爹娘家去了。到了时间,咱们才在牌坊下面汇合,一起回家,所以,绿珠也好高兴陪我去学画,这么多年,都人不知鬼不觉的……总之,就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嘛!”
“你还敢说什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梦寒方寸大乱,站起身来,绕著房间走来走去。“你明知道这是‘魔’,你就让自己陷下去!”话一出口,就蓦然想起自己和雨杭,不也是如此吗?这样一想,心里就更是纷纷乱乱,不知所措了。
“我没办法,”靖萱一股视死如归的样子。“我和他已经一往情深,义无反顾了!今生今世,除了他,我不嫁任何人!”“可是,”梦寒忽然想起来:“他不是去北京念大学了吗?”
“是!已经大三了,但是,每个寒暑假,他都会回来,我们也一直在通信……你不信,我把他写给我的信拿给你看!”
“信寄到那里去的呢?”
“我在邮局开了个信箱,每次学画的时候就绕过去拿……总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梦寒说。
“反正就是这样了!”靖萱急切的说:“你要不要救我嘛?现在,离开放暑假还有两个多月,秋阳又不在,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你如果不帮我想办法,我就完蛋了!”
“听我说!”梦寒站住了,抓住靖萱的胳臂用力一摇:“不要傻,不要糊涂了!你们这样的爱,是根本没有未来的!你不是没看见,奶奶是怎样看待卓家人啊!当初,为了秋桐的牌位进祠堂,都闹得天翻地覆,那还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个木头牌子呀!名义上也仅仅是个小星,奶奶还要争成那个样子,你现在想想,你跟秋阳,会有什么希望呢?这些年来,在雨杭的努力下,卓老爹好不容易才在咱们家的漆树园里,当了个工头,如果奶奶知道了你和秋阳的事,那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惨剧!我告诉你,你会害死卓家一家人的!”
靖萱的脸色变得惨白惨白了。
“那……那……我要怎么办呢?”
“我……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只知道,这件事就是你知我知,你再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不论奶奶怎么逼你,你都不能泄露一个字!否则会天下大乱的!你听我,你一定要听我!然后,你试著去……慢慢的和秋阳断了吧!”
靖萱激烈的一抬头。“我可以不爱自己的生命,可是我不能不爱秋阳!”
梦寒猛的吸了口大气,心乱如麻。
“你要不要救我嘛?”靖萱问:“目前最大的难题就是雨杭这一关了!我知道奶奶一旦决定了的事,就是九牛拉不转的!所以,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你一定要说服雨杭,别被奶奶说动才好!”“我……哦!我现在被你搅得心烦意乱,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雨杭不是问题,问题还在奶奶!你让我好好的想一想,只要你答应我沉住气,千万千万不要泄露这个秘密,我也答应你,我会尽我的全力来阻止这件事!”
靖萱含泪的点点头,用充满感激的眼光,信任的看著梦寒。梦寒接触到这样的眼光,心里却更乱了。到底自己能有多大的力量,来阻止这个家庭里的重重悲剧呢?
她掉头看著窗外,但见树影幢幢,楼影幢幢,全在一片朦朦胧胧的夜雾里。透过夜雾,雨杭的笛声正掩掩抑抑,悠悠扬扬的传了过来。如怨如慕,如歌如诉。这笛声使她的情绪更加零乱了。烟锁重楼15/36
8
这个晚上发生的事,对梦寒来说,是太沉重,太意外,也太震撼了。她简直没有办法用思想。雨杭一整夜都在断断续续的吹他那支笛子,似乎在告诉所有曾家的人,他有个无眠的夜。这笛声搅乱了梦寒的情绪,也吹痛了她的心。雨杭的表白,靖萱的爱,这两件事在她心中此起彼落的翻腾著。她一直知道,雨杭在爱著她,却不知道爱得如此强烈。她也从不曾分析过自己对雨杭的爱,到底有多少,到底有多深?只因为,仅仅是“分析”,也是一种罪恶呀!她怎么可以有那种妄想呢?但是,雨杭的一篇话,把所有的道德观念一起打乱,她感到自己内心深处,压抑不住的热情正在疯狂般的蠢动著。眼底心底,全被雨杭所涨满了。雨杭的眼睛,雨杭的声音。她逃不开他了,她忘不掉他了,怎么办呢?她不知道。她好像掉进了一个漩涡里,在那流水中不停的转,不停的转,不知道要转向何方,停在何处。
奶奶这夜也无法成眠,她也听到了雨杭的笛声,她把它当作一种无言的抗议。越听越生气,越听越恼怒。怎有这样不识抬举的人呢?不止是不识抬举,而且是忘恩负义!如果不是失去了靖南,她也不会去勉强雨杭。如今曾家已经后继无人,才会悲哀到去求雨杭入赘,雨杭怎么不能体会这层悲哀?就算不喜欢靖萱,也该为了曾家的恩情,而勉为其难呀!曾家没有嫌他的出身贫贱,他还这样推三阻四!到底是什么原因呢?为什么一个贫无立锥之地的人,还有这样莫名其妙的骄傲,她不明白,完全想不通。
第二天,全家的气氛都很低沉。雨杭一早就避了出去,靖萱整天不肯出房门,文秀唉声叹气,牧白心事重重。梦寒被奶奶叫到屋里,盘问说服的结果,听到说服失败,气得怒骂了一句:“平常利牙利齿,好像很会说话的样子,真派你做点事,就这么没有用!你到底有没有晓以大义?”
“该说的我都说了,就是说不过他,”梦寒怯怯的说:“不过,问题也不止他一个人,好像靖萱也不太愿意……”
“靖萱一个女孩子家,父母要她嫁谁就嫁谁,她有什么资格不愿意?”奶奶更气了。“对从小看著她长大的雨杭不满意,难道她宁愿去嫁一个全然不认识的人吗?”
“大概就因为是从小看著她长大的,她才觉得别扭吧!”梦寒竭力委婉的说:“这件事恐怕不能太勉强,毕竟是两个人的终身大事,万一勉强的撮合了,以后……再不和的话,也是挺麻烦的……”“哼!”奶奶打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大家走著瞧吧!看谁会输给谁!我不信这事就办不成!”
梦寒低著头,不好再说什么。奶奶也不要听她的了,气呼呼的叫她回房去。她如获大赦,匆匆忙忙的就告退回房了。
这天夜里,靖萱刚刚睡著不久,忽然在睡梦中,被人连棉被一起给抱了起来。她大惊而醒,发现自己正被高大的张嫂扛在肩上,俞妈,朱妈等人随后,簇拥著她往雨杭房飞奔而去。她奋力挣扎,脱口惊呼:
“你们要干什么?快放下我来……救命啊……救命啊……”“小姐,你别叫,”张嫂喘吁吁的说:“咱们奉奶奶的命令,送你去和雨杭少爷成亲……”
“天啊!天啊!”靖萱大喊:“谁来救救我呀……”
喊声未完,她已经被抱到雨杭房门口,张嫂等人,飞快的冲开了房门,就把靖萱往雨杭床上一丢,靖萱跌在雨杭身上,两人都大叫了一声。张嫂等人,已退出门去,房门砰然阖上,接著就是锁门的声音。
雨杭因为昨夜一夜没睡,今晚实在太累了,所以睡得很沉。被这样一闹,仓卒醒来,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个状况,就听到奶奶的声音,在门外说:
“我已经翻过历书了,今晚是吉日良辰,何况俗语说,拣日不如撞日,所以,我就给你们订了今晚成亲!你们两个,都是奶奶的心肝,千万别辜负了老奶奶的一片美意!改天,咱们再给你们摆酒宴客!”接著,一片乒乒乓乓的声音,居然有人在钉窗子。雨杭大惊失色,急忙从床上翻身下床,找到了桌上的火柴,把灯点亮了。灯一亮,他就一眼看到,衣衫不整的靖萱,正坐在自己的床上哭泣。这一下,他真是气极败坏,急忙大叫:
“奶奶!不可以这样子!你们这样太过分了,这是干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嘛?不行不行……奶奶!快开门呀!事关靖萱名节,不能这样做呀……”他扑到门边,用力的打著门,推著门。“开门!赶快开门!”
“我已经决定的事,就不能更改!”奶奶高声说:“不用叫了,叫也没有用。你们珍惜这良辰美景吧!若干年以后,你们会感谢老奶奶这番苦心的!不用若干年,说不定几天以后,你们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奶奶!奶奶!”靖萱也跳下了床,奔到窗前去摇著窗子。“奶奶,我求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呀!你真的让我无地自容啊……”“有什么无地自容的?”奶奶在窗外接口:“你又不是和人暗渡陈仓,又不是和人私定终身,你是奉奶奶之命成亲,是名正言顺,非常光彩的喜事!不要再害臊了,咱们走!”
“不要不要不要!”靖萱疯狂般的叫了起来,用身子去撞窗子,撞得窗子砰砰砰的响著。“奶奶,你放我出去,让我维持一点儿尊严吧!奶奶,你不开门你一定会后悔……”她发现叫奶奶没用,开始放声大喊:“爹!娘!嫂嫂……你们都来呀!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
同时,雨杭也在对门外没命般的大喊:
“你把我们当成禽兽吗?你完全不顾我们的羞耻,也不顾我们的感情吗?这是什么世界?这是怎样疯狂的家庭,再不放我们出来,我就要撞门了……”话未说完,他抓起了一张椅子,狠狠的丢在门上,发出好一阵惊人的巨响。
这样一阵大闹,把梦寒、牧白、慈妈等人都给惊动了,丫头老妈子,都从各个角落纷纷奔来。牧白一看到这种情况,就快要厥过去了。他抓住奶奶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娘!快放他们出来!不要铸成大错……这样违反伦常……会遭世人唾骂嘲笑,我们生生世世都会堕入地狱,永世都不得超生……快给我钥匙,给我!给我……”说著,他就往奶奶身上去找钥匙。“你疯了吗?”奶奶怒喊:“我成全一对小儿女的婚姻,有什么不对?要你这样胡说八道的来诅咒我?你反了?你简直是逆伦犯上!”“干爹!”雨杭在门内喊:“你亲口答应过我,决不勉强我这件事……你快放我出去!”说著,仍然不断的拿家具撞门。
“奶奶!奶奶!”梦寒见事态紧急,也顾不得自己说话有没有份量,有没有立场了:“你听他们两个都这样不愿意,再闹下去,怕会出事,请您不要操之过急吧!让他们出来吧……靖萱以后,还要做人呀!”
就在这一片喧闹声中,“豁啦”一声,那两扇木门,实在禁不起雨杭的大力冲撞,被撞得倒了下去。靖萱一看门开了,用手握著衣襟,从门内没命的冲了出来。梦寒急忙迎上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上了她的肩,拥抱著她,陪著她一起匆匆的跑开了。奶奶见好事不成,气得不得了。跺著脚说:
“你们这些不孝的儿孙,没有一个能体谅我的心,成全我的希望吗?”雨杭找出一件长衫,一面穿著衣服,一面往门外就走。牧白急急的拦住,紧张的问:
“半夜三更了,你要到那里去?”
“只要能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到那儿都好!”“你有没有良心?”奶奶问到他脸上去。“我是爱护你,欣赏你,把我的孙女儿送到你怀里来,难道靖萱是毒蛇猛兽吗?是见不得人的吗?会带给你悔辱吗?你这样子毫不留情的把她推出门去,你就不怕她受不了?”
“让她受不了的不是我!”雨杭对著奶奶大吼起来:“是三更半夜被人活逮了,给扔到一个男人的床上去!她生在一个专出贞节牌坊的地方,长在一个拥有七道牌坊的家族中,你们从小灌输她的又是什么样的教育?为了一个石头建筑物,一个女人要不就苦苦的守,要不就惨惨的死,你们不是一直这样教育她的吗?现在你们竟想利用她的身体,来换一个流著曾家血液的后代,你们就不怕她会用自己的生命,再替你们曾家添一道牌坊!”说完,他大步的往门外走去。牧白兀自惶惶不安的追在后面问:“你去那里?你要去那里?”
“我住到船上去,我要想想清楚,我和你们曾家的这段渊源,是不是该彻底的断了!”说著,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断就断!”奶奶气坏了,颤巍巍的喊著:“你神气些什么?你以为我们曾家就少不了你,离不开你吗?”
牧白看著雨杭负气而去,急急的回转身子,对奶奶说:
“娘!我有话要对您说!”
“折腾了大半夜,什么事都没办成,气死我了!”奶奶对围观的众人大声说:“还看什么看?都睡觉去!文秀,你快去看看靖萱丫头,别真的想不开,我给雨杭说得心里犯嘀咕!”
“是!”文秀急忙去了。仆人们也都散去了。奶奶这才看牧白:“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不成!”牧白一脸的惶急:“我怕到了那时候,我这股勇气和决心,又荡然无存了。”
奶奶皱著眉头,奇怪的看了看牧白,就转身回房,牧白紧跟于后。奶奶的房门刚刚关上,牧白就一步上前,激动万分的说:
“娘!我不能不告诉你了!免得铸成大错!雨杭,他……他……不是我的干儿子,他是我的亲儿子!”
奶奶背脊一挺,脸色大变,紧紧的盯著牧白,有两秒钟简直不能呼吸。“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的问。
“娘!如果我现在对你说的话,有一个字虚假,我就会被天打雷劈!”牧白沉痛而紧张的说:“雨杭是我当年在杭州经商时,和一个女子生下的儿子,那个女人的名字叫吟翠!三十二年来,我苦守著这个秘密,都快被这个秘密逼疯了!”烟锁重楼16/36
奶奶目瞪口呆,半晌不能言语。终于,她直勾勾的瞪著牧白,说:“你为了让他免于入赘,竟编出这样的谎言来吗?如果他是你的儿子,为什么到他十五岁,你才认他为干儿子,到他十九岁,你才第一次带他回家?如果你带回来的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或是一个五、六岁大的孩子,这事还有几分可信……”“你一定要相信我呀!”牧白激动得不得了:“这孩子因为我的错,已经度过了许多孤苦的岁月,这件事说来话长呀!当年我在杭州做生意,认识吟翠,因为吟翠是个欢场女子,我是怎样也没有勇气,把吟翠带回家来,也不敢把自己的风流韵事,让爹娘知道,因为咱们家的规矩实在太大了。那年四月初三,吟翠生了雨杭,名字都来不及取,吟翠就和我大吵了一架,因为她想和我成亲,让孩子名正言顺,我却没有办法娶她。结果,她一怒之下,抱著孩子,在一个大风雨的晚上,跑出去就失踪了。我带著人到处找,到处找,找了五天五夜,终于找到了吟翠的尸体,而孩子,却遍寻不获。”牧白眼中充泪了。奶奶也听得出神了。“这整个的故事,就像秋桐和靖南的,所不同的,是吟翠生了一个儿子!天在惩罚我,让这样的历史在曾家一直重演!”
“但是,你说,孩子已经失踪了!”
“是的,孩子失踪了,我也快发疯了,我不相信吟翠可以狠心到带著孩子一起去死。我跑遍了整个杭州市,找这个孩子,找来找去都找不著。后来,我就回家和文秀成了亲,这件事更是不能提了。接下来的许许多多年,我每年去杭州,就每年在找这孩子。直到十五年后,我听说在圣母院有个孤儿,年纪轻轻就能行医,名叫雨杭,我真是吓了一跳,立刻赶到圣母院,找到了江神父,才知道那个大风雨的晚上,吟翠把孩子放在圣母院的门口,人就不见了。在孩子的身上,留下了一块金牌,这金牌是我送给吟翠的定情物,上面是用吟翠的手迹去刻下的两个字;雨杭!”
奶奶睁大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紧盯著牧白,越来越相信这个故事了。“娘!你不知道我那时有多么激动,本要和雨杭立刻相认,但是江神父阻止了我,说这孩子冰雪聪明,却感情脆弱,非常敏感,容易受伤……对于自己是个弃儿的事实,早已成为他心中最大的隐痛,他恨透了遗弃他的生身父母,江神父希望我永远不要认他,免得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我答应了江神父,这才见到雨杭……”牧白的声音哽咽,泪,不禁夺眶而出了。“我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是我的儿子了,娘,难道这么多年,您都不曾怀疑过……您不曾在他身上,找到我年轻时的影子吗?”奶奶听得痴了,傻了。此时才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许多以前不了解的事,现在都恍然了。怪不得牧白对这个干儿子,简直比亲儿子还疼爱。怪不得有的时候,他对雨杭几乎是低声下气的,怪不得他看雨杭的眼神,总是带著歉意,怪不得他永远有一颗包容的心,去面对雨杭的骄傲和别扭,怪不得会把整个曾家的事业,毫无保留的交给他……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有那么多的怪不得!奶奶心里虽然已有八成的相信,但是,毕竟事出突然,一切都太意外了,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想了半天,才压抑著心里突然萌生的一种兴奋,问:“你会不会太一厢情愿了?你怎能凭一块金牌,断定这是你的儿子?”“那块金牌是绝无仅有的呀!当然,还不止金牌,他襁褓时的衣服,包著他的小包被,还有那个盛著孩子的篮子,都是我和吟翠一起去置办的呀!而且,在孩子身上,还留下了一张纸笺……”牧白急急的从腰间翻出一个小荷包:“我收著,我仔仔细细的贴身收著,我拿给您看,上面是吟翠的手迹啊!”他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颜色泛黄的,摺迭方整的纸笺来。双手颤抖的递给了奶奶。奶奶立刻打开了纸笺,只见上面,有娟秀的字迹,写著两行字:“烟锁重楼,恨也重重,怨也重重!
不如归去,山也重重,水也重重!”
奶奶深深的抽了口气,到了此时,竟有些承受不住,不知道是喜是悲?是真是假?该怀疑?该相信?是痛苦?是狂欢?各种复杂的情绪,排山倒海般的冲击著她,使她双腿发软,整个人都摇摇欲坠,她不禁跌坐在椅子里,用手扶著头,呻吟似的说:“雨杭是曾家的骨肉?他是我们家硕果仅存的一条根?真的吗?真的吗?你不是编故事骗我吗?哦!老天爷!我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呢?”“娘!”牧白悲切的喊著:“我怎么可能在瞬息之间,编出这样完整的故事来骗你呀!还有吟翠的纸笺,我怎么可能连道具都准备好了来骗你呀!”
奶奶越来越相信了,忽然间,心里竟然恐惧起来。
“你瞧……今儿个这样一闹,会不会把他气跑了?雨杭……这孩子,脾气一向就别扭……你还是快去船上,把他先给我追回来再说!你去告诉他,招赘这事,我就绝口不提了!叫他快点回来,那条船上,现在又没吃的,又没喝的,怎么能住人呢?”“是!”牧白用衣袖匆匆的擦了擦眼睛,往门外就走,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又折回到奶奶面前,取回那张纸笺,再珍贵的收回到荷包里。抬眼看了看奶奶,他小心翼翼的又说:“他回来了,您可别跟他提这回事,这些年来,我试探过他多少次了,他确实无法原谅他的父母,所以,我不要失去他,我不要吓走了他!相认不相认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我身边,就是我精神上最大的安慰了!”
奶奶点了点头。“在没有更多的证据以前,我也不敢认他呢!”她说著,却又情不自禁的追了一句:“一定要把他叫回来!快去!”
“是!”牧白急急的去了。
奶奶看著牧白的背影消失,她像个泄气的皮球似的,瘫痪了。倒在椅子里,她无比震动的,喃喃的低语著:
“老天啊!咱们曾家没有绝后,是吗?是吗?雨杭那孩子……天啊!我差一点把他们亲兄妹给送作堆了!怎会有这种事呢?”她看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正弥漫在整个花园中,楼台亭阁,全在一片苍茫里。她想起吟翠的纸笺:
“烟锁重楼,恨也重重,怨也重重!
不如归去,山也重重,水也重重!”
她注视著窗外的轻烟轻雾,忽然间,心里就涌上了一阵莫名的苍凉。对那身世如谜的雨杭,竟生出一种难言的感情来。牧白追到码头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雨杭正坐在码头边的一棵大树下,望著面前的江水发呆。心里千头万绪,烦恼重重。真想就此一走了之,永不归来。但是,怎么抛得下那孤独的梦寒?尤其,在他已经和梦寒作了那番表白以后?梦寒的泪,梦寒的愁,梦寒的欲语还休……都牵引著他,不能走,不能走,他走了,她要怎么办?不走,自己又要怎么办?正在思潮澎湃,举棋不定的时刻,牧白赶来了。“雨杭!雨杭!”牧白喘吁吁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雨杭并没有“消失”,就暗暗的松了口气:“我跟你说,奶奶不会再要你入赘了,这件事过去了,你快跟我回家吧!”
雨杭站起身来,眉头皱得紧紧的,身子往后一退。
“我不相信!你把我叫了回去,奶奶又会想出办法来整我的,我现在不要回去,我要好好的想个清楚!”
“不会了!真的不会了!”牧白急急的说:“奶奶已经亲口跟我说,招赘这回事,她绝口不提了!你就把它忘了吧!回去吧!”“干爹!”雨杭痛苦的看著牧白那张憔悴的脸:“我告诉你,我总有一天会被你们曾家的人弄疯掉!有的人拚命把我往外推,有的人又死命把我拉回去,这两股力量,永远像拔河一样,在我心里拉著扯著,我已经心力交瘁,觉得快要被这两股力量,给撕成两半了!”他烦恼的用手揉了揉额头:“我怕了奶奶了,我服了奶奶了,她说什么绝口不提的话,我根本无法相信,这只是一个缓兵之计,等我回去了,她又会想出新的花招来的!说不定会给我下药!”
“没有的事,绝没有人会给你下药,你相信我呀!”
“我相信你也没有用,你拿奶奶也无可奈何!”“我保证她不会再为难你,真的真的,因为……因为……”他看著雨杭,突然,有一股热血往脑袋里冲去,在一个激动之下,他脱口而出的说:“因为我告诉她,你是我的儿子,不是干儿子,是亲儿子!是我三十二年以前,在杭州和一个女子所生的孩子!”雨杭猛的一怔,迅速的抬头,目瞪口呆的看著牧白。
牧白也被自己这几句话给吓住了,胆战心惊的迎视著雨杭。雨杭愣了几秒钟,接著,就啼笑皆非的大笑起来。
“哈哈!我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会编出这样的故事来骗奶奶!怎么?难道奶奶竟然上当了?”
牧白脸上的期待,顿时变成了失望。
“可是,你这个故事根本说不通呀!我是你在杭州生的儿子,怎么会住到圣母堂去了呢?怎么会变成孤儿的呢?”
“就是弄丢了嘛!或者,”牧白神色一正:“你也试著来听听这个故事,说不定你也会觉得这故事有几分可信……”
雨杭脸色一变,眼神中立刻充满了戒备,收起了玩笑的态度,他严肃的说:“你可以骗奶奶,但是,绝不要来对我说故事,我不喜欢拿我的身世来作文章!昨天晚上的事,已经证明奶奶失去了理智,在这种情况下,她会被你骗了,我也毫不惊讶,反正她想一个继承人快想疯了。可我没有疯,你别试图用同一个故事来说服我,我闻到诱饵的味道,说穿了,就是招赘不成,干脆叫我入宗,对吧?你们这是换汤不换药,至于我,还是一个‘不’字,请你打消各种让我改姓的办法吧!”“其实,你不知道你的父亲是谁……”牧白勉强的说:“而我们却这样有缘,你就不能假定我是你的亲爹吗?”
“这种事怎能假定?”雨杭有些生气了:“我是被父母遗弃的啊,不管我的父母有什么苦衷,养不起或是无法养,我都没办法原谅他们!如果你是我的亲爹,你这十几年为我付出的一切,会因为前面那十五年的孤儿岁月,而一笔勾消的!”烟锁重楼17/36
牧白的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的撞击了,他困难的叹口气,额上,竟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雨杭看了他一眼,忽然把声音放柔和了:“干爹,你回去睡觉吧!这两天,被奶奶折腾得人翻马仰,我看,你也不曾休息,你去休息吧,别管我了!”
“我怎能不管你呢?”牧白急了:“我已经跟你说了,什么危机都没有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回家呢?你到底要怎样呢?”
“我……我想回圣母院去!”
“什么意思?”牧白惶恐的问。
“我真的想回圣母院去,”雨杭的语气,几乎是痛苦的:“我好思念以前在圣母院的时光,那时的我,虽然穷困,却活得比现在快乐。我帮著江神父照料那些孤儿,感觉上,比帮你料理事业,似乎更有意义和成就感!我在曾家,其实是很拘束又很孤独的。我真的好渴望自由,想过一些海阔天空的日子,我不要……被曾家这古老的房子,古老的教条,古老的牌坊,古老的观念……给重重包围,我真的真的不能呼吸,不能生存了!”“不不不!”牧白紧张了起来:“我不放你走!江神父有好多好多的孤儿,我现在只有你一个!你说我自私也好,你说我是失去了靖南而移情也好,我反正就是离不开你!在我内心深处,你就是我的亲儿子!我已经失去了太多,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儿子!”“我离开曾家,你也不会失去我啊!你要做的,只是赶快找一个人来接替我的工作……”
“怎么越说越严重了呢?”牧白悲哀的说:“难道这个家里,就没有丝毫的地方,值得你留恋了?”
“这……”雨杭才说出一个字,就忽然咽住了话,眼光直直的看著前方,怔怔的呆住了。牧白跟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惊讶的看到,梦寒牵著小书晴,正向这儿走了过来。
“梦寒,”牧白急切的问:“你怎么来了?家里又出什么状况了吗?”“没有没有!”梦寒急忙说:“我带书晴出来走走,顺便看看你们谈得怎样?”她的眼光直射向雨杭,眼里盛满了掩饰不住的哀恳。“家里已经风平浪静了,奶奶刚刚到了靖萱的房里,特地来告诉靖萱,招赘的事再也不提了,所以,靖萱好高兴,你不要担心回去以后,见到靖萱会别扭,不会的!靖萱一直把你当大哥!你还是她的大哥!奶奶看样子满后悔做了这件事,要我过来看看你们,怎么还不回家?”
“哦!”雨杭轻声的说:“原来,你又是‘奉奶奶之命’,前来说服我的!”雨杭这几句话,如同一记闷棍,狠狠的打向了梦寒。她心里一痛,脸色一僵,盯著雨杭的眼光立刻从哀恳转为了悲愤。她痛苦的咬了咬嘴唇,有口难言,胸口就剧烈的起伏著。雨杭话一出口,立刻就后悔了,见到梦寒这种样子,知道自己冤枉了她,心里就翻江捣海般的痛楚起来。一时之间,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但,上有牧白,下有书晴在场,他什么都不能说。牧白陷在自己的焦灼中,浑然不觉两人间的微妙。看到梦寒,像看到救兵似的,著急的说:
“梦寒,你快帮我劝劝他,我已经说了一车子的话,他就是听不进去,执意要走,一会儿说我们在拔河,一会儿说他会窒息,一会儿又是要自由,一会儿又是不能呼吸不能生存的……好像咱们家,是个人间地狱一样,其实,并没有这么严重,是不是?”梦寒的眼光,依旧直勾勾的看著雨杭,她微仰著头,不让眼眶里的雾气凝聚。但,两个眸子已像是浸在水雾里的星星,闪亮的,水汪汪的。“我想,”她咽著气说:“我说任何话也没有用的,如果他根本不要听,或者根本听不见的话!”
他迎视著她的眼光,脸上闪过了一种万劫不复的痛楚,咬著牙说:“地狱也好,不能呼吸也好,生也好,死也好……这场拔河你们赢了,我跟你们回家!”烟锁重楼18/36
9
雨杭回来之后,奶奶真的绝口不提招赘的事了。非但不提,她的态度突然有了极大的转变,对雨杭和靖萱都非常温和,温和得有些奇怪。尤其是对雨杭,她常常看著他,看著他,就看得出神了。每次在餐桌上,都会情不自禁的夹一筷子的菜,往他的碗里放去。这种温馨的举动,就是以前待靖南,她也没有过的。因而,难免使文秀、梦寒、和靖萱都觉得惊奇。但,谁也不敢表示什么。牧白是心知肚明的。雨杭当然也明白,都是牧白的一篇“胡说八道”引起的反应,被奶奶这样研究和观察著,使他颇为尴尬。不过,这种尴尬总比被送作堆的尴尬要好太多太多了,反正雨杭也无可奈何,只得由著奶奶去观察了。靖萱度过了这个难关,就有如绝处逢生,充满了对上苍的感恩之心,生怕雨杭被自己那种“抵死不从”的态度所伤害,她试图要对雨杭解释一些什么。雨杭对她也有相同的心,两人见了面,什么话都没有说,相对一笑,就彼此都释然了。
雨杭又住回了他的房里,撞坏的门也重新修好了。他开始焦灼的等待著机会,要单独见梦寒一面!有太多太多的话要对她说。可是,梦寒开始躲他了,每次吃完饭,她匆匆就回房。连眼光都避免和他的眼光相接触。平时,身边不是带著书晴,就是跟著慈妈,简直没有片刻是“单独”的。这使雨杭快要发疯了,等待和期盼的煎熬像一把火,烧焦了他的五脏六腑,烧痛了他的每一根神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持多久,觉得自己的脸上身上心上……浑身上下,都烙印著梦寒的名字,觉得普天下都能读出自己的心事了。而梦寒,她仍然那样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他常常吹著他那支笛子,她听而不闻。他常常故意从她门前走过,门里,总是充满了声音,有小书晴,有奶妈,有靖萱,有慈妈……于是,他知道,如果她安心不给他机会,他是一点机会也没有的。她想要让他死!他想。她存心折磨他,非弄得他活不下去为止!他真的快被这种思念弄得崩溃了,那么想她,那么爱她,又那么恨她!这样,有一天,他终于在徊廊上逮住了她,慈妈带著书晴在她身后,距离只有几步路而己。他匆匆的在她耳边说:
“今天晚上十二点钟,我来你房间!”
“不行!”她急促的说:“最近书晴都睡在我房里……”
没有时间再多说了,书晴已经跳跳蹦蹦的走过来了,他只得威胁的说:“那么,你来我房间,到时候你不来,我就什么都不管了,我会在你房门口一直敲门,敲到你来开门为止!惊动所有曾家的人,我也不管!”他匆匆的转身走了,留下她目瞪口呆,心慌意乱。
这天晚上,他断断续续的吹著笛子,吹到十一点钟才停,吹得梦寒神魂不定,胆战心惊。梦寒等到了十二点,看到奶妈带著书晴,已经沉沉入睡。她溜出了房间,四面倾听,到处都静悄悄的,整个曾家都睡著了。她不敢拿灯火,摸黑走了出去。小院风寒,苍苔露冷,树影朦胧,楼影参差。她穿过徊廊,走过小径,心中怦怦的跳著,好不容易才走到他的房门口。还来不及敲门,房门就无声无息的打开了,他伸出手来,把她一把拉进了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阖拢了。
他们两个面面相对了。她立刻接触到他那燃烧著的眼睛,像两把火炬,对她熊熊然的烧了过来。她被动的靠在门上,心,仍然在怦怦怦的狂跳著,呼吸急促。他用双手支撑在门上,正好把她给“锁”在他的臂弯里。
“你预备躲我一辈子吗?你预备让我这样煎熬一辈子吗?你预备眼睁睁的看著我毁灭,看著我死掉吗?”他咄咄逼人的问。这样的问话使她毫无招架之力,使她害怕,使她心碎。她想逃开,但没有地方可逃。他不等她回答,手臂一紧,就把她圈进了自己的怀里,他的胳臂迅速的箍紧了她,他的唇,就忘形的,昏乱的,烧灼的,渴求的紧压在她的唇上了。她不能呼吸了,不能思想了,像是一个火苗,“轰”的一下点燃了整个的火药库,她全身都著火了。那么熊熊的燃烧著,美妙的燃烧著,万劫不复的燃烧著,视死如归的燃烧著……直把她每根头发,每个细胞,每根纤维,每个意念……一起燃烧成灰烬。好一会儿,他的头抬起来了,她的意识也慢慢的苏醒了。睁开眼睛,他的眼睛距离她的只有几寸远,他深深刻刻的凝视著她。那对眼睛深邃如黑夜,光亮如星辰,燃烧如火炬,广阔如汪洋。怎有这样的眼睛呢?能够烧化她,能够照亮她,能够吞噬她,也能够淹没她……他是她的克星,是她的宿命,是她的魔鬼,是她的地狱,也是她的天堂……不,不,不,她摇著头,先是轻轻的摇,然后是重重的摇。不,不,不!这是毁灭!这是罪恶!她怎么允许自己陷入这种疯狂里去!
“不要摇头!”他哑声的说,用自己的双手去紧紧的捧住她的头。“不要摇头!这些日子以来,我最深的痛苦,是不知道你的心,现在我知道了!只要肯定了这一点,从今以后,水深火热,我是为你跳下去了,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管了!”
她还是摇头,在他的手掌中拚命的摇头,似乎除了摇头,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摇著摇著,眼里就蓄满了泪。
“不要再摇头了!”他著急的,命令的说:“不要摇了!”
她还是摇头。“你再摇头,我就……我就又要吻你了!”他说著,见她继续摇著,他的头一低,他的唇就再度攫住了她的。
这一次,她的反应非常的快,像是被针刺到一般,她猛的奋力挣扎,用尽浑身的力量一推,就推开了他。扬起手来,她飞快的,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个耳光,使他迅速的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拉开了距离,彼此都大睁著眼睛望向对方。梦寒重重的喘著气,脸色惨白惨白。雨杭狼狈的昂著头,眼神昏乱而炙热。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梦寒终于说出话来了。“先把我逼进你的房里,再对我做这样的事!你把我当成怎样的女人?没有羞耻心,没有道德观,没有责任感,没有自爱和尊严的吗?你这样欺负我,陷我于不仁不义的境地,是要逼得我无路可走吗?”她一面说著,泪水就像断线的珍珠一般,不住的往下掉。“你忘了?我是曾家的寡妇,是靖南的遗孀呀!”
雨杭的眉头紧紧的一蹙,眼睛也紧紧的一闭,梦寒的话,像利刃般直刺进他的内心深处。刺得他剧痛钻心,冷汗涔涔。
“你这样说未免太没良心!”他睁开了眼睛,直视梦寒,语气悲愤:“你明知道你在我心里的地位,是那么崇高,那么尊贵!全世界没有一个人在我心中有你这样的地位!我尊敬你,怜惜你,爱你,仰慕你,想你,弄得自己已经快要四分五裂,快要崩溃了,这种感情里怎会有一丝一毫的不敬?我怎会欺负你?侮辱你?我的所行所为,只是情不自禁!五年以来,我苦苦压抑自己对你的感情,这种折磨,已经让我千疮百孔,遍体鳞伤!我要逃,你不许我逃!我要走,你不许我走!在码头上,你说我听不见你心底的声音,我为了这句话,不顾所有的委屈痛苦,毅然回来,而你,却像躲避一条毒蛇一样的躲开我!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你知道我等你的一个眼神,等你的一句话或一个暗示,等得多么心焦吗?你弄得我神魂颠倒,生不如死,现在,你还倒打一靶,说我在欺负你!你太残忍了,你太狠了!你太绝情了。”
梦寒的泪,更是奔流不止了。
“好了!”他转开头,冷冷的说:“如果你认为我对你的爱,是一种侮辱的话,那么,请你走吧!如果你心里根本没有我,只有那些仁义道德,那么,也请你走吧!我以后再也不会纠缠你,威胁你了!当我要离开曾家的时候,也请你再也不要出面来留我!我很傻很笨,我会误会你的意思!”
她咬咬嘴唇,咬得嘴唇出血了。她站在那儿,有几秒钟的迟疑。然后,她重重的一摔头,就毅然的掉转身子,伸手去开房门。他飞快的拦了过来,脸色苍白如死。
“你真的要走?”他问。
“是的,我要走!”她咽著泪说:“我根本就不该走进这个房间,根本就不该站在这儿,听你说这些话!听你用各种方式来扭曲我,打击我!想当初,我是拜过贞节牌坊嫁进来的,但是,就在拜牌坊那一瞬间,我已经有了一个不贞不节的灵魂,因为我的喜帕飞到了你的身上,我掀开喜帕第一个见到的不是靖南而是你!从此以后,你的所作所为,你的风度,你的言行,你的谈吐,你的孤傲,你对我的种种照顾……全体变成了生活的重心,如果没有你,我生书晴的时候大概已经死了,如果没有你,靖南死的时候,我就该一头撞死在贞节牌坊上算了,何必再苟且偷生呢?为了这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你,我活著,虽然活得好辛苦,但,能偶尔听听你的声音,看看你的容颜,悄悄的把你藏在内心深处,就也是一种幸福了!我以为,你对我也是这样的,发乎情,止乎礼!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默默的爱,默默的奉献,默默的关怀,默默的相许相知……可能就要这样默默的相处一辈子,但,绝不冒险打破这种沉默,以免连这份默默相爱的权利都被剥夺掉!你以为只有你在苦苦压抑?只有你在痛苦煎熬?你说我残忍!你才是残忍!不止残忍,而且毫无理性!既然口口声声说我心中没有你,算我白来这一趟!言尽于此,以后,我们就各走各的路,谁也不要管谁了!”一口气说完了这篇话,她昂著头,又要去开门。他用身子挡著房门,眼睛里,脸上,全都绽放出光彩。
“终于,终于……”他吸著气说:“逼出了你这一篇真心话!”他闭了闭眼,眼角竟滑落了一滴泪。他用手拭去泪,笑了:“值得了,这就够了!如果默默相爱是你所希望的,我为你的希望而努力!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曾家的七道牌坊像七道大锁,锁住了你,也锁住了我!”他深深深深的凝视著她,用掏自肺腑的声音,低声下气的说:“原谅我!原谅我说了那些话,原谅我故意伤了你的心……我没有办法,我突然对自己完全失去了信心……如果不亲耳听到你说,我会失去全部的勇气……”她没有等到他把话说完,他的那一滴泪,他的笑,他的低声下气……使她那女性的心,再也承受不住,整个人都为他而震动了。她忘形的扑了过去,把他那热情的,狼狈的头,一把抱进了自己的怀里。他被这样的举动所惊怔了。内心的狂喜已难以形容,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热情迸射。两人都同时找到了对方的唇,紧紧的贴在一块儿了。烟锁重楼19/36
一阵天摇地动,意乱情迷。她蓦的推开他,惊慌的喊:
“不行不行!这样演变下去会不可收拾!看看现在……”她惶恐至极,声音都发抖了:“看看咱们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如果再不停止彼此的诱惑,我们还会做出更可怕的事情来!到时候,你忘恩负义,我十恶不赦,几百层地狱都不够我们下的!”她哀声喊:“快放我出去吧!快放我出去吧!真的爱我,就请保护我!”他悚然而惊,她最后那句话,使他惊醒了。“别慌!”他急切的说:“把眼泪擦了,再出去!”
她没有擦,奋力的拉开房门,她逃也似的,跌跌冲冲的跑走了。她并不知道,在这个黑漆漆的夜里,曾家还有另一个不眠的女人,正站在徊廊上,望著雨杭那亮著灯的窗子发呆。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曾家的奶奶。因而,奶奶目睹了梦寒冲出雨杭的房间。目睹了她用手捂著嘴,哭著跑开的身影。奶奶惊吓得张口欲喊,身子挺得笔直,一颗心掉进了无底的深渊里。第二天上午,奶奶把梦寒叫进了祠堂里。
摒退了所有的人,关起了那厚厚的大木门,奶奶开始怒审梦寒。“你给我在祖宗前面跪下!”奶奶声色俱厉。
梦寒一句话都没有辩,就直挺挺的跪下了。
“你说!你昨晚半夜三更,到雨杭房里去做什么?”
梦寒一个惊跳,立刻面如死灰,全身的血液,都在刹那间冻成了冰柱。她张口结舌,目瞪口呆,一句话都答不出来。
“说!”奶奶的龙头拐,重重的跺在地上:“你敢说一个字假话,我会让你终生后悔!说!”
梦寒那里说得出话来,全身都簌簌发抖了。
“我……我……”她颤抖著,口齿不清。“我……我……”“你一个寡妇人家,怎么如此不避嫌疑?是不是你们之间,已有不可告人之事,你给我从实招来!”“没,没,没有!”梦寒终于胆战心惊的喊了出来。
“没有?那你去干什么?不要对我说你根本没有去!是我亲眼看见你从他房里跑出来的!你们这样偷偷摸摸已经多久了?你说!你半夜溜到他房里去,有多少次了?你说!我现在都想明白了,怪不得雨杭不肯成亲,原来和你暗通款曲!你这个无耻的女人,靖南尸骨未寒呀!是不是笛子声就是你们的暗号,他吹笛子召唤你,你就溜到他房里去!是不是?是不是啊?”“不不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梦寒痛喊出声了:“奶奶!我跟您发誓,不是这样的!我嫁到曾家五年以来,一共只去过雨杭的房间两次,我不骗你,如果我说了假话,让祖宗罚我不得好死,让雷劈死我!上一次去,是奉奶奶之命,去说服他娶靖萱!这一次……这一次……”
“这一次是做什么?”“这一次是……”梦寒心一横,开始编故事:“是因为雨杭执意要回杭州,念头一直没有打消,爹很不放心,要我有机会的时候跟他谈一谈……我确实是听到笛子声而去的,但是,并不是您想像的那样……我跟您发誓,我没有做对不起祖宗,对不起靖南的事啊……我也没有那个胆量啊……”
“那么,”奶奶尖锐的盯著她:“你为什么从他房里哭著跑出来?”“因为……咱们谈著谈著,就谈到了靖南,是我一时之间,按捺不住,悲从中来,所以所以,我就哭了,自己也知道不该哭,就跑出来了!”梦寒对奶奶磕下头去:“请奶奶息怒,请奶奶原谅,我知道我错了!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
奶奶直著眼,喘著气,暗暗的琢磨著梦寒的话。越想越狐疑,越想越生气。龙头拐又重重跺地。
“我不相信你!即使你说的是真的,你到雨杭房里去哭哭啼啼,也是品行不端,毫无教养的行为!一个女人的眼泪,是可以随便在男人面前掉的吗?你这不是勾引是什么?”
“我……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梦寒一迭连声的说,不住的磕著头。“是我糊涂,是我不避男女之嫌,都是我错!我已经后悔极了!”“我会去找雨杭问个清楚!假若你说了一个字的假话,我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无门!”
梦寒打了个冷战。“奶奶!”不知从那儿冒出来的勇气,她吸著气说:“我做了任何的错事,请奶奶关著门惩罚我,如果闹得人尽皆知,我也没有脸再活下去了!雨杭那儿,空穴无风,您要问尽管问,只怕他刚刚发生靖萱的事,又再卷入这场是非,他是无法在曾家立足了!奶奶要三思啊!”
奶奶一惊,此话如同当头棒喝,打醒了奶奶。她此时此刻,最怕的还是雨杭离开曾家。身世之谜,没弄清楚之前,她是怎样也无法放走雨杭的。她瞪著梦寒,实在不知道梦寒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用拐杖在梦寒背上一戳,严厉的说:
“我姑且信了你!你现在给我在祖宗前发重誓,发毒誓,说你绝不再逾越礼法,心中绝对不会再存丝毫暧昧的念头,你会安安分分,循规蹈矩的过日子,远离杂念!说!”
梦寒满怀羞耻,含悲忍泪的跪向祖宗牌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媳妇梦寒,跟祖宗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逾越礼法,绝不会心有暧昧,从此一定循规蹈矩,倘若再有丝毫言行失控,做出引人猜疑的事,梦寒愿遭五雷轰顶,万马分尸!”
奶奶点点头,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慰。
“我告诉你!列祖列宗在天上盯著你,我在地上盯著你!曾家几世几代的清誉,七道牌坊的光荣,绝不容许败在你手上!如果你一旦食言,就算没有五雷轰顶,我也保证你生不如死!现在你就给我跪在这儿,好好的忏悔一番!”
奶奶说完,拄著拐杖,掉头而去。
梦寒跪在那儿,像是被魔咒给咒住了。抬眼看去,只见曾家的牌位,重重迭迭,森森冷冷的排列著,如同一个阴森巨大的丛林,自己就被锁在这片丛林里,永远永远都走不出去了。这天雨杭不在家,一早就跟牧白出去办事,到黄昏时分才回来。回家后,听老尤说,梦寒又惹奶奶生气,被罚跪了祠堂,他就大吃一惊。一心一意想找梦寒谈一谈,却苦无机会。晚餐时,他按捺不住,一直去看梦寒,梦寒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苍白的脸上,带著种几乎是恐惧的表情。这表情使他不安极了,担心极了。而奶奶,整个晚餐的时间里,都在默默的观察著他们两个。雨杭的心揪紧了,难道,昨夜的倾谈,已给梦寒带来了灾难?
他的怀疑,到晚上得到了证实,当他在书晴房里,故意逗留,在那儿教书晴写字的时候,慈妈无声无息的走了过来,塞了一张摺迭得小小的纸笺给他。他收了纸笺,脸上虽然若无其事,心里已有如万马奔腾。回到房里,他打开纸笺,只见上面写著:“一番倾谈,百种罪孽,奶奶已经起疑!七道牌坊,
如同七道魔咒,我已被禁锢,无处可逃!助我救我,请
远离我!”他把纸笺紧压在胸口,心里,是撕裂般的痛楚。他抬眼看著窗外,只见烟锁重楼,雾迷深院。透过那迷蒙的夜雾,曾家大门外那七道牌坊,隐隐约约的耸立在夜色中,那么巍峨巨大,高不可攀,像是七个巨人,正看守著曾家所有的人与鬼!烟锁重楼2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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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杭和梦寒,就这样陷进了一份绝望的爱里。
这份绝望的爱,把两个人都折磨得十分凄惨。梦寒说得很好,只要默默的相爱,不需要接触,不需要交谈,把爱深深的藏在心里就可以了。但是,这样的爱太理想化了,太不实际了,太虚无缥缈了,太神圣了……雨杭没有办法这样神圣的去爱一个女人,他渴望见她,渴望和她相聚,渴望和她相守,渴望和她“朝朝暮暮”!这种渴望,使他神思恍惚,心力交瘁。他想不出任何办法,可以飞度曾家的重重关防。无论是有形的门与锁,还是无形的门与锁,都把他和梦寒,牢牢的锁在两个不同的监牢里。不能探监,不能通讯,偶尔交换一个视线,她都像犯了重罪一般,会张皇失措。不知道奶奶怎样吓唬了她,她怕得要命,真的怕得要命。不止她怕,连慈妈都怕。慈妈自从帮梦寒传过信以后,就知道了两个人的心事。她好心痛,这五年以来,她眼看著梦寒在曾家的种种遭遇,也眼看著雨杭对梦寒的种种照顾。尤其梦寒难产的一幕,让她永远难忘!雨杭对梦寒的这一片心,她早就有些明白了!真遗憾,为什么当初嫁的人是靖南而不是雨杭?难道婚姻都是错配的吗?但是,事已至此,曾家是这样标榜“贞节牌坊”的家庭,梦寒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了。如果她还有什么非分的想法,她会被奶奶整死的。慈妈想到奶奶,就比梦寒还紧张。她拒绝再帮两人做信差,找到一个无人的机会,她哀求般的对雨杭说:“雨杭少爷,老天爷牵错了红线,配错了姻缘,可这是咱们小姐的命!求你饶了她吧!你会害死她的,真的!”
“慈妈,”他听不进去她那些话,只是哀恳的,焦灼的说:“你快想一个办法,让我能见上梦寒一面才好,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她说……”“我没有办法,我什么办法都没有!”慈妈转身就逃走了。以后,连慈妈都避著他了。
这种日子不是人过的,这种日子会要他的命!一连许多天,他不敢待在曾家,他去了漆树园,和卓老爹、秋贵他们一起工作,锄草施肥,披荆斩棘,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消耗在体力的工作上。他做得比谁都卖力,好像恨不得把一季的工作,全在几天内做完似的。这样卖力的工作,把别的工人都吓坏了。他倒也不去管别人,只是埋著头做自己的。然后,有一天,风雨交加,别的工人都避雨去了,他却淋著雨,继续工作了一整天。那天夜里,他开始发高烧。他自己是医生,深知这些日子来,体力和心力的双双煎熬,硬是把他打垮了。病情来势汹汹,第二天,他已下不了床。
奶奶、牧白、文秀、靖萱、以及小小的书晴,全都来探视他,只有梦寒没来,慈妈也没来。奶奶和牧白都很著急,奶奶把卓老爹骂了个没完没了,如果不是他管理不善,何至于要雨杭亲自去园里工作?不顾雨杭的坚决反对,他们还是给雨杭请了大夫,大夫说了一大堆的“内热”“外寒”之类的名词,开了一些中药,吃下去以后,一点用也没有。雨杭高烧不退,几天以后,人已经憔悴不堪,形销骨立。奶奶真的很著急,私下问牧白:“他自己是医生,怎么不给自己好好的治一治呢?”
“唉!”牧白叹气说:“这所有的医生,都是会给别人治病,就不会给自己治病,他老说他没事没事,也不曾看到他开什么药给自己吃!搞不好他那个药箱里的药,都给咱们家的人吃光了!”“你去瞧瞧去!瞧瞧他那个药箱里还有没有药?我也不管他信不信中医了,我让张嫂给他炖人参,补一补再说!”奶奶说著,蓦然间话题一转:“牧白,我问你,”她严肃的说:“你上次告诉我的那个故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说那吟翠是个欢场女子,什么叫‘欢场’?如果她骗了你呢?如果这孩子根本不是你的种呢?你有没有更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这件事?”
“娘!”牧白痛苦的说:“我们现在不要研究这个了,好不好?如果你要怀疑吟翠的清白,那么,这是一件永不可能有证据的事!我说过,和不和他相认,对我已经没有那么重要,只要我不会失去他!”“唔,”奶奶沉思著,自语似的说:“对你或者不重要,对我,它却太重要了!对曾家,也太重要了!”
牧白此时此刻,实在没有心思研究这个。他回到雨杭房里,去翻他的药箱,打开来一看,里面的药瓶多得很,每瓶药都还有大半瓶。他忍不住就去推床上的雨杭:“喂!你醒醒,你这药箱里明明有药,为什么不吃吃看?”
“别烦了!我不想吃!”雨杭一翻身就面朝里睡,拿棉被把自己的头蒙住。牧白拉开了棉被,伸手摸摸他的额。
“你烧成这样子要怎么办?已经五天五夜了,烧一直没有退,你不是有退烧药吗?是那一瓶呢?”他拿了一堆药瓶到他床前去。“你看一眼呀!”雨杭被他拉扯得无法休息。忽然间,他翻过身子来,一把抓住了牧白胸前的衣服,睁大了眼睛,激动的冲口而出:
“干爹!我没救了!吃什么药都没有用了!”
“什么话?”牧白脸色大变。“不过是生场小病而已!干嘛要咒自己呢?”他瞪著雨杭,在雨杭眼中看出了一些东西,他担心的问:“雨杭,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这一回,雨杭就再也沈不住气了。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手握著拳,重重的捶了一下胸口:
“是的!我有心事,我被这个心事,快要压得窒息了!我真的苦不堪言,生不如死!干爹,你害死了我!”
牧白脸色惨白。“我害死了你?是……是什么心事让你这么痛苦呢?是……是……你的身世吗?为什么是我……害你……”
“你为什么要收养我?为什么要让我走进曾家?为什么要让我遇到梦寒?”雨杭喊了出来,用双手痛苦的抱住了头:“我爱上了梦寒!”他呻吟般的说:“我爱上了梦寒!”
牧白猛的一震,手里的一瓶药掉到地上打碎了。他跌坐在床沿上,目瞪口呆的看著雨杭。“干爹!”雨杭话已出口,就豁出去了,他扑向了牧白,抓著他摇了摇:“请你帮助我!请你救救我,我真的心慌意乱,束手无策了!我知道,这是不可以的,这是错误的,我违背了道德礼教,罪不可赦!可是,我就是情难自禁,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我就是爱她,好爱好爱她!爱到我神魂不定,心都碎了!我简直活不下去了!”
牧白仍然呆若木鸡,雨杭再摇了摇他。
“你不要这样子!请你帮我!也请你帮梦寒……”
牧白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你是说,这不是你的单相思?梦寒也……也……”
“是!梦寒上次被奶奶罚跪祠堂,就因为奶奶撞见梦寒从我房里出去!但是,梦寒是来跟我说,我们不可以相爱的,但是,人生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可以’或‘不可以’就解决的!”“奶奶也知道了?”牧白更加惊惶了。
“没有!奶奶只是怀疑,可是,梦寒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她已经全面性的拒绝跟我沟通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却见不了面,说不了话,这种生活,实在是人间地狱,我过不下去了!梦寒,她嫁进曾家那天,她的红巾就飞到我的身上,或者,命中注定她是我的!她现在还那么年轻,你们为什么要让她把整个的一生陪葬掉呢?如果我可以给她一个幸福的婚姻,一个崭新的未来,不是也很好吗?”
“住口住口!不要说了!”牧白紧张的一把抓住雨杭,低吼著说:“你给我彻底打消这个念头,放弃这种论调,你听清楚了吗?再也不要提这件事,再也不要让奶奶起疑!你听到了吗?你们不可能有婚姻,不可能有未来,什么都不可能有!这不是我答不答应,或奶奶点头摇头的事!这是整个白沙镇的事!你明白吗?”雨杭眼神昏乱的盯著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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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七道牌坊不单是曾家的,几百年下来,它们已经是整个白沙镇,整个歙县,整个徽州地方上的一种光荣徽帜,它们在老百姓的心目里是神圣的,不容亵渎的,要是谁敢让这七道牌坊蒙羞的话,那会引起公愤的!所有曾氏家族的族长都会出来说话,所有的镇民都会群起而攻之!那会是一个人间最惨烈,最残酷的悲剧!那决不是你能承受的,更不是梦寒所能承受的!假若弄到那个程度,我连救都没法救你们!我不骗你……”他激动的摇著雨杭:“雨杭!你千万别糊涂,千万别害梦寒!这件事到此为止,你的痴心妄想,只会害了你自己,毁了梦寒!这太可怕了!你一定要相信我……你今天病得糊里糊涂,我等你脑筋清楚了,再跟你仔细谈!”
雨杭绝望的往后一倒,倒在床上,所有的力气都没有了。他闭上眼睛,不想说话,也没力气说话了。牧白见他这样子,痛在心里,却不知怎样来安慰他。这件事,给他的震惊太大太大了,他必须去抚平自己的思绪。再看了雨杭一眼,他惶惶然的说:“你可能是烧糊涂了,才会说这些,赶快吃点药,把烧退下去再说!”“你不要管我了!”雨杭激烈的一喊,就往床里面滚去,把脸对著墙说:“你随我去吧!我死不了的!”
牧白毫无办法,只得带著一颗惊惶失措的心,忧心忡忡的离去了。雨杭躺在那儿,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脆弱过,真是心灰意冷,了无生趣,情绪低落到了极点。本来就在发高烧,这一下,更是全身滚烫,四肢无力,整个神志,都变得混沌不清了。就在这片混沌不清中,他忽然觉得有人在推著他,有个声音在他耳边急切的低喊著:
“雨杭!雨杭!雨杭!雨杭……”
梦寒!可能吗?他陡的惊醒了!翻过身来,他迷迷糊糊的睁开了眼睛。于是,他看到梦寒的脸,在一片水雾中荡漾。她坐在床沿上,向他仆伏著身子,她那美好的双瞳,浸在两泓深深的潭水里。怪不得贾宝玉说女人是水做的,梦寒就是水!涓涓的水,缠绵的水,清幽的水,澄澈的水,澎湃的水,激荡的水,汹涌的水……即将把他吞噬淹没的水!烟锁重楼21/36
“雨杭!你醒一醒,你看到我了吗?你看著我,因为我只能停两分钟,慈妈在门外帮我把风,可是我怕得要命,我不敢多待!所以,你一定要清醒过来,否则我就白白冒了这么大的险,白白跑了这一趟!”
雨杭真的清醒了,他猛的抬起身子,抬得那么急,以至于一头撞在床头的横柱上,撞得“砰”的一声响。梦寒急忙去帮他揉著,泪水扑簌簌的潸潸而下。泪珠滴在他的脸上,如同清泉甘露,他精神一震,沮丧全消。他努力睁大眼睛,伸手去捉住了她在自己额前忙碌的手:“你来了!你居然冒险来了!”“听我说!”她挣开了他的掌握,伸出双手,去捧住了他的脸,她逼视著他,用力的,清晰的说:“你一直是我的医生,我不允许你病倒!请你为了我,快快的好起来!靖萱告诉我,你不吃药,又不给自己治疗,你要让我心痛而死吗?不能和你接触,不能跟你说话,已经是最大的煎熬了,我们谁都没有办法再多承受一些了!你,千万千万,要为我保重啊!”
他盯著她。笑了。“我那有生病?我好得很,故意做出生病的样子来,就为了把你骗过来,听你讲这几句话!不信,我下床给你看!”他坐起身子,掀开棉被,就要下床,无奈一阵头昏眼花,天旋地转,整个人就差点滑落到地上去。梦寒大惊失色,急忙扶住他,把他推上床,他无法再逞强了,坐都没坐稳,就重重的倒回去了。梦寒仆在他身上,泪如雨下,哽咽的低喊:
“雨杭,你要我怎么办?”
他伸出手去,抚摩著她的面颊,试图用手指拭去她的泪。
“我错了,”他哑哑的说:“不该把自己折腾成这个鬼相,让你担心,又让你冒了这么大的危险来看我!你放心,我会吃药,我马上就会好起来,真的,不骗你!我知道,你来这么一趟,是多么艰难,要鼓起多大的勇气,你来了,我真的是万死不辞了!我要为你坚强,为你赴汤蹈火,排除万难,那怕前面有七道,还是七百道牌坊,我咬了牙也要一个个闯过去!”他轻轻的推了推她:“去吧!快回去,别让奶奶看见了!我现在这样衰弱,只怕保护不了你!你快走!”
她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的手从她面颊上落下来,却又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因发热而滚烫,她的手因害怕而冰冷。她舍不得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出来,站在那儿痴痴的看著他,两人泪眼相看,都已肝肠寸断。然后,慈妈在外面轻轻咳嗽,使两个人都惊醒过来。梦寒仓卒的擦擦眼泪,匆匆的说:“我非走不可了!”他松了手。她毅然的一转身,向门口奔去。他紧紧的注视著她的背影。她跑到门口,忽然站住,又掉回头,再奔回到床边,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她用热烈的眼光瞅著他,激动的说:“啊,我会被五雷轰顶,万马分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