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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一颗红豆》》 · 琼瑶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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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致中点点头。“但是,我一直就是这个调调儿,她如果不喜欢我的跋扈和任性,当初就不该跟我好。既然跟我好了,她就该顺著我!”

“难道你不能为她而改变一下自己吗?”致文更诚恳了,更真挚了,几乎带著点祈求的意味。“女孩子,生来就比男人娇弱,你让她一点,并不损失什么。爱情,本身就需要容忍,你如果真爱她,就会对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都充满了关切,充满了欣赏,甚至于,连她的缺点,你都能看成是优点……”“嗬!这样才算恋爱吗?你别把我累死好不好?”致中叫著说:“你看我像这种人吗?而且假若这样才算恋爱的话,我和她之间,是谁也没爱过谁!”

“怎么说?”“我既不能把她的缺点看成优点,她也没把我的缺点看成优点!否则,她就该对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一笑一那个皱眉的……都欣赏得不得了,我说看恐怖电影,她就说我胆子大,够男儿气概,我说看武侠片,她就说这是英雄本色,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吗?也不会吵架,也不会哭哭啼啼,也不会在街上拖拖拉拉的丢人现眼了!”

“原来,你需要一个应声虫!”

“不是!”致中用力的在椅背上拍了一下。“我是在套你的公式,证明一件事情,我和她之间,谁也没爱过谁!”

“你怎么能够这样轻易的抹煞一段爱情?”致文沉不住气了,不知不觉的提高了声音。“你把人家快快乐乐的一个女孩子,折磨成了个小可怜,现在,你干干说一句,根本没爱过,就算完了?你怎么这样没有责任感?这样游戏人生,玩弄感情?你简直像个刽子手!你知道你对初蕾做了些什么?你使她失去自尊,失去骄傲,失去欢笑,失去自信……”

“慢点慢点!”致中打断了致文:“你最好不要给我乱加罪名!我知道,你心里喜欢初蕾,远超过我喜欢她,现在不是正好吗?我把她让给你……”

“胡说!”致文猛拍了一下桌子,脸色发白了。“她对你而言,只是一件玩具吗?可以随便转让?随便送人?随便抛开……”“你敢说你不爱她吗?”致中抗声问,因为致文的咄咄逼人而急思反击:“你敢说你不喜欢她吗?你敢说你不想要她吗?你说!你说!”“是的!”致文冒火了,他大声的说:“我是喜欢她,我是爱她,我是要她!可是,她选择了你!”

“那是她的不幸,也是我的不幸!”

“致中,”致文怒吼。“你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奇怪,”致中侧著头,冷冷的望著致文:“你为什么一定要强迫我跟初蕾好?你难道不明白,这段感情已经结束了吗?你难道不明白,她需要一个温柔多情的男人,而我根本不是她要的那种典型!她也不是我要的那种典型,我们一开始就错了,为什么一定要继续错下去?现在这样结束,岂不是比以后铸成大错,再来懊悔好得多?大哥,你一定要我亲口说出来,我决定……”“决定不要初蕾了?”致文森冷的接口。

“是的。”致中坦率的说,迎视著致文的目光。“我告诉你吧,初蕾完全不适合我,我要一个能崇拜我的女孩子,就像你说的,能把我的缺点当优点的女孩子!不会对我说‘不’字的女孩子!能把我当一个神来膜拜的女孩子……”

“世界上有这个女孩子吗?”致文冷哼。“你下辈子也找不到!”“谁说的?”致中的下巴抬高了,急切中,他不经思索的说了出来:“你怎么知道就没人崇拜我?爱我?对我言听计从,永不反抗?我就认得一个这样的女孩子,她柔得像水,美得像画,顺从得像一只小波斯猫……”

“好呀!”致文大怒,他的眉毛高高的挑了起来,一伸手,他抓住了致中胸前的衣服,怒不可遏的嚷:“你这才说了真心话了!原来你变了心!怪不得你不要初蕾了,怪不得你派了她几千几万个不是!原来你有了新的女朋友!原来你又见异思迁了!所以你和初蕾吵架,你故意和她吵架……”

“才不是呢!”致中也叫了起来:“你别血口喷人!我认识雨婷是在和初蕾吵架以后的事,还不过才一个多月,如果初蕾不和我吵架,我根本不会认识雨婷!你不要把因果关系颠三倒四……”“我不管什么因果关系!”致文大叫:“反正你变了心!反正有另一个女孩子插了进来!你!你是个无情无义的混蛋!你是个不负责任的混蛋!你是个玩弄感情的混蛋!初蕾为了你,瘦得不成人形,你却整天流连在别的女人身边!你!你还是人吗?你还有人性吗?你……”“放开我!”致中挣扎著,被骂得火冒十八丈,他开始口不择言的反攻:“你爱她,你不会去追她?一定要把她塞给我?你才是混蛋!你不只是混蛋,还是糊涂蛋!不只是糊涂蛋,还是笨蛋!你不敢追你爱的女孩子,却在这儿假作清高!满身道学气!满身迂腐气!你应该活在十八世纪,你头脑不清,是非不明……”“我头脑不清,是非不明?”致文气得浑身簌簌发抖,连声音都变了。“好好好,我该死,我混蛋,我要顾全兄弟之义,才害惨了初蕾!你骂得对,我早该知道你根本不是人,我早该采取攻势!”他咬住嘴唇,脸色发青:“我知道我打不过你!我也知道我下巴上的伤口还没好,可是,我非揍你不可!”

他一拳对致中挥了过去,致中往后一翻,就躲过了这一拳。但是,房间太小,他这一翻就翻到了床上。致文立刻扑到床上,整个身子都压在他身上,对著他的下巴不住挥拳下击,致中左躲右闪,用手撑住了致文的头,嘴里咆哮的大叫著:“你别发疯!我是在让你,论打架,两个你也不是我的对手,你再打!你再打!你把我惹火了,我就不留情了!你还打?你这个神经病!”致中挥拳反击了,致文从床上滚到了地上,致中的眼睛也红了,眉毛也直了,扑过去,他抓住致文,也一阵没头没脸的乱打。一时间,室内的桌子也倒了,椅子也翻了,台灯也砸碎了,茶杯也打破了……满屋子惊天动地的唏哩哗啦声……全家人都惊醒了,致秀第一个冲了进来,梁氏夫妇跟在后面,也冲了进来。致秀尖叫著:

“大哥,二哥!你们都疯了?住手!还不赶快住手!住手!”

她奔过去,一把抱牢了致中。因为,致中正骑在致文身上,把致文打了个昏天黑地。

“哎呀!”梁太太惊呼著:“这算怎么回事?一个星期里打了两次架了!小时候兄弟两个倒亲亲热热的,长大了怎么变仇人了?”“你们羞不羞?”梁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为了一个女孩子打架?世界上的女孩那么多,你们干嘛兄弟两个都认定了夏初蕾!”“爸爸!”致中跳起身子,仍然气喘吁吁。他没好气的说:“你别弄错了,我们不是在抢夏初蕾,是在‘让’夏初蕾!大哥不许我不要她!真莫名奇妙!”说完,他一头就冲出了致文的房间。致文躺在地上,下颚又破了,嘴唇也破了,血正从嘴角沁出来。梁太太担忧的俯下头去看:

“怎样?伤得重不重?要不要请医生?”

致文支起了身子,靠在墙上喘气,拚命摇头说:

“我没事!爸爸,妈,你们去睡吧!对不起,我是一时气昏头了。”“你确定没事吗?”梁太太还不放心。

“爸爸,妈!”致秀说:“你们去睡,我来照顾大哥!放心,这点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梁先生唉声叹气的,跟太太一起出去了。致秀站起身来,关好房门,她把致文扶到床上,用毛巾压在他嘴角的伤口上。她瞅著他,叹了口气。“大哥,你也糊涂了,是不是?打架,能解决问题吗?你能把二哥‘打’给初蕾吗?”

致文望著致秀,心里有千言万语,没一句说得出口。致秀却在她哥哥的眼中,读出太多太多的东西。她怔怔的看著致文,忍不住说:“大哥,你为什么不追她?”

他定定的看著她,眼底是一片坦率。

“我试过。”他哑声说:“但是失败了。她心里只有致中,我徒然……自取其辱。”是吗?致秀更加发楞了。一颗红豆23/3712

雨季来临了。晚上,天气变得更加凉了,但是,在杜慕裳的客厅里,却是春意融融的。慕裳躲在厨房里,正用烤箱烤一些西式的小脆饼,那奶油的香味弥漫在整座房间里。她斜靠在墙上,不经意的望著那烤箱,只为了可以倾听到从客厅里传来的笑语声。一切都那么奇妙,奇妙得不可思议。夏寒山最初把小方带来,用意原就相当明显。慕裳一看小方一表人才,气度轩昂,心里就有一百二十万分的喜欢,巴不得能成其好事。谁知,小方看病归看病,看完病后就开药,开了药就走,从来都彬彬有礼而庄严过度。看了几次病,他和雨婷间仍然隔著千山万水。慕裳不得已,千方百计的讨好他,留他吃晚饭,给他弄点心,这一下,逼得这位医生带了个“未婚妻”来,这冷水泼得真彻底极了。但是,慕裳做梦也想不到,跟著这“未婚妻”一块儿跑来的梁致中,竟和雨婷间像有夙缘似的,一见面就谈得投机。第二天,这位鲁莽而豪放的小伙子,就不请自来了。从此,他成了家里的常客,而雨婷呢?却像被春风吹融了的冰山,不只冰融了,泥土上竟抽出新绿,不只抽出新绿,竟绽放起花朵来了。

这所有的事,发展得出奇的快,快得让慕裳有些措手不及,整个变化,也就是一个月之间的事,这个月,夏寒山因为医院里的事特别忙,很少来慕裳这儿,所以,连夏寒山都不知道,他所推荐的小方医生已经有名无实,被一个毫无医学常识的小伙子所取代了。慕裳真迫不及待的想告诉寒山,他的诊断毕竟是对的!雨婷自从邂逅了梁致中,就眼看著丰满起来,眼看著娇艳起来,眼看著欢乐起来……她那儿还是个病恹恹,软绵绵,弱不禁风的小女孩,她正像朵被夏风吹醒的花苞,在缓慢的苏醒,缓慢的绽开她那一片一片的花瓣。

真想告诉寒山!真想见到寒山,而且,还有件更意外的事要告诉他!许许多多的事要告诉他,让他分沾她的喜悦!虽然致中不是寒山直接带来的,却也是他间接带来的!如果没有小方医生,那儿来的梁致中!说不定,从此雨婷的病就好了,从此,是新生命的开始,像蜕了壳的幼虫,正要展翅幻化为美丽的蝴蝶。新生命的开始,是啊,她晕眩的靠在墙上,喜悦的倾听著,似乎听到那生命的跫音,正在向她走近。

客厅里传来了钢琴声,雨婷又在弹琴了!

是的,雨婷正在弹琴,她坐在钢琴前面,披垂著一肩秀发,两手熟练的掠过琴键,眼睛却如水如雾如梦如幻的注视著致中。致中的身子半仆在琴上,手里握著杯雨婷亲自帮他调的柠檬汁。他瞪视著雨婷,在他生命里,遇到过各种活跃的女孩子,却从没有像雨婷这种。她的面颊白皙,美好如玉。眼光清柔,光明如星。她的声音娇嫩,如出谷黄莺,浑身柔若无骨,而吐气如兰。她像枝名贵的灵芝,连生长的环境,都是个薰人如醉的幽谷。“你要不要听我唱歌?”雨婷问。

“你还会唱歌?”致中惊奇的问。

“我会唱,但很少唱。”

“为什么?”“没遇到你以前,我只唱给妈妈听,现在遇到你,我可以唱给你听了。因为……”她低低叹气,声音清晰,婉转,坦白,没有丝毫的矫情,就那么自然而然的说出来了:“我好喜欢好喜欢你。”致中按捺不住一阵心跳,从没遇到过如此坦率的女孩子!假如她是个野性的女孩,这句话只会让他好笑,假如她是个不在乎的女孩,这句话会让他觉得她十三点。但,她那样洁白无瑕,那样纤尘不染,那样清丽脱俗,又那样出自肺腑的说出来,就使他整个心都飘飘然了。

她弹出一串美妙的音符,又低语了一句:

“我唱这支歌,为你!”

她开始唱了:“自从与你相遇,从此不知悲戚,欢笑高歌为谁?只是因为有你!昨夜轻风细细,

如在耳边低语,独立中宵为谁?只是默默想你!今晨雨声滴沥,敲碎一窗沉寂,夜来不寐为谁?只是悄悄盼你!如今灯光掩挹,一对人儿如玉,满腹欢乐为谁?只因眼前有你!”

她唱著,咬字清晰,声音柔美,而双目明亮。致中注视著她,完全听呆了。她弹著琴,反覆的唱著,一遍又一遍。她的大眼睛默默的睁著,眼珠黑蒙蒙的,动也不动的看著他,看得他心都震颤了,头都昏沉了,思想都迷糊了。她似乎深陷在歌声琴韵中,深陷在柔情千缕里,她不停的弹,不停的唱,她唱得痴了,他听得痴了。当她第五遍唱到:“满腹欢乐为谁,只因眼前有你!”时,致中忍不住就伸出手去,握住了她那在琴键上飞舞的小手,她那手指被琴键冻得冷冰冰的。他把那手送到唇边去,用嘴唇温热那冰凉的手指,眼光却定定的停在她的脸上。于是,她一语不发的,就投进了他的怀里。

他紧抱著她,用嘴唇压在她的唇上,她笨拙的反应他,他们牙齿碰到了牙齿。他的心被欢乐涨满了,被喜悦充盈了,被珍惜和意外所惊扰了。他把她的头揽在肩上,在她耳边悄悄问:“从来没有人吻过你吗?小傻瓜?”

她颤栗的低叹:“妈妈吻过。”他微笑了。怜惜而宠爱的低语:

“那是不同的。让我们再来过!”

他再吻她。细腻的,温柔的,热情的,辗转的吻她。在这一刹那间,他想起了和初蕾的初吻。在青草湖边,她反应他的动作并不生硬,她配合得恰到好处,使他立即断定她并非第一次接吻。吻完了,她反而责问他:

“你很老练啊,你第一次接吻是几岁?”

“十八岁!”他说,事实上,他在撒谎,他直到读大二,才和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孩吻过。“你呢?”

“十四岁!”她答得干脆俐落。

现在,他吻著雨婷,一个为他献出初吻的女孩,不知怎的,这“第一次”竟深深的撼动了他。如果在这一瞬间,他对初蕾有任何歉意的话,也被这个记忆所冲淡了。一个十四岁就接吻的女孩,不会把爱情看得多珍贵,也不会对爱情太认真。他继续吻著雨婷,吻得她脸发热了,吻得她的心脏怦怦跳动。她那纤细瘦弱的身子,在他怀中,显得又娇小,又玲珑。半晌,他抬起头来,仔细的看她,她脸红得像熟透了的苹果。“坦白说,”他瞪著她:“你不是我吻过的第一个女孩,也不是第二个。”他说,自己也不懂,为什么要讲这句杀风景的话。或者,在他潜意识中,他还不太愿意被捕捉。

“我知道。”她娇羞的微笑著。“像你这样的男孩子,这样优秀,这样有个性,这样无拘无束的……起码会有一打女孩子喜欢你。如果你现在还有别的女朋友,我也不会过问,只要你心里有个我,就好了!只要你常来看我,就好了。只要你偶尔想起我,就好了。那怕我只占十二分之一,我也——

心满意足了。”噢!这才是他找寻的女孩子啊!不瞎吃醋,不耍个性,不闹脾气,不小心眼,不追问过去未来……他又一把紧抱住了她,情不自禁的,在她耳边说:

“没有其他女孩子,没有另外十一个,你就是全部了!”他不知不觉的否决了初蕾,甚至心底并无愧疚。

她在他怀中惊颤,喜悦遍布在她的眼底眉梢,使他的热情又在胸中燃烧起来,他再度俯下头去,再度捕捉了她的嘴唇。小脆饼烤熟了,慕裳端著一盘香喷喷的脆饼走进客厅,一看眼前的景象,她就猛吃了一惊,慌忙又退回厨里去,望著那烤箱默默的发呆。终于发生了!她想。终于来临了。她想。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愁,是欢乐还是惆怅,是兴奋还是担忧……或者,从此以后,雨婷该和那缠绕了她十几年的病魔告别了!但是,恋爱是一剂多么危险的药呀!它会不会再带来其他的副作用呢!会不会再变成另一种疾病的病源呢?她心中忐忑不安,忽忧忽喜,因为,只有她明白,雨婷自幼在感情上,是多么脆弱,多么自私的!

就在慕裳躲在厨房里思前想后的时候,有人用钥匙打开了大门,走进了客厅。听到大门开阖的声音,慕裳陡的一跳,寒山来了!在她的客人中,只有夏寒山一个人有大门钥匙,也只有他会不经过通报而进门。她赶快端著那盘点心,跑进了客厅。客厅里,那对小情侣正仓卒的分开,而夏寒山呢?夏寒山站在那儿,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完全惊呆了。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瞪视著雨婷,又回头瞪视著致中。同时,致中似乎也同样震惊,他傻傻的看著寒山,傻傻的微张著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噢,夏伯伯!”先清醒过来的还是雨婷,她早已对夏寒山改变了称呼,从“夏大夫”而改口为“夏伯伯”了。她红著脸,不胜羞涩的说:“我给您介绍,这位是梁致中,他是……”“不要介绍了!”夏寒山终于醒悟过来,他对雨婷挥了挥手,眼光仍然紧盯著致中,现在,这眼光已经变得相当严厉了。“我认识他,认识他好多年了。”

“哦,”雨婷应著,微笑了起来,“是的,他是小方医生的朋友,您当然可能认识他!”她转头看致中,笑得更甜了。“致中,我没告诉过你,小方医生还是夏伯伯介绍给我的呢!最初,夏伯伯是我的医生!”

致中似乎没听见雨婷的话,即使听见,他也没有很清楚的弄明白这之中的关系。他只是被寒山给震慑住了,给这突然的意外事件而惊呆了。他再也没有想到夏寒山会在这个家庭中冒出来,却偏偏撞见他和雨婷的亲热镜头。现在,在寒山那冷冷的,近乎责备的眼光下,他有些瑟缩了,不安了。他觉得尴尬而无以自处,觉得很难向夏寒山这种“老古板”来解释自己,而且,他也不想解释,他就呆站在那儿,对著夏寒山发楞。慕裳看看寒山,又看看致中,立刻敏感的体会到,他们间一定有某种渊源,她很快的走过来,把一盘香喷喷的点心放在桌上,就扬著头,用充满了欢愉和喜悦的声音,高声的叫著:“寒山,雨婷,致中,都快来吃点东西!我刚烤好的,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如何?”致中摔了一下头,清醒过来了。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管它呢!反正和初蕾已经吹了,反正也已经给他撞见了!反正他又没和初蕾订过婚!反正他也不欠夏家什么!这样一想,他心里的尴尬消除了,不安的情绪也从窗口飞走。他耸了耸肩,又变得满不在乎而神采飞扬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对夏寒山干脆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一颗红豆24/37

“夏伯伯,”他招呼著:“没想到您也认识雨婷……”他注意到他手中的钥匙了。“原来,您和杜阿姨是老朋友!”他说,下意识的看了杜慕裳一眼,脑中有些迷糊。

寒山蓦然一惊,这时才想起自己出现得太随便,太自然,就像个男主人回到自己家里一般,看样子,这份秘密很难保住了。他心里顿时掠过几百种念头。这下,轮到他来不安,轮到他来尴尬了。他收起了手中的钥匙,再深深的看了致中一眼。“致中,”他隐忍了心里所有的不满和不安,声音几乎是平静的。“你认识雨婷多久了?”

致中掉头去看雨婷。“喂,”他问雨婷:“我认识你多久了?”

“那天是十月二十号,”雨婷面颊上的红潮未褪,声音轻柔如醉。“今天是十二月二日。”

“哦,”寒山的眼睛转了转,暗中在核算著日期:“才一个多月。”他坐进沙发里,从慕裳手中接过了一杯热茶。他的声音低沉而萧索:“现在的年轻人,什么都快,开始得快,结束得快,变化得也快。”致中有些烦躁,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夏寒山在场使他有压迫感,他那略带讽刺的语气使他难堪。他想逃开这个局面,想逃出这个客厅,于是,他转向了雨婷:

“雨婷,我们去看电影,好吗?现在刚好可以赶九点钟的一场。”“好呀,”雨婷应著,一面掉头去看母亲。“我可以去吗?妈?”“要多穿件衣服,别淋了雨!”慕裳叮嘱著。

“好的!”雨婷兴奋的说,看了致中一眼:“我们去看什么电影?”“有部《恶魔谷》听说很不错。”

雨婷打了个寒噤。“恐怖片吗?”她问。“恐怖片!”慕裳抬起头来。“别带她看恐怖片,她的心脏不好!”

致中惊愕的看著雨婷:

“你有心脏病吗?”他问。

“谁说的?”雨婷挺了挺背脊,对他勇敢的微笑。“如果你喜欢恶魔谷,我们就去看恶魔谷,我很少看恐怖片,一定很刺激,是不是?如果我在电影院里叫起来,你别怪我!而且……而且……”她吞吞吐吐的说:“我可能会躲到你怀里去!”

那才够味呢!致中想,他笑了起来,用手揽住了雨婷的肩,他说:“咱们走吧!”“别弄得三更半夜回来!”慕裳喊。

“妈,”雨婷在房门口翩然回顾:“有夏伯伯陪你,我还是三更半夜回来比较好!”她调皮的一笑,走了。

慕裳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她看著寒山,怔怔的说:

“你瞧,她说变就变了!都是因为这个梁致中,他把雨婷变成了另一个人。你对了!寒山。所有的病源都被你说中了,她只是心理上的问题,自从这个梁致中闯进来以后,她也不晕倒,也不头痛,也不肚子痛了。而且,你看到了吗?她居然会说笑话,居然又唱歌又……”她忽然停住了,呆呆的看著夏寒山,后者正用手支住额,眉头紧蹙,满脸的凝重与不安。她吓住了,仆伏在他脚前,她半跪在沙发前面,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

寒山伸手摸著她的头发。

“你知道这个梁致中是谁吗?”他哑声问。“是……小方的朋友,在一家电机工厂做事。怎么?有什么不对头?”她变色了。“他是坏人吗?是太保吗?是不正派的吗?是……”“不不!”寒山说:“不是。”

“那么,有什么不对?”

“什么不对吗?”寒山沉吟片刻,终于沉痛的说了出来:“我一直以为,他可能是我的女婿。现在,我才明白,初蕾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憔悴和消瘦了。”他望著慕裳,她正睁大了眼睛,惊愕万状的瞪著他。“世界上的事情真奇怪。”他继续说:“使梁致中变心的,居然是雨婷!”他摇了摇头。不胜愤慨。“慕裳,我要和这个年轻人好好谈谈,这件事不能这样发展……”慕裳立即用手死命揪住了寒山的衣袖,她哀恳的仰起了脸,急促的说:“不行!寒山!你不要去责备他,不要去问他,不要去追究!你让他们去吧!你没看到,雨婷已经快乐得像个小仙子了吗?你不要破坏他们吧!求你别破坏他们!雨婷需要朋友,需要爱情,这是你说的,现在,她好不容易有了,你就给她吧!”“你有没有想过初蕾?”寒山问,盯著慕裳:“慕裳,你是个很自私的母亲!”“是的!”慕裳悲鸣著。“天下的父母亲都是自私的!如果你破坏了他们,你也是个自私的父亲!”

他惊悸了一下,闭紧了嘴唇,默然不语了。

她悄眼看他,低垂了头,她呻吟般的低语:“你放他们一马,我会补偿你!孩子们的事,原来就没准,致中洒脱不羁,或者不是任何一个女人可以拴住的男人,即使没有雨婷的插入,他也可能变心!你就——原谅他吧!别去追究吧!”他再度一震,若有所悟的瞪著她。

“是的,”他幽幽的说:“我如何去责备孩子的变心?连大人都是不稳定的!我又有什么立场去责备他?”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你为什么瘦了?”他忽然问。

“因为……”她眼里有了层薄薄的雾气。“你有一个月没来了,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胡说!”他轻叱著:“我不是常常打电话给你吗?我不是告诉你我在忙吗?”他仔细看她:“你还有没有事在隐瞒我?”他问。“有……一件小事。”她吞吞吐吐的说。

“什么小事?”她的头俯得更低了,半晌,才轻语著:

“我——怀了孕。”“什么?”他惊跳了起来。“你说什么?”

她抬起头来了,她的眼睛定定的看著他。

“我有了你的孩子。”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在雨婷已经十九岁的时候,我会又有了孩子。”

他震惊的瞪著她,好半天没弄清楚她话中的涵义,一个孩子,一个孩子!一个孩子?然后,他的意识就陡的清醒了。立即觉得心中充满了某种难解的、悲喜交集的情绪。好半大,他沉默著没说话。然后,理智在他的头脑里敲著钟,当当的敲著,敲醒了他!他抽了一口冷气,艰涩的吐出一句话来:

“我会带你去解决它。”他说,不知怎的,说出这话使他内心绞痛。“我有个好朋友,是妇产科的医生。”

她定定的看著他。“你敢?”她说:“我好不容易有了它,你敢让我失去它?自从你告诉我那个故事,关于给初蕾取名字的故事以后,我就在等待它了!我说了我会补偿你,你失去一个女婿,我给你一个——夏再雷。”夏再雷?夏再雷?他生命的再一次延续!他几乎已经看到那胖胖的小婴儿,在对他咿咿呀呀的微笑,他几乎已触摸到那胖胖的小手,闻到那婴儿的馨香……他忽然眼眶湿润。

“慕裳,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你会被人嘲笑,你会失去工作,你会丧失别人的尊敬……而且,你已经不年轻,四十岁生第二胎会很苦……”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飞快的说:“我要我的——夏再雷。不管你要不要!”他把她一把拥进了怀里,紧抱著她,把她的头压在胸前,他的必脏怦怦跳动,他的眼眶里全是泪水。他要那孩子!他要那孩子!他也知道她明白他要那孩子!他抱紧了慕裳——

不只慕裳,还有他的夏再雷!一颗红豆25/3713

是入冬以来的第一个晴天,难得一见的太阳,把湿漉漉的台北市晒干了。初蕾和致秀漫步在校园里。最近,由于感情的纠纷,和错综复杂的心理因素,初蕾和致秀,几乎完全不见面了。即使偶尔碰到,初蕾也总是匆匆打个招呼,就急急的避开了。以往的亲昵笑闹还如在目前,曾几何时,一对最知心的朋友,竟成陌路。这天是期终考,致秀算准了初蕾考完的时间,在教室门口捉住了她。不由分说的,她就拉著初蕾到了校园里,重新走在那杜鹃花丛中,走在那红豆树下,走在那已落叶的石榴树前,两人都有许多感慨,都有一肚子的话,却都无从说起。

致秀看著那石榴树,现在,已结过了果,又在换新的叶子了,她呆怔怔的看著,就想起那个下午,她要安排大哥和初蕾的会面,却给了二哥机会,把初蕾带走了。她想著,不自禁的就叹了口长气。初蕾也在看那石榴树,她在祷念那和榴花同时消失的女孩。那充满欢乐,无忧无虑的女孩。于是,她也叹了口长气。

两个人都同时叹出气来,两人就不由自主的对望一眼,然后,友谊又在两人的眼底升起。然后,一层淡淡的微笑就都在两人唇边漾开。然后,致秀就一把握住了初蕾的手臂,热烈的叫了起来:“初蕾,我从没得罪过你,我们和好吧!你别再躲著我,也别冷冰冰的,我们和好吧!自从你退出我们这个圆圈,我就变得好寂寞了。”“你有了小方,还会寂莫?”初蕾调侃的问。

“你知道小方有多忙?马上就升正式医师,他每天都在医院里弄到三更半夜,每次来见我的时候,还是浑身的酒精药棉味!”初蕾凝视著她,心里在想著母亲,母亲和她的牙牌。

“致秀,我给你一句忠告,当医生的太太会很苦。我爸算是世界上最好的男人了,他爱我妈,忠于我妈,但是,病人仍然占去他最大部份的时间!”

致秀愕然的望著初蕾,原来她还不知道!不知道夏寒山在水源路有个情妇?不知道那情妇已经大腹便便?是的,她当然不知道,致中和雨婷的交往,她也无从知道!她怎会晓得杜慕裳的存在!夏寒山一定瞒得密不透风,丈夫有外遇,太太和儿女永远最后知道。致秀咽了一口口水,把眼光调向身边的杜鹃,心里模糊的想著致中对她说过的话:

“你知道雨婷的妈妈是谁?她就是夏伯伯的情妇!”

“你怎么知道!少胡说!”她叱骂著致中。

“不信?不信你去问小方!不止是夏伯伯的好情妇,她还要给他生儿育女呢!”小方证实了这件事。

她现在听著初蕾谈她爸爸,用崇拜的语气谈她爸爸,她忽然感到,初蕾生活在一个完全虚伪的世界里,而自己还懵然无知,于是,她就轻吁了口气。

“怎么?担心了?”初蕾问,以为致秀是因她的警告而叹息。她伸手拍拍致秀的肩。“不过,别烦恼,忙也有忙的好处,可以免得他走私啊!”致秀紧蹙一下眉头,顺手摘下一枝杜鹃叶子,她掩饰的把杜鹃送到唇边去轻嗅著,忽然大发现似的说:

“嗨,有花苞了!”“是该有花苞了呀!”初蕾说,“你不记得,每年都是放寒假的时候,杜鹃就开了。台湾的杜鹃花,开得特别早!”

“哦。”致秀望著初蕾,若有所思。她的心神在飘荡著,今天捉初蕾,原有一项特别用意,上次是石榴花初开,这次是杜鹃花初开……到底面前这朵“初蕾”啊,会“花落谁家”呢?

“你今天是怎么了?”初蕾推了她一把。“你眼巴巴的拖我到这儿来,是为了谈杜鹃花吗?你为什么东张西望,魂不守舍的?喂,”她微笑的说:“你没和小方吵架吧?如果小方欺侮你,你告诉我,我叫我爸爸整他!”

“没有,没有。”致秀慌忙说:“我和小方很好。我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什么事?”“我妈很想你,我爸也记挂你,还有——我大哥要我问候你!”初蕾的脸孔一下子就变白了。

“你没有提你二哥,”她冷冰冰的接口:“我们不必逃避去谈他,我猜,他一定过得很快活,很充实,而且,有了——

新的女朋友了吧?”致秀的脸涨红了,她深深的盯著初蕾。

“你还——爱他?”她悄悄的问。

“我爱他?”初蕾的眼睛里冒著火。“我恨他,恨死了他,恨透了他!我想,我从没有爱过他!”

致秀侧著头打量她,似乎想看透她。

“初蕾,”她柔声说,伸手亲切的握住了初蕾的手。“我们不要谈二哥,好不好?你知道他就是这种个性,谁碰到他谁倒楣,他没有责任感,没有耐性,没有温柔体贴……他就是大哥说的,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她深思的住了口,忽然问:“你知不知道,大哥和二哥打过两次架,大哥都打输了。”

“两次?”初蕾有点发呆。

“第一次,大哥的下巴打破了,第二次,嘴唇打裂了。他就是这样,从小没跟人打过架,不像二哥,是打架的好手。唉!”她叹口气:“大哥走了之后,我一定会非常非常想他。”

“走了之后?”初蕾猛吃了一惊:“你大哥要走到什么地方去?”“你不知道吗?”致秀惊讶的。“大哥没告诉过你?”

“我有——很久没见到你大哥了。”初蕾含糊的说,掩饰不住眼底的关切。“他要到那儿去?又要上山吗?他不是已经写好了论文,马上就要升等了吗?”

“不是上山,”致秀满脸怅然之色。“他要走得很远很远,而且,三五年之内都不可能回来……他要出国了!到美国去!”

“出国?”初蕾像挨了一棍,脑子里轰然一响,心情就完全紊乱了。“他出国做什么?他是学中国文学的,国外没有他进修的机会,他去做什么?”

“去一家美国大学教中文。”致秀说:“那大学两年前就来台湾找人,大哥的教授推荐了他,可是,他不肯去,宁愿在国内当助教、讲师,慢慢往上爬。他说与其出去教外国人,不如在国内教中国人。但,今年,他忽然改变了主意,他决定应聘去当助教了。”“可是……可是……”初蕾呆站在那儿,手扶著一棵不知名的小树,整个心思都乱得一塌糊涂。“可是,他的个性并不适合出国啊!”她喃喃的说,自己并不太明白在说些什么。“他太诗意,太谦和,太热情,太文雅……他是个典型的中国人,他……他……他到国外会吃苦,他会很寂莫,他……他……他是属于中国的,属于半古典的中国,他……他的才气呢?他那样才气纵横,出了国,他再也英雄无用武之地了。哦,”她大梦初醒似的望著致秀,急切而热烈的说:“你要劝他!致秀,你要劝他三思而后行!”

致秀眼中忽然有了雾气。她唇边浮起一丝含蓄的、深沉的微笑。然后,她轻轻挣脱了初蕾的掌握,低低的说:

“你自己跟他说,好不好?”

说完,她的身子就往后直退开去。在初蕾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前,致文已经从那棵大红豆树后面转了出来,站在初蕾面前了。初蕾大惊失色,原来他一直躲在这儿!她猛悟到自己对他的评论都给他听到了,她反身就想跑,致文往前一跨,立即拦在她前面,他诚挚的叹了口气,急急的说:

“并不是安心要偷听你们谈话,致秀说你今天考完,要我来这儿跟你辞个行,总算大家在一起玩了这么多年。我来的时候,正好你们在谈我,我就……”

“辞行?”初蕾惊呼著,再也听不见其他的话,也没注意到致秀已经悄悄的溜了。她的眼睛睁得好大,一瞬也不瞬的望著他。“难道,你的行期已经定了?”

“是的。二月初就要走,美国那方面,希望我能赶上春季班。”“哦!”她呼出一口气来,默默的低下头去,望著脚下的落叶。突然间,就觉得落寞极了,萧索极了,苍凉极了。她不自觉的喃喃自语:“怪不得前人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样……忽然的,大家说散就散了!”

他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距离她不到一尺,他低头注视著她,眼底,那种令她心跳的光芒又在闪烁。他伸手扶住了她的肩,忽然低沉而沙哑的说了两个字:

“留我!”“什么?”她不懂的问,心脏怦怦跳动。

“留我!”他再重复了一次,眼中的火焰燃烧得更炽烈了。“只要你说一句,要我留下来,我就不走!”

她瞪著他,微张著嘴,一语不发。半晌,他们就这样对视著。然后,她轻轻用舌尖润了润嘴唇: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哑声问。

他迎视著她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走,为你走。留,为你留。”

她立即闭上了眼睛。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她满眼眶全是泪水,她努力不让那泪珠掉下来,努力透过泪雾去看他,努力想维持一个冷静的笑容……,但是,她全失败了,泪珠滚了下来,她看不清他,她也笑不出来。一阵寒风掠过,红豆树上洒下一大堆细碎的黄叶,落了她一头一身。她微微缩了缩脖子,似乎不胜寒瑟。她低语说:

“带我走,我不想在校园里哭。”

他没有忽略她的寒瑟,解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肩上,一句话也没说,他就拥著她走出了学校。

半小时以后,他们已经置身在一个温暖的咖啡馆里。雨果!很久很久以前,他曾在这儿听她诉说鲸鱼和沙漠的故事。现在,她缩在墙角,握著他递给她的热咖啡。她凝视著他,她的神情,比那个晚上更茫然失措。一颗红豆26/37

“你知道,”她费力的,挣扎的说:“你没有义务为致中来还债!”她啜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桌上。

他拚命的摇头。“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想?”他说。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亮,他伸过手去,抓住了她的手。“谢谢你刚刚在校园里说的那几句话,没有那几句话,我也不敢对你说,我以为,你心里从没有想到过我!”她的脸绯红。“怎么会没有想到过你?”她逃避的说:“我早就说过,你是个好哥哥!”好哥哥?又是“哥哥”?仅仅是“哥哥”?他抽了一口冷气。“不是哥哥!”他忽然爆发了,忍无可忍了,他坚定的,有力的,冲口而出的说:“哥哥不能爱你,哥哥不能娶你!哥哥不能跟你共度一生!所以,决不是哥哥!以后,再也别说我是你的哥哥!”她愕然抬头,定定的看著他。天哪!她的心为什么狂跳?天哪!她的头为什么昏沉?天哪!她的眼前为什么充满闪亮的光点?天哪!她的耳边为什么响起如梦的音乐?……她有好一段时间都不能呼吸,然后,她就大大的喘了口气,喃喃的说:“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你马上要出国了,离愁使你昏头昏脑……”“胡说!”他轻叱著,眼睛更深幽了,更明亮了。“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一件我早就该做的事……我在……请求你嫁给我!”

“啊!”她低呼著,慌乱而震惊,她把脸埋进了手心里。但,他不许她逃避,他用手托住她的下巴,硬把她的脸抬了起来,他紧盯著她,追问著:“怎样?答覆我!如果我有希望,我会留在台湾,等你毕业。如果我没有希望,我马上就走!”

她不能呼吸,不能移动,不能说话……然后,她的脑子里,那思想的齿轮,就像风车似的旋转起来。他在向她求婚,他在向她求婚,他在向她求婚!可是,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行,有什么可怕的阴影横亘在她面前,她颤栗了,深深的颤栗了。“我说过,我不姓你家的姓!”她挣扎著说。

“那是你对致中说的话!”他说,眉毛蓦然紧蹙,他也在害怕了,他也看到那阴影了。他托住她下巴的手指变得冰冷。“请你不要把致中和我混为一谈!如果你心里念念不忘的,依然是致中,我决不勉强你!在你答覆以前,请你想清楚……”他收回手来,燃起一支烟,他的手微微颤抖,声音却变得相当僵硬,他喷出一口浓浓的烟雾。“我并不想当致中的代替品!”致中的代替品!这句话像利刃般刺痛了她,致中的代替品!她心中猛然冒起一股怒火。致中是什么东西?致中抛弃了她,而她还非要去选一个和致中有关的人物?现在,连他自己都说“不想当致中的代替品”,可见,他无法摆脱致中的影子!那么,致中呢?致中心里的她又是怎样;“我把她甩了!她只好嫁给我哥哥!”嫁给他?嫁给致文?然后和致中生活在同一个屋顶底下,世界上还能有比这个更荒唐的事吗?还能有比这个更尴尬的事吗?她的背脊挺直了,她几乎已经看到致中那嘲弄的眼神,听到他那戏谑的声音:

“他妈的!除了咱们姓梁的,就没人要她!还嘴硬个什么劲儿?不姓我们家的姓,她能姓谁家的姓?”

她深抽一口冷气,觉得整个人都沉进了一个又深又冷的冰窖,冷得她所有的意志都冻僵了。

他在猛抽著烟,等待使他浑身紧张,使他神魂不定。通过那层烟雾,他也在仔细的、深刻的注视著她。他没有忽略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她那越变越白的面颊,越变越冷的眼神,越变越僵硬的嘴角……这神态绞痛了他的心脏,抽痛了他的神经。她没有忘记他!甚至于,不能容许提到他呵!

“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倏的抬起头来,正视著他:“你走吧!去美国吧!我不能嫁你!”

果然!他晕眩的用手支住额,一口接一口的抽著烟,喉头紧缩而痛楚。半晌,他熄灭了烟蒂,抬起眼睛来,他望著她那冷冰冰的面庞:“你不再多考虑几分钟?”他沙哑的问,强力的压制著自己那绝望的心情,他的声音仍然在期待中发抖:“我可以等,你不必这样快就答覆我,或者明天,或者后天……等你想一想,我们再谈!”“不用了!”她很快的说:“我已经想过了,我可以嫁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就是不能嫁你!”

“为什么?”“因为——”她咬牙闭了闭眼睛。“因为——因为你是致中的哥哥!”他崩溃的靠进了沙发里,好一会儿默默无言。然后,他又掏出一支烟,燃著了打火机,他的手不听命令的颤抖著,好半天才把那支烟点著。收起了打火机,他努力的振作著自己,努力想维持自己声音的平静:

“我懂了。事实上,我早就懂了!你心里只有致中!我又做了一件很驴的事,对不对?我一生总是把事情安排得乱七八糟!说真的,我本来只想跟你辞行,只想跟你说一声再见。可是,在那红豆树后,我听到你和致秀的谈话,我以为……我以为……”他蓦然住了口,把烟蒂又扔进烟灰缸里,他低低的对自己诅咒:“说这些鬼话还有什么用!我是个不自量力的傻瓜!”他又抬起头来了,阴郁的看著她。“很好,你拒绝了我!你说得简单而干脆!你可以嫁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只是除了我!因为我是梁致中的哥哥!我既无法把我身体中属于梁家的血液换掉,我更不能把自己变成梁致中!”他的眼睛红了,脖子直了,声音粗了:“如果我是梁致中,你就不会考虑了,对吗?如果我是梁致中,你就求之不得了,是吗?……”她的眼睛睁得好大好大,听著他那语无伦次的、愤然的责难,她的心越来越痛,头脑越来越昏了。他在说些什么鬼话?他以为她拒绝他,是因为还爱著致中吗?他以为她是个害单思病的疯子吗?他以为她巴结著,求著要嫁给致中吗?她忽然从沙发里一唬的站起来,往门外就走。

“够了!”她哑声低吼。“我要走了!”

他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胳膊,他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他的声音低幽而固执,苍凉而沉痛:

“嫁给我!”“什么?”她惊问,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又是这句话?她站住了,在他那固执的语气下,心动而神驰了。

“嫁给我,”他闷声说,“我愿意冒险!”

“冒什么险?”“冒——致中的险!即使我是个代替品,我也认了!行了吗?”她怔了两秒钟,然后,屈辱的感觉就像浪潮一般对她卷来,悲痛、愤怒,和被误解后的委屈把她给整个吞噬了。扬起手来,她几乎想给他一耳光。但是,她硬生生的压制住了自己。只是用力一扯,挣脱了他的掌握,她一甩头,有两滴泪珠洒在他手背上,她低语了一句:

“我希望你死掉!”

说完,她就踉跄著冲出了雨果,头也不回的冲到大街上去了。他仍然坐在那儿,用手指下意识的抚摸著手背上的泪珠,然后,他就颓然的把头整个埋进了掌心里。一颗红豆27/3714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眼睁睁的等著黑夜过去,眼睁睁的熬过一分一秒,眼睁睁的看著黎明染白了窗子……失眠的滋味折磨著初蕾每一根神经,飞驰的思想在过去和未来中兜著圈子,似乎已经飞越了几千几万光年。怎样才能停止“思想”呢?怎样才能“关闭”感情呢?怎样才能“麻醉”意识呢?她闪动睫毛,眼睛已因为长久的无眠而胀痛,但是,却怎样都无法让它闭起来。

她下意识的瞪视著书桌,在逐渐透入窗隙的、微弱的曙光里,看到有个熟悉的、朦胧的黑影正耸立在那书桌上。那是什么?她模糊的想著,模糊的去分辨著那东四的形状;圆形的头颅,飘飞的短发,微向上仰的下颚……那是座雕像,她的雕像!致文用海滩上的树根雕塑的。那树根曾经绊了她一跤!她突然在某种震动下清醒了,突然在某种觉悟的意识下惊醒了。于是,脑海里就清清楚楚的响起了一句话,一句被埋葬在记忆底层的话:“你有没有把‘哥哥’和‘朋友’的定义弄错?”

有没有弄错?有没有弄错?有没有弄错?她开始问著自己,一叠连声的问著自己。这问题本身还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问话的人,到底要表示什么?然后,另一句话又在她耳边敲响,像黎明的钟声一样敲响:

“我要把那个失去的你找回来!我要你知道,那欢笑狂放的你,是多么迷人,多么可爱!”

这句话刚刚消失,另一句又响了:

“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不会让你掉一滴眼泪!”

接著,是那一吻的炽烈,一吻的缠绵,一吻的细腻,一吻的疯狂的甜蜜……她猛然从床上坐起来了,睁大眼睛。她瞪视著那雕像,就像瞪视著她自己,张著嘴,她对著那雕像喃喃自问:“你疯了吗?夏初蕾?你是个白痴啊!”

是的,你是个白痴呵!他一次又一次的表示,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一次又一次的剖白……你全把它抛于脑后,而断定他给了你一个“安慰奖?“安慰慧会使他夜以继日的为你雕像吗?”“安慰奖会使他记得你的神韵风采吗?”然后,她又记起他昨天说的话:“走,为你走!留,为你留!”

她的心狂跳,她的脑子昏沉。她用手猛拍著自己的额头,白痴呵!夏初蕾!疯子呵!夏初蕾!他自始至终在爱你啊!夏初蕾!为什么拒绝他?为什么拒绝他?因为他是梁致中的哥哥!你真爱梁致中吗?真爱吗?她脑子里忽然涌起一个记忆,很久以前的第一次,在那青草湖边,她曾为致中献上了她的初吻,她至今记得自己那时的情绪;有心跳,没有晕眩,没有轻飘飘,也没有火辣辣,没有一切小说中描写的如痴如狂……她好冷静,冷静的在学习如何接吻,冷静的在猜测他吻过多少女孩子。吻完,她问的话也毫不诗意:

“你很老练啊,你第一次接吻是几岁?”

“十八岁!”可恶!这是当时自己的感觉!因此,当他反问自己时,她那么洋洋得意的答了一句谎话:

“十四岁!”她还记得他听到这三个字后的反应,他装得满不在乎,可是,她知道自己报复过了。

这是爱情吗?这是一场孩子的游戏呵!始终,她和致中的交往就像一场孩子的游戏!她真爱过致中吗?为什么致文的吻会使她陷入疯狂的燃烧,致中却使她在那儿冷静的分析?她坐在床上双手抱著膝,脑海里,各种回忆纷至沓来;自己有没有弄错?有没有弄错?有没有弄错?

“不是哥哥!”致文的声音,在坚定的响著:“哥哥不能爱你,哥哥不能娶你!哥哥不能跟你共度一生!所以,决不是哥哥!以后,再也别说我是你哥哥!”

是的,不是哥哥!不是哥哥!不是哥哥!她脑子里在疯狂的叫喊著。随著这叫喊的音浪,是致文的脸,致文那令人心跳的眼光,致文那低沉热烈的声音:

“留我!”怎么不留他?怎么不留他?怎么不留他?怎么拒绝他?白痴呵!你使他认为你心里只有致中!你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他,用致中来伤害他!白痴呵!你心里真的只有致中吗?你不过恨致中伤了你的自尊而已!是的,致中伤了你的自尊,而你,又如何去伤害致文的自尊呢?“我可以嫁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就是不能嫁你!因为你是致中的哥哥!”白痴!白痴!白痴……她对自己叫了几百句白痴。你知道致中是个沙漠,你却让那海洋空在那儿,完全漠视那海浪的呼唤!白痴!你是一条鲸鱼,一条白痴鲸鱼!白痴鲸鱼就该干渴而死!不,为什么要干渴而死?为什么要放弃那手边的幸福?为什么不投进那海洋的怀抱?她默想了几分钟,立即扑向身边的电话机。她心里有几千几万个声音,突然如同排山倒海般对她狂呼:打电话给他!打电话给他!自尊?去他的自尊!梁致文就是她的自尊,梁致文就是她的一切!自尊!再也不要去顾自尊!她把电话线路拨到自己屋里,感谢电话局,有这种避免分机偷听的装置,她不想吵醒熟睡的父母。

压制住狂跳的心,压制住那奔放著的热情,她拨了梁家的号码。电话铃在响,一响,二响,三响……每一响都是对她的折磨,快啊,致文,接电话啊!

“喂!”终于,对方有了声音,含糊不清的,带著睡意的、男性的声音:“那一位?”“喂!”她忽然有了怯意,这是谁?致文?还是致中?如只是致中,她要怎么说?

“喂!”对方似乎倏然清醒了。“是雨婷吗?你真早啊!你不用说话,我告诉你,十分钟以内,我来你家报到,怎样?”

她的心“咚”的一跳,是致中!那罪该万死的致中!她的直接反应,是想挂断电话。但是,立刻,她的脑筋清醒了。为什么要挂断它?为什么怕听致中的声音?如果现在她都不敢面对致中,以后呢?于是,她冷冷的开了口:

“我不是雨婷,”天知道,雨婷是个什么鬼?“我请致文听电话!”“致文?”对方楞了楞。“你是——”他在狐疑。

“请让致文来听电话好吗?”她正经的说。

于是,她听到致中在扬著声音喊:

“致文!电话!”她的心重新跳了起来,她的脸发烧,她整个胸口都热烘烘的了。然后,她终于听到了致文的声音:

“那一位?”“致文,”她的声音发颤了。“我是初蕾。”

“哦!”他轻吁了一声,声音疲倦而落寞:“有事吗?我先为——昨天的事道歉……”

“不要!”她急促的说:“我打电话给你,为了要说三个字,你别打断我的勇气。致文,留下来!”

对方突然沉默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了。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了。她大急,他生气了吗?他不懂她的意思吗?他没有听清楚吗?她急急的喊:“致文,致文,你在吗?你在听吗?”

“我在听。”他的声音窒息而短促。“你是什么意思?不要开我玩笑,我昨夜一夜没有睡,现在脑筋还有一些糊涂,我好像听到你在说……”“留下来!”她接口,有股热浪直冲向眼眶里。他也没睡,他也一夜没睡!“你不可以去美国,你不可以离开,我想了一整夜,你非留下来不可;为我!”

他再一次窒息。“喂,致文?”她喊。“你肯当面对我说这句话吗?”他终于问,声音里带著狂喜的震颤。“因为我不太肯相信电话,说不定是窜线,说不定是接线生弄错了对象,说不定……”

“喂,”她几乎要哭了,原来喜悦也能让人流泪呵。“你马上来,让我当面对你说,我有许许多多话要对你说,说都说不完的话,你马上来!”“好!”他说,却并没有挂断电话:“可是……可是……可是……”他结巴著。“可是什么?”她问。“可是,你真在电话的那一端吗?”他忽然提高声音问:“我有些……有些不舍得挂断,我怕……我去了,会发现只是一个荒谬的梦而已。”“傻瓜!”她叫:“限你半小时以内赶来!别按门铃,不要吵醒爸爸妈妈!我会站在大门口等你!”

挂断了电话,她把脸埋在膝上,有几秒钟,她动也不动,只是让那喜悦的浪潮,像血液循环似的,在她体内周游一圈。然后,她就直跳起来,要赶快梳洗,要打扮漂亮,要穿件最好看最出色的衣服。她下了床,冲进洗手间,飞快的梳洗,镜子里,她眼眶微陷,而且,有淡淡的黑圈。该死!都是失眠的关系!但是,她那嫣红如酒的面颊,和那闪亮发光的眼睛弥补了这项缺陷。梳洗完毕,她又冲到衣柜前面,疯狂的把每件衣服都丢到床上。红的太艳,绿的太沉,黑的太素,白的太寡,灰的太老气,花的太火气,粉的太土气……最后,总算穿了件红色上衣,白呢长裤,外加一件白色绣小花的短披风。揽镜自视,也够娇艳,也够素雅,也够青春,也够帅气!

一切满意,她打开了房门,蹑手蹑足的走出去。太早了,可别吵醒爸爸妈妈,经过父母房门口时,她几乎是著踮脚尖的。但是,才走到那门口,门内就传来一声母亲的悲呼,这声音那么陌生,那么奇怪,那么充满了痛苦和挣扎,使她立即站住了。“为什么?”母亲在说:”我已经忍了,我什么话都没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水源路四百零三号四楼!你看!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可是,我不问你,我什么都忍了,为什么你还要离婚?”离婚?初蕾脑子里轰然一响,完全惊呆了。父亲要和母亲离婚?可能吗?水源路四百零三号四楼,这是什么意思?她呆站在那房门口,动也不能动了。

“请你原谅我,念苹。”父亲的声音充满了苦恼,显得遥远而不真实。“你也知道,我们两人之间,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说清楚一点!”母亲提高了声音。

“你一直像一个神,一个冰冷的神像,漂亮,高贵,而不可侵犯。但是,杜慕裳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尤其,她是个完整的女人!只有在她面前,我才觉得自己也是个完整的男人!念苹,我们别讨论因果关系吧,我只能坦白说,我爱她!”“你爱那个姓杜的女人?为了她,你宁可和我离婚?我们结婚二十二年了,你要离婚,你甚至不考虑初蕾?”一颗红豆28/37

离婚?姓杜的女人?水源路?初蕾模糊的想著,顿时觉得像有无数炸弹在爆炸,炸碎了她的世界,炸碎了她的幸福!父亲变了心!她所崇拜的父亲!她心目里最完美的男人!他变了心!他有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姓杜的女人!姓杜?杜?杜太太?不是杜太太?是她自己姓杜,她有个快死的女儿……她心里紊乱极了,紊乱、震惊而疼痛。某种悲愤的情绪,把她彻头彻尾的包围住了,那姓杜的女人,她居然敢打电话到家里来!召唤她的父亲,诱惑她的父亲!那个可恶的、姓杜的女人!她接过她的电话!

“初蕾大了,她该接受真实!”父亲的声音多冷漠!

“什么是真实?”母亲悲愤的喊:“你要我告诉她,你有个情妇?你要我告诉她,你为了那个寡妇要和我离婚?你要我告诉她,你爱上了她,因为她不高贵,不神圣,所以,是个完整的女人?换言之,因为她淫……”

“念苹!”父亲怒吼:“请注意你的风度!”

“风度?”母亲带泪的声音沉痛极了。“风度!这么些年来,我一直在维持我的风度,维持我的仪表,维持我的容貌,直到我把你维持到别人怀里去……”

“或者,你维持得太过份了!”

“这么说来,还都是我的错?”母亲吼叫了起来。“你从没告诉我,你需要一个淫荡的女人做太太……”

“念苹!”父亲暴怒的大叫:“你一定要用淫荡这两个字吗?你一定要歪曲事实吗?你不知道什么叫女性的温柔吗?慕裳没有你美丽,没有你有才气,没有你高贵!但是,她充满了女性的温柔……你知不知道,男人需要这份温柔,不止我需要,每个男人都需要!在很多时候,男人像个任性的孩子,要人去迁就,去崇拜,去依赖……我决不是责备你,我也不是在推卸责任,我只是告诉你事实!慕裳之所以能抓住我,雨婷之所以能从初蕾手里抢走梁致中,都是同一个原因!”

雨婷?雨婷从初蕾手里抢走梁致中?雨婷?多熟悉的两个字!初蕾紧靠在墙上,觉得自己整个胃部都在翻腾,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搅扭。是了!雨婷!这就是刚刚致中提到的名字!原来她失去致中,是因为有个雨婷!原来有人从她手里抢走了致中!“你是什么意思?”母亲的注意转移了方向:“雨婷是谁?和初蕾有什么关系?”“雨婷就是杜慕裳的女儿!”父亲喊著:“让我告诉你,雨婷是个病兮兮的女孩,又瘦又小,一股发育不全的样子,才只有十八岁。她既没有初蕾漂亮,也没有初蕾活泼,而且,她还是个精神病患者,在心理上,有过份依赖的倾向。但是,她轻轻松松的就打败了初蕾,抢走了致中!她怎么做到的?因为她柔顺,因为她充满了女性的温柔……”

“啊!”母亲悲呼著:“你多残忍!是你带致中去见雨婷的吗?是吗?”“间接说起来,是的,致中是因为我而认识雨婷……”

“夏寒山!”母亲厉声叫:“你还是不是人?你自己变心也罢了,你何苦毁掉初蕾的幸福?那母女两个是人还是妖怪,为什么一定要跟我家作对?母亲引诱了你,女儿引诱致中,她们是魔鬼投胎的吗?……”“念苹!”“你要我住口吗?我不会住口!你要爱她,你去爱她!我不离婚,决不离婚,死也不离婚……”

“念苹!”父亲的声音一变而为哀恳、忧伤、卑屈,而低声下气:“求你!求你!我承认都是我的错,我不好,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敢求你原谅,只是,我一定要和她结婚……”

“为什么?”母亲的声音又软了,那语气是哽塞的。“她要求结婚吗?”“她没有要求!她对我一向只有付与而没有要求!是我要和她结婚!”“为什么?”母亲啜泣了。“我并不管你,你可以和她来往,我不是一直在装傻吗?你为什么非和她结婚不可?你让我维持一个表面的幸福,都不行吗?你让初蕾对你维持尊敬……”“因为——”父亲打断了母亲:“她怀了我的孩子!”

“啊!”母亲惨厉的悲啼。

初蕾再也听不下去了,再也控制不住了。母亲这声惨叫撕碎了她最后的意志,她觉得自己快发疯了,快发狂了,快崩溃了!在这一瞬间,她才知道自己一直生活在怎样虚伪的世界里!怎样恐怖的噩梦里!她一伸手,扭开了父母的房门,直冲进门,她对著床上的父亲,狂叫了出来:

“爸爸!你好,你好!你真好!你太好了!你真值得崇拜,值得倚赖,值得顺从!你真是女人心目里的偶像!你不要胁迫妈妈,你不要欺侮妈妈!当你流连在别的女人怀里,妈妈只能坐在桌前玩牙牌灵数!你——”她咬牙切齿,愤然的一甩头,转身就往外跑,一面跑,一面发疯般的狂喊:“我要去找她们!我要看看她们是怎样充满女性的温柔!我要看看我们母女是败在什么人的手下!”

“初蕾!”寒山大喊,从床上跳下地来。“回来!初蕾!你听我解释!”初蕾早已像旋风般卷下了楼梯,冲出客厅,穿过花园,她把大门打开,一头就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人正像支电杆木一般挺立在门口。“初蕾!”致文伸手抓住了她,立即,他变色了。“怎么了?初蕾?你有没有打电话叫我来?”他困惑的问:“你为什么脸色白得像纸?你怎么浑身发抖?你……你……你怎么了?初蕾?”初蕾一把握住了他的胳膊,她的眼睛直直的盯著他:

“你也帮忙在隐瞒我吗?”她昏乱的问:“你也知道雨婷是谁吗?”“雨婷?”致文的困惑更深了。“你是说——小方医生的雨婷?致中的雨婷?杜家的雨婷?”

“哦!”初蕾大喊:“原来你也知道!原来雨婷还是小方医生的?”她更昏乱了。“你为什么来找我?”她迷糊的问:“你为什么不也去找雨婷?难道你不知道,雨婷才有女性的温柔,而我一无所有吗?”“初蕾!”致文惊愕的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些什么?你打电话叫我来,是为了谈雨婷吗?”

她用发热的手握紧了他,用另一只手挥手叫住一辆计程车。“你陪我去找她们!”她口齿不清的说:“你陪我去见识见识什么叫女性的温柔!”车门开了,她把他拉上了车子。他是完全弄糊涂了,清晨接电话时的欣喜,化作了一片惊愕与茫然。他诧异的、担心的、迷惘的说:“你到底要到那儿去?”

“水源路四百零三号四楼!”她答得像背书般流利。

车子绝尘而去。一颗红豆29/3715

当初蕾飞驰在水源路的河堤上时,雨婷正和致中在客厅里吃早餐,慕裳则穿著件晨褛,跑出跑进的给他们送牛奶,送烤面包,送果酱,送牛油……雨婷细心的把每块烤面包都切得小小的,再涂上牛油,再抹上果酱,再加上一片火腿,致中不爱吃火腿,她就细声细气的在他耳边哄著他:

“好人,你一定要吃,每天上班那么忙,要注意营养呵!好人,就算为我吃好哩!”

于是,致中再不爱吃,也就乖乖的吃下去了,一面吃,一面叽哩咕噜著:“我妈今天跟我提抗议了!”

“什么抗议?”“她说难得有个星期天,我一清早就往外跑,她给我做了合子,我也不吃,到底人家给我吃了什么山珍海味,弄得我对家里的菜都不感兴趣了。如果她老人家知道我在这儿被迫吃洋火腿,她不把牙齿笑掉才怪!”

雨婷笑著仆在他肩上。

“什么叫合子?”她问。

“你连合子都不懂吗?”致中大惊小怪的:“你真是个土包子!道地的土包子!”她腻在他身上推了推他。

“好哩!土包子就土包子,人家是南方人,不懂你们北方人吃的东西嘛,你教我,我以后也好学著去做!”

“合子吗?”致中边吃边比划:“就是两边两片饼,当中有馅,把两片饼一合,把馅夹在中间,就叫合子。”

“哦!”雨婷说:“这个容易,我也会做!”她拿起两片面包,中间放上牛油、乳酪、蛋皮、火腿,把两片面包一合,递到致中的嘴边去。“你瞧,我也为你做了个合子,快吃吧!”

“你这是什么合子!”致中叫:“你这是三明治!”

“不是,不是!”雨婷笑著摇头:“你妈做的是中国合子,我做的是外国合子!”她娇滴滴的俯过头去:“好人,你要给我面子,人家做了半天,你就吃了吧!”

致中就著她的手,对那三明治咬了一口:

“你这样喂我,会把我喂成大胖子!来,你也吃一点!你要长胖些才好看!”雨婷顺从的咬了一口,又递给他咬一口,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口的吃著。她整个人,已经从他肩上腻到他怀里来了。他坐在沙发上,她就仰躺在沙发上,头枕著他的膝,不住把三明治往他嘴中送。门铃蓦然间急促的响起来,雨婷没动,仍然在喂致中吃东西,嘴里悄声说:“是送牛奶的,妈会去拿!”

慕裳打开了门,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穿著白色短披风的女孩子已经像旋风般卷进了房门。在她后面,跟著的是曾经见过一两次的梁致文。慕裳有些发楞,完全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那女孩已经把她往前面一推,其势汹汹的站在房间正中了。致中定睛看去,不自禁的吓了好大一跳,他推开雨婷,站起身来,愕然的说:“初蕾!大哥,你们怎么会来这儿?”

初蕾挺立在那儿,一身的白,如玉树临风。她的脸色和她的披风几乎是同一种颜色,她的目光灼灼,如同两盏在暗夜里发出强光的探照灯,对致中狠狠的看了一眼,然后,她的目光立刻调向他身边的雨婷。这时,雨婷已经被初蕾进门的架势所吓住了,她不由自主的靠紧了致中,用双手抱住致中的胳膊,身子半隐在他身后,那小小的脑袋,如同受惊的小鸟,要寻求庇护似的,半藏在他的肩后,只露出一些儿眼角眉梢,对初蕾怯怯的窥视著。

初蕾盯著她,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从她的头发,一直看到她那穿著蓝拖鞋的脚,雨婷今天是一身的蓝色,浅蓝的套头毛衣,宝蓝色的裙子,蓝色的拖鞋,脖子上,还随意的、装饰性的围著一条蓝格子围巾。她面容白皙而姣好,眼睛清亮而温柔……她那受惊吓的模样,确实是楚楚动人的。初蕾心中的怒火,像火山爆发般冲了出来,她恶狠狠的盯著雨婷,厉声说:“好,好,好,你就是雨婷!你就是那个充满了女性温柔的雨婷!我总算见识到你了……”

致中一看,情况不妙,初蕾的样子完全是来找麻烦的,立即认为自己才是初蕾的目标。他本能的就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雨婷的面前,他微带怒声的说:

“初蕾,你要干什么,如果你要找我麻烦,我们最好别闹到别人家里来!我可以和你出去谈……”

“我为什么要和你出去谈?”初蕾挑高了眉毛,往前迈了一步,大声的叫著:“你给我滚开!我今天不是来找你!我来找雨婷。雨婷!你躲在后面装什么委屈样?你出来,让我看看你!看看你浑身有多少女性细胞……”

慕裳从惊愕中突然醒悟过来,初蕾!这就是夏寒山的女儿呀!这也就是致中以前的女友呵!初蕾,她是带著风暴来的,她是带著火药来的……这情况糟透了!她悄眼看那已经被吓傻了的雨婷,心里顿时乱成了一团。雨婷是禁不起打击的,她旧病初愈,不要新病复生。母性的本能使她飞快的走向前去,伸手试著去拉初蕾:

“初蕾,你不要激动,让我们好好的谈谈……”

初蕾一下子就拨开了她的手,往后倒退了一步,她的注意力从雨婷身上移到慕裳身上了。她又从上到下的打量慕裳,她云发蓬松,晨妆未整,穿著件紫色的晨褛,已掩饰不住那隆起的腹部。她不再年轻,虽然眉清目朗,脸上仍有岁月的痕迹。可是,她那眉目之间,却另有一股说不出的风韵,或者,这就是母亲所没有的吧!母亲华贵高雅,决不是这种风韵犹存的、卖弄娇媚的女人!她挺直了背脊,直视著慕裳,吼叫著说:“别碰我!你是什么人?也能叫我的名字!”

“我……我姓杜,”慕裳慌乱的说:“我,我……我是雨婷的母亲……”“你是雨婷的母亲!”初蕾双手握紧了拳,激动的大嚷大叫:“你为什么不说,你是我爸爸的情妇?你为什么不说,你是勾引有妇之夫的风流寡妇!你为什么不说,你用一个莫名其妙的孩子来胁迫我父亲娶你……”

“啊!”慕裳惊呼著,踉跄后退,脸色立即大变,扶著沙发,她的身子摇摇欲坠。“不不不!”她悲切的低语:“不是这样,不是这样……”“初蕾!”致中暴怒的叫了起来:“你是泼妇吗?你是疯子吗?你怎么这样胡言乱语?没有风度!”

“我是泼妇!我是疯子!”初蕾气得浑身发抖,眼睛胀得血红。“我胡言乱语,我没有风度!这世界就是这样荒谬,别人可以做最下流的事,却不允许说破!梁致中,你有风度,你朝三暮四,见异思迁!雨婷!你尽管抓牢他,我打赌你维持不到三天,三天后,他会移情别恋……”

“初蕾!”致中阻止的大喊:“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你别因为我把你甩了,你就到这里来发疯……”

“梁致中!”初蕾大怒,气得完全失去了理智,她愤然大吼:“你把我甩了!是吗?你把我甩了……”她越说越气,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浑身簌簌发抖。“你……你……你这个无情无义的混蛋!你……”一直在旁边傻傻旁观的致文,这时已忍无可忍,他冲上前去,握住初蕾的手臂,急急的说:

“咱们走吧!初蕾,你何苦要到这儿来找气受!你就少说两句吧!难道你不明白,你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已造成的事实!走吧!咱们走吧!别理他们!”他拉住她,试著把她往门外拖。“你想想,你这样大吵大闹,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只让别人觉得你没风度!”

初蕾挣开了致文,站在那儿,她的眼光落在致文的脸上了。她昏乱的,悲愤的,头脑不清的问:

“你也认为我没有风度,是不是?你也认为我是个泼妇,是不是?你也后悔追求我了,是不是?你也发现我没有女性的温柔了,是不是?你后悔了?你后悔还来得及,我并没有抓住你,我也没有诱惑你,你尽管离开我!到你的美国去!到你的地狱去!离开我!离我远远的!别来麻烦我!你们姓梁的,全是一丘之貉!”“初蕾!”致文跺脚,脸发白了。“你把是非弄清楚,别这样缠夹不清吧!”“她本就是个缠夹不清的疯丫头!”致中怒冲冲的说:“大哥,你还不把她拉出去!”

“谁敢碰我!”初蕾大吼,眼睛直了,脖子粗了,声音变了。她瞪视著致中,以及躲在致中身后的雨婷。“我是疯丫头?梁致中,你弄清楚,躲在你后面的那个小老鼠才是疯丫头!心理病态的疯丫头!你去问爸爸去!去问小方医生去!这个雨婷害的是什么病?精神病!她才是个疯子!她心理变态!她有精神分裂症……”“妈妈呀!”雨婷发出一声尖锐的狂呼,身子往后就倒,致中一反手抱住了她。同时,慕裳也扑了过去,大叫著说:

“把她放平!给我一个枕头,赶快!冷毛巾,谁帮忙,给我去拿条冷毛巾!”“她怎样了?”致文本能的伸长脖子。“什么地方有冷毛巾?”“浴室!在后面浴室!”

致文奔进浴室去拿冷毛巾,一时间,房子里人翻马仰。致中拿著本书,拚命对雨婷瞅著,慕裳翻开了雨婷的衣领,把头凑在她胸口去听她的心跳。致文拿了冷毛巾来了,热心的递给慕裳,大家都围在雨婷身边。雨婷平躺在地毯上,双目紧阖,脸色惨白,似乎已了无生气。

致中抬起头来了,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他怒视著初蕾,大叫著说:“看你做的好事!看你做的好事!如果她损伤了一根毫毛,我会要你的命!”初蕾看著满屋子的人都为雨婷奔走,包括致文在内,她心如刀绞,头脑早已昏昏然,神志早已茫茫然,只觉得心里的怨气及怒气,像海啸似的在她体内喧扰翻腾,汹涌澎湃。致中的吼叫更加刺激了她,她昂起下巴,大声的、激烈的、不经思索的叫了回去:“哈!晕倒了!她真娇弱呵,动不动就会晕倒!这就是女性的温柔吧!晕倒啊!她真晕倒了吗?你们为什么不拿根针刺刺她,看看是不是真晕倒了?装病装痛装晕倒,这是十八世纪的方式……”地上动也不动的雨婷,忽然直挺挺的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她看著初蕾,然后,她悲呼了一句:一颗红豆30/37

“妈妈呀!”就又倒回去了。慕裳望著初蕾,她满眼眶都是泪水,她求饶的,祈谅的,哀恳的,悲伤的望著她。痛苦的挣扎的说出一句话来:

“初蕾,你发发慈悲吧!”

“发发慈悲?”初蕾怪叫:“老虎吃了人,叫啃剩的骨头发慈悲?你勾引了我的父亲,拆散了我的家庭,毁灭了我的幸福,撕碎了我的快乐……而你,居然叫我发发慈悲?天下有这种道理?世上有这种怪事……”

“初蕾,住口!”忽然间,门口发出一声低沉的,权威性的,有力的大吼,大家都抬起头来,是夏寒山!他正拦门而立,沉痛的注视著初蕾。慕裳一见到寒山,如同来了救星,她悲喜交集,情不自禁的就站起身来,奔到他身边,满面泪痕,她呜咽著,啜泣著喊:“寒山!”喊完,她就忘形的扑向了他,寒山看她泪痕满脸,心已经痛了,他伸出手去,本能的把她揽进了怀里。初蕾转过身子,定定的望著这一幕。她呼吸急促,她的胸部在剧烈的起伏,她深抽口气,尖锐的说:

“好啊!爸爸!你总算赶来了!赶来保护你的情妇?你以为我会吃掉她吗?好啊!真亲热啊!原来这就叫女性的温柔!我真该学习,眼泪啊,晕倒啊……爸爸,养不教,父之过!你从没有教过我,怎么样去勾引男人……”

“初蕾!”寒山怒喊:“你在说些什么?你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你简直像个没教养的……”

“没教养?”初蕾一步一步的走近了她父亲,她的眼睛发直,眼光凌厉。“我没教养吗?爸爸!你有没有弄错?我的毛病是出在教养太好了!你一直教我做个淑女,因此,我保不住我的男朋友!爸爸,你该教我怎样做个荡妇,免得我在结婚二十二年之后,失去我的丈夫……”

“初蕾!住口!”寒山放开慕裳,双手捉住了初蕾的胳膊,给了她一阵没头没脑的摇撼。“住口!你这个莫名其妙的混蛋!”“我是混蛋!爸爸,你骂的?”初蕾睁大了眼睛,泪水终于涌进了她的眼眶,她定定的看著父亲,又掉头去看那站在一边的慕裳。“没关系,爸爸。这个女人会给你生一个清蛋!只希望你不要戴绿帽子,能对你献身的女人,也可能对别的男人献身……”“住口!住口!住口!”寒山疯狂的摇著初蕾,初蕾被摇得头发散了,披风歪了,牙齿和牙齿打颤了,她挣扎著,仍然不肯停口,她厉声的大叫:

“爸爸!你是伪君子!伪君子!伪君子……”

“啪”的一声,寒山对著初蕾的面颊,狠狠的抽去一耳光。初蕾跄踉著后退了好几步。寒山追过去,又给了她一耳光。当他再扬起手来的时候,致文大叫了一声:

“夏伯伯!”同时,慕裳也飞快的扑了过去,死命的抱住夏寒山的手臂,哭泣著喊:“寒山!你不要发疯!怎么能因为我们的错误,而去打孩子?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做错了!我以为对你单纯的奉献,不会伤害别人,我不知道,即使是奉献,也会伤害别人!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寒山闭上眼睛一把抱住了慕裳,眼眶里也盈满了泪水。初蕾低俯著头站在那儿,她的头发遮住了面颊,她缓缓的抬起头来,嘴角边,有一丝血迹正慢慢的流出来,她用手背擦擦嘴角,看看手背上的血迹,她再抬头看著那紧拥在一块儿的寒山和慕裳。然后,她又微侧过头去,用眼角扫向致中和雨婷。不知何时,雨婷已经醒了,或者,她从来没有晕倒过。她仍坐在原地,头倚在致中的怀里,致中紧抱著她的头,呆呆的望著他们。初蕾怔了两秒钟,室内,有种火山爆发前的沉寂。然后,初蕾用力一甩头,把头发甩向脑后,她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爸爸!你打我!你可以打我!你应该打得更重一点,打掉我心目里崇拜的偶像,打掉我对你的尊敬,打掉我对你的爱心!打死我!免得我再看见你们两个!打死我!免得我要面对我的父亲和他的情妇!你们——是一对奸夫……”

致文冲了过去,一把用手蒙住了初蕾的嘴,他紧紧的蒙住她的嘴。傻瓜!你不能少说两句吗?你一定要再挨上两耳光吗?初蕾用力的挣脱开致文,她转向致文,觉得窒息而昏乱,觉得全世界都在和她作对,她不信任的望著致文,喃喃的问:“你也要对我用武力吗?你也帮著他们?”

说完,她悲呼一声,顿觉四面楚歌,此屋竟无容身之地!她转过身子,像箭一般的射向门口,直冲出去。致文大急,他狂喊著说:“初蕾!你不要误会,我拉你,是怕你吃亏!初蕾!初蕾!你别跑,初蕾……”

初蕾已经像旋风般卷出了大门,直冲下四层楼,她跑得那么急,几乎是连滚带跌的摔下了四层楼。致文紧追在后面,不住口的喊著:“初蕾!你等我!初蕾!你听我解释!”

屋里,寒山忽然惊醒过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就像鞭子似的抽在他心脏上。他打了她!打了他唯一的一个女儿!从小当珍珠宝贝般宠著的女儿!他最最心爱的女儿!他打了她!他竟然打了她!他心中大痛,推开慕裳,他也转身追出了屋外。

初蕾已跑出了公寓,泪水疯狂的迸流在她的脸上,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毫无目的的狂奔著,在四面车声喇叭声中,她沿著水源路的河堤往前奔。她没有思想,没有意识,满心中燃烧著的,只是一股炽烈的压抑之气。她奔上河堤,又奔上那座横卧在淡水河上的水泥桥。在狂怒的、悲愤的、痛楚的情绪中,只是奔跑……奔跑……跑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初蕾!初蕾!初蕾!”

致文狂喊著,紧追在她身后。他也失去了思想,失去了意识,唯一的目标,只是要追上她,只是要向她解释,只是要把她拥在怀里,吻去她的悲苦和惨痛。他狂追著,狂追著,狂追著……追向那不可知的未来。

初蕾奔跑在桥上,觉得自己发疯般的想逃避一些东西,逃避那屋里的耻辱,逃避人生的悲剧,逃避自己的悲愤……一低头,她看到桥下是滚滚流水,她连想都没有想,就蓦然间,对那流水飞跃而下。“初蕾!”致文惨呼,直冲上去,已救之不及。他眼看她那白色的身子,在流水中翻滚,再被激流卷去。他也想都没有想,就跟著她一跃而下。桥上交通大乱,人声鼎沸。夏寒山眼看著女儿飞跃下水,又看著致文飞跃下水,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全冻结了起来。他惊呼著冲过去,抓住桥栏杆,他往下望,初蕾那披著白披风的身子已被流水冲往下游,冲得老远。而致文呢?致文——

“致文!”他惨叫,眼看著致文被冲向河岸,而那架巨大的挖石机伸长了巨灵之掌,向下冲了下去,对著致文的身子冲下去。

“致文!”他再度号叫。

挖石机轧轧的响著,人声尖叫著,警笛狂鸣著,四面一片混乱。夏寒山呆立在那儿,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空白。一颗红豆31/3716

初蕾的意识在半昏迷中。

有无数的海浪在包围她,冲击她,卷涌她,淹没她,窒息她……她在挣扎,在那海浪里挣扎。不,那不是海浪,海浪不会如此滚烫,烫得像火山口里喷出来的岩浆,是的,这是岩浆,火山里喷出来的岩浆,一股又一股,一波又一波,像浪潮般在吞噬她。无数的红色的焰苗,在她眼前迸现,那滚烫的浪潮像一层熊熊大火,淹没了她,也燃烧了她,她不能呼吸,她不能喘气,她挣扎著要喊叫,岩浆就从她嘴里灌进去,烫伤了她的五脏六腑。

在那尖锐的痛楚中,在那五脏六腑的翻搅下,在那火焰般燃烧的炙热里,她意识的底层,还有一部份的思想在活动,一部份模糊不清的思想,跟著那火焰一起扑向她。火焰里,有父亲、母亲、致中、雨婷、慕裳,和致文!那一张张的脸,重迭著,交替著,在火焰中扑向了她。于是,那蠢动著的思想,就在浪潮里冒了出来,挣扎著提醒她一些事情;爸爸要和妈妈离婚!那个姓杜的女人!雨婷和她女性的温柔!致文要到美国去,致文要到美国去?致文要到美国去?她转侧著头,拚命想集中自己的思想,集中自己的意志。然后,她就在各方面纷至沓来的思潮里,抓住了一个最重要的目标。不,致文,你别走!不,致文,我有好多话好多话要告诉你!不,致文,我没有骂你!不,致文,你要听我说,听我说,听我说,……可是,致文的脸怎么那样模糊,怎么那样遥远,他在后退,他在离开她,他在涣散,他在消失……她恐惧的伸出手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般的狂喊:

“致文!”这一喊,她似乎有些清醒了,她依稀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怎么会在床上?她不清楚,她也不想[奇書網整理提供]弄清楚。有只温柔的、凉凉的手抓住了她在虚空中摸索的手。同时,有只冰袋压在她的额上,带来片刻的清凉。她转侧著头,喃喃的,口齿不清的呓语著:“致文……你过来,致文,我……我……我要对你说,致文,你不要走!致文,你陪我找爸爸去!我爸爸,我爸爸……”她挣扎著,所有的意识,又像乱麻一般纠缠在一起,她扯不出头绪。而那火焰又开始烧灼她,烧灼她,烧灼她,烧得她每一根神经都炙痛起来。“我爸爸呢?致文,我爸爸在那里?他……他是最好的爸爸,我……我要找他去!致文,我们找他去,找他去……”她忽然睁开眼睛,茫然回视:“爸爸!爸爸!”“初蕾,我在这儿!”她似乎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说,那熟悉的,父亲的声音!然后,有只手在抚摸自己,自己的额,自己的面颊,为什么父亲的声音哽塞而颤栗:“初蕾,原谅我!初蕾,原谅我!”父亲的声音又远去了,飘散了,火焰继续在淹没她,继续在吞噬她。她挣扎又挣扎,却挣扎不出那熊熊的大火,那岩浆从头顶对她扑过来,她哭喊著,求救著:

“不要烧我!不要淹我!不要!不要!哦,让那火焰熄灭吧!啊,不要烧我,不要,不要……”

有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胳膊,有人在给她注射。模糊中,她似乎听到母亲在哭泣,哭泣著问:

“她——会死吗?”“我不会——让她死。”是父亲的声音。

死?为什么在谈论死亡?她不要死,她还有好多事要做,她不要死!她要找致文,致文不适合出国,要告诉致文,要留他下来!要告诉致文,要告诉致文,要告诉致文……她的意识逐渐消失,思想逐渐涣散,听觉逐渐模糊。沉重,什么都是沉重的,沉重的头,沉重的身子,沉重的手脚,沉重的意识……她睡了。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又浑浑噩噩的醒觉过来,听到一个好遥远好遥远的声音在说:

“烧退了。夏太太,别哭了,她会好起来!”

会好起来?原来,她病了。她想。

她挣扎著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朦胧,所有的东西都是朦胧的:台灯、墙壁、母亲的脸……母亲的脸!母亲的脸像水雾里的影子,遥远,模糊,而不真实。她眨动眼帘,努力去集中视线。“妈妈!”她叫。奇怪著,自己的声音怎么那样陌生而沙哑!“妈妈!”她再叫。念苹一下子扑到床边来,用双手紧捧住她的脸。她啜泣的,激动的,惊喜交集的喊:

“初蕾!你醒了?你总算醒了!你认得我吗?初蕾,你看看!你认得吗?”妈妈,你真傻,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她看著母亲,你为什么哭了?你为什么伤心?她举起手来,想去抚拭掉母亲的泪痕,但是,她的手多么沉重啊,她才抬起来,就又无力的垂下去了。念苹立即握紧住她的手,一迭连声的问:

“你要什么东西?我给你拿!躺著别动!”

她凝视著母亲,模糊的视线逐渐变为清晰。妈妈,你怎么这样瘦啊?妈妈,你老了!你的头发都白了!她忽然惊跳,怎么?自己病了好几年了吗?为什么母亲都老了?她惊惶的转头张望,这是自己的卧室,书桌依然在那儿,壁纸依然是金色的小碎花,只是,在屋角,有个陌生的白衣护士正推著个医药用的小车,上面放满了瓶瓶罐罐……怎么?自己病了?为什么病了?她蹙紧眉头,记忆的底层,有一大段空白,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妈,”她迷糊的说:“我在生病?”

“是的!”念苹急急的说,摸她的额,又摸她的手,悲喜交集,而语不成声:“你病了一段日子,现在,都好了,你马上就会好了!”“我病了——很久了?”她神思恍惚,记忆中,自己被海水淹过,被烈火烧过,似乎已经烧炼了几千几百万年。

“是的,”念苹坐在她身边,泪水盈眶。“差不多有两个多月了。前一个月,你住在医院里,后来,我们把你搬回家来,照顾起来方便些。这位王小姐,已经整整照顾你两个月了。”

哦,只有两个月!并不是几千几百万年!她皱起眉头,极力思索,什么都想不起来。再深入的去凝想,她整个脑袋就像撕裂般的疼痛。“我——生了什么病?”她困惑的问。

什么病?念苹瞪视著她,原来她已经记不起来,原来她都忘了!幸好她记不起来,幸好她都忘了!念苹深吸了口气,嗫嚅的回答:“是……是……是一场严重的脑炎。”

“脑炎?”她蹙眉。“怪不得——我脑子里像烧火一样。”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寒假——过去了吧?”

“放心,我们已经帮你办了休学,你只差一份研究报告,以后可以再补学分。”“哦!”她闭上眼睛,累极了,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不想思想,眼皮沉重得像铅块,只是往下坠。她含糊的、口齿不清的又问了一句:“爸爸呢?”

念苹沉默了两秒钟。“他去医院了。是他把你救过来的,为了你,他几天几晚都没有睡……他尽了他的全力……”她忽然住口,发现她已经睡著了。初蕾这一觉睡得又香又沉,睡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她又醒了,她的意识逐渐恢复的时候,她听到有人在她床边低低的谈话。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下意识的去捕捉那谈话的音浪:“……她什么都不记得了。”是母亲的声音。“我告诉她,她害了脑炎。”“她——有没有再提起致文?”是父亲的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喑哑。“没有。她只问起你。对别人,她一个字也没提。”

父亲默不作声。“或者我们可以瞒过去。”母亲小心翼翼的说:“她高烧了那么久,会不会失去那一部份的记忆?”

“我很怀疑。”父亲低哼著,忽然警告的说了句:“嘘!别说了,她醒了!”初蕾眨动著睫毛,睁开眼睛来。父亲的脸正面对著自己,眼睛深深的凝视著她。怎么?爸也老了!他的眼角都是皱纹,他的面颊憔悴得像大病初愈,他的鬓边全是白发。他老了!他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具有男性魅力的中年医生了。为什么?只为了她大病一场?可怜的爸爸!可怜的妈妈!

“爸爸,”她低低的叫,尝试要给父亲一个微笑。“对不起,我让你操了好多心!”夏寒山心头蓦然一痛,眼眶就发热了,他握紧了女儿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是的,她都忘了!她什么都记不得了,她昏迷时呼唤过的名字,她现在都记不得了。可能吗?上帝会如此仁慈的给她这“遗忘症”吗?他怀疑。他更深刻的注视著她。“爸,”她疑惑的看著父亲那湿润的眼角。“我一定病得很厉害?是不是?我把你们都吓坏了?”

“初蕾,”寒山用手指抚摸她的面颊,她那消瘦得不成形的面颊。她的声音哽塞。“我们差一点失去了你。”

哦,怪不得!她的睫毛闪了闪,陷入一份深深的沉思里。记忆的深处,有那么个名字,那么个又亲切又关怀的名字!她冲口而出:“致文呢?他为什么不来看我?”她忽然兴奋了起来,生命的泉源又充沛的流进了她的血液里,奇迹似的燃亮了她的眼睛。她急促而热烈的说:“妈,你去叫致文来,我有话要跟他说,我有好多话要跟他说!你去叫致文来!”

念苹楞住了,脸色惨白。

“致文?”她楞楞的问。

“是的,致文哪!”兴奋仍然燃烧著她,她伸手抓住了母亲的手。“你打电话去找他!别找错了,是致文,不是致中!那天早晨,我打电话叫他来,我就是有好多话好多话要对他说,后来……后来……后来……”

她的眼睛睁大了,定定的看著天花板。后来怎样了?后来怎样了?后来怎样了?那记忆的齿轮又开始在脑海里疯狂的旋转。那记忆是一架风车,每扇木板上都有个模糊的画面,那风车在旋转,不停的旋转,周而复始的旋转,那画面越转越清晰,越转越鲜明:父母的争执,姓杜的女人,雨婷和致中,水源路上的奔驰,杜家客厅的一幕,父亲打了她耳丕她奔出那客厅,以至一跃下水……

“妈妈!”她狂喊,恐怖的狂喊,从床上直跳了起来。“妈妈!”念苹一把抱住了初蕾,把她紧紧的、紧紧的拥在胸前。她知道她记起来了,但是,她记住了多少?她用手压住初蕾的头,啜泣的摇撼著她,像摇撼一个小婴儿。她吸著鼻子,含泪的说:“别怕!别怕!都过去了。初蕾,就当它是个噩梦吧,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只是,傻孩子,你既然想起来了,我就说,以后再有不如意的事,你怎么样都不可以寻死!千不管,万不管,你还有个妈妈呀!”一颗红豆32/37

寻死?她脑中有些昏沉,寻死?她何尝要寻死?她只是怄极了,气极了,气得失去理智了,才会有那忘形的一跳。那么,记忆是真实的了,那么,记忆并没有欺骗她了,她推开母亲,倒回到枕头上。“我真的跳了水?”她模糊的问:“是真的了?我从桥上跳下水去?不,”她转动眼珠:“我不是自杀,我是气昏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往水里跳!”她的眼光和夏寒山的接触了。她就定定的望著夏寒山,夏寒山也定定的望著她。一时间,屋子里是死一样的沉寂。父女两个默默的对视著,在这对视中,初蕾已经记起了在杜家所发生的每一件事,记起了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记起了那丝丝缕缕和点点滴滴。她凝视著父亲,这个被她深爱著、崇拜著、敬仰著的男人!她凝视著他,只看见他沉痛的眼神,憔悴的面庞,和鬓边的白发。

寒山迎视著女儿的目光在她的眼睛里,他看出她已经记起了每一件事,他无从逃避这目光,无从逃避她对他的批判。他打过了她,他已经不再是她心目中的伟人,他打碎了她的幻想,甚至几乎打碎了她的生命!现在,她用这对朗朗如晨星的眸子注视他,他却无法窥探出她心中的思想。

父女两个继续对视著。

好久好久之后,初蕾轻轻的抬起手来,她用手轻触著父亲的面颊,轻触著他那长满胡髭的下巴,她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深沉而成熟:“爸爸!原谅我!”寒山用牙齿紧咬住嘴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是他想讲而讲不出口的话啊!他呆看著她。

“原谅我!”她继续说,声音成熟得像个大人,她不再是个任性的小女孩了。“我那天的表现一定坏极了,是不是?坏得不能再坏了,是不是?你们宠坏了我,使我受不了一点点挫折。对不起,爸爸,我希望我没有闯更大的祸!”她的手勾住了寒山的脖子,用力的把他拉向了自己,她哭著喊了出来:“我爱你,爸爸!”寒山紧搂住初蕾,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在一边呆站著的念苹,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一时间,屋里三个人,都流著泪,都唏嘘不已。都有恍如隔世、再度重逢的感觉。

经过这一番折腾,初蕾又累了,累极了。但是,她的神志却非常清楚。寒山抬起头来,细心的拭去她面颊上的泪痕,他仍然深深的凝视著她,低低的,柔声的,歉然的说:

“初蕾,你一直是个好孩子,一个善良而纯洁的好孩子,我抱歉——让你发现,成人的世界,往往不像想像中那么美丽。”初蕾仰躺在那儿,眼睛一瞬也不瞬。

“那要看——我们对美丽这两个字所下的定义,是不是?”她问。寒山轻叹了一声,是的,这孩子被河水一冲,居然冲成大人了,她那“童话时期”是结束了。他不知道,对初蕾而言,这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许多时候,“幸福”的定义,也和“美丽”一样,从不同的角度看,会有不同的答案。

初蕾望著父亲,她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两个多月以来,她的生命是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这两月间到底有些什么变化?父亲还要和母亲离婚吗?那个姓杜的女人怎样了?致中和雨婷又怎样了?致文呢?致文该是最没有变化的一个人,但是,他为什么不来看她?难道,他出国去了?是了!那天在杜家,她也曾对致文大肆咆哮,她是那么会迁怒于人的!她气走了致文?又一次气走了致文?她的眼珠转动著,心脏在怦怦跳动。“初蕾,”寒山在仔细“阅读”著她的思想。“我知道,你有几千几百个问题要问,但是,你的身体还很弱,许多事也不是三言两语讲得清楚。你先安心养病,等过几天,你的精神恢复了,我们再详细谈,好不好?”

初蕾点了点头,鼓著勇气说:

“我什么都不问,只问一件事。”

“什么事?”寒山的心脏提升到喉咙口。

“致文是不是出国了?”

寒山脑子里轰然一响,最怕她问致文,她仍然是问致文。他盯著她,立即了解了一件事,她跳水之后,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她完全不晓得致文也跟著她跳下了水。他脑子里飞快的转著念头,就用手扶住初蕾,很快的说:

“你只许问这一个问题,我答覆了你,你就要睡觉,不可以再多问了。”“好。”初蕾应著:“可是不许骗我。”“他没有出国。”寒山沉声说,用棉被盖好了她,从她身边站起来了。“现在,你该守信用睡觉了!”

初蕾的心在欢唱了,她长长的透出一口气来。

“那么,他是不是在生我的气?”她忍不住又问。

“说好你只能问一个问题!”

她伸手抓住了父亲的衣角。

“好,我不再问问题,只请你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寒山的心脏再度升到了喉咙口。

“你去把他找来!”“找谁?”寒山无力的问。

“致文哦!我有话要跟他讲!”

寒山倏然间回过头来,他眼眶发热。

“你不可以再讲话,你必须休息!”他哑声说。几乎是命令性的。初蕾变色了。她睁大了眼睛,微张著嘴,突然间崩溃了。她哭了起来,泪珠像泉水般涌出,沿著眼角,滚落到枕头上去。“我知道,”她悲切的低喊著:“你们骗我!你们骗我!他走了!他出国了!他跟我生气了,他出国了!”她啜泣著,绝望的把头埋进枕头里。“他甚至不等我清醒过来,我有几千几万句话要对他说!”念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她扑过去,用手扶住初蕾的头,把她的脸转过来,她盯着初蕾,含泪嚷:

“不是!初蕾!致文没有跟你生气,他爱你爱得发疯,爱得无法跟你生气!他不能来看你,就因为他太爱你!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过,他会对你这样!”

“我不懂!妈妈!我不懂!”初蕾喊著:“如果他爱我,他为什么不来?你打电话给他,妈妈,你打电话给他!我不骄傲了,我不任性了,我也没有自尊了,我要见他!妈妈!我要见他!”“初蕾,我告诉你……”

“念苹!”寒山警告的喊。

“寒山,”念苹转向寒山。“你告诉她吧!你把事实告诉她吧!长痛不如短痛,她总要面对真实!”

“爸爸!”初蕾面如白纸。“到底怎么了?告诉我!求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和致中又打架了?他被致中杀掉了?爸爸呀!”她用手抱著头,狂喊著:“求你告诉我吧!”

“好,”寒山下了决心,他坐在床前的椅子里,用手按住她。“我告诉你,但是你必须冷静!”

初蕾咬牙点了点头。“记得你跳水那天吗?”寒山凝视她。

她再点点头。“你刚跳下去,致文也跟著跳下去了。”他说,面部的肌肉因痛苦而扭曲。她睁大了眼睛,不信任的。

“他疯了吗?”她说:“他要救我吗?”

“可能是疯了,也可能是要救你!”寒山咬牙说:“总之,他看见你跳下去,他也跟著跳下去。那天的河水很急,你被一直冲到下游,才被营救人员捞起来,天气很冷,你捞起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气了……”“他呢?”她打断了父亲,眼珠黝黑得像两泓不见底的深潭,她的声音空洞,深邃,而麻木。“死了,是吗?我被救活了,他——淹死了。是吗?”

“不,不是这样。”他下意识的燃起一支烟,抽了一口。当时的情景仍然怵目惊心,他的声音颤抖著。“激流把他冲到了岸边,当时有一架在工作中的挖石机,那挖石机的铁手正好对他的身子挖下去……”他停住了。

初蕾的脸上一无表情,眼睛更深更黑了。

“他是这样死的?”她问。

“他没有死,”他吐著烟,眼睛望著烟雾,声音忽然平静了,疲倦而平静。“我把他弄回医院,连夜间,我召集了外科、骨科、神经科、血液科、麻醉科……各科的医生会诊,我们尽了我们的全力,几乎一个星期,我们都没有阖眼睡过,我们接好了他断掉的骨头,缝好了他的伤口,他没有死,可是……”他又停了。“他残废了?毁了容?”

“更严重一些。他现在是一具——活尸。”

“怎么讲?什么叫活尸?”

“他不能行动,他没有思想,他没有感觉,他躺在那儿,只是活著,有呼吸,除此之外,他什么能力都没有。我们用尽各种方法,不能让他恢复意识。”

“可是——”她用舌尖舔著干燥的嘴唇:“你会治好他,是不是?”“我不能说。初蕾,知道王晓民吗?她被车子撞倒后,已经昏迷了十几年。”

初蕾不再说话,她注视著天花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她平静得出奇。“他还在医院里吗?”她问。

“他父母把他接回去了。我仍然每天去他家看他。”

她又不说话了,只是望著天花板发呆,她呼吸平稳,面容宁静,眼睛深不可测“但是,他没有死,是吗?”

“没有死——”寒山小心翼翼的。“并不表示就不会死,你要了解……”“我了解,”她打断了父亲。“反正,我们每个人都会死!”她忽然掀开棉被,从床上滑到地毯上,扶著床,她试著要站起来。“你干什么?”念苹惊呼著,一把扶住她。

她双腿一软,人整个往地板上栽去。寒山抱住了她,她喘吁吁的靠在他手腕上。“我要去看他。”她说,剧烈的喘著气。“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他说。”“他听不见你呀!”念苹含泪嚷:“他什么都听不见呀!”

“可是,”她喘得更凶了。”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要——跟他说!”“你可以去跟他说!”寒山把她抱回床上,坚定的看著她。“但是,你先要让你自己好起来,让你自己有能力去看他,是不是?”她把瘦骨嶙嶙的手臂伸给父亲。一颗红豆33/37

“给我打针!”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让我好起来!我有……有……好多话……要跟他说!”

寒山默默的望著她,站起身来,他真的去拿一管针药,注射到她的手腕里。一面揉著她的手腕,他一面眼看著她在那药力下,逐渐入睡了。她的眼皮沉重的阖了下来,意识在逐渐飘散,嘴里,她仍然在喃喃的说著:

“我要去看他!我……我有……好多好多话……要跟他说!”

17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中,初蕾变得非常安静,她不再吵著闹著要去看致文。只是一心一意的接受著父亲给她的治疗,以及母亲刻意为她做的营养品。她乖得出奇,顺从得出奇,合作得出奇。要她吃她就吃,要她睡她就睡,要她打针就打针,要她吃药就吃药。连夏寒山都说,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合作的病人了。念苹却深深了解,她之所以如此顺从与合作,只是希望自己能快些好起来,快些可以出门,快些去看致文。

在这一段复元期中,初蕾虽然不多问什么,但是,念苹却已经把这两个多月来的变化和发展,简单扼要的告诉初蕾了。她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初蕾却听得很专心。

“你知道吗?我见过了杜慕裳。”念苹一边帮初蕾调牛奶,一边说。因为初蕾已经在痊愈期中,那特别护士王小姐早就辞退了。“不是我去见她的,是她来看我,那时,你还在昏迷中。”初蕾不语,只用关怀的眸子看著母亲。

“杜慕裳给我的印象,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原以为她是个妖媚的女人,谁知一见面,才知道她淡雅宜人而落落大方。那时,你病得很重,我也万念俱灰,我告诉她,我同意离婚,成全他们了。那知,我话才出口,她就哭了,她说如果她曾有独占你爸爸的心,她就死无葬身之地。她请求我原谅,表示即将离去……”她试了试牛奶的温度,送到初蕾面前。初蕾半坐在床上,接过了牛奶,慢慢的啜著。念苹笑了笑。“奇怪,我当时就原谅了她。不止原谅了她,我看她大腹便便,身材臃肿,我忽然了解了一件事,当你深爱一个男人的时候,你会牺牲自己。我从没有为你牺牲父亲太多,你爸爸有一部份话是对的,我在某些方面,是把自己维持得太好了。我以我的方式来爱你爸爸,但是,这是不够的……套一句你的话,初蕾,你爸爸是一条鲸鱼。我,虽然不至于是沙漠,却也仅仅只是个小池塘而已。当鲸鱼在水塘里干渴了二十二年以后,你怎能不允许它游向海洋?”

初蕾感动的看著母亲,不自觉的伸出手去,握住了母亲的手。念苹又对她笑了笑,这笑容竟有些羞涩。

“很不可解的一件事发生了,我不恨她,不怨她,当时,就有种奇怪的友谊,在我们之间产生了。我们谈了一会儿,无法得到结论。当晚,你爸爸回来,我告诉他,我已见过慕裳,而且同意离婚了。”初蕾不自觉的蹙了一下眉,双手捧住了牛奶杯,彷佛要从杯子里寻求温暖似的。“你爸爸楞了,立刻,他抱住了我,一叠连声的对我喊出几千几万个‘不’字!他说:二十几年的婚姻生活,既无法一刀斩断,失而复得的女儿,会成为我们永久的联系!他说他不要离婚了。我问他又如何处置慕裳?他呆了很久,只对我说了一句话;‘薄命怜她甘作妾!’于是,我哭了,你爸爸也流泪了。”她停了停,凝视著初蕾,半晌,才又说下去:“或者,这个世界和法律,甚至世俗的观念,都不允许一个男人同时有两个女人,但是,仔细想想看,在这社会上,几个男人是真正只有一个女人的?我为什么该恨慕裳呢?只因为她和我有共同的鉴赏力,我们爱了同一个男人!许多观念,都是人为的。古时候,一个男人三妻四妾,往往深闺中也一团和气,我既然生来不是海洋,总应该有容忍海洋的气度。”她又停了停,对初蕾温和的微笑著。“或者,我和你父亲间的问题并没有解决,或者,还会有意外的变化,我不知道,但是,目前,我过得很心安理得,所以,希望你也能了解,能接受它。”初蕾放下了牛奶杯,她深深的望著母亲,然后,用胳膊紧拥著念苹的脖子,她低低的说:

“妈妈,我爱你!”然后,她们之间,就不再谈起慕裳了。

有一天,初蕾淡淡的问了句:

“雨婷怎样了?”“她吗?”念苹微笑著。“你把她治好了!”

“我把她治好了?”初蕾愕然的。

“据说,她在你面前晕倒,你给了她一顿狠狠的痛骂,又说她有心理变态,精神分裂症什么的。她这一生,从没有人敢正面对她说这种话,你这一骂,反而把她骂醒了。她现在正努力在改变自己,勤练钢琴和声乐,预备暑假里去考音乐专科学校。”“哦!”初蕾怔了怔。“致中跟她还是很好吧?”她淡淡的问。“听说很好。梁家——经过这次大事,都很受影响,致中也成熟多了,不再那么跋扈了。我想——他终于可以稳定下来了,何况,雨婷对于他,是千依百顺,言听计从的,雨婷是他需要的典型。”初蕾默然片刻,低声自语了一句:

“她是他的海洋。”“你说什么?”念苹没听清楚。

“没什么。”初蕾疲倦的躺了下来。轻叹了一声。“这下,是各得其所了,只除了……”她又叹了口气,阖上了眼睛不再说话了。四月底,天气热了,太阳整日绚烂的照射著。初蕾已恢复了大半,她可以下床行动,也常到花园里晒晒太阳。当她还没有去看致文之前,致秀却先来看她了。

那是一个下午,她坐在花园里,正对著满园的春色发呆。自从病后,初蕾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她安静,不说话,不笑,常常独自一坐好几小时,只是默默的沉思。致秀的来访,给她带来了极大的意外和震动。

“致秀,致秀,”她抓著致秀的手,热烈的摇撼著。“我以为你不要理我了,我以为你们全家都跟我生气了!我……我……我闯了这样一个滔天大祸!”

致秀这才惊觉到,他们统统忽略了一件事,谁也没有告诉过她,梁家对于这件事的反应。原来,她除了哀伤致文的病体之外,还在自责自恨,自怨自艾中。

“初蕾,你怎么想的?”致秀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初蕾身边,热情的、激动的说:“我们没有任何人怪你,爸爸说得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这事怎能怪你呢?又不是你拉着大哥跳河的,是他自己往下跳的!”

“还是怪我!都怪我!全怪我!”初蕾叫了起来:“致秀,你不知道,我打电话叫他来,我拉著他去杜家,我对他又吼又叫……如果我不打电话给他,如果我不拉他去杜家,如果我不神经发作去跳河……哦!”她用手抱著头。“人生最悲哀的事,就是你做一件事的时候,永远不会料到这事的后果!”

“你不要自怨自艾吧,你不要伤心吧!”致秀含泪说:“夏伯伯每天在给大哥治疗,说不定有一天,他又会清醒过来,说不定,他又会好起来!”初蕾把头埋在膝上,她默然不语。因为,她深深明白,这“有一天”是多么渺茫,多么不可信赖的。她不用问父亲,每天,她只看父亲回家的脸色,就知道一切答案了。夏寒山从梁家回来后的脸色,是一天比一天难看,一天比一天萧索了。

“初蕾,”致秀伸手拍拍她的肩。“我今天来看你,除了叫你好好养病以外,我还给你带了两件东西来!”

“什么东西?”初蕾从膝上抬起头来。

“我们今天整理了大哥的房间……”致秀说,眼神黯淡而凄楚,声音里忽然充满了哽塞。“我在他的抽屉里,发现了两件东西,我想,你会对它有兴趣。”

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摺叠著的信笺,递给初蕾,初蕾接了过来,打开那信笺,她惊愕的发现,这是一封信,一封只写了一半的信,她一看到那熟悉的飘逸的字迹时,她的心就怦然而动了。她贪婪的、飞快的去阅读那内容:“初蕾:我终于提笔写这封信给你,因为,我已经决定要离

开你,离开台北,离开我生长二十七年的家庭,远到异

域去了。这一去,不知道再相逢何日?因此,多少我藏

在内心的话,多少我无从倾吐的话,我都决心一吐为快

了。记得第一次见你,你才读大一,头发短短的,像个

小男生。你在我家客厅里,和我赌背唐诗,赌念《长恨

歌》,赌背《琶琵行》,你朗朗成诵,笑语如珠,天真烂

漫,而又娇艳逗人。从那一日起,我就知道我完了,知

道我被捕捉了,知道命中注定,你会成为我生命的主宰!

可是,你的心里并没有我。致中爽朗热情,豪放不

羁,潇洒如原野上奔驰的野马!他吸引你,你吸引他,我

眼看你们一步步走向恋爱的路。我想,我生来的缺点,就

在于缺乏主动,我无法和我自己的弟弟来争夺你!但是,

天知道!有一段日子我痛苦得快发疯。我躲避到山上,无

法忘记你。我走到郊外,无法忘记你。我埋头在论文中,

仍然无法忘记你!我吃饭,你出现在饭碗中;我喝水,你

出现在茶杯里;我凭栏,你出现在月色下;我倚窗,你

出现在黎明里……为你,我捱过许许多多长夜,为你,我

忍受过许许多多痛苦……哎,现在写这些,不知你看了,

会不会嘲笑我?或者,我不会有勇气把这封信投邮,那

么你就永远看不到它了。我想,我又在做一件傻事,我

实在不该写这封信,我只是要发泄,要痛痛快快的发泄

一下!记得你第一次在雨果,告诉我你是一条鲸鱼的事吗?

你不知道,当时我多么激动!我真想向你伸出手去,大

喊著说:‘我就是你的海洋!为什么不投向我?’

但是,我没说。中国传统的道德观念拴住了我,我

真恨自己不像致中那样富有侵略性,那样积极而善争辩。

我想,我之所以不能得到你的心,也在于这项缺点。我一颗红豆34/37

顾虑太多,为别人想得太多,又有一份很可怜的自卑感,

我总觉得我不如致中,我配不上你!多少次,我想抱住

你,对你狂喊上一千万句‘我爱你’,可是,最后都化为

一声叹息。我就是这样懦弱的,我就是这样自卑的,我

就是这样畏缩的,难怪,你不爱我!我自己都无法爱我

自己!我实在不如致中!初蕾,你的选择并没有错,错在你的个性。你有一

副最洒脱的外表,却有副最脆弱而纤细的感情。致中粗

枝大叶,不拘小节,你却那么易感,那么容易受伤。于

是,致中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弄得你终日郁郁寡欢,直

至以泪洗面。知道吗?初蕾,你每次流泪,我心如刀绞。

我真恨致中,恨他使你流泪,恨他使你伤心,恨他不懂

得珍惜你这份感情……哦,初蕾,如果你是我的,我会

怎样用我整个心灵来呵护你,来慰藉你。噢,如果你是

我的!我开始试探了,我开始表示了,但是,初蕾,我只

是自取其辱,而对你伤害更深。相信我,我如果可以牺

牲我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你的幸福,我也是在所不惜的。

这话说得很傻,你一定又要嘲笑我言不由衷。算我没有

说过吧!记得在你家屋后的树林里,我曾送你一个雕像吗?记

得那天,你曾问我有关‘一颗红豆’的故事吗?我现在,

可以告诉你那个故事了!如果你不累,你就静静的听

……”这封信只写到这里为止,下面没有了。初蕾读到这儿,早已泪流满面,而泣不可抑。泪水一滴滴落在信笺上,溶化了那些字迹。她珍惜的用衣角抹去信笺上的泪痕,再把信笺紧压在自己的胸口。转过头来,她望著致秀,抽噎著问:

“为什么这封信只写了一半?”

“我不知道。”致秀坦白的说:“我猜,写到这里,他的傻劲又发了,他可能觉得自己很无聊。而且,我想,他从一开始就不准备寄出这封信的,他只是满怀心事,藉此发泄而已。”

“可惜,”初蕾拭了拭眼睛喃喃的说:“我无从知道那个红豆的故事了!”“我知道。”致秀低语。

“你知道?”她惊愕的。

“记得去年夏天,石榴花刚开的那个下午吗?”致秀问:“我曾经说那朵石榴花就像你的名字。”

“是的,”初蕾低低的说,眉梢轻蹙,陷进某种久远以前的回忆里。“就是那个下午,致中到学校来接我,我们去了青草湖,就……”她咽住了。“你知不知道,那天大哥也到学校来找你?”

“哦!”她惊呼著,记忆中,校门口那一幕又回来了,她坐上致中的车子,抱住他的腰,依稀看到致文正跳下一辆计程车,她以为是她眼花了……原来,他真的来过了!

“大哥在校门口,亲眼看到你和二哥坐在摩托车上去了。”致秀继续说,神情惨淡。“他一直想追你,一直在爱你,直到那天下午,他知道他绝望了。我们在校园里谈你,我想,他是绝望极了,伤心极了,但是,他表现得还满有风度。后来,他在校园的红豆树下,捡起了一颗红豆,当时,他握著红豆,念了几句古里古怪的话,他说那是刘大白的诗……”

“是谁把心里相思,种成红豆?待我来碾豆成尘,看还有相思没有?”初蕾喃喃的念了出来。

致秀惊讶的望著她。“对了!就是这几句!原来你也知道这首诗!”致秀说。“我想,所谓红豆的故事,也就是指这件事而言,因为——我还有第二样东西要给你!”

她递了过去。一颗滴溜滚圆、鲜红欲滴的红豆!初蕾凝视著那红豆,那熟悉的红豆,那曾有一面之缘的红豆!“改天你要告诉我这个故事!”她说的,她何曾去窥探过他的内心深处?红豆!一颗红豆!红豆鲜艳如旧,人能如旧否?

致秀悄悄的再递过来一张信笺,信笺上有一首小诗:

“算来一颗红豆,能有相思几斗?欲舍又难抛,

听尽雨残更漏!只是一颗红豆,带来浓情如酒,欲舍又难抛,愁肠怎生禁受?为何一颗红豆,让人思前想后,欲舍又难抛,拚却此生消瘦!唯有一颗红豆,滴溜清圆如旧,欲舍又难抛,此情问君知否?”

她念著这首诗,念著,念著……一遍,二遍,三遍……然后,她把这首小诗摺叠起来,把信笺也摺叠起来,连同那颗红豆,一起放进了外衣的口袋里。她抬头看著致秀,她眼里已没有泪水,却燃烧著两小簇炽烈的火焰,她那苍白的面颊发红了,红得像在烧火,她脸上的表情古怪而奇异,有某种野性的、坚定的、不顾一切的固执。有某种炽热的、疯狂的、令人心惊的激情。她伸手握住致秀的手,她的手心也是滚烫的。“我们走!”她简单的说。从椅子里站起身来。

“走到那儿去?”致秀不解的。

“去找你大哥啊,”她跺了一下脚,不耐的说:“我有许多话要对他说!我还要——问他一些事情,我要问问清楚!”

“初蕾!”致秀愕然的叫,摇撼著她,想把她摇醒过来:“你糊涂了?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听不到,看不到,感觉不到!……他完全没有知觉,怎么能够回答你的问题?难道夏伯伯没告诉你……”“我知道!”初蕾打断了她:“我还是要问问他去!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他说!”她迳直就向大门外面走,致秀急了,她一把抱住她,苦恼的,焦灼的,悲哀的大喊:

“初蕾,你醒醒吧!你别糊涂吧!他听不见,他真的听不见呀!”她后悔了,后悔拿什么信笺、红豆,和小诗来。她含泪叫:“我不知道你是这样子!我不该把那些东西拿来!我真傻!我不该把那些东西拿来!”

“你该的!”初蕾清清楚楚的说。“信是写给我的,小诗为我作的,红豆为我藏的,为什么不该给我?”她又往大门外走:“我们找他去!”“夏伯母!”致秀大叫。

念苹慌慌张张的赶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她问。为了让她们这一对闺中腻友谈点知心话,她一直很识趣的躲在屋里。

“夏伯母,”致秀求教的说:“她要去找我大哥!你劝她进去吧!”

初蕾抬起头来,坚定的看著母亲。

“妈,”她冷静的,清晰的,稳定的说:“你知道,我一直要去看他!我已经好了,我不发烧了,我很健康了,我可以去看他了!”念苹注视著女儿,她眼里慢慢的充盈了泪水。点点头,她对致秀说:“你让她去吧!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可是……可是……”致秀含泪跺脚:“伯母,您怎能让她去?大哥现在的样子……她看了……她看了……她看了非伤心不可!她病得东倒西歪的,何苦去受这个罪?初蕾,你就别去吧!”初蕾定定的看著致秀。

“他确实还活著,是吗?”她一个字一个字的问。

“是的。‘仅仅’是活著。”致秀特别强调了“仅仅”两个字。“那就行了。”她又往门外走。

致秀甩了甩头,豁出去了,她伸手抓住初蕾。

“好,我们去!”她说:“但是,初蕾,请你记住,大哥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以前的风度翩翩,都成过去式了。”

初蕾站住了,凝视致秀:

“他现在很丑吗?”“是的。”她展然而笑了。“那就不要紧了。”她说,如释重负似的。

“什么不要紧了?”致秀听不懂。“我现在也很丑,”她低语:“我一直怕他看了不喜欢,如果他也很丑,咱们就扯平了。”

致秀呆住了,她是完全呆住了。“怕他看了不喜欢”,天哪!讲了半天,她还以为他能“看”吗?一颗红豆35/3718

初蕾和致秀赶到梁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初蕾一路上都很兴奋,反常的兴奋,不止兴奋,她还相当激动。可是,她却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用那对特别闪亮的眼睛闪烁著去看致秀,然后又用她那发热的手,紧紧的握著致秀。她不时给致秀一个可爱的微笑,似乎在对致秀说:

“你放心,我不会再闯祸了!”

但,她这微笑,却使致秀更加担心了。她真不知道,把初蕾带回家来,到底是智还是不智?

在梁家门口,她们才跨下计程车,就和刚下班回家的致中撞了个正著。自从杜家事件以后,初蕾和梁家的人就都没见过面。致中倏然见到初蕾,就不由自主的一楞。不论怎么说,当初他和初蕾玩过好过,初蕾那日大闹杜家,终于造成难以挽回的大祸,他总是原因之一,事后,他也深引为咎。现在,突然和初蕾重逢,他就有些慌乱、惶惑,甚至手足失措起来。初蕾却迳直走向了他,她微仰著头,很文静,很自然,很深沉的注视著他。低低的说了一句:

“致中,好久没见了。”

致中的不安更扩大了,他望著面前这张脸,她瘦了,瘦得整个下巴尖尖的,瘦得眼眶凹了下去,瘦得双颊如削……但,她那对闪烁著火焰的眼睛,那因兴奋而布满红晕的面颊,那浑身充斥著的某种热烈的激情,使她仍然周身焕发著光采。她看来那么熟悉,而又那么陌生。两个多月,她似乎已经脱胎换骨。在原有的美丽以外,却又加上了一份近乎成熟的忧郁。“初蕾,”他嗫嚅著。“听说你病得很厉害,恭喜你复元了。”他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很笨拙,那种尴尬和不安的情绪仍然控制著他。她难以觉察的笑了笑。

“有件事情我要拜托你。”她说。

“是的。”他应著,心里有种荒谬的感觉,他们之间的对白,好像彼此是一对疏远而礼貌的客人。

“请你代我转告雨婷……有一天,我希望能听到她弹琴唱歌。”“哦!”他傻傻的应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好了!”初蕾蓦然间脸色一正,眉间眼底,就布满了严肃和庄重。她伸出左手,拉住致秀,又伸出右手,拉住致中,沉声的说:“我们一起去看致文去!”

“噢!”致中一楞,飞快的看了致秀一眼。“你……你要去看致文?”“是的!”初蕾坚定的点点头。“你们跟我一起来!”她语气里,有种强大的,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我有许许多多话要跟致文说,我希望——你们也在旁边,万一他听不清楚,你们可以帮他听!”“初蕾?”致中愕然的看看她,又转头去看致秀。致秀给了他无可奈何的一瞥。于是,他们走进了梁家。

梁太太突然看到初蕾,真不知是悲是喜,是艾是怨,是恨是怜,她只惊呼了一声:

“初蕾!”就立刻泪眼迷糊了。初蕾放开致秀和致中,她走上前去,用手臂圈住梁太太的脖子,紧紧的拥抱了她一下。认识梁家已经四年,这是第一次她有这种亲昵的举动。她做得那样自然,就好像一个女儿在拥抱妈妈似的。使那秉性善良而热情的梁太太,顿时就泪如泉涌。如果她曾怨恨过初蕾给梁家带来厄运,也在这一刹那间,那轻微的怨艾之情,就烟消云散了。“我来看致文。”初蕾简短的说,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拭梁太太的泪痕,她仍然不记得带手帕。“他在他自己的房里,是吗?”她转身就向致文的卧房走去。

梁太太回过神来,她很快的拦住了她。

“让我先进去整理一下。”她说。

初蕾摇摇头,轻轻推开了梁太太,她挺了挺背脊,往致文的卧室走去,到了房门口,她回头看著致中、致秀和梁太太:“请你们一起进来,好吗?”

她神色中的那份庄严,那份宁静,那份令人不可抗拒的力量,使致秀等人都眩惑了,都糊涂了,大家都身不由己的跟在她后面,走进了致文的卧室。

初蕾推开房门的一刹那,就被那扑鼻而来的药水味、酒精味、消毒药品味呛住了。但,她并没有停滞,她迳直就走到致文的床边,站在床前,她定定的看著致文,一瞬也不瞬的看著致文——如果那个僵躺在床上,像一副骷髅般的躯体,还算是致文的话——她静静的,动也不动的看著他。

好一会儿,她只是站在那里,然后,她更近的移向床前。致文仰躺著,面色如蜡,颞骨高耸,头发稀稀落落的,似乎已脱去大半,眼睛紧阖著……整个面部,只像一具尸体,一具僵硬而无知的尸体,一具丑陋的尸体。他浑身还插满了管子,那些维持生命的必需品,就藉这些管子流进他的体内。另外,还有些生命的渣滓,要藉这些管子排出体外。他的双手,静静的垂在身体两边,那手臂上找不出肌肉,只是一层枯黄的皮,包著两支木柴,那手指佝偻著……使初蕾联想到老鹰的脚爪。室内好安静,好安静,虽然有五个人,却几乎连呼吸的声音都听不到。致秀并没有看致文,她每日照顾致文,对他的情况状态已十分熟悉。她只是看著初蕾,她看不出她的思想,也看不出她的感觉。她那小小的,庄严的脸庞上,仍然是一片宁静与坚决。“好,致文,我总算看到你了!”她忽然开了口,声音镇静而安详,甚至,还有着喜悦的味道。她再往前跨一步,为了接近致文的头,她在那床前跪了下来。她又说:“看到你,我就放心了,你知道,你跟我开了一个大玩笑,我以为你已经死了。还好,你活著,只要你活著,我就要告诉你好多好多话!”梁太太不自禁往前迈了一步,想要阻止这徒劳的述说。致秀伸手拉住了梁太太,悄声说:

“你让她说,她已经憋了太久了。”

初蕾伸出手去,轻轻的抚摸了一下致文的面颊,就像在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她凝视著他,又开始说:

“致文,你实在很坏!你坏极了!我现在回忆起来,仍然不能不怪你,不能不怨你!你想想看,从我认识你和致中以来,我和致中又疯又闹,又玩又笑,我和你呢?我所有的知心话都对你说,我考坏了会来告诉你,我委屈了会来告诉你,我高兴了也会来告诉你。致文,你知道我是半个孩子,我始终没有很成熟,我分不出爱情跟友情的区分,我分不出自己是爱你还是爱致中。但是,致文,你该了解的,你该体会出,我和你,是在做心灵的交通,我和致中,是在做儿童的游戏!但是,你那该死的士大夫观念,你那该死的道德观念,你那该死的谦让和你那该死的自卑感,你迟迟不发动攻势,竟使我倒向了致中的怀里。”她停了停,喘口气,她又说:

“今天致中也在这儿,你母亲你妹妹都在这儿,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挖自我的心灵深处,我要让他们都听见,都了解我在说什么。”她又顿了顿。“致文,或者,我不该怪你,不该责备你,不该埋怨你!原谅我,致文,我的老毛病又发了,我总是要把自己的错误,去推卸责任,迁怒于人。不不,我不能怪你!要怪,都怪我自己。这些年来,你并非没有表示,但是,你太含蓄了,你太谦和了,你使我误认为你只是个哥哥,而没想到你会是我的爱人!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才开始醒悟的?就是那个早上,去杜家的早上,我打电话叫你来,那时,我就是要告诉你,我错了!我懂得你了!我了解你了!而且,我也了解我自己了!我知道这一年来都是错误,我所深爱的,实在不是致中,而是你!”

她的头轻仆在床沿上,泪水涌进了她的眼眶,她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她又毅然的抬起头来:

“记得你躲到山上去写论文的那段日子吗?我每天和致中混在一起。但是,我那么想你,发疯似的想你,你母亲可以作证,我是天天在等待你的归来,不过,我那么糊涂,那么懵懂,那么孩子气,我并不知道这种期待的情怀就是爱情!没有人教过我什么叫爱情,记得你从山上回来的那天吗?在雨果,我看到你就快活得要发疯了!我告诉你我和致中的距离,我告诉你我心中的感觉,我告诉你我是一条鲸鱼……而你,你这个傻瓜,你怎么不会像你信里面所写的,对我说一句:‘我就是你的海洋,投向我!’你记得你当时说了些什么吗?你说了一连串致中的优点,要我对致中不要灰心,甚至于,你说:‘你放心,我去帮你把沙漠变成海洋!’哦!致文!你是傻瓜,你是天下最大的傻瓜!我是不懂爱情,你却连表示爱情都不会吗?”有两滴泪珠落在床沿上,她抬起带泪的眸子,看著他那僵硬的,毫无表情的脸。“你知道吗?我和致中后来已经那么勉强了,听到他的电话我会害怕,听到你的电话我就喜悦而兴奋了。多傻啊,我仍然不知道我在爱你!是的,我不能完全怪你,我也是傻瓜,傻透了的傻瓜!我后来自己批评过我自己,我是一条白鲸,不是梅尔维尔笔下的白鲸,我是一条白痴鲸鱼!是的,我是个白痴!你该怪我,你该骂我的!记得在那小树林里吗?你给了我一张印著石榴花的卡片,上面的小诗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昨夜榴花初著雨,一朵轻盈娇欲语,但愿天涯解花人,莫负柔情千万缕!致文,哦,致文!这就是你表示爱情的方式吗?我却把那‘解花人’三个字,误解是致中,认为这只是一张祝福卡!然后,你送了我那个雕像,你告诉我,你怎样不眠不休的为我塑像,记得吗?我那天哭得像个小傻瓜。我和致中在一起也常哭,每次都是被他气哭的。只有在你面前,我会因为欢乐和感动而流泪。但是,我这个白痴啊,我还不知道我在爱你!当你问我‘你有没有把哥哥和男朋友的定义弄错?’我依然没有听懂!哦,致文,我多笨,我多傻,我多糊涂!该死的不是你!是我!我该死!我该下地狱!现在,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也告诉致中,我从头到尾就弄错了!致中是我的哥哥,你,才是我的爱人!”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仍然盯紧著致文。满屋子的人都听呆了,听傻了,听怔住了。大家都默不作声,傻傻的站在那儿倾听著,倾听一番最沉痛的,最坦率的,最真挚的,最热情的倾诉!“记得你为我和致中吵架吗?你说过;如果我是你的女朋友,你不会让我掉一滴眼泪!那是第一次,我考虑过,你可能爱上了我。你知道,那时我曾经多么震动过,我心跳,我狂喜,我期盼……然后,那天你来我家看我,下巴上贴著橡皮膏,你说你和致中打架了,因为致中不肯跟我道歉。记得吗?我立刻就大发脾气了,我生气,不是因为致中不跟我道歉,而是气你。气你什么?我当时并不明白,后来我才想清楚了,我气你只想把我推给致中,气你乱管闲事,气你的——一颗红豆36/37

不想占有我!那天,你是真的把我气哭了,于是,你吻了我……”她大大的喘气,痴痴的看著他。

“你吻了我!致文,你不知道那一吻带给我的意义,你不知道我怎样发狂,怎样沉迷,怎样喜悦!我承认,你不是第一个吻我的人,我的初吻,是致中的。但是,和致中接吻的时候,我只在冷静的分析,他吻过多少人;冷静的思索,怎样可以让他不发现我是第一次!但是,你吻我的时候,我整个都昏了,都痴了。噢,致文,我是多么、多么、多么爱你啊!何以我始终不自觉?何以你也始终不能体会?那一吻原该让我们彼此了解了,可是,我那可怜的自尊心又作祟了,我怕你是在安慰我,因此,我多余的去问你为何吻我?傻瓜!你不会说你爱我吗?你却说,你会劝致中不要‘一时糊涂’!哦,致文,你使我又误会了,误会你只要把我推给致中!我气得那么厉害,我狂喊我恨你,现在想来,只因为爱之深,才恨之切呀!”她凝视著他的脸,一瞬也不瞬的凝视著这张脸,这张木然的、毫无表情的脸,这张像僵尸一般的脸。她的声音已不知不觉的越说越高昂,越说越激动:

“后来,我和致中不来往了,你不知道,当时我反而有解脱之感,致中是对的,我和他之间,谁都没有爱过谁,那只是一场孩子的游戏。然后,在校园的红豆树下,致秀告诉我,你要出国了。你知道吗?我震惊得心都碎了,一想到你要离我远去,我就觉得世界完全空了!我说了许许多多你不该出国的理由,哦,致文,我是那么爱你哦!你的诗情,你的才气,包括你那份自卑的感情,你那半古典的文学气质,哦,致文,我实在是爱你啊!也在那天,你对我真正表示了你的感情。当你说:‘走,为你走!留,为你留!’的时候,我感动得简直要死掉了。后来,在雨果,你又对我说:‘不是哥哥,哥哥不能爱你,哥哥不能娶你,哥哥不能跟你共度一生!’你知道吗?致文,这是我一生听到的最美妙的话!当你向我求婚的时候,我实在是千肯万肯,千愿意万愿意……但是,我多么该死啊!我那可恶的自尊心,我那可恶的虚荣心!只为了我对致中说过一句话;‘我不会姓你家姓!’于是,我又把什么都破坏了,致中的阴影横亘在我们之间,你误会我对致中不能忘情,又一次严重的刺伤我,我们彼此误会,彼此曲解,彼此越弄越拧,越弄越僵,于是,我跑走了!我原可以投向你,大喊出我心里的话,但是,我却把什么美景,什么前途都破坏了!”她低下了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有好一会儿,她一动也不动。这长篇的叙述,说出了多少梁太太、致中,和致秀都不知道的故事。大家都呆站在那儿,浑忘身之所在。说的人是说得痴了,听的人是听得痴了。

她又抬起头来,她的目光死死的盯著他,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激情:“那天早上,我打电话给你,致文,你知道吗?我就是忽然间想通了,忽然间知道我一直爱著的是你了,忽然间大彻大悟了,我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我今天说的话,要告诉你;我嫁你!你姓梁,我嫁你!你不姓梁,我也嫁你!你是致中的哥哥,我嫁你,你不是他的哥哥,我也嫁你!但是,致文,命中注定我要在那一刻听到父母的谈话,听到雨婷的存在,听到杜慕裳的存在!爸爸说:‘雨婷从初蕾手里抢走了致中’,使我又昏乱了,又迷失了,又伤了自尊了……所以,我跑到杜家大吵大闹了,事实上,我为妈妈的不平更胜于为我自己。但是,我想,你一定又一次误会了!致文,致文,是谁在播弄我们?是谁在戏弄我们?命运吗?不,致文,我们也做了自己性格的悲剧!你的谦让,我的骄傲,你的自卑,我的自尊……我们始终自己在玩弄自己!但是,致文,不管怎样,我们的下场不该如此凄惨,当我往水里跳的时候,只是一时负气,根本没有思想。而你,为什么要跟著我往下跳呢?难道像我这样一个糊涂、任性、自私、倔强的傻瓜,也值得你为我而生,为我而亡吗?致文,你傻,你太傻,你太傻,你太傻……”她一口气喊出了几十个“你太傻”。然后,她忽然仆了过去,用双手捧住了致文的面颊,叫著说:

“现在,我来了!听著,致文!你听清楚,你母亲在这儿,致中在这儿,致秀也在这儿!他们都帮你听著!你听清楚!我今生今世,跟定了你!你醒来,我是你的,你不醒,我是你的,你活著,我是你的,你死了,我也是你的!不过,如果你竟敢死掉,我也决不独自活著。套用一句你的话;‘走,为你走!留,为你留!’我还要再加一句;‘生,与你共!死,与你共!’从今以后,我就跟定了你!跟定了你!跟定了你!跟定了你!你听到了吗?致文?再也没有力量可以把我从你身边拉开!我跟定了你!跟定了你!跟定了你……”

她狂喊著,激烈的狂喊著,痛心的狂喊著,不顾一切的狂喊著……。梁太太终于走上前来了,她啜泣著去搂抱初蕾。在这一刹那,她才了解初蕾进门时给她的那个拥抱,她是完全以儿媳自居了。她哭著去搂抱初蕾,哭著去擦拭初蕾脸上的泪痕,哭著去抚平她的乱发……

忽然间,初蕾推开了梁太太,她扑向床边,睁大了眼睛去看致文。于是,梁太太和致秀致中,也莫名其妙的跟著她的眼光看去。于是,赫然间,他们惊奇的发现,有两粒泪珠,正慢慢的从致文的眼角沁出来,慢慢的沿著眼角往枕上滴落。于是,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大家都惊呆了。从没看过这么美丽的泪珠,从没看过生命的泉水是这样流动的。于是,初蕾蓦然发出一声喜极的狂呼,她就直扑向致文,发疯般的用嘴唇吻著那泪珠,发疯般的吻著那闭著的眼帘,发疯般的又哭又笑,发疯般的喊著叫著:

“谁说他没有知觉?谁说他听不到?谁说的?谁说的?谁说的?”她从床边跳起来,直冲向屋外,正好和那刚下班回家的梁先生撞了个满怀,她又哭又笑的抓著梁先生,又哭又笑的大喊著:“打电话给我爸爸!快打电话给我爸爸!叫他马上来!叫他马上来!致文醒了!他听得见我……他听得见我……他终于听得见我心底的呼声了!”一颗红豆37/37

尾声

这是一栋郊外的小屋。

小屋前,有个小小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朵。玫瑰、蔷薇、茉莉、九重葛、万年青、菊花、茑萝……简直数不胜数。这正是五月,天气还不太热,阳光灿烂,而繁花似锦。在那花园深处,有一棵高大的凤凰木,凤凰木下,有张舒适的软椅,软椅上,坐著一个年轻人。他怀里抱著块木头,正在精心雕刻著什么。不用猜,这当然就是梁致文。他额上微有汗珠,却舍不得那么美好的阳光,舍不得那满园的花香,他不想进屋子里去。但是,他有些累了,放下那雕刻了一半的东西,他仰躺下去,望著那棵凤凰木,忽然有所发现,他就急急的呼叫起来:“初蕾!初蕾!你来看!”

初蕾从屋子里面跑出来了。她穿著件简单的家常服,腰上围著围裙,头发已经长垂腰际,随随便便的披散在脑后。她红润、健康、漂亮,而快活。

“什么事?”她奔到致文身边。“想进去了吗?我去把拐杖拿来!”“不要!”致文伸手拉住她。“你看这棵凤凰木!”

她抬头向上看,凤凰木那细碎的叶子正迎风摇曳,整株树又高又大,如伞如盖如亭的伸展著。她困惑的说:

“这凤凰木怎样了?”“像不像许多年前,你学校里那棵红豆树?”

她看著,笑了。“是的,相当像。”他把她的手拉进自己怀里。

“那是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事了,是吗?”他问,微微有点感慨。“那是上辈子的事,你提它干嘛?”

“我在想,”他微喟著:“你实在不应该嫁给一个残……”

她一把用手蒙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下面的话。

“听我说!”她稳定的说:“前年,我在你床前又哭又说又叫,那时,我以为你死定了。可是,你会看了,你会说了,你又会雕刻了。明年,说不定你就会走了。即使你永远不会恢复走路,你也该知足了,最起码,你可以爱人和被爱。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两样更重要呢?”

他凝视著她,是的,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比这两样更重要的呢?他实在不能再对命运有所苛求了!

屋里,有电话铃声传来,初蕾放开他,奔进屋里去接电话,一忽儿,她又跑了出来,脸上有股似笑非笑的表情。致文看著她,问:“谁的电话?”“雨婷。”“有事吗?”“她提醒我,再有一星期,就是小再雷的两岁生日!”她深思的看著致文:“致文,假如二十二年后,你来告诉我,你又有了一个爱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有妈妈这么好的风度。”

“你决不会!”致文说。

“是吗?”她挑起了眉毛。

“你是一条白鲸,你会把我吃掉!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她笑了,斜睨著他。“不要把人看得那么扁,如果你那个爱人像杜阿姨一样通情达理,说不定我也能接纳,等于多一个闺中知己,像妈妈这样,即使世俗不能接受,又怎么样呢?”她潇洒的摔摔头,彷佛“那一天”已成“定局”。

“好,”致文抬著眉毛,望著天空。“谢谢你批准,二十二年後,我一定不让你失望,给你一个‘闺中知己’!”他说。

“你敢!”她大叫,顺手摘了一朵花,打在他的脸上,“想得可好!”他伸手抄住了这朵花,笑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说,把小花送到鼻端去。忽然,他看著那朵花,呆住了。

“怎么了!”她伸过头去看。

“石榴花!”他出神的说:“我不知道你种了石榴花,我也不知道,又到石榴花开的季节了。”

她注视著那朵石榴花,微笑起来。

“大惊小怪!石榴花有什么稀奇?我这花园里还有稀奇的玩意呢!”“是什么?”“不告诉你!”他伸手抓住她。“少故作神秘了!”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去年年底,你在那边墙角偷偷摸摸的种下一颗种子,今年,它居然冒出嫩芽来了。我只是不懂,你为什么要它?难道你没念过那首诗:‘泥里休抛取,怕它生作相思树’吗?”

“因为那是错误的!”她忽然羞赧起来,脸红了。“红豆树并不是相思树!”“好,你种棵红豆树干什么?”

“那颗红豆——就是你的那颗。”她羞羞涩涩的,结结巴巴的说:“我只是种下去试试看,谁知道,它真的发芽生长了。我在想,它将来会长成一棵大树,等……咱们的孩子大了,或者会问我:‘妈,为什么院子里有棵红豆树?’我就会对她说:‘我要告诉你一个——一颗红豆的故事!’”

他怔怔的望著她。“咱们的孩子?”他喃喃的问。

她蓦然间满面红潮,站在他面前,她把他的头揽入怀中,用双手紧紧的抱著他,让他的头贴在她的肚子上。于是,他立刻明白了!他抱紧她,喜悦的,激动的,狂欢的问:

“多久了?多久了?你居然不告诉我!”

“我也是——刚刚才证实哩!”她笑著,又低语了一句:“如果是个女儿,我要给她取个小名叫红豆。”

“如果是个男孩子呢?”他问,又自己接下去说:“我给他取个小名叫鲸生。”“叫什么?”她没听懂。

“白鲸生的儿子,岂不是要叫鲸生?”

“你——”她笑开了:“真会胡说!不跟你乱盖了!”她转身跑开了。于是,他也笑了。目送她那活泼、潇洒的背影,消失在房间里。他不自觉的抬起头来,从树叶的隙缝里望著天空。能爱人也能被人爱,这世界还能更美好吗?还能吗?一时间,他满胸怀都充满了感激之情。

阳光穿过了凤凰木那细碎的叶子,在他身前身後,洒下了无数闪亮的光点。——全书完——

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廿七日深夜初稿完稿

一九七八年一月十二日黄昏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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