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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综漫]猫屋餐厅》 · 苏明欢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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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乎凝固的空气开始震动起来,桂小太郎左手握住刀鞘,右手按住柄端,本能地想抽出一段刀身,可想了想之后,又将手放了回去。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逼近,在一声火箭炮爆炸的轰然巨响之后,土方十四郎一脚踹开已经破烂变形的门,“桂小太郎!你果然在这里!”

“啊,上午好啊!”桂小太郎伸出左手挥了挥手,像是冲进来的不是生死之敌的真选组,而是许久未见的老友一样,然后他借着窗边的黑绳从高处一跃而落,动作流畅悦目,在空中翩跹的身影像是灼燃翅膀的蝶,而气流吹打着衣摆发出沉闷的响声。

“给我追!”在土方十四郎的一声令下之后,身后的无数组员拿起武器向桂小太郎追了过去,“今天一定要给我抓住他!”

江户的街上熙熙攘攘,中间的沥青路上汽车飞驰而过,桂小太郎不知何时戴上了斗笠,在巷陌中不知疲倦地奔跑着,而身后的真选组如同挥之不去的恶鬼一样紧紧缠着他,短促的踢踏声从街头一直响到了巷尾。

在逃亡的路途中,比常人更加敏锐的耳目能使他听到街头的各种议论声,比起天人、政府、攘夷之类的国家大事,普通人更热衷于无聊的坊间八卦,比如哪位歌星婚外恋被抓个正着,又或者最近兴起的猫耳头饰的潮流。他们的眉飞色舞,口沫四溅,不须亲眼看见就能从声音中分辨出来。

这就是生活在这个国度中的民众们,他们每天谈论的话题都不尽相同,但大多类似,唯独无人关心片刻这片土地的走势与未来,当桂小太郎不经意间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由得在心中悠悠地轻叹了一声。

“桂小太郎呢?”

“没看见啊……刚刚还在这边呢……”

“怎么跟丢了!”

躲在拐角阴暗处的桂小太郎,半个身子都近乎隐没在了阴影里,他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再度远离,终于松了一口气。

“跑了这么半天,都快跑饿了……”他像是独自在讲着什么冷笑话一样轻轻说着,“这样的饭前运动还真是激烈啊。”

天气可真冷啊,如果,在这个时候能吃一碗热气腾腾的荞麦面就好了……

“这是什么味道?”桂小太郎的鼻尖微微动了动,脚步不知不觉朝着香味传来的地方走去,“像是天妇罗的气味……”

在桂小太郎向深巷中转弯时,他赫然看见了眼前耸立着的一扇黑色木门,在上面绘着的小黑猫像只黑色的小肉团一样,圆乎乎的,正舒展着绵柔的身姿。

“猫屋餐厅。”桂小太郎的目光停留,念着招牌上面的名字,“原来是在这里啊。”

桂小太郎知道坂田银时常常会在周六的时候,买完《少年Jump》再去一家名为猫屋的餐厅,他曾想过要不要去那里守株待兔,可惜一直只是个念想,未能成行。却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下,竟然让他误打误撞到了这里。

他偏着头打量了一下,在库房与街角窄巷中间的猫屋像是栖息在树巢之中的飞鸟,“还真是隐蔽的位置……”

但即便如此,桂小太郎也没有掉以轻心,握惯了刀柄的手指按在门把上,立刻感受到了那与木制截然不同的手感,鎏金色的黄铜门把冰冷坚硬,像是未开锋的刃一般。

桂小太郎将重心微微前移,缓缓地握紧门把,往下一压,随着那扇门慢慢敞开,清晰的迎客铃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边响起:“叮铃叮铃——”

然后,是更加喧哗的人声,与外面清寂无人的街道相比,仿佛一道门隔开的是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小纯,麻烦再来一瓶秋酿!”

“好无聊啊,警官先生,最近有什么有趣的案子吗?”

“野崎君,我们坐哪里啊?”

“那家体育用品店好像进新货了,等会儿一起去看看吧。”

虽然喧哗,但并不显得吵闹,入耳时反而有一种隐隐的安宁在心中涌现,而从远处就能隐约感受到的食物香气,在入门的片刻变得愈发明显起来。

“侑子小姐,您的酒来了!”浅栗色长发的少女从厨房里拿着净白色的酒瓶走了过来。

壹原侑子伸手拿过酒瓶,继续说道:“我忘了说了,麻烦给我再拿一个酒杯好吗?”

“好的。”

“那个……不用了!”南野秀一连忙摆手,“侑子小姐,我不喝酒的。”

“哎,我可特意请你喝了……”壹原侑子转头对幸平纯说道,“小纯,听我的。”

正准备去后厨里再取一只酒杯的幸平纯却忽然瞥到了在门口逡巡不前的桂小太郎,她连忙上前招呼道:“欢迎光临!客人需要点餐吗!”

“这里能做荞麦面吗?”看店里的装潢像是西餐厅的样式,桂小太郎的心中不免有些疑虑。

“当然可以!”幸平纯顿了顿,然后接着问道,“秋葵荞麦面……可以吗?”

猫屋面食中的配菜大多是按照季节更替的,这几日荞麦面的配菜正是秋葵。

桂小太郎缓缓点头,说道:“秋葵啊……可以。”

清甜爽口的秋葵与素净淡雅的荞麦面搭配在一起,他之前虽然没有尝试过这样的组合,但也许会有说不定的奇效呢?

“好的,那请坐这边吧,这边还有空位。”幸平纯指了指餐厅的一角,“荞麦面的话,请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去准备。”

“嗯……”

桂小太郎将佩刀卸下,搁在右腿前的桌边,长长地呼出一口白雾,然后注意力不由得被眼前正呼啦哗啦吃着水煮肉片的黄色章鱼星人所吸引。

这是……天人吗?还真是无孔不入啊。

“呼呼呼……好烫啊……”黄老师夹起一块肉片呼呼地吹着,眼睛半点都没离开过。

“我说,黄老师你就不能等它凉一点再吃吗?”

“小孩子懂什么!这水煮肉片就是要烫的时候才好吃呢!”黄老师将那块温度差不多能入口的肉片丢入嘴中,再迅速刨了几口米饭,“嗯,就是这个感觉!”

心满意足地再夹起一块水煮肉片的黄老师抬起头来,瞥了眼一直怔怔看着他的桂小太郎,豆子般大小的眼睛眨了眨,“怎么,你也想吃吗?要不来尝一块?”

桂小太郎连忙摆手:“不,不用了……”

怎么说呢,总感觉这种能自在融入的氛围,与平常的天人不太一样呢。

而且,不止眼前,连同这间餐厅在内,都有种让人难以自持的闲适感。

“嗯,倒像是银时会喜欢的地方。”

“让您久等了!”幸平纯端着那碗点缀着绿意的荞麦面缓步走了过来,“您的荞麦面好了,请慢用。”

“我要开动了。”桂小太郎转了转因为长时间绷紧而略显僵硬的手腕,双手合十,轻声呢喃着,然后拿起了长长的木筷。

荞麦面并不是简单到用味蕾就可以品味的料理,桂小太郎先稍微夹起几根,闻了闻从中隐约散发出的清香,那种独属于荞麦的温热香气就这样如初冬的细雪融入进身体里面,仿佛带着治愈的能力,轻盈而柔软地抚平着心脏上的伤痕。

藕灰色的荞麦面上铺撒着海苔细丝,而嫩绿水灵的秋葵则以樱花般的截面零落着,这令人如此舒爽的绿意,让人几乎忘记了门外的木叶枯黄。

“似乎很不错……”桂小太郎看着眼前的荞麦面,再也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事情,“尝尝看吧。”

桂小太郎先拿起木筷将酱汁与配料拌得匀了一些,然后卷起一圈荞麦面送入口中,明明只是用餐这样的小事,他也像是身临战场一样,神情看不出丝毫怠慢或者放松。

“嗯,确实很美味……”在品过一口之后,桂小太郎眼中的光明灭不定,“与之前吃过的荞麦面不太一样。”

昆布柴鱼高汤的醇厚风味将底味留附在了荞麦面的面条上,入口时,秋葵咬开漫出的清甜的黏液汁与荞麦面结合在一起,顺滑细腻的口感与清雅的美味相互融合,舌尖上温软的暖意似乎驱走了所有的烦躁以及不安,并且随着面条滑落胃袋将这样的感觉传遍全身,真是无法用言语来说明的畅快。

“哧溜哧溜——”

不急不缓,平淡不惊,仿佛步入这间餐厅,就是为了享受此刻的宁静一般。

荞麦面连同汤汁一起,很快被桂小太郎吃得一干二净,当最后一口拥有切实质感的碎面被他咽下的时候,桂小太郎才用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双手再次合十:“我吃饱了。”

“哎……”坐在对面的黄老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看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感觉说话做事这么老派啊……”

那一霎,黄老师看见对面年轻的武士抬起了头,清峭的脸上,眼中的黑暗倏忽即逝。

“有吗?”桂小太郎反问道。

“有啊……”黄老师将筷子搁下,继续问道,“最近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吧?”

“烦心事……”桂小太郎在心中默数了一下,然后苦笑,“好像就没多少顺心的事情。”

黄老师理解地点了点头:“是啊,在大城市里生活可不容易了,房贷啊,通货膨胀什么的,真是闹心啊……”

桂小太郎本以为他会这样抱怨下去,没想到末尾却这样收道:“不过,总有一天能看着点苗头的吧。”

“会有吗?”他轻声发问,像是在问对方,也像是在问自己。

“当然。”黄老师扭动着软趴趴的手臂,交叉着手指,深有感触地说道,“随随便便地混下去,当然也是一种选择吧,只是一旦想要做什么,肯定就会变得艰难许多。”

“是啊……”

“虽然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想劝你一句啊,有些事情,还是不要太过于执着了。”黄老师抿了一口茶之后说道。

“或许吧……”桂小太郎的目光凝视着半空中,那展翅欲飞的小鸟木灯。

结过账之后,他手扶着木刀,静静走在江户的街道上。

生者,所背负的总比已死之人要多得多。

但生者可以遗忘,死者却不能释怀。

“明明时间才过去三年,为何这世间就平静如此了。”

天光暗淡,云影幽白。

但无论是晴日或是雾霾,属于江户的黎明,终将会到来。

只是……

“我不一定能见到那一天了。”

第98章 Menu.098 鳗鱼茶泡饭

与冰帝学园对战的那一天, 东京的天空蔚蓝而澄澈, 几絮残云依留在透明的风中。手冢国光紧紧握住缠着纯白手胶的网球拍,不住地喘着粗气, 汗水顺着茶褐色的发丝往下滴, 鼻梁上架着的金丝边眼镜也开始滑落。

可他并没有顾得上扶一扶眼镜,而是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裁判员, 以及旁边矗立着的记分牌。在已经停止工作的记分牌上, 鲜红的数字有些冰冷刺目。

“总比分7:6!”

“比赛结束!胜者是冰帝学园的迹部景吾!”

刚刚决定胜负的一球最终挂在了球网边上,回弹落地,扬起网球场上的一线尘土, 宣告着这场旷日持久的对战的结束。

“哇哦!迹部队长赢了!”

“冰帝必胜!冰帝必胜!”

当裁判宣布完比赛结果后,冰帝学园的胜利口号响彻全场, 手冢国光微闭着双目, 感受着从左肩蔓延至全身的痛楚,松软无力的手臂终于一点一点地垂下。但他还是死死抓住手上的球拍,似乎这样能使心中有着某种支撑。

仿佛有一根紧绷的弦在不间断的拉扯下, 颤颤巍巍地收紧,晃晃悠悠地松动,最后骤然断裂。

掌声,欢呼声, 惋惜声,网球撞击地面的声音,以及自己的心跳声,许多声音纷至沓来混杂在一起, 青春的热忱与飞扬的热血交织着冲向天际,而落在手冢国光的眼中,却是安静而敛然的毫无波动。

在这排山倒海般的背景音中,手冢国光的表情依旧冷峻深刻。他就像海面上褪去了一切的冰山一样,棱角分明地浮出水面,不带丝毫温度地映照出周围的景象,连同空气中细小的尘埃都无处遁形。

这样的神情,让场边想要安慰他的青学队员们都没能把心中的话说出口,连迹部景吾都少了几分战胜强敌的喜悦。

——而那已经是三日前的事情了。

天气就如心情一样无所适从地变换着,灰白如铅华的天空下,手冢国光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行横道上等待着明明灭灭的交通信号灯,斜上方的广告牌上,正滚动播放着关于某位篮球明星归国的新闻,以及某地侦破的杀人案件真凶。

潮湿的海风裹挟着冰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已经略近零度的空气跨越鼻腔抵达肺部的一瞬间,隐然令他有种窒息的错觉,暴露在寒风中的脖颈与脸颊则传来些微的刺痛。

“今年东京的气温,好像比以往更冷一些啊……”

手冢国光听见身旁的人这样低声说着。

这座处于关东靠海的都市,气候一直受太平洋上的洋流所影响,本就冷飕飕的空气撞上了寒流,在连续下了两场冷雨之后,潮湿的空气凝结成经久不散的雾,让手冢国光的伤处愈发疼痛难忍。

此前未能根治的旧患,连同与迹部景吾持久战所带来的磨损一起,将肩伤扩展成了超出预想的地步。关节肿胀僵硬,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隐隐作痛,完全见不到停息的一刻,像是被根须缠绕钻入了骨殖的缝隙之中,而在这样的天气里,更是让人难以忍受。

德国的骨科向来闻名于世,手术以及复健都已具备成熟的条件,去那里治疗已是刻不容缓的事情,去往慕尼黑的航程就在明日。

但距离全国大赛开启已经剩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即使坚定如手冢国光,也仍免不了有几分焦虑——其他人都在迈足狂奔,他却要在原地停留不知道多长时间。

如果赶不上回来该怎么办?如果治疗不顺利该怎么办?如果……这样更为深重的后果一从脑海里冒出来,都让他在心中微微一叹。

红灯暗去,绿灯转亮,川流不息的车流逐渐停滞,而人流则涌动起来。归家的上班族、结束社团活动的学生、甜蜜的情侣与他一同横跨过这条街道。

“该去哪里呢?”

路牌、电线杆、围墙、霓虹灯……身边的景色都飞快向后退去,按照往常的这个时间应该在网球场上待着的手冢国光,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

一步又一步,错落的脚步踏在地上近乎毫无声息,在不知不觉中,手冢国光走入了狭窄的深巷当中,然后恍然间与一扇门上的猫咪对视着。

澄清锐利的茶色眼眸与水汪汪的湛蓝圆眼碰触在一起,让手冢国光的心情渐渐平和下来,他打量着那扇漆黑木门上的招牌,「猫屋餐厅」四个大字,就此闯入到他的视线当中。

是餐厅啊……

“还没吃晚饭呢,进去看看好了……”

这样的念头一旦升起就无法扼制,手冢国光往前一步,伸手握住门把手,缓缓转动,而后屋内的暖光向外倾洒一地。

“叮铃叮铃——”

门内的迎客铃忽然响起,不知是早已有所准备,还是压根儿没放在心上,手冢国光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店内的场景。

“鸣人来了啊!”

有着耀眼金色短发的狐狸脸少年笑呵呵地说道:“是啊店长!好久没吃店里的拉面,可馋死我了!”

“是吗?那我今天可要好好给你做碗面了,那佐助要什么呢?”

“这次要一份番茄炒蛋。”

“黄老师,其实我一直有一个疑问……”

“什么疑问,你说吧。”

“你真的是老师吗?”

“嗯?当然是啦!这难道有什么好疑问的吗?”黄老师有些不满地回应道。

“总觉得有些怀疑啊……你是从哪所大学毕业的?有教师资格证吗?”

“这……这个……”被问到这些问题的黄老师眼神往左往右飘忽着,说话的声音有些底气不足,“当然有啦……”

“是吗?总觉得有些不像……要说老师的话……”说话的人四处张望着,“喏,门口那位比较像一点吧?”

“门口那位?”

餐厅里客人的眼神都投向在门口面无表情的手冢国光,他身上的衣服有着平整的肩线,明澈的蓝白交错间连多余的褶皱都没有,三七分的刘海偏向右侧,再配上那副金丝眼镜,确实像是一位教国文或是历史的老师。

而且他的脊背从始至终都是打得挺直,这样严谨的气质,哪怕初次相遇,都会使人心生敬畏。

“……”被误当作国文老师的十五岁国中生手冢国光不做辩解,只是冷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是!是数学老师吧!这是我上学时候数学老师的死亡凝视啊!”

“真的……让我回想起了自习课上站在教室后边的班主任……”

“欢迎光临!”受不了客人们插科打诨的幸平纯连忙走上前去,面带笑意招呼道,“这位客人,请问需要点餐吗?”

“这里可以做「鳗鱼茶泡饭」吗?”手冢国光轻声问道,冷冽的声线像是屋檐上悬着的冰凌。

“当然可以,客人要点这个吗?”

“嗯,就来一份吧。”

茶泡饭是稀疏平常的料理,在日本常常是家里没时间准备晚餐时的应急,但猫屋里却能将其做得极其美味,因此某位大阴阳师总会在这里点上一份,然后坐在角落里慢慢品味。

也正因为做法简易,天妇罗、海苔、鱼饼、梅干、鸡蛋豆腐、苦瓜、芝士……只要你能想到的食材,都能添到茶泡饭里做成千奇百怪的不同口味,简约而适口。偶尔猫屋里打烊后收拾得太晚时,幸平纯也会做随手用厨房里的食材做两碗茶泡饭犒劳她与小狐狸的肠胃。

“米饭的话,放多一点还是少一点呢?”

若是要做得好吃的话,饭少滋味自然会足一点,但是她看那位客人的模样,觉得还是多加一些饭比较好。

鳗鱼茶泡饭中的鳗鱼能用蒸鳗鱼,也可以用蒲烧的鳗鱼段,幸平纯选择的是后一种。在装满大半碗的平铺上几块蒲烧鳗鱼之后,再将海苔与刚磨的芥末盖在上面——因为鳗鱼的滋味本就鲜美的缘故,也就不需要她再画蛇添足地浇上些酱油。

在鳗鱼与米饭组成的飘落着樱花雪的小雪山上,幸平纯透过茶漏匀匀地浇上茶水,茶香浓郁,茶水滚烫,从碗底升起的水平面逐渐吞没平岸,一直到顶上的鳗鱼将被淹没为止,而润出的鳗鱼油脂则渐渐浮上茶水,将碗里逐渐化成浑浊的一片。

“您的鳗鱼茶泡饭好了,请慢用。”幸平纯将做好的鳗鱼茶泡饭轻轻放在了手冢国光的面前。

蒲烧鳗鱼泡着米饭,一同在茶汤里化开,原本深红的颜色变得浅淡了一些。鱼肉如雕刻般的纹理也悄然淡去,吸饱了茶水的鳗鱼肉质则渐渐蓬松,像是未经打压的棉花一样鼓胀了起来。

“看上去好像很好吃……不知道味道究竟如何呢?”

鳗鱼茶泡饭,看看原料也不过如此,但在家里做却完全做不出那个味道,不论是米饭也好,鱼肉也罢,就算认真按照网上所说的流程一步一步往下做,在碰到热茶之后,口感就会变得一塌糊涂。

因此,他对于眼前的这碗鳗鱼茶泡饭还是抱着些许疑虑的,只是这样尚未成型的顾虑,在第一口入口的瞬间,就足以烟消云散。

“真是难得一见的美味……”

就算是在各家餐馆里吃惯了鳗鱼茶泡饭的手冢国光,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这份茶泡饭为他带来了某种惊艳感。

鳗鱼饭与茶泡饭,这一份来自猫屋的鳗鱼茶泡饭让人充分享受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口感,而将两种美味汇集在一起所诞生的第三种,更是美味到了极致。

与猫屋此前的三文鱼茶泡饭不同,幸平纯今次选用的是上等的绿茶,那淡淡的涩味与蒲烧过后的肥嫩鳗鱼的甘美肉香重合在一起,再加上新鲜的芥末的味道,混着白糯松软的米饭,简直是对味蕾最为奢侈的慰藉。

就像在网球墙边不自觉地回击一般,手冢国光手中的筷子一刻都没有停下,直到碗中的茶泡饭殆尽,腹中的饱腹感升起的时候,他的动作才渐渐慢了下来。

“呼……”将碗里吃得干干净净的手冢国光终于放下了筷子,长舒了一口气。

手冢国光拿出手机,按了一下侧边键想看一眼时间,屏保上是一群穿着蓝白运动服斗志昂扬的少年,那沸腾的气息仿佛要从屏幕中涌出一样,看得他微微一怔。

“从德国回来的话,再在这里来一次吧……”他回忆着这间餐厅的名字,“好像是叫猫屋是吧?”

在结完账之后,手冢国光本来想直接回家,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了正准备打烊的花店。

“现在还营业吗?”

“当然,请进……”南野秀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其实手冢国光也没有什么想买的,只是想随便进来看看,但是进来了就想买点什么带回去。

放家里的话就算了吧,他离家这么久,父母要是出差可就没人照料了,倒是可以买株植物放在网球部的休息室里。

手冢国光这样想着。

而南野秀一则一脸寻味地看着半蹲在地上,像是研究病历档案一样严肃地盯着一盆多肉的手冢国光,稍微担心对方会把这盆小多肉给解剖掉。

“有什么比较好养的盆栽可以推荐吗?”手冢国光四处看了一遍之后,回头问道。

网球部的那些家伙,要是放一盆多肉估计没几天就没了,还是送些生命力顽强的过去吧。

“好养?当然是仙人掌啊。”

“那就来一盆仙人掌吧。”

手冢国光去往慕尼黑的航班在下午五点,在离开日本的前一刻,他把花店里买来的仙人掌送了过去。

网球场边的部员们都在认真地绕着圈跑步,他没有惊扰任何人,只在外围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将仙人掌与一张便签放在休息室就离开了。

而在训练完之后,还是不二周助首先发现了那盆绿意盎然的仙人掌。

“这是……哪来的?”海堂薰皱眉问道。

不二周助微眯着眼眸,看了看留在桌上的便条,“是手冢留下的。”

“噢?是手冢留下的吗?”大石秀一郎凑了过来,“那我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给仙人掌……取名字?”菊丸英二歪了歪头,对这样的行为不太能够理解。

“对啊!既然手冢把它放在这里,一定是想让它代替自己监督我们训练!”大石秀一郎兴致勃勃地说道,“我们来给它取个名字吧!”

“取名吗?”河村隆摸了摸后脑勺,很憨厚地笑道,“我都可以,听大家的吧。”

“嗯……”越前龙马想了一会儿,然后有些不耐烦地问道,“就叫仙人掌不好吗?”

“这可是部长的化身!”桃城武首先反驳了他的意见,“一定得认真取个名字才行……叫小绿怎么样?”

“我觉得好像仙人掌更好听一点!”菊丸英二举手发表着意见。

“……连仙人掌都不如吗?”受到打击的桃城武迅速消沉了下去。

“那就取名部长吧!”海堂薰握紧了手掌。

“这样的名字,也未免……”

“让人感觉压力很大……”

“嗯,压力很大……”

“那就叫小冢吧!”不二周助笑眯眯地说道,“有人有反对意见吗?”

休息室陷入了难言的静谧当中。

不二周助环顾了一周,扬眉说道:“那就这样决定好了!小冢,你好啊!”

他伸手去摸了摸小冢的脑袋,然后毫无疑问地被尖锐的刺戳了一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小……小冢……”

“满身是刺呢……”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仅仅半个月之后,可爱的小冢就在休息室里英勇牺牲了。

“部……部长!对不起!小冢他!他快不行了!”

“什么?”远在德国接着跨洋电话的手冢国光听着电话那头的杂乱一头雾水,他对着话筒疑惑地问道,“等等,小冢是谁?”

“手冢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

“手冢!”

“等等……小冢到底是谁啊?”

作者有话要说:  1.谋害小冢的凶手直到最后也没能抓到,但是从小冢的盆土里,发现了乾汁的痕迹。

2.宠物店的确是D伯爵,但是店面尚在装修,请稍等片刻。

第99章 Menu.099 回锅肉(上)

“从此以后, 王子与公主一起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好了, 今天的故事就讲到这里了,你们从这个故事中明白了什么吗?”

在浴满春光与清风的平原的石堆旁, 春日古朴的木屋, 清新而干爽的空气,纷纷扬扬洒落一地的花瓣, 围坐在一起的小朋友们聆听着部族长老的童话。

“我!我知道!”有着碎金色短发的小正太连忙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红眸闪亮,举着小手兴高采烈地喊出了答案,“我们应当学会宽恕!”

“嗯, 小酷拉说得没错,学会宽恕, 就是学会善待自己。与其让仇恨蒙蔽了自己的心, 不如试着宽恕对方,让我们的心重获自由。”须发皆白的长者讲到这里顿了顿,才又继续说道, “故事中的王子,就是因为能宽恕曾经伤害过他的人,并且用宽广的心将他们感化,才能得到之后的幸福。”

在酷拉皮卡还小的时候, 他对于复仇的理解尚且停留在族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中,几句简单的谚语就足以概括一切,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再比如“以德报怨”。对于性情平和的窟卢塔族而言,世间的一切仇恨仿佛都是沙地上的刻痕,黎明前的薄冰,轻易地便能瓦解消融。

如此与世无争的氏族,仅仅因为眼眸的绯红美色便被世人当做猎物般趋之若鹜,不得不举族迁至于深山之中。但即便如此,他们仍未能逃脱最后的厄运。

酷拉皮卡就此明白了一件事情:童话只是童话,故事也是只是故事。在灭族的血海深仇面前,所谓的宽恕只是自欺欺人罢了。真正的原谅只能通过两种途径来实现——用死亡洗去罪孽,或者自身的陨灭。

当你所爱的一切都被人剥夺时,你所剩下的唯有复仇。就算伤及无辜,殃及池鱼,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群星从逐渐变暗的天幕中浮出,穿越遮天蔽日的霾色,艰难地抵达酷拉皮卡所踏足的平地。巷角的招牌在几缕昏黄的光照中落下片片影子,碧蓝的长袍下摆随风飘荡。黑暗裹住他的面容,模糊一片,浓重的近似化不开的凝结在一起,只有眼中偶尔泛出几丝湛蓝的水光。

“这里,就是泰萨利特市啊……”酷拉皮卡凝视着在林立的烟囱后边歪歪斜斜的天空竞技场,右手紧紧捏住具现出来的锁链,那楔入血肉的痛楚使他略显困倦的眼神变得清明起来,“丹加拉街在哪里呢?”

在学会念能力之后,酷拉皮卡在世界各地继续修行着,在追寻蜘蛛与绯红眼痕迹的同时,也做着一些简单的猎人任务补贴资金,像是这样的送货任务,只是其中稀疏平常的一件。

“华石斗郎啊,那家伙在这里住了三个月就搬家了,对,现在不住在这了。”

“那个人我不认识,但是感觉有点耳熟。”

“等等,我想想啊……之前好像听到过关于他的消息。”

“这么不凑巧啊……”在颇费了一番周折之后,酷拉皮卡才得知收货人已经在不久前的决斗中死去,只得皱了皱眉。

身消命落,对于身处猎人世界的人们来说不过是常事,但酷拉皮卡仍为这位未曾谋面,只听闻过姓名的念能力者有些兔死狐悲的伤感。

“我的死期会在何时呢。”

在祖先祠堂被毁去的现在,死后连魂灵都无处可依,就这样不被挂念的,甚至连名字都被忘却的毫无意义的死亡。从前的记忆在脑内疯狂的闪回,耳边则回响着同胞们的哀鸣,往日的繁华绮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身肩的使命,提醒他灭亡的故乡,他的亲人。

指尖的锁链如同感受到了主人的悲哀与痛苦,蜷缩在角落里瑟瑟缩缩,只偶尔发出几声细微的哗啦呼啦的响声。

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酷拉皮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天空的暗星,“这么晚了,找个地方吃饭吧。”

正这么想着,视线内忽然闯入了一扇绘着黑猫的门,四四方方,还能在月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酷拉皮卡望了一眼上方所悬挂的招牌,「猫屋餐厅」四字就这样突然地映入眼帘。

“是餐厅啊……”竟然会有餐厅开在如此偏僻的小巷中,酷拉皮卡为如此不合常理的事情稍稍皱了下眉,然后走上前去,“是因为这里的房租比较便宜吗?”

天空竞技场作为一大观光胜地,附近的餐厅宾馆数不胜数,不过地段好的位置地租大多不菲,大概也会有人选择在稍偏一点的位置开店。

酷拉皮卡根据自己的判断,推算出了这样的理由,却完全没想过另外的可能性,比如,这是一间属于异世界的餐厅。

“算了,就在这里吃吧。”酷拉皮卡的手按上了冰冷的门把手,“明天早晨还得坐上去友客鑫的飞艇呢。”

全世界一年一度的最大黑市拍卖会将在友客鑫市举办,幻影旅团想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酷拉皮卡,自然也不会放过复仇的大好时机。

只是,以目前的他的实力,真的能击败蜘蛛们吗?

“叮铃叮铃——”

迎客铃的铃声清灵入耳,将他的疑虑短暂挥碎,酷拉皮卡踩在海蓝色的印花地毯上,身侧的玫红色花朵灼灼地燃烧着,像是要一路摧枯拉朽烧下花架一样。

“是篝火花是吗?”对于掌握着世界各地动植物知识,犹如百科全书般的酷拉皮卡来说,寻常的花卉的名字根本难不倒他,“我记得它的别名叫做……仙客来?”

如此具有寓意的名字,放在餐厅门口倒是恰到好处。

“银时,你就考虑一下吧,只要我们二人联手,一定是可以改变这个腐朽的世界的!”

“什么啊,你怎么会在这里啊!为了能安静地享受糖分,连新八他们我都没有告诉过啊!”

“这或许就是命运的指引吧……”

“你给我滚开啊!谁要和你这种恐怖分子的命运牵扯到一起啊!我可是遵纪守法的良民!”

“等等,那个瓶子里装的是酱油……啊!”

“银时,你拿我的酱油瓶子干什么呢!”

“对不起啊店长,我只是看它的花纹比较美丽,忍不住拿起来把玩了一下,然后不小心手滑了一下而已……”

“那我这碗汤待会儿可能会手滑到你脸上了!”

“别,别这样啊!”

慌不择路的银发武士向着门口冲了过来,酷拉皮卡轻轻侧身让过,然后看着他推开门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等一下,混账银时,你这顿饭钱还没付呢!”穿着洁白围裙的少女追到门口,看着已经完全消失的踪影,气鼓鼓地叉起了腰。

“那个,店长……”又有一名黑色长发的武士走了过来,掏出了钱包,“银时他这顿饭花了多少钱,我来付吧。”

“啊?假发你要帮银时付账吗?”幸平纯转头惊讶地问道。

“是的,另外,不是假发,是桂。”桂小太郎习以为常地纠正道。

“那他上一周和上上周没结完的账……要不你一块儿结了吧?”

“……”桂小太郎掏钱的动作僵硬了半晌,然后开口问道,“店长你刚刚问什么来着?”

幸平纯只得又重复了一遍:“银时上周和上上周的饭钱只付了一半,他说是钱带的不够,要不你也一块儿帮他付了,然后找他一起算吧?”

“不是,我是说这句话的上一句。”

“上一句……?”幸平纯灵动有神的琥珀色眼眸眨了眨,“假发你要帮银时付账吗?”

“算了吧。”桂小太郎连忙摆手,斩钉截铁地拒绝,同时还不忘再次纠正,“另外,不是假发,是桂。”

目睹了眼前这一系列像是闹剧的场景,酷拉皮卡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

“啊,原来有客人来啊……”幸平纯终于发现了站在门边的酷拉皮卡,她喊道,“欢迎光临!请问客人需要点餐吗?”

“是的,麻烦了。”

“那请往这边坐吧。”幸平纯将他带到了餐厅里靠里边的位置,酷拉皮卡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周围坐着的客人,确定没有危险之后才慢慢坐下。

“这里是菜单。”

酷拉皮卡伸手接过菜单,细细地翻过几页,却发现除了牛排之类的东西以外,菜单上都是自己几乎不曾听闻的名字,没发现自己常吃的料理,不由得稍稍皱起了眉头。

寿喜烧……茶泡饭……这是哪里的风土料理吗?

“店长,有什么推荐的吗?”酷拉皮卡本想自己再研究研究,可腹中的饥饿却在催促着他尽快做出决定,无奈之下,他只好挥手唤来了幸平纯。

“嗯……今天的话,推荐料理是回锅肉套餐,客人有兴趣吗?”

“回锅肉?”听见这个名字之后,酷拉皮卡愣了愣,“是猪肉还是牛肉啊?”

“是猪肉。”

“哦,那来一份吧。”酷拉皮卡最担心的就是对方摇摇头,然后告诉他是什么卡崩咔兽或者札特瓜兽的肉做成的料理,既然不是这样,那就可以松了一口气了。

“嗯,好的,请稍等。”

第100章 Menu.100 回锅肉(下)

说起川菜, 想必绝大部分人的反应都是一样, 麻辣二字立刻如火花般在脑海中迸现,口水也开始分泌起来。即使是在穷乡僻壤的山区或者天遥地远的异国, 当地人也能随口说出几道川菜的名号, 诸如鱼香肉丝、毛血旺、辣子鸡丁、麻婆豆腐等等,由此可见川菜在中华料理中的地位。

身为远月学园的学生, 熟悉世界各地料理的特色是烹饪的学业基础, 幸平纯对川菜自然不会陌生。而回锅肉,正是她最为拿手的菜品之一,就算与地道川菜馆的老师傅相比, 也丝毫不显逊色。

不过,鉴于后面这句话是从幸平创真的嘴中说出来的, 可信度大概是要打个折扣的……

“唔……肉的话, 还是用五花肉吧。”幸平纯蹲下身子,从冰箱里取出了一大块连皮带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那一层白膘间又夹着一层红粉的瘦肉, 一层嵌一层,像是浅草寺的五层宝塔,正是上好的群马县的土猪肉。

幸平纯曾见食谱上记载,传统的回锅肉用的是猪臀侧的后腿肉, 这个部位的猪肉肥瘦对半,肉质紧实,相对于普通的五花肉没有那么油腻。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猪肉品种的原因,她之前买回来的后腿肉的皮质都太过厚实, 以至于炒好的回锅肉的酥皮咬都咬不断,跟牛皮糖似的,因此就用五花肉代替了。

一想到这里,她感叹似的说了一句:“还好现在的土猪肉都没那么肥了。”

似乎是因为城市人口高血脂高血压的情况日益严重,近几年的日本土猪都经过了一定程度的品种改良,饲养方法也有所改进,不再刻意地追求重量,而是在肉质上下了一番功夫。肉块变得不再那么松散,就算用五花肉来做回锅肉,口感也是很令人满意的。

“就是每天早晨都得一大早在订货网站上抢购挺麻烦的……”幸平纯一边嘟囔着,一边往炖锅里掺水,再把猪肉一整块丢下去,同时还不忘往里边添些别的香辛料。

素白的小手盈盈一握,十余粒花椒便如中空的枯石一般拿捏在手中,往锅里轻轻一撒,再放两片姜片在水面上沉浮着,如此炖煮出来的五花肉便少却了那股天然的腥味。自此之后,不论怎么炒,只要火候不过头,滋味大抵都不会差。而那些味道不好的回锅肉,除了调味与刀工方面的原因以外,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省却了这一步。

大火煮沸,然后盖上锅盖转成小火继续,与此同时,幸平纯也不忘准备配菜。回锅肉的做法千奇百怪,随口一说便能说出许多种:香干回锅肉、青椒回锅肉、连山回锅肉……随便去几家川菜菜馆,就能见识到几种不同的做法,而幸平纯所做的则是最为经典的蒜苗回锅肉。

猪肉的脂肪含量相比牛肉与羊肉偏高,即使是用后腿肉做成的回锅肉也很油腻,更别提五花肉了,而加入其中的蒜苗夹杂在其中的一抹清香,刚好就能起到解腻的作用。

蒜苗的粗细是关键问题,太细容易炒老,太粗则不入味。幸平纯把白绿色的苗梗斜切成段,墨青色的苗叶则直刀切成条,那大小均一近乎一致的梗与叶铺在瓷白的盘中,煞是好看。

“先放梗,再放叶……”幸平纯在油锅里稍稍炒了一下就把蒜苗铲了出来,放在一旁备用,然后去照料还在炖锅中沐浴的五花肉。

五花肉煮的时间也算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情,时间短了肉还没断生,按在手下跟泥鳅似的,稍不留神就切到了别处,煮的时间长了又会让瘦肉变得很柴,嚼起来跟嚼纸壳箱子没什么两样,咬都咬不动。以幸平纯买的这种猪肉的时间来算,水开之后焖在锅里煮十二分钟正好,肉还没有全熟,中间还有些粉嫩,大约是八成熟的程度。

“麻烦问一下,我点的东西还有多久啊?”在幸平纯端着天妇罗出去的时候,酷拉皮卡这样问道。

“马上,马上就好!”幸平纯躬身道歉,“请再等一会。”

煮熟的五花肉要凉了之后才能动刀,寻常的菜馆里大多用凉水冲洗,来达到降低温度的目的。可那样做的话,猪肉被冷水一激,口感就会变得绵软而缺乏弹性,因此幸平纯宁愿多等一会儿,等到自然晾凉之后才开始动手。

只是这样一来,客人要等的时间就变长了,所以说啊,在猫屋如果要急着吃饭的话,可要点些能快点端出来的料理才行,比如青椒土豆丝之类的。

“好了,动作要快点才行。”

切五花肉的时候,肉片的厚度要把握到两到三毫米以内,太薄的话下锅一炒,油分溢了出去,肉片就成了干硬的油渣,而太厚的话,这么肥的五花肉切成的厚片,不用想就知道吃起来就会很腻。

肥而不腻,这个词在美食描述的时候很容易见到,实际操作时却绝非易事,需要方方面面的充分考虑才能实现。不过煮熟的五花肉切起来倒不是很难,如果实在把握不好厚度,那就静下心来慢慢切,总是能成功的。

幸平纯手上厨刃的锋芒从五花肉的表面由外入内,随着她轻柔的动作一寸寸陷了下去,而半掌大小的肉片就这样从从整块猪肉上分离。看似缓慢的如同电影慢镜头播放的动作,实则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令人赏心悦目。

提到日清集团的时候,人们总会想起日清牌方便面,但其实日清旗下的食用油在日本也占据着相当的份额。猫屋里所用的菜籽油就是日清牌的,色泽清淡,澄清透亮,用来炒菜是再好不过。

“油得少加一点。”

幸平纯在铁锅里用菜籽油匀了个底,然后扭动着天然气灶的旋钮。毕竟五花肉的油脂也会被煎出来混在一起,如果油放得太多就会变成油炸了。

“嗯,肉片该下锅了。”

锅里的油略有青烟浮出的时候,差不多就有四五成热了,幸平纯迅速将切好的肉片推了下去开始翻炒。刚刚还肥肥嫩嫩的五花肉,这会儿像在监牢里被屈打成招似的,一五一十地将肚子里的油水都吐了出来,变得微微卷曲了起来,颜色也开始泛黄。

因为一会儿还得回锅再炒,所以肉片炒成这样就差不多了,幸平纯把锅里的五花肉片捞了起来,再将剁细了的豆瓣酱拿了过来。

在川菜里边,豆瓣酱堪称是灵魂之味,是神一般的存在,不论是做菜、火锅、调味,哪哪都离不开它。猫屋以前用的都是郫县豆瓣,不过今年八月份的时候,幸平创真给店里送来了一坛据说是他的一位学长自制的豆瓣酱。虽然看着颜色偏暗,卖相一般,但是幸平纯试着用它做了两道菜,味道着实不错,也就一直用着了。

假如久我照纪知道自己的得意之作被幸平纯这么对待,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真是香啊……”

豆瓣酱一放进去,里面的辣椒油就渐渐漫了出来,连锅里的油都被染得一片通红,而弥漫在空气中那种特有的豆瓣酱炒过之后的辣香简直挥之不去,扑鼻的香气就连在锅边站着的幸平纯都有些招架不住。

在回锅的肉片浸润到一片红色中去之后,砂糖、豆豉与酱油也陆陆续续被加了进来,之前准备的蒜苗当然也逃脱不了必然的命运,一盘鲜润香辣的回锅肉,就这样新鲜出锅了。

“您的回锅肉好了,请慢用。”

“这就是回锅肉?”金发的少年微微低头凝视着眼前的料理,恬静的侧脸融入上方投下的光线中,明晰的五官显得干净而美好,“看上去有些油啊……”

碧绿的蒜苗衬托着亮红色的肉片,色相俱全,而刚炒好的回锅肉香气是最浓的时候,蒜苗的鲜味跟着五花肉的肉香夹着豆瓣的香气一起往外滚滚流动着,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闻得一清二楚,而距离这盘回锅肉最近的酷拉皮卡,则毫无防备地被这样的香味侵袭着。

“尝尝看好了……”他拿起了筷子,夹起一块泛着油光的回锅肉放进口中,轻轻嚼动着。

在幸平纯精妙的火候掌控之下,弯曲成浅显弧度的五花肉经过煸炒之后带着微微的焦香,并没有酷拉皮卡想象中的肥腻,肥瘦相连的肉片同时入口,表皮的弹性与软肉的酥嫩同时被唇齿所感受着,而渗入肉中的豆瓣酱与豆豉的滋味则缓缓散开,不疾不徐地包容着一切,辣度刚好是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原来油被吸到这里来了啊……”

刚刚还在好奇肉里的油都到哪里去了,酷拉皮卡咬了一下蒜苗,从里面爆出源源不断的油香瞬间就告诉了他答案,他连忙夹了一筷子白花花的米饭混了进去,却是恰到好处。

“真是很好下饭呢。”金发的少年轻轻点头,一语道破了回锅肉的真谛。

配上这盘回锅肉,一碗米饭似乎都显得不够用了,酷拉皮卡只好挥了挥手,又找幸平纯要了一碗。

“真是令人沉醉的灵魂呐……”

坐在一旁的黑衣执事抿了一口带着些清凉的柠檬水,眼睛微微眯缝起来,眼底沉淀着的预谋透过深层次的瞳孔的光点映照出来。

即使是在奸猾狡诈的恶魔中间,塞巴斯蒂安也算得上是其中最为耐心的一位,为一顿灵魂的盛宴等上若干年不过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但不远处这金发的少年不知为自己的灵魂添加了怎样的佐料,让他偶然驻足的目光都无法转移。

疲惫不堪,却又充满向往,焦虑彷徨,偏执沉郁,像是在悬崖边上的绝望黯淡中奋力生长出来的一朵白花,让他想要伸手摘取,碾落成泥,享受那摧毁的快感。

“呼……不知道他的灵魂会是怎样的滋味呢,应该会和少爷不一样的吧?”

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就可触及,瘙痒与悸动一同从心脏里伸出嫩芽,心情如同蠢蠢欲动的气球,摇曳着,渴望着,轻轻一戳便能冲往天际一般。

“请问你有什么事吗?”察觉到塞巴斯蒂安的目光,酷拉皮卡微微皱眉,还是尽量以平和的语气说道。

经过猎人考试之后,就像在蔚蓝美瞳下遮掩的绯红眼一样,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去隐藏自己的仇恨,转而融入血脉沁入骨髓,转化为更为深刻的恨意。

但塞巴斯蒂安还是轻易地嗅出了他身上浓重的复仇气息,那憎恨的气息彷如流动的水流,扩散开毁掉所有的色彩。

“你想要复仇吗?”

塞巴斯蒂安支着下巴,俊美的面容埋藏在阴影之下,让人分辨不清他的神情,而声音则如居于海上的塞壬一般絮絮低语,诱惑着往来的航船。

“你是……?”

“我是塞巴斯蒂安,是一名恶魔。”淡色的嘴唇弯出好看的弧度,嘴角却潜藏着无限的冷漠,塞巴斯蒂安用愉悦的声线如此说道。

恶魔,向来是不屑于说谎的。

听到这个回答的刹那,酷拉皮卡的心中微微一动,但是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目光泠然:“恶魔?”

“对。”

“你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对于恶魔而言,人心没有秘密。”

“你能帮我复仇?”酷拉皮卡的声音中饱含着质疑,“你能帮我杀掉那些人吗?”

“不,并不能。”见到猎物上钩,塞巴斯蒂安的眼角微不可查地上扬,“复仇的仍是你自己,我只能提供一些助力而已。”

“代价呢?”

“你的灵魂。”

“仅仅是提供一些助力,就要收取灵魂作为报酬吗?”酷拉皮卡凝视着他,说道,“这恶魔未免也太好当了吧?”

塞巴斯蒂安面对他的诘问不置可否:“是啊,这就是恶魔。”

这样的坦然态度,反而让酷拉皮卡无从指摘。

“抱歉,我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复仇。”酷拉皮卡站起身来,“店长,结账。”

“好的,请到柜台这边来!”

“那可就祝福你了。”塞巴斯蒂安的眼中意味深长。

他仿佛已经见到了在不远的将来,那美味而绚丽的灵魂重新飘离到他手上的场景。

第101章 Menu.101 番茄牛腩(上)

幸平纯向来没有看日期的习惯。

虽说新年伊始总会买一本日历挂在客厅的墙壁上, 不过那其实只是遵循旧时的习惯, 通常挂在那两三天就会忘记,等到某日忽然忆起, 才心血来潮地哗啦啦撕去一大叠, 然后又抛到了脑后,一如之前。

如此往复, 周而复始, 时间一点一滴逐渐向前推移,直到某一天,发现日历只剩下薄薄的寥寥几页为止。

就比如此刻, 幸平纯正望着日历上的十二月十五号发愣,猩红的年末标记明晃晃的在眼前发亮:“这么快就要过年了呀……”

她用手指在日历上细细捻数着, 简单用日期相减就能得出的答案, 似乎不亲手确认就无法相信一样,她亲手数清了这一年剩余的光阴。

“十六天。”

日历上显示,距离今年最终的结束只剩下短短的十六天。

“怎么这么快呀……”她随手撩了撩头发, 有些迷茫地虚着眼睛,“感觉很多事情都还没开始做呢。”

年初时的信誓旦旦,年尾时都变成了不堪回首的往事,说好的减肥、健身、存钱、阅读, 似乎没有一件事完成——半年前买的一本小说放在床头直到现在都没有读完,办的健身卡办完之后就只去了三两次,尽皆半途而废。

但要说是一事无成,倒也不尽然。

时间过的究竟有多快, 这个问题实在很难描述,但当她身处于猫屋的时候,时间流逝得好像格外缓慢,只有在晚上打烊的时候,才发现居然用光了一冰箱的食材。菜板上的划痕严重,又该买新的了,储藏柜来来回回翻过了几百次,账本也攒到了很高一摞,时间,大概就是融入到这些平常事物中去了吧。

就像滴于水缸中的墨汁,因为太过广阔而无从找寻到痕迹一样,时间也是如此。

餐厅里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她亲自挑选的,然后按照自身的喜好布置,就连一方桌布都有着各自的故事,花架上的花草与桌上的多肉也长得很好,如此平常的生活,平淡到像温白开一样不愠不火。

“欢迎光临!”察觉到客人进来,幸平纯上前招呼着,“黄老师,今天要点些什么呢?”

“呼呼,好冷好冷……”刚进门的黄老师取下手上造型奇怪的手套,用掌心稍微焐热一下冰冷的脸,“店长,今天的推荐料理是什么啊?”

望着黄老师期待的小眼神,幸平纯轻轻笑道:“推荐料理啊?是「番茄牛腩」。”

猫屋的每日推荐料理会比往常的价格低上两成,尽管猫屋的料理一向物廉价美,但对于黄老师这样“普通”的工薪阶层来说,将这里作为食堂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自然是能省则省。

“番茄牛腩?”听到料理名字的黄老师眼前一亮,“好东西啊,给我来一份吧!”

“好的。”幸平纯轻轻点头,“请稍等。”

牛腩这种物什,自然是要炖得久一点,炖得入味才算好。幸平纯一大早就在锅里煮着牛腩,然后一直用小火煨着,这时只要伸勺子将热气腾腾的泛着红光的番茄牛腩浇在米饭上就可以了。

“请慢用!”

“哦吼,在上课之后来一份番茄牛腩可真是最好的享受啊!”黄老师拿起了筷子,脸色变得红扑扑的,与大红大紫不同,是那种见着就很愉悦的红色,“唉,这些天可累坏我了。”

“学生们很调皮吗?”幸平纯问道。

黄老师刚想点头,然后动作变得迟缓起来,犹疑地说道:“倒也不能这么说吧,不过挺让人操心的就是了……”

说到这里,他的手指又交叉在一起,面露向往之色:“但是他们都是小天使啊,嗯,可爱的小天使。”

一讲到学生就滔滔不绝停不下话匣子的,店里可不止这么一位。坂田银时和埼玉老师他们每次一见黄老师进入夸耀学生模式就会直接打断或者岔开话题,只有幸平纯会带着笑脸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

“渚这孩子吧,心细手巧,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优柔寡断了,哎……”

“叮铃叮铃——”

门前的迎客铃忽然响了起来,那只白猫形状的铃铛不断地摇着小臂。

“不好意思,黄老师,我过去看看啊。”幸平纯的目光移向了那边。

“好的好的,你忙吧~”

初冬的阳光将腥燥的热气全然褪去,只余下凛冽中微不可见的柔和,脉脉从门外倾入到它力所能及的每一个角落,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明亮的通路。

在整齐排列的光柱中,两道影子随着他们的动作不断变换折叠,扭曲延伸,直到最后,两人出现在门前的转角。

而比他们更早出现的,是一人聒噪不停的讲话声,那如夏季的蛙叫蝉鸣一般兀自不休的声音,顺着幸平纯的耳朵钻进去像水泥一样搅在一起,之前在想的事情一下子忘得一干二净。

“我说队长,我昨天做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梦啊,我给你说啊……”金色短发的男生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还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那金发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引人瞩目。

他脖子间那根可收紧的拉绳被他捉在手上不停拨弄着,嘴上呱啦呱啦地讲着昨天晚上一挑八九杀的美梦,“他们三个人想杀我!哪有那么简单!我当时就是一个银光落刃杀了回去,然后上挑接三段斩,立刻放倒了一个!然后接下来两个人……”

在他旁边穿着灰蓝色毛衣,瘦瘦高高的湖蓝色短发男生目光一直打量着餐厅里的布局,似乎心思根本没放在身边的人的连篇废话中,直到这时才平淡地说了一句:“不对。”

“我转身就是一个拔刀斩,他们一看就是太年轻了,竟然没料到……哎?”金发男生忽然一顿,茫然地偏过头去,问道,“什么不对?”

“技能的CD时间不对,别人的机械追踪CD都没好,你的银光落刃怎么就放第二遍了?”说话的男生目光深邃而通透,语气笃定。

“这……”自动废话机一下子卡壳了,想来是解释不通,转而又开始说起了面前花架上的仙客来,“哎,这花开得还挺好看的,有点像我奶奶家种的花,是什么花啊?”

见旁边的人不搭理他,他又开始装模作样地戴起了帽子,“队长,你说我们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进去,要是被人认出来了怎么办啊?听说我们在日本粉丝也挺多的。”

“我上次在体育馆门前被人拦住,硬是签了快小半个小时呢,差点把手都写酸了……”

“那次不是你非要在门口秀你刚练的签名,领队来了拉都拉不走吗?”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放心吧,日本这边没有人认得出你的。”

“怎么可能,我们之前在发布会上被围得水泄不通呢!”说到这里,金发男生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里面,像是马上要扑出几个狂热的粉丝一样,“你不是也担心被人认出来才来这么偏的店里吃饭的吗?”

“之前发布会上的除了部分真正的玩家以外,其他人都是主办方请来的客串罢了,这游戏在日本没这么火。”

他紧接着又说道:“至于选这家店,是因为这家店的评价很高,好了,我们吃完饭还得去跟其他人会合呢。”

“好不容易来东京一趟,还不在这边逛逛吗?秋叶原不去一次我绝对不会死心的我跟你讲!!!”

“那件事以后再说吧,晚上别忘了训练。”

“什么?晚上还要训练?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金发男生捂住耳朵,嘴上的碎碎念却是不停,那清亮的声音好像自带穿透力一样,“哎,那女生是服务员吗?长得还挺好看的,就是有点矮,日本的女生好像个子都挺矮的吧?不过男生个子也不高啊……”

“哈哈哈,那个黄色的光头是什么啊,看上去好蠢啊……”

“我说,这家店怎么感觉奇奇怪怪的,那个穿白袍的是在Cosplay啥啊?道士吗?”

“有你这样当着别人面随意吐槽的吗?”被他称作队长的男生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有什么?反正在日本,他们也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金发男生一摊手,“好了好了,快点东西吧我快饿死了。”

“希望这里的服务生不要听不懂英文啊,上次点个餐连比划带跳的可麻烦死我了。”

他的话音刚落,终于找到空隙插话的幸平纯走上前去,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道:“你们好,欢迎来到猫屋。”

“请问要点些什么吗?”被评价为个子很矮的幸平纯一字一顿,咬字的速度故意放的很慢。

“哎呀妈呀,可烫死我了。”正品尝着料理的黄老师吐着舌头,忽然飚出来了一句东北话,一股大碴子味。

“……”场面一度尴尬到了极点。

刚刚还口口声声别人听不懂中国话的金发男生,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奇怪,像是吞下了一块黄连似的。

“那……那个,点餐……”

第102章 Menu.102 番茄牛腩(下)

假如尴尬也分等级的话, 那么他旁边这家伙肯定已经病入膏肓了。

湖蓝色短发的男生用手顺了顺毛衣的褶皱, 瞥了一眼同伴,见他面色僵硬, 嘴皮子一直动个不停, 似乎是在无声地说着卧槽卧槽卧槽,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几丝促狭, 然而又很快收敛回去, 像是无事发生过。

“那么,可以给我们看看菜单吗?”他轻声说话解围,凝滞的气氛随之舒缓, 空气仿佛又流动了起来。

“好的,请往这边坐吧。”幸平纯将他们带往六号桌所在的位置, “这里是菜单。”

“店长是中国人吗?”在坐下去之后, 他有些好奇地问道,因为幸平纯说得很流利,不像外国人讲中文时那样语调硬邦邦的, 还完全分不清轻音重音。

“啊,不是……只是学了一些日常用语而已……”幸平纯连连摆手,解释道,“因为现在中国来的客人也很多嘛。”

这样的理由只是其中一部分, 不过更多的事情也并没有讲给客人听的必要。

“这样啊……”他点了点头,开始翻看起了菜单,上面描绘着的清新色彩很快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刚刚还一声不吭的金发男生,这会坐下之后似乎又没法安分了, 他扭了扭脖子,随手拈去了肩边几根掉落的金色发丝,拿起菜单开始念叨起来。

“哇哇哇,这里也有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啊,不过这几天在日本吃的都好甜啊,根本就不是那个味儿嘛……”

还没等幸平纯解释猫屋的中华料理与其他餐厅里的不一样,他又说到了别的地方:“有拉面啊,前两天吃那家日式拉面还挺不错的,不过我觉得还是咱们俱乐部楼下那家刀削面更好吃,里面加的煮白菜煮得可软了,一咬下去全是汁水,啧啧……”

他低头舔了舔嘴唇,似是在回味当时的味道一样。

“队长你可千万别点茶泡饭啊,那玩意儿淡的没味还吃不饱……要不咱俩来顿火锅吧?多加点肉啥的,这不冬天了嘛……”

幸平纯现在也差不多明白了眼前这位客人的性格——完完全全的话匣子,嘴皮子动的比脑子还快,片刻都停不下来的那种。她怀疑如果丢一面镜子在他旁边,他自己就能在那喋喋不休半个小时。

“哪里有胶带啊……”

“真想把他的嘴给封上……”

幸平纯敏锐的听觉将身后客人们的抱怨声一字不落地拾进了耳朵里,她刚想出声提醒一下,却听见另一位男生静声说道:“你觉得秋葵怎么样?”

秋葵这两字像是什么特级炸药,让金发男生一下蹦了起来,他急冲冲地嚷道:“那玩意儿又滑又腻的有什么好吃的!喂,在食堂里吃那东西已经够了吧,为什么还要专程到外面来点啊!”

“那你还不知道闭嘴?”

“……”金发男生立即做了一个把嘴拉上拉链的动作,总算是消停了下来,然后安静地睁着眼睛,一副只要不点秋葵怎么样都好的表情。

幸平纯回过眸去,看见旁边的客人偷偷对那男生比了个大拇指。

其实金发男生不说话的时候,细看还是蛮帅气的,在光线下泛起的一层细弱光晕,勾勒出他俊秀的面部轮廓,隐隐有种文艺青年的气质。但只有这时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只要他一开口,一切就全完了。

“唔,不知道吃什么呢……”旁边那男生还在翻看着菜单,“真是不好决定……”

日式料理对中国人来说过于清淡,有些不合口味,但如果点一些国内也有的中华料理的话,又担心味道过于奇怪而难以下咽。

在国外旅游时常常会有这样的顾虑,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黄老师你在吃什么啊?”

“是火神君啊……嗯,这个啊,是番茄牛腩啊!”

“好吃吗?”

“这还用问吗?”

“那……店长,麻烦给我也来一份吧。”某位肉食动物向幸平纯招着手说道。

“好的。”幸平纯轻轻点头,“我一会就送过来。”

看着红头发的高个男生驾轻就熟地坐在了一旁的位置上,那男生偏过头来,向幸平纯问道:“那位客人点的是什么呢?”

他听不懂日语,只能从客人们的表情和动作来勉强猜测说话的内容。

“那个啊……是番茄牛腩,今天的推荐料理。”幸平纯在汉语与日语之间切换自如,“怎么样,要来一份试试看吗?”

“好的。“他看了一眼趴在桌上无所事事拔着自己头发的金发男生,”来两份吧。”

“请稍等一会儿~马上就为您送上来!”

常常会有这样的存在——明明单独时是如此平平无奇,但凑在一起,却能擦出奇妙的火花,耀眼到让人无法直视。

而要说起美食界的经典CP,羊肉与孜然自然是逃不掉的,那本来膻气十足难以下咽的羊肉,一旦加上些许孜然,不知道究竟起了什么样的化学反应,一下子就变得鲜香可口了起来;而汉堡与可乐也是一样,怎么拆都拆不开,不论少了哪一位,都会缺失那种爽快的感觉。

番茄与牛腩,当然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幸平纯一向很喜欢表里如一的事物,番茄就是如此。不同于冬瓜、丝瓜、西瓜这种内外不一的瓜果,更不同于黄瓜这样名字里明明带着黄却浑身发绿的家伙,它由内及外地一片通红,红得坦荡热忱而无所顾忌,红得像是南国的火焰,日暮的霞光,夏末的热恋一般。

自然界中越艳丽的颜色,往往越代表着危险的毒性,在十八世纪之前,番茄还被当作某种带有毒素的观赏性植株,直到一位钟情于番茄的画家抱着大无畏的勇气将一枚番茄吃了下去,才让番茄就此进入了人类的食谱之中。

如此想来,那位画家与第一位吃螃蟹的勇士相比,也不遑多让。

番茄生食的滋味较淡,糖拌番茄这样的料理固然不错,但只有将它与肉炖在一起,才能体现出它最完美的价值,而番茄牛腩,正是这样的杰作。

市场上卖的番茄通常偏生一些,番茄味比较淡,这倒是容易理解的,毕竟跟猕猴桃和柿子一样,熟番茄没几天就会放烂了。因此幸平纯几天前就买好了番茄在厨房里放着,等到放软了一些才拿出来烹调。

在厨房的角落里的那口炖锅正在哼哧哼哧地冒着渺茫的白雾,在幸平纯将它盖子掀开的一瞬间,一股浓香瞬间飘逸出来,而随之映入眼中的是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郁红色汤汁。

划上十字刀形状的番茄已炖得软烂,近乎融化在汤汁里,随着波浪的翻滚挤出奇妙的酸甜味,而吸饱了汤汁的牛腩红彤彤的,颤颤巍巍地在里边随波逐流,像是横流中的一方木舟,正跟着水波的旋律泛着涟漪。

雪白的米饭盛在饭碗里压紧,倒扣在圆盘的一侧,顶端再撒上点点的黑芝麻作为装饰,宛如富士山雪顶一般,而在两侧浇上的番茄牛腩,则像山下的枫林一夜之间层林尽染,连山石都映上了这明丽的红色。

“两位的番茄牛腩好了,请慢用。”

“哇!终于来了!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再晚一会儿就该给我收尸了!”百无聊赖的金发男生听见点好的料理要端上来,立马从桌上抬起头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热气腾腾的番茄牛腩。

“哇靠哇靠,这香味也未免太浓了吧……这肉香,哎唷……”

那噼里啪啦像雨点往地面砸一样的说话方式,在见到番茄牛腩之后重出江湖,让幸平纯有些怀疑他刚刚其实不是因为秋葵的威胁才闭上了嘴,而是因为饿到没力气了吧……

该如何用言语来描述这盘料理的颜色呢,若仅仅用红色这样简单而乏味的词语来形容的话,未免有些浪费了这如梵高的画笔般层层堆叠而明亮有序的色彩。鲜花与心脏,火焰与血液,它们的确都是红色,但又不尽相同。在这深深浅浅,永不重复的颜色当中。你可以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红是如此的多姿多彩,数不胜数,但同样热烈而奔放。

“怎么做道料理都能做得这么漂亮啊!简直是……简直是……”金发男生简直了半天也没简直出个所以然来,末了才憋出一句,“简直是犯规啊!”

在他嘀嘀咕咕的时候,他的同伴已经开始品尝起来了。穿着毛衣的男生舀了一勺番茄牛腩稍稍吹了吹,再放入口中,如果情不自禁地扬起了眉。

“很美味……”

牛腩是牛腹至牛肋处的松软肌肉,牛筋、牛肉、油花三花聚顶,一应俱全,通常会有筋多肉少或者肉多筋少的分别。筋多肉少的炖出来口感更有弹性,而肉多筋少更加吸汁,与底料的融合性更好,为了照顾客人们的口味,幸平纯选择的是肥瘦均衡的牛腩,不论是口感还是味道都尽最大可能让人满意。

“天呐怎么能这么好吃啊!我之前觉得食堂里的厨子还行,现在这么一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不行不行不行,我们得换批厨子才行……”金发男生像戳破了的气球一般上蹿下跳,“要不我们把这的店长聘回去吧?我觉得这主意好像挺不错的?”

对于他的提议,他的队长只有一句简单的回答:“闭嘴,吃饭。”

“哦,好吧……”

那醇厚的肉味被完美地烘托了出来,番茄鲜活的酸甜浸透在里面,与牛肉的鲜美融合得淋漓尽致,产生了令人上瘾的香味,仿佛是赋予了牛肉新的存在意义一般。而加入在里面的土豆则将酱汁变得更加富有粘性,配上米饭显得非常顺口。

白胡椒有点辛辣的香气与软软嫩嫩,入味至深的牛肉也很相配,少量的味厚肉甜的白洋葱几乎已经完全淹没在了无止尽的红色汪洋之中,只有在怎么吃也吃不腻的时候,才能隐约感受到它的存在。

“不行不行,还是得配米饭才行……”安静了两分钟不到的金发男生又开始叨咕了起来,嘴中的话语如连绵不绝的滔滔江水一般,“果然,嗯,下饭简直太棒了!”

“哎,这是什么米啊,是咱们食堂里吃的那种东北的珍珠米吗?不对,这颗粒好像要小一点,不过也挺好吃的,又软又糯,再吃一碗感觉也没问题啊!”

“好了,原来还有土豆,啊,土豆真是我的最爱啊!嗯,也煮得很软很烂,好吃,好吃……”他像主持人一样,播报着他品尝这道料理的盛况,“要不咱们明天也来这吃饭吧?”

“店长……”

“什么事?”

“麻烦给他来一份秋葵沙拉。”

“喂!等等,等等啊!我又做错了什么啊!”

第103章 Menu.103 香煎豆腐(上)

地狱的天气向来焦灼漫长, 不分春秋冬夏。在无尽的酷暑与炎热的夹缝中, 偶有几场无关痛痒的霏霏细雨零星飞洒,但在坠地之前便已化作缕缕青烟, 一如三途川边上的亡魂。

在如泥泞般漆黑的天幕下, 漫山遍野的炎火自地底窜出,亡者的哭嚎, 累累的白骨, 血肉模糊,骨肉尽碎,在哀号惨呼中生而复死, 经业风吹拂又死而复生,周而复始地经历这般剧痛, 片刻不止, 刹那不息,直至罪终劫尽。

倘若罪者们知晓生前的罪孽会引致九泉之下如此的罪罚,不知是否会收敛几分, 谨言慎行呢?

而统治着彼世的这一方地狱,掌管轮回的实际掌权者,与其说是那位看似威严实则懒散的阎魔大王,倒不如说是他手下的地狱第一辅佐官——鬼灯。正是有着这位理智冷淡而不近人情的辅佐官的存在, 日本的地狱才得以在战后的人口激增中维持秩序,不至于陷入到焦头烂额的混乱中去。

“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只小白狗……”通体雪白的小白哼着不成调的歌,大呼小叫地跑进了庭院,“鬼灯大人, 来玩吧!”

正提着水壶蹲在地上的鬼灯闻声微微抬头,将目光从眼前这一片摇头晃脑的金鱼草田中抽离出来,余光捕捉到那一团身影。他轻声打着招呼:“是你啊,小白。”

“又在给金鱼草浇水啊!”小白站在阶梯边上伸着舌头,摇晃着尾巴。只有在照料金鱼草的时候,那一双细长的眼睛才会如此平静,一如秋夜的深潭般无波无澜,“鬼灯大人真的很喜欢金鱼草呢。”

“嗯,入冬了,得好好打理它们才行。”鬼灯的五指并拢握住水壶的把手,缓缓地浇灌正嘶鸣着的金鱼草。

尽管地狱的气候近乎没有变化,但对于能敏锐地感知到气温与湿度的金鱼草来说,冬季仍是显而易见的存在着的。入冬的金鱼草已然褪去了往日通红艳丽的色彩,叶片也逐渐往象征着枯萎的凝黄色转变。

小白趴着短短的爪子,兴冲冲地喊道:“那等会浇完水就来玩好不好!”

“抱歉啊。”鬼灯伸手摸了摸小白的头,红黑的衣袂拂动着,待它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才又继续说道,“我待会儿要到现世去一趟。”

“欸?又要去视察吗?”

“倒也不完全是,有些别的事情要去做。”他的表情又恢复成了一如往常的严肃模样。

现世近年的死亡率呈逐渐上升的趋势,来往地狱的亡者增多,连带着鬼灯的工作量也大了不少,几乎只要半天不在,桌案上就能有堆积如山的文书。但即便如此,定期的现世考察仍是必可不少的。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身为为官者高高在上,更是要切身体会民情,明白自己的一举一动会为下方的民众带来怎样的影响才能有所作为,拍拍脑瓜随便臆想出来的政策,事后只会证明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哦……”

小白埋下头,雪白的耳朵也低垂下来,兴致看上去有些低落,鬼灯摸了摸下巴,说道:“要玩的话,等我回来再说吧。”

“好的!!”

以如今现世的人们的接受能力之强,即使鬼灯不做任何伪装走在街上,他尖尖的耳朵与头上的犄角也只会被当作Cosplay的道具而已,完全不会引起任何轰动。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服下了自英国的霍格莫德村买来的巫师的魔药,将自己变作了普通人的模样。除此之外,他还戴上了一顶卡其色的毡帽,穿上了衣柜里那件宽大的灰色风衣,以确保万无一失。

“现世还是这副样子啊……”在发现街道上行驶的仍然是汽车,而不是磁悬浮飞船之后,鬼灯稍稍松了一口气。

现世的科技发展之快已到了连鬼怪都会瞠目结舌的地步,即使明天说全人类都可以移民去火星,大概也没什么让人值得惊讶的成分,不过,火星上的地狱……又要交由谁来管呢?

面对这个略显无厘头的问题,他陷入了沉思。

“西方地狱的撒旦太不靠谱,华夏的阴曹地府,虽然不知道那边的阎摩究竟如何,但应该比我们这边游手好闲的大王要好得多吧……”想起自家那位整天就想着偷懒的阎罗王,鬼灯蹙了蹙眉,但转而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等等,白泽好像说过他和那位交情不错?”

与白泽这样无可救药的上古神兽交情能到不错的地步,阴曹地府的那位估计也不太行,他在心中直截了当地下着结论。

鬼灯走路时向来目不斜视,面无表情,散发出的冷淡气场足以使人退避三舍,在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东京街头,硬是走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那个方向是……”

“他怎么去那边了啊……那不是……”

鬼灯听见四周有人窃窃私语,但他视若罔闻,继续向着目的地迈着步伐走去。

对于人类而言,这世间最为令人恐惧的事物,全都可以归纳在三个词中去——黑暗、未知,以及孤独。

而在城市之间中口口相传的灵异事件与都市传说,毫无疑问将这三点全部占齐了。

踏着衰落的霜草,越过凋敝的树林,鬼灯的面前出现了一栋残破的洋楼,如同鬼魅一般。

经久不散的阴气从屋内蔓延出来,明明尚在白日,低垂的暝云却将建筑物的轮廓全然模糊,远远望去,竟像一张面目全非的面孔。

躁动不安的气息,静静地从灰败的墙垣与静寂的残壁中晃动飞舞,刚刚转角之前还能听闻的鸟鸣与犬吠,不知从何时开始已全然消弭,更是让此间静得可怕。鬼灯缓缓抬头,二层的窗户忽然哗啦啦地随风摆动,就像一只在空洞地四处凝望的眼睛,而明白色的窗幔如波涛般起伏不定,隐隐能看出一颗头颅的形貌。

如此让人觉得阴森恐怖,头皮发麻的场景,假如是正常人的话,第一反应肯定是远远避开,走得越远越好,但鬼灯却直接向着那栋洋楼直接走了过去。

“如果他过来的话,是要跟他玩飞行棋好呢,还是大富翁呢……”

在步入一层的时候,鬼灯隐隐听见有少女的声音这样说着。

“咚咚——”尽管那扇木门早已残缺不全,从破开的大洞间就能轻易地钻进去,但进入别人家里之前要敲门姑且算是一件常识,鬼灯轻轻敲了敲门,然后皱眉看着从门上抖落的灰尘。

“谁呀?”门内的少女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是我。”

“是……啊!!”少女本来温和的音色猛然间变成了尖锐的嘶声叫喊,她回过头来,眼球鼓起,弯手作爪,扭曲的面孔露出惨白的笑容,表面的肌肤渐渐崩碎,块块翻飞,露出一张满布着血管纹路的可怖的脸。

在鬼灯的视线内,猩红的液体地从墙壁、天花板、木门、天窗中汩汩流出,铺天盖地地覆盖着一切。

而鬼灯依然面不改色,上身微微前倾,平淡却不失礼貌地说道:“好久不见,不知近来如何。”

那语气就像是与许久未见的老友打着招呼一样。

“哼!”那女鬼见吓不到他,就又恢复成了原本那副清秀少女的模样,洁白的连衣裙上漾开的血迹像是朵朵繁丽的蔷薇,“你怎么又来了!”

怨恨过于深重,则会化作锁链将魂魄留在现世,无法前往地狱转生,由此衍生出来的,就是所谓的凶灵,眼前的少女正是这般的存在。

“怎么,不欢迎我吗?”

“当然不欢迎!”少女气鼓鼓地喊道。

“不欢迎?不是还为我准备了大富翁跟飞行棋吗?”

“什么!你听到了吗!那那那……”被戳破心思的少女脸上泛起了不自然的红晕,“那是我自己要玩的!”

鬼灯语气有些怀疑:“一个人……玩大富翁?”

少女凶巴巴地吼了回去:“怎么!不允许吗!”

“倒不是这样,即使在地狱,也没有哪条法律有不能独自玩大富翁或者飞行棋的说法。”

“哼!”少女双手环在胸前,“你又来干什么啊!我可跟你说清楚,我才不会去地狱做什么狱卒呢!”

“这次来现世考察,顺便过来看看你。”鬼灯在怀里摸索着,“对了,还给你带了礼物。”

“礼物?”

“你不是很喜欢川端康成吗?”鬼灯将一本扉页清丽的书递了过去,而少女下意识地接住了。

“地狱抄?”少女一愣,“等等,你不是搞错了什么吧!他可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书啊!”

川端康成的作品,即使没有全然读过,但名目她都还记得,却全然想不起有这样一本书的存在。

“这是他的新作。”

“新作?他四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啊!”

“对啊,这是他在地狱的新作啊。”

“地狱的新作?”

“嗯,过两天还会举办书友会呢,你有兴趣吗?”

“这个……”少女略微有些动摇了起来。

第104章 Menu.104 香煎豆腐(下)

少女望着眼前这位自称是地狱的辅佐官, 三番两次来到这里的黑发死神, 他的个头很高,以至于她要仰头才能看得清楚, 而从衣领到裤脚严丝合缝的穿着, 令他有着某种一丝不苟的气质。

“你以为这么点甜头就能诱惑得了我吗!”少女像只小河豚一样鼓起了脸颊,令人有一种想戳一戳的冲动, “我是那么容易动摇的人吗!”

“不是人, 是鬼。”鬼灯提醒她这一事实。

“……重点是不是哪里错了!”少女被噎了一下,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那双青色的眼眸微睁, “不管怎么样,我在这里过得开开心心的, 才不要去什么地狱呢!”

是啊, 种种花,养养草,不需担心午餐或是晚餐要吃什么, 也不用忧心学业与工作,闲暇之余还能顺便吓唬吓唬周围不知好歹的熊孩子,别提有多滋润了。

做鬼竟然比做人还要容易,这是生前完全没能想到的事情。

但怨念要长久地滞留于现世中, 必定有着如此持续下去的理由。

“奈良阳介,已经死了。”鬼灯淡淡开口,看似平淡的一句话,却在少女的耳中掀起翻天骇浪。

“什么什么!”少女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那双哀青色的眼眸充满了愤懑,乍看起来终于有了怨灵的影子,“他是怎么死的!”

如同踩在北冰洋一望无垠的冰块上,世界突然崩裂出无数的裂纹,立足之地剧烈地晃动,而少女的身上,如同信号缺失的投影一般泛起了片片波纹。

鬼灯拿出一个小本子,念道:“奈良阳介,因为在楼梯口踩到香蕉皮跌倒而意外身亡,享年二十岁。”

“就这样?!”

“嗯,就这样。”

“他怎么可以这么简简单单就死了!他应该被车碾被刀砍千刀万剐五马分尸啊!”少女的声音有些急促,“踩到香蕉皮!这算什么死法啊!”

那以毒辣的手段将她戕害的罪魁祸首,不仅没有受到法律的制裁,反而安然地活了下去,就连最后的死法也是如此的滑稽可笑……

天照大神,真的有垂眸于这片土地吗?

鬼灯平静的脸庞看见少女无望的眼神后眉头一皱,微红的眼角轻轻上挑,他默默开口道“除了被车碾以外,你说的其他的刑罚都有。”

“啊?什么意思?”

“虽说也有鬼提过可以建造车碾地狱专门供给那些肇事之后还死不悔改的司机,但因为要购置太多的汽车,经费方面又有些捉襟见肘……”

“等等,我不是问这个啦!我是说,那个人……他下地狱了?”

连姓名都不愿意提起,只用“那个人”这样的词语来代指。

“难道你认为他能上天国不成?”鬼灯反问道。

“当然不是,那样的人应该下十八层地狱才对!”少女恶狠狠地说着,“不过你有什么证据吗?”

“这里有他的受刑照片,你要看看吗?”鬼灯从页目的夹缝间取出两张照片,上面的男子正以痛苦的表情接受着刀劈斧锯的刑罚。

那骨肉分离的场面实在有些惊悚,少女捏着照片微眯着眼睛确认了一下那的确是她的仇人,就赶紧还了回去,只是难免有些迟疑:“地狱里……还有相机?”

“有啊。”

“电脑呢?可以上网吗?”她接着问道。

“当然可以。”

“那那那……可以吃火锅吗?”

“虽然不知道你心目中的地狱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是你好像对此有什么误会……”鬼灯说道,“既然这样的话,不如自己亲眼来看看吧。”

“这两天来的话,还可以赶上书友会呢。”他不忘补充一句。

“那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在地狱的话……可以常常见到你吗?”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句尾的末端已经细如蚊蚋。

“……”鬼灯沉默了半晌,才微微颔首,“当然。”

“那……我愿意去地狱。”

“好的,晚上迎接课的人再来的时候,可不要再把他们打出去了。”

地狱的迎接课是专门迎接在现世逡巡游荡的亡者而设立的公务部门,虽说也有一定的灵力,但碰上像眼前的少女这样生前经过百般折磨而化作的怨灵,却是无能为力。

也正是因为她有着不下于贞子、伽椰子这样的恶灵的能力,却不愿意伤及无辜,只是独自在这里等待着她的仇人,才令鬼灯动了惜才的念头。

没有什么比怀抱着仇恨,却能谨言慎行有所克制的人,更适合成为地狱狱卒的存在。

“不会啦……”少女有些羞赧地吐了吐舌头。

“那么,地狱再见。”

“再见!”

即使是化身千万,无所不能的天照大神,也无法实时把控着现世的一举一动,因此,才会有着天国与地狱的区分。

生前无人知晓的罪孽,无人追究的恶行,在地狱的净世镜面前都无所遁形,世间的公平固然能从善者得到益处得以体现,但恶者受到惩戒也是不可缺失的一环,地狱的十八层地狱,千万种刑罚,正是为那些人而准备的。

“好了,该去下一个地方了。”在解决此间的事端之后,鬼灯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差不多也到时间了。”

随着他的脚步,身周的建筑高度逐渐爬升,地平线上的湛蓝天幕不见了踪影,只能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间瞥见狭长一隅。

鬼灯走过一面有着缤纷色彩的广告墙,在人潮涌动的商业街,正是能体会到现世生活的最佳场所。情侣的嬉笑声,孩童的哭闹声,以及路边的商店里播放的音乐声一同涌入耳蜗。他就如同在此闲逛的普通人一样饶有兴致地浏览着店铺上的招牌与柜台里的货物,任何细碎的响动都能引起他的注意,殊不知他经过的每一家店铺都因他这种审视的目光而警惕了起来。

“那是什么巡查的大人物吗……”

“快!快把那张海报收起来!”

“是这里没错。”完全不知道自己引发了一场骚乱的鬼灯站在一扇绘着黑猫图案的木门面前,展开了手上的记事本,“猫屋餐厅……”

约定的地方就在此处,鬼灯将本子收入怀中,然后按下门把手推开了门,而叮铃作响的迎客铃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冬吃萝卜夏吃姜,不要挑食哦!”

“不要,我不要吃萝卜嘛……”

“小孩子不许挑食,这样对身体不好!”

“为什么大人不会挑食呢!”

“因为他们从来不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啊……”黄老师在旁边劝着,“小孩子不爱吃就算了吧……”

餐厅里的客人似乎在争论些什么,在鬼灯推门的瞬间,不知是他自身的威压还是门外的凛凛寒意涌了进来,店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分。

“鬼……鬼灯大人?”鬼使黑张大了嘴巴,“您怎么会在这里。”

鬼灯闻声转头,见到是某位阎罗手下的鬼使之后略微颔首,垂手而立,算是打了招呼,“有朋友约在此处。”

彼世在现世的人类口中有着不一样的称呼,灵界就是其中的一种,而「灵界侦探」,则是替地狱在人间行事的异能者,算是地狱的编制外人员。

这一代的灵界侦探,正是由鬼灯这位地狱第一辅佐官负责的,交情不浅,说是朋友也不为过。

“鬼灯大人,好久不见。”南野秀一在餐厅的角落里挥手打着招呼,“在这里。”

南野秀一,又名妖狐藏马,曾为魔界赫赫有名的盗贼,是鬼灯的旧友之一。

“好久不见。”鬼灯缓步走到他的面前坐下,“快有半年的时间了吧。”

“小阎王最近怎么样了?”

“回现世侦查部了,最近那边人手不太够。”

“怎么?现在地狱很忙吗?”南野秀一好奇地问道。

“现世人口老龄化的问题,对地狱的影响也是很大的。”鬼灯暗自叹了口气,继续说着,“而且人才这种东西,不管到哪里都很稀缺……”

说到这里,他望着一脸笑容的南野秀一问道:“南野君要不要考虑一下来地狱就职?”

“算了吧……”南野秀一连连摆手,“我觉得现在过得挺好的……”

见对方拒绝,鬼灯也就不再提这件事,而是转而问到了别的问题:“你现在是在开一家花店是吗?”

“是啊,就在出门的不远处,鬼灯大人待会儿要来看看吗?”

“当然。”鬼灯点了点头,他也是很喜欢花草的人,“按照你之前说的方法,现在院子里的金鱼草长得很好呢。”

“是……是吗……”南野秀一的微笑有些勉强,那种奇奇怪怪的植物,究竟是如何得到地狱的辅佐官的青睐的呢?

“南野先生,您的石锅拌饭来了!”浅栗色长发的少女忽然端着托盘走到了他们的桌前,将漆黑的石锅轻轻放下,“请慢用!”

“谢谢,我先开动了。”

“这位客人,您好像还没点餐是吧?”刚刚一直在厨房里忙碌的幸平纯看着鬼灯问道。

“还没有。”

“不好意思,这里是菜单,请您先看看吧!”幸平纯将一份菜单递到了鬼灯的手上。

“倒是比那头白猪画得好多了。”鬼灯见到菜单上的手绘料理之后,第一反应先是吐槽了一番白泽的拙劣画技,“就来一份「香煎豆腐」吧。”

“好的,请稍等!”

豆腐这样的家常料理,常常会有客人来点,因此猫屋的豆腐一直是泡好的,不消片刻,一盘热气腾腾的香煎豆腐配着米饭就端了上来,“您的香煎豆腐好了,请慢用!”

“速度倒还挺快的。”鬼灯拿起筷子,淡淡评价道。

“味道也很不错的!”南野秀一笑着说道。

“是吗?”鬼灯低垂着眉眼,闻着从面前的料理中散发出来的香气,“那就尝尝看好了。”

鬼灯向来是喜欢豆腐的。

在探明世界的五感之中,关于嗅觉的记忆是最古老恒久,也是最精细的所在。许许多多的回忆总是与气味联系在一起的,比如过年时的鞭炮硝烟,夏季暴雨前的泥润草香,总是能让人联想到过往的经历。

食物的香气,当然也不例外,就像现在,鬼灯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自己在世时的模样,那本来久远的已经模糊的场景,不知为何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这个世道从未偏袒过弱者,在鬼灯活着的那几年里,父母双亡,辗转他乡的年幼的他,一直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曾吃过美味珍馐,唯一曾品尝过算得上料理的食物,便是豆腐。

那块鲜亮清白的豆腐摔在地上沾上了泥,饥肠辘辘的他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把它带到荒郊野外,用石锅随便地煮了煮就下了肚。未加任何的调料,只是简单的清水豆香,却一直萦绕在他长久的记忆中。

“豆腐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那时候趴在旷野里,小口小口咬着豆腐的鬼灯,心中有着这样的认知。

但鬼灯却很久没能品味到像那日一样美味的豆腐了。

直至今日。

厚度恰到好处的豆腐片,裹着金黄的外衣,翩翩然地卧在雪白的浅盘中,表面或深或浅的纹路历历可见,再铺上星星点点的碎肉,斜切成片的青葱与红椒,在空气中有淡淡的油香晃漾,不经意间还能品出一缕清鲜。

“是家常的味道。”在入口之前,鬼灯这样想着。

在油锅里稍稍煎过的嫩豆腐如金色的琉璃瓦一般在盘中堆砌着,咬上一口,不像地狱的豆腐那样粗糙磨人,内里却是如凝乳般白皙透嫩,豆腐里埋藏着的汤汁则悄悄地涌了出来,在舌尖缓缓散开掠过舌苔,一点点的豆腥气全被葱椒散退,只余下回味里的一点点甘甜与淡醇香气。

表皮松脆,内里软嫩,不论是紧致的嚼劲还是油香,都足以称得上是面面俱到,就着米饭顺着食道滑下去,到腹内化作一阵舒适的暖意,延伸入四肢百骸,冲上心头。

“嗯,美味……”鬼灯那双仿佛丹青妙手绘就的清透眼眸动了动,沉静的瞳孔深处,有着某种情绪在悄然滋生,“这位店长的手艺真是不得了。”

“是啊。”南野秀一也赞同道,“所以最近我都在这里用餐呢。”

“真想问问她愿不愿意到地狱来就职呢……”常年忧心地狱狱卒水平问题的鬼灯沉郁地说道。

“应该……啊?你说什么?”

“嗯?只是惜才罢了。”

“地狱很缺厨师吗?”南野秀一将信将疑地问道。

“不是,我说的是狱卒。”

“狱卒……?”想到一脸温和的幸平纯穿上黑色皮衣拿起皮鞭的场面,南野秀一的眼角抽了抽,“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地狱的审讯,本来就和烹饪类似,如果是她来的话,一定能很快掌握诀窍。”鬼灯笃定地说道。

“审讯……和烹饪类似?”南野秀一怎么想都无法把烹饪跟鲜血淋漓的地狱审讯联系到一起,“没有哪里相似的吧?”

“怎么不相似了?”鬼灯轻瞥了他一眼,细声漫数,“磔刑地狱的千刀万剐,蒸笼地狱与油锅地狱的油煎水蒸……”

“……好像确实是制作料理的流程。”只不过料理的是亡者而已。

“看她火候把握的情况,真是期待她所熬制出来的毒药的效果,一定会让亡者生不如死的吧。”

“是死不如生才对吧……”

本来在低头忙着的幸平纯,抬头看见那边的两位客人时不时地往她这里看一眼,便走了过去,问道:“客人有什么事吗?菜不合口味吗?”

“那个……”南野秀一纠结地看了两人一眼。

“没事。”鬼灯偏了偏头,“豆腐很好吃,店长的手艺不错。”

“是吗?如果要加饭的话,请告诉我一声哦!”

“好的。”

“我还以为鬼灯大人会直接问呢……”见幸平纯转身离开,南野秀一松了一口气。

“不会啊。”鬼灯埋头又夹了一块豆腐,“话说回来,她的话,死后都见不到地狱的门吧。”

“什么?”南野秀一没听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会被直接接引去天国的。”鬼灯叹了一口气,“所以说啊,地狱的人才是个大问题啊……”

地狱的第一辅佐官大人,今日也仍旧为地狱的人才问题殚精竭虑着。

作者有话要说:  鬼灯式的冷幽默……

呼,还真是有点冷呢……

第105章 Menu.105 牛肉丼饭(上)

人生的意义究竟如何, 不知你是否想过呢。

既然明知生命的尽头不过是死亡的终焉与虚无, 归宿也不过是那一方小小的坟茔,并没有任何妄想执着的意义, 但仍忍受着困顿与迷茫, 如游灯般在荒无人烟的寂河中漂流着,直至消逝在漆黑的河面上, 如此这般的过程, 意义何在呢?

自来也年轻的时候,常常想着这样的问题。

后来不知是因为年岁的渐长还是阅历的增添,迷烟悄然散去, 思绪逐渐明晰,又或者是终于敢坦诚面对这一问题的答案——人生, 本就是没有意义的。

但是好在没有意义, 才如白纸一样可以各自随意赋予,不然的话,假若生命确实有着某种深刻的意义, 但这一意义却并不符合你的志向,连同人生也一并被否定,那才真是无处说理呢。

木叶的十二月已有了几分萧瑟的味道,刚经历过战乱的村庄, 即使复苏也尚需一些时日,百废待兴的街市,形容枯槁的枝叶,加上笼在上空的层层寒气, 满目苍茫凄清,走在街上都能被冻得发颤。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住自来也的伟大事业。

在他的头上,一块印刷着「温泉浴池」四个红色大字的招牌正随风招摇着,透过竹篱笆缝隙的小孔,能嗅到好闻的木质香气与淡淡的潮湿气息,但更令他在意的,还是内里的美景。

假山上草木繁茂,温泉清水潺潺从后绕过,影影幢幢的纱灯映照着缭绕的雾气,带着温热气息的白烟扑面而来。而在蒸腾的热气中,婀娜多姿的躯体在池中若隐若现,浴巾遮掩不住的肌肤莹白温润,水流自肩胛涓涓碎碎地流下,在柔和的灯光下晕染成大团大团的模糊色块。

“咕咚……”自来也咽了咽口水,脸上挂着让人难以形容的笑容,直直望着的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他左手捂住喷之欲出的鼻子,右手则在本子上写写画画着什么,若是仔细辨认,可以识别出上面诸如“绵软”、“迷离”、“缠绵”一类的暧昧词语。

艺术来源于生活,却高于生活,正是有着这些切身体会的取材经验,才能令他的作品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染力。

“嗯,木叶的女孩子发育得可真不错啊……”明白色的束发在半空中甩动着,自来也摸着下巴短短的胡茬,一副像是关心木叶下一代的语气说着,“比当年……”

“好色仙人!你果然在这里!”还没等他说完,漩涡鸣人不知从何处出现,狠狠一脚就踹了过来,但木叶的三忍之一怎会被这样的有勇无谋的进攻得逞,他轻轻一扭,金发小鬼的侧踢就踹到了旁边的竹篱笆上。

“想要踢中我?小鬼你还是多练练吧。”自来也挑着嘴角不屑地说道,却没想到躲开反而会招致更大的祸患。

“哗啦啦——”

澡堂外边的栏围一下子倒了一大片,他们两人的身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而后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与呐喊声。

“啊啊啊啊有人在偷窥!”

“天啊!打死他们!”

“等……等等啊!”自来也的脸色苍白,仓皇失措地倒退了几步,“你们冷静一点,这只是个意外!”

女人的怒火无疑是可怕的,澡盆、浴巾、石块……从浴池里飞出来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物件砸在师徒二人的身上,如同天女散花一般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为什么连我也要一起打啊!”漩涡鸣人护住头徒劳地高呼,“哎唷!”

直到木叶护卫队的到来,才得以平息这场骚乱:“偷窥的色狼在哪里!快点出来……是您啊,自来也大人……”

灰溜溜地从现场逃离,鼻青脸肿的自来也一捂脸,叹道:“我的一世英名啊……”

“你哪有什么英名啊!”漩涡鸣人揉了揉脑袋上的包,在身后吐槽道。

凡是熟悉自来也的人,都早就知道他的本性,只有那些初出茅庐的忍者才会被三忍的名头唬住。

“怎么没有了!作为畅销小说家,我可是在忍者诸国中都享有盛誉啊!”自来也用大拇指比了比自己,恬不知耻地说道,“都怪你,这下子澡堂附近又要开始戒严了,我的新书该去哪里取材啊……”

“你那完全是犯罪好吧!”漩涡鸣人据理力争,“一大把年纪了,就不能做点正经事吗!”

“这怎么不正经了!”自来也为自家徒弟不能理解文学魅力的愚钝感到痛心,也就不再继续这一话题,他站在澡堂不远的商业街边上,“算了,我们找个地儿吃饭吧。”

“好色仙人,我跟你说,我知道这里面有家很好吃的店……”漩涡鸣人跟在后面。

“噢?不会是一乐拉面吧?”

“才不是呢!”

不像四周的店铺那样设有招牌与橱窗,只有一扇黑色的木门沟通着内外,不过却奇特地并没有令人隔阂的寂寞感,反而透着人情的暖意,谈笑声似乎正从店内溢出。

“这是什么地方啊?”自来也的木屐在此处停留,“猫屋餐厅?”

“是啊!这里的料理可好吃了!佐助跟卡卡西老师也都这么说呢!”金发少年摸着后脑勺,仰着头笑道,“好色仙人一定不知道吧!”

“不,我听说过这里。”自来也偏了偏头,给出了令漩涡鸣人意外的答案。

“哎?”

“那今天就在这里吃吧。”还没等漩涡鸣人来得及细问,自来也将手伸向鎏金色的门把手,粗糙的手掌轻轻压下,将门缓缓推开。

明丽的花卉,木色的花架,以及干净清爽的海蓝色地毯,独属于猫屋的清新迎面而来,而不远处的少女一袭秀发如清瀑般垂落,发尾修剪整齐,几乎类同于平安时期的美人。

“欢迎光临!”穿着一袭白衣的幸平纯恰巧正托着托盘站在门口,在看见自来也进来就立刻打了招呼,而在这之后,迎客铃的声音才悠然响起。

“店长,给我来一份拉面!”漩涡鸣人蹦到了自来也的前边,伸出手臂大呼着,“多加点面哦!”

“是鸣人啊……”幸平纯轻笑着点头,“好几天都没见你了呢。”

“嘿嘿,最近又学会了一些新的忍术……”漩涡鸣人说到这里,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拉了拉身后的自来也,“噢,这位好色仙人就是我现在的老师。”

“什么好色仙人!”自来也一巴掌拍在了漩涡鸣人的肩上,把他扯到身后,脸上露出严肃认真的神情,“这位可爱的小姐,在下乃妙木山蟾蜍精灵仙素道人,目前正教导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小鬼。”

还没等幸平纯说话,漩涡鸣人先在后边抗议了:“你这是从哪瞎编的名字啊!”

“什么瞎编的!这就是我的道号!”自来也对一直拆自己台的金发小鬼忍无可忍,把他的脑袋摁在怀里用拳头使劲钻,“你别给我捣乱!”

“店长救我啊!”漩涡鸣人在他的怀里挣扎着。

“噗……”幸平纯捂嘴笑着,“两位的感情可真好啊。”

“谁跟这家伙关系好了!”两人彼此看了一眼,异口同声道。

“两人的话,就坐这边吧。”幸平纯将他们带到四号桌的位置坐下,“这里是菜单,请您先看看吧,如果有什么想点的请告诉我。”

“好的。”自来也结果菜单,随手从桌上扯下一张纸巾在桌上擦了擦,却见上面连半点污渍都不曾沾染,“打扫得这么干净吗……”

他环视店中,厨房与店面的交界处正是那处拱形的柜台,墙上并没有悬挂时钟,而是挂着有些高深莫测的装饰画,柜台前的钟表则将指针指向了六点五十分。

“店长,麻烦上杯茶。”将碗中吃得精光的运动服男生仰在座椅上摸着滚圆的肚皮,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夜斗君,你吃这么快的话,可对消化不好啊……”幸平纯用茶壶往客人的杯子里加着茶水。

“这里也来一杯吧。”有着湛蓝发丝的少年吐着舌头,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向幸平纯问道,“今天的咖喱好辣啊……感觉比之前的特辣都辣,店长是改配方了吗?”

“大概根据心情有一些变化,今天好像是多加了一点辣椒。”幸平纯帮黑子哲也加完水之后,将茶壶放到了一边,又到了自来也这里,“客人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这个……”自来也按着眼前的菜单,又往后回翻了几页,“麻烦来一份「牛肉丼饭」吧。”

“牛肉丼饭是吗?要偏甜口一点还是偏辣一点呢?”幸平纯询问道。

“唔,稍微偏甜一点吧……”自来也想了想之后说道,“不过也不要太甜了。”

“好的,我会有分寸的。”将客人的要求牢记在心后,幸平纯点头道,“那么请稍等片刻。”

第106章 Menu.106 牛肉丼饭(下)

在「井」字中如画龙点睛般落上一点, 就成了「丼」字, 这本是形容石子从井上坠于井底的声音,传入日本后, 不知怎的就成了盖饭的代名词。但当你见着那像盆地一样深远且厚重的陶碗中铺陈的米饭时, 形如其字的样貌,或许能使你深刻体会到命名者的灵光乍现。

牛肉丼、亲子丼、鳗鱼丼、豆腐丼……就如中华料理中的盖浇饭一样, 日式的丼也五花八门各有不同, 在日本餐厅中寻常多见,但猫屋的牛肉丼饭,却有着其他餐厅中难以比拟的风味。

“今天刚好有上好的牛肉送过来呢, 就用这个吧。”幸平纯蹲着身子,从冰箱里取出来一块色泽鲜红的尾崎牛肉, 感叹道, “嗯,不愧是水户集团的肉啊,果然很新鲜。”

牛肉丼饭在日本是如此寻常的事物, 像是7-11这样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货架上常常也有着加温即食的牛肉丼饭的存在,幸平纯曾在应急的时候买过一次。

但也仅此一次而已。

“米饭300g,牛肉80g, 酱油10mL,糖15g,洋葱60g,售价250日元, 5-6摄氏度下冷藏保质期三天。”

她到现在都还记得上面所标写的数据。

便利店的食物,在幸平纯看来,几乎不能称之为料理,只是一连串的文字与数字。不论店内的宣传中怎样描述它具有家的温馨味道,那打开饭盒之后扑鼻而来的冷冰冰的气息,以及口中死气沉沉的食感,足以使本来旺盛的食欲以及不切实际的幻想在瞬间灰飞烟灭。

料理的姿态,不应当是这样的,它应该有着更为切实的温度,所满足的也不仅仅只是片刻的饱腹之感。

新鲜的牛肉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致感,幸平纯左手将其轻轻按住,感受着凹陷处的美妙弹性,右手则握着厨刀,当刀刃与牛肉接触的一刹那,在她的眼中,仿佛有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线条如横贯的山脊遍布于牛肉之上,随后沿着脉川的起伏土崩瓦解。

“唰——”

幸平纯手中的厨刃飞舞着,磨得锋利的刀刃仿佛没能感受到阻碍一样在天然的纹理中漫游,一连串的刀光闪过,而一片片大小、厚度均匀的肉片,就这样散落在了案板上。

“呼……”

在幸平纯一气呵成之后,那朵朵如同绽放的花瓣一样的肉片,就如空谷中盛放的红百合一般,只不过这些幽艳的花朵们,很快就在锅里煮得褪去了颜色。

“接下来处理一下洋葱吧……”幸平纯从柜子里拿出来一颗黄洋葱,将外面沾染泥土的一层剥去,然后在水龙头下冲洗着。

洋葱的气味向来浓烈,一般被厨师们用作去腥解腻的帮手,在料理中常常作为配角出现,以至于伤春悲秋的作词将它写在苦情歌里。洋葱,一度沦为了备胎的另一种称呼。

但在牛肉丼饭里,洋葱终于立在了舞台的聚光灯之下,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主角。

虽说平常人可能分不太清楚,不过市面上的洋葱一般按颜色分为三类——紫、黄、白。紫洋葱鲜脆辛辣,通常在生菜沙拉里能见到它的身影,白洋葱则具备着非比寻常的甜味与水分,一般作为炖锅中的常客,而黄洋葱的辛香味虽然也很重,却兼具着两者的特点,相较于紫洋葱多出来的那一抹清甜味,使得它更适合于煸炒与酱烧。

幸平纯此时所用的,就是佐贺县所产的黄洋葱——汁多肉厚的玉葱,她沿着竖纹将其切成了缕缕的细条,放在一旁备用。

“嘟嘟嘟——”独自在厨房里烹饪时,幸平纯的口中总会随着各类厨具的喧鸣发出奇奇怪怪的哼唱声,此时此刻,她就跟着旁边高汤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为油锅里的爆鸣声伴奏着。

日式料理一向不重油,幸平纯在锅里添了少许的清油,将刚刚切好的洋葱丝放了进去,内部的水分疯狂涌出,而油脂则渐渐被它们吸了进去,并且洋葱本身带有的糖分也因油温转化成褐色,散发出洋葱特有的迷人焦香。

当生脆的洋葱明显软下去的时候,就可以将拂去血沫的薄牛肉也加进去了,酱油、味醂以及昆布高汤和砂糖被幸平纯陆续加入,在滚沸的深色汤汁中抖动的肉片渐渐染上与身周同样的颜色。盖上盖子焖一小会,待汤汁变得浓稠时,幸平纯将其盛出放在了早已准备好的米饭上面。

“您的「牛肉丼饭」好了,请慢用。”在表面的深褐色酱汁点滴漫入更深处的米饭,将雪白映成别样色彩之时,幸平纯将做好的料理端了出去。

“哇……”望见这堆成小山一般的洋葱与牛肉,自来也近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这分量,简直没话说啊……”

早就开始吃拉面的漩涡鸣人此时已经干掉了一碗,在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之后,他把碗往桌上一推,向幸平纯喊道:“店长,麻烦再来一碗!”

“今天胃口这么好啊……”

“训练很辛苦的嘛!”漩涡鸣人转过头来,对自来也说道,“好色仙人,你怎么不吃啊?”

“急什么呀?”自来也拿起筷子,摇了摇头,叹道,“小孩子就是毛毛躁躁……”

“你不吃我可就动手了!”

自来也连忙把碗抱到了边上,毫不客气地说道:“你给我舔拉面的碗去!”

“嘁——小气!”

在各大忍者国之间旅行时,自来也早已数不清楚自己究竟吃过多少次牛肉丼饭,连哪里最好吃的也都忘了,只能说这味道太大众化,很难有那家店可以端出令他口齿留恋又在味道上印象深刻的料理,倒是单纯的烤牛肉还能讲出两家特别钟爱的。

但眼前的牛肉丼饭,却完全打破了他对于这一料理的认知。

嫩滑多汁的牛肉与洋葱充分地吸收着酱汁转变成饱满的焦糖色,冒着油花满满地铺满了一整碗,那热气腾腾的白米饭,只有在边际显露的一点亮白色才能察觉出它的存在,而混着米香与酱香的甜美香气,让自来也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牛肉……这洋葱……怎么能这么好吃啊?”

柔嫩的牛肉有着吃得出来的新鲜感,而且肥瘦适中,扎实弹牙又圆润多汁的肉质被体现得淋漓尽致,让内心不断发出狂喜的阵阵欢呼。微调而浓郁的酱汁融入到洋葱里面,丝丝清甜甘润的味道加上软烂入味的口感,与肥美香甜的牛肉配合简直相得益彰!

“这股粘连又饱满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日式酱汁特有的温和甜口消弭了牛肉的膻气,而愈显浓郁的脂香与牛肉味一同融化在唇齿间,那细腻的口感,仿佛稍不留神,这牛肉就会直接滑进喉咙一样,配上香甜的汤汁,犹如烟花遇上火焰,在瞬间绽放出炫目的光彩。

在尝够了牛肉的滋味之后,自来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用筷子把整碗饭全部拌匀,让每一口都有牛肉和饭。粒粒分明的秋田米吸收了牛肉与洋葱的甘美汤汁,粒粒爽滑顺口,无需多言,一口接着一口将这碗饭吃完,就是对这碗饭最大的赞扬。

“这样的饭就算再吃一碗也没问题啊!”自来也豪迈地吃着牛肉丼饭,吃得红光满面,连最后一块肉是什么时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我也可以再来一碗拉面!”漩涡鸣人在旁边附和着。

“那就……”

那就再来一碗吧,反正稿费还多的是。

“吸溜吸溜……”

在漩涡鸣人吃着第三碗拉面的时候,旁边突然降下了一片阴影,他抬头一看,是与他年纪差不多的,一位有着蓬松绿发的少年。

“不好意思……我记得你是叫鸣人是吧?”绿谷出久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抱歉,在你吃饭的时候打扰你。”

“没事没事。”漩涡鸣人连忙把面条咬断,将筷子放下,问道,“怎么啦?有什么事吗?”

“你和小李是同学是吧……”绿谷出久有些迟疑地说道,“好久没看见他了,他最近怎么样呢?”

“小李他……”想到还在木叶医院浑身打着绷带的西瓜头少年,漩涡鸣人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

“嗯?”似乎察觉到不对劲,绿谷出久皱起了眉毛。

“他现在还在医院里……”漩涡鸣人想了想,将小李在中忍考试上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全身……粉碎性骨折?”绿谷出久脸上原本挂着的微笑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僵硬了起来,“那……那他还能治好吗?”

“医生说,希望渺茫,就算治好了,也会留下后遗症。”

“这样啊……”绿谷出久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突然从身上扯下来一块玉佩,“帮我把这个送给小李吧。”

“啊?这个是?”

“我之前也常常受伤,这是妈妈为我求来的护身符,据说很灵验,你帮我转交给小李吧……”

“这……”漩涡鸣人接过那块护身符,上面还残留着少年的体温。

“麻烦你了!”绿谷出久微微鞠躬。

“没……没事啦!我会帮你交给他的!”

“年轻真好啊……”自来也在旁边感叹着,大人们的世界诡谲而复杂,只有这些孩子们的世界,纯粹到不掺任何杂质。

“唔……你要不要再点一碗?”他想了想,又问道。

“嗯?刚刚不是说这是最后一碗了吗?不会再让我点了吗?”漩涡鸣人对自来也的出尔反尔有些奇怪。

“因为,你又有一段时间吃不到这里的饭了啊……”

尽快寻回纲手,不论是出于木叶的格局稳定,还是遍布的伤员考虑,都已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好吧……那……店长,再来两碗啦!”反正不是他自己掏钱,漩涡鸣人直接放开肚子吃了。

“你这孩子……”

第107章 Menu.107 冬至特辑(上)

白日里的森林已是人迹罕至, 一旦入夜就更显幽暗阴森, 只有霜白的月光如泠泠流水落下,再沿着叶片的间隙推搡进来, 挤得零零碎碎。

飞鸟早已归巢, 斑斑点点的清辉洒落在月下那人宽厚的肩膀上,也映出那张月色般俊朗清绝的面庞, 只是他的面色如纸一般苍白, 不见半点血色,而两片薄薄的嘴唇,颜色也淡漠得近乎透明。

银发雪衣, 身披白裘的男子孑然一身,立于呼啸冬风之中, 像出自飘逸写意的水墨画一般, 而衣领处的丹红色六瓣雪花绣纹与腰间的绀蓝色云纹,则彰显着他的高贵身份。

“咳咳……”四下里透着寒气,杀生丸捂住嘴, 低头轻咳几声。

小臂上浅淡的伤痕已经逐渐愈合,略带凉意的清冷空气涌入鼻息,即使重伤初愈也仍显刺激,额间的刘海被风拂起的同时, 也露出了那一弯墨蓝色的月牙。

“想不到那只半妖竟然真的用得出来「风之伤」,还真是小看他了……”杀生丸睁开暗金色的瞳眸,冰然的神色不带任何表情,“下次可得当心才行。”

修长白皙的手指自宽袖中露出一截, 握住腰间的天生牙,杀生丸忍不住开始思索起了这把刀的真实用途,父亲将其留给自己,到底是出于何种用意呢?

还没等他想个明白,前方草丛忽然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他偏头望过去,冷冷问道:“鬼鬼祟祟的,什么人?”

钻出来的却是个小女孩儿,巴掌大的脸,瘦瘦小小像是没吃过饱饭的样子,一双清水似的眼睛却分外明亮。她弓着腰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怀里用树叶兜着一堆野菜与蘑菇,还有一条奄奄一息的鲤鱼,这寒冬腊月,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

“原来是你啊……”看见她的模样与手上那些难以下咽的食物,杀生丸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他慢慢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眼中的冷淡逐渐褪去,“不是跟你说了吗?我不吃这些东西。”

女孩的表情怔了怔,将摊着的叶子收了收放在地上,皱眉盯着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不用担心我,我不会饿死的。”堂堂大妖竟然沦落到要一个普通人类小女孩担忧的地步,杀生丸叹了一口气,低沉的嗓音不愠不火,“你以后不用到这来了,我要离开这里了。”

小女孩没有回话,只是眨巴着两只大眼睛继续看着他。

“忘记你不会说话了。”杀生丸站起身来,看着她头顶黑色柔软的发旋,轻声说道,“有缘再见吧。”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出于何种的心情,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杀生丸刚想抬步离去,身后那只纤细的小手就握住了他的衣边扯了扯。

“还有什么事吗?”他有些不耐烦了。

那白裘如同云朵一般蓬松柔软的触感让女孩有些爱不释手,不过她明显看出了杀生丸的恼意,便松开了手,小步走在了前面,还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是要我跟上是吗……”杀生丸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跟了上去,“你想把我带到哪儿去啊?”

当然,这个问题注定是得不到回答的。

夜间的山路崎岖不平,偶有虫鸣声忽隐忽现,沿途不见任何值得留意的事物,杀生丸跟着前边的小女孩在荒山野岭间行了一段距离,忽然发现前边蹦出两点火光,在渐浓的夜幕中招摇着。

“那是什么?”

待他走得近了一些,才发现那是间小小的木屋,门前挂着两盏荡着金穗的红灯笼,悠悠的红光在深远的黑暗中指引着来人。

“猫屋餐厅……?”杀生丸先是瞥了一眼门上绘着的黑猫,目光又上移,看着上边挂着的木匾。

哪里会有餐厅开在这种上不着村下不着店的地方呢?杀生丸的手抚上了刀柄,儿时曾听闻过的荒野黑店的故事在脑海中浮现。

但那小女孩却是连蹦带跳地直接钻了进去,让杀生丸连阻拦都来不及,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进门的时候,女孩的小脑袋从门边探了出来,似乎是在等他。

“里面……究竟是什么呢……”

在踏入门内的一瞬间,杀生丸全无防备地被柔黄色的灯光照了一身,犬妖与生俱来的灵敏嗅觉捕捉到了在此间弥漫的食物香气与烟火气,以及……

“这……怎么可能?”

杀生丸的目光迅速扫过店里的人群,浑然的妖气,清灵的灵气,以及人类血肉之躯的气味,那些本来水火不容的气息,一同在店内融洽地汇合在一起。

“店长,冬至为什么要吃饺子呀?”店内处在中央方桌旁边的小男生开口向身旁正动手包着饺子的少女问道,他浅茶色的发丝微长,稍稍有些凌乱地遮住了脸边的轮廓,看来是该修剪一番了。

“是狐妖啊。”小狐狸虽然化作了人形,但也没能逃脱杀生丸的鼻子。

“对呀对呀,冬至为什么要吃饺子呀?”拉着黑童子的小手,一起坐在椅子上的白童子也问道。

“吃了饺子的话,耳朵就不会冻掉了。”幸平纯一本正经地跟孩子们说道,“你说是吧,黄老师?”

“是呀是呀。”在旁边一同包着饺子的黄老师为虎作伥。

“哎?有这样的说法吗?”白童子偏着脑袋,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为什么吃了饺子耳朵就不会冻了呀?”

“这个嘛……”幸平纯想了想,然后用手肘撞了撞黄老师,“黄老师,你来讲吧。”

“嗯……是这样的。”语数外理化生政史地九科全能,顺带还能教家政课与体育课的黄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起了饺子的来历,而餐厅里的人们都竖起耳朵听着,“以前呢,在华夏……”

“哦,原来是这样啊……”大家将张仲景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字记在了脑海中。

“不过……小狐,你就不用吃了。”幸平纯忽然幽幽开口说道。

“哎?为什么?!”莫名中枪的小狐狸睁大了眼睛。

“你还要问呀?”幸平纯用沾满面粉的手指着他缠着层层绷带的左手以及脸上的划痕,“你出去玩的时候,我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记得……”小狐狸垂下了头,用细如游丝的声音小声说道,“要……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幸平纯在他出门之前,曾经再三嘱咐过。

“那你呢?怎么弄了这么多伤回来?”幸平纯看着他,心疼不已,恨铁不成钢地叹道,“反正耳朵也不听话,冻掉算了吧。”

“店长……”在旁边站着的夏目贵志帮腔说道,“小狐他也是……”

“你也别多说话了。”幸平纯瞪着他,“当初把小狐交给你,让你带他出去玩,可不是让你带他出去惹是生非的啊。”

夏目贵志还是第一次见到幸平纯这副样子,他自知理亏,也不做辩解,只是讪讪地笑着,小狐狸倒是帮他说起了话,“不怪夏目,是……”

是啊,谁能想到妖怪竟然会自己找上门呢?虽然受了一身伤,但小狐狸自己还是很开心的,因为他救了夏目呀。

他终于不再是别人的累赘了,他终于,也算是有用的妖怪了。

妈妈在天上知道的话,也一定会为他感到开心的吧?

还没等他说完,幸平纯就打断了他:“你们两个现在是打算合伙欺负我了吗?”

“好了好了,大家都少说几句……”埼玉老师帮忙劝着,总算是把场面消停了下来,“包饺子要紧包饺子要紧。”

毕竟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吃呢。

“小铃来了啊!”店内的吵吵闹闹淹没了门口的铃铛声,白童子这时才发现门口的小姑娘,连忙伸手打着招呼。

“是铃啊,来得正好,待会儿就可以吃饺子了……”幸平纯发现铃后边跟着的杀生丸之后,又愣了愣,“还有客人来啊,欢迎光临。”

“嗯……”杀生丸一如往昔地淡漠应答着。

原来这小姑娘叫铃啊,他在心中将这名字记了下来。

“今天正好是冬至,客人要不要来份饺子呢?”

“好。”闻着店内的美味气息,他也很好奇这饺子究竟会是什么味道,便与铃一同坐在了店里的座椅上。

“又来了一座冰山啊……”白童子望了一眼桌子对面的鬼灯与角落里的云雀恭弥,小声在黑童子的耳边吐槽着,却没成想与前者的目光正好撞上,吓得他立刻埋下了头。

“为什么一定要包饺子啊……我觉得其实吃速冻水饺也很不错诶。”趴在桌上无所事事地看着大家忙活的坂田银时懒洋洋地说道。

“速冻水饺?全是添加剂的东西有什么好吃的?”幸平纯剁着饺子馅,头也不抬地说道,“饺子皮看起来晶莹剔透,可吃起来连半点软绵面粉的口感都没有,跟塑料似的,饺子馅里为了提升口感的同时又降低成本,加了不知道多少肥油,煮完了汤里都浮着一层油,哪里还吃得下去呢?”

“……店长对料理真严格啊。”

“因为,我是厨师啊。”

第108章 Menu.108 冬至特辑(下)

就像鸡鸭鱼肉总是要新鲜才够味一样, 饺子当然也还是现包现煮的最好吃。

虽说按照平常的习惯, 包饺子还是得用芹菜、韭菜这种辛香的植物来解解腻,但也不尽然如此, 像是黄瓜虾仁馅的饺子, 清香爽滑,那简直就要鲜到天上去了。

依照季节的不同, 饺子的内馅也变得多种多样, 荤素不定,像是春天,风味独特的野菜用水焯过, 剁碎了包在饺子里,那可是一等一的美味;夏天果园里的黄瓜, 地里的韭菜和棚里的香菇, 还有池子里自带仙气的莲藕,水灵清甜,混着猪肉鸡肉的馅儿煮完之后喷香扑鼻;秋天就更不必说了, 硕大肥厚的南瓜,爽脆可口的白菜,微甜鲜艳的胡萝卜,数不胜数, 每一种都能自然地撩拨起你的味蕾来。

至于冬天,就显然难办了些,气温骤降,幸而还未下起雪来, 但可供选择的范围就少了许多,实在可惜了这个最适合吃饺子的季节。

“店长,饺子皮不够了。”夏目贵志提醒道,旁边的一摞饺子皮现在已近见底。

幸平纯也察觉到了这件事情,她点点头,说道:“嗯,那你们先包,我再擀点饺子皮。”

如今随着在日本的华夏留学生增多,日本的超市里也开始卖起了饺子皮,买回来就可以包。方便是方便了,不过用轧面机轧出来的饺子皮太硬,不够柔软,煮出来也不太顺滑,因此猫屋今晚的饺子皮都是幸平纯自己手擀出来的。

自揉面开始,清水一点一滴融入到细密的面粉中,再将山崩海裂的场面揉作一团。掺水的量也是件耐人把玩的事情,初学者很容易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最后弄成了一片汪洋的烂摊子,不过对于幸平纯来说,这并非难事。

醒好的面团跟剥了皮的熟鸡蛋一样,又光又亮,幸平纯随手将面团揉搓成一根长条,银锋一现,就成了一小节一小节的圆柱。小狐狸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小的面团在擀面杖下像白蝴蝶一样翩然舞动,三下两下的功夫,一张薄薄圆圆的饺子皮就从幸平纯的手下冒出来了。

“哇……”小狐狸咽了咽口水,“店长好厉害啊……”

杀生丸本来跟铃坐在贴墙的角落里,但他的注意力却从来没离开过中间的那帮人,这会儿看见幸平纯的娴熟操作,也是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不论是剑道,还是厨道,在某一方面臻于极致之人,总会得到别人或多或少的尊敬。

“嗯,手感不错……”幸平纯掂量了一下,饺子皮就应当是这种中间稍厚四周稍薄的形状,这样待会儿在下水之后,才不会那么容易破掉,吃到嘴里的口感才会更好。

至于包饺子,那当然也是一门手艺活,不是短时间就可以练出来的。别看方桌前围着这么一大帮人,看似红红火火,其实能帮上忙的也就黄老师跟鬼灯,其他人都是凑数的。

“埼玉老师,这个不行啊,得重包。”幸平纯将饺子大军里面企图浑水摸鱼的一个干瘪的小月牙提了出来。

“啊呀,抱歉抱歉。”脸上灰一块白一块的埼玉老师拿了回来,他瞅了瞅身旁的黄老师,试图学着他的样子将饺子改成元宝形,可手里的劲儿一时半会儿没收住,啪叽一声,饺子一下就被捏扁了。

嗯,不止凑数,甚至还有帮倒忙的。

“……”幸平纯瞅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埼玉老师,让杰诺斯来吧,你就洗洗手休息好了。”

杰诺斯比起他的这位老师,家政技能可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那这饺子……”埼玉老师迟疑道。

“先放那边吧,待会儿可以用来做面皮肉丸汤。”在幸平纯所指的方位,中道崩殂的饺子们歪七扭八地躺在了一块儿,肉眼根本分辨不出来是个什么形状,这些都是猫屋的客人们的失败作品。

但幸平纯不以为意,包饺子嘛,就是要这样热热闹闹的气氛才好,至于吃,那倒反而是其次了。

“不太粘的话,蘸一点水就好了,对,就这样,不用太多。”幸平纯偏着头指导道。

她将饺子皮平摊在手上,取上些肉馅搁在中间,再将面皮捏住翻折,一处褶皱盖过另一处褶皱,便能见到饺子外边密密麻麻的印痕,跟一个月牙形的小包袱似的,这是最为严实的包法。

而黄老师则是提起饺子皮的两边捏紧对折,再将饺子皮的边缘向中间弯拢,最后将两边的弯角捏紧成了饱满可爱的元宝模样。

“这个好可爱啊!”白童子嚷道。

至于其他人,经过幸平纯简单的指点后,按照她的方法捏出来了方的圆的塌的扁的各种形状,样子要多丑有多丑,也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幸平纯也不计较,只要包得还算严实,煮在锅里不会漏馅,她都统统放在了大盘子里,端到厨房准备下锅。

锅里的沸水早已喧腾地等待着饺子的拥抱,幸平纯将放在盘子上的饺子一个个推进绕流的漩涡之中,看着圆滚滚的它们不知疲倦地在水中翻滚着,似乎有一种奇特的安宁感。

煮饺子向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水再次烧开的时候,得再添些凉水压下去,等再次煮开的时候,饺子的里外才能熟透。原本清澈的饺子汤已成了乳白色,在氤氲的雾气里,饺子也变得莹润白亮起来。

“好了,进来端饺子吧。”幸平纯撩开厨房的布帘,向外招呼道,本来轻轻的一句话,却像是惊动了丧尸群一样,猫屋里饥肠辘辘的客人们一窝蜂地跑了进来。

幸平纯只得又喊:“别急呀,人人都有份的。”

一盘又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到了餐厅的桌子上,但在吃之前,还得先准备蘸料。

幸平纯吃饺子的时候一般只蘸醋,特别是那种醋香醇厚的老陈醋,边角上沾上一点丢到嘴里,就能感受到那一点点酸味像宇宙爆炸的奇点一样由内向外延伸。而猫屋的客人们,选取的蘸料倒是不尽相同。

黄老师应该算是最会吃饺子的,他调了一碟薄薄的辣椒油,再滴了几滴醋,剁了一瓣蒜进去,还加了一小勺辣椒油,单是想想就能明白那一碟调料滋味有多厚重。而埼玉老师用的则是甜醋,当然也有加酱油的和什么不蘸空口吃的。总之,蘸上不同的蘸料,风味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是您的饺子。”幸平纯将一盘饺子放在杀生丸的面前,再加上一小碟醋,“请趁热吃吧。”

精美的白瓷圆盘,还泛着浅浅的麻油香气,包得大小均一的饺子如同重重心事,严严密密地挤在了一起。隔着晶莹而粉嫩的饺子皮,里面肉馅的颜色都透了出来,白里透红,仿佛是坊言间美人那吹弹可破的肌肤一般。

“呼……呼……”小铃夹起一个饺子呼呼吹了两口气,就直接塞到了口中,一副完全不怕烫的样子。

“这就是饺子是吗……”杀生丸迟疑了片刻,在长达数日的饥饿的驱使下,最终还是拿起了筷子。

幸平纯亲手所做的饺子皮的确不一样,在杀生丸的口中,那薄薄的饺子皮软糯滑嫩,偏偏又不失筋道,白色的皱褶如游鱼的鳞畔滑过齿间。而在咬破饺子皮之后,飘着零星油花的香甜汤汁就如打开阀门的流水一般溢了出来,满口的鲜美滋润着舌尖。

“是白菜和猪肉啊……”鲜少品尝人类料理的杀生丸,勉强吃出来了其中馅的种类。

杀生丸不喜欢吃姜,一丁点儿都不愿意沾,假如一盆汤里放了姜末的话,他会让人把这一盆汤全都倒掉。但是当他从这饺子里分明吃出生姜的辛辣时,心中却半点芥蒂都没有,反而继续大口咬了下去。

“真好吃。”他感叹道。

肉馅轻轻一嚼,便在嘴中分崩离析地散开,白菜饱满又多汁,连带着猪肉也沾上了鲜气,就这么一同滑下腹中,能感觉到一团暖暖的光晕从腹中向周身扩散,有着说不出的惬意。

整间餐厅里,除了咀嚼声以外再无其他声响,偶有筷子尖急促地与瓷盘碰撞的清脆声音。

大概没有比此刻更为幸福的时刻。

多吃上几枚饺子,才发觉内里的馅料并非只有一种,酸菜配上猪肉也是一绝,蘸上醋之后的微酸也令人爱不释手。杀生丸的速度逐渐加快,完全顾不上别的事情,只想着大口吞咽完之后再来一个。

“呼……”在吃完一整盘饺子之后,杀生丸长舒一口气,将筷子停了下来。

“啊,好想去冬眠呀……”小狐狸的脸都快趴在盘子里了,“在身上堆满厚厚的白雪做被子,睡个长长的觉……”

“然后就再也不用醒过来了。”

“呀!店长你别生气了嘛!”小狐狸摇了摇幸平纯的手臂。

杀生丸将目光从那头抽离,又看了眼还在欢天喜地地吃着饺子的铃,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却不自觉与旁边一位正襟危坐的黑发男子对视,然后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了自己腰间所别着的天生牙。

鬼灯难以察觉地轻蹙眉头:“这把刀,叫什么名字?”

“它吗?”杀生丸淡然回答道,“天生牙。”

“真是一把危险的刀啊。”鬼灯狭长的眼眸微眯,眼神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厌恶。

世间万物,终有定数,人之生死亦是如此,但这把刀所锻造出来的目的,却是想篡改生死簿上的定局。这一点,让这位地狱第一辅佐官很是反感。

“危险?你知道它怎么用?”

“原来你自己不知道……”但这把刀存在必定有着它存在的道理,鬼灯也没有做些多余的事情,只是这样说道,“不过我想,你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吧。”

对于这样含糊的回答,杀生丸很有些不满意,但是以他的高傲,对方不说,他也不会再去追问些什么。

“不过,我还是警告你一点吧。”在走之前,鬼灯回头说道,“不管什么事,都不会是没有代价的。”

被天生牙所救起的人,余生的因果,地狱的审判,都将不可避免地指向杀生丸这位主人。

只是那时的杀生丸,还没能想清楚这一点。

待杀生丸从那扇门出去的时候,天空落下了冰冷的砂砾。

“下雪了……”他望着阴沉的天空喃喃道。

身旁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发现之前跟着的那个小女孩,正吃力地踮起脚尖,想将一柄纸伞遮在他的头顶。

只是碍于她的身高,伞的顶部也只抵达了他肩膀的位置。

杀生丸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把伞接了过来,打在了头顶,再牵起了铃的手。

“走吧,回去吧。”

他轻轻说道。

第109章 Menu.109 香煎银鳕鱼(上)

“在之前的三天内, 共摧毁据点三处, 军火库两处以及环岛码头一处,组织的残党已经基本清除, 我方并无人员伤亡。”中原中也单膝跪下, 一板一眼地向首领汇报着之前的战况,被压低的帽檐遮住的眼角眉梢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锋芒, 最后简截了当地结尾, “之前的任务结果就是这样。”

“不愧是中也君,干得漂亮。”森鸥外温和地笑着,只是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放到中原中也这边, 而是低头为身边的小女孩绑着发带,“小爱丽丝, 待会儿你想换那件新买来的黑色洋裙, 还是那件粉白色的蓬蓬裙呢?”

“随便啦,林太郎你快一点呀!”一直保持着同一姿势的小萝莉有些不耐烦了,她翻着白眼向后嚷道, “这样很累的!”

“好好好。”森鸥外连连答应着,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不过可不能随便选,如果小爱丽丝不喜欢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真麻烦, 那就穿黑色的那件吧。”爱丽丝想了想之后说道。

“我就知道小爱丽丝会喜欢那件!”森鸥外的脸上显露出了不加掩饰的孩子气,若是让外人知道港口黑手党的首领竟有着萝莉控这样奇怪的兴趣,想必一定会对港黑的评价大打折扣的吧。

中原中也有时候也不免被这样和气的假象所蒙骗,但却只是一瞬。一想到眼前的这位森医生是如何弑杀前主, 登临宝座并带领港黑杀出重围,即便是见惯了血腥的中原中也,也不免因他的心狠手辣而心生战栗。

“他与太宰,是一类人。”中原中也的心中一直有着如此清晰的认知。

“中也君。”在将爱丽丝的发丝绾成可爱的发髻之后,森鸥外转过头来,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欧洲那边的叛乱,还有组织这边的入侵……真是辛苦你了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就听见森鸥外继续说道:“最近应该也没什么任务了,你这几天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休息」,这个词对于港口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的中原中也来说,无疑是难得一见的。横滨地界数不清的地盘争夺,枪械走火,物料走私,足以让他的行程表上每天排满二十五个小时。而现在,森鸥外却告诉他,这几日可以稍事休息。

在硝烟弥漫与鲜血淋漓的空隙间,取得片刻安稳的沉溺,这样的感觉,倒也不算坏。

“看来组织造成的破坏还真不小啊……”走出办公室的中原中也用手按了按头顶的帽子,“那今晚就去喝一杯吧。”

已然入冬的横滨时不时刮过一阵冷风,初冬的风尚且不大,只是难免带着些许寒意,圣诞节刚刚过去,但商店门口依旧在播放着圣诞节的曲目,偶尔还响起几声铃铛。

空气中漂浮着某种甜腻的气味,中原中也冷眼旁观着从身旁经过的一对对情侣,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他本想去以前常去的那间酒吧,却一不小心吃了顿闭门羹——在他离开横滨的半年多时间里,这里已经悄然发生了某种变化。

中原中也站在家具店的门外点燃了一支烟,尼古丁的气味深潜入肺,在阴郁的天空下,不远处漆黑的浪涛就像无数双妄想撕破天际的手,凶狠地拍打着海岸,最后自不量力地粉碎成浪花。

手上的香烟逐渐燃到了尽头,中原中也缓缓地吐出嘴里的最后一口烟,然后顺手掐灭,随着那一点点令人成瘾的缭绕感顺着喉咙离开,空虚感又重新占领了他的身体。

“不知道去哪啊……要不还是回去吧。”他仰头望着天空,阴沉的薄云印在那双如爱琴海般湛蓝清亮的眼眸中,仿佛是蓝宝石中衬着的一缕丝絮。

难得有假期,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这使他不由得微微叹了一口气。

“等等,是我眼花了吗?”中原中也的脚步微微一顿,在他前方不远处,一件熟悉的浅沙色风衣在人群中一闪而过,只是速度实在太快,让他近乎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但那分明不是错觉,在短暂的一瞥中,他仍看清了那人的蓬松的棕色发丝与领口处露出的洁白绷带,这样独特的装扮,无疑只属于某位恶趣味的家伙。

烦躁的心情不知为何略微平和了一点,中原中也拉了拉披在肩上的纯黑外套,然后自然地向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在沉重的引力作用下,外套的下摆在风中飒飒作响,却仍固执地挂在肩上。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组成的「双黑」的鼎鼎大名,以及将敌人连同总部一同从世上抹消的恐怖威力,在横滨的里世界里近乎世人皆知。

当太宰治不明缘由地从港黑叛逃时,双黑也终于不战自破,不知道有多少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太宰治的身影就消失在这附近,中原中也绕着这几栋屋子来来回回找了两遍,最终停在了一扇绘着猫咪图案的黑门前,“猫屋餐厅?”

鬼使神差般的,他的手抚上了那闪着金色的门把手,轻轻推开了门。

“叮铃叮铃——”迎客铃的声音,无比清晰地穿透了中原中也的耳膜,而炸物的油香飘散在空气中,混着店内的热气一起向他涌来,室外的寒意一时之间消弭无踪,让他感觉好了许多。

“欢迎光临!”手上仍旧打着绷带的小狐狸迎了过来,眼前的客人有着日暮般柑橘色的发丝,他举起尚能自由活动的右手,“客人需要点餐吗?”

中原中也并没有答话,他的视线略过面前花架上蔚为灿烂的桃红色花束,锁定了不远处那高挑的风衣男子,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并且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

在暖黄的光线下,太宰治棕色的发丝融化成了焦糖一般的色彩,他握住坐在安倍晴明身旁的青衣女子的纤纤玉手,语气热烈:“这位美丽的小姐,你愿意与我一同殉情吗?”

“嗯?”青行灯有些愣住了,殉情?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太宰治面带笑容注视着对方的双眼,含情脉脉地继续讲着情话:“在见到你的那一瞬间,我仿佛见到了天边的最后一抹残阳,只需一眨眼便会坠入黑暗,所以从那一刻开始,我都不曾眨眼……”

青行灯似笑非笑地听着他的滔滔不绝,只把这件事当作一件趣事来看待,眼前的男子有着深潭一般的眼睛,却深邃的好像没有任何人能映入其中。

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情话,又如何打动他人呢。

“砰——”

不知道什么东西从门口砸了过来,正中太宰治的后脑勺。

“白痴,天还没黑呢,说什么瞎话!”

作者有话要说:  双黑!双黑!再不回寝室就要锁门了,今天稍微有点短……

第110章 Menu.110 香煎银鳕鱼(下)

“好疼好疼……”太宰治捂着后脑勺, 装模作样地龇牙咧嘴。他松开青行灯的手, 微微侧过头,刚好对上了中原中也的眼神, 不由得挑眉笑道, “原来是你啊,漆黑的小矮子, 你的六个兄弟呢?”

他的语气恶劣且欠揍, 而且每个字都正好戳中痛处,中原中也想揍人的心情瞬间爬升上来。

在如今的横滨,已经鲜有人知道, 双黑的两人,从前的身高是旗鼓相当的。

那时两个半大的少年, 相互厌恶, 互不信任,却被迫要将性命与毫无防备的背后交付给对方,如此脆弱可笑的联系, 竟然成就了横滨地下世界最具威名的组合,就连促成此事的森鸥外也大感意外。

回想起那段岁月,中原中也所能想到的形容词就只有煎熬。不论是衣服,还是态度, 还是那张脸,关于太宰治的一切都是如此的令他不爽。可两人每天还得朝夕相处,日夜相伴,这更是加重了他的反感情绪。以至于听说太宰治叛逃的消息的时候, 还未弄清缘由的他就直接高兴地开了一瓶珍藏的柏图斯来庆祝。

太宰治的离去,在有心人的刻意经营下并未激起太大的波澜,只有港黑内部的一些人依旧不解,中原中也固然是其中一员。但他对这样的事情一早就有所预计,太宰治或许与他相似,但更多的却是不同,分道扬镳,似乎早已注定。

如利刃般冰冷锐利,却又带着血液的湿热温暖,太宰治所留下的记忆,无非就是这些。

“混账青花鱼!你再说一遍试试!”关于过往的回忆在此打住,中原中也咬牙切齿,语气也变得暴躁起来。

太宰治挥舞着还打着石膏的手臂,踱步向门口走去,同时嘴里不忘继续嘲讽:“再说一遍又怎么样呢,没脑子的蛞蝓?”

就如同从酒吧转变成家具店的店铺一样,中原中也发现太宰治的身上也发生着某种变化,原本细长的眉眼开阔了不少,嘴角的弧度比以往更高,但最令他感觉不爽的还是太宰治的身高,上一次匆匆一面未曾发觉,现在仔细打量起来,才发觉似乎更修长了一点。

太宰治分明也发现了这一点,他翘起嘴角,故意稍稍踮起脚尖以斜向下的视角俯视着中原中也,嘴里还嘟囔着:“哎呀哎呀,怎么感觉你高了一点呢?”

“你这小矮子难道撞上了第二次发育期?不可能的吧……”太宰治伸着脑袋左顾右盼,忽然恍然大悟,从中原中也的头上摘下那顶定制的漆黑礼帽开始把玩起来,鸢色的眼眸多出些许玩味,“怪不得呢,这顶帽子比之前的要高一点。”

“既然要用帽子撑身高的话,不如戴厨师帽怎么样?就是快戳到房顶上的那种,想必一定很适合你吧。”发觉中原中也的小秘密之后,太宰治用指尖托住帽子打着旋,笑眯眯地说道。

中原中也的额角冒出一个大大的井号,他不带丝毫迟疑地抬起膝盖,狠狠重击在太宰治的小腹上,再一脚把他踹到了墙上,然后伸手拿回帽子戴在头顶,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最后面色不善地对小狐狸说道:“点餐。”

“好……客人请坐这边……”小狐狸在心中为躺在地上的太宰先生默默哀悼着。

“咳咳……你这小不点,下手还是这么狠……”太宰治痛苦地捂住肚子,做出无比夸张的表情,“我都快被你打死了……”

“你不是正想找死吗?正好随你心愿。”中原中也冷冷说道。

而且像是这样的祸害,打死一个正好,指不定有多少人要抢着为他送锦旗呢。

“不,我现在的只想与那样的美人儿一同殉情……”太宰治的手指摇摇指向端坐着的青行灯,“被你打死可真是不开心……”

“谁管你开不开心。”

在中原中也跟着小狐狸向餐厅里侧的餐桌走去的时候,他隐隐听见有人在说着什么。

“哎,龙马,他们是怎么做到的?”切原赤也捏着自己的下巴问道。

“嗯?什么怎么做到的?”越前龙马的筷子停了下来。

“就是刚刚那人啊……不管他怎么行动,身上披着的衣服都不会掉下来,跟我们部长一样……”切原赤也的语气很是疑惑,看来对这个问题已经思考良久。

越前龙马想了想之前的画面,猜测道:“大概肩膀有魔术贴一样的东西?”

“不可能,我亲手检查过我们部长的外套,别说魔术贴了,连别针都没有一个!”

“客人,这是菜单,请看。”小狐狸将菜单递了过去。

眼前的菜单有着超乎他想象中的精致,中原中也细细翻了几页,最终目光停在了一道料理上面。

“「香煎银鳕鱼」……”他的口中念着这道料理的名字。

“怎么?客人要点这道菜吗?”小狐狸问道。

“嗯。”中原中也轻轻点头,再将菜单翻到末尾,“对了,麻烦再来一瓶青梅酒。”

毕竟他最初的目的,就是来喝酒的。

“好的,请稍等一会。”

中原中也的身体发育相比同龄人一向比较迟缓,小时候嗓子眼细,稍微大一点的药片都咽不下去,而面条、青菜、牛肉干这样的食物,更是吃一次卡一次。偏偏他又喜爱吃鱼,尽管每次都小心翼翼,也仍免不了鱼刺带来的痛苦。

后来他就钟爱于两种鱼,一种是带鱼,另一种则是鳕鱼,它们俩都只有一根主骨上的大刺,细刺少到近乎没有,无需担忧鱼刺之苦。

“假如世上的鱼都只有一根大刺的话,那么鱼就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了吧。”年幼的他曾经这样想过,时至今日,也未能撤销这样的念头。

“哎唷,小矮子你下手可真狠。”太宰治不知道什么时候轻飘飘地走了过来,坐在中原中也的对面,“你怎么还没戒烟啊?”

似乎是嗅到了中原中也身上尚未消散的烟草气息,太宰治颇为嫌弃地挥了挥手。

中原中也懒得搭理他,偏头拨弄着身旁的酱油瓶子,冰冷的温度透过瓶壁传达过来,顺着他的指尖蜿蜒而上,让他打了个寒颤。

“小狐,给我来一份蟹肉饭,一份天妇罗炸虾,再来一小份玉子烧。”太宰治随心所欲地点着餐。

“好的!”那边的小狐狸应声道。

“吃这么多,你是猪吗?”中原中也忍不住恶言相向。

“这么点而已,哪里算多了?”太宰治懒洋洋地趴在了桌上,茶褐色的双眸掩藏在垂下的眼帘之中,“你吃这么少,才难怪长不高呢。”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中原中也开始思考自己要不要再多点两道菜了。

“您的香煎银鳕鱼来了,请慢用。”有着浅栗色长发的少女将中原中也之前所点的料理端出,摆在他的面前,“如果米饭不够的话,待会儿可以再加。”

被煎烤的金黄酥脆的外皮透露出来源于深海的醇美香气,而在表面的鱼皮之下,名为鳕鱼的鱼肉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如雪般鲜亮纯白。

“这是什么,鳕鱼吗?”太宰治兴致盎然地问道,“看上去很好吃啊这个。”

“……”中原中也再次以沉默应答。

他用筷子轻轻夹下一块鳕鱼肉放在碗上,沾附的酱汁立时晕染着身下的米饭,连着鱼皮与鱼肉一同咬了下去之后,眼中的波光开始起伏不定。

“这是……”

这正是新鲜的鳕鱼肉的滋味,与牛肉猪肉的硬度或者河鱼的触感截然不同。鱼皮透着淡淡的引人入胜的焦香,触碰间充满着弹性,有着独到的厚润鱼胶的口感。而随着他的咀嚼,当齿间攻破那层牢不可破的防御的刹那,来自于鳕鱼肉的鲜滑细腻与鱼皮的滋味中和在一起,双重的口感瞬间释放而出。

“嗯……”

白味噌与味霖淡淡的甜味将黑胡椒温柔地安抚了下来,鲜香中带有一丝回甜的酱汁沁入到这一份香煎鳕鱼的每一寸细嫩肌理中,软嫩细滑的滋味在口中游弋着,就如同京都初冬的绒雪一般轻盈地融化。

中原中也咽下一块鳕鱼肉之后,又加紧夹了两口米饭,可还是觉得不过瘾,这样的料理,应当配酒才是。

“您的青梅酒来了。”他点的青梅酒姗姗来迟。

清澈透明的梅酒,单看外表都称得上是惊艳,而入口时,则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梅香逐步扩散向整个口腔,而后渐渐的,酒精的香气伴着清甜果酸不断交织,如同霜雪覆盖下的汩汩清泉,梅酒的本性在此刻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中原中也偏爱红酒,但这并不代表着他品不来梅酒的滋味,喝完一杯之后,他赞叹道:“好酒。”

既是好酒,那就没有只品一杯的道理,梅酒潺潺流下,在腹腔中忽然化成了一团辛辣的火焰,而余味仍旧残留在口中,连带着呼吸都带着些许的酒气。

“喂……别再喝了,再喝的话……”太宰治皱眉说道,可还没等他的话说完,中原中也就啪的一声倒在了桌子上。

上一秒的自斟自酌,与下一秒干脆利落的倒下,衔接的速度实在太快,连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酒量还是这么差啊……”太宰治伸手将中原中也死死抱着的酒瓶子拽了过来,看了两眼上面的度数,鄙夷道,“就这个度数,半瓶没喝到就醉了?”

他摇了摇头,唤来了小狐狸:“小狐!”

“什么事?”

太宰治坐直了身子,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玉子烧不要了,给我来一份煮花蟹吧。”

“哎?”小狐狸眨了眨眼睛,“可是今天国木田先生不在啊。”

“没关系。”太宰治笑得像只成了精的狐狸,眼睛瞟向了迷迷糊糊的中原中也,“待会儿会有人付账的。”

而当中原中也晕头晕脑地醒来的时候,面对的就是令他有些瞠目结舌的账单。

“盛惠九千八百日元,请问您是要刷卡还是现金?”

“太宰治你这个混蛋……”中原中也一边咬牙切齿,一边在账单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但他也不由得有一些后怕,身为黑手党的干部,竟然就在餐厅里毫无防备地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他对于太宰治,真的有这般信任吗?

“客人,请慢走。”

“嗯。”中原中也收好将银行卡收入钱包,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了之前的位置。

在那里,刚刚曾有两人坐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粤语歌呢,「最佳损友」,大抵就是形容这两人的吧。

第111章 Menu.111 酱香排骨(上)

落雪了。

极目远眺的城郭覆上洁白的凝雪, 静谧祥和, 人们声声念念的平安京,或许直到此时, 才恰如其名。而爱宕山上的深林逐渐在素白中沉寂, 偶有雪块自捎带些绿意的枝头倏忽滑下,细细地在满目冰白中碎裂, 转而又被风拂去, 不知所踪。

万籁俱寂,却有一双木屐在雪间轻轻浅浅地行着,说是行, 却又不太准确——那双木屐的端底分明离地面尚余几寸,在雪面上连脚印都不曾留下。

“呼……好大的雪啊, 清理一下好了。”谈吐间鼻息化作一团白雾, 犹绕在他的四周。

漫天茫茫风雪中,有着淡金色发丝的青年张开长夜般的墨色翎羽,仿佛神祇降临一般悬空而起, 宽大的袖摆如起伏的白浪般微微扬起,而面前的气流错乱,霍霍有声,幻化的漆黑刃羽化作旋转的风暴向前推移, 将前路的积雪尽皆扫去。

“嗯,就这样吧。”

大天狗轻不可查地微微点头,举目望向消弭于远方的前路,清蓝色的眼眸中静如止水。

平安时代, 有三大妖魔闻名于世,一为大江山上统领百妖的「酒吞童子」,二为妖言惑众挑起乱世的九尾妖狐「玉藻前」,而剩下的一位,则是爱宕山上传说是崇德天皇化身的大天狗。

向来独来独往,高高在上的他,甚少在民间的传说与故事中出现,保持着某种神秘色彩。假如世人知晓这位距离凡世遥远得像是漂浮于云端的大妖,如今已向一人俯首称臣,该是如何的震惊呢?

但说起他所臣服的人的名字,这一切似乎又变得理所当然,那位看透生死轮回,游走阴阳两界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也正是这样的人物,才有可能将大天狗这般骄傲的存在收于麾下。

逢魔之时的日光已变得稀薄,几层阶梯之上,两盏石灯兀自在朱漆的鸟居两侧点燃着,飘摇的烛火明明暗暗,映得周围石壁的冰冷色调愈发沉重,奇谲异常。

冰天雪地中,如雪莲花般穿着蓝白素净和服的少女静静倚在石柱旁,在察觉到大天狗之后,冰蓝的眼眸漫不经心地望了过来,细雪伴着她肩边的嫣红梅花落下,“阴界裂缝怎么样了?”

“一切如故。”大天狗的声音淡漠又倨傲。

“那就好。”雪女偏过头去,刚想离开,却听见身后的人问道,“黑晴明大人呢?”

“在里面呢。”她抛下一句,转眼就在雪中模糊了踪迹,如此的雪天,正是她最为钟爱的景色。

爱宕山上的神祠,冷冷清清,界限分明,并无信徒来往的此地,香火零落得像是天上的孤星。但大天狗只要想到内里居住的是那位大人,微冷的内心便有了些许温度,连脸上冷若坚冰的表情,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这浑浊不堪的虚假世界,唯有先置之死地,才能于万千废墟与烈焰中浴火重生。只有那位大人,才能让这腐朽紊乱的时代重回正轨。

大天狗,是如此相信着的。

“黑晴明大人,在做什么呢?”站在白净轻薄的纸糊拉门外,大天狗的影子映出昏黄的轮廓,他迟疑了片刻,才伸手拉开那扇门。

与传闻中的白衣雪发不同,内里的阴阳师身着诡丽的暗色狩衣,暗紫色的发梢近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而肩畔的乌红艳艳,像盛极而衰的椿花,也像血。原本清逸的面容,也因那苍白妖冶的面色与眼角夸张的妆扮而变得色调鬼魅。

这便是将安倍晴明的忿恨怨念剥离而形成的化身——「黑晴明」,他继承着那位举世皆知的大阴阳师的阴阳术,也继承并延续着他内心的黑暗与希望。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比起京都之中丧失记忆的那位,将一切荣光炫目尽皆摘取所描摹出来的黑晴明,说不定才是安倍晴明的真实面目。

“是大天狗啊。”黑晴明盘腿伏于案前,薄唇微抿,眼眉低垂,纤白的手指握住毛笔,笔端蘸了蘸身旁的铅红墨汁,白纸于挥洒间留下斑驳的符咒,而窗外落雪的屋檐已然结霜,“你来得正好。”

“嗯?”还没等大天狗发问,那张符纸渐渐漂浮起来,龙飞凤舞的笔迹由纸表融入其中,明明室内无风,却不住地颤动着,隐隐有破碎空间的气息翻滚着交织在一起。

“这是……通往何处?”大天狗自然能看得出这是一张关乎空间传送的符咒,但与阴间裂缝四周布下的阵法不同,动荡中似乎透出一种安稳。

“从前绘符的时候,有几笔画偏,本来以为作废了,却没想到能去到另外的地方。”黑晴明将笔一掷,伸手拈起那张符纸,“好久没有去过了呢。”

他的语气略带遗憾,还夹杂着怀念,大天狗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人这样的表情,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何是好。

“你要一块去看看吗?”黑晴明将符纸一抛,以他阴阳术的造诣,已不需要法阵之类来作辅助。符咒在半空中无风而动,碎裂成纷杂细密的银色光屑,仿佛是银色的烛火燃尽最后的余晖一样的光线在屋内涌现。

“当然。”大天狗轻轻点头,对于这位大人的要求,他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那就走吧。”

银光不知何时化作银灰色的蝴蝶翩跹纷飞,在光芒过后,一扇幽黑的木门降落在中央,伴着上面标写着的「猫屋餐厅」四字熠熠生辉。

阴阳术奇妙绝伦,呼风唤雨,沟通阴阳,无所不能,大天狗早已见怪不怪,但他此时此刻,仍是蹙眉站在了门前。

“怎么了?”如深不见底的深潭般的幽深眼眸静静盯着大天狗,黑晴明有些不解。

“没事,我不喜欢猫而已。”大天狗解释道,听见猫屋这样的词语,总感觉里面会有许多的猫。

猫与狗,自古便是不相容的,但大天狗明明只是名字里带一个狗字而已,为何会讨厌起猫来呢?

“哦,里面并没有猫,不用担心。”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的黑晴明笑道,“好了,随我进去吧。”

他的手抚向那比大天狗的发丝更为金灿的镀金门把,入手的冰冷触感就像刻印在脑海中,着实令黑晴明感觉熟悉。

“叮铃叮铃——”

流转于记忆中的声响重新出现,明暖的光线洒向两人,而空气中则浮动着食物的香气,黑晴明深吸一口气,然后举步走了进去。

“卡鲁宾,猫咪老师,你们俩别打架啦……”在两只气势汹汹围着转圈的猫咪中央,身上透着狐狸妖气的小小少年正苦笑着拉架,但是毫无用处,两只猫仍旧炸着毛气呼呼地互相盯着。

“卡鲁宾,我这里还有鱼,你过来吧。”猫咪的主人呼唤着,只是他的爱猫对他手上的小鱼置若罔闻,恶狠狠地盯着面前那只白面团一样的猫咪,它的嘴上正叼着一只炸得通透的小黄鱼。

“猫咪老师,你想吃鱼的话来我这里就好了呀,为什么要抢卡鲁宾的呢……”夏目贵志叹了一声,换来的则是猫咪老师不满的一瞪。

真是的,好歹也是只大妖怪,竟然真的跟猫抢起食物来了……

“喵呜!”趁着猫咪老师转头的工夫,卡鲁宾先发制猫,直接扑了过去,想将自己心爱的小黄鱼夺回来,却没想到猫咪老师这样笨重的身躯竟然以难以想象的灵活姿态闪开了。

“喵!”猫咪老师回头叫道,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喵呜!”

看着两只猫咪战作一团,小狐狸也顾不上花架旁摇摇欲坠的那株香雪兰,向门口刚刚进来的两位客人喊道:“欢迎光临!”

“嗯?是晴明大人……?”他的话刚说到一半,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眼前的那位阴阳师眉目间与他熟识的晴明大人有所类似,但那乌檀般的罩着光晕的发丝,与妖冶夺目的狩衣,却将两人的分别显露无疑。

“我可不是。”黑晴明的嘴角噙着笑,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他手中骨扇一展,遮住半边眉目,“别拿我与他相提并论。”

是……晴明大人的兄弟吗?小狐狸望着那双缭绕着阴冷湿气的浅蓝色眼眸,忍不住这样想着。

而跟在他身后的则是长袖白羽,朱红下摆的淡金色短发青年,面具上的绯瞳与手上所持的蒲扇,仿佛有着无边流云自他身周掠过。

大天狗本来在打量着四周与平安时期截然不同的布置,光亮的似乎能映出面容的浅木地板也令他颇感兴趣,但就在这时,打得正欢的卡鲁宾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一闪而过,还没等他来得及反应,猫咪老师又紧跟着窜了过去。

“嗷呜!”

“喵!”

看着崭新白袜上一浅一深的两道梅花脚印,大天狗抽了抽嘴角。

他果然,很讨厌猫。

第112章 Menu.112 酱香排骨(下)

“蘸汁的话, 这里有三种, 左边橘色的如你所见,是酸甜口味的柑橘酱, 中间的是甜味酱, 边上红色的是辣椒酱。”在店内靠里面一点的位置,有着浅栗色长发的少女正躬身为客人讲解着, “这三种配合天妇罗都很美味, 我建议您都试试。”

听着她娓娓道来的悉心语句,连之前挑刺的顾客都有几分羞赧:“不好意思,我只是不喜欢那种传统酱汁而已, 劳烦店长了。”

“没关系,您吃得开心就好。”幸平纯轻笑着说道, “如果还有别的要求, 可以随时吩咐。”

“没事了没事了,店长你去忙吧。”

“店长,麻烦再来一碗米饭。”在幸平纯路过的时候, 土间太平迟疑着开口道。

“好的,我待会儿就送过来。”听到客人的要求,幸平纯点了点头,不过她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不过……这好像已经是第四碗了吧,土间君今天的胃口可真好呢……”

总觉得跟他坐在一起的女孩子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在哪里呢?

幸平纯捏着下巴,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

“哈哈……是吗?今天的饭菜好像特别合胃口……”土间太平尬笑着说道, 而他对面的海老名菜菜早已满脸通红地埋在胸口里了。

身着洁白围裙的幸平纯穿过餐桌的间隙,走向厨房的方向,在经过柜台的时候皱眉问道:“小狐你怎么了,快招呼客人进来啊。”

“可是……”小狐狸一脸为难地回头,小小的眉头都蹙在了一起。

幸平纯走过去一点才发现大天狗脚边两只僵持住的猫咪,她眨了眨眼睛,弯着腰开口说道:“卡鲁宾,猫咪老师,要是再打下去的话,待会儿可就没有小鱼干了哦。”

听见幸平纯的声音,两只猫咪立刻同时望了过来。也不知是听懂了幸平纯的话,还是单纯地想要亲近她,卡鲁宾再也不管猫咪老师嘴上的那半条小黄鱼,直接绕着幸平纯跑了起来,还时不时用头蹭蹭幸平纯的裤脚。

“嗯嗯,乖孩子~”幸平纯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小脑袋,“一会儿就给你小鱼干吃。”

“猫咪老师。”她再看向那边圆滚滚的橘色团子,胖猫咪左顾右盼就是不跟她对视,“可不要再欺负卡鲁宾啦。”

看着一场大战消弭于无形之中,在一旁的越前龙马与夏目贵志对望了一眼,面面相觑,对于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其实……说不定店长才是它们真正的主人吧?

当幸平纯注意到黑晴明的时候,不由得一怔,脸仍旧是那张熟悉的脸,神情却完全改变了。她仿佛见到了安倍晴明初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般的表情——俯瞰尘世般的高高在上,而那双覆着暗影的浅蓝色眼眸,更是连半丝光都透不进去,凉得刺骨。

比起此时与彼时的他,她还是喜欢在那之后的晴明大人,永远带着如沐春风般的明净笑容,气质温文儒雅,这般风骨的人物,不论是谁见过都免不了几声赞叹。

那么,眼前的这位与那位晴明大人,究竟是何关系呢……是人格分裂症吗?还是双生子呢?

“怎么了?”看着一直盯着自己的幸平纯,黑晴明将骨扇一收,挑眉问道。

察觉到自己失礼的幸平纯连忙低头,“客人,刚刚不好意思,请到这边来坐吧。”

幸平纯将大天狗与黑晴明带到了三号桌的方向,那里离柜台比较近,“这里是菜单,要点什么就先看看吧。”

“鲷鱼茶泡饭。”还不曾打开菜单,因为将那张召唤猫屋的符咒遗留在住宅中,已经数月不曾品味过猫屋料理的黑晴明就直截了当地开了口,“茶的话用乌龙茶,店里的米饭仍旧用的以前的秋田米吗?”

幸平纯答道:“嗯,前不久刚有新米送来呢。”

“新米啊,味道如何?”

“店里的客人都说好吃。”连一向挑食的小狐狸都能吃上一碗半呢。

“那就这样吧,记得鲷鱼切厚一点。”黑晴明乌红的指甲掠过鬓角,将发丝向后拢去,他瞥了一眼看得呆了的大天狗,“你想好吃什么了吗?”

菜单上大多是他不曾了解的菜式,大天狗刚刚一直在细神分辨着菜单上描绘的图案,这会儿才认真地看起了菜单,他翻过茶泡饭的下一页,随手一指,“我点这个吧。”

幸平纯看了一眼他手指的料理,点点头:“「酱香排骨」是吗?这个可能要多等一会儿。”

“没关系。”

“那好的,请稍等。”

排骨依照部位不同分为许多种类,而最适合酱烧的,自然还是肋骨,特别是那种肉稍厚一些,带少许肥脂的肋骨,烧出来的口感不会太柴,而且煮的过程中也不大容易因脱骨而骨肉分离,实在是再适合不过了。

而对于排骨这样的美味,搭配用的食材选得好,就能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像是莲藕,土豆或者胡萝卜这样既能吸收肉汁,口感也能完美配合的食材,自然是极佳的选择。

“今天的话,就用莲藕吧。”

像是这样的料理,配菜就没有定型的说法。早晨刚好买了些莲藕回来,这时就正好派上用场,幸平纯将白白胖胖的莲藕按住,去了皮再切成滚刀块,清水泡去多余水分之后,再捞在碗里备用。

焯水,翻炒,上色,炖煮,收汁,一盘满屋飘香的酱香排骨,就此新鲜出炉。

“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幸平纯将米饭与酱香排骨一同奉上,“假如米饭不够的话可以再添。”

“好的。”大天狗望了一眼已将茶泡饭吃了大半的黑晴明,拿起了木筷。

黑晴明大人,喜欢这里的料理是吗?他皱眉想着。

尽管跟随这位大人已经有一段光景,大天狗对黑晴明依旧知之甚少,他只是单纯地被其宏伟的愿景所吸引着。平安朝不过是一座将倾的危楼,但人人都只知道虚有其表地粉饰太平,只有黑晴明大人,选择推翻腐朽的根基,在骸骨上重新建立崭新的秩序。

他恨大厦将倾却仍歌舞升平的平安贵族,恨对妖怪赶尽杀绝的阴阳师,恨不知进取颓唐不前的世人,这些,大天狗统统都知道。

但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位大人,仍有喜欢的东西。

就比如,眼前的这一碗茶泡饭。

黑晴明的动作顿了顿,望向大天狗,问道,“怎么不动筷子?”

“嗯……这就吃。”大天狗应声道。

酱香味的东西,只要调味得当,味道大抵都不会差,而幸平纯烹饪出来的料理更是酱香浓郁,大天狗闻着那热腾腾的香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的确有些饿了。

那便尝尝看好了。

面前的料理已均匀地着上了酱色,不细看根本分辨不清哪里是排骨,哪里是配菜,大天狗随手夹了一块,放到嘴边才发现是块莲藕。

“这是……”只浅尝一口,大天狗就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唇齿间则荡漾着难以言喻的美味。

这真的是人类所能烹饪出来的料理吗?他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口中的莲藕已经炖得恰到好处的软烂,齿尖微微一压,扑鼻的肉香就随着汤汁一起一股脑地从里面溢了出来,排骨的香气已经完全深入到了面软香糯的莲藕里,每一口都滋味十足。

“嗯……”莲藕本身的清甜与咸香的酱排骨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大天狗满意地嚼着,轻轻点头。

连作为配料的莲藕都如此美味,那么排骨又是怎样的味道呢?大天狗开始期待了起来。

一连吃了两三块莲藕,大天狗才又夹起来了一块酱香排骨,经过酱烧着色的排骨,表层深棕色的着染之上,还闪烁着些许的油花,连着筷子都能感受到的软嫩,几乎能让人想象到当它进入到口中的时候该是如何的动人心魄。

大天狗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这块排骨放入口中。

那是与莲藕截然不同的弹性,经过八角、茴香、姜片等香料融合出来的香气在此时显露无疑,与大天狗过去曾品尝过的那种又干塞牙的排骨完全不同,稍带些油脂而显得软嫩弹牙的排骨肉,竟鲜活地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在嘴里不住地跳动着。

配上香糯的米饭,在接连的惊喜下已攀上巅峰味蕾则像停泊在宁静港湾中的航船,得以暂时休憩,然后再次扬帆起航。

“觉得怎么样?”黑晴明的嘴角噙着笑意,原本凄白的唇色,不知是不是大天狗的错觉,似乎变得红润了一点。

“如果孟婆炖的汤也有这般美味的话,恐怕黄泉都不会有人想过奈何桥了吧……”大天狗看着自己碗里只剩最后一层的米饭,喃喃说道。

“是这样吗?”黑晴明笑道,眼角细而上扬,勾得人心颤动,顶上浅色的光晕染着他的笑容,恍然间,面貌似乎与谁重叠了起来。

一黑一白,一雪色,一殷红,那象征着灵魂的恶与善,光明与黑暗的两侧所形成的水火不容的化身,在这一碗茶泡饭面前所显露出来的表情,却是相同的。

黑晴明,亦或者白晴明,他们总归,都是安倍晴明本身。

不论是新的秩序得以建立,从此妖怪得以在人世共生,还是旧的统治得以延续,平安京再波澜不惊地度过一轮春秋,对于安倍晴明而言,其实都无所差别。

因为,这本都是他的夙愿。

第113章 Menu.113 年糕杂煮

新年伊始, 元旦重临。

其实认真讲起来, 这不过是冬日里的寻常一天,却因人类所赋予的某种意义而带上了别样色彩, 让它得以与其他平凡的日子区分开来。那种庄严的仪式感, 连带着这一天走过的路,做过的事都变得意义非凡了起来。

“好暖和啊……”

厨房里的炭烤炉烧得正旺, 靠在它旁边的幸平纯不停揉搓着手, 时不时将烘暖了的手捂在脸上,掌心传来令人舒适的热度。而烤网上烘烤着的年糕正在悄然变色,微微的焦香在厨房里弥漫着, 又偷偷钻过门帘,飞遍了整间餐厅。

“店长, 年糕什么时候好呀!”坐在餐厅椅子上的小狐狸正动手剥着桌上的橘子, 他一瓣一瓣地仔细撕掉果肉上的白色经络,再丢入了口中,“这橘子好甜呀!”

“再等一会儿, 别急嘛。”幸平纯用筷子将年糕翻了个面,此时的年糕表侧出现了龟裂的纹路,已有了蓬蓬裂开的趋势,靠近些还能闻到浓浓的米香漏了出来, “你少吃点橘子哦,不然待会儿就吃不下了!”

“嗯,好!”小狐狸答应道,不过话是这么说, 手上的动作却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样子。

新年吃年糕,一向是日本的传统。书中记载,日本拥有八百万神明,连小小的一粒米上都居住着七福神。假如是这样的话,那么由无数糯米捣成的年糕,毫无疑问就是漫天神明的欢天喜地的新年聚会了。这种喜庆的食物往年只有快过年的时候才吃得上,如今倒已不见得稀奇,只要想吃,超市里随时都有的卖。

不过外面卖的年糕大多是用机器制成的,一成不变,口感与粘度都比不上用木槌在石臼里反复舂捣而成的传统年糕。猫屋里自是没有这般复杂的器具,但乡土料理餐厅「庄惠园」的主厨田所惠——也即是幸平创真的好友之一,在前几天从福岛县寄来了两盒白净糯软的上好手工年糕,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田所前辈可真温柔啊……”幸平纯回想起那位扎着双麻花辫的可爱少女,感叹似的说道,“刚好可以压压哥哥的浮躁性子……”

若是按照情侣之间的性格应当互补来说的话,田所惠与幸平创真,倒也是一对蛮不错的组合。不过哥哥的终身大事问题,连他自己都不太着急,幸平纯也就懒得操这个心了。

日本的年糕,口感介乎于华夏的年糕与糍粑之间,会显得更加软糯,甚至咬起来会像芝士那样有拉丝的效果。不论是蒸着吃,烤着吃,煮着吃,蘸上芝麻粉,糖桂花或者酱油,都美味极了。

幸平纯轻轻将年糕表面鼓起来的小泡戳破,晶莹雪亮的内里像是火山喷发似的,在炭火的催促下渐渐喷涌出来,又在接触冷空气的瞬间凝结成富士山的形状。

很多食物,都像年糕这样,平时看上去不起眼,但只要简单地操作一番就会发光发亮。

“酱油……酱油……”幸平纯一边念叨着,一边在煎好的年糕上倒入点滴酱油,一碰到那烤得滚烫的年糕,丝丝鲜咸香甜的气息蹭的一下冒了出来。

“味道不错呢,应该是用井水做的吧。”趁着小狐狸看不见,幸平纯趁热偷偷夹了一小块,用力地嚼动着,“就是有点粘牙……”

粘性这么强的年糕,对老年人来说吃起来就稍微有点费劲了,可能一不注意,连假牙都可能被粘下来。

“店长……”

门外又传来了呼唤声,幸平纯不等小狐狸继续说完,就抬头答应道,“好了好了,马上就来了!”

烤年糕当然是可以直接吃的,不过元旦的早晨,吃这样的料理未免有些过于寒酸了。幸平纯将之前熬好的昆布高汤作为底汤,往里面加了些细嫩的冬笋片,清鲜的黄豆芽,又切了点鸡腿肉丁搁进去,当然,滋味浓厚的萝卜跟芋头,这样的汤类伴侣自然也是不能少的。

看着煮沸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幸平纯又加了两匙白味噌,最后才是已然烘软的年糕。炙烤一番,再经过酱油润色的年糕,在蔬菜与鸡肉共建的温泉浴池里暖洋洋地翻滚着。

猫屋的新年料理——「年糕杂煮」,就此大功告成。

“哇……好香!”当两碗年糕杂煮端上桌的时候,顷刻间清香扑鼻,刚刚吃了好几个橘子的小狐狸一下子就后悔了,他盯着桌子上的橘子皮叹气道,“早知道就不吃这么多橘子了!”

“不是跟你说了少吃点嘛……”幸平纯将筷子与汤匙也一并取了过来,“最近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明明之前是那么乖巧的,嗯,果然是因为夏目上次带他出去玩的缘故吧。

“阿嚏——”坐在窗台的书桌旁写作业的夏目贵志好端端地突然打了个喷嚏。

“我要开动了。”幸平纯双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句,再拿起了汤匙,“好了,开始吃吧,这可是新年的第一顿饭哦。”

“嗯……”小狐狸颇有些为难地摸了摸已经有些饱意的肚子,舀了一勺年糕,吹了吹,放入了口中。

然后他的眼睛猛然睁大,惊叹道:“哇……好好吃!”

在碗里沉沉浮浮的年糕,里外都浸润着汤汁的甜香,一口咬下去之后,炭火所烘烤出来的糯米香气就从缝隙中溢了出来。烤得焦脆的外皮很有嚼劲,也极有韧性,然而刚嚼没几下,牙齿就被香软的内里俘虏了。

经过千锤百炼,粉身碎骨的年糕,黏糯柔软到了小狐狸难以想象的地步,一咬下去可以扯出长长的一条线,绵软滚热地在齿颊间荡着秋千。

而霜后的蔬菜所熬出来的高汤,加上偏甜的白味噌之后滋味也是极好,浓缩着经历风霜雨雪后的淡淡甜味,直入心脾,配合甜糯软粘的年糕混在一起,简直让人终身难忘。

“呼噜呼噜——”明明刚才已经吃下了不少橘子的小狐狸吃完年糕还不够,抱着碗将汤汁都喝了个底朝天,最后才满足地扶着肚子,懒洋洋地窝在了椅子里,“好饱啊……”

“吃不下就少吃点嘛……”

“不行!这么好吃的东西!怎么可以浪费呢!”

“好吧……”幸平纯抿了抿勺里的清汤,瞥了一眼已经快像年糕一样融化的小狐狸,他淡茶色的发丝软软散开,隐约透着浅金色的光晕,“待会儿的话,一块出去吧。”

“哎?去哪里?”小狐狸迷茫地问道,“不开店吗?”

“元旦连订货的公司都放假了,我们当然也放假啊。”幸平纯笑道,“上午的话,去明治神宫初诣吧,你也想看看吧?东京的新年。”

“嗯,想看!”

「初诣」,是指新年的初次参拜。大部分人会选在除夕的夜里就开始进行排队,但幸平纯一向不爱赶热闹,再加上晚间还要看红白歌会,也就放在元旦的上午了。

这日的天色不算很好,灰蒙蒙的云层压下来,边缘最深的灰像是未压平的书角。幸平纯围着一条厚实的青色围巾,挡住小半张脸,又把一条柔软的格子围巾绕在小狐狸的脖子上,打了一个结。

幸平纯很喜欢这种节日的氛围,走在街上,身旁的人们脸上挂着的笑容,与眼眸中透出的明亮,仿佛每个人都在午夜钟声敲响的十二点与过去做了心平气和的和解,从而跨入了崭新的未来。

东京的神社繁若明星,但明治神宫作为最有名的神社之一,一直以来都是最热门的参拜地,热闹非凡。长长的山路石阶上,齐整的石灯笼与鸟居一同拾阶而上,而穿着色彩艳丽明快的和服前来的女孩子们花团锦簇着,像是这里的春天提前到来了一般。

“好……好多人啊……”小狐狸盯着眼前熙熙攘攘望不见尽头的人头攒动,略微有些焦躁。

“凌晨的时候人还更多呢。”幸平纯看着他从围巾里露出来小半截冻红的耳朵,揉了揉他的头,“好好跟着我,可别走丢了哦!”

肃穆威严的乌木色大门,即是前些年重建的「大鸟居」,传闻中是神界与人界的分割线,跨越这扇门,过往一年的晦气,也将停留在那扇门之外。

里面是与商业街截然不同的沉郁而静谧的和式建筑,小狐狸跟着幸平纯亦步亦趋,排着队在摇摇晃晃的水池边用柄杓舀一瓢清水洗净了双手。

此处,即为「御手洗」。

“好冷啊……”小狐狸打了个冷战,即使在夏日里也颇为清凉的手水,在冬月里愈显寒凉,但似乎的确有什么不洁的气息随着水流的冲刷而褪去了。

沿着布满石灯的参道向东继续步行,便到了大殿,幸平纯递给小狐狸一枚五円硬币,让他学着自己将钱投进钱箱。

“为什么要五円呢?”小狐狸有些迷茫地问道。

“五円与有缘同音啊,交由神明五円的话,就代表着你与他之间建立了缘分。”幸平纯耐心地解释着。

“那……那夜斗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小狐狸忽然想起了店里的某位客人,“想要人们与他结缘?”

幸平纯想了想,温和地笑道:“或许吧。”

小狐狸学着幸平纯的样子将钱放了进去,然后摆动绳子,拉得铃声作响,见着幸平纯闭目念念有词的样子,似乎觉得很新鲜。

“怎么啦?愣着干嘛呀?许愿呀。”幸平纯一睁眼就看见瞪大眼睛注视着她的小狐狸。

“原来店长刚刚是在许愿啊……”小狐狸恍然大悟。

究竟要许什么愿望呢?刚刚只是跟着店长一起来到这里,却从未想过许愿这件事的小狐狸陷入了困惑之中。

就随便许一下愿望好了。

那么……

“希望新的一年,也能在猫屋里平安度过。”

“希望店长能够幸福。”

“对了,希望店里能有更多的猫咪!”

“还希望……”

小狐狸闭上眼睛,默念着自己所能想起的所有愿望,最后恍然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许了多少个。

糟糕,神明大人不会觉得自己太贪心,所以一个都不给实现了吧?

“店长刚刚许了什么愿啊?”他偏头问道。

幸平纯竖起手指,小声说道:“愿望的话,说给别人听就不灵了。”

“啊!是这样吗!”听见她的话,小狐狸一下子变得很紧张,“那……店长!回去之后买块胶布吧!”

“嗯?”

“我要把自己的嘴封起来!”

“……”幸平纯无奈地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傻孩子……”

总而言之。

猫屋的诸位,元旦快乐呐。

第114章 Menu.114 青椒酿肉

仿佛是要慰劳歇业期间空乏的味蕾一般, 元旦过后的猫屋, 来来往往的客人竟然比平时还多了不少,店里的两人从上午开始就没闲下来过。

“新年快乐啊店长。”有着淡金色短发的少年换上了崭新的棉衣, 抱着一只胖胖的猫咪打着招呼。

“新年快乐!”幸平纯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顺便戳了一下猫咪的脸, “猫咪老师也好啊。”

“喵呜!”猫咪老师伸出圆胖胖的爪子挥了挥。

“店长,结下账。”黄老师边用纸巾擦着嘴边喊道, “对了, 帮我把埼玉老师的也算上。”

“哎?不用了不用了。”埼玉老师连连说道,“我自己付就好了。”

“咱俩客气什么。”就如大家所熟悉的那样,黄老师漆黑的眼眸中带着笑意, “我元旦刚发完节日补贴,正好请你吃顿饭。”

对于长期靠微不足道的中学教师工资度日的黄老师来说, 这一笔新年补贴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了。

“好吧……”埼玉老师勉强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他摸了摸脖子说道,“那下次我来请吧。”

“好好好。”

“三百加四百五十,再加上……”幸平纯在柜台前埋头按着计算器, “两位消费的金额是……”

黄老师想都不想就直接报数:“应该是两千三百四十円。”

“嗯……”确认了一遍的幸平纯点头,“就是这么多。”

埼玉老师惊讶道:“黄老师心算算得这么快吗?”

“这有什么难的?”黄老师纳闷地回头,“店长应该也能做到吧?”

数学方面完全被高估的少女再次拿起了计算器:“等等啊,我再算一遍……”

“不好意思, 我们这里没有意面……”而在餐厅的另一边,站在四号桌的旁边,穿着黑白制服的年轻侍应生带着歉意说道,“拉面或者荞麦面可以吗?”

“这么冷的天, 吃什么荞麦面啊。”江户川乱步压了压头顶的帽子,他将菜单往桌前一推,“不过说到面……给我来一份拉面吧。爱伦,你要点什么呢?”

虽然偏爱加了番茄酱的意大利面,但偶尔品尝一番拉面对于江户川乱步来说也还算能够接受,他清澈的双眼望向身侧的人。

“哎?吾辈的话……”刚刚百无聊赖地玩了半天酱油瓶的黑衣青年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即精神一震地望了过来,“也跟乱步君一样吧。”

在组织溃败,横滨已恢复和平的时期里,身为前敌对组织成员的爱伦坡似乎被港口黑手党以及武装侦探社一同忽略了一般,自由自在地活动着。毕竟只是一位来自彼洋的推理作家,兴趣只在推理小说以及挑战江户川乱步这两样上,说成人畜无害也不过分。

“对了,我刚写完的小说的高潮部分,你看过了吗?”

那是他最近的心血之作,其中的犯罪手段之巧妙足以令世人震惊,因此忍不住想向江户川乱步炫耀一番。

“啊?那个呀?”回忆了半天才在记忆中寻找到些许痕迹的江户川乱步挠了挠脑袋,“好像被我扔到床底下了。”

“……”听到如此理直气壮的发言,爱伦坡的表情一时难以用语言来描述,“那……那你有空再看看吧……”

“好的,两份豚骨拉面……”小狐狸记下了两位客人的点餐,“那么,请稍等片刻。”

能如此娴熟地处理客人的需求,他如今也算是一名合格的服务生了。想到这里,小狐狸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

“叮铃叮铃——”

碧蓝的天色于惊鸿一瞥中现出,仅余一丝的柔和光线从门口挤过来,跃过仙客来艳丽的花枝,映照在墙画的万千星辰中,也照亮着在此间用餐的人们的心情。

“欢迎……”听到迎客铃的声音赶过去的小狐狸看见空无一人的门口,有些迷茫地左顾右盼,“哎?人呢?”

明明刚刚听到迎客铃的响声,门也实实在在地打开过,小狐狸探寻了一周,却不见进来的顾客的身影。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听见了小孩子大大咧咧的说话声。

“嗨!小姐,你喜欢吃青椒吗?”

在门口的不远处,小平头粗眉毛的小男孩正倚在门柱上,带着婴儿肥的白皙小脸映着浅浅的红晕,正在故作正经地向站在那里拿着蒲公英的单马尾少女搭讪。

这表情,如果忽略掉那幼小的年纪的话,与公园边上那些大叔也没什么两样。

“嗯?我吗?”一脸迷茫的萤草低头看着眼前只有三尺高的小家伙,十分认真地回答着他的问题,“青椒的话,还可以吧……”

她的味蕾就如她本人一样平和,并没有过于挑剔或是厌恶的存在。

“嘿嘿嘿,那你要不要跟我去约会呢?”野原新之助欢快地吹了个口哨,一口白牙很是耀眼,“我有妈妈买的三轮车哦,可以带你去兜风。”

现在的电视剧对小孩子荼毒已经这么深了吗?小狐狸看着那边的小男孩,很是无语地想着。

“哎哎哎?约会?”萤草偏了偏头,歪着脑袋想了想,约会……是她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萤草你在做什么?”满身酒气的酒吞童子刚付完了账,一双迷蒙的紫眸似乎还在酒熏中尚未清醒,他弯着腰与野原新之助大眼瞪小眼,“这土豆脸的小鬼哪来的?”

“我叫野原新之助,今年五岁!住在春日部市!最喜欢的零食是无尾熊饼干!”

“谁问你这些啊……你家长呢?”酒吞童子站直了身子,四处打望着看起来像是这熊孩子父母的人。

谁知道野原新之助根本没理他,而是继续一本正经地跟莹草说着:“如果你愿意跟我回家的话,我可以把一半的零食分给你。”

“喂,小鬼……”被全然忽视的酒吞童子头上冒出了井号。

“如果你请我和这位小姐一杯橙汁的话,分给你吃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啦。”

“谁想吃你的零食啊!”酒吞童子拉着身旁萤草的胳膊,“走吧,别管这小鬼了。”

“小姐姐……”野原新之助闷闷不乐地看着萤草走出餐厅的门,只好往左望了一眼,喊道,“服务生!”

“嗯?怎么啦?”小狐狸迈步走了过去,盯着这勉强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小豆丁。

“我要点餐!”野原新之助蹬着小短腿大声嚷道。

“唔,你想点什么呢?”尽管小狐狸对这么小的孩子能否看懂菜单都尚抱着疑惑的态度,但他仍然这样问道。

“好女人!”他言简意赅而又义正言辞地说道。

这真的是五岁小孩会点的东西吗?

如此石破天惊的发言实在过于惊世骇俗,猫屋的客人们一下子都被震住了。

“还真是有前途啊这孩子。”银发天然卷武士笑呵呵地说道,“蛮值得培养的。”

“现在的小孩子……”南野秀一轻叹了一声。

还没离开猫屋的埼玉老师默默点头:“嗯,我也想要啊……”

小狐狸克制住自己想要吐槽的心情,勉强扯起来一个笑容,说道:“不好意思,客人,我们这里没有……”

还没等他说完,野原新之助又睁着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问道:“那清纯可爱的女孩子也可以啦!”

“……”小狐狸扶额,这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小狐,你在做什么啊?”厨房的帘幕半卷,正端着托盘的浅栗色长发的少女翩然现身,“店里这么多客人,还不快来帮忙。”

“可是这位客人还没点餐……”小狐狸支支吾吾地说道。

“客人?这是……”幸平纯这才发现杵在面前的野原新之助,对于孩子总是特别友善的她蹲下身来打着招呼,“小朋友你迷路了吗?”

“怎么了,这位小姐,难道你也被我迷住了吗?”脸红的野原新之助低着头说道,“我知道我的魅力很大,可没想到会大到这样的地步……”

“……”这孩子在讲什么啊?

小狐狸转过头去,看见幸平纯头上一连串的问号。

“那个,小朋友,你是和爸爸妈妈走散了吗?”幸平纯只好又换了一个问法。

“没有啊,爸爸妈妈就在我的后面……”野原新之助一扭头,脸上突然现出几丝慌张,“爸爸妈妈呢……爸爸妈妈怎么不见了!”

“他们,他们好像走丢了啊……”他的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

是你走丢了好不好啊!

“小朋友你还记得你爸爸妈妈的手机号码是多少吗?”耐心十足的幸平纯继续问道。

“手机?什么是手机啊?”他瞪大了眼睛。

“就是这样的东西。”幸平纯掏出自己粉色外壳的手机,“你还记得号码吗?”

“手机号码?好像……”野原新之助挠了挠脑袋,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又憋出来一句,“不记得了……”

“……”

“现在怎么办啊店长?”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的小狐狸偏头向幸平纯问道。

“嗯……他的父母应该就在附近,先让他在这里待一会儿吧,如果没人来找再联系警察。”

“哦,好的……”

“那你先把他看好,别让他乱跑,我先回厨房了。”幸平纯抛下这一句就匆匆回到厨房,徒留下在原地发呆的小狐狸。

“看好他?”小狐狸一回头,就看见野原新之助正抖着小短腿,身子一扭一扭地往花架上爬,“等等!别上去!”

“哐啷——”

前两天从卡鲁宾足下侥幸逃生的香雪兰这次终于没能摆脱厄运,随着一声脆响,花瓶在地上摔了个四分五裂。

“完了,店长很喜欢这盆花的,待会儿她看见的话……”小狐狸咽了咽口水,心里一凉。

“咕叽咕叽咕叽——”刚刚闯祸的野原新之助用屁股在光滑的地板上滑动着,嘴里还念叨着,“蹲踞式旋转!”

“你别乱跑啊,喂,你是泥鳅吗!”尽力想将在桌子下面钻来钻去的熊孩子抓捕回来的小狐狸却不小心撞到了浅蓝色发丝的少年的身上,“抱歉啊,没注意到你……”

“没事……”因为存在感低下,总是被人撞到的黑子哲也习惯性答道。

“耶!这位小姐姐的内裤是小熊图案的!”

“……”木之本樱满脸通红地将裙子按住。

“天啊……谁来救救我……”小狐狸浑身无力地站在一团混乱的猫屋门口,看着在客人们的脚边灵活地窜来窜去的野原新之助,连半点办法都没有。

要成为一名合格的服务生可真难啊……

“叮铃叮铃——”

“打扰了,请问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大概……”满脸愁容的野原美伢刚走进猫屋,就看见正把猫屋的地板当做溜冰场的野原新之助,原本的焦急瞬间转化成一股无名火蹭蹭蹭地往上冒。

“小!新!”她咬牙切齿地喊道。

“哎?谁叫我?”野原新之助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脸色大变,“超级凶恶的平胸欧巴桑来了!”

“你喊我什么呢!”野原美伢三步并作两步追了过去,不得不说,不愧常年对付熊孩子的家庭主妇,刚刚小狐狸抓了半天没抓到的野原新之助,她一下就擒获了。

“好……好厉害……”小狐狸喃喃道,他果然还有许多要学的东西啊。

“之前不是让你乖乖在门口等着妈妈吗?为什么乱跑!”

“那个……我看见一位非常漂亮的小姐……”

“……”野原美伢忍无可忍,一个暴栗打在了他的头上。

“这是……出什么事了?”只是进了一下厨房,就发现外面的餐厅就变得一片狼藉的幸平纯,一脸茫然地问道。

“对不起!”深知自家孩子本性的野原美伢连忙道歉,“这里的损失我都会赔偿的!”

“咕——”顶着满头包的野原新之助老实了许多,他摸了摸空瘪瘪的肚皮,扯了扯野原美伢的衣袖,“我饿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吃吧。”野原美伢将他牢牢牵在手上,以防他再次乱跑。

“这是菜单,请看。”小狐狸连忙将一份菜单递了上去。

“牛肉……口力……”只认得一些简单的字的野原新之助趴在野原美伢的身边,嚷嚷道,“我要吃寿司!”

野原美伢头也不抬地回答道:“这里没有寿司。”

“那我要麦香鱼和薯条!”

“也没有。”

“那烤肉呢?”

“没有——”

“嘁,什么都没有,还敢开店哦。”野原新之助两只小手一揣,露出了非常嫌弃的表情。

野原美伢没有再理他,而是向小狐狸喊道:“服务生。”

“嗯?”

“给我来一份「青椒酿肉」吧。”她点了点菜单上的某处。

“好的。”

“等等,为什么要点青椒!”对青椒这两个字异常敏感的野原新之助闹腾了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青椒!”

“乖,吃点青椒对身体好……”

“我不要!”

“那实在不行,等会你吃里面的肉,我吃外面的青椒吧。”

“嗯……”野原新之助圆溜溜的眼睛转了半天,觉得这样的安排倒也不错,才点了点小脑袋。

“店长,五号桌一份青椒酿肉。”

“好的,知道了。”

小时候的幸平纯也不爱吃青椒,完全想不通这种又苦又带着奇怪气味的东西有哪里好,哪怕菜里只有一点点,也要瞪着眼睛把它们全都挑出来才肯吃饭,青椒肉丝什么的,更是看都不想看一眼。爷爷想了许多办法,最后使出了青椒酿肉这一绝技,才让她改掉了这个毛病。

青椒酿肉,可谓是专门为不喜欢吃青椒的小孩子研究出来的,煸成虎皮状的青椒牢牢包裹着肉馅,也将美味的酱汁锁在了里面,即使再怎么讨厌青椒,也完全讨厌不起这道菜来。

“青椒的话,得用大一点的才行。”

幸平纯在保鲜柜里找了找,寻出来几个山形县产的大肚青椒,青椒酿肉的话,还是要这种稍辣一些,而且肉质厚实的青椒来做比较好吃。

她将洗净了的青椒去了顶上的蒂,再切成大小均一的青椒段,细细地挖去其中的辣椒籽与白色的筋膜,放在一旁的盘子里备用,又开始处理起了肉馅。

“生粉……放一点生粉进去……”

肉馅自然用的是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剁成的,拌入佐料之后更显颜色饱满,然后幸平纯细心地用那些肉馅将青椒段空虚的内心填满,用力地将两头压得实实的,以防下锅后肉馅从里面漏了出来。

放入油锅之中的青椒段怀揣着肚子里的满腹肉馅,像是怀抱着沉甸甸的梦想,而青椒的表面则渐渐酥软焖烂,表皮像苍衰的老者般皱纹剧增,呈现出虎皮般皱巴巴的模样。

在最后一道收汁顺利完成后,整道料理,也就热气腾腾地出锅了。

“这是您的青椒酿肉,请慢用!”幸平纯将料理端到了客人的桌上,“米饭不够的话可以再添。”

“哇哦!”野原新之助兴致勃勃地盯着盘子里的青椒酿肉,扑面而来的那种清新辣味中夹杂着肉感的新奇气息,让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了筷子,“这真的是青椒做的吗?”

与他平时吃的青椒炒肉不同,那种脆不断生的苦苦的青椒丝完全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被酱汁染色满脸可怜兮兮的乌青色的青椒段,而满满的肉馅都快溢出在外了。

“好啦,妈妈吃青椒,你吃肉。”野原美伢用筷子将一块青椒酿肉的外皮戳破,将青椒皮脱了下来放入自己的碗中,再将里面散发着美味香气的肉馅放到了野原新之助的碗里,“好好吃饭哦。”

“嗯!”在美食面前,野原新之助变得老实了许多,他夹起那团肉馅丢入口中,嘴一下子变得鼓鼓囊囊。

“你慢点吃啊……”野原美伢叹气道。

油锅里的热气透过青椒的外皮传递到了肉馅的内里,也将青椒的香辣逐渐融入到肉的精髓之中,遇上爽口的酱汁之后,仿佛是久旱遇甘霖一般,颇有嚼劲的肉馅中还能感受到来源于五花肉的鲜美,混着青椒的热气一同钻进喉咙,在齿间回弹着。

“哇……”忙不迭地将一块热乎乎的肉馅吃下去的野原新之助连忙吃了几大口米饭下去,晶莹白亮的米饭米香味也是十足,配合着这青椒酿肉更是再好吃不过了。

“我还要吃!”小小的身躯在凳子上蹦了蹦,他伸手喊道。

“好好好。”野原美伢只好又像之前一样准备将青椒酿肉剖开,将肉分给他,却没想到野原新之助说道,“一起给我吧!”

“嗯?”

“我想一起吃吃看!”

她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的儿子,竟然会主动要求吃青椒?太阳难道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不过想归想,她还是小心地夹了一块青椒酿肉放到他的碗里,“慢慢吃哦。”

青椒酿肉的话,单吃肉馅固然美味,但加上外边的这一层青椒,青椒酿肉才算是灵肉合一。丰腴的大青椒里满满地包着肉馅,清脆的外皮混着鲜香的肉馅一同在舌尖跳跃着,那美妙的滋味汇聚在嘴里,再大口地吞咽下去,浑身都变得舒坦了起来。

“木村拓哉说得没错,女人的话,并不能只看外表才行。”在吃完满满一碗米饭之后,某只身高不过一米的小豆丁故作老成地感叹道。

“木村拓哉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野原美伢按了按额头。

“两位客人,对这道料理还算满意吗?”在经过他们的餐桌时,幸平纯笑着问道。

“嗯,很好吃,可以教我一下是怎么做的吗?”野原美伢问道。

“当然,我一会儿可以将菜谱写给你。”

幸平纯刚想走,却发现自己的围裙被小男孩扯住了。

“这位小姐……”

“嗯?”

“等我长大了,我来娶你好不好?”野原新之助红着脸说道。

幸平纯一愣,揉了揉他的脑袋:“不行哦,男子汉的承诺要留给最重要的人。长大的事情长大以后再说吧,不过,以后要记得乖乖吃青椒哦。”

“嗯!”

作者有话要说:  青椒酿肉可真是下饭的神器呢。

假如有人不爱吃青椒的话,可以拿这道菜试试~

同理,苦瓜酿肉也是一样的。

第115章 Menu.115 猪排饭二人组

积雪覆盖在索契尖顶教堂的塔尖上, 将塔身上那些精致的浮雕也一并如录影棚的胶片冲洗, 化作一片纯白,唯有尖顶漆黑的一点刺破白雪的绒毯, 远远望去, 仿佛雪原上屹立不倒的最后一棵黑杉。

漫天飞舞的雪花自天而降,将一腔积雪倾覆于更为深重的雪层上, 而冰山滑冰宫与峰顶的冰雪浑然一体, 镶嵌的玻璃在日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冰色光晕。

“接下来要登场的是,俄罗斯选手维克多·尼基福罗夫!”

身后是万丈如波涛般的欢呼声,解说的声音也无法抑制地夹带着激动感, 胜生勇利却恍若未闻地呆呆站在原地,呼吸因为寒冷而带出了朦胧的雾气。

他专注地望向场地中央那道如夜空中的明星般闪耀着的身影。

“是……维克多……”胜生勇利屏住呼吸, 几乎挪不开视线。

当协奏曲的黑白旋律悄然流淌时, 身着一袭轻薄的玫红点缀银灰表演服出场的维克多,也随着音符一起仿佛乘风破浪般跃动在光滑的冰面上。

被光亮所笼罩的他,看起来近乎白的透明, 银色的头发让人忍不住联想到窗外凛冽的寒霜,而他踏着脚下的冰刃流畅地滑动着,刘海下的深蓝眼瞳偶尔甩下冰蓝的光泽。

优雅平缓的燕式步,惊艳全场的勾手四周跳, 令人惊讶的后内点冰跳,高速的旋转滞空,飞扬起的细碎冰屑融化在清冷的空气里,而维克多的身姿曲折流转, 如同池中漂浮的花瓣,又像是昙花一现的幻影,那些危险而流畅的动作在他的演绎下赏心悦目到了极点。

“哇……”

世间的缤纷色彩,慷慨激昂的画外音,悸动不已的心跳声,胜生勇利都已听不见了,他只想静静地看完这场表演。

穿越狂风暴雨般颠覆的激昂,跨越阴翳沉灰般绝望的困境,维克多的身影随着音乐声跳跃、旋转、滑行,最后徐徐缓行至滑冰场的中央,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颔首,黯淡的灯光投洒下来。

全剧终。

即使相隔已久,也无法忘怀那仿佛闪耀一般的身姿,更无法原谅自己在那之后所接连犯下的失误,明明是仅此一次与维克多同台的机会,却因为自己荒唐可笑的表演而名落孙山。

世界滑冰大奖赛就此黯然落幕,全日本锦标赛上也一败涂地,又落选世界锦标赛与世界大学生运动会,对于胜生勇利而言,人生中最难捱的时期,大概就是此刻了。

除了维克多的冰上帝王之名永固,一颗颗新星如同满天花火,在花滑界冉冉升起又无声陨落,而像胜生勇利这样以维克多作为偶像与目标的存在也不在少数,以一句毫不客气的话来说,他不过是平庸的芸芸大众之中的一人而已。

他深知自己并不是那种天赋绝伦的天才型选手,即使不断以重复与练习来弥补自己与其他人的差距,不停在赛前平复自己的情绪,但练习时所能完美发挥出来的动作,一旦上场就会失去勉力维持的平静,然后在紧张与慌乱中迎来熟悉的失败。

“我是不是不适合花滑呢?”

心中难以遏制地升起这样异样的情绪,他赶紧摇了摇头,将这些问题从脑海中赶走。

“呼,好冷啊……”

东京的冬天是如此的寒冷,即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也依旧无法抵挡寒潮无孔不入的入侵,胜生勇利打着哆嗦,手脚僵硬地握住冰冷的把手,吃力地推开了门。

在这种时候,唯有一份酥脆香嫩的炸猪排淋上浓郁的酱汁,再配上香甜的米饭,才能让人从胃到全身都温暖起来。

在门打开的一刹那,与屋外的清寒绝然不同的温暖空气在眼镜上蒙上一层水雾,屋内的光照在眼前晕成混乱的光圈,然后张牙舞爪地反弹漫射,将眼前的一切模糊得不成模样。

“欢迎光临!”在门口站着的小狐狸连忙将怀里的眼镜布递了过去,“请用这个吧!”

“啊,谢谢。”反应慢了一拍的胜生勇利结过眼镜布,摘下眼镜擦了几下又戴上,世界又重新恢复清晰。

胜生勇利喘了口气,往下拉了拉衣服,努力收腹,试图将自己凸起的小肚子吸进去,在发觉那不过是徒劳之后,又叹了一声。

虽然他的体质本身就是易胖体质,但如今这副像是气球被吹起来的模样还是令他有些羞赧。身为国家级的花样滑冰选手,体型竟然走样成了这副样子,要是让他从前的教练与队友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看呢。

至于会变成这样的原因,一是因为他焦虑时很容易暴饮暴食,管得住自己的腿管不住自己的嘴,二则是因为……

“哎?这不是勇利君吗?”脸上生有可爱雀斑的绿发少年打着招呼。

世上结缘的方式总有许多,喜欢同样的食物而相识,当然也是其中一种。

“是你啊,出久君。”胜生勇利慢慢朝着绿谷出久走了过去。

“客人,这个放太多美乃滋会变味的……”幸平纯正苦口婆心地跟身旁的客人说着什么,看见他过来,连忙打了声招呼,“是勇利君啊,中午好。”

他轻轻点头道:“店长也是,中午好啊。”

幸平纯又转回头去,继续劝着:“不然的话,先这样尝尝看吧?如果觉得不好吃的话再加怎么样?”

“唔,好吧。”土方十四郎勉强接受了她的提议。

胜生勇利摸了摸椅子上柔软异常的座垫,顺势靠在上面倚了下去,然后像是软绵绵的棉花糖一样缩成一团趴在了桌上,眼睛眯开一条缝:“啊,好舒服啊……”

“嗯?勇利君最近很忙吗?”坐在对面的绿谷出久问道。

“是啊,最近在忙毕业的事情。”胜生勇利有气无力地说道,“总归是顺利毕业了……”

“这不是「猪排饭二人组」吗?”旁边有认识的客人这样喊道,绿谷出久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又向胜生勇利说道,“那不是挺好的嘛,顺利毕业了……那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呢?”

“接下来……”

“两位要点什么呢?还是猪排饭吗?”幸平纯过来问道,这两位除了猪排饭以外,几乎都没点过别的料理。

“是啊,店长,麻烦给我来一份猪排饭!”绿谷出久笑道。

“我……”胜生勇利抬起头来,“我的话,要两份吧。”

二则是因为,这里的猪排饭实在是太好吃了……想到这里,胜生勇利的手指忍不住摸上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自从发现了这间餐厅之后,他的体重简直与日俱增。

“两份?”幸平纯有些惊讶地问道,“你吃得完吗?”

而绿谷出久也皱起了眉头:“两份的话,稍微有点多吧。”

“应该吃得完吧……”胜生勇利微微垂下了头,“试试看吧。”

他的表情像是在道别,仿佛即将踏上远去的航帆而露出不舍的神色。

“没关系。”总是跟胜生勇利一同吃着猪排饭的绿谷出久笑着说道,“你吃不完的,我帮你吃好了。”

“好吧~”似乎察觉到什么的幸平纯点了点头,“点了的话,可不要浪费哦。”

油炸的料理向来简单,炸猪排亦不例外,将猪肉裹上面衣而后油炸,一句话便能叙述殆尽的料理过程,实际操作起来却并不是那样容易。

仔细想想,绘画也可以解释成用笔在白纸上涂抹,雕刻也可以论述成用雕刀在岩石上打磨,在浅显字句中所潜藏的千般深奥变化,确是一言难尽的。

足以使温度沿着每一方向延伸的铁锅,纤维细致少筋的新鲜猪肉,特别订制的低糖度面包糠,以及精心挑选的颜色清亮的橄榄油,再加上身为厨师千磨百炼而成的技术,一份抵达极致的炸猪排才能得以诞生。

从表面上来看,幸平纯油炸的手法并不特殊,使用的面衣也未见什么花样,但每一个部分不带丝毫差错的操作与融入其中的热情,却使得猫屋的炸猪排拥有着迥异于其他店内的美味。

“呲呲——”

裹上蛋液与面包糠的猪排在油锅中与热油亲密地接触着,里脊肉的鲜美渐渐被引导出来,油温逐渐升高,面包糠就像猪排城堡外的守护骑士,在焦化的过程中保证猪肉不会过多的吸入油分,也同时锁住了猪肉内部的细嫩。

“嚓嚓——”

从油锅中捞出来的炸得金黄的炸猪排在厨房用纸上吸去了表面的油脂,又被幸平纯切成了指宽有余的长块,还有浸入冰水片刻而后捞出的卷心菜丝,它们被一同摆在了碗里的米饭上方,在升腾的雾气中氤氲成一片。

“两位的猪排饭好了,请慢用!”幸平纯将三碗看不出分别的猪排饭摆在了绿谷出久与胜生勇利的面前。

“谢谢……”胜生勇利满脸欣喜地捧着眼前的猪排饭,圆润的脸颊连双下巴都露了出来,这正是他长久以来,无论如何都戒不掉的味道。

第一口的时候,什么酱汁都不需蘸,只要品尝那最甘醇的本味。

颜色均一的几乎见不到任何杂质的黄金色猪排,美得近乎摄人心魄,仿佛从外表都能一窥其中的滋味,而一旦放入口中,那毫无间隙地裹在猪肉上的轻薄面衣就如同黄粱枕上的幻梦一般破碎,唯有香酥轻快的口感仍保留着些许实际存在的证据。

那是迄今为止尝过的炸猪排里与其他店铺完全不同层次的美味,即使是在长谷津经营着温泉旅店的母亲也无法比拟,研磨的七八分碎的芝麻增添着独特的香气,软嫩的恰到好处的猪肉滋味随着肉汁在口中散开,香气浓郁的油脂则在留下微微余韵后谢幕退场。

“嗯,好吃……”

在品尝第二口之前,再沾一点店长刚刚送上来的加入山葵的酱油,微辣冲鼻的气息配合酱油的咸香也赋予着炸猪排不同的口感,下饭正好,还有特制的酱汁,以及……

身体里不断涌出的渴求让胜生勇利根本停不下来筷子,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一整块炸猪排与米饭就不见了踪影,这简直如魔术现场一般的场景让他禁不住吞了口唾沫。

“还有,第二碗……”

胸口随着吞咽与吸气的动作而起伏着,肚皮随着猪排饭的下落而逐渐膨胀,那件略带弹性的紧身衣再也遮掩不住,比之前放大了许多的小肚子嘭的一声,像是汽车的安全气垫一样弹了出来。

“好舒服啊……”胜生勇利摸了摸自己浑圆的肚子,那凸起的半圆蓬蓬软软,如同晴日里刚刚晒好的棉被,手感令人爱不释手。

猫屋的暖气一向开得很足,再加上胃里塞得满满的猪排饭,这种从内而外的充实感,让他像只仓鼠一样团了起来。

“还真的吃完了啊……”偶然路过的幸平纯看了一眼,按着腰叹道,“勇利君啊,是不是稍微控制一下体重比较好呀?这样下去要是得了高血脂高血压可怎么办呢?”

“噗,店长真像是老妈子……”话刚说到一半的小狐狸感受到幸平纯瞥过来的视线,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没关系的……”胜生勇利笑着说道,“反正,这是我最后一次在猫屋吃猪排饭了。”

“最后一次?”绿谷出久的音调略微升高。

“欸?”突然听到这样的话,幸平纯也不由得有些意外,她的声调放缓,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啊,没什么……”胜生勇利挠了挠头,有些羞赧地说着,“从明天开始,就要重新开始练习滑冰了,这样的身材可不能再维持下去了……”

他仍旧没有放弃他在冰上的梦想,即使为此要放弃他最爱的猪排饭也不例外。

“这样啊……”幸平纯大概有一点能理解了。

“要减肥啊……”对胜生勇利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有所了解的绿谷出久微微点头,“那么,以后要努力哦!我们等你拿冠军回来!”

“那是当然的。”胜生勇利轻轻笑道。

喂,他可是连猫屋的猪排饭都忍痛割爱戒掉了,还有什么能够阻挡得了他的呢?

而在那之后,过了一段时间,猫屋那些风格清新的装饰画中,忽然多了一张海报,上面还有着某人的亲笔签名。

“胜生勇利……”望着海报上那在冰上翩然起舞的矫健俊美的黑发青年,来往的客人好奇地问着,“这是谁啊?”

“是……”幸平纯本来想介绍一番胜生勇利在花滑界中创造的奇迹,但嘴一张开,吐出的却是别的话语。

“是一位特别喜欢猪排饭的客人。”

如此说来倒也没错,不是吗?

第116章 Menu.116 爆浆鸡排(上)

“轰隆隆——”

在巨大的爆炸声中此起彼伏的, 是建筑倒塌与大地皲裂的声音, 间或夹杂着残骸与哀鸣。

挥舞着洁白羽翼的粘土飞鸟接二连三地飞出,穿梭在满目的废墟与蔓延的火海当中, 随后在发动忍术的瞬间化作更为猛烈的一团火焰在半空中爆裂, 那些呛人的硝烟在低处聚积成稀薄的黄云,像是破碎的残丝碎絮被风吹散而重归于天空中聚集, 隐隐透着一种压抑的味道。

“果然啊, 这才是艺术,嗯。”少年盘腿坐在飞鸟上,双手怀抱在胸前, 荒芜的长风灌进黑底红云的宽大长袍内,呼呼作响, 像是不知名野兽的低吼声, 而那束起的金色马尾也在风中肆意张扬,在蓝天白云间颇为显眼。

“真漂亮……”望着下方朵朵绽放的烈火之花,迪达拉的嘴角上扬, 露出少年特有的张扬又夹带着嚣张的表情,“唯有这种短暂而又转瞬即逝的美丽,才足以称之为艺术,嗯。”

“蝎大叔什么时候才肯承认这点呢。”想到这里, 金发少年像是恨铁不成钢似的叹道,“竟然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做任务。”

他忍不住开始揣测自己要是一个不小心陨落于此,那位总是面无表情的搭档究竟会如何表态,后来想想这样的事情实在得不偿失, 只好作罢。

流溢的火光映照着迪达拉的脸忽明忽暗,他用手轻抚着发尾,确认了一番作为任务目标的叛忍营地已被摧毁,便掉头朝着别的方向远去了。

迪达拉又与蝎吵架了。

起因自然是晓组织里的成员们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的问题——两人截然相反的艺术品味。只不过平时在基地里还有小南帮着劝一劝,而这次蝎想都没想,就把身后这满脑子爆炸的艺术家丢在了荒郊野外,自己一个土遁就没了踪影。

“我哪里说错吗?他做的傀儡一点美感都没有,硬邦邦还又黑又丑的……”迪达拉撇着嘴小声嘀咕道,他表情温柔地摸了摸自己做的粘土飞鸟,沉醉在自己的杰作之中,“看看这优美的线条,看似温和却蕴含着爆发力的艺术作品,小南姐上次都夸它可爱呢,嗯。”

大概很少有人会像他这样自说自话都如此起劲,一边说着自己还一个劲儿点头,再接连不断地嗯嗯嗯,像是自己在认同自己的话一样。

“好累啊……”兴许是说的太久了,迪达拉睁大眼睛躺在飞鸟辽阔的脊背上,头顶上是令人着迷的湛蓝而纯净的天空,阳光如同流水一般在眼眸中流淌,而他与白鸟的身影就像划开天空伤口的影子,一直延伸至火光都消失不见的远方。

说到底,迪达拉并不是性情残暴之人,他不过与小孩子一样随性而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艺术家的思维过于跳脱,少有人能受得了而已。

假如他不做忍者,或许会成为一名艺术家兼哲学家,没错,就是生前籍籍无名穷困潦倒,死后万人景仰哀悼挂念的那种,可惜,既然他成为了忍者,就完全抹杀了另外一种可能了。

“找个地方歇会好了……”

不知不觉飞越了边境线,空气中有着来自于潮湿泥土的气味,清冷河水弥漫着微小的寒意,而冬日里草木也依旧繁茂,眼前的一切,是与土之国那荒焦壁土绝然不同的风景,充满着生机。

“是木叶村啊……”不知何时已收起飞鸟的迪达拉,饶有兴致在木叶村的街上大摇大摆地左摇右晃,连半点身为S级叛忍的自觉性都没有,全然不怕自己的伪装被识破之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这复建得还挺快的嘛……”

晓组织的叛徒——大蛇丸,前些日子对着木叶村搞了些大动作,听说连那位三代目火影都死在了动乱里,迪达拉本以为木叶村会是满目疮痍的样貌,谁知看这幅样子,却仍是繁华依旧。

“假如说是大蛇丸那家伙太没用了,根本就没伤到木叶,那还可以理解……”迪达拉皱眉道,“可如果说这还是木叶还未恢复元气的样子,那就太可怕了,嗯。”

他似乎明白为什么木叶村会被其他的忍者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好饿啊……”行走在木叶的商业街上,迪达拉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嗯,得赶紧吃点什么补充一下才行。”

“这位小哥,要来两串三色丸子?很好吃的!”丸子摊前的大妈挥动着壮实的胳膊,穿着丸子的木签都快戳到迪达拉脸上了。

“那个,呃……不用了。”

“来来来,卖拉面啦,不好吃不要钱!”见迪达拉路过,拉面店的老板也热情地喊道,“小哥要不要来一份?”

“今天不想吃拉面,嗯。”迪达拉炯炯有神地眨着眼睛,这样的氛围,这样的感觉……果然啊,这里果然是木叶啊,跟岩隐村根本不一样呢。

“木叶的三色丸子跟拉面好像很有名啊。”迪达拉后知后觉地摸了摸下巴,“嗯,不过我可不爱吃这种东西。”

身为艺术家,喜爱的自然是充满艺术感的料理。像是拉面与三色丸子,都是从始至终的咸烫或者甜腻,一成不变,在他的眼中,只不过是庸俗的东西罢了。

“可是要吃什么好呢?”肚子里的饥饿在催促着他尽快作出决定,明明两天前吃的还是压缩干粮的迪达拉,此时面对着满大街的食肆却陷入了为难之中,“嗯,要不还是去吃拉面……”

想起自己刚刚断然的拒绝,他又觉得似乎很难回头。

“好色仙人,你拿自己的钱包付账啊!”

“我不是没带嘛……”

“骗人,我刚刚还在你怀里看见的!”

“哪里有,我怎么没看见,喂喂喂,小鬼你可别乱来!”

前面转角处的一扇店铺的门缓缓开启,从门内走出来像是师徒二人的组合,而在那刹那,从门缝中悠悠透出的食物的香气飘散过来,让迪达拉禁不住咽了咽口水,“好香……”

“小鬼,还给我!”

“你看!这里不是钱包吗!”利用声东击西从自来也的怀里拿到钱包的漩涡鸣人疾步向后退,“让我看看里面有多少……哎?怎么是空的?”

“那个……”

“你又去逛那种店了对不对!”

“啰嗦啊你!取材当然是要……”

迪达拉略瞥一眼,从闹作一团的两人身旁经过,脚步停留在那扇绘着猫咪图案的黑色木门前。

“「猫屋餐厅」……”他望着头顶上的招牌所写的名字,“要不就在这吃好了。”

待会儿还得去交任务,可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在这浪费呢。

“叮铃叮铃——”

随着迎客铃欢快的响动声,迪达拉迈步走了进去。

第117章 Menu.117 爆浆鸡排(下)

刚刚进入猫屋的迪达拉有些不习惯迎面洒来的带有些许鹅黄的暖意灯光, 他稍稍偏头, 默不作声地望向店内,或许是因为新年刚过的缘故, 临近门的位置贴着极具喜气的仙鹤的鲜红剪纸, 旁边还悬着一根象征着神明庇佑的注连绳。

在迪达拉推门的瞬间,冷冽的寒风也跟着他灌入门内, 捎来落花与枯草的气息, 红白相间的注连绳在风中不安稳地起伏摇摆着。

“好多人啊,嗯。”迪达拉微微皱眉道。

正值晚餐时分的猫屋相当热闹,各式各样的客人们齐聚一堂, 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美味料理。自小叛逃忍村经历颠沛流离的迪达拉,相比普通人已经算是见识广博, 但面对店内千奇百怪的客人们, 此时仍是充满好奇地环视着店内。

在跳跃流转的灯光下,有着浅栗色长发的少女正在客人们之间捧着托盘来回走动着,那淡淡的笑容和温和的眼神就像温润的琥珀反射出来的光泽, 无论看几次都无法让人移开视线。

“晚上好,欢迎光临猫屋。”察觉到迪达拉的视线,幸平纯朝他笑了笑,“这边还有空位, 不妨来这里坐吧。”

她的话语似乎有一种让人不自觉听从的魔力,当迪达拉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坐在座椅上了。

这坐垫还挺软和的,嗯, 可以考虑放一个在飞鸟上,平时坐的时候感觉还怪硌人的……

感受着记忆棉坐垫柔软的迪达拉不禁这样想道。

“这里是菜单,如果有什么想吃的就请告诉我吧。”幸平纯将菜单递了过去,随后转身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这些都是什么啊……”第一次来到猫屋的迪达拉捧着菜单,对着中华料理的那一页犯愁,“蚂……蚂蚁上树?干锅土豆片?这都什么跟什么?”

蚂蚁也能吃的吗?木叶的人都是这么丧心病狂的吗?

他想起木叶村的确有个谜一样的驱使虫子的家族,好像是姓油女的吧,这么说起来,倒不是不可能……

再翻过两页之后,情况才开始好转,至少拉面、荞麦面这些料理尚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内,不过他本来就是不想吃拉面才转到这里来的,要是又点这个不就重蹈覆辙了吗?

不行不行,身为艺术家一定要有艺术家的尊严,出尔反尔这样的事情他可做不出来。

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料理能符合他作为艺术家的身份,于是他抬起头来,试图看看身边的人都点了些什么东西。

“夜斗大人。”小狐狸歪着头,向着某位手汗严重的预备神明问道,“那注连绳真的管用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夜斗交叉着手臂,对于小狐狸的质疑非常不满,“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赐予的结界,镇宅辟邪,收你五円一条还算便宜你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小狐狸见自己被误解,连连摆手道,“我有个朋友总是被妖怪缠上,家里也常常被闯进去,所以我想送给他一条……”

之前那片大天狗的羽毛经过时间的流逝,效力已逐渐消退,最近一段时间夏目贵志晚上都被吵得无法安眠,因此小狐狸才会想着送一条注连绳给他。

“最好让他亲自来找我吧,这样效果会好一点。”

“这样啊……”

“咕——”

不知不觉听身旁的对话听得入神的迪达拉,这时清楚地听见自己的肚子叫了一声。

“真是要命啊……”迪达拉用手按住自己空荡荡的肚子,“在这店里待着,怎么越来越饿了。”

“我吃什么……跟上次一样,给我来份「爆浆炸鸡排」吧。”在他身后坐着的银发碧眼的少年声线沉沉,正向幸平纯点着餐。

敏锐捕捉到了话语里某两个字的迪达拉迅速转过头去,疑惑地问道:“爆炸?”

“是爆浆炸鸡排啦。”幸平纯向他解释道。

“那是什么料理?”迪达拉又问道。

“是……”幸平纯刚想开口,却被身旁的狱寺隼人打断了。

“就是爆炸,一枚包裹着芝士的香气炸弹在你的嘴里轰然炸开。”狱寺隼人用手比划着,嘴角高高翘起,“把你的意识都炸得一团模糊。”

“哪有这么夸张啊……”听着他的比喻,幸平纯忍不住笑了起来。

“听着挺有意思的,嗯,我也来一份吧。”

“两份爆浆炸鸡排是吗?”记录下客人点餐的幸平纯点了点头,“请稍等片刻。”

炸鸡排,本身就已经足够美味了,但与炸鸡莫名契合的芝士共同炮制出来的爆浆炸鸡排,却将这份料理升华至了别样的崭新境界。

或许是知道迪达拉已经饿得快前胸贴后背了,没让他等多久,幸平纯就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这是蜘蛛一号,这个呢,是蚂蚱一号。”狱寺隼人不知何时坐到了迪达拉的对面,而后者正为他悉心讲解着他的炸弹们,“你看看啊,蜘蛛的话比较隐蔽,引起混乱之后才用别的手段,蚂蚱的弹跳力比较强,容易接近对方。”

“这样啊……”狱寺隼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在迪达拉手里活蹦乱跳的黏土蚂蚱,随着对方的话语,那只蚂蚱在桌上灵活地跳动着,躲开了他的手。

“爆炸追求的并不是威力,而是弥漫而起的烟雾的遮蔽性与埋伏性,即使对方化解了表面的攻势,也会露出破绽而被寻找到致胜的机会。”面对炸弹界的后辈,迪达拉自信地侃侃而谈,说到这里他又一脸纳闷地看着狱寺隼人腰间像是装饰品一样的捆绑炸弹:“你那也叫炸弹吗?是玩具才对吧?”

“这个嘛……”被他这么一说,狱寺隼人也觉得自己的直来直往跟对方繁复的手段相比显得有些太low了,“的确强度不太高……”

他之前将炸弹想的太简单了,看来要作为十代目首领的左右手,他还要将自己的实力加强一番才行。

“不管怎么说,你能理解到艺术的真谛所在,还是很有前途的。”迪达拉挥舞着着拳头赞扬道,“艺术就是爆炸!是将一切化为乌有的瞬间!积攒的力量在刹那绽放的感觉,实在是美妙了!”

迪达拉兴致勃勃地讲着,难得遇见与他趣味相投的同道中人,他感觉自己越看眼前这银发少年越觉得顺眼。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吗?我叫狱寺隼人……”

“不好意思,麻烦请让一下。”被他的手臂挡住的幸平纯开口道。

“对不起……”迪达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道歉,但他总觉得,这位身上毫无查克拉波动的少女,隐隐有着小南姐一般的气质。

“这里是两位刚刚点的料理。”她一边将爆浆炸鸡排与酱汁一同往桌上放,一边小声叮嘱道,“吃的时候小心一点,里面烫。”

“谢谢店长。”狱寺隼人极有风度地道谢。

这就是爆浆炸鸡排啊?看上去与普通的炸鸡也没什么两样嘛……

迪达拉仔细地端详着面前的料理,如同肉眼可见的香气从金黄酥脆的外衣飘逸出来,隐隐分辨可以感知到油香与鸡肉的香气,但在其中仿佛又有某种醇厚的香味潜藏在里面,令人难以琢磨。

但是不管怎么样,不就是一份炸鸡而已吗?真的会有炸弹这般艺术的效果吗?迪达拉对此深表怀疑。

“咔——”

狱寺隼人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吃了起来,在牙齿的咬合下猛然碎裂的面衣,似乎可以清晰地看见那碎片如金色的融雪般飞舞四溅,而那清脆悦耳的声音,单单听到就让人想要知道这表面的脆度究竟如何。

“呼——好烫——”狱寺隼人连忙刨了两口饭,看他的样子,这不过只是开始而已。

效仿着他的样子,迪达拉也拿起筷子,把一整块鸡排夹起来咬了一口,嘴里也开始回响起来与之类似的嘣哧嘣哧的声音。

“嗯,还挺不错的嘛。”

当他咬开那层面衣的瞬间,就如之前一样,炸得通透的酥皮顿时化作细细沙沙的碎末,充盈在齿间,酥脆的声音在口中如烽烟四起,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让人想起前两日除夕夜里的花火,大概也是如这般热闹。

而内里的鸡肉也不像有些炸鸡那样干涩得难以入口,而是鲜嫩多汁到了极点,感觉炸鸡的香气已经渗透到了嘴里的每一个部位,每咬一口都感觉都能感受到来自于新鲜鸡肉的浓厚香气从味蕾直达心底。

这就是狱寺所说的香气炸弹吗?

迪达拉夹了两口米饭,稍稍缓解了一下口中的浓厚味道,同时嘴上还不服输:“比起这种级别的爆炸,我还是觉得我的爆炸更加艺术,嗯。”

狱寺隼人看了他两眼,发觉他不过才咬两口之后,不由得笑道:“不,我说的爆炸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那是什么呢?

还没等迪达拉的思绪反应过来,他的舌尖与鼻息,就已经抢先感受到了。

“这,这是……”

不知是触动了什么机关,肉眼可见的浓郁香甜的芝士一下子如岩浆般涌出,空气中都弥漫着奶香。绵软细腻的流心芝士就这样被他一口一口咬碎,丝绒般美妙的口感与这份乳香无比贴合,混合着香嫩的鸡肉与脆爽焦香的酥皮,三种大不相同的美味在他的口腔中融为一体。

“轰隆隆——”

假如说之前的炸鸡部分,还能令迪达拉保持着清醒的话,那么在引线燃烧殆尽之后,芝士内核引爆的时刻,他的意识就已经被炸飞到了九霄云外了,只知道一口接一口地让芝士与炸鸡的味道装满嘴巴。

“竟然还能拉丝,这究竟是什么啊……”第一次品尝到马苏里拉芝士的迪达拉百思不得其解,正是因为具有着迥然相异的反差,才使得这份炸鸡排拥有着别样的魅力。

“嗯,我觉得我好像有一些新想法了……”

一边品尝着眼前的爆浆炸鸡排,迪达拉的脑海里也一边闪电般地飞速跃过一大堆灵感,简直让他现在就有冲出去实验一番的冲动。

但是,在那之前,得把眼前的这份料理先吃完才行,不,这不是料理,这是艺术!

他的眼中绽放出光芒,脸上也露出单纯明快的笑容。

“那个……还没有请教你的名字?”狱寺隼人问道。

“我吗?”迪达拉想了想,还是没有将高悬在各国悬赏榜上的名字说出口,“叫我小迪就好了。”

“呃,我想问一下,我可以向你学习如何制作炸弹吗?”踌躇了半天的狱寺隼人,最终还是将这句话说出了口。

“向我学习吗?当然可以。”迪达拉满不在乎地说着,“反正一般人也根本理解不到我的艺术。”

“那……老师!”

“哎?这么快?”他第一次见到顺坡下驴下得如此顺溜的。

“老师,以后还请拜托你了!”狱寺隼人双手合十,“请让我成为能独当一面的十代目首领的左右手吧!”

“嗯,在那之前,你可不可以先给我解释一下那个十代目首领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第118章 Menu.118 未知料理(上)

冬日和煦, 暖阳悠悠, 花架上的仙客来瓣瓣向着明媚,而泛白的恹恹日光令人神情恍惚。这样的天气, 在炉火正旺的壁炉旁或是温暖舒适的被窝里待着固然不错, 但将厚实的外套脱去,穿上单薄些的毛衣坐在靠窗的地方晒晒太阳, 顺便品尝一番来自猫屋的美食, 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呼……”穿着漆黑神父装,外罩着长袍,胸前挂着十字架的男子吐着舌头长舒了一口气, 似乎是在感受着口腔内灼烧的快感,当他将手伸向桌上的玻璃杯时, 才发现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不由得转头低声唤道,“服务生,麻烦加水。”

“好的, 来了来了!”正在角落里拖地的小狐狸将手上比他自己还高的拖把靠在了墙角,随后向着柜台的方向走去,准备去取水壶为客人加水。

“怎么样,绮礼?”吉尔伽美什用手撑住那宛如诸神杰作一般完美而无暇的侧脸, 碎金般的刘海之间,承载着光辉的红玉瞳眸微微眯起,“你是否感觉到愉悦了呢?”

孤高的王睥睨着他唯一的臣子,他颇有兴致地看着往自己的嘴里填着麻婆豆腐的言峰绮礼, 目光犹如实质,不禁令言峰绮礼想起了伊甸园里啃噬人类灵魂,诱惑堕落的那条毒蛇。

言峰绮礼没有回答,却停不下来自己不断进食的动作,往常如泥沼般空洞的棕眸逐渐被翻腾着的鲜红浸染,原本空乏而麻木的味觉仿佛从冰山中破封而出,味蕾上的一切都变得鲜活而生动了起来。

原来料理,可以如此的令人愉悦。

品尝着幸平纯所做的麻婆豆腐,言峰绮礼的眼前似乎正有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向着他缓缓敞开。

“尽情享乐吧,身为本王的臣子,应当能体会到世间一切美好之物的可贵之处。”吉尔伽美什的嘴角挑起一丝笑意,愉快地看着神父。

“您的水来了……”小狐狸这时拿着水壶走了过来,“温水可以吗?”

“可以,谢谢。”

言峰绮礼端起水杯微抿一口,夹带着柠檬香气的清水将舌尖的辣度卸去部分,那种平和让他有种怅然若失的遗憾,可仍然发麻的舌根,却还需要时间去抚平。

此时时间尚早,距离晚饭还有段时间,猫屋里的客人不多,幸平纯也就顺带着将店里打扫一下,看着小狐狸走过来,在另外一头擦着柜台的她连忙问道:“小狐,那边的客人还好吧?”

那位浑身金闪闪的客人来的次数不多,可几乎每次都能惹出不大不小的一堆事来,还好上次他出言不逊的时候,碰见琦玉老师心情不好,两人出了店门不知道做了些什么,再回来的时候,这位桀骜不驯的客人的脾气就收敛了许多。但即便如此,他每次来到猫屋的时候,幸平纯也依然是如临大敌。

“还好呀,怎么啦?”小狐狸重新拿起了拖把,回头眨巴着眼睛。

幸平纯的表情有些忧虑,她微微蹙起眉头,揉了揉眼睛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右眼从中午开始就一直跳个不停。”

“右眼跳个不停?”小狐狸捏着下巴疑惑道,“我记得左眼是跳财,右眼是……”

“右眼跳灾。”接话的墨绿色短发的少年出现在门前,“店长下午好啊。”

“龙马君,下午好。”幸平纯用旁边的湿抹布擦了擦手,“怎么今天来得这么早?”

这位看上去尚带着稚气的少年,听说是有名的青春学园网球部的正选,往常放学后都会练习到很晚才会回来,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来得这么早。

“网球场要维护,今天就提前回来了。”越前龙马解释道,“刚刚店长在说什么?右眼在跳是吗?”

“是啊。”幸平纯揉了揉眼睛,“总感觉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那种不祥的预感如山雨欲来的乌云堆积在心头,令她有些心神不宁,在厨房切菜的时候都差点切到手指。

“没问题的!”小狐狸举起了小拳头,雄赳赳气昂昂地喊道,“假如发生什么事的话!我来保护店长!”

“好好好……”幸平纯一脸温柔地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小脑袋,“龙马君今天想点什么呢?”

“嗯,来份汉堡排吧,今天想吃这个。”

“那请先在那边坐一会儿吧,我待会儿做好了就送过来。”

汉堡排的制作并不复杂,在混合洋葱末的肉糜在幸平纯的手中揉捏拍打成型,又在平底锅里开始油煎的时候,门口又响起了叮铃叮铃的声音。

“中火的话,一分半就得开始翻面……”幸平纯一边处理着手边的料理,一边听着从厨房外传来的声音。

“欢迎光临猫屋!”是小狐狸元气十足的少年音,“请问客人需要点餐吗?”

“哎?你是谁?”说话的青年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还有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明明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的……”

“嗯?我是新来的服务生……”小狐狸解释道,“可能客人您上次来的时候我还没在这里吧。”

“这样啊,服务生……倒也挺好的。”青年似乎在转头晃脑,声音时高时低,“小纯呢?怎么没看见她?”

“店长吗?”小狐狸听见小纯这个称呼,反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店长她在后面的厨房里,要我带您过去吗?”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就好了。”

还没等他进入厨房,有着浅栗色长发的少女就出现在了厨房的门口。

“小纯!”见到自己可爱的妹妹,红发青年满脸笑容地喊道,“好久不见呀!新年快乐!”

“原来是哥哥啊……”明明在厨房里就已经知道了这一事实,但幸平纯还是作出了刚刚才知道的表情,“新年快乐……”

眼前的红发青年穿着厚厚的藏青色棉袄,这一蓝与黑过度之间的颜色正好与他满头灿烂的红发相衬,显得他的身型不会太过于臃肿,而那对与幸平纯近乎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的眼眸,此时正透出欣喜之色。

假如让美食界的人见到他的话,一定立刻认出来,这正是之前在亚洲美食论坛上引起轰动的鬼才厨师——幸平创真。

她的这位哥哥可谓是继承了城一郎伯父的好皮囊,而本身的气质经过这些年时光的淬炼也愈趋成熟,桃花运不断的同时还在世界各地拥有着一帮粉丝。不过幸平纯却完全没有在意他的那张脸,而是将目光垂向他手上提着的布袋子。

直觉告诉她,这里面的东西非常危险……是上次的臭豆腐呢?还是那次的鲱鱼罐头?幸平纯的手紧张地握成了一团。

她这下可算知道自己的右眼是为什么开始跳了。

作者有话要说:  猜猜看这次药王又带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过来

第119章 Menu.119 螺蛳粉(中)

“最近怎么样?”幸平创真上下打量着围着洁白围裙的少女, 温和的声线飞逸着, “一边要开店,还要兼顾学业, 会不会很忙啊?”

如果让旁人看见, 这位一向以说话直来直往闻名,敢在千万人注目下怼天怼地怼评委的幸平创真, 竟然能露出如此温柔的神色, 想必一定会惊落眼球吧。

“还好啦,还是老样子。”幸平纯笑着说道,能保持着如此宁静的生活不曾改变, 或许是一种难得的幸福也说不定,“哥哥呢?你的环球修行怎么样了?”

“环球修行……”幸平创真想到这里, 表情显得有些奇怪, “可能要延长一段时间了。”

“怎么啦?”

“我之前花四个月多一点的时间,就已经吃遍了东欧与北欧,而东南亚地区也只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幸平创真的语速很慢, 似乎是在回顾自己之前品尝过的料理,“但是在华夏……”

“嗯?”

“我从四川走出去都花了快半年……”光是在成都,早点都吃了七八十种不带重样的,还别提其他的料理。

“噗——”看着幸平创真一脸怅然的样子, 幸平纯忍不住轻笑出声。

幸平创真正想说下去,忽然鼻子动了动,疑惑地问道,“你闻到没有?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烤焦的东西啊?”

“什么东西……”幸平纯慢悠悠地说道, 忽然脸色一变,连忙往厨房里冲了回去:“龙马君的汉堡排!”

因为只顾着跟幸平创真讲话而忘记翻面的汉堡排,此时已经呈现出漆黑的焦色,幸平纯皱着眉将它扔到了垃圾桶里,准备重头开始再做一份。

“小纯还是这么马虎呢!”幸平创真双手交叉倚在门口,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她可是已经有很久没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其实还是能吃的,不用这么浪费吧。”幸平创真的语气很是可惜。

“那你要吃吗?现在拿出来倒也不晚呢。”幸平纯瞥了一眼在垃圾桶里安居的失败品。

“不了不了……”

假如是自己吃,或许还可以将就一下,但这是要端给客人的料理,身为厨师的自尊心自然容不得丝毫偏差。

“那个,店长!”小狐狸撩开门帘探出了头,好奇的目光先在旁边的幸平创真身上跳跃了一下,才又转向幸平纯,“龙马君问他的汉堡排怎么样了。”

刚刚他过去看的时候,越前龙马已经饿得贴在桌子上了。

幸平纯摇了摇头,“让他再等一会儿吧……”

等小狐狸出去后,幸平创真问道:“这是店里的服务生?看起来年纪好小啊。”

像这般年纪的孩子,现在应当还在学校里念书才是。

“他叫小狐……”幸平纯想了想,将小狐的身世隐去了一部分说给幸平创真听。

“原来是这样。”幸平创真点了点头,“有个人帮忙就行,我真担心你一个人累坏了。”

这句话说得倒挺中听,幸平纯扬了扬眉,手上继续忙碌着。

平底锅中央的汉堡排浸在薄薄的一层清油中,发出滋滋的煎烤的声音,原本生嫩的肉色逐渐转变,油香与肉香相互交织着升起,直至互相融合分不出彼此。

“呼,好香啊……”幸平创真揉了揉自己那比狗还灵的鼻子,“有点饿了呢?”

“那哥哥要吃什么?我来做吧。”幸平纯的笑容中藏着某种小心思,“正好让哥哥尝尝我的手艺呢。”

她可不敢让幸平创真动手,否则待会儿厨房里会在他的手中诞生什么样的黑暗料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小时候吃的花生酱鱿鱼丝、蛋黄酱蜥蜴尾就已经足以让她刻骨铭心了,而之前的臭豆腐,更是难以忘怀。

“不用啦,待会儿我自己来吧,对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我带了好东西来呢!”

“好东西……”幸平纯的表情凝重,逐字吐词道,“是……什么啊?不会又是臭豆腐吧?”

上次幸平创真带来的臭豆腐,那在店内阵阵回旋的臭味简直让她心有余悸,她可是在店里通风透气加上洒清新剂,过了好几天才让店里的气味恢复正常。

“怎么会呢……”幸平创真伸出食指摇了摇,“最近我喜欢上了别的料理。”

中华料理的博大精深,的确是短时间难以融会贯通的,尽管幸平创真之前也有着中华料理的一些底子,但也仍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从美食环绕的川渝地区中走了出来,又往着更南方继续着他的修行。

“别的料理?是……是什么啊?”幸平纯抬起头,虚着眼睛直视着对方那神采奕奕的眉目。

“「螺蛳粉」,怎么样,听说过吗?”幸平创真的手摸向旁边他带来的布袋。

“没有,不过,螺蛳的话……”对中文略懂一些的幸平纯好奇问道,“是田螺吗?田螺熬制的粉条这样子?”

她按照名字自然而然地猜测道。

“不,螺蛳跟田螺不太一样,日本好像不出产呢,我还是托人……”他在布袋里掏出些小袋子,“你要尝尝看吗?”

“不会很臭吧?”幸平纯的目光中不无疑虑,毕竟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不会不会。”幸平创真一口咬定。

“那就好,嗯……”幸平纯将汉堡排与米饭搭在一起,“我先去外面上餐。”

她真担心等了这么久的越前龙马会饿出胃病来。

“行,对了,我能用一下你的高汤吗?”幸平创真指了指旁边盖着盖子的高汤锅,在那底下开到最小的炉火正帮它保持着温度,“做螺蛳粉的话得用点高汤才行。”

不论是粉丝还是面条,离开高汤都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啊,当然可以。”幸平纯回头瞥了一眼就走了出去,“哥哥请随便用吧。”

她那样不带丝毫戒心的样子,让幸平创真都有些于心不忍了,但是该做的事情嘛……可不是于心不忍就会放弃的。

“嗯……”待幸平纯出门后,幸平创真将螺蛳肉往高汤里倒着,顺便用汤勺搅了搅,又加了点水,自言自语道,“螺蛳粉怎么会臭呢……”

在他的眼中,那可是无与伦比的“迷人香气”呢!

幸平创真的环球修行之华夏篇,在经过四川、重庆、湖南三站之后,第四站则是民风淳朴的广西省。在这片地处亚热带的岭南地域,他发觉了一件很匪夷所思的事情——虽然与前三个省份一样,米饭是这里的主食之一,但米粉的地位也同样不容小觑,甚至到了与米饭并驾齐驱的高度。

在当地生活的广西人一日三餐都离不开螺蛳粉,连宵夜里也总能见到它的身影,而幸平创真只尝了一次,一向口味很重的他立刻就喜欢上了这种味道。

至于螺蛳粉的气味嘛……就如榴莲一样,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在痛恨螺蛳粉的人眼中,那是难以忍受的恶臭与匪夷所思的怪味,但在螺蛳粉的fans的眼中,那便是勾人魂魄的香气。一碗热气腾腾的螺蛳粉,瞬间便能将萎靡不振的冬日拯救出来。

“好了,来做一碗螺蛳粉让小纯尝尝吧~”幸平创真熟稔地将半截袖子卷起来,露出结实的小臂,准备大显身手。

第120章 Menu.120 螺蛳粉(下)

蒸米饭的话, 自然是要带着淡淡米香的刚丰收的新米, 蒸熟之后软糯鲜香,就着泡菜都能吃两大碗, 像是猫屋里这段时间用的秋田米, 一直都让客人们赞不绝口。而螺蛳粉的粉条就正好相反,要用陈年老米, 而且是上好的陈年老米来做, 才能拥有那种劲道爽滑的独特口感。

螺蛳粉的汤底也很重要,比如广西当地螺蛳粉店的汤料,大多用的都是传承下来的独家配方, 幸平创真只是匆匆过客,自然不知道其中奥秘, 但是自家妹妹的手艺, 他还是信得过的,也就加了点料将就用了。

不过,要是幸平纯知道自己精心熬煮的高汤在幸平创真的眼里只是可以将就用的程度, 恐怕就要跟他好好讲讲道理了。

只见幸平创真动作轻快地将漏勺里的粉条放入锅里煮着,同时从包里取出他带来的配料,酸豆角、碎木耳、腐竹纷至沓来,至于新鲜翠绿的时蔬, 猫屋的冰箱里大多都有,他就地取材,取了些清鲜的卷心菜、青菜、黄花菜出来切成小段,准备用做之后的配菜。

“嗯哼哼~”与幸平纯一样, 幸平创真独自烹饪的时候,嘴里也爱哼些不成调的小曲儿,不知是家族遗传还是偶然碰巧。仔细听的话,能分辨出他现在哼的是中岛美雪的一期一会,只是调嘛……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但此时的厨房里却还流淌着另一种声音,汤锅里的咕嘟咕嘟,和着菜板上厨刃与之接触的嚓嚓声,竟构成了某种悦耳的韵律。这种声音在整间房子里不住地交织回响着,连带着幸平创真的动作都产生了难以名状的节奏感。

幸平创真曾经名列远月学园首席的精湛厨艺,在属于猫屋的这一方小小厨房中全力施展着,与幸平纯烹饪时那悉心而精巧的动作不同,他握住厨刃的手指灵巧地飞舞着,时而停驻,时而跳动,而翻炒、滑铲、颠锅也是一气呵成,就如宴会上魔术师的表演一样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如果说幸平纯在厨房里像是在花园中扦插裁剪的园丁,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暖,那么幸平创真,毫无疑问就是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中杀伐果决的剑客,那在长年的食戟对决中锻炼而成的厨艺,保持着一如既往赏心悦目的高水准。

猪骨的醇香之下,如同巨龙盘踞的宝藏洞窟中掩藏着螺蛳的鲜美,气息馥郁的香料将本来醇厚的汤头调理得格外浓香,而原本其貌不扬的米粉在漏网中煮得洁白晶亮,犹如仙女魔法之下焕然一新的灰姑娘,光彩可鉴,还不会因为十二点的钟声敲响而打回原形。

“木耳丝,酸豆角,青菜……”幸平创真一边动手一边想着自己吃过的螺蛳粉里的配料,“腐竹还有什么来着,对了,花生米!”

炸得酥脆,在嘴里嘎嘣嘎嘣响的花生米怎么可以被他忘记呢,他不禁为自己的疏忽暗自懊悔着。

除了精心熬煮的汤头与用心精制的米粉,配菜自然也是极其重要,不可或缺的,就如一场戏剧中不能只有罗密欧与朱丽叶,也需要劳伦斯神父为这场爱情作着见证一样,不论是缺乏哪味,都无法制成一碗鲜辣香美的螺蛳粉。

随着油锅里的热油逐渐升温,就该轮到腐竹与花生的粉墨登场了,外表朴实的它们就像初入都市的小镇青年,在纸醉金迷中渐渐镀上外表靓丽的金黄外衣,口感也变得酥脆可口了起来。

而在炸物完成之后,剩下的油也不能浪费,加上些干辣椒与辣椒粉,蕴含着花生与腐竹香气的红油也顺利完成,刚刚切好的木耳丝丢下来一顿爆炒,螺蛳粉的最后一味配菜就这样顺利出锅。

“不不不,这还不是最后一味呢……”幸平创真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微笑,继续从他带来的布袋里拿出真正的最后一样配菜——近似软玉般拥有着通透质感的酸笋。

最开始的时候,幸平创真也如其他人一样,以为螺蛳粉那奇特的臭味是因为汤头里的螺蛳带来的,后来才明白,原来加在里面的酸笋才是始作俑者。那连榴莲也要礼让三分,臭豆腐都要脱帽致敬的浓郁臭气,正是来自于这看似不起眼的小东西。

人类最早的食谱出现于三千六百年前,印刻于古巴比伦尼亚的泥板文书上,但发酵食品的历史则更为古老,早在八千年前的高加索地区就已出现。不论是欧洲的酸奶、干酪、葡萄酒,还是日本的味噌、酒糟,都具有着极其特别的味道。

而华夏的发酵食品的历史也是源远流长,酸笋,就是其中的一种。春笋脆嫩,冬笋肥腴,这两季是品尝竹笋的好时节,在大熊猫的故乡呆了这么久的幸平创真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酸笋的笋料却是取自炎炎盛夏,口味独特,而且摘取之后既不风干也不蒸煮,而是用酸缸来腌制发酵,以达到长久保存的目的。

由于被封在塑盒中气味不曾散发的酸笋,在取出的那一刻,浓烈的味道扑鼻而来,距离最近的幸平创真自然感受颇深,不过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只是淡定地点点头:“嗯,要的就是这股味。”

“不知道小纯能不能习惯这种味道呢?”他摸了摸下巴,连自己都有些怀疑地喃喃道,“应该没问题的吧……”

螺蛳粉的话,当然也可以不放酸笋,这样的吃法并不是没有。但在幸平创真的眼里,要是不放酸笋的话,这一碗螺蛳粉就像徒有形貌不具灵魂的空壳,缺乏辨识而黯然失色,跟其他地方的米粉相比,也失却了独有的魅力。

常言道,爱屋及乌。爱一个人,自然也要包容他的全部。既然选择了螺蛳粉,又何必将酸笋的气味拒之门外呢,你说是不是?

更何况,这样的气味一旦习惯了,那就会变成迷人的自然发酵的酸香味了呢,像是幸平创真,每次吃的时候都要店家加两份酸笋,要的就是那股酸爽的劲儿。

“可惜没有卤蛋卤鸡爪,唉……”幸平创真还在惋惜着不能完全还原正宗的柳州螺蛳粉的味道,而酸笋的气味儿经热汤一激,早就晃晃荡荡飘出厨房外了。

“不好意思啊,龙马君。”幸平纯将汉堡排放在了饿得没精打采的越前龙马的面前,“让你久等了!”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越前龙马看见料理过来,立马坐了起来,抓起刀叉直接切下一大块放入口中狼吞虎咽着,感受着肉汁四溢的快感,“好好吃!”

“店长今天是加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越前龙马那双金色的猫瞳如看见毛线球的猫咪一样,在一瞬间亮了起来,“感觉比平常吃的更美味啊!”

“哎?”幸平纯一愣,“跟之前一样,没什么区别啊……”

她光是弥补之前错失的时间都已经费尽心思了,哪还有空去改变这道料理的手法呢。

“可是……”越前龙马大口大口地吃着,“今天的确实特别好吃。”

幸平纯还在思考着是因何缘故,冷不防却听见另一边的客人发声,“是饥饿感吧。”

“哎?”

吉尔伽美什优雅地抿了一口桌上的清茶,熨帖整洁的外套起伏着些微褶皱,而后他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因为饥饿感而产生的对于美食的渴求,或许是这世上效力最强的调味料也说不定。”

“这样啊……”第一次听见这位金闪闪的客人吐出如此具有哲理的言语,幸平纯不由得讶异地望了他一眼。

所以说啊,不具欲望,不具渴求的人类是如此的可悲又可叹,他们无法体会到这世上一切最真实的美好与最深沉的美丽,即使目睹着最值得惊叹的美景,他们那枯竭的荒原中也掀不起丝毫风吹草动。

放纵,享受,贪婪,肆意,拥有着三分之二的神格与漫长的近乎无穷人生的英雄王,喉间无声无息滚过笑意。

但他很快就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而挑起了眉头,“这是什么味道?”

“唔……”坐在附近的黑子哲也捏起了鼻子,也左看右看地寻找味道源头,最后一脸疑惑地往桌子下面探去,“火神君,你是不是脱鞋了啊?”

这股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的味道,闻起来有些像是大汗淋漓的篮球比赛之后,一两个礼拜没洗的臭袜子捂在密不透风的运动鞋里的那种臭味,唔……有过之无不及也说不定。

“啊?”

看着身边的客人都一脸嫌弃地看了过来,火神大我连忙摆手解释:“不是啊!我鞋子好好穿在脚上呢!”

像是怕周围人不信似的,他的腿抬了起来,露出那双穿着篮球鞋的脚,以证实自己所言非虚。

“什么啊……”正吃着芝士焗饭的高木涉捂住口鼻,“这味道……”

不由得令他回忆起他刚刚入职的时候,第二次出警碰见的那具在夏天密闭的房间里腐烂发臭的尸体,在此间弥漫的臭味与那时推门迎面而来的腐臭味几乎不相伯仲。

“奇怪……怎么这么臭?”幸平纯也微微皱眉,当她发现那股臭味的源头来自于厨房时,不禁脸色一变。

现在厨房里……还有谁在来着?一想到那个答案,她就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啊,这样就算差不多了吧……”在猫屋的厨房里,刚将熬煮好的汤料浇入碗中的幸平创真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却冷不防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

“幸!平!创!真!”

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吓得他打了个激灵。

幸平创真回过头,发现在厨房门口的幸平纯正以一种意味深长,甚至近乎冰冷的眼神瞪着他,原本白嫩的小脸如今有着泛青的趋势。

啊呀,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小纯的表情这么吓人呢……

“怎么啦……”幸平创真被她瞪得有些心虚,立马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同时脚步往左挪了挪,试图遮掩住身后的酸笋与螺蛳粉,“出什么事了吗?小纯你这么盯着我干嘛呀?”

“你身后的是什么?”眼尖的幸平纯却早就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眼神一直在幸平创真的身上来回打量。

“没……没什么……”幸平创真嗫喏了两下嘴皮子,却发现从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折射出来的光芒更加锐利,心里有些发毛,“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感觉好可怕啊……”

幸平纯右手握成拳头,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一字一句隐隐冒着寒意:“哥哥,你上次不是跟我保证过不会再带奇怪的东西来猫屋了吗!”

幸平纯望着那头壮烈牺牲的铁锅与汤锅,心中默然哀悼了一会儿,就因为她的掉以轻心,才使得它们惨遭毒手……

“螺蛳粉怎么算是奇怪的东西呢……”幸平创真本来打算义正言辞地反驳,在对上幸平纯的眼神后,分贝不知怎的就小了一多半,底气也变得不足了起来,“很,很好吃的!不信你尝尝看……”

“我才不要呢!”

看到幸平创真端着螺蛳粉朝她走来,幸平纯捏住鼻子,感觉这臭气熏得脑仁儿都在嗡嗡地疼,身子往后倒退了几步:“你……你……你,你要干嘛!”

在她的眼中,幸平创真端着的简直是不亚于生化武器的大杀器。

“啊?”幸平创真被问得一脸莫名其妙,“当然是给你尝尝啊。”

不论对于螺蛳粉有什么样的偏见,在尝过这一碗之后,一定都会烟消云散,他对于自己的厨艺有着十足的自信。

但幸平纯却完全不打算给他机会,她向后踉跄了几步,退出了厨房:“我……我不要!”

为什么感觉眼前的场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好臭啊……不行了,我要出门了……”

餐厅里的客人们正在议论纷纷,当幸平创真跟着幸平纯从厨房里出来的时候,那散发着臭味的源头立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什么?”吉尔伽美什终于发现了幸平创真手上的螺蛳粉,脸上浮现出溢于言表的厌恶。

“那个人是……”黑子哲也见到幸平创真那头标志性的红发的时候,记忆有所复苏,“好像是店长的哥哥是吧?”

“嗯……”火神大我点头,“就是上次做臭豆腐那个……”

“怪不得会这样呢……”两人面面相觑,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有了些许的猜测。

“小纯,你就尝尝吧,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幸平创真还在孜孜不倦地劝着。

感受着那足以从发梢浸入皮肉的臭味,幸平纯威胁道:“你再靠近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这种东西别说吃下去!连靠近她都不可能办得到!

幸平创真只好立在原地,只是他手上螺蛳粉的味道却不曾停歇地向外扩散着,直至占据整间餐厅。

“这些下贱的家伙不知道又搞出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真是污染了本王的视听。”吉尔伽美什嗤笑着望着坐在他对面的言峰绮礼,却发现神父望着螺蛳粉的眼神都开始发直了,他感觉有些不对,连忙出声唤道,“……绮礼?”

像是预见到了什么可怕的未来,吉尔伽美什的声线有一些颤抖。

“我想尝尝那个。”言峰绮礼的语气平淡,像是说出来的不过是想出去散散步,今天的天气很晴朗一般的小事。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吉尔伽美什不抱希望地说了这么一句,他自然看得出来,言峰绮礼并不是在跟他说笑,他的确在渴望着那一碗闻起来就很怪异的料理。

天生患有人格缺陷的言峰绮礼,无法体会到这世上的真情实感,连口中的味觉也迟钝淡薄到常人难以想象的地步,只能靠着往嘴里填满特辣的麻婆豆腐才能略微感受到些许的快感。但在此时此刻,他分明从那刺激鼻腔的发酵酸臭味中,闻出了一种如黑洞般混沌复杂,如八点档狗血剧般爱恨交织的味道。

那是他所不曾体会过的感觉。

“我想尝尝那个。”言峰绮礼用深沉的声音重复了一遍。

“好吧……”吉尔伽美什拿这位共同度过圣杯战争的神父也没什么办法,只能勉强同意。

“哎哎哎,你们都不想尝尝看吗?”站在原地的幸平创真愁眉紧锁,“这个真的很好吃的……那边的客人,你要不要尝尝看啊?”

他的话换来的只是越前龙马的退避三舍与连连摇头。

“可以给我尝尝吗?”

“嗯?”幸平创真惊喜地转过头去,看见的是那张如雕像般古井无波的脸,“当然可以!”

“还真的有人想吃啊……”

“该不会是想不开吧?”

摆在言峰绮礼面前的螺蛳粉已经褪去了刚出锅时的雾气腾腾,恰到了可以入口的热度,从未品尝过螺蛳粉的神父姑且按照吃汤面那样将粉丝与配菜搅作一团,然后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

“嗯……”

汤红粉白,热辣滚烫,光是将面颊靠近的时候就能感受到的温度,在米粉入口的瞬间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沾附着汤汁的螺蛳粉一旦开始在唇齿间嚼动,本来显得怪异的臭味在刹那间消失不见,转而涌现的是铺天盖地的发酵的浓郁酸香冲击着他的味蕾,这种奇特而精妙的转变,让言峰绮礼的眉头都不知何时舒展开来。

而浸完汤汁的米粉爽滑入味,不仅有着酸中带辣的螺蛳粉的鲜醇气息,自身本来就拥有的鲜甜味道也能被清晰地感知到,米粉的魅力不仅没有被酸笋与配料的滋味掩盖,反而凸显着那充满嚼劲的劲道口感,在口中仿佛充斥着盎然生机的小小生命一般,伴着辣椒油的辛辣气息在舌尖上跳舞。

炸得蓬松香脆的腐竹泡在汤里已经有些变软,混着螺蛳汤一起吃下去,竟有着豆浆油条的奇妙感觉,而又嫩又脆的酸笋嚼起来也很过瘾,青色的酸豆角的酸味恰到好处,连旁边的青菜都有几分逊色了。

“呼……”言峰绮礼将领口略微放松了一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继续咬下被红油浸染的酸笋。

螺蛳粉面前,人人平等。就如幸平创真在广西的粉店里见过的无数男女老少一样,神情肃然的黑衣神父大口嗦着螺蛳粉,手上还不停擦着汗,即使被辣到眼泪都下来了,筷子却仍旧不会停止夹起的动作。

再来一口,再来一口——

此时在言峰绮礼的脑海中,盘旋的永远是这样的声音,焦灼,烦忧,似乎都随着这一碗辣汤一同冲进了太平洋里,不复存在。

“感觉怎么样?”幸平创真回望了一眼周围目瞪口呆的客人们,脸上不无得意,“味道不错吧?”

“很不错。”言峰绮礼在品味螺蛳粉的间隙挤出些时间回答道,“真是很不错。”

吉尔伽美什颇觉有趣地看着言峰绮礼,在那张永远缺乏感情的脸上,他看到了什么?

是愉悦。

发自内心的愉悦,如同从悬崖底下盛开的花朵一般,在神父的脸上绽开。

“真有意思……”吉尔伽美什露出了悠然的微笑,他向幸平创真问道,“能为本王也来一碗尝尝吗?”

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味道能令人如此愉悦。

而在那之后——

金发的王者盯着眼前的空阔世界,感受着直下食管的鲜辣热汤,以及唇齿间激荡冲刷扫过味蕾的螺蛳粉,身上像是有什么开关被摁响了。

比常人的味觉更为敏锐的他,自然更能体会到从这一碗螺蛳粉中如波涛海浪般浩浩荡荡而来的鲜美气息,是如何的令人沉醉。

“呲——”

在未经察觉的时候,吉尔伽美什的上衣已然崩裂,如米开朗基罗手下的雕像般修长而挺拔的上身赤裸着,露出紧致匀称的肌肉线条,未干的细密汗珠顺着白而无暇的肌肤流动,而后垂落于地板上,沁出点滴水渍。

“嗯?怎么回事……”忽然察觉到身上异变的吉尔伽美什,满脸不解地将衣服拉了起来。

螺蛳粉是吗?还真是有意思的东西。

“招待不周!”幸平创真一把将头上绑着的布条扯了下来。

“什么招待不周呀!”幸平纯拽着他的胳膊,“快点回去把厨房给我收拾干净!不然的话,就准备给你自己收尸吧!”

“哎?”

总之,尽管幸平创真与幸平纯都付出了十足的努力,但最终那一口煮过螺蛳粉的锅也没能去除那股奇特的气味,只好又重新买了一口,当然,钱自然是幸平创真付的。

至于在那天之后,冬木市的圣堂教会里总是挥之不去的螺蛳粉的味道,那就是别的人应当忧心的问题了。

作者有话要说:  螺蛳粉的气味有些复杂,全凭个人习惯吧,之前室友趁我不在,在寝室里煮了螺蛳粉,被我碎碎念了一个星期……

另外,古人诚不欺我,广西人是闻不出酸笋的气味的,评论里说螺蛳粉压根儿没有臭味呀的读者,真的大部分都是广西人呢……

嗦螺蛳粉的神父与闪闪,感觉是非常有意思的组合,尝试写了一下,嗯,心疼以后去教堂做祷告的人们。

第121章 Menu.121 煮芋头(上)

那是在某个晚秋发生的故事。

那时距离初冬只余下临门一脚的短短光景, 融融秋意渐去, 草木凋零,万籁俱寂, 屋外的迷离葱郁也往着单调无趣的色彩转变, 连带着情绪,似乎都被感染而变得消沉低落了起来。

“唉……”闷头坐在猫屋角落里的埼玉老师, 垂头丧气地揉了揉自己光秃秃的头顶, 表情像是一朵摆在阳台被烈日晒蔫的向日葵。

“没事啦,别郁闷了。”坐在埼玉老师对面的黄老师努力组织着措辞安慰他,“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嘛……”

“什么叫不是我的错啊……”埼玉老师一脸忿然, “要是没有我的话,整座城市可就毁了好吧!”

如果没有埼玉的那一拳, 让那颗巨型陨石成功坠落地面, 不仅整座城市将毁于一旦,来不及逃亡的人们无人生还,撞击产生的冲击波的危害也是难以估量。与那样的惨淡结局相比, 如今这只是城市部分受损,并无人员伤亡的结果已经足以称得上是奇迹了。

而缔造了这般奇迹的人,却受人污蔑,千夫所指, 这样的世道简直称得上是荒唐透顶。

“反正那些家伙也健忘,过不了多久,他们自然就会忘记的……”黄老师安慰道,就像他一不小心炸掉一半的月亮一样, 初时人们还惊慌一阵子,后来发觉对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不知不觉就接受了这样的设定,仿佛月亮天生就是残缺的一样。

“我知道,可是我心里就是不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有本事去跟陨石唧唧歪歪啊!毁掉他们家的又不是我!”拧起眉毛的埼玉老师端起玻璃杯,一口将杯子里的清水饮尽,而后再长叹一声,“唉……”

“怎么啦,埼玉老师?”幸平纯刚从厨房里出来就听见了埼玉的抱怨声,她关切地问道,“遇见什么烦心事了吗?”

“是啊……”埼玉老师点了点头,“心里挺不畅快的。”

即便他再怎么大度,心里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那要不要说给我听听呢?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啊。”幸平纯提议道。不论是谁,大抵都会有心情特别糟糕的时候,即使平日里总是元气十足的埼玉老师也不例外。

埼玉老师却摆了摆手,“不用了不用了,店长去忙好了,我静静就没事了。”

“那好吧……”幸平纯想了想,弯着眉眼语声柔和地问道,“那埼玉老师要不要尝尝煮芋头呢?厨房里有早晨刚送来的新鲜芋头,吃了的话,心情一定会变好的!”

这或许只是一些力所能及而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少女轻缓却带着笃定的声音,却使人仿佛乍逢了明媚春光间的花鸟。

“煮芋头吗?”听见她的话,埼玉老师在脑海中幻想着热气腾腾,煮得绵软的煮芋头,连忙点头,“好啊,来一份吧。”

“也给我来一份!”黄老师也应声道,煮芋头啊,可真是听到都想吃了呢。

“好的!不过要多等一会儿,没问题吧?”绽开笑容的幸平纯问道,芋头的话,煮的时间要稍微长一点才好吃。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

但在围着围裙的少女回到厨房之后,猫屋里的轻快气氛又开始回落,变得滞涩起来,仿佛刚才细碎的温暖只是假象一般。

“唉……”埼玉老师又是幽幽一声低叹,看得出来,这件事情对他的打击很大。

“烦不烦啊,那边的秃瓢杂种。”坐在另一边正品尝着炖牛肉的吉尔伽美什眯起眼睛,提了提嘴角,露出轻蔑鄙夷的笑容,头顶的小鸟吊灯映在他的阴影里,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泛着寒意的光,“可别打扰了本王用餐的雅兴。”

假如「如何将别人一句话激怒」是一门技术的话,那么吉尔伽美什一定早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你说什么?”听到他的话,心情本就不好的埼玉老师,声音里带上了一层丝毫不加掩饰的怒意。

“难道你的脑子不好使,连耳朵也受影响了吗?”吉尔伽美什挑起眉毛,带着嘲讽的语气说道,“再唉声叹气的话,就给本王滚出去吧。”

品味料理的各种要素中,周边环境也是其中不可分离的一部分,欣赏旁人苦闷的样子,在平时或许是一件能使英雄王感觉愉悦的事情,但在他品尝这道料理的时候,埼玉那接连不断的叹息声就像在周围一直转个不停的苍蝇,让他心烦意乱。

“砰!”埼玉老师的脾气一向爽直,当即拍桌而起,气得手抖地直指着金发的王者:“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东西?”吉尔伽美什缓缓转动着手中那银色的刀叉,猩红的双眼注视着他,“本王给你一次道歉的机会。”

这在常人口中不过一句「请不要再叹气」便能解决的问题,在吉尔伽美什尖刻而傲慢的态度下,逐渐向着难以收拾的事态发展而去。

“埼玉老师,别跟他置气……”黄老师竭尽全力拦着已经压制不住怒气的埼玉,“冷静一下!别管他说什么了……”

“哼,算了……”本来想听黄老师的话坐下的埼玉,却又听见吉尔伽美什刻薄的声音,“死秃子,你还没跟我道歉呢。”

“道歉?!”埼玉两步并作三步走到吉尔伽美什的身旁,目光下移与之对视着,“该道歉的是你才对吧?”

假如吉尔伽美什此时对自己之前的言行致以歉意的话,之前的事不过就是饭前的一场小小插曲罢了,但高傲的最古之王在神明的面前都不曾放弃倨傲,又怎么可能对着凡人低头,他饶有兴致地眨了眨眼睛,哂笑道:“怎么?你想找死吗?”

这并不是说笑,他的语气中带着死亡威胁的意味。

“……”脸上逐渐堆满愤懑的埼玉老师,心底的情绪如层层叠叠喷涌的岩浆般灼热滚烫,他一把抓住吉尔伽美什的衣领,迫使对方的眼睛对上愤怒的自己,“跟我出去。”

“咕咚——”看着不远处发生的一切,黄老师费力地咽了咽口水,猫屋的空气仿佛都在不安静地躁动着。

“放手,杂种。”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窖里传出的冷气,泛着深深寒意,他试着挣脱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摆脱巨力的桎梏,不由得心里一惊。

“我们出去打。”即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埼玉老师也没有忘记不能在店内打斗的规定。

“既然你活得不耐烦了,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眼见着两人就要走出门外,在周围一直胆战心惊地看着的小狐狸跑到黄老师面前,一脸焦急地问道:“黄老师,你不阻止一下他们俩吗?”

黄老师托着黄胖胖的脸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严肃的问题,末了才说道:“算了,让埼玉老师出口气吧,他之前心里挺憋屈的。”

嗯嗯嗯,说不定痛痛快快地打一架,心情就会变好了呢。

“让埼玉老师出口气?”小狐狸讶然,“你这么肯定埼玉老师能赢吗?”

万一那位金闪闪的客人赢了,可是绝对不会放过埼玉老师的呀!

“一定没问题的。”黄老师用肯定的语气说着。

那毕竟,是屹立于所有人类巅峰之上的男人。

但在走出那扇木门之后,本来怒气冲冲的两人,却不自觉地站在原地发起了呆。

“这是什么?”埼玉老师自言自语,喃喃问道。

“看起来,像是固有结界呢……”吉尔伽美什难以置信地看着身边旋转的星空,无意识地回答道。

在埼玉老师与吉尔伽美什推开猫屋的门之后,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既不是深秋的冬木市,也不是怪人肆虐的无人区,甚至不是荒野与山川,而是一望无际的广袤星海。

这便是属于猫屋的固有结界。

不见生灵,不见神佛,在一片死寂的归于虚无的黑暗中,无数绚烂的星辰仿佛远隔天涯,又似乎触手可及,千万个微小的光点起落汇聚着,直至化作一条缓慢流动的银色河流,而偶然划过的流星,则是泛起的轻微水弧。

吉尔伽美什将手臂抬至身前,手握成爪,像是要将那些闪耀着光辉的星辰攫至手中一样。

“真有意思……”他轻笑道。

“固有结界?那是什么?”看着眼前完全超越了自己想象的画面,埼玉老师愣愣地问道。

“秃瓢杂种,你不配知道。”吉尔伽美什凝视着远处变幻的天马座,漫不经心地说道。

“……”本来被这景象震慑到的埼玉老师,在那瞬间想起了自己之所以来到这里的原因,他转过头去,握紧的拳头指关节噼里啪啦,一阵咔咔作响。

既然来到这里,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现在埼玉老师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把这脑子里装的全是水的家伙狠狠揍一顿!揍到他脑袋正常为止!

作者有话要说:  煮芋头这样的料理真是再适合埼玉老师不过了~芋头好好吃哦~

有读者朋友想看之前短暂提到的埼玉Vs.闪闪,那便写一章试试看吧

个人也觉得非常有趣呢!

第122章 Menu.122 煮芋头(下)

所谓的晚秋, 大抵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感觉最为奇妙的时刻。

明明还未到冬季, 猝不及防的降温就已经让衣柜里塞满各种厚实的衣物,但即便如此, 在衣柜前愁眉苦脸的人们依旧觉得无衣可穿。寒风或许是与各家护肤品公司达成了共识, 冷飕飕地往指间脖缝里钻,只差顺便捎上一份补水护肤的广告, 而饮水机上冷冰冰的蓝色按钮早已成了摆设, 只能一脸妒忌地望着自己忙个不停的同伴。

在这样的情形下,最先感受到气温变化的,反而不是暴露在外的脸蛋和即使裹着厚棉袜也冰凉的脚, 而是心脏下方的胃。身体最直观地渴望着那些具有温度的,热气腾腾的料理, 祈求着将它们化作坚实的城堡, 抵御着不知何时方能结束的蓦寒的侵袭。

而其貌不扬的「煮芋头」,毫无疑问就是在那连亘不断的城墙基底中坚不可摧的垒石。

“煮芋头呀煮芋头~”幸平纯动作小心地从柜子里取出刚出土不久,还附着泥带着湿气的芋头, “最近总是在吃萝卜呢,要不晚上的话,也和小狐一起吃煮芋头好了!”

虽说白萝卜也是冬季里不可或缺的事物,而且田所惠寄来的北海道的萝卜也足够清甜, 但不论是什么,长久吃下去总是会腻的,她在心中盘算着两人的晚间食谱。

“不过小狐这挑食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纠正过来啊……”一边在水龙头的流水下清洗着芋头,幸平纯一边思索着这个问题, “要是因为挑食而长不高的话可怎么办呢?”

不管幸平纯做得再怎么好吃,对胡萝卜、青椒和苦瓜依旧敬而远之,只会在晚餐上尝一点的问题少年,一直都让她颇为犯愁。

“算了,后面再想办法吧。”她决定先将这个问题搁置,转而专心致志地料理着眼前的芋头。

对于食材来说,清鲜二字就足以跨越品阶击败一切,更遑论这芋头还是出自于山清水秀的山形县。随着芋头表面的泥土被水冲刷而去,那山泥面膜下的真容逐渐显现出来——乍看起来与土豆有几分相似的棕色外皮与绒毛,并且拨开毛皮也不见下面藏有任何斑点与霉块,正是一等一的好芋头。

幸平纯微微颔首:“嗯,看来这家食材公司送来的东西还不错,以后就在这家买吧。”

虽然价格相比同类要稍高一些,不过猫屋的食材挑选一向很严格,比起节省的时间与心力,这样的价钱倒也在情理之中。

“我把手套放在哪里了来着?”幸平纯站在厨台前四处张望着,“想起来了!好像在那里对吧?”

切洋葱的时候,洋葱的剖面会挥发出刺激性气体,使人的泪液分泌不止,这一点即使不进厨房的人也会知道。但是未熟的芋头具有毒性,流出的黏液会伤及皮肤,这一点恐怕就少有人知了,要一直到自己亲手去剥洗芋头,手上火烧火燎的时候才会幡然醒悟。

虽说在流水下处理或者在手上沾一些盐巴就能解决这一问题,不过幸平纯还是选择了最简单直接的方法——戴手套。

“其实感觉现在的芋头没有以前那么发麻了啊……”

经过农业学家长期的选育,如今食用的芋头的品种毒性已经降至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但必要的防护依然是不可缺少的,防患于未然嘛。

洗净芋头之后,又有一个很显然的问题摆在了幸平纯的面前——煮芋头是要做成什么口味的呢?

芋头的本味很淡,就如不沾染丝毫墨迹的白纸一样,是最为完美的味觉承载体之一,甜咸皆宜。像是幸平纯的爷爷在她小时候将芋头简单地煮熟,然后蘸上颗粒细密的绵糖就是一种简约而美味的做法。那时候幸平纯总会不知足地用芋头蘸满白霜,才会开始满足地捧着小口小口吃下去,明明寡淡无味的芋头在那刻满载的甜蜜,即使用糖果店里最为高级的糖果来跟她交换,她也是不肯的。

但是芋头本身粉糯的口感,就算与其他的食材来做成咸辣口味的料理也是一样的美味。陷入纠结的幸平纯打开冰箱,试图从纷纷杂杂的食材中找寻到些许的灵感,当她的目光碰触到冰箱里那罐糖桂花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对哦,这个还剩不少呢。”幸平纯用手抬了抬,掂量了一下储在玻璃罐里的桂花蜜,在中秋时节酝酿完好的糖蜜,在除了做元宵与桂花糕以外的时间里才只用了上部的一层,“那就用它来做吧!”

用糖桂花来煮芋头,一定会非常美味,幸平纯如此确信着。

洗净的芋头要先用碱水煮一段时间,才能用在接下来的料理中,趁着这个间隙幸平纯走出厨房往餐厅里转了转,却发现原本跟黄老师坐在一块的埼玉老师不见了踪影。

“哎?埼玉老师呢?”她愣愣地问道,难道是有事先回去了吗?可是为他做的煮芋头才刚刚做到一半呢。

“他啊……”正一脸闲散地捧着漫画书看的黄老师抬头说道,“跟那个金闪闪的家伙出去了。”

店里的客人,大多以金闪闪或者穿得珠光宝气的家伙来代指吉尔伽美什。

“金闪闪……”幸平纯的面色一僵,他们两人出去,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去友好交流生发经验的吧……

唔,不过这样的事情也说不好呢,毕竟常年易怒的人容易掉头发嘛,说不定那位客人戴的其实是假发?

“店长,这边的客人要点一份鱼香鸡丝!”站在那边的小狐狸的喊声,唤醒了幸平纯的胡思乱想。

“好的,知道啦!”幸平纯点了点头,又回到了厨房里。

而门外的战斗,此时正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

“卑微的蝼蚁,用你的身躯承接本王的愤怒吧!”在漫天琐碎如尘埃的星辰下,不知何时换上那身华丽的黄金铠甲傲立于苍穹中的王者,毫无顾忌地释放着自己的杀意。

“你才是。”身后矗立着猫屋那扇黑门,站在原地的埼玉老师士气不甘落后,“你做好用脸来迎接我的拳头的准备了吗?”

“哈哈哈——”仿佛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吉尔伽美什扬起了笑容,眼中的杀意更甚,“你还真是敢说呢,杂种!”

伴随着他的怒吼,原本静谧的虚空浮现出一扇黄金之门,无数闪烁着璀璨光芒的宝具如同万千星河铺天盖地的飞涌而出,朝着埼玉老师密密麻麻地倾泻而去,而这其中不管是哪一件,都是世上难寻的绝世珍品,炫目的光芒连群星的光辉都一同遮蔽。

「王之财宝」。

曾搜集了这世上所有宝藏的最古之王的宝库中,藏有世间所有流传千古的宝物的原型,如此庞大的财富,早已超越了人类所能理解的范围。

曾令鬼哭神嚎,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三国第一猛将吕布奉先所用的「方天画戟」。

枪柄由世界树的树枝打造而成,投掷时如流星般跨越空际的「永恒之枪」。

以圣仙之骨为底,百经磨练而降世的因陀罗的屠龙宝具「因陀罗之雷」。

无一例外,被吉尔伽美什召唤而来的宝物,尽在人类的历史中留有赫赫威名。

背负着悲凉沉重的岁月感,如宇宙间群星陨落般的宝具们,在这一刹那照亮了整个世界,比北极光一生一遇的极光更甚,比百慕大三角洲经久不息的闪电更为壮观,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埼玉老师飚射而去。

“好像是很了不得的东西啊……”面对着如此浩大的攻势,埼玉老师的神色平和,脸上毫无惧色,他只是静静地如一座屹立的雕像,眼眸中却流露着名为认真的神采,“感觉要比杰诺斯强上很多呢。”

他不自觉地拿眼前的宝具群与自家徒弟的焚毁炮做着比较。

“滚到地狱里去吧!杂种!”吉尔伽美什的嘴角带起一抹冷笑,准备聆听着那无数宝具将其切割粉碎而响起的悲鸣,但入耳的却是一声闷响。

与湖之骑士兰斯洛特应对的方式完全不同,埼玉老师不闪不避,在吉尔伽美什惊愕的目光中,右手紧握成拳,在那足以撕裂一切的宝具的刃锋之前,挥出了一记标准的右勾拳。

不带丝毫夸张的光效,朴实无华地像是道馆里的教练面对弟子所做出来的演示动作,埼玉老师只是无比认真地从右到左,挥了一下他的拳头,而一拳将陨石打爆的威力在此刻显露无疑。

狂乱的劲风忽如其来地降临,雄浑的气浪在此刻爆发开来,方天画戟的尖端,永恒之枪的枪柄,赫格尼之剑的剑刃,统统在这一拳下被碾碎,摧毁,消失在那无边的荒芜中。

“怎么可能!”看着眼前的一切,吉尔伽美什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跋扈,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的迫近,“区区人类……”

区区人类怎么可能办得到这样的事情呢!

吉尔伽美什再次召唤出了他的「王之财宝」,在明白普通的宝具根本无法对眼前的光头造成伤害之后,他不再徒劳召唤出复数的宝具,而是从中取出了一把剑。

「乖离剑」。

身前的对手,的确有着令乖离剑出鞘的资格。

曾将天地从混沌之初中分割出来,创立法则,万物新生的传说之剑,即将再次展现它的锋芒。

“天地乖离,开辟……”

在吉尔伽美什高举着剑刃,足以终结世界的伟力即将奔流而出的瞬间,他清晰地看见了埼玉老师的那张脸与高高挥舞的拳头。

是的,太清晰了,清晰到连埼玉老师早晨未刮干净的鼻毛都一清二楚的地步。

而更清晰的,则是传递至他脸上的痛楚。

“认真……”

认真模式下的埼玉老师仿佛化作了超越一切的光,连让吉尔伽美什挥一次剑的时间都不够,就已经出现在了英雄王的正面,而这就已经注定了吉尔伽美什的下场。

“轰——”

连防御性的宝具都来不及使用,吉尔伽美什直接在这一拳下被轰上了天。

“勾拳!”

但这并不是结束,或许说只是开始也说不定,在吉尔伽美什尚未开始下坠的时候,埼玉老师又出现在了他的上空,一记勾拳从上至下将他从半空中狠狠地砸了下去。

没有人比吉尔伽美什更清楚身上那件黄金铠甲的强度,同时具备着足以抵挡禁咒的魔抗与巨龙爪击的物抗的古代铠甲,硬度远远超越所谓坚不可摧的钻石,但在埼玉老师的拳头之下,竟然如脆弱的陶瓷片一般层层碎裂了。

这个秃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怪物啊!

而在那之后,神清气爽的埼玉老师揉着手腕,满面春风地又出现在了猫屋的门口。

嗯,真是好久没这么痛快地揍过人了,可真是爽快啊!

“黄老师,吃的时候小心烫啊……”端上煮芋头的幸平纯正嘱咐着什么,在看到他的片刻,惊讶道,“欸,埼玉老师你回来了?煮芋头刚刚煮好呢。”

“哎呀,这可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埼玉老师一屁股坐了下来,“店长,我的芋头呢?”

“在厨房里,我马上就送过来。”

在场的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另一个人的事情。

有什么能比把讨厌的家伙痛揍一顿更令人开心的事情呢?如果有的话,想必就是在揍完人之后,还能吃上店长煮的这一碗芋头吧。

“哦哟,看上去可真是不错啊。”

那白白糯糯的芋头就这样在略显稠密的汤汁中安静地躺着,像是海平面上翻起肚皮晒着太阳的蓝鲸,而周围浮浮沉沉的桂花瓣,毫无疑问就是簇拥着的鱼群了。

埼玉老师用汤匙轻轻地舀了一勺汤汁送入口中,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七月时还稍微带着些清寒的桂花蜜,乘着熏熏的热气,已经只剩下弥留不去的温软甜意。

而细腻绵软的芋头一口咬下去,比京都的细雪更为细碎,比江户的落樱更为柔和,柔软得仿佛心都要随之融化开来。

即使一口吞咽下去很久,也能感受着这雪泥般的香气顺着食道一路向下而去,他一脸惬意地捧着这一碗煮芋头,完全沉醉在这甜蜜的世界当中,而身旁黄老师的那张圆圆的脸,好像也变得月亮似的圆圆糯糯,就像碗中的这一颗芋头一样。

能身处这里,可真是一件幸事啊。

“黄老师,多谢啦。”

“哎?谢我什么?”吃不了烫的黄老师还在吐着他的猫舌,听见埼玉老师的话,莫名其妙地抬起头来问道。

“没什么……”埼玉老师笑了笑,“吃芋头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便是发生在螺蛳粉事件之前的故事。

如此想想,被人狠揍一顿还会来猫屋,甚至会带神父一起来的闪闪……

果真是具备着能屈能伸的王者气度呢。

第123章 Menu.123 梅酒

薄暮降临, 天色逐渐暗沉下来, 窗外的光亮在云海中缓慢地湮没着,而依旧明亮的荧幕上黑白冷调的代码, 则在小林的视线中透出无数交错的剪影, 一点一点酸涩了眼睛。

“调用Temporary File函数创建临时文件,返回的环境变量以及指定的目录是——”

“获取当前的全局变量, 其中可迭代的对象——”

东京的街头自是听不见鸟鸣声, 但周围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却比午后静谧的鸟雀声更甚,一行行字符如同从拧开的水龙头里潺潺流出一般,自在地在屏幕上扩散着, 与屋里适宜的温度还有腰间柔软的靠垫一起,慵懒地令人昏昏欲睡。

沉闷而乏味, 漫长而无趣, 这样的生活像是碗中忘了添盐火候过老的荷包蛋,一口咬下去,枯燥的口感有着吃下去的其实是松树皮的错觉。

“新的一年又开始了啊……”

小林轻叹了一声。

回首过去这一年走过的路, 说不上一路顺风,但也谈不上磕磕绊绊。平日里清晨七点半起床,下午六点下班,休息日则洗洗衣服, 打扫房间,偶尔出门看两场电影,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 根本体验不到时间的流逝,但不知不觉中,这平淡的一年就已经落下了帷幕。

忙忙碌碌,兜兜转转,却又不清楚自己每天坐在这里忙的究竟是些什么东西,为了什么在做着些什么事情,至于年少时的理想与追求,则更是九霄云外的无稽之谈。

假如生活,能出现什么变化就好了。

她在心中不抱期望地这样想着。

“啊——”

小林打了个呵欠,平稳地端起桌子上放的淡烟袅袅的咖啡杯,轻轻搅拌了两下,浅抿一口,让头脑稍微清醒了一点,而后掰了掰由于弯曲过久已经有些疲乏的手指。

单从外表上来看,她与身边的码农同事们近乎毫无差别——透着苍白的脸上一对无精打采的死鱼眼流露出几分倦意,及膝的风衣披在肩上,竟显得身形有些瘦削。她的打扮偏向中性,再加上不见起伏的胸前,以至于常常被人误会作男性。不过她早就看开了,在这个加班不分昼夜,赶工不分假日的互联网行业,性别这项,是最不值得在意的一点。

与普普通通的外观不同,她的手却生得极好看,是那种手指修长,指尖纤细的类型。曾有人说过她这双手天生便适合做钢琴家,她自己也很喜欢敲击键盘时,圆润而丰满的指腹与按键轻触时的感觉,那微妙的紧绷感,偶尔会让她觉得自己并不是身处于麻木的电脑桌前,而是国中时的钢琴课上。

编程与弹钢琴,或许区别并不是那么大,她有时候会这样安慰自己。

“小林桑。”

“嗯?”

她转过头去,听见坐在旁边的土间太平说道:“待会工作结束了,一起去喝一杯怎么样?”

“去喝一杯……”小林摸着下巴估量这一方案的可行性,微微抬头问道,“你不是应该回家给你妹妹准备晚饭吗?”

她的声音里藏着一点或许连本人都难以察觉到的羡慕。

“小埋她今天去朋友家里了。”土间太平笑道,“最近的项目多亏你帮忙了,而且,一个人做饭很麻烦啊。”

“这倒是……”小林深以为然地点头,独居最为麻烦的一点就是做饭洗碗刷锅都得一人包办,更再加上工作之余小酌一杯,感觉也还不错,于是她说道,“那待会儿去喝一杯吧,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店吗?”

“附近的店的话……”土间太平望着不远处的商业街,略微沉思就想到了答案,“那就去猫屋吧。”

“猫屋?”小林听着这略显奇怪的名字,有些疑惑地说道,“这居酒屋的名字还真奇怪。”

“不是居酒屋,是一家餐厅,味道挺不错的。”土间太平解释道。

“哦哦。”刚刚入职这家公司不久的小林对这周边还不是很熟悉,她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吧。”

土间太平所说的猫屋似乎非常偏僻,俩人下班后在商业街里绕了半天,最后才凭借着手机上的地图导航找到那扇绘着猫咪的黑门。

“是在这家花店的后面,嗯,没错,就是这里!”土间太平收起手机,终于松了一口气。

“土间君不是来过吗?怎么找了这么久。”小林的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土间太平也不清楚其中是否带有责怪的意味,只好略有些尴尬地笑着,“确实太偏了啊……”

想想第一次来的时候能一次找对地方,果真是运气好到一定地步了吧。

“店开在这种地方,真的不怕没客人来吗?”小林凝视着招牌上所写的「猫屋餐厅」四字,淡淡地吐槽道。

“有一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土间太平在脑海中搜索了一下,“这大概就是酒香不怕巷子深吧。”

而在进门之前,小林站在门口回头盯着他们刚刚经过的那间古色古香的木质雕楼,皱眉问道:“我还是有点在意,那家店是做什么的?”

假如说是古董店,听起来不太可能会开在这样的商业街的边上,而餐厅的话,那金刻镂空的窗棂又未免太富丽堂皇了一点。

“嗯……”土间太平也跟着她的目光回望着,正好于惊鸿一瞥中望见了身着唐装的美人推门走了进去,那优雅而轻盈的姿态不由得让他愣了一瞬,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不知道呢,上次来的时候那家店好像还在装修。”

“这样啊……”

“叮铃叮铃——”猫屋的迎客铃今日也在奋力地工作着,清脆的铃声在刹那间响起,而带着暖意的空气弥漫开来,小林瞪大了那双死鱼眼与门后的白猫迎客铃四目相对。

“是土间君啊,欢迎光临!”浅栗色长发的少女上前招呼道,“请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在见到土间太平这次带来的客人并不是小埋以及她的同学,而是未曾见过的女子之后,幸平纯稍稍有些惊讶。不过看着那位客人身上显而易见的程序员气质,应该只是同事的关系吧。

“小林桑,我们坐那边吧。”尽管这次并没有小埋一起跟着来,但土间太平仍然习惯性地指着书架旁的位置说道。

“好多Jump……”小林瞥了一眼书架上的书籍,扯了扯土间太平的衣袖,在他的耳畔小声说道,“这店里的客人怎么看上去这么奇怪啊?”

佩刀的武士,手持蝙蝠扇的阴阳师,头上装饰着奇怪犄角的男子,还有穿着一身纯黑西装气质锋利的少年,以及宛如艺伎般身着艳丽和服的少女,无论从哪种层次来看,这家店里的客人都称得上是诡异,让她有一种同时穿梭于平安年代与浮光现世的感觉。

“啊?有哪里奇怪吗?”身在其中完全没有察觉的土间太平挠了挠头,他看着与往常无甚区别的猫屋,说道,“跟以前一样啊。”

“跟以前……一样吗?”小林还是有些放不下心中的困惑,不过看土间太平的样子,似乎不用太过于担心。

“土间君晚上好啊!”周围有认识的客人跟他打着招呼。

一向随和的土间太平也点头回应道:“晚上好!”

入座的座椅上有着淡红色的柔软坐垫,身体压上去的时候有些类似于小林曾在宜家里体验过的懒人沙发的感觉,她揉了揉自己因长期久坐而泛酸的腰,拿起菜单细心看着。

“请问要点些什么吗!”过了一会,穿着黑白制服的小狐狸走了过来,向客人询问着。

这一趟的主要目的是喝酒,因此小林先翻到了后面关于饮品的两页,头也不抬地向他问道:“店里的啤酒是什么牌子的?”

有些牌子的啤酒苦涩有余而香气不足,或许上了年纪的人会喜欢这样的味道吧,不过那并不合她的胃口,因此事先问清要好一点。

“啤酒……”小狐狸的表情有些为难,他带着几分歉意说道,“啤酒的话,店里刚巧没有了。”

“没有了?”小林一愣,一般来说,餐厅里的啤酒都会多到数不过来才对吧。

“嗯,店长还在进货……您看看别的酒吧,比如这个梅酒,也很好喝的!”不知作何解释的小狐狸指着菜单上的右下角,卖力地推荐着。

上次酒吞童子跟茨木童子来的时候,没有要平日里常点的清酒,说是要尝尝鲜,跟幸平纯点了几瓶啤酒。啤酒的低微度数,对于喝惯了美酒的他们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事。结果他们俩一边嫌弃这啤酒淡而无味,空有麦香而无酒气,一边把猫屋后面放着的库存喝了个底朝天。

“唔,其实喝多了之后,感觉还是挺不错的……”

以上是茨木童子最后的感想。

这种毫不一致的言行,实在是令人难以吐槽。

“梅酒啊,也行吧……”小林咬了咬下唇,向对面的土间太平问道,“下酒菜要点什么?”

就像夏天不能没有西瓜与空调一样,喝酒自然不能没有下酒菜,土间太平先点了一样:“来份「煮毛豆」吧。”

“那花生也来一份。”

既然有了毛豆,与之配套的花生当然也是不可或缺的。

“还有……”

下酒菜的精髓在于配味,两人林林总总点了一些,然后小狐狸收好记录菜品的小本子,点头说道:“好的,请稍等一会儿。”

毛豆在日语中写作「枝豆」,为了保持口感的新鲜,从市场买来的时候常常是与豆枝连在一起的,倒与名字十分相称。幸平纯从袋子里取出一把嫩嫩的饱满豆荚,那绒绒的短毛发白而具有光泽,假如此时将它剥开的话,可以见到与通常所吃的豆子截然不同的软软扁扁的未成熟的小绿豆,也即是所谓毛豆的真相。

下酒菜大多做法简单而费时较短,毕竟只是为了下酒,不能喧宾夺主。幸平纯将清洗干净的豆荚两端稍稍切去一点,然后用盐轻轻揉搓了一会儿,在除去荚毛的同时也将盐味浸了一点进去,再着手准备接下来的进程。

“煮毛豆的话……”

锅里的水烧得正热,眼看就要烧开,与平常的日料店里只是用盐水煮泡不同,幸平纯先往里面添了些葱姜花椒一类的香料,之后才又撒了些盐巴,等到扬升起的热气游离于厨房间时,再将之前处置好的毛豆连着少许的叶子一同丢入水中。

那绿意盈盈的毛豆像是遭逢倾覆之灾的航船,在水中止不住地翻滚着,而货舱里储藏的清香则不可避免地从船沿向外滚落,染着这一池滚水,而船只的残骸却一点点濯清,直至毛豆的气息与香辛料的香气在灶台间不分彼此之时,这一锅毛豆才算煮好了。

煮过毛豆之后,这一锅水也不用浪费,等毛豆捞出去之后再将捏开小口的花生也丢进去,煮出来的盐花生也是一等一的美味。而吐尽了砂粒的虾子与小鱼,放在锅里加上花椒与干辣椒翻炒一顿,脆香鲜美,最是下酒的好菜。

“那个程序的话,明天跑一遍综合测试看看吧。”即使是在下班之后,小林也依然一脸淡定地在讲着有关工作的事情,“得赶紧做完交工才行。”

“离截止日期不是还有一周的时间吗?”土间太平不解地问道。

“总得留出一点时间来修改啊……将一切都放在截止日之前完成可不行。”

“这是两位的酒和下酒菜,请慢用!”幸平纯将装成小碟的菜肴与梅酒一同送了出去。

“谢谢。”土间太平温声说道。

小林随手拈起桌上的毛豆,那圆鼓鼓的手感按上去令人心生惬意,她用大拇指与食指捏住豆荚的两头,轻轻一撕再凑近一抿,滚香的毛豆就滑到了嘴里,慢嚼两口,她感受着口中的清爽豆香,眼前一亮:“这个不错啊。”

身为爱酒之人,自然深知下酒菜的魅力。眼前满满的一碟毛豆,不论是软硬,还是盐度,又或者是牵引着的香辛气息都恰到好处,进入口中更是从未体验过的清鲜感,那惊艳的味感几乎让她在喝酒之前就产生了几分醉意。

“有点像是……”她努力用词汇形容着自己的感受,“项目一遍就通过的感觉啊……”

毛豆之所以能做下酒菜,就是因为它的余味绵长,在嘴里越嚼越香,小林迫不及待地拧开了酒瓶,准备趁着这点韵味喝两口酒看看,而她刚打开,就闻到了那酸甜的梅酒香气,精神不禁为之一震。

“这是什么酒啊……”她忍不住将酒瓶旋转了四十五度,低头看着酒瓶上的牌子,脸色一变,“榊……榊一家?”

“榊一家?”土间太平也愣住了,“这家的酒不是很有名吗?”

“是啊……”小林面带着苦涩,经常饮酒的她自然知道,榊一家的酒在市场上大多有价无市,市场上的价格往往比出厂价高上两倍都不止,这一顿恐怕得大出血了……

但既然已经开了瓶,那就没办法退回去了,她也就息了别的念头,往两人的杯子里倒满了酒,“算了,好好尝尝吧,我还没喝过这酒呢。

倒入杯中的梅酒折射着琥珀般的光辉,酒香清冽而淡雅,令土间太平想起了进门之前所见到的那身着唐装的美人,而在舌尖所感受到的透心清凉,则带着丝丝甜味在口腔内迂回婉转着。

“下班喝一杯真是太棒了!”

小林的脸上不知何时已是飞花映红,明明在喉间还能感受到的凉意,一进入胃里就变成了一团篝火,不一会儿的工夫,这一天的乏累逐渐消散,浑身因酒精作用而变得格外炙烫。

她连忙又剥了两颗盐花生来压一压酒气,松软水嫩的花生米,靠近似乎还能闻到泥土的芬芳,却不遗余力地体现着花生原汁原味的鲜美口感,一口下去,藏匿在缝隙间的盐水在嘴里释放,让人胃口大开,而小鱼干在齿间咔擦咔擦,噼里啪啦,有一种怎么吃都吃不够的幸福感,而酒香忽然变得更加透彻。

不喝酒的人,大抵是难以理解喝酒的乐趣所在了,在后续的酒劲逐渐显露的时刻,本来灰暗焦虑的情绪渐渐变得鲜明,而浑身的毛孔通泰,细胞也都叫嚣着活了过来。而两人的气氛,也变得热络了起来。

小林虽然好酒,但平时在外喝酒的时候总会刻意控制着酒量,但此时却手舞足蹈着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那摇摇晃晃的样子,与化蝶的庄周有几分相似。

“坐电车真的好麻烦啊!”扶着酒瓶的她,原本沉稳的声线好似缠上了毛线团,含含糊糊,还多了几丝糯软,“每天都在塞满人的罐头里挤来挤去,出来就染上了一身烟味,照我说啊,抽烟的人就该去死!”

“是啊是啊。”喝得迷糊的土间太平眼皮撑开一条缝,随口应和道。

“呃……”坐在周围的某位客人拿着筷子的动作一僵,然后没事人一样地继续吃着炒饭。

“为什么薪水总是这么点呢!税金反而交这么多,这样要什么时候才能买车啊!考过的驾照都要过期了啊!”

“是啊是啊。”

“组里的新人为什么回家这么早啊!明明工作这么紧急,还不知道多加紧一点,回家之后也不接电话,真是的……”

“是啊是啊……”

对生活与现状的不满,连同压抑的心境一同随着酒气涌出,小林意犹未尽地咂了咂舌,再倒上不知道算是第几杯的美酒,仰头喝下半杯,再摇了一下空瓶子,往后喊道:“服务生,再来两瓶酒!”

“那个,客人,你已经喝了这么多了……”小狐狸好心劝道,却遭到小林狠狠一瞪,那眼神让他不禁打了个激灵,“快拿酒来!”

“好……好的……”妈妈呀,这个人好可怕啊。

喝醉酒的人,当然是没法跟她讲道理的,本来在吐槽公司事务的小林不知怎的话锋一转,转到了幸平纯的身上。

“所以啊!”她的杯子在桌子上一震,“店长为什么不穿女仆装呢!”

“女……女仆装?”

“对啊!像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要是穿女仆装的话一定会好看的!”她的双颊冒着热气,“要是不趁着青春的时候多穿一些好看的衣服,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哎?是这样子的吗?”

“那边的执事……”她又望向了塞巴斯蒂安,“你这样子轻浮的造型可不行啊!”

“哎?”身着燕尾服的黑衣执事一脸茫然。

“身为执事,刘海竟然留的这么长!真是不可原谅!”小林指着他喊道,“就不能更成熟稳重一点吗!”

“……”他要不要去理个头发呢,黑衣执事开始思索了起来。

常常有人说,酒是打破枷锁的锤斧,喝醉后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但里外的性格表现差异如此之大的人,恐怕也是少见了。

勉强保持着神志清醒的土间太平缓过神来,拉着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小林,“小林桑,咱们回去吧。”

“回去?不,我还要喝……”

“再不回去的话,电车最后一班就要开走了。”

这一句无比现实的话,将小林的理智从天国拽回来了一丁点。

“好了,小林桑,我先去结账,钱的话,明天再算吧。”

“哦……”小林的眼睛已经喝得迷迷瞪瞪的了,她一脸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向土间太平招了招手。

“六号桌啊,我算算,价格是……”

“这么便宜啊?”比他想象中便宜了好多。

“因为是按出厂价拿的嘛。”幸平纯解释道。

而等土间太平回来的时候,小林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哎?人呢?”

“跟你一块儿来的那个小哥吗?刚刚已经出去了。”旁边有好心的客人说道。

土间太平掏出手机,试图拨响小林的电话,却只得到了一连串的忙音,“嘟——嘟——嘟——”

“希望能平安回家吧……外面这天气这么冷,可别睡在街头冻感冒了啊。”他叹了口气。

而走路深一步浅一步的小林,此时正拿着酒瓶子摇摇晃晃走在上山的路上。

“啊哈哈哈……好酒啊!”没走几步,她又揉了揉腰,“啊,腰好痛……”

“真奇怪啊,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到家啊。”浑然不觉自己与回家的道路完全南辕北辙的小林叹了口气,“去前面那里歇会儿吧。”

然后,她看见了。

一条龙。

一条传说中的龙,正盘踞在灌木与荆棘之间。

她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尊雕像,但那青灰色的鳞片却随着呼吸而翕动着,在葳蕤草木间泛着森然的光。那对金黄色的菱形竖瞳正凝望着她,而有一柄寒气森森的宝剑,正插在它呈流线型的脊背上。

果然,是,喝醉了么?

如此具有魔幻色彩与冲击性的画面展露在小林面前,她却只是愣了愣,然后举着酒瓶笑着开口道:“你也要来一杯吗?”

“啊?”面对着自己却丝毫不显畏惧的人类,托尔还是第一次遇见,因此这次愣神的反而是她。

“来嘛来嘛,这酒可好喝了!”

“是……是吗?”

“来来来,一起喝!”小林自顾自地斟酒,递了一杯过去。

“谢……谢谢!”

所有四下无人却灯火通明的街,借酒消愁且烂醉如泥的夜,或许都是有意义的。

而所谓的意义,就是遇见你。

只是在那一刻发生之前,人生相当沉闷无趣,就像缺乏了一半的拼图一样,直到与你相逢,世界才变得完整而有意义。

但是,没有关系,只要能遇见你,那么之前空乏的人生就不算白过。

所以说啊。

跟我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第124章 Menu.124 芒果布丁

我叫齐木楠雄, 是一名超能力者。

不知道你们看见这句熟悉的开场白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或许会有人说, 似乎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我了,但实际上我一直都在。比如上次店长的哥哥带来螺蛳粉的时候我也在店内, 但因为在看见他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那可怕的气味, 所以立刻瞬间移动回家了而已。

不管你们再怎么争论那酸笋的味道是香味还是臭味,但衣服如果沾染上的话, 恐怕洗三遍都难以去掉吧, 我可不想第二天带着这一身气味去学校啊。

而埼玉老师把那位颜值满分性格却恶劣地一塌糊涂,跟六神通那家伙有的一拼的金闪闪拉出去一顿胖揍的时候,我自然也在场。不过既然有埼玉老师, 还需要我多做些什么呢?我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无非就是一边用千里眼欣赏着那被一拳拳砸得面目全非的脸, 一边品味着手边的料理了。

或许是我的幻觉吧, 不过那天的咖啡布丁感觉特别美味呢。

不得不说,埼玉老师还是稍微手下留情了一点,如果再认真一点的话, 还指不定那家伙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齐木君,你的「芒果布丁」来了!”系着印有草莓的纯白围裙的少女将之前所点的甜品摆在了我的面前,“请慢用!”

“谢谢。”我冲着她微微点头道谢。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 但我并没有移情别恋。咖啡布丁当然是我的挚爱,那迷人的咖啡醇香与丝滑的布丁润感巧妙地结合,是世界诞生至此无可替代的杰作。但店长所做的其他口味的布丁与蛋糕也很美味,所以偶尔尝一尝也无可厚非。即便是我, 总吃一样的东西也是会腻的,请不要用变心这样的词语来形容我。

与往日深色的咖啡布丁不同,眼前的芒果布丁有着冬日里难得的明艳色彩,些许的芒果果肉紧紧依偎在一起,像是深秋掩埋在堆积落叶中的绚丽宝藏,等着我来挖掘一样。

我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表面的芒果与其下的布丁仿若两种色调,却又同样地散发着香浓的气息,而在送入口中的同时,明明心里早已做好了准备,那嫩滑香甜的感觉仍是让我猝不及防。

“真是美味啊……”

简直要一不小心喊出“哦呼”来了呢。

就像一场没有冗长的前奏直入高潮的圆舞曲一般,奶香浓郁的布丁与可口清新的芒果一同在舌尖上来回翻滚着,而后融化,粉碎,几乎在温热的口腔中融为一体,连意识仿佛都要淹没在这无止尽的浪潮之中,唯有握住勺子的手还在执迷不悟地伸向布丁。

芒果与布丁竟然也如此契合,在点这道甜品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

这样的感觉,我一点都不讨厌。

“哎,能给我分一半吗?”对面一头自然卷银发的甜食控趴在桌子上盯着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看上去很棒,我也想吃啊!”

你到底是有多厚的脸皮才能若无其事地讲出这样不要脸的话啊,银时。

“想吃就自己去买。”我毫不客气地说道,对于这种人可千万不能姑息,稍不注意就会被得寸进尺,这是我长期以来总结的教训。

等等啊,我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好到这种地步了?是因为同一位导演负责我们的真人版电影吗?还是因为最近的动画联动啊?

“没钱了啊……”他掏出空瘪的钱包倒了倒,两枚寒酸的钢镚落在桌上,发出两声轻响,“这些钱可是新八今天的伙食费啊。”

我看着那总额不过六十円的硬币发愣,新八的话,应该我认识的那位而不是一只猫吧?这点钱能吃什么,馒头边吗?

我在心中为某位同样戴着眼镜的吐槽役默哀着。

“是我的错觉吗?”坂田银时又眯起了那双死鱼眼,“怎么感觉你变帅了一点啊?”

“可能是因为第二季的经费比较足,请的作画要好一点吧。”我淡定回应道。不行不行,这可是我难得的单章,得赶紧跟他撇开关系才行,不然别人恐怕会以为我是万事屋新请来的小弟啊。

馒头边什么的,我可丝毫没有兴趣呢。

“叮铃叮铃——”

就在我这样想着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了熟悉的心声。

「猫……猫屋的话,约定的地点是在这里对吧?」

「没想到会有同样被那些家伙追杀的能力者的存在,不行,我不能这么大张旗鼓地进去,要小心被人跟踪才行……」

放心吧,海藤,没有人会跟踪你这种满大街都是的普通高中生的,而且你在门口鬼鬼祟祟的样子,快被小狐狸当成来踩点的小偷了啊。

我有些不解地看着在门口逡巡不前的海藤瞬,再瞥了一眼身旁的坂田银时,果然啊,自然卷都是笨蛋吗?

就如你们所见,在门口这个将校服衬衫撕的破破烂烂,手腕到手肘也都一圈圈缠着长长的绷带,像是上学路上被疯狗追赶过的自然卷少年,就是与我同在PK学园的同学海藤瞬,姑且也算是我的朋友之一吧。尽管已经升上了高中,他仍然罹患着某种不治之症——中二病。

或许有些朋友无法分清中二病与玛丽苏的区别,那么我就在这里勉强说明一下吧。

“我的原名是梦·露儿·安洁莉娜·雪莹魅,是皇族的公主,眼泪能化作钻石,总有一天我的王子会将我接回去的!”

这是玛丽苏。

“我是这个世界的罪人,另一个世界的王,不要太靠近我,小心被我身上无法控制的黑炎吞噬啊白痴!”

这是中二病。

不论是中二病还是玛丽苏,其实都是自我意识过剩的一种,而这种表现很容易出现在青春期的孩子们身上,说不定说不定正在读着这章的你,曾经就是其中一员。他们总觉得自己与其他人不同,认为自己身上流淌着崇高的血脉或是隐藏着未知的力量,甚至想象自己背负着世界毁灭与新生的重任,并且陷于这种幻想不可自拔。

但想必你们也看到了,这种症状一般只会出现在国中以上,高中未满的青春期少男少女的身上,像是海藤这种都已经是高中生,还无法从中二病中毕业的存在,可谓是少之又少。

这无法不令人担心他的将来,不过我还是更期待他日后有一天,回想起自己所做过的事情的时候,那时候他会怀着怎样羞愧与悲愤的心情呢,真是想想就觉得有趣啊。

话说回来,他是为什么到这里来了啊?之前他的心声好像提起过,是什么聚会是吗?

“客人,请问您是要点餐吗?”小狐狸以某种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还是说你有别的事情?”

“我……我我……”他结结巴巴的模样显得更可疑了起来,“我是来找……”

后面的词汇像是有千钧之力一样,拽着他的舌头不撒手,而洞悉了他想说的是什么内容的时候,我也就明白他为什么会说不出口了。

“找谁?”一脸不解的小狐狸歪了歪头。

“我想想啊……”他哆哆嗦嗦地拿出了手机,似乎在查看着什么,“商业街……猫屋餐厅的……四号桌!”

“四号桌啊?”小狐狸指着后边的桌子,“那边就是了。”

“谢谢……”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店里的两位客人身上得来的灵感,我最近又开发出了新的超能力——「稀薄存在感」,就如这名字一样,是可以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谷底的超能力,有时候出乎意料的好用。

就比如此时此刻,海藤瞬在进入餐厅的时候,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这边,而是直接向着四号桌的方向走了过去,而在那边坐着的是……

“暗夜审判的执行者,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穿着过膝长袜以及红格子短裙的娇小少女坐在座位上,以不满的语气说道。

比起她口中莫名其妙的称呼,我还是更在意她的脸上——就像加勒比海盗里面的人物一样,她的右眼用眼罩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只流转着水光的蓝绿色眼眸。

这是患眼疾了吗?正常人恐怕都会和我一样有着一样的想法吧。

而她身旁的另一位清秀少女没有开口,只是用左手将散落的发丝挽到了耳后,袖口露出白净纤细的手腕,以审视的目光盯着海藤瞬。

“这个嘛……”海藤瞬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他按住自己缠满自己的手,“我在路上遭到了暗黑联盟的伏击,不过与我手中寄宿的暗之原力相比,那群家伙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杂鱼而已,只是稍微花了点时间就把他们解决掉了。”

海藤,因为迷路找不到地方这件事并不丢人,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就行了,这样的话你唬得住……

“是这样的吗!”

“还会有危险吗。”

哎?竟然唬住了?

“没问题的,我手中的暗炎之力,可是将他们烧得渣都不剩啊……”海藤瞬语气低沉地说道。

“不对!”

他的话却被绑着眼罩的女生打断了。

“之前派来的杂兵只是障眼法而已,他们一定趁着那个时候在你的身上留下了印记,想将我们一网打尽……”那女生的眼中闪烁着难以形容的兴奋光芒,“对,没错,就是这样子的!”

“哎哎哎?”海藤瞬一脸惊慌地说道,“在我身上留下了印记吗?”

“没错,我在这里闻到了恶魔的气息!”少女笃定地说道。

我的目光望向了不远处的黑衣执事,嗯,这间餐厅里的确有着恶魔的存在呢,少女你的鼻子可真灵啊。

“不过,有邪王真眼的持有者在,你不需要担心。”一边这样说着,那女生将手伸向眼带,缓慢地将眼罩摘了下来,“就由我来将那些印记斩断吧。”

由于长期未接触阳光而显得分外洁白的眼部肌肤,中央则是一只熠熠闪光的金色瞳眸,她的右手作出了像是将什么无形之物捏碎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咏唱弊断!邪王真眼得到使用许可,能力解放!”

“啊?”完全跟不上节奏的海藤瞬微微张大了嘴巴,“等等……”

“「RETURNSTART」!”她的口中高喊着不明真意的咒语,随后作出了痛苦的表情,“不……不好!敌人的力量超乎了我的想象!”

看得出来是非常努力的样子,不过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让我吐槽都吐槽不过来了。

“那……怎么办!”

海藤,你冷静一点。

“不,不行了,能力要超过我的负荷了……”少女用手扼住了自己的脖子,似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黑猫,帮帮我……”

我与海藤瞬的目光迅速转到了另一位少女的身上,那穿着由层层蕾丝装饰的纯黑哥特萝莉服饰的少女,以不带感情的无机质的声音发言:“那就只有这样了。”

“禁断魔术……”她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了像是手工制作的法杖,“自放逐天堂的漆黑的堕天使手中继承的殒灭之光,在我手中焕发……”

“……”

想必看到这里,你已经明白了,这大概就是传闻中的中二病患者们的线下聚会吧。

一想到三个海藤聚在一起,我就感觉脑袋一阵疼,不过还好,比起三个燃堂聚在一起,杀伤力还没有那么大。

“不过,暗黑联盟什么的……”

在下一秒,我从餐厅瞬移到了地球的上空,脚下那颗水蓝色的星球正在转动着,而自浩瀚宇宙中如群鸦掠空般袭来的黑色飞碟们,正向着这里飞来。

我拔下了头上的抑制器。

“这里就是地球对吧!”

“看起来像是资源很丰富的地方,就让我们暗黑联盟将这里占领吧!”

飞碟之间正在互相通讯着。

“等等,那个粉红头发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人类吗?站在……”

我环顾四周,很自然地伸出手掌向前轻轻一推,未经抑制器压抑的波动向前无声地涌动着,刚刚还在小行星带中灵活穿梭的飞船,先是玻璃如蛛网般出现裂痕,一寸寸碎裂,随后机体也开始扭曲变形,迸溅出烈焰与星火,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一片无垠星空中。

真是的,想要对地球动手吗?

先问问我同不同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中出现的中二病们呢,相信看动漫久一点的朋友们都会了解吧,不过姑且还是介绍一下。

《中二病也要谈恋爱》,小鸟游六花。

《我的妹妹不可能那么可爱》,五更琉璃。

《齐木楠雄的灾难》,海藤瞬。

每次以齐神的视角来写的时候,都感觉写起来很顺畅呢~那么就……

齐木楠雄:等等。

嗯?

齐木楠雄:你之前记得……

哦对了,齐木楠雄的灾难第二季正在热播中,请不要忘记收看。

第125章 Menu.125 百花杏仁豆腐(上)

“描绘着目不可视的形体, 吟唱着耳不可闻的歌谣, 拥抱着不可追回的过去,竭尽一生, 至死无悔, 所谓的人类,大抵都是这样的生物。”

日本, 东京。

此乃世上一切不可思议之物栖息之地, 乱象浮生,动荡不安,却又耐人寻味地维持在宁静祥和的繁华表相之中。

临近午间时分, 商业街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就如世上所有的繁华街道共有的模样一样, 一条四通八达的柏油马路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大小商铺与西装革履的白领。那水泄不通的车站像是一颗超负荷的心脏, 源源不断地朝这里运输着新鲜血液。

唯有商业街的一角,却像是与外界有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一样,沉浸在缓慢而悠然的气氛中。店长总是温声细语的花卉店, 门口绘着猫咪图案的小小餐厅,有缘人方可进入的愿望店,行走其间,你很难感受到外界的乌烟瘴气与浑浊不堪, 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在清冷空气中的淡淡花香,以及寻不出合适的词汇去形容的令人神往的美食香气。

而在这里,或许是冥冥注定, 又或许是被未知之物所吸引,又有一家店铺不动声色地落户于此。

与身周充满现代气息的环境截然不同,是一幢古色古香的木制阁楼,雕花朱漆,精巧别致,通体赭红的木门不浅不淡地浮出独有的古国情致,而若隐若现间不起眼的牌匾则在不经意中宣告着这间店铺的归属——「D-count」。

冬日的冷陌透不过宠物店那厚重的窗帘,人世的寒气与喧嚣似乎也一并被隔绝在了窗外,而在店内昏黄的灯光下,有着及耳青丝的男子正凝神从紫砂壶中倒出澄黄色的蜂蜜柚子茶。

他的背脊如荒漠中的胡杨一般挺直,雪白的脖颈下凹凸的锁骨分明,而一身剪裁合体的黑丝绒旗袍正笼着他的身躯,襟领处圆顺流畅,娇艳欲滴的浓红芍药则印衬着他的皮肤更为白皙。倘若寻常人照这样穿着,那么旁人的观感恐怕不外乎艳俗与浮夸二词,但他却像是从旧上海的工笔画中游走出来的一抹轻魂,有着模糊性别界限的别样魅力。

这位便是这家宠物店的主人——D伯爵。

子女在外工作的孤寡老人会将猫狗当作自己的膝下儿女一样抚养;而陪伴着孩童们度过童年的,往往也是一只善解人意的小动物;独自居住的单身青年也往往觉得谈恋爱还不如养只小猫有趣。不知是该叹息还是庆幸呢,总而言之,今日的宠物行业无可避免地一天天地兴盛起来。

而有人想养寻常宠物,自然也会有人偏爱珍奇野兽,D伯爵的宠物店,正是面向这样的客人开放的。

“嘶——”

蛇信吞吐的声音。

“呲——”

鳞片摩擦的声音。

“汪——”

幼犬呜鸣的声音。

在弥漫着蜂蜜的甜蜜与柚子的酸甜空气中,妖兽们懒洋洋地蜷曲着身子挤在松软的沙发上,而捧着茶杯的D伯爵则一边不紧不慢地抿着茶,一边用手抚摸着窝在他怀中的白狐幼崽。

“前段时间,好像在这附近看到龙了啊。”清澈茶水中倒映着他清秀的脸庞,倒影中眸色幽沉,仿若氤氲着东湖的水色。

“龙?”小白狐微微仰起了头,口吐人言,竟是稚嫩的童音。

“不是朱香她们那样的华夏的龙,而是西方龙。”D伯爵解释道,他回忆着前段时间他见过的那条在翻涌的云海中穿梭前行的绿龙,它像是行驶在远洋的巨型航船一样排开面前堆积的云层,一路扬长而去,而背脊上还坐着不停尖叫着的人类女子。

“托尔你慢点啊!!!”

虽然相隔的距离很远,不过从那女子口中声嘶力竭吼出的,似乎是这样的句子。

“哎?”小白狐的头稍稍偏了一点。

“说起来我也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只蠢蠢萌萌的哈士奇不知道从哪窜了出来,两眼闪着呆呆的光,“我前两天看见了一个飞在天上的粉色头发的人类呢!”

“别傻了,人类怎么可能会飞呢。”稳重的德国牧羊犬发言道。

“真的真的!”萨摩耶吐着舌头,“我也看见有人在天上飞,不过是个拿着魔法杖的女孩子!”

“哇……”阿拉斯加长大了嘴巴,对它的同伴们的话看起来半点怀疑的样子都没有,“好神奇啊!”

D伯爵与德牧面面相觑,旁人的话当然是可以相信的了,但是雪橇三傻说出来的嘛……

“砰砰。”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欢迎光临,这里是D伯爵的宠物店。”D伯爵挂上营业专用微笑迎了上去,彬彬有礼地说道,“本店从当下流行的时髦宠物,乃至于游走于法律边缘的珍禽异兽,品种一应俱全。”

仿佛是要印证D伯爵的话一样,一只头上长着小巧犄角,脚下踏着可爱鸭掌,身后拖着长长尾巴,有着蝙蝠翅膀的四不像生物飞了过来,落在他的肩上。

“那你这里有独角仙吗?”白石藏之介透过薄薄的软烟罗与镂空竹门,望着店内稀奇百怪的动物们,丁子茶色的发色在浮光下不太明显,而眼中分明透露出名为兴趣的神色。

“独角仙……”D伯爵露出了会意的笑容,“我这里当然是有的。”

独角仙这样的甲壳类昆虫在某些客人的眼中颇具吸引力,连饕餮都有的宠物店里自然不会落下,D伯爵将少年轻车熟路地带到了底层堆着沙土的玻璃橱柜前。

“如果你要幼虫的话,恐怕还要再等一段时间。”D伯爵指着在层层泥土中悄然安睡着的小独角仙,“大概开春的时候它们才会醒过来。”

独角仙的幼虫有着冬眠的习性,每年会在霜降前后就开始降低活动,减少摄食,直到春暖花开气温回升的时候,才会复苏醒来。

“哦……”

“不过,如果将室温一直保持在十度以上的话,它就会一直醒着,不会陷入到冬眠的状态中去。”

“但那会不会有害它的健康呢?”白石藏之介不无担心地问道,“不让它冬眠的话……”

“不会的,冬眠只是动物们为了度过天气寒冷食物稀缺的冬季的方法,假如室温宜人而且食物充足的话,它们比谁都愿意在外面多转转呢。”

“这样啊……”白石藏之介的目光透过透明的玻璃隔层望向橱柜里的一只油光黑亮的小独角仙,它正骄傲地昂起武将似的触角,一副要与玻璃搏斗的样子,摩擦着鞘翅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就要这只吧!”

“这只吗?”

“嗯!就要这只!”白石藏之介的眼神柔情似水,假如是望向四天宝寺的少女们的话,一定能激起铺天盖地的尖叫与漫天飞舞的粉红少女心,但遗憾的是,他看向的只是一只小独角仙而已,“真可爱啊……”

“你确定要买这只独角仙吗?”D伯爵问道。

“是啊,名字我都想好了!我决定叫它加布里艾鲁!”

“加布里艾鲁是吗?真是个好名字呢。”对于这个意义不明的名字完全吐槽不能的D伯爵,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回答有些像是RPG游戏里面的NPC,“饲养独角仙的话,有一些注意事项我需要先说明一下。”

“好的!”

“首先呢,容器必须透气,而且顶上的盖子一定要牢固,独角仙的力气可是很大的。”D伯爵指了指正上下晃动着额角的加布里艾鲁,“而且箱子里一定要放树枝或者木筷这种东西来方便它攀援。”

“营养土的话,我会帮你配置,最好一个半月换一次土,而且每次换土的时候要留些旧土,不然它又要花时间来适应新环境。”

“至于食物……”

D伯爵事无巨细地跟身旁的少年说明着,看着他认真听取的模样,心中也不免多了一丝慰藉。店里的宠物,不论是一只小小的独角仙,还是高高在上的神兽麒麟,都是他所珍视的一员,能为它们寻觅到良主,不得不说,实在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好了,请您以后好好地爱护它,如果有什么问题的话,不妨再过来问我。”

在那位客人出门之后,店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德牧跟雪橇三傻们争论着人类究竟能不能在天上飞的问题,旁边的小白狐支着脑袋看着它们,而其他的小甲虫们则讨论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主人。

“好想吃甜点啊……”在接待完客人之后,D伯爵像是能量消耗殆尽似的瘫在了沙发上,“香草焦糖布丁,巧克力杏仁蛋糕,柠檬酸奶慕斯……什么都好,好想吃啊……”

“不如关了店去附近的甜品店转转吧。”明明才开店没多久的D伯爵在心里打着算盘,“对了,得先去看看那个小家伙怎么样了。”

一条深长迂回不见尽头的走廊出现在他的面前,不见终端的线条向两边无限延伸,最终没入深不见底的阴影中,让人震惊于这间宠物店的空间之大。而D伯爵踏着铺满地面的玫红地毯,在暖色壁灯的映照下一路经过样式各异的槅门,最终停在一扇厚实的杉木门前。

“孵化期应该就在这两天了,不知道……”D伯爵用力推开了那扇门,还没等他的话说完,就发现了显而易见的异变。

“不见了!”

明明早晨来的时候还安放在不远处台座上的那颗橘黄色的蛋,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D伯爵急急忙忙凑过去一看,才发现了留在原处的碎裂蛋壳,那表面跳动的火红纹路已经凝滞不动,失去了原本的生机与纯粹。

“已经孵化出来了吗?”D伯爵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可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他忽然想起来,刚刚在跟那位客人介绍独角仙的习性的时候,视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从门口窜出去了,当时他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恐怕……

“得赶紧找回来才行,不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乱子呢……”

作者有话要说:  呼……总算是让伯爵登场了……

我究竟写了多少部动漫了呢(深思)

总之,不论年代新旧,能将好看有趣的动漫安利给大家,就是猫屋的职责吧。

第126章 Menu.126 百花杏仁豆腐(下)

一如既往弥漫着料理香气的猫屋餐厅内, 日光璀璨, 花架上的仙客来红得清丽剔透,仿佛尚沉醉在春日未曾醒来一般。

夹杂着东京湾沙砾气息的风从微微敞开的窗户漫溯而来, 轻轻摇曳着白底蓝纹的窗帘, 而餐厅里的客人们,则如往常一样品味着美味的料理。

“四号桌点一份蛋包饭, 六号桌加点一份草莓芭菲!等等, 银时你先拿出钱包给我看看,我不太放心你……”

在此间最为活跃的自然是在餐厅与厨房穿梭不止的小狐狸,少年穿着一身贴身整洁的黑白制服, 淡茶色的短发利落地张扬着,耳侧还留下几缕微卷的碎发。经过长期的淬炼, 他端着盘子的步伐又疾又稳, 似乘奔御风,脚下却不再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小狐,帮我加点茶。”

“好的!”少年稚气的面容不知何时已有了几分俊秀的意味, 他绽开温和的笑容,“我马上就来!”

滚烫的乌龙茶水自细长的壶嘴中倾泻而出,落入杯中泛起白沫,待水平面上及四分之三, 小狐狸动作一停,向客人轻轻点头:“请慢用。”

“小狐跟以前比起来倒是变了不少。”身着狩衣的安倍晴明在一旁评价道。

不论待人接物,还是衣着谈吐,与之前相比都有着十足的进步。

“嗯, 看样子跟店长学到了很多啊。”与他同坐的夏目贵志赞同道,他欣赏地看着小狐狸自胸腔满溢而出的热情,低声笑道,“当初让他留在猫屋可真是太好了。”

“好像没客人来了吧。”将茶壶放回去的小狐狸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间的细汗,“呼……总算可以休息一下了。”

“呜~”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门外的一声细微的呢喃,听起来有些像是弱不可闻的呜咽声。

“嗯?”小狐狸好奇地轻轻将门拉开,正好瞅见一只巴掌大的小奶猫颤颤巍巍地趴在门口,橘色的短毛不掺杂一点杂色,头顶的小耳朵软绵绵地耷拉着,湛蓝眼眸半阖着盯着他,在看见他开门之后,又细细软软地咪了一声。

“哇……”

看着小橘猫头顶上的呆毛和迷糊的表情,小狐狸觉得自己的心都快像棉花糖一样融化了。他轻轻托起这只橘白相间的小奶猫,让小小的猫爪轻轻踩在他的手上,而惬意地靠在他手掌上的小肚皮,则是刚灌进热水的暖手宝一样,暖得小狐狸几乎要忘记外面这寒冬腊月的冰冷。

“奇怪,怎么头顶上还有蛋壳啊……”他动了动手指,将小猫头顶的细碎蛋壳掸到地上,然后小心地捧在手里往店里走,连声喊道,“店长!店长!”

似乎是闻到了自己追寻已久的味道,那小橘猫短短的白须抖了抖,湿乎乎的小鼻子也抽了抽,然后瞪的一下把猫瞳睁得溜圆,探头探脑地用蓝宝石般的眼眸看着餐厅里形形色色的客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怎么啦?大呼小叫的……”幸平纯在门口的毛巾上擦了擦手,撩开布帘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一眼就看见了小狐狸与他手上捧的小橘猫,不由得讶异道,“小狐你这是从哪儿拐来的啊?”

“不是拐来的啦,是我刚刚在门口看见的,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小狐狸以轻缓的力道抚摸着小橘猫身上柔软的橘毛,“你看,好可爱啊!”

店里的客人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一个个凑了过来,众星捧月般围着中央的那只小奶喵。

“这么小只猫,还没断奶吧……”坂田银时先下了判断,“怎么跑过来的?”

“看起来倒是蛮可爱的。”埼玉老师伸手也想摸摸它的头,小家伙不闪不避,甚至还主动蹭了蹭他粗糙的手掌,“好乖!一点都不怕生啊!”

“怎么办呀店长?”小狐狸转头问道。

“这么小的猫应该跑不了多远,主人估计就在附近,先让它留在这吧。”幸平纯也忍不住将手伸了过去,这只小橘猫实在太小,小到几乎一只手就能把它包住。她用指尖轻轻搔了搔小猫的脑袋,而小猫毫不犹豫地就用小白爪子抱住了她的手,软白的猫耳颤动着,心满意足地像抱枕一样抱在怀里,怎么也不肯放下。

“它好像很喜欢你呢!”小狐狸笑道。

“咪!”小橘猫奶声奶气地叫唤了两声,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

“这是什么意思啊?”

“应该是饿了吧?”幸平纯推测道,她再戳了戳小橘猫的脸颊,心情极好地说道,“小狐你先把它看好,别让它乱跑,我去给它弄点奶喝。”

“好的!”

看这小奶猫的模样,恐怕牙都还没长全呢,鱼虾什么的自然是吃不了的,幸平纯找了半天,才从厨房里找出了一袋用做甜点的奶粉。

“这个,应该是不含乳糖的吧……我看看,嗯,没错。”

许多小猫小狗对乳糖并不耐受,喝普通的牛奶会拉肚子,所以一定要谨慎选择才行。

很快,用小碗盛放的温牛奶就冲泡好了,淡淡的奶香随着热气一同在空气中弥漫着。

“牛奶来了!”

小橘猫抬起头死死盯着牛奶,目不转睛,在那碗牛奶摆在它面前之后,它先是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然后下意识地舔了舔那温热的牛奶,恰到好处的乳香与纯度让它早已饥肠辘辘的肠胃更觉空乏,赶紧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真是只小馋猫呢。”看着埋头喝着牛奶,连脸上都沾得到处都是的小橘猫,小狐狸笑着说道。

“毕竟是橘猫嘛……”埼玉老师说道,“别看现在这么小一只,等过一段时间小狐你就抱不动它了。”

“真的假的?店长,是这样子的吗?”

“嗯……感觉橘猫的体型都会大一些呢……”

“不信你问夏目,猫咪老师也是橘猫嘛。”

小狐狸转头望向夏目贵志,然后听见浅金色短发的少年无可奈何地说道:“好像是这样的……”

“没事,能吃……能吃是福嘛!”

“对了,今天怎么没看见你带猫咪老师过来?”

“它把冰箱里的梨每个都啃了一口,现在被塔子阿姨在家里罚坐呢……”

“抱歉,请问你们有没有……”而到处找寻着丢失宠物的D伯爵一进来,映入眼帘的就是这副场景,“原来在这啊!”

进门的客人有着笔直的垂发,那纯粹的墨色似乎是在上好染坊中的杰作,而紫色的瞳眸则像是用玛瑙雕琢而成的一样,流转着深邃动人的光泽,再加上他那一身旗袍,浑身上下隐隐有着无法用语言讲明的神秘色彩。

“欢迎光临猫屋!”在听到他的话之后,幸平纯上前问道,“您好,请问这只猫是你的吗?”

“是的。”D伯爵用爱怜的目光望着吃的正欢的小奶猫,自我介绍道,“我是前边那家宠物店的店主,D伯爵,你好。”

“哎?那是家宠物店吗?”从外边经过的时候,一直都以为那是家古董店或是文具店的幸平纯惊讶道,不过她此时对另外一件事情更感兴趣,“伯爵?”

“受封爵位的只到我祖父那一代,祖父他现在正在为了收购商品而四处旅行,我只是暂代他看店而已,不过大家也都叫我D伯爵。”D伯爵解释道。

“原来如此。”幸平纯了然地点点头,“既然主人来了我就放心了,下次请不要让它再乱跑了。”

“其实,我有个想法。”D伯爵带着笑意的嘴角一开一合,提议道,“店长有没有养宠物的想法呢?比如说,养这么一只祸……”

差点将真名吐出的他轻轻掩住了嘴,而后说道,“比如说,养这样一只猫咪?”

“嗯?让我来养吗?”幸平纯稍稍回头,看见喝饱了牛奶的小橘团子扭着圆滚滚的身体,迈着小短腿呼哧呼哧地跑着,娇憨可爱,让人有些担忧它会不会被自己的尾巴绊倒。

“是的,我想这里很适合它呢。”D伯爵仰头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在悬空的小鸟木灯与铺展的线路之间,有着寻常人所见不到的暖色善意飞散,盘旋,缠绕着,而其中有一点点的细丝被地板上那只小橘猫吸了进去。

比骤雨初晴之前的积云更厚,比富士山顶经年不消的积雪更沉,几乎会在视线中凝成实体,即使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也难免感觉吃惊。

“店长!就让它留在这吧!让小橘留在这里好不好!”小狐狸跑过来拽着幸平纯的袖子。

“你什么时候帮它把名字都取好了……”幸平纯一脸宠爱地看着小狐狸,本来还在犹豫的天平逐渐向着另一方向重重地倾斜,“那么,这只小猫多少钱呢?”

“这个嘛……”D伯爵想了想,露出招牌式的微笑,“你会做「百花杏仁豆腐」吗?”

他今天很想尝尝这个,可是附近的甜品店都没有。

“这个啊,当然。”幸平纯肯定道,不论是日式的还是中式的杏仁豆腐,都在她的菜谱范围内。

D伯爵报出价格:“那十五份「百花杏仁豆腐」,分期付款怎么样?“

“十五份百花杏仁豆腐?”听到这出乎意料的答案,幸平纯有些疑惑地问道,“可我问的是价格……”

“没错,我说的就是它的价格。”D伯爵说道,“我店铺里的标价一向如此。”

宠物店不用现金来结算,反而用甜品?对于这位新邻居的怪癖有所了解的幸平纯点了点头:“这样啊……”

“那么,请在正式的契约书上签字。”D伯爵从怀中拿出一份盖有印章的契约书。

幸平纯拿着契约书细细读了一遍,契约书上对方的签名处只签了一个大写的“D”,除此之外则是有关饲养的注意事项。在发觉上面并没有什么问题之后,她拿过了笔,在签名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样就可以了吗?”

“是的。”D伯爵将契约书收回了一份,夸赞道,“店长的字写得可真不错呢。”

如今这种年纪的孩子,字能写这么好的已实属稀有了,如果是她的话,想必是能够好好饲养它的吧。

D伯爵在心中盘算着。

“那么,我可以开始收款了吗?”D伯爵问道,已经有长达四个小时未曾吃过甜食的他早已忍耐不下去了,“现在可以给我来一份吗?”

“当然。”幸平纯点点头,然后回头跟还蹲在那里逗猫的小狐狸说道,“小狐,起来帮忙了!”

真担心这孩子会玩猫丧志呢……嗯,虽然她自己现在也很想去逗逗那只小猫咪吧。

“哦,好的……”回应她的是小狐狸恋恋不舍的声音,“小橘,我先去干活哦,你不要到处乱跑。”

D伯爵则一脸平静地坐在座位上,望着不远处正跟客人们玩闹的小橘猫,那紫罗兰般的眼眸如同某种异国情调的香水一般醉人。

“想不到这次会是猫的形态呢。”

眼前的这只小奶猫,正是从店里孵出来的那只小家伙,不要奇怪为什么蛋里面能孵出猫来,那可不是普通的生物,而是名为「祸福」的珍兽。

「祸福无门,唯人自招。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就如人间善恶一般,祸福也并没有固定的形态,而是按照出生时的意愿而化形,它所食用的食物,除了满足口腹之欲的凡物以外,还有着别的东西,即是主人的意念。

不论是善念还是恶念,它都会一视同仁地吞下并转化成自己所需的能量,也因此为主人招致好运或厄运。不同于麒麟与龙这样的瑞兽,以及饕餮这样的凶兽,它的界限模糊不定,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人凭借它升官发财,又因为它国破家亡。

至于这一只祸福嘛……

D伯爵仰头看着餐厅顶端那浓厚的善意,轻笑了一声,答案尽在不言中。

“您的「百花杏仁豆腐」好了,还请慢用!”

“谢谢。”

事到临头D伯爵反而有些担心起来了,要是这里的甜品不好吃该怎么办呢,那他可不就亏大了吗?

但眼前杏仁豆腐的模样,稍稍让他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所谓的百花杏仁豆腐,自然比普通的杏仁豆腐要多出些花样来。在柔雅的素青瓷碗中,绵软的杏仁豆腐洁白如玉,滑润如脂,暖暖颜色的黄桃片轻覆于奶白之上,而红绿樱桃也在其中点缀着,除此之外还有切得小粒的清鲜菠萝与橙子,以及片片玫瑰花瓣与炒好的杏仁碎。交替辉映的百花繁色是如此耀眼,就像是在冬和景明之时,于洁白雪地上焕然新生的新世界一般。

“真是精致啊……”D伯爵将几缕松开的发丝放在耳后,手指拈起那把轻巧的小瓷勺,如同对待精美的易碎品一样,沿着杏仁豆腐的内壁上游走,轻轻舀起一勺。

比布丁更加丝滑细腻,绵软浓厚的杏仁豆腐不仅在外观上做到了极致,连口感也一并达到了巅峰,添有糖桂花的糖水看似清澈透亮,实则有着驱之不散的桂花香气,配合水果甜蜜而微酸的清新味道与埋藏在杏仁豆腐之中的浓郁奶香,一口一口令人欲罢不能。

而口感酥脆的杏仁碎则将整道料理中的杏仁香气贯彻始终,又增添着与众不同的质地与口感,D伯爵满意地品一口杏仁豆腐,再喝一口糖水,只觉得渴求着甜食的身心都渐渐地被充实了起来。

“真是想不到啊,这家店里的料理竟然这么美味!”

看来他以后真的有口福了。

他必须得撤回之前的想法,这根本就不是他亏不亏的问题,像是这样的杏仁豆腐,别说十五份了,五份就足以将账单付清了吧……

怎么说呢……简直赚大了啊!

“不行,不能这样白赚人家便宜……”D伯爵皱着眉头,“嗯,以后再想办法好好补偿一下吧。”

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见那只小橘猫正撒开了步子一晃一晃地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向着厨房的方向窜了过去。

“喵!”

“啊呀,小橘你不可以进来哦。”

少女的声音与猫叫声融合在一起,似乎幻化成了如雾般的梦幻颜色。

这里是贩卖“爱”与“梦”的D伯爵宠物店。

您有什么朝思暮想或者念念不忘的东西吗?请说出来吧,我都能够卖给您。

或许,您要的只是幸福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百花杏仁豆腐,又名——张佳乐杏仁豆腐……

开个玩笑,实际上是没有这道料理的,只在恐怖宠物店的漫画里出现过一次,我按照自己的理解姑且描绘了一下,假如真的有人照这样子做,做得不好吃的话,我可不负责啊~(摊手)

第127章 Menu.127 三色团子(上)

冬日的寒霜挟裹着黄昏将至的雾霾, 掠过层层叠叠的树冠, 跨过波光粼粼的溪流,不见有片刻停歇的时候。黑羽赤目的寒鸦伫立在枝桠上, 不时窜出一声嘶鸣, 而树荫间筛过的日光黯淡,仅余下星星点点的豆粒大小, 投洒在堆积的落叶之上。

两道身着黑底红云长袍的身影, 行走在荒芜的森林之中,但在森林的边界缓缓逼近,接踵而来的光明逐渐显露的时候, 其中一人的步伐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鼬桑,怎么了?”走在前边的男子身形魁梧, 肩上扛着一把被绷带层层包裹的古怪武器, 诡异的青白脸色上浮现出几丝不解,在宇智波鼬第三次落队之后,干柿鬼鲛忍不住出声问道, “你还好吧?”

“……没事。”宇智波鼬似乎刚刚回神,轻声回道。

宇智波鼬的脸上并不带有情绪,连眼睛也保持着某种固有的频率偶尔眨一下,看似与平常并无差别, 但那微锁的眉间,却分明透出几分心不在焉的意思。

“没事吗……”干柿鬼鲛向来看不懂身旁这看似青年模样,实则心性已如耄耋老者的同伴,但也能瞧出他的不对劲, 见宇智波鼬回过神来,他出声道,“要不先把任务往后面推推吧。”

宇智波鼬本来在观察周围的情况,听到他的话之后,动作顿了一下,闷声问道,“为什么?”

“你的状态不太好,这样出任务会很危险的,木叶的家伙可没那么好对付……”

宇智波鼬稍稍将头偏了一点,似乎在确认目前所在的位置,“不用,我会调整好状态的。”

“嗯……”干柿鬼鲛轻叹一声,“那好吧。”

相由心生,常人的脸上总是遮掩不住情绪的,贪恋癫狂,怨怼乖戾,清晰得一眼即明。即使再怎么善于遮掩真实心绪的人,也往往躲不过干柿鬼鲛的眼睛。那双如鲛鲨一般的尖锐眼瞳,总能分辨出其中哪些是虚与委蛇的推辞,哪些是哀痛欲绝的伤悲,哪些是假意周旋的拖延,哪些是心口不一的欢愉。

但即便两人搭档已有一段时日,干柿鬼鲛仍然对宇智波鼬知之甚少,那双血红的双眼里永远是不可生渡的泥沼,能读出的词语只有空寂与虚无,让他总是不自觉地想起飞段所供奉的那尊邪神,那泥塑石躯勾勒出木然眉眼的,是同样将天地万物视作草芥的冷漠疏离。

这并不是人应拥有的超脱。

只有宇智波鼬像刚刚这样望着天边的翼羽或是水间的鱼鳍,久久不发一语,眼中显露出一丝丝不易察觉的疲倦的时候,干柿鬼鲛才能确信这人依旧是活在世上的。

宇智波鼬一袭黑衣静立于光亮涌来的前方,细长的身子拖在身后的阴暗之中,仿佛前面就是光明的未来,而他却停留在晦暗的旧途中,始终无法上前一步。

“我们去木叶转转吧。”他忽然开口说道。

“啊,好……”

木叶所谓的戒备森严,在两位通缉单上危险程度S级的叛忍面前不过是形同虚设,稍稍易容加隐藏气息,那道看似高不可攀的大门就这样越了过去。

“这么薄弱的防护,还真是长不了记性……”看着不过是走走过场的盘查,干柿鬼鲛在经过门口的守卫后,一脸不屑地嘲讽道,“明明之前才被袭击过。”

“嗯。”宇智波鼬漫不经心地答应一声,在过去宇智波一族掌管木叶的警备队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样子的,看来木叶的确是在平稳的和平中沉溺太久了啊。

久到一巴掌打在脸上,都不曾将它唤醒的地步。

此时的木叶村似乎已逐步从大蛇丸袭击后的元气大伤中恢复了过来,虽说医院依旧伤患众多,但至少残骸断壁已收拾妥当,临街的商肆也开门迎客,加上街头攒动的人群,似乎与往常没什么区别。

宇智波鼬是故地重游,而干柿鬼鲛则是早就听闻过木叶的大名,却未曾亲眼目睹过,头上的斗笠与身上的黑袍遮掩住了他们的面容,两名晓组织的成员就这样在木叶村里走走停停。

只不过干柿鬼鲛路过一棵树,一间糖果铺,一间忍具店时,也就只是路过而已,但宇智波鼬的眼中却还闪耀着他少年时的影子。

在临近村外的溪流边,他曾与佐助一同修炼忍术,当时烧得一团漆黑的草木如今自然早已恢复如初,但他望向溪石边留下的焦黑痕迹,还是忍不住有些怀念。

在那棵树下,他曾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骑在树枝间的佐助摘下果子,再嬉皮笑脸地从树上跳下去,正好被他接个正着。只是这种长在路边的果树能结出什么好果子呢,他尝了一口,又苦又涩,怪不得没人摘呢,却还是皱着眉头和佐助把摘下的果子勉强都咽了下去。

而那间糖果铺也是他常常光顾的地方,每次出完任务回来,得来的赏金除了置换忍具以外,少不得要在这里买一些金平糖之类的带回去,不然某只小馋虫会一直拽着他的小腿不让他走。

“的确是很繁华啊。”干柿鬼鲛感慨道,明明同样是战火连天的忍者世界,木叶的人们竟然能生活得如此安逸,令他这个外来人不由得有几分嫉妒了。

“是啊。”宇智波鼬淡淡开口,令人听不出其中的感慨。

距离他已有五年光景,他不再是十三岁时那认定着自己的道路就死不回头的少年,无论什么都抵不过时间,就像撒菱上的红锈,竹松边的青苔,原本的模样流失在光年外,反倒是细枝末节的事物更觉具体起来。

近乡情怯。

宇智波鼬忽然发觉有一天,这样的词语居然能用在自己身上,心下不觉有些讽刺。

刽子手,叛徒,走狗,恶魔。

这些是在宇智波鼬叛逃之后,世人加诸于他身上的骂名,只不过一向将浮名视作身外之物的他,并不将这件事记挂在心上,他所念念不忘的,是别的事情。

他的弟弟,宇智波佐助。

宇智波鼬至今都还记得在产房外终于见到大门敞开的那一刻,尚在襁褓之中的佐助有着圆溜溜的小眼睛,捏起来柔软的小手,身上还带着点奶味,那丝丝缕缕的味道飘入他的鼻子里,仿佛在波澜不惊的心湖中掀起了翻天巨浪。

父亲说,这是你的弟弟,宇智波佐助,你要好好照顾他。

“弟弟。”宇智波鼬在心中念了又念。

那时他五岁。

后来过了一段时间,宇智波鼬的头发已然长到不能简单地置之不理,需要用发绳在脑后束成一尾,而他的身后也多了一个会奶声奶气地喊着哥哥的小尾巴,天天缠着他要他教忍术。

“哥哥,上次那个术我已经练得差不多啦,教我豪火球术吧!”

可惜他刚入暗部,事务繁多,只好一次又一次推脱:“下次吧,下次。”

“哥哥又骗人!”宇智波佐助的小拳头砸在他身上,可是五岁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力气,那粉嫩嫩的拳头打在他身上跟挠痒痒似的。

那时候的宇智波鼬是宇智波一族乃至五大国都赫赫有名的天才,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但偏偏在自家弟弟面前缴械投降:“真的,骗你是小狗,好吧?”

一想到这些,宇智波鼬的嘴角便忍不住想弯起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假如时光能一直这样持续下去该多好呢,他甚至连余下的岁月该如何度过都已计划好了。

但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就如出门时还放晴着万里无云,眨眼间就乌云密布狂风暴雨一般,那纯真而烂漫的笑靥,是早已不可追回的往事。

再然后,是那一天。

他的确是救下了自己的弟弟,可也亲手毁去了宇智波佐助的人生,将其推向了更深不可测难以爬升的深渊,让他在无数的夜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如今的宇智波佐助,已经不再是会跟在他身后喊着哥哥的小孩子了,而是满腔恨意,如同身负着噬骨咽血的恶鬼,眼眸中透露出的,是将一切都生生剜去后的绝望,即使稍加缝补也无济于事,只要一有动作,就会牵出满身伤痕与嶙峋白骨。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呢?

宇智波鼬偶尔会陷入这样的思维中去。

但已铸就的结局,酿成的苦果,却如浮光掠影中的片段,沧海横流中的一尾,碰不到,也抓不住。

“鼬桑,我有些饿了,找个地方吃饭吧。”闲逛了一会儿,干柿鬼鲛看腻了这无趣的繁荣,出声提议道。

“好。”

木叶村的商店街离这里并不远,宇智波鼬带着干柿鬼鲛向那边走去,正好瞧见在一乐拉面门口排成长队的人群。

“吃这家吗?”干柿鬼鲛问道,

“不。”宇智波鼬继续向前走着,将他带到了一扇绘着猫咪图案的木门前,“今天在这吃吧。”

“这是什么店?”干柿鬼鲛抬头看去,眼前的漆黑门扉是与周围的布帘门截然不同的风格,即使走遍五大国也是罕见。

“猫屋餐厅……”他念着顶上那招牌上的名号。

“好了,进去吧。”宇智波鼬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摸向了那鎏金色的冰凉把手。

“叮铃叮铃——”

迎客铃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128章 Menu.128 三色团子(下)

“小橘, 来, 这里有鱼啊,有鱼!”在此时的餐厅内, 某位手上夹着小鱼干的卷毛星人, 正在追捕着在桌下东奔西炮的喵星人。

“咪!”小橘毛团在越前龙马的脚边晃了一下,看似短短的小短腿蹦跶得竟然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银时你别追了……”旁边有人劝道。

“我也很累啊!”坂田银时不忿地开口, “卡鲁宾也就罢了, 为什么连小橘也躲着我啊?”

“这可能就是猫咪不亲和体质吧。”野崎梅太郎假装咳嗽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

“真的假的?还有这种体质吗!”坂田银时不舍地望着小橘瑟瑟缩缩露在柜台外面的小尾巴,“唉, 就连摸都不让我摸一下……”

明明看见店长跟埼玉老师的时候,比谁都亲热的啊!

在旁边的小狐狸嘴角抽了抽, 这两天坂田银时威逼利诱, 突然袭击,声东击西,三十六计都快用上了, 硬是连碰都没碰到小橘一下,“猫咪不亲和体质的话,说不定真的有啊……”

“喵!”见到坂田银时不再追赶自己,本来打算从柜台里跑出来的小橘猫在见到门口的干柿鬼鲛之后, 吓得又一头钻了回去。

“小橘你怎么啦……”小狐狸转过头去,正好见到干柿鬼鲛摘下漆黑斗笠,露出那凶恶的鲨鱼脸与尖锐锋利的牙齿,还有背上那缠着白色绷带的巨型武器, 不由得也被吓了一跳,“哇!”

“……”干柿鬼鲛一脸无辜地看向身旁的宇智波鼬,“我有这么吓人吗?”

宇智波鼬瞥了他一眼,而后轻轻点头,完全不知这简单的动作对自己的同伴打击有多深重。

“那那那个……”小狐狸硬着头皮走了上去,“两位需要点餐吗?”

“嗯。”宇智波鼬又望了一眼店内的景象,除了门外的这扇木门以外,店内的装潢几乎已经全然改变,不论是门口的花架,墙上的壁画,抑或是焕然一新的桌椅,都透露着与之前不同的别样气息。

“好……那请往这边走。”小狐狸将他们带到靠近中间位置的五号桌坐下,“这里是菜单,有什么想吃的请先看看吧。”

宇智波鼬接过菜单,并未看一眼就直接递给了正在将鲛肌放下的干柿鬼鲛,“我要两份「三色团子」。”

“只要三色团子?”小狐狸一愣,“不点些别的菜什么的吗?”

“嗯。”

“呃,好的……”饶是小狐狸已经在这工作有段时间了,但单点三色团子的客人也还是少见。猫屋里的三色团子总会准备不少,听店长说,那都是为刀剑付丧神们准备的,就比如那位总是爱笑的三日月大人,就喜欢在品茶的时候顺便尝几枚三色团子当做茶点。

“唔,真不愧是木叶村里的餐厅啊,连菜单都做得这么精致……”只顾着看菜单上的插画的干柿鬼鲛,看了半天也没拿好主意,“我吃什么好呢?”

“都可以。”

“嗯?”干柿鬼鲛看向刚刚发话的宇智波鼬。

“按照自己的心意点吧,应该不会让你失望的。”宇智波鼬淡淡道。

虽然餐厅的装潢发生了改变,但在此间品味着料理的人们,那一如既往的笑容却是不会作伪的。

他如此确信着。

“那我来一份这个什么……麻辣小龙虾吧。”干柿鬼鲛兴致勃勃地说道。

“麻辣小龙虾啊?”小狐狸有所顾忌地说道,“那可是很辣的,客人你能吃辣吗?”

“有多辣?”

“呃……”小狐狸绞尽脑汁才在脑海中搜刮出一点形容词,“大概比三伏天的阳光都还毒辣吧。”

“这个……”干柿鬼鲛犹豫了一下,“那还是少放点辣吧。”

“噗……”

“怎么?”

“没事没事。”小狐狸连忙摆手,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位长相狠恶的客人直接在辣面前认怂,总觉得那张脸好像没那么可怕了呢。

经过这两年的相处,宇智波鼬也差不多了解了干柿鬼鲛的饮食习惯,虾蟹海味尽皆笑纳,偏偏鱼肉却是一点都不沾,令人想不明白。

“难道是不想同类相残吗?”他暗自里想着,“可是鲨鱼,也是吃鱼的吧?”

“好的。”小狐狸将两人的点餐都记了下来,“那么请稍等一会儿。”

看着小狐狸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放着的鲛肌,宇智波鼬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现在的佐助应该也与这孩子差不多年纪吧,不知道他正在做些什么呢。

就如之前所说的那样,三色团子本身就是事先做好放在那里的,因此宇智波鼬的点餐很快就端了上来。

“五号桌的两份三色丸子好了,请慢用。”幸平纯微微躬身,将六串三色丸子放在了桌上,温柔的词句从她的口中吐出,而等到她抬头的时候,才看见那似曾相识的面容,“哎?佐助?”

她刚想问对方鸣人这段时间怎么不见踪影,但仔细一看就分辨出了两人的不同来,除了脸上的泪沟以及眼神以外,宇智波佐助的稚气是用表面的冷漠隐藏都隐藏不住的,但眼前的这位客人却如深海一般深沉,于是她赶紧说道:“不好意思,认错了。”

不过这么相像,是兄弟吗?怎么之前没听佐助说起过呢?

“嗯。”宇智波鼬用木然来掩饰自己心中掀起的波浪,“没事。”

待幸平纯走后,干柿鬼鲛用寻味的眼神看着宇智波鼬:“竟然能把你和你的弟弟两人弄混,你们俩长得很相像吗?”

干柿鬼鲛知道宇智波鼬曾将自己的族氏灭绝的事情,也那赫赫有名的宇智波一族只余下宇智波鼬与宇智波佐助兄弟俩,不过这哥哥天天在自己眼前晃悠,弟弟也从来没有见过,不禁生出了几分好奇。

“……没有。”宇智波鼬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在兄弟两人看来的不同,或许在旁人眼中只是类似而已,但如今的佐助会是什么模样呢?

他推了一份三色丸子到对面去,打断了这个话题,“尝尝这个。”

“这份是给我的?”果然,干柿鬼鲛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三色团子不是到处都有吗?”

“但是这里的三色团子,是不一样的。”

在过去这家餐厅还是由那位老人掌管的时候,他偶尔会跟着同组的同伴来这里用餐,顺便买两份三色团子带回去,本来只是无心之举,却没想到吃过一次的佐助每次都嚷嚷着要吃三色团子。

而且小家伙的胃口还被养刁了,别家的三色团子一概不理,只吃从这里带回来的团子。后来宇智波鼬也摸索出了经验,只要自己出任务或者忙碌没法陪佐助的时候,回来之前来这里买一份三色丸子带回去,很快就能把闹脾气的佐助哄得服服帖帖,百试不爽。

不知道长大的佐助,还会喜欢吃三色团子吗?

“不一样?”干柿鬼鲛皱了皱眉,“不就是三色团子吗?还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拿起一串咬了一口,随着那软糯的触感在舌齿间化开,本来不以为然的神色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脸震惊,那细小的金色瞳眸都因口中的美食而放大了不少,“这团子还能这么好吃的?”

干柿鬼鲛向来不喜欢吃甜食,不过宇智波鼬喜欢吃,他也就偶尔会跟着吃一串尝尝。别的地方卖的三色团子,又甜又腻,吃一串还好,再吃下去胃都会被齁得难受,但宇智波鼬却总是能一串接着一串地吃下去,让他总是怀疑鼬的味觉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但如果以前吃过的三色团子都是如这一般的味道的话,干柿鬼鲛觉得,哪怕再来两份,他一个人都能干净利落得收拾掉。

宇智波鼬也伸手拿起了一串三色团子,物如其名,在细长的竹签上,樱粉、莹白、草绿三色的团子恰巧从正中穿心而过,如同夏日祭上的摊位串成一串,而每一粒团子不论是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精致而完美的球形,即使是强迫症患者,也很难挑出其中的缺陷来。

宇智波鼬常常听人说过,不论什么事情做到极致,都是与众不同的,而单从外观上来说,这一串三色团子就已经与其他店里的区分开来了。

而味道,想必也不容置疑。

他轻轻地咬了一口,而后深皱的眉沟逐渐平展开来,果然,是与过去相似的味道。

寻常店里的三色团子,三色不过是食用色素弄出来的色彩,滋味却如复制粘贴一般雷同,但猫屋的三色团子,却是个个都不一样。

最上端是樱粉色的团子,那如少女心一般颜色的团子一旦放入口中,除开糯米的软糯与甜香以外,还有着淡淡的花香气息于口中悠久绵长。

那是属于盐渍樱花的,归于春天的气息。

而这仅仅只是开端,咬下第一口就像拉动着画轴的一端一样,而后画卷中的森罗万象在眼前徐徐铺展。

中间草绿色的团子,不光看上去令人赏心悦目,心平气和,连味道都是馥郁的抹茶味,微微的苦与清新的香,如同百叶窗前将暮朝分隔的光影,也将樱花的香气区别开来,那正是属于夏天的味道。

最后则是如积雪一般洁白的团子,不同于樱粉团子的淡香与抹茶团子的微苦,是绵软香甜的牛奶口味,连呼吸之间都带着冬日里的热牛奶一样的舒适气息。

春之降临,夏之将至,冬之临近,以三色三味代表春夏冬三季,而那根竹黄色的竹签则代替食欲之秋,仿佛一口咬下去,味蕾中则度过了圆满的四季轮回,三色团子的意义,也尽在于此。

三色交织,而三种味道也将空乏的味蕾补全,而且更有趣的是,假如不按照这样的顺序来吃,而是从下往上或者跳着吃的话,融合在口中的又会是别样滋味,宇智波鼬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三色团子消灭殆尽,当干柿鬼鲛想起来再拿一串的时候,才发现盘子里早已空空如也。

“没有了啊。”他的语气有些怅然若失。

“您的麻辣小龙虾来了,请慢用。”小狐狸将麻小送了过来,然后他听见宇智波鼬说道,“再来两份三色团子吧。”

“啊,好的。”

这么爱吃甜食,还真是有点像伯爵呢……

“呼……”宇智波鼬不知疲倦地吃着,以往他吃着那些甜腻的三色团子时,总会幻想自己吃的是这里的味道,而今梦想既然成真,自然要多吃一点才够本。

如果佐助跟他在一起吃团子的话,该多好呢。

宇智波鼬忍不住这样想。

他有些疲了。

他要背负的太多,要承担的太多,那些他当年离村时满不在乎的负担,如今正变成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步履维艰,难以为继。

他太高估自己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的话,他会做出的应该是别的选择吧。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就如口中的三色团子一再轮回的岁月一样,他再也回不去了啊。

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三色团子代表四季这件事,是我随口说说的……

我只是这样猜测而已……

第129章 Menu.129 中华凉面(上)

“这雪真美啊, 你说是吧, 猫咪老师。”

色彩消褪,天地一色, 面对着落叶松与灌木嵩草交织而成的雾凇美景, 身穿黑色立领外套的少年如此感慨道。

在被轻云薄雾模糊了轮廓的冬日下,蓊蓊郁郁的森林如今已换上素裹银妆, 披雪挂霜的林木间, 偶尔能听见扑簌的落雪回音。而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则无声无息跋涉过及膝的雪地,通往一望而不知远近的深处。

“美什么美, 夏目你走快点,好饿啊。”斑懒洋洋地卧在夏目贵志的肩膀上, 不耐烦地催促着。人类为何总是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牵引住目光呢, 明明生命已是如此短暂了。

“还不是因为你要买七辻屋的馒头?”夏目贵志提着手上装着点心的纸袋,无可奈何地说道,“其实想吃点心的话, 让店长做也可以的吧。”

从他口中呼出的水汽,在刹那间就已化作一小团悠悠散散的白雾,往天空与云端弥散而去。

“啰嗦啊!”趴在肩上的三色肥猫用尾巴轻轻甩了一下他的头,“今天我就是很想吃七辻屋的馒头, 怎么啦!猫屋又不卖馒头!”

“好好好。”夏目贵志的语气就像是哄家里不听话的小孩一样,“不过话说回来,猫咪老师你是不是又胖了啊。”

在猫屋美食的滋润下,猫咪老师往更宽更胖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这让少年略微有些担心。

“哼!”斑闷闷地用鼻腔出着气,“不用你管。”

“是不是以后要让你少吃点呢……”他盘算着,虽说妖怪的话稍稍胖一点也没关系,但是猫咪老师如今连跳过窗沿都有些费劲了啊。

“你敢!”斑这下炸毛了,报复性地将夏目贵志那一头柔顺的短发揉成了毛团一样的造型,好好教训了一番这不懂尊师重道的小子。

“扑扑——”

就在这时,前边灌木丛边忽然一阵抖动,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上边覆盖的雪绒成片倒去,本来正在追逐打闹的一人一猫立时停了下来,同时朝着那边看去,在短暂的寂静之后,从缝隙里边突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这是……”夏目贵志一怔,望着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孩子。

那是个看上去比小狐狸的年纪还小上两岁的小男孩,却有着墨幽而深邃的双眸,除了一身稍显宽大的绿色运动服以外,还带着一顶翠绿色的荷叶帽,从帽檐下漏出的青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轻微摆动着,在一片白茫茫中格外引人瞩目。

而此时此刻,那张圆鼓鼓的,有些严肃的小脸蛋,正用那双幽绿的大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夏目贵志。

看上去不像是人类……应该是妖怪吧?

夏目贵志这样想着,假如是人类的小孩的话,应该不会穿着这么单薄的衣服出现在这里,而且他还敏锐地注意到了一点,在那个小男孩呼吸的时候,唇边并没有温热的雾气。

“嘁!”夏目贵志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斑却率先发难了,“那边的小青蛙,这只人类是我的储备粮,别想着打他的主意,如果不想被我吃掉的话就走远点!”

原来本体是只小青蛙啊,夏目贵志恍然大悟。

见到这只凶神恶煞的胖猫咪,小男孩顿时一个激灵,他立刻机警地将自己的小包裹转身护好,而且后退了两步,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看得夏目贵志一下把猫咪老师抱在了怀里,“不好意思啊,它只是开玩笑的。”

“真的吗?”小男孩的声色除了那个年纪的孩子特有的糯音以外,还夹杂着些水润的气息,听到夏目贵志所说的话之后,他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不过戒备心似乎放低了一点。

“当然不……”猫咪老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夏目贵志捂住了嘴,“猫咪老师,不要欺负别人啊……不好意思,请问你有什么事情吗?”

“嗯。”小男孩抬头严肃地看着夏目贵志,微风拂起几缕他额前细碎的青丝,他踟蹰了一下,而后开口道,“能请您帮我拍两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这种不过是随手就能帮忙的小事,夏目贵志欣然应允道。

“喂!夏目,我都快饿死了,还管这小鬼干什么啊!”猫咪老师在旁边嚷嚷道。

夏目贵志无奈地垂头:“猫咪老师,就再等一下吧,也不差这一会儿吧?”

“那待会儿你抱着我过去。”猫咪老师趁机提出了要求。

“……说得好像你刚刚是自己走路过来的一样。”吐槽完猫咪老师之后,夏目贵志转过头来,问道,“那你的相机呢?”

本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斗嘴的小男孩立刻回过神来,“在包袱里,等我找找吧。”

“包裹里?”夏目贵志有点迷茫地看着那鼓鼓囊囊的淡蓝色小包袱,这么小的包,能装一听可乐就不错了,还能装得下相机吗?

但是紧接着,他就看着小男孩从包裹里掏出了一大堆的东西——胡乱塞成一团的包裹布、看上去品质不菲的旅行帐篷、红似胭脂的高档漆碗、夜间用来赶路的提灯,还有闪着金属光泽的铃铛以及带来幸运的四叶草,最后才是那米白色的照相机。

“给你。”小男孩将相机递到了夏目贵志的手上,然后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疑惑道,“怎么啦?”

“没事没事。”

这孩子的包裹难道是异次元口袋吗?怎么这么能装东西的……

很快,小男孩就找到了自己拍照的地点,他站在一片与皑皑白雪相伴的玉树前,小声地说着这台相机的用法,最后抬眸问道:“你明白了吗?”

“明白了。”夏目贵志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相机的镜头将小男孩锁定在中央,“就在这里就好了对吧?”

“等等……”小男孩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喊道,“记得调一下模式。”

“调什么模式?”

“……”小男孩沉默了一晌,有些羞赧地开口,“美颜模式。”

“好的。”夏目贵志强忍着笑意,原来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拍照要用美颜了啊,“那就开始拍了哦。”

“嗯。”小男孩点了点头,并没有解释美颜只是为了掩饰自己脸上的伤痕。

如果让阿妈看见的话,她肯定又会在家里难过了吧……

“好了,拍好了。”换着角度拍了几张之后,夏目贵志将相机交还了回去,“你看看效果怎么样吧。”

小男孩低头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就如他所想的那样,画面中远处是雪白苍茫的林海山岚,而小小的绿发少年在晶莹冰雪与迷离雾凇之间,像是误入了仙境一般。

“谢谢你。”小男孩将相机收回了包裹里,弯腰鞠躬道谢,如果阿妈收到这张照片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客气的。”夏目贵志笑着说道,真是懂礼貌的好孩子啊。

“好了,夏目快走吧,别理这小鬼了。”早已等得耐心全无的猫咪老师一蹬腿就飞上了夏目贵志的肩膀,它扯着脚下的衣领喊道,“饿死了,快带我去吃饭!”

“好的啦。”夏目贵志刚准备动身,却又听见小男孩的声音,“不好意思……”

“干嘛啦小鬼!”猫咪老师回头怒视着他,假如这小家伙再得寸进尺的话,它可是要用自己爪子挠花他的脸了。

“你们是打算去什么餐厅吗?”小男孩望了一眼猫咪老师,鼓起勇气说道。

夏目贵志肯定道:“是啊。”

“那能带上我吗?”小男孩有些可怜地问道,“我带的干粮都已经吃光了……”

“跟我走吧。”夏目贵志温和地笑道,“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

走在林间雪地上的感觉如同踩在洁白松软的棉花上,双脚踩上去便会有咯吱咯吱的声响清晰入耳,那小男孩像是初次见到雪一样,即使冻得手脚僵硬,也背着小包裹来回窜来窜去,看得猫咪老师一阵头疼。

“你是第一次见到雪吗?”夏目贵志问道。

“嗯!”小男孩用力地点头,然后嗫嚅着说道,“以前的时候,都会冬眠……”

“噗……”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夏目贵志有些忍俊不禁。

“喀——”

蹦跶来蹦跶去的小男孩终究不小心踩在了被积雪覆盖的断枝上,那忽如其来的障碍引得脚下一阵趔趄,眼看整个人就要摔倒,却被夏目贵志一把扶住了。

“没事吧?”夏目贵志关切地问道,他手中握住的小手冰凉滑润,有着不同于人类肌肤的清爽感觉。

“没……没事!”小男孩显然也吓了一跳,不过还是逞强着说道。

“对了,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夏目贵志笑着说道,“我叫夏目贵志,你呢?”

“我……”小男孩想了想,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呱太郎。”

第130章 Menu.130 中华凉面(下)

视线内尽是白茫茫一片, 最远处的天际线与森林的边际连在一起, 看不真切。世界近乎是静止而孤寂的,但深埋在这白雪下的事物又充满着壮然的生机, 只等来年春暖花开之际, 仿若间有种破茧成蝶的真谛。

两侧的松柏只隐约露出一点苍绿色的边角,那点深沉的绿色就如同呱太郎的眼睛一样, 在稀疏的灰白色空枝的照映下显得格外好看。

“好了, 就是这里。”夏目贵志的脚步一顿,轻声说道。

“哇……”呱太郎呆呆地张大了嘴,一时不知道如何发出感慨。

就如同童话故事里的小精灵所居住的地方一样,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幢披冰浴雪的树屋, 其上不见丝毫刀砍斧凿的痕迹, 恍如浑然天成。当清风拂过脸颊的时候,则会带来片刻果木的清香,山林植被的清新气息近在咫尺。

而一扇绘着猫咪图案的木门就这样安放在树屋的正中间, 那鎏金色的把手上缀着一层白霜,令人很想看看这扇门之后是什么样子的。

“跟我进去吧。”

“嗯!”

夏目贵志的手覆上门把,尽管心里已经有所准备,但还是被那钻入手心的冰凉冻得打了个寒战。

“叮铃叮铃——”

迎客铃的声音清灵作响, 呱太郎用好奇的目光看了那雪白的猫铃一眼,随后脚底在门口的门垫上小心地蹭了蹭,将外面的雪水留在了上边,才跟着夏目贵志向前走去。

店里的小鸟吊灯正散发着光芒, 虽然不算明亮,但却给他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如果要形容的话,就像被阿妈的目光注视着一样。

此时离正午的饭点已过了一段时间,猫屋里的客人不多,小狐狸本来坐在柜台边上,不知道跟幸平纯在说些什么,见到夏目贵志之后立刻蹦起身来,欣喜地跑了过来:“呀!是夏目大人!欢迎光临!这位是……?”

“这位是呱太郎,刚刚在路上碰见的。”

“客人你好,欢迎光临!”小狐狸热情地打着招呼,即使不用夏目贵志多言,他也自然感受到了对方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妖气。

“你好。”呱太郎礼貌地微微颔首。

“喵?”见到小狐狸忽略了自己,猫咪老师不满地叫了一声。

“哦,原来还有你啊,猫咪老师……”小狐狸的语气突然就低沉了下来,这只又蠢又馋的大懒猫怎么又来了呀!

兴许是他脸上的嫌弃之色太过明显,在夏目贵志将趴在肩上的猫咪老师放下来之后,立刻吃了一招猫咪压顶。

“放手……你放手啊!”小狐狸奋力地想将死死抱住他脑袋的猫咪老师拔下来。

“你们两个,怎么每次见面都要打架啊……”夏目贵志有些苦恼地笑了笑,随后又向那边问道,“店长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啊?”双手各自拿着一根木色的竹针的幸平纯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解释道,“在织东西呢。”

“织什么?手套还是围巾啊?”夏目贵志稍稍有些在意地问道。

手织围巾或手套送给中意的人,大概已经成了中学时期女生之间约定俗成的传统,像是夏目贵志同桌的那位姑娘,最近就在织一条绒蓝色的围巾准备送给隔壁班的班长。

难道店长有喜欢的人了吗?

“不是啦。”幸平纯的语调悠然,“我在给卡鲁宾和小橘织衣服呢。”

北海道的气温已降到了零下十度,而近来东京的天气也愈发寒凉,让幸平纯有些担心身上的毛还比较短浅的小橘会不会受冻,因此打算织一件针织线衣给它穿上。一件是织,两件也是织,她就顺带着也给卡鲁宾织了一件。

“昨天还是我陪店长去买的毛线球呢!”小狐狸插嘴道,“小橘,你过来帮帮我!”

“这样啊……”夏目贵志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店长还真是好心呢。”

“猫咪老师要不要也来一件啊?”幸平纯将针线搁在一边站起身来,走出柜台,偏头望着正被小橘追赶着的猫咪老师。

“咪!”小橘团子自从见到同类过来,就异常亲热地贴了上去,猫咪老师可不想每次都被它蹭一身毛,赶紧跑开,谁知道这小家伙竟然还穷追不舍。

“不用了吧。”夏目贵志摆了摆手,“反正它身上的脂肪也够过冬了……”

“喵!”猫咪老师回头怒瞪他一眼,别以为现在忙着收拾这小毛球就听不见他说的坏话。

“好了,两位客人要点些什么呢。”幸平纯扭了扭有些泛酸的手腕,开口问道。

“我的话,来一份蛋包饭吧。”对猫屋的料理了如指掌的夏目贵志随口说道,今天的话,有些想吃甜一点的东西呢,“呱太郎呢?”

“我……”呱太郎睁着大眼睛有些迷茫地望了望,与他之前所见的餐厅不太一样,店内的墙上并没有贴着写满料理名字的黑板,让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好意思,是我疏忽了。”幸平纯拍了拍脑袋,眼前的小客人第一次来怎么会知道要点什么呢,“小狐,你拿份菜单过来。”

“好的!”

“那两位就先随便找个地方坐吧。”幸平纯轻声说道,“我先去厨房了。”

“嗯。”

“要吃什么好呢……”将荷叶帽与小包袱放在一旁之后,抱着那本菜单的蛙太郎目光深沉,表情也变得十分严肃,而眉头则皱成了小小的一团。假如面前放的不是一本绘着插画的菜单而是一本高等数学的话,想必这样的表情会更加传神。

“有这么纠结吗?”坐在他对面的夏目贵志不解地问道,“点喜欢吃的料理就好了吧?”

“我……”呱太郎想了想之后说道,“我不喜欢吃热的东西。”

“噢?”夏目贵志愣了一下,不喜欢吃热的东西?是因为冷血动物的缘故吗?

“唔……”苦思冥想半天的呱太郎终于想好了自己要吃什么,他唤住从旁边经过的小狐狸,“麻烦给我来份「中华冷面」。”

“冷面?这么冷的天气还吃冷面啊?”小狐狸将夏目想说的话说了出来,“要不考虑点别的料理吧?”

“不了,我就要这个。”呱太郎坚定地说道。

“那好吧。”小狐狸摊了摊手。

虽然名为中华冷面,但实际上幸平纯也不知道这道料理究竟原型出自哪里,又与中华料理有着何种关系。漂洋过海来到日本的中华料理,大多经过改良变得贴近日本人的口味,以至于来到日本的中国人走进中餐馆都会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店里的中华凉面、天津饭、中华丼这些料理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过在幸平纯看来,也没有必要深究中华冷面到底是不是中华料理,反正只要美味,一切都不是问题,不是吗?

“两位的蛋包饭和中华冷面好了,请慢用。”少女轻轻将托盘上的料理放到呱太郎与夏目贵志的面前,“如果还有什么事的话,就叫小狐吧,我继续织毛衣了。”

“好的,店长去忙吧。”夏目贵志目送着幸平纯的背影远去,然后又看向呱太郎,“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点这道料理呢,看上去好像很好吃啊。”

中华冷面大多是夏季时的热门料理,秋冬时罕见,甚至有的店铺会在秋冬季时暂停这道料理的出售,不过仔细一想,寒天冻地时还在外边蹦跶的小青蛙,恐怕更为罕见吧。

“好厉害的样子……”呱太郎低声喃喃道,料理居然能做得这么好看,跟阿妈自己做的三明治和乳蛋饼完全不一样呢。

眼前装在深色陶碗中的冷面,从表面上根本见不到面条的存在,入目之处尽是一片五彩斑斓的艳丽色彩,令呱太郎想起了秋季时曾在京都的宇治桥两头所见的瑰丽景色。

在浸着寒意的清澈汤汁中,色彩最为突出的自然是充满肉感的火腿丝与通红的番茄片,旁边金黄的蛋皮也不甘落伍,除此之外,还有着青绿色的黄瓜条以及淡色的蟹肉棒,就如画家身边的调色盘一样,多姿多彩的颜色划分着各自的区域,将底下的冷面遮盖得严严实实。

呱太郎伸出小手抓紧筷子,那小小的有些分叉的舌头一卷,就将一筷子冷面吸溜吸溜吃了进去,看得夏目贵志都呆住了。

拿捏得恰到好处的米醋与白糖的配比将汤汁的酸甜调节到完美的地步,即使在为数众多的辅料当中,那味道也如夏夜河岸边的萤火虫一般鲜明。透亮爽滑的冷面比寻常的热汤面要劲道的多,那冰凉的触感逐渐为唇齿间的温度所感化,而表面沾附的芝麻酱的醇香却在反复的咀嚼中弥漫开来。

如果觉得稍稍有些腻了,那就咬一口清爽的黄瓜或者微甜的番茄,那冻得有些发脆的果蔬里冒出的汁水,会让本来麻木的味蕾一下子清醒过来。切成细条的蛋皮与火腿丝那与众不同的口感与味道也为整道冷面增色了不少,在泡过冷面的汤汁之后,进入口中又是截然不同的惊喜。

“哇……”来不及感叹,在品尝完第一口之后,呱太郎的半个小脑袋都埋在了大大的陶碗里,从一开始的急匆匆到慢悠悠,最后悠然而温淡,大半碗冷面下肚,就像洗了一身澡又换上了件白衬衫,身心都是焕然一新的舒适。

“打完折之后是——盛惠一千一百六十日元。”幸平纯用计算器算了算,报出了价格,单单是一份蛋包饭和一份中华冷面当然不会这么贵了,只不过后来夏目贵志又给嚷嚷个不停的猫咪老师点了些吃食。

“还是这么便宜呢……”夏目贵志伸手从怀中取出钱包,打开钱夹的瞬间,望着里面单薄的两张纸钞与硬币脸色一变,“糟糕,过来的时候忘记取钱了。”

刚刚去七辻屋买完馒头之后钱就剩下不多,他本来是想取完钱再过来的,可猫咪老师一直催促,他也就忘了这茬了。

“没事啦,夏目你下次记得带来就好了。”幸平纯笑着说道,反正赊账这种事情,店里的某些客人干过不少次呢。

“等一下……”呱太郎却忽然翻出了他的小背包,“我记得……”

“怎么了?”夏目贵志与幸平纯一起看着他,却见他左翻右翻,从包裹的底层翻出了一张……

“这是什么?”夏目贵志低头问道。

幸平纯从呱太郎的手中接过那张通体黑色的钛合金卡牌,面色凝重:“好像是黑卡。”

“……黑卡?”

“嗯。”

“等等,是我知道的那个……”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就是你知道的那张没有透支限额的运通黑卡。”幸平纯盯着卡面上那英武不凡的罗马帝国士兵头像,深吸了一口气。

据她所知,就连掌管远月学园的薙切家都无人拥有这张黑卡,这小男孩,究竟是什么人呢?这该不会只是张没有效用的玩具卡吧?

她望过去,却只看见趴在柜台上的呱太郎的懵懂眼神,自然找不出答案。

“怎么了?这个不能用吗?”呱太郎皱眉问道,阿妈跟他说过,假如要买东西的话,刷阿爸的这张卡就好了呀。

“我试试看吧。”幸平纯将那张卡在柜台的支付刷卡器那轻轻一刷,随后确认了一下上面支付成功的字样,点了点头,将卡递了回去,“好了。”

“那个……”夏目贵志对呱太郎说道,“等我回去之后,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不用啦!”呱太郎将黑卡重新揣回到背包里,“这顿饭就当是我请你的吧!多谢你了!对了,出门的时候可以再帮我拍一张照片吗?”

“当然可以。”

而在那之后——

“唉,呱太郎什么时候回来啊……”在家中拖着地板的女子,满腹担忧地想着在外奔波的小青蛙,“我给他带的吃的是不是不够啊?天气这么冷,他要是冻着了可怎么办……在外面会不会遇到危险啊,上次我还看见他跟着别人一起爬树……”

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刚想放下拖把休息一会儿,就听见了外面的一阵敲门声。

“等一下,这就来了。”她提高音量喊了一句,随便擦了擦手,路过整整齐齐放着乳蛋饼与野蒜馅饼的小木桌,一路小跑去开门。

该不会又是来送广告顺便蹭吃蹭喝的梅梅吧……

那是呱太郎在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经常来串门,可是每次的时候还会顺带着送些奇奇怪怪的广告过来,让她一度怀疑这小姑娘是不是误入了传销组织。

但当她拉开门时,出现在门口的却是她日思夜想的呱太郎,他站在门口背着背包,荷叶帽上还沾着灰尘,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看来是一路赶回来的。

“阿妈,我回来了!”

“呱呱你还知道回来啊!”她假装埋怨地说着,手上却用早已准备好的湿毛巾帮他擦着脸上的泥印,“我都怀疑你被绑票了呀!”

小呱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嘟嘟囔囔地仰着头笑,让散发着温热气息的毛巾擦遍他的脖子。

“院子里那一畦三叶草又长出了一片四叶的呢,还有啊……”她一边整理着呱太郎的衣服,一边事无巨细地讲着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最后才又问道,“这次又去哪儿了啊?”

“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呢!”摘下荷叶帽的呱太郎兴致勃勃地说道,“见到雪了!”

“是吗?”她也好奇地问道,“有拍照片吗?”

“当然!”呱太郎从背包里拿出了相机,跟她坐在一起,一张一张讲这些照片是在哪里拍摄的。

“这里是浅草寺……”

“哇哦……”

“这里是上野动物园!”

“大熊猫真可爱呢!”不过还是没有自家呱太可爱就是了。

“这里是秋叶原……”

“等等,你在那里没有看到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吧?”听说秋叶原经常会有一些衣着暴露的小姐姐,店里还卖一些少儿不宜的书籍什么的。

“没……没有!”

“好吧。”

“这里是……”呱太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过这里的料理很好吃哦。”

她拿过去看了看,画面中的呱太郎与抱着三色猫咪的淡金色头发的少年一起在一间树屋外一同笑着,而照片上的少年与猫咪,她怎么看都怎么眼熟。

“夏……夏目sama?”

等等,她家呱太到底是去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了啊!

第131章 Menu.131 提拉米苏(上)

星之内海, 瞭望之台。

那是凡人绝无可能踏足, 仅存在于神话之中的神创之地,人类最后的理想乡——「阿瓦隆」。

在人类的口口相传中, 那里四季如春, 绿草如茵,是比墨尔本与维也纳加起来更适宜人类居住的地方。但鲜有人知的是, 在千年前, 阿瓦隆的边际还是迷雾笼罩,沼泽环绕的荒无一物,直到他的到来, 才变得明媚而富有生机。

原本空洞的黑白由似锦繁花所铺满,妖精们追逐打闹的飞舞身影相伴, 象征着高贵纯洁的独角兽驰骋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 人鱼的歌谣缥缈虚无直越沧海,巨龙的咆哮撼天动地震彻寰宇。如今的阿瓦隆,才足以真正匹配它乐园的称号。

斜阳慵懒地倚靠在地平线上, 在徐徐下沉中渲染出玫瑰般的绚烂色彩,并毫无保留地赐予大地温暖与明丽,霞彩拥抱着浮在虚空中的巨大岛屿,而那栋以白色大理石筑成的象牙塔, 则伫立于原野之上,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光晕。

而在距离高塔短短数十步的花海中,花之魔术师正仰望着自遥远星河照射而来的澄澈星光。

如虹般的雪白长发随意地披散着,羽白色的长袍一尘不染, 反倒是洒上了无数蕊色花瓣,往常总是漫不经心的脸上早已换上了凝眉静思的神情,而那藕粉色的眼眸中闪烁着的光,不知是映照着他所面朝的星空,还是来自于不知所往的梦境深处。

这位便是有着梦魇与人类的混血血统,中世纪以来世上所有伟大魔术师中不可逾越的顶点——「梅林」。

“怎么回事?”他松开那柄造型奇特的黑色木杖,稍稍伸了个懒腰,“竟然观测不到星象了呀。”

世间一切正在发生的,还未发生的,将要发生的事件,在这位不列颠传说中赫赫有名的魔术师的眼中,都如星罗棋布般有迹可循,可如今的星辰轨迹,却像是被人掀翻了棋盘一般支离破碎。无法推算,也无法观测,世间万物重归于他所不能触及的黑暗之中。

“真是有趣。”梅林的脸上挂着摸不透真意的笑容,“难道真的到了我亲自出场的地步了吗?”

魔术师回首望去,来自人理延续保障机构「迦勒底」的信笺洋洋洒洒塞满了象牙塔前的信箱,雪白信封的表皮无一例外都纹刻着火红的花纹与镇重的火漆印,那是向他发起的邀请函,请求他以英灵的身份参与到这场名为「冠位指定」的拯救人理的魔术仪式中去。

但平心而论,他对此并无太多兴趣。

神明与巨龙的时代已然终结,寥寥无几的龙族只能与他一齐栖息在这远离人世的乐园之中,而妖精的时代也如断章的乐曲一般戛然而止,接续其后的,是属于人类的时代,这是所有远古存活至今的智慧存在心知肚明的事情。

但属于这颗星球的史诗篇章仍在续写之中,就如天际上最后一条翱天展翅的巨龙坠下云翼一般,或许是机械文明,或许是更为高级的生命形态,人类的历史也终将在某个时间划上句点,这也是早已注定的事情。

“不过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为何要苦苦挣扎呢。”梅林不在意地轻笑道,虽然作为人类出生,并且在人类的世界中生存了很长的时间,但他始终无法理解人类,并与之产生亲近感。

能预示未来,见证兴衰的花之魔术师,是比起人类更为超然的存在。就如人类在听闻渡渡鸟或者中华鲟行将灭绝时所表露的姿态一样,或许会惋惜,但绝不可能倾尽所有去为之付出一切。因此迦勒底传来的信笺,都被他当作废纸一样遗留在原地。

不通爱恨,不带情绪的梅林并不能明白人类所谓的情感,甚至连他脸上的微笑也只不过是模仿得来的产物——嘴角向上,眼睛也随之弯成怡人的弧度。他曾以为贴近人类生活便能让自己变得更像人类,可事实证明,到头来不过是徒劳罢了。

不过,与人类共同生活,倒确实很有意思,这一点他并不想否认。

梅林手持着法杖站起身来,随着长袍的下摆轻摇,脚边的空隙间逐渐为花朵所蚕食,矢车菊的清新,紫罗兰的典雅,郁金香的迷醉,山茶花的摇曳,密集的花苞沿着他的足迹渐次绽放,舒展开来的花瓣层叠交错,霞彩的莹澈光彩在他足下的花海中闪烁着。

他行走而过,仿若拂过大地的春风,花之魔术师的名号,也因此而得来。

“那是什么?”

在梅林的神情有些倦怠,想要返回塔内的时候,在他的视界中,悄然出现了一扇门。

那是一扇绘着猫咪图案的黑色木门,在无声无息间耸立于此,甚至在梅林目光所视之前都未能察觉到,从门缝之中飘散出某种异于花香的好闻香气,他在脑海中思索片刻才找出这种气味的踪迹——这大概是他在阿瓦隆千余年来不曾体验过的,人类美其名曰料理的气息。

这扇门毫无疑问是人类的造物,那么它究竟是如何跨越星河的隔阂与结界的阻拦来到星球内海的此处的呢?

梅林饶有兴致地用手摸着下巴,缓步靠近了一些,果然,就如他所想的那样,这扇门上雕刻着如天上明星一般繁复而不可数的复杂魔术回路。在他的眼眸中,事物虚假的表象会消弭于无形,而真实则会一览无余,就这样,他看见这扇门的实体逐渐消失,而点点光线则从门内慢慢扩大,深耀其中的,是他所不能看清的彼方。

“空间魔法。”

他很快下了判断,在这扇门之后,是通往未知领域的异空间。

“想不到还有人具有如此的魔术造诣,要将一扇门转移到这里来,连我都要费很多工夫呢。”

又或者这扇门只是在空间的裂缝中随波逐流,只是恰巧抵达了这里而已,梅林想了想,觉得恐怕后一种解释更为妥帖。

“进去看看好了。”

满腹好奇的花之魔术师决定前往这门内一探究竟,他缓步向前,白皙的手指握住金色的门把手,而后轻轻一扭。

门开了。

“叮铃叮铃——”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梅林踏过了猫屋的门扉,而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木制的光滑地板与极尽妍丽的嫣红花朵,以及天花板上铺天盖地的魔术回路。

比那扇门上的空间法阵更为复杂精密,纷繁浩杂到了他一时半会无法解读的地步,只能隐隐猜测出最终是用来召唤出什么东西,而且其中似乎有一部分与召唤圣杯的仪式相契合。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他不禁暗自里纳闷着,将目光向更深处投了过去,而客人们的喧哗声,正从那边传来。

“小橘过来,这里有烧鲷鱼哦!”

“小橘别过去,来我这,这里有你喜欢的蛋皮!”

在客人们的诱惑间徘徊不前的小橘猫纠结了半天,最后选择一头奔回了小狐狸的身边,懒懒地叫着,“咪!”

“嗯嗯嗯,小橘真乖,不要乱吃东西哦。”小狐狸轻轻抚摸着小橘团子的头顶,苦口婆心地说道,“不然以后会胖成猫咪老师那样的。”

“喵呜!”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未听懂,小橘应了一声,随后从门口魔术师的脚边跑了过,一头钻进了花架里,只露出半边小脑袋歪着头看着他。

“啊,有客人来啊……”眼前的客人有着如瀑般倾泻的银发,身上的长袍看上去也气质不凡,刚刚才注意到梅林的小狐狸丝毫不敢怠慢,上前招呼道,“欢迎光临!”

“你好。”梅林轻轻扫了他一眼,这穿着侍应生服装的少年有着类似于狐狸与人类之间的驳杂气息,这种存在,应当叫做什么来着?

妖怪,对了,是妖怪没错。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又出声问道,既然连门口的侍应生都身份都如此特别,那应该是很重要的地方才对。

是爱因兹贝仑家族的手笔吗,抑或是远坂与间桐家族又重新兴盛起来了?能创造出具备如此魔力的设施的魔术师,有很大概率是出此于现今时代的这三个家族。

但人类所拥有的极限与奇迹的力量往往超乎想象,或许是别的魔术师也说不定,因此梅林只是垂眸看着小狐狸,等待着他口中的答案。

“什么地方?”小狐狸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这里是猫屋餐厅啊。”

“餐厅?”梅林一怔,在他进门之前,门上的招牌上似乎就写着这样的字样,不过他太过于在乎上面的魔术链接,就下意识地忽略了过去。如今想起来,上面所写的字样,的确是猫屋餐厅没错。

但是如此大费周章所造出的门扉,通往的竟然只是一间餐厅吗?他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第132章 Menu.132 提拉米苏(下)

“是啊, 客人您需要点餐吗?需要的话就去里边坐吧。”小狐狸眨着眼睛说道, 以两人的身高差距,他需要仰着头才能与对方的目光接触。

“这样啊。”一头雾水的魔术师在门口伫立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提起长袍的边缘向里走去, 既然来到这里,那便没有空手而归的道理。

粉白色的花瓣随着他的步履倾洒于地板之上, 小狐狸挠了挠头, 感觉待会儿又得扫地了。

“要尝尝看这个吗?”在梅林的左手边,D伯爵正跟侑子小姐推荐着他碗中的百花杏仁豆腐,“很好吃呢!”

“这个能配酒吗?”将酒杯放下的侑子小姐盯着白花花的豆腐饶有兴致地问道。

梅林在两位客人的脸上扫了扫, 微微笑了笑,嗯, 这种具备东方古韵的丽人, 可都是他喜欢的类型呢,等等……

他的目光忽然在D伯爵平坦的胸前僵住了。

“怎么,你也要尝尝看吗?”注意到梅林投来的目光, 身着旗袍的D伯爵嫣然笑道。

“咳咳,不……不用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梅林,在D伯爵面前落荒而逃。

“这里是菜单。”小狐狸将菜单送到了他的手上,“有什么想点的就跟我说吧。”

“好的。”回过神来的梅林将手上的法杖倚在墙壁上之后点了点头, 翻看起了那本菜单。其实体内流淌着梦魇血液的他,根本不需要进食,只需靠梦境便能生存,否则他也不能在幽闭之塔里一待就是上千年。但身旁的客人们正品味着的料理, 那散发出来的香气的的确确诱惑着他的味蕾。

“茶泡饭?可乐饼?乌冬面?这些都是什么啊?”翻来覆去也没能找到自己熟悉的料理的魔术师,轻轻皱起了眉头。

“那就来一份这个好了。”生活在中古世纪的不列颠半岛,对菜单上料理的名字大多一知半解的梅林,最终按照插画上的样式随意点了一样,“看上去挺漂亮的。”

“提拉米苏是吗?好的,请稍等一会儿。”

“原来是叫提拉米苏啊。”偏爱着这一发音的梅林,轻柔而缱绻地吐出这个名字,“名字挺好听的嘛。”

提拉米苏是意式甜品中的经典代表,在意大利语中,这个词有着带我走的浪漫含义,它的由来也因此流传过许许多多说法不一的故事。

其中最为有名的故事,当然是在二战期间,一位意大利士兵即将出征之际,爱他的妻子为了给他准备干粮,所以将家中剩下的食材与饼干统统打包做进了这一糕点之中,才诞生了提拉米苏这一流传久远的甜品。这一说法流传甚广,之前连幸平纯都几乎信以为真,后来问过来自意大利的塔克米之后,才知道这一说法不过是商家为了营销杜撰的而已。

“你们东方人都这么喜欢给料理编故事吗?”听完提拉米苏的故事之后,塔克米不置可否地评价道。

人们为何总是会将甜品与爱情联系在一起呢?或许,是因为他们无法忍受生活的繁杂琐碎与平淡的柴米油盐吧。

“您的提拉米苏来了,请慢用。”有着浅栗色长发的少女,将梅林所点的料理放到了他的桌上。

“谢谢。”本来在抬头打量天花板上的魔术法阵的梅林轻声说道。

那是一块足以收藏入所罗门王的宝库般精致的提拉米苏,咖啡色的外衣下,深棕与纯白相交的花纹层层叠叠地横亘着,在木色的餐桌上,仿佛是建在爱琴海边上的一间欧式别墅。

梅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仿佛是跨过高山,越过海洋,自陌生国度传达而来的甜美气息,正迎面吹拂着他的脸颊。

梦魇的本性,便是钟爱于美丽的事物。他们会不自觉地受浮光掠影所吸引,为刹那绚烂的幻梦而痴迷,即使只拥有着一半梦魇血统的梅林也不外乎于此,就比如此时此刻,他的注意力就全然被眼前这一方甜点所迷住了。

稍稍犹豫了一下,梅林拿起闪烁着银色光辉的勺子,轻轻在提拉米苏的边角挖下一勺送进了嘴里。

“这是……”他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最表层浓郁的可可粉的香醇间夹杂着苦涩,就如生活的艰辛陡然袭上心头,沉闷地令人喘不过气,但紧接着,那苦涩就如昙花一现般轻易被磨平,丝绸般柔滑甜润的芝士融合着巧克力的馥郁在口腔内化开,仿佛刚才只是幻觉一样。

“假如天上的云朵都能够吃的话,那应该就是这样的味道吧。”

那柔软的质地,让品尝着的梅林如此想着。

原本如爱憎般分明的各种材料的味道,宛如有神迹降临一般,彼此毫无隔阂地融合在一起,恰到好处的甜香也不会抢去咖啡与巧克力的风头,即使咽下之后,马拉萨葡萄酒的回味也仍旧在喉咙间滚动着,那种种错综复杂的味觉体验交叠在一起,一层又一层演绎至妙不可言的极致。

而且不仅如此,猫屋里的这份提拉米苏比起普通的提拉米苏还多了两层坚果碎,薄薄的两层坚果分别嵌在上部与下部,却为这份料理增添着更加丰富的层次感,牙齿轻轻咬碎榛果与杏仁的轻盈声响,在梅林的耳畔边回响着。

梅林本以为这已是尽头,却没想到更深处仍有着惊喜在等待着他。

“咔擦——”

新鲜出炉的手指饼干自然是绵密而松脆的,但提拉米苏内的手指饼干在吸收了咖啡与奶油的香醇之后,却在变得水润松软的同时,也承载着期望与美味。几乎用不上牙齿,只是用舌尖轻轻向下碰触,内里的咖啡就绵绵不绝地满溢而出,与奶酪、巧克力一同在唇齿间化开。

醇酒中的一点甜蜜,艰涩中的片刻浓烈,就如爱情一样炙热与清爽并存,无所顾忌,也毋庸顾忌,这份提拉米苏在味蕾间华丽绽放的花蕾足以使人铭记终生。

这种感觉叫做什么呢?

大概,是叫做快乐吧。

在人类世界徘徊多年也未能学习到真实情感的花之魔术师,生平第一次没有依靠程序化的肌肉牵动,而是凭借内心的喜悦扬起了笑容。

他手上的勺子几乎没有片刻停歇,一口接一口将这美味的提拉米苏送入嘴中,当他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那一份甜品只剩下底端的一点残骸,来记录着曾经的存在。

“这就是人类发展至今的料理啊。”坐在座椅上的梅林微微侧头,回想着曾在王国的盛宴中所品尝的料理,那些当时的珍馐,与眼前这一份小小的甜品比起来,简直都不算什么了。

而这样的料理,在那份菜单上比比皆是。

梅林环视着四周的客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心中本来犹豫不决的天平,逐渐向着另一侧倾斜。

“怎么了?客人,有什么事情吗?”小狐狸上前问道。

“没事,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梅林拿起来那柄法杖,准备向外走去,却忽然回头道,“是不是还要付钱啊?”

“对啊……”见这位客人没付钱就要出门,小狐狸刚想唤住他呢。

“那这么多够吗?”不知是从哪掏出来的,梅林随手扔出了一个布袋,那里面装着的是他认为这份料理中所包含的价值。

“这是……”小狐狸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好奇解开一个小口向里看去,金灿灿的光辉就这样在他的眼中闪耀着,“好多……好多金币啊!”

“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被金钱冲昏了头脑的小狐狸从里面掏出一枚,用牙齿咬了上去,试图验证这些金币的真伪,而门前的梅林早已消失不见了。

“已经入夜了啊。”

重新回到阿瓦隆的魔术师,视线越过身旁的那扇门,远眺着在朦胧薄雾的夜色间由无数星光汇聚成的璀璨光海,那自远方的地平线涌来的星潮,直到波及浮岛的边缘才有停滞的趋势,那距离短到仿佛伸出手臂便能碰到,又似乎比想象中遥远,

微风拂过,梅林的白袍底摆如垂柳般飘摇着,那屹立的身姿在天空与大地之间残留着一层叠影。

“原来星空这么美啊。”

这是他第一次不在群星的轨迹中寻找命运与未来,而是专注于星空的本身。

这就是生而为人的感觉吗?

他轻笑着,走向象牙塔边上的那堆积着信笺的信箱,从中取出一封,细细阅读一遍之后,点点头,在上面刻上了自己的魔术印记。

而后,他的身影跨越时空的阻碍,出现在不知多少光年之外的迦勒底。

“晚上好,迦勒底的Master君。我是梅林,人称花之魔术师。别见外,叫我梅林就好啦,太拘谨我可不擅长啊。”

梅林的语调欢快,完全不顾对方那震惊的面容与惊愕到快要掉下来的下巴。

比起只知道守着金银珠宝沉睡的巨龙,以及嘴里念叨着古代诗文的妖精,似乎,还是人类更为有趣一点呢,你说是吧

第133章 Menu.133 下午茶特辑(上)

猫屋里秋冬两季最为盛行的饮品, 既不是令酒吞童子爱不释手的清酒, 也不是摩登气息浓厚的咖啡,而是那一杯香气氤氲的热奶茶。

“店长, 四号桌要一份下午茶套餐!”小狐狸撩开门帘, 往里面探头喊道。

“好的,我知道了。”幸平纯一边答应一边轻轻点头, 表示自己已然知晓。

这里说的奶茶, 自然不是用奶精加果味粉勾兑而成,除了奶味一无所有的珍珠奶茶,而是正统的以红茶与鲜奶调配而成的英式奶茶。

“茶叶罐……啊, 在这里啊。”

并不是所有的红茶都适合用来制作奶茶,祁门红茶加奶后会出现深浅不一的淤色, 而大吉岭红茶的芳香独特, 更适合单品,因此冲制奶茶时最为适合的还是斯里兰卡的锡兰红茶,茶色鲜明, 香气淡雅,与牛奶配合恰好不过。

澄澈的深红间混着点滴透亮的橙色,照映着厨房内昏暗而温暖的灯光,茶香自杯中飘散而出, 此时再将淡奶轻轻倒入其中,看着那抹乳白在滚烫的红茶中翻滚舒卷,将原本执迷不悟的红的棱角逐渐打磨消去,直至色调变得细腻柔和为止。

“两位的下午茶套餐好了, 请慢用。”

既然是套餐,自然还有刚焙烤好的薄薄的可可蔓越莓曲奇作为搭配,幸平纯将它们一并送到了客人的手上。

“太好啦,终于来了!”土间埋先迫不及待地吃下一块果香酸甜的曲奇饼干,那香脆无比的口感让她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又轻轻呷了一口奶茶,长舒一口气,“真好喝啊!”

奶香之中透着丰裕回甘的茶香,茶香之中透着幼滑如丝的奶香,茶多一分,苦涩有余,奶多一分,尾韵不足,喉间百转千回的奶茶如同踩着最完美的节拍一样,将奶与茶的平衡把握到极致,而保持着暖意的茶杯则将手心与脸颊一同温暖着。

不多时,土间埋就将这一杯奶茶全都喝进了肚子里,只见她拿起杯子又向幸平纯喊道:“店长,麻烦再续一杯!”

“我这边也要!”

“好,知道啦。”幸平纯拖长着音调。

在无所事事的寒假期间,能这样懒洋洋地在猫屋里度过可真是开心呐。

待幸平纯将客人续杯的奶茶再次送上的时候,她发现几位客人不知为何正聚在一起。

“嗯,我接下来没什么事情做。”假期作业早在前些日子就已经完成的夏目贵志笑着说道。

“我本来打算去附近的书店转转的,不过有桌游玩的话,那就一起玩吧。”黑子哲也在旁边坐下了。

“那真是太好啦!”土间埋笑着拍了拍手,“黑子君你真是个好人!”

“……”嗯,莫名其妙就被塞了一张好人卡呢。

“那么,这个游戏要几人开始呢?”夏目贵志盯着桌上那幽绿色的纸盒,又开口问道。

“其实我们三人就可以了。”土间埋想了想之后说道,“不过最好还是五个人一起玩比较有意思……”

而且其他人应该都没有玩过这款桌游,还需要她来做主持才行。

“那就再找两人吧……”正这样说着,夏目贵志向端着托盘的幸平纯抬手问道,“店长要不要来一起玩呢?”

“玩什么呢?”幸平纯提起了一丝兴趣。

“桌游,要来吗?”

“可是店里……”幸平纯面露为难之色,这时小狐狸却站了出来,自告奋勇地说道,“没事!店长你去玩吧!客人来了我招呼就好!”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了!”土间埋一锤定音,她东张西望道,“店里还有谁在呢……”

其实现在店里品尝下午茶的客人有不少,只是大多她都不认识,不好意思开口邀请,而黑子哲也却直接动身了。

“银时君有空吗?要不要来玩?”见着那熟悉的银发武士之后,他上前问道。

“哈哈哈……”正全神贯注看着Jump的坂田银时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他揉了揉肚子抬起头来,“玩什么啊?”

“桌游啊。”黑子哲也的表情很像超市大甩卖时劝诱路人进去的推销员,“就差一位了哦。”

“桌游啊……”坂田银时伸手挖了挖鼻孔,“这可是我的强项呢,待会儿输得太惨可别哭鼻子哦。”

就这样,五人在猫屋的餐桌前聚作一团,负责分发卡牌与道具的游戏主持人土间埋坐在上侧,而幸平纯坐在正对面,她的左侧是夏目贵志,而右侧则是黑子哲也与坂田银时。

“好了,开始吧。”坂田银时拍了盘桌子,自信地说道,“不论是什么桌游,看我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

“这个并不是PK类的桌游啦,而是探险类的。”土间埋解释道。

“探险类?”坂田银时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对,它的名字叫做——「山屋惊魂」。”土间埋微笑着展露出了桌上纸盒的全貌,只是在那暗绿色调的照应下,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巫婆的狞笑。

在纸盒的画面上,不祥的气息正从昏暗微弱的星光、枯萎凋衰的树丛、湿滑阴冷的墙缝中丝丝缕缕地漏出来,而那木屋的大门与两扇窗户却灯火通明,如同张开血盆大口正等着生人的误入。

“咕咚……”坂田银时咽下了一口唾沫,“那个……我想起我还有事……”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就算上千人阻挡也敢无所顾忌地挥刀向前的白夜叉,此时却在一副小小的桌游面前打起了退堂鼓。

谁让他生平最怕的就是鬼呢……

“这个游戏中途退出的话,可是会遭诅咒的。”土间埋举起手指一本正经地说道。

“这这这……这样的话……”坂田银时面露凝重之色,看来对小埋的胡说八道完全信以为真,“好吧……”

“那就开始吧!”土间埋先盒子里挑出了几个塑胶小人,“先要分配你们的角色。”

“角色不同会有什么影响吗?”夏目贵志问道。

“这个我正要说明呢。”土间埋从里面拿出一张人物面板,“有「力量」、「速度」、「神志」、「智慧」四种不同的属性,而每个人物会有不同程度的侧重,你们从这些卡片里随机抽一个作为自己的人物吧。”

在大家纷纷动手抽取自己的人物之后,最后的结果也就一目了然了。

夏目贵志抽取的是身强体壮的鲁莽壮汉,黑子哲也是白发苍苍的博士,幸平纯抽到了一张知性的文静少女,而坂田银时……则是抽到了一只娇弱可爱的小萝莉。

“我们要保护好小银呢。”幸平纯语气沉重地说道。

“是啊,不能让她受伤。”黑子哲也点头。

“什么啊!看我怎么把这什么鬼屋拆了好吧!”坂田银时似乎从最初的畏惧阴影中走了出来,说话的底气又足了几分。

“那么,游戏就开始吧。”

就这样,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里,就如恐怖电影中的情节一样,在山林间迷失了方向的四人又湿又冷,一头闯入了一幢古老的木屋之中,而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大门轰然关闭,像两块巨大的墓石将这间木屋与外界隔绝成两个世界。而这间木屋之中,除了他们以外,唯一的活物便是自破烂不堪的窗户间盘旋的蝙蝠,以及影影绰绰的灯光下在墙壁上爬动的黑蜘蛛……

“明明屋子里没人,竟然还有光。”幸平纯在大堂内打量着周围的情况,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着在天花板晃个不停的吊灯,而在她的对面不远处,有一条楼梯似乎通往更上一层楼。

“接下来是要探索这里是吗?”夏目贵志看着周围的门廊问道。

“等等啊……”小萝莉坂田银时却转头一下子扑在了门上,声嘶力竭地哭喊,“这个门不能再打开吗!”

他后悔了!他一开始就不应该答应黑子的!

“不能。”被打断了画外音的土间埋有些无语地说道,“这扇门是被自然以外的力量关闭的,除非解开这座屋子里的谜团,否则你们都不能离开。”

那么,接下来等待他们四人的,将会是什么呢……

第134章 Menu.134 下午茶特辑(中)

由于四人都未玩过这款桌游, 因此唯一玩过的土间埋就需要在担当主持人的同时, 顺带着客串讲解员。

“我想问一下。”夏目贵志先举手问道,“这个游戏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不知道。”

“不知道?”

“直到第二阶段的时候, 答案才会揭晓。”土间埋解释道, “在此之前没有人知道最后的结局。”

“这样啊……”夏目贵志点点头,听起来倒好像蛮有意思的。

“那么。”幸平纯又问道, “游戏中人物会死亡吗?”

“当然。”土间埋说道, 她摸了摸下巴,有些诡秘地笑着,“运气不好可是很容易死掉的, 如果这样的话……算了,等真的有人快死的时候我再讲吧。你们还有问题吗?”

见到四人一致的摇头, 她当机立断:“那现在就开始啦?”

“首先是夏目的回合。”土间埋望向淡金色发丝的少年, “你可以进行移动,允许移动的房间数视你的速度值而定,但一旦触发事件就必须立刻停止移动。”

“我的回合啊……”

此时已探明的地图只有短浅的一道门廊, 墙面布满坑坑洼洼的划痕,而尽头是已然摇摇欲坠的幽暗楼梯,令人担心是否一踩上去就会支离破碎,他想了想, 决定向着左边走去。

当他按住门把推开那残破的木门的时候,就如久不见天日的涸泽枯井破开罅隙,潮湿的霉味卷杂着腐朽的带有铁锈味的压抑空气迎面扑了过来,而灰尘被他的脚步激起飘散在空中, 久久不能落地。

距离这间储物间上次打开的时间恐怕已经是很久以前了,夏目贵志借助昏暗的灯光向里看着,凌乱的桌椅箱柜在他的视线里杂乱无章地堆在地上,角落里则是一些乱七八糟瞧不出原本模样的杂物。

“你进入了「储物间」。”土间埋播报道,“请抽取一件物品。”

“随意抽取是吗?”夏目贵志从那一叠物品卡中抽出了一张,而一捆炸药就这样入手了。

“为什么这间屋子里会莫名其妙的储藏炸药啊……”幸平纯吐槽道,“真的不怕房子被炸飞起来吗?”

“美国那边家里存放炸药枪支好像还挺正常的。”黑子哲也默默说道,“如果是俄罗斯的话,说不定还能从屋子里找出飞机坦克来呢。”

跟那俩彪悍得不行的地方相比,日本还真是个安全的地方啊……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店长了。”土间埋看向幸平纯,“请行动吧。”

“什么啊!”坂田银时的脸上是匪夷所思的表情,“他的回合就这么过去了?”

“对啊。”

“也太平淡了吧!”说好的鬼屋,竟然没有鬼魂幽灵什么的冒出来,这也太不科学了!

土间埋一笑而过:“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探索房间寻宝打怪,这都是游戏的惯有思路,幸平纯考虑了一会儿,最终选择跨越门厅前往楼上,独自开垦那片未知的黑暗地区。

这间木屋前任主人的不凡能从各个方面体现出来:壁炉前的熊皮地毯,做工用料均属上乘的家具,设计感十足的铁艺台灯……但如今,它们都以尘封的姿态出现在幸平纯的面前。

倾倒的棋盘,碎裂的茶杯,发霉的饼干,这间房间里的人当初仓皇逃窜,慌不择路的模样,似乎还历历在目。

“你进入了「游戏室」,触发事件「血腥影像」。”

“那是什么?”原本呆立在原地细细打量的幸平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赭色,红色,朱色。

地板上,墙壁上,乃至天花板,黏糊糊的鲜血晕染流动开来,在惨白的墙壁映照下宛如正在苟延残喘的畸形生物,铺天盖地的红色漫过熊皮地毯,正向着幸平纯的脚边弥漫过来。

“什么情况啊!”幸平纯瞳孔缩小,下意识地向后退去。

“请以「神志」进行「能力考验」!”土间埋将旁边的骰子找了出来,“假如店长你掷出的点数总和大于四的话,就能成功规避危机。”

“一以上就可以了是吗?”幸平纯问道,还好还好,听起来似乎很简单的样子。

“对……店长你的神志是多少?”

“我看看啊……四。”

“四点的话,就扔四枚骰子就可以了。”土间埋捡出四枚递到幸平纯的手上,“好了,掷吧。”

“四个骰子……最少加起来都是四啊,这还用掷吗?”坂田银时吐槽道。

而那几枚骰子自幸平纯的手上跃下之后,就止不住地翻滚着,最终停下的时候,一,一,二,加起来的总和……恰好是四。

“还好还好……”

“这是什么啊!”坂田银时揉了揉他的卷毛,难以置信地拿起一粒骰子,与寻常的刻上一到六的骰子不一样,这粒骰子上只有三种图面,一,二,以及代表零的一片空白,“还有这样的骰子啊?”

“所以说啊,掷出四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土间埋又转头看向幸平纯,“由于你的骰子总和大于四,所以神志上升一个级别!”

幸平纯眼前的血色忽然消退,神志变得似乎清明了一些,就像刚刚所目睹的只是一场幻觉一样,又或许,那的确只是一场幻觉没错……

这款游戏其实内在和大富翁没什么不同,不论是抽到的事件牌还是种种意外,都是以骰子来决定你的命运,从这间鬼屋里顺利逃生抑或是命丧于此,又或者是别的结局,都要看你运气如何,当然,一些小小的策略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而黑子哲也自然选择了与其他两人不同的道路,他决定向一楼的右侧进行开拓,而在他打着手电筒踏入房间之后,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排毫无生气的玩偶,那无机质的眼眸在视线对撞的时候几乎令人不寒而栗。

“请以「力量」进行「能力考验」!”土间埋的声音冷不防地飙出,而其中一具玩偶拉起残忍而扭曲的狞笑,手持利刃向着黑子哲也飞扑过来。

“我的力量是……”黑子哲也咽了咽唾沫,看向自己的人物面板,“二……”

他的人物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知识与神志高的吓人,与之对应的,则是力量与速度也低的可怜,很快,黑子哲也用两枚骰子竭尽全力,也只掷出了三点。

“呲——”

玩偶的短匕在黑子哲也的身上毫不留情地划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你受到一点肉体损伤。”土间埋很遗憾地通知他,“你可以选择下降一点力量或者速度。”

“另外,不论是哪条属性,下降至最低点的时候人物就宣告死亡,请大家谨慎一点。”

听到她的话,所有人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出门就撞鬼了啊!哪里是他们谨慎就谨慎得了的。

黑子哲也苦着脸将速度下降了一点之后,就轮到坂田银时了。

“哼哼,该我大展身手的时候到了!”坂田银时移动着他的人物,扎着双马尾的小萝莉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木屋中蹦跳着。

“快点啦……”

“马上马上。”

刚刚夏目去左边拿到了道具,黑子去右边就被袭击了,这样的话,我还是去左边好了……他在心里盘算着。

他在左侧随手拉开了一扇门,房间里一片漆黑,刺骨的寒风在他进门的刹那席卷而来,冰冷的凉意沿着裤腿往上窜,腐朽的地板被他踩得嘎吱作响,似乎稍有不慎,这木板就会断裂一样。

“怎么这么黑啊……”他嘟哝着往前走了两步,接着就是毫无察觉的一脚踏空,来不及喊救命,身体就这样天旋地转地从楼上沉沉地堕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

整座木屋里,都回荡着坂田银时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第135章 Menu.135 下午茶特辑(下)

“怎么回事?我摔死了吗?”坂田银时捂住了脑袋。

“你进入了「崩塌的房间」……”土间埋一脸憋住笑的表情, “还没有死啦, 现在掉到了「地下」而已。”

“原来这间房子不是两层,而是三层啊。”夏目贵志点了点头, 与外表看上去不同, 这间木屋的占地远超他们的想象呢。

“那我还可以上去吗?”坂田银时翻着那双死鱼眼,仰头望着自己掉下来的大窟窿, 天遥地远, 有如天堑。

“当然可以,但是需要找到升降梯或者别的通道。”

开局掉到地下室,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说着土间埋又摆出了一枚骰子,“现在请掷一枚骰子。”

“嗯?掷骰子做什么?”坂田银时虽然口中还在问着, 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开始掷了起来, “是二!”

“一来就掷了个最大点啊。”土间埋再次遗憾地通知他,“你的身体受到两点损伤,请下降你的速度或者力量值。”

“什么啊!原来掷出来是我自己的损伤值吗!”坂田银时如遭雷击, “怪不得一来就掷了个二……”

本就腿短的小萝莉,受伤之后更显步履艰难,现在每回合只能移动两个格子了。

众人开局时的遭遇,仿佛对应了接下来的命运, 又或者说,这款游戏本就是火上浇油,雪上加霜的设定,一旦你开局成功度过各种考验, 那在增加属性之后,接下来的考验也自然而然变得简单了起来。但一开始就不幸被扣掉属性的话,游戏体验就会变得非常不友好了。

比如此时此刻在地下艰难度日的坂田银时,就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阴森的地窖,荒芜的墓园,湿冷的地下湖,假如地上的房间还算普通的话,地下的这些可谓是听见名字都能想象出的诡异,而会在这里遭遇到的,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他先是撞见了悬在房梁上的绞死者,又碰见了成千上万只蠕动的昆虫,以及缠住脚踝的黏滑触手,一路跌跌撞撞只顾着四下奔逃,整个人都濒临崩溃的边缘。

“啦啦啦……”

与坂田银时的悲惨遭遇不同,地上的三人开开房间捡捡东西,小日子别提过得有多滋润了,刻有不解铭文的破旧指环,冥冥中散发着安心光芒的圣符,五芒星状的徽章……可谓是满载而归。

“店长打开了上锁的保险箱,获得了两件物品!”

“嗯……”幸平纯从牌堆中抽出两张物品卡,“治疗药膏与左轮手枪啊……”

装在浅碗中的药糊有着暗绿的诡异色泽,而左轮手枪的模样虽然古旧,但大概是能够正常使用的,她将两样物品放在同一房间的黑子哲也面前,“黑子你挑一样吧。”

“哎?”

“刚刚不是借了你的书本吗?你拿一件走吧。”幸平纯说道。

保险箱需要知识掷出五以上才可开启,刚刚她尝试了两次都失败了,直到跟黑子哲也借了暂时增加知识的书本才将箱子勉强打开。

“那我拿治疗药膏吧。”黑子哲也伸手拿走其中一张,“我去给银时送过去。”

治疗药膏能将力量与速度恢复至基础值,地上的三人自然是不需要的,刚刚夏目贵志在地上探出了升降梯,现在正好可以乘着升降梯将药膏送过去。

“黑子真是好心呢。”夏目贵志感叹道。

“谢谢你……”坂田银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此时的坂田银时被困在了一座五芒星堂内,幽幽的白烛,凝聚的法阵,让他的眼前幻象丛生,无论如何都无法从中走出。

“别急,我们一定都会活下来的。”

“……你这是立的哪门子flag啊?”

“轮到我了。”夏目贵志又开始行动起来,只见他进入到一片狼藉的餐厅之中,找到了一块不知名生物的骨头。

那是一块有着破裂断齿的头颅骨,满口獠牙,戾气满满,凶煞异常,令夏目贵志略微有些担忧木屋里的情况来。

“总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啊……”

而乘坐着升降梯的黑子哲也已经到了地下,五芒星堂的幻象对意志属性极高的他丝毫不起作用,他将自己身上的道具递了过去,“银时你先从这里出来吧。”

“总算逃出来了……”坂田银时长舒一口气。

“楼上已经探索得差不多了,你跟着我在这里看看吧。”

两人之间互相也有照应,不过黑子哲也还是更担心坂田银时会再次陷入到什么陷阱中去。解开这座木屋隐秘的关键似乎就近在眼前,现在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嗯?银时你怎么啦?”正闷头想着事情的黑子哲也抬头望着抢先一步进入到前面屋子里的坂田银时,他的模样似乎有点不太对劲。

“嗷——”

风不知何时已将稠密的云层吹散,那攀至中天的圆月透过屋子顶端的天窗倾洒下来,沐浴在月光之中的坂田银时则昂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狼嚎,野兽传承远古的本能自指尖开始一寸寸噬咬进血骨,血液在身躯中沸腾着,不安地躁动着。他全身的骨骼与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形膨大,黝黑光亮的长毛如落地生根般从皮肤上长出,那双死鱼眼也转变成狭长而锋锐的深蓝眼眸,毫无情感起伏可言,是的,出现在黑子哲也眼前的,已经是理智彻底丧失的狼人了。

单单看上去就棘手至极的凶悍野兽长啸一声,以一次直白的扑击拉开了这场不平等的战斗的序幕,垂垂老矣的教授哪有什么战斗力,那如刀锋一般闪着寒芒的利爪轻易地撕破了血肉之躯,而随着血色绽放之时,凶兽的目中同时晕染开某种兴奋的色彩。

一声惨叫声响彻整座大宅,在幸平纯与夏目贵志的惊魂甫定之时,忽又戛然而止,而声声咆哮在月圆之夜的山屋中回响着,如同心跳的节奏一般,久久不能平息。

「黑子哲也宣告出局」。

而接下来遭到袭击的,则是正准备与幸平纯会合的夏目贵志。

“吼——”

一声低吼之后,毫无征兆的猛然一击甚至连衣角都没碰到,就被夏目贵志轻松避开了,那沉重的一扑将他刚刚所在方向的木桌压成了碎裂的木板,连地板都有些凹陷了进去。

“不过如此嘛……”装备齐全状态全满的夏目贵志,此时的速度与力量甚至比狼人还高上一些,只见他拿出从屋子里寻到的斧头狠狠地砍在了坂田银时所化作的狼人身上,但入耳的竟是金石交错之声,那狼人的身躯竟然强硬到了连斧头都砍不下去的地步,“好硬……”

如同雪原上饥寒已久的雪狼一般,漆黑的凶兽瞳孔紧紧缩成一线,现出嗜血的凶光,只见它微微弯起后肢一跃而起,以诡谲的弧度重重压向眼前的青年,在他的手臂狠狠地咬下了一口。

“啊……”夏目贵志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受伤不轻。

“砰——”

银色的子弹从匆匆赶来的乌黑的枪口中喷射而出,在硝烟尚未散尽之时,地上漾出几点血色的玫瑰,而殷红的痕迹自狼人的胸膛自上而下缓缓蔓延。

即使遭受夏目贵志狠狠一劈也无关痛痒的狼人有着极为坚实的防御,但这看似不痛不痒的一枪,却让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那在每寸血管里游动的银离子,就如最为致命的神经毒素一般,将他周身的器官全然腐坏。

神圣的银制品,向来是对付狼人与吸血鬼最为有力的利器。

一枪毙命。

坂田银时张了张口,似乎还想说出些什么,但身躯的重心最终倒在了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而利爪则在地上刨出几缕印痕。

「坂田银时宣告出局」。

“呼……”一切总算结束了,幸平纯长舒一口气,向前走去,向趴在地上的夏目贵志问道,“夏目你怎么样了?还好吧?”

但在她靠近的时候,回应她的却是一声震彻木屋内所有玻璃窗的狼嚎,属于兽类的猩红竖瞳,以及咬向她纤细脖颈的尖牙……

“不是吧……”

「幸平纯宣告出局」。

“你一边回味着嘴中的血腥,一边轻松地越出大宅,之前阻碍着你进入的神秘力量如今仿佛形同虚设一般。在饱餐一顿之后,摇晃的尾巴显示出你此时的愉悦,但难得的月圆之夜怎能不大快朵颐呢?你嗅着自山脚的村庄温热流动血液的芬芳,向着那边追赶而去。”土间埋念完了最后的结局,宣布道,“那么,最后的胜利者就是夏目君了!”

“真是可怕的故事呢……”夏目贵志叹了口气,为那些即将到来的牺牲者感到惋惜。

“这完全就是现代版的农夫与蛇啊……”黑子哲也神情复杂地看着坂田银时,刚刚不是因为要去救这家伙,他也不会被直接突袭而死。

“喂!怎么回事啊!”坂田银时却在此时抱怨道,“为什么我中了一枪就死了?不是对我的伤害全都减半的吗?”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大张旗鼓地去袭击夏目贵志。

“对啊,不然那斧头就能砸你够呛了。”土间埋解释道,“枪里面发射的银弹,如果你没有避开的话就会被直接秒杀掉的。”

“这么可怕的吗……”

“这样啊,怪不得我打不过他。”夏目贵志这时才想明白。

“夏目你最后竟然会被传染成狼人我也真是没想到呢……”幸平纯托着脸颊,“在打死银时之后,我本来以为这场游戏都结束了。”

被狼人抓伤的人类有一定概率被感染成狼人,而夏目贵志恰巧第一回 合就判定未通过,直接变身了。

“我也没想到啊……”

“感觉人类好难赢啊,狼人的属性太高了……”连满身神装的夏目贵志都会被抓伤,可想普通人遇见它该是如何。

“狼人的属性是每回合提高的,假如当时银时变身的时候,旁边是夏目的话,这局游戏一瞬间就结束了吧……”一直以上帝视角遍观全局的土间埋说道,“其实狼人这个剧本是很难啦,但是你们一开始就拿到了手枪,再找到银弹就很好对付他了,只要不走散给狼人逐个击破的机会,能赢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早知道就不去救这家伙了。”黑子哲也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如果你不去救他,说不定触发的就是别的剧本了。”土间埋说道,“触发征兆的房间以及征兆牌的不同,都会将故事引向不同的方向,一共有五十个剧本呢。”

“五十个啊……”

“对啊,木乃伊、吸血鬼、外星人之类的,还有很多呢。”

“叮铃叮铃——”

这时客人推门的声音传了过来,幸平纯一看时间,已经接近晚餐的时候了,她赶紧起身,“不好意思,我不能再玩了。”

“没事,那下次再一起吧。”

“嗯!”

浅栗色发丝的少女欢快地笑着。

第136章 Menu.136 拿波里意面(上)

“我的意中人是一位盖世英雄, 有一天他会身披金甲圣衣, 驾着七彩祥云来接我……”

猫屋在清晨刚开店的时间里客人一向不多,幸平纯也就在准备高汤的同时, 忙里偷闲看会手机里下载的电影。

“这部电影有什么好看的呀……店长你都看了好几遍啦。”整理着桌椅的小狐狸嚷嚷道, “可不可以放奥特曼啊?”

这部电影小狐狸也跟幸平纯看过一遍,嗯, 说看过一遍可能有点勉强, 毕竟他看到一半就睡着了。不过这也不怪他呀,他从头到尾一点都没有看懂,更无从找寻到其中趣味所在。

“这个……”像是小狐狸这般无忧无虑的年纪, 要让他明白何为失去与不舍,错过与离别是件很难的事情, 幸平纯想了想之后也只能笼统地答道:“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又是长大之后, 可是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他踮起脚尖拿起挂在上边的抹布,转过头来认真地说道,“而且呀, 店长,才不会有人在天上飞呢!”

据他所知,能在天上飞的,都差不多已经脱离人类的范畴了。

不知作何解释的幸平纯只好笑着打发他:“好的好的, 对了,你出去帮我看一眼夜斗他们来了没有,好吗?”

“啊,好的!”

小狐狸蹦蹦跳跳地往门口走去, 而本来在书架下边卧着玩毛球的小橘猫以为他是要去拿什么好吃的,也摇摇晃晃地跟了过去。

“喵~”

“我身上没吃的呀小橘……”站在门口的小狐狸试图按住想爬到他身上的小橘,忽然又抬起头望向天空,“夜斗他们好像还没来呢,等等,那是什么……”

在一层浅灰的天穹之中,小狐狸的视网膜中清晰地映出一排飞鸟的剪影,那翎羽浩浩荡荡划过长空,似乎能听见振翅而飞的声音,而高亢而悠长的啼鸣回荡于长空之上,似白日焰火灼灼而生。

而在成群掠过的飞鸟之中,却有一粒突兀墨点,如排比句之中的冒号一般凸显在前,待那道身影沿着静谧的轨迹越来越近,他才瞧出那大约是人的形状。

“还真有人在天上飞啊……”小狐狸看呆在原地,喃喃道。

久居于东京之中,日日司空见惯的景色,假如跳脱出来,反而会有不一样的惊喜,就比如此时身乘滑翔翼翱翔于天际之中的坂本,就深刻体验到了东京的广袤。

假如这座城市是一块棉布的话,那么纵横交错的人行天桥与立交桥就如股股绣线,混乱又清晰地缠绕在一起将视线的空隙布满,而流光溢彩的建筑此时也不过是眼界里模糊的色块,往日里躲闪不及的汽车也只是匍匐于地面的小火柴盒,只有马力全开才能驶出一点点距离。

而目视所不能看清的人类之渺小,由此可见一斑。

坂本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额前的发丝被迎面而来的清风拂动着,他的衣袖随风而摆,衣袂纷飞而动,那向着云端展翼而飞的姿态,就如高歌自由向往苍穹的天空之神一般璀璨。

“诸位鸟兄,在下就先行告退了。”他的目光投向身侧一同飞行的候鸟们,温声说道,“请顺着这个方向继续前往南方吧。”

仿佛是听懂了他的话一样,身旁的飞鸟们在空中盘旋,凄哑地哀鸣着,似是依依不舍,又或是短暂留恋,最后才又呼鸣着消失在远方。

坂本望着它们远去的身影,轻叹一声。

向暖而行,春回冬去,这本是候鸟铭刻在血脉之中的本能,那代代相传的迁徙路线指引着它们飞越千山万壑,直达休憩之地,这是亘古绵延至今的惯例。

但人类的兴起,却改变了这一切。人们在这片土地上大兴土木,移山填海,将原本肥沃的湿地山丘化作林立高楼,把原本清澈的山溪河流灌满污浊浑水,在飞机场与城市的上空设立禁飞区,以超声波混淆鸟类的判断与视听,令原本平淡的迁徙之旅,变成了披荆斩棘的取经之路。

折翼于往返途中的羽翼,不知几许。

这群候鸟就是如此,自北海道南下的它们竟被困在了冰天雪地的郊外,草木凋零蛰虫伏藏的荒野找不到虫豸,更寻不到树果,饥寒交迫危在旦夕,幸好恰巧被路过的坂本发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而坂本所能做的,除了为它们寻来果腹的食物以外,还将四处可见的防水纸板自制了一个滑翔翼,如鸟类的族领一般亲自率领着它们寻找到正确的航向,飞越东京的上空。

这样的话,它们应该能平安抵达南方了吧。

“真是抱歉。”坂本的声音随风而逝,只是不知他是为自己的身微力薄而深感惋惜,还是为同类的所作所为而心怀愧疚呢。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控制方向的三角翼,顺着风向向下缓慢降落,纯白的滑翔翼向着小巷的深处斜掠而去,随后他在空中翻身并转体三百六十度,如同下凡降世的救世主一般,以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一脸呆滞的小狐狸的面前。

明明是最普通的学生头,戴的也是满大街都是的黑框眼镜,他的身影却如同夜空中最闪耀的明星,牵引着四周的注意力。

“喵?”小橘歪着头看着这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似乎想凑近点看看,却被小狐狸直接一把抱了起来。

将背上的滑翔翼收好之后,坂本转过头来,打量着附近的场景,彬彬有礼地向小狐狸打招呼:“请问,这里是哪里呢?”

他对于滑翔翼的操控还未至纯熟的地步,下落的时候有些偏离了方向,似乎落在了预期之外的地方。

“这……”小狐狸抱着小橘,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两步,大有一言不合就推门而逃的趋势,“这里是地球……”

“地球?”坂本有些哑然失笑,“在下当然知道这里是地球……”

随着嘴角牵动的微笑,坂本原本略显冷硬的面部线条也变得柔和了不少,那双狭长深邃的深黑眼瞳在镜片下泛着微光,仿佛盛装着来年的融融春色,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魅力。

“你果然是专门针对地球来的外星人是吗!”满脑子奥特曼和怪兽的小狐狸手臂有些微微发抖,不过倘若有任何人见识到刚刚所发生的一切的话,想必也很难保持冷静。

“不,在下是人类。”

“真……真的吗?”小狐狸还是有些将信将疑。

“真的。”坂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在下毕业于私立无罪学园,姑且只是算作一名普通的高中生罢了。”

“……哪家普通的高中生会是这样子的啊!”小狐狸吐槽道,在猫屋待久了之后,他已经快要不认识普通这个词了。

并没有对小狐狸的吐槽作出应答,坂本直视着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对了,这里是餐厅是吗?”

“嗯。”冷静下来的小狐狸将小橘放了下来,指着身后的大门,“这里是猫屋。”

“那么,现在是在营业中吗?”他望着眼前绘着猫咪图案的木门,温声说道。

“当然!”小狐狸飞快地进入了侍应生的状态,“您想用餐吗?”

“是的。”坂本点了点头,毕竟长时间在高空飞行,耗费的体力可是不少呢。

“那……请进!”小狐狸按动把手轻轻推门,而迎客铃的声音就这样响了起来。

“叮铃叮铃——”

他先一步进了门,却不见后面的客人跟进来,不由得好奇地回头打望着,只见坂本正伸手作出请的姿态,为大摇大摆的小橘猫让路先行。

竟然有人会给猫咪让路?

“……真是个奇怪的人呐。”小狐狸摇了摇头,然后快步向前,“店长,有客人来了。”

“啊,好的。”幸平纯按下暂停键,将手机揣回到包里,向着门口的坂本打着招呼,“欢迎光临!请问您需要点餐吗?”

“是的,能否为在下拿一份菜单呢?”

“在下……?”如此古朴而镇重的自称,幸平纯还真是很少听见,她略有些奇怪地瞥了坂本一眼,随后将菜单递了过去,“这里是菜单,请看看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狐狸:店长店长,那个人是从天上下来的!真的有人会飞啊!

幸平纯:……?

小狐狸:他落地的时候我好像还听到BGM了呢!

幸平纯:……!

第137章 Menu.137 拿波里意面(下)

手中的菜单有着细腻光滑的触感, 在灯光下泛着微黄而温暖的光, 坂本坐在猫屋正中间的座椅上,那正襟危坐的模样, 即使说他是一位正在研究教辅的年轻教授, 恐怕也有人会信的吧。

“看得好认真啊……”

“真想变成他手中的那份菜单呢……”

果然认真的男人最帅,即使看的只是菜单, 也帅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个人……”齐木楠雄微微皱了皱眉。

他的心灵感应, 能感应到周围的人的想法,但此时此刻,从刚入门的那位客人心中, 他却不能捕捉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并不是说他的心灵感应失效了,举个例子来讲, 旁人若是看菜单的时候, 往往会夹杂着各种各样的想法,比如——

「麻婆豆腐?太辣了我吃不了啊,青椒肉丝?我最讨厌青椒了……要不来份牛肉吧, 或者芝士焗饭好像也可以?」

再比如——

「不要秋葵不要秋葵秋葵不要秋葵不要啊啊啊啊!」

这句心声配合那脸上的表情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于深刻,一时半会没忘掉呢。

但是那位身穿黑色制服的少年,心声却是这样的——

「玉子烧。」

「鱼香肉丝。」

「咖喱饭。」

他的的确确是在看菜单,但他的心中却不带半点的杂念, 各种短暂思绪如刹那烟火转瞬即逝,心声古井无波,假如不是齐木楠雄一直在意着他的话,说不定会将他当作门口的盆景一般处理。

但他的坐姿, 他的仪态,他的种种表现却又耀眼得过分,与齐木楠雄这样总是想隐藏自己的存在感不同,他的存在感从一开始就格外令人在意,却并不是故作炫耀或者哗众取宠,倒不如说,这是潜藏于身体之中的本能。

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吗?

齐木楠雄陷入了困惑之中。

「Napoli Spaghetti」。

嗯?那是什么?

当齐木楠雄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坂本早已开口,他在菜单上轻轻一指:“您好,麻烦为在下来一份「拿波里意大利面」。”

“好的。”正忙着将小橘的毛球从架子底下刨出来的小狐狸转过头来,“请稍等一会。”

“拿波里意大利面啊……”厨房里的幸平纯开始着手准备,“好久没有客人点这道料理了啊。”

猫屋里来的客人大多中意的是中华料理或者和式料理,对于意大利面这种洋食不甚感冒,幸平纯找了一小会儿,才从柜子里找出来一袋意大利面。

“是细长面呢。”

意大利面的种类据说多达五百余种,长短宽细姑且不论,连形状与弯直都能玩出花样来,这就不得不佩服意大利的厨师们了。

不论是两侧细薄中间厚实的蝴蝶结形,还是螺旋状又或是中空略尖的鹅毛笔形,那些千奇百怪的形状其实都是为了尽量多地粘附酱汁而已。而幸平纯手中的意大利面,则是最为传统的长面,粗细中等,所需的酱汁自然要轻薄一些。

但即使是在意大利拿波里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恐怕也没有吃过拿波里意大利面,因为那并不是意大利人的发明,而是日本人的本土创造,幸平纯曾经听爷爷讲过此事。

就如中华料理传进日本就改形换貌了一样,咖喱、蛋包饭、炸猪排等等西式料理传入日本,也为之而同化,随之诞生的,是崭新的「和风洋食」。日本多种文化的兼容并包,或许由此也可见一斑。

“店长,又有客人来了。”小狐狸的话打断了幸平纯的思绪,她微微点头,“那你将这份意面端出去吧。”

“好的!”

小狐狸兴冲冲地端着坂本所点的意大利面走了出去,外星人吃意面的样子会是什么样子的呢?真是很想知道啊。

或许是他走的步伐太疾太快,又或许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时之间竟没注意到脚下的毛球,脚下一滑,身形猛地向后倒了下去,而手中的盘子连同意面一起腾空飞了起来。

“喵!”意识到自己犯下大错的小橘瞪大了双眼,余光却见到一道影子飞快地向这边移动过来。

完了啊——

小狐狸闭上了眼睛,但背后感受到的却不是冰冷而坚实的地板,而是可靠而温暖的臂弯——他被人拦腰抱住了。

“你没事吧?”坂本关切地问道,臂弯的力度稍稍小了一点。

“没……没事……”小狐狸松了一口气,他睁开眼睛,就见到坂本的那张脸,肌肤白皙胜雪,如玉般微微散发着莹光,而棱角分明的精致五官线条流畅,那双深邃的眼瞳中,所照应的正是自己那惊慌失措的表情。

在如此近距离之下,他能感受到对方那温热的吐息拍打着自己的面颊,令他有些酥酥麻痒,而皮肤的温度则一而再再而三地升高,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变得跟煮熟了的螃蟹一样红了。

“对不起,我把你的意面弄洒了。”红着脸的小狐狸小声地道歉。

“没有啊,它们好好的呢。”坂本把搂着小狐狸的左手松开,将端着盘子的右手伸了过去,“你看。”

如若纯白的瓷盘上绽开的花之原野,缤纷的色彩皆承载于其上,而最为醒目的番茄酱则充分地裹染在了每一根面条上,那鲜红的残余痕迹遍洒于瓷盘的四周,除此之外,几乎看不出别的变化。

“哎?刚刚我……”本以为意面会洒一地的小狐狸一副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好吧,那请慢用……”

而目睹了这一切的齐木楠雄则抽了抽嘴角,继续埋头吃着自己的咖啡布丁,只是似乎有一句感叹无意间从他的口中流露出来。

“牛顿如果见到这一幕的话,一定会气得从棺材板里跳出来的吧……”

在小狐狸端着盘子摔下来的时候,坂本不仅顺手揽住了他的腰,还高举着盘子,以华尔兹般连绵不断的轻盈舞步将飞洒至半空中的意面一根不漏地接回了盘子里,如此优美且富有戏剧性的一幕,即使让齐木楠雄来重现一次,也是难以做到的。

“嗯,搅拌得刚刚好呢。”

坐回座位上的坂本拿起了餐叉,在空中飞甩过的意大利面已经与酱汁无比贴合地融在了一起,他微微点了点头,感受着那热芝士的浓香味,卷起一卷送入口中。

“真是不错。”感受着口中的美味,坂本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新鲜的意面由于是用上等优质的小麦粉制成的,往往会呈现出鲜艳的金黄色,而在沾染上番茄酱之后,则转变成了如同旭日朝阳一般的橙红色,口感则略有嚼劲,滑嫩柔软,如水中自在的游鱼一般顺畅地直下肚腑。

寻常的拿波里意大利面,大多是青椒、洋葱、蘑菇、火腿四种配料,近乎已约定俗成,连坂本自己在家里偶尔做的时候也是如此,但他却没有想到,原来绵柔入味的年糕放入其中也是如此美味,那番茄的浓郁酸甜仿佛游弋在年糕之中,与意大利面中的年糕相配简直浑然天成,细碎的芝士粉也糅合于其中,让人不自觉地会再多吃一点下去。如果稍稍有些腻味,那就品尝一番蘑菇的鲜美与青椒的爽脆,之前倾斜的味觉又会如天平一般归正至原处。

“东西方的风味融合……”

以前从没想过这样的搭配,但是现在看来,可以一试。

拿波里意大利面与普通的意大利面不同,由于是和风的洋食,它也就不像意大利人所做的意面一样强调酱汁,转而强调的是配菜与面的味道本身,像是这份的比例就刚刚好,既不会使人感觉厌倦,也不会令人觉得不够满足,一切都是恰到好处的程度。

坂本优雅地放下餐叉,那廉价的一次性纸巾在他的手中如同上好的丝织餐巾一般擦拭着嘴角,在小狐狸不自知的时候,他已经盯着坂本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多谢款待。”

而在那之后——

“店长,我跟你讲呀,你没有看到,那个客人可厉害了!”

晚上猫屋收拾打烊的时候,小狐狸兴致勃勃地说着。

“哦?”幸平纯提起几分兴趣,她的音调微微升高,“怎么厉害呀?”

“那个……”小狐狸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嗯?怎么不说话啊?”

“我不记得了……”

“啊?那他长什么样子呢?”

“我想想啊……”小狐狸的眼睛向上,努力回想着那位客人的相貌,那明明近在咫尺,近乎可以触摸的,曾在他的脑海中留下极深烙印的脸,此时却如同站在灰蒙蒙的雾海之中,仿佛看得清,又仿佛模模糊糊,一切都不分明了。

“我不记得了!”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又急又恼,“我不记得了!”

不应该啊……为什么呢?为什么他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了?

“没事啊……”幸平纯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她摸了摸小狐狸的头,安慰似的说着,“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别着急,乖。”

她一低头,却发现豆大的泪珠落在了地上。

“我……不记得了……”小狐狸伸手擦了擦眼泪,那时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情。

恐怕余生,都不会再见到那位客人了吧,那样温柔的人,那样耀眼的人。

就像梦幻一样,就像泡影一样,无法靠近,也碰触不到。

他似乎,稍微懂得了一点关于离别的事情呢。

作者有话要说:  小狐狸的初恋……

夭折了。

跟卡鲁宾一样呢。

第138章 Menu.138 猪肉味噌汤(上)

东京的街道向来繁华, 即便傍晚也是如此, 比起白日里少了车来车往,却又多了霓虹闪烁。而那不曾少却的如蚁群般熙熙攘攘的人群, 仿若河流分岔一样沿着十字路口流淌奔腾, 又向往远方各自归于别处。

这样的景象似乎可以用什么古诗文来形容,红发男子挠了挠脑袋, 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一句来, 当然,这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徒劳而已。在晃了晃脑袋,感叹了一下自己早已交还给国语老师的知识之后, 他继续在人车穿梭的城市街道上缓缓前行着。

“欸?”

左侧商场壁上挂着的大屏幕忽然闪出一道熟悉的身影,那面貌他怎么看怎么眼熟——正是每日起床己在镜中所见的样貌, 而一行龙飞凤舞的广告语则如蛟龙腾飞般自画面的右端飞越至中央, 最终定格。

“与其消极等待,不如去做想做的事吧!明日的花道,可能就是你!”

“篮球巨星——「樱木花道」倾情代言。”

底端还有这样的小字。

“咳咳, 新广告这么快就发布了啊……”

突然在大屏幕中看见自己,饶是樱木花道这样的厚脸皮也不由得有几分害羞,他挠了挠脸颊,将头埋得低了一些, 有些担心周围的路人会认出自己,于是加快了步伐。

越过转角,视线豁然开朗。

商场店肆中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他在一家卖篮球鞋的门店前有些挪不开脚, 刚想进去问一问价格,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于是抬头看了一眼这家店铺的名字,转而向着另一方向走去。

“等会再来看看吧,猫屋……是在哪里来着?”

假如靠得近一点,能听见从樱木花道口中不自觉吐出的喃喃话语。

他记得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第二个路口向左拐就能抵达处于巷弄里的那家餐厅,所以当他走入死胡同里,与横亘于眼前的砖墙不期而遇时,不由得一下子愣了神。

“哎?是我记错了吗?”

樱木花道摇了摇头,顺着原路返回,准备往另一方向走走试试看,刚没走上几步,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砰——砰——”

是篮球与地面亲密接触发出的沉闷响声,那一起一跃的声音,如同跳动的悦耳音符,在樱木花道的耳边回响着。

“有人在那边打篮球吗!”一向是篮球痴的他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樱木花道犹记得在猫屋附近有一个街头篮球场,他从前路过的时候,常常没事就去投几个玩玩,一想到这里,他的心有些痒痒,就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球场附近种了两排香樟树,这是常青的树种,即使冬日里也枝繁叶茂,眼前的情形与记忆中的画面逐渐对应。

“时间过得真快啊……”

十年前还略显矮小的树木,如今的枝叶已蔓延到了铁丝网的上边,樱木花道感叹了一句,随后踏过几片嫩绿的铺洒在路边的叶子,向着球场中心望去,恰好见到了精彩的一幕。

“哈——”

在晕黄的灯光下,有着火红色头发的少年自临近罚球线的位置不可思议地离地而起,如同腾空飞跃的飞马一般,那惊人的弹跳高度简直让人怀疑地心引力是否已经对他失效,伴随着一声大喝,他持球的右手在空中抡过一大圈,随后狠狠地扣进了篮筐里,正是一记漂亮的单手灌篮!

“不错不错,这样的水准,放在业余男子组也是顶尖了。”樱木花道的眼神亮了几度,从那个少年的身上,他似乎嗅出了某种同类的气息。

“火神君的弹跳力真是太可怕了……”篮网下的黑子哲也感叹道,如此之远的距离,恐怕只有火神能办到吧。

“呼……”灌篮成功的火神大我吊住篮筐拽了拽,直拉得篮架刷刷作响,然后才松手落下,捡起地上的篮球向半场的黑子哲也传过去,“你也来投一个。”

“啊?我?”黑子哲也下意识地接住了球,却发起了呆,“我来投篮?”

“对啊。”

“我不会啊……”黑子哲也有些苦恼地开口。

“你都在旁边看了半天了,不想试试看吗?”火神大我向后退了两步,离开了篮架所在的区域,方便黑子哲也出手。

“噢?这个男生也要投篮吗?”在见识了火神大我的暴扣之后,樱木花道不由得对那小个子的蓝发少年也有了些许期待,这么矮小的个子,应该是控球后卫吧?能和这么厉害的大前锋一队,想必自身的实力也不会差。

“好……好吧。”黑子哲也将篮球拍打了两下,随后带着球向着篮网冲了过去。

“嗯,带球的速度还可以。”樱木花道在旁边以专业篮球运动员的评析着,。

投篮的过程早已被黑子哲也熟记于心,只见他一路带球小跑,在篮网前屈膝向上竖直起跳,借助着起跳与蹬地的力度,开始发力投篮。

“要放松肘关节,用的是手腕的力量而不是手指……”

明明理论知识一应俱全,投篮的姿势也标准得让人无话可说,但落在场边的樱木花道与火神大我的眼中,黑子哲也就如一只小跳蛙一样蹦跶了一下,而后手上的篮球软绵绵地飘了出去,连篮筐都没挨着。

火神大我:“……”

樱木花道:“……”

控球后卫往往是全队身材最为小巧的一位,他是进攻的发动机,也是球场上的组织者。他所要做的,是凭借自身精准快捷的传球,来帮助队友制造得分机会,相比较其他位置而言,人们并不苛求控球后卫的投篮能力,但投篮烂成这样的,樱木花道还是头一次见。

“果然还是不行呢……”黑子哲也悻悻地笑着,他刚想跑去将篮球捡回来,却见那橘黄色的篮球咕噜咕噜地转着,最终停在了樱木花道的面前。

“嗯?”

眼前的男子有着比火神更为纯粹的红发,就如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虽然他的眼周有着些许的眼纹,但那健壮的肌肉与高大的身材,却使他身上张扬着显而易见的昂扬活力。但具体说来,这种生命力却不像是青峰那样的野性十足,而是有点像是家养的哈士奇。

“小家伙,你这投篮不行啊。”樱木花道毫不客气地吐槽道,他捡起球,往前走了两步,向那边的火神大我勾了勾手,爽朗地笑道,“那边的小子,要不要来场one on one啊?”

刚刚见到火神大我的扣篮之后,有点令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了。

“这个人看上去怎么这么面熟啊,好像在电视上见到过……”还没等黑子哲也想个明白,那边的火神大我就直接答应了,“好啊!我正愁一个人不好玩呢!”

就如命运的指引一般,两位同样赤发红眸的大前锋,在这僻静的街头篮球场展开了一场对决。

第139章 Menu.139 猪肉味噌汤(下)

“呼……哈……呼……”

经过几轮高强度的攻防之后, 火神大我喘着粗气, 抬手拭去额角的汗水,尽管他一直在努力调节自己的呼吸频率, 但心脏跳动的速度依旧跟短了路的电路表指针一般, 连带着耳膜里都回荡着嘭嘭的响声,而短发与衣服也早已被汗水浸透了, 整个人就像是刚刚从海底打捞上来的一样。

反观他面前的樱木花道, 明明跑动的剧烈程度与他类同,却只是出了一层浅浅的薄汗而已,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与之前保持一致, 如此强悍的身体素质,简直跟怪物没什么两样。

“怎么了, 高中生, 打起精神来啊。”樱木花道运着球,一步一步向着火神大我所在的篮筐逼近。

“太强了……”火神大我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红发男人的打球风格与黄濑凉太或者青峰大辉都不同, 稳扎稳打中又带着些侵略性,在对方不知不觉的时候把握对方的节点,将对方纳入到自己掌控的节奏中来,这种打法, 正是火神大我一直在试图领会的。

但樱木花道却比火神大我的速度更快,不论火神是想要突破还是拉开距离,他都能迅速作出应变,那些试图蒙混的假动作自然也骗不过球场经验丰富的老球员。而当火神找不到机会只能强行投篮的时候, 就会遭到他毫不留情的一记盖帽。

“好厉害……”对于场内完全的压制情况,场边的黑子哲也自然看得真切,那红发男子就像是同时将火神的弹跳力,青峰的速度,黄濑的反应同时会合在一起而诞生的集合体一样,强到令人窒息。

“你在发什么呆呢!”

在火神大我稍稍走神的时候,樱木花道一个胯下运球绕过他的防守,随后半秒都没有停留,直接手腕轻勾,抛投得分。

“抱歉……”火神大我拍了下脑袋,一路小跑去把球捡了回来,却又听见樱木花道说道,“这么打好没意思啊,要不你们俩一起来吧。”

“我也来吗?”黑子哲也指着自己问道。

“是啊,反正就玩玩看嘛,就当饭前消食了。”樱木花道摊了摊手。

火神大我自然是极具潜力的,但是这种潜力目前尚未开发完全,身为一名篮球职业运动员,就这么欺负高中生也没什么意思,他索性让那边的蓝发男生一起来一对二。

而黑子哲也一加入战团,场上的情势立刻发生了极大的变化。假如刚刚的战场还是真刀真枪的肉搏的话,那么下一秒,就变成飞剑与法宝齐飞的斗法现场了。

“喂喂喂刚刚那个球是怎么传过去的?”

“等等,你刚刚在哪里啊?怎么就绕到我背后了?”

“看本天才的……哎?我的球呢?”

樱木花道完全没看懂这是怎么一回事,明明之前球还在自己手中,却在运球的中途莫名其妙改变方向落到了火神大我的手中,简直就像什么灵异事件一样。

“不行了我得认真起来了……想扣篮?没门!看我的苍蝇拍球!”

“同样的招数是不会对我生效两次的……等等,我的球呢?”

光与影的意义,便是彼此依存,彼此同在,光因影而愈发耀眼,影因光而愈发深邃。而樱木花道,此时也尝到了城凛这对未来之星的棘手之处。

“这俩小家伙的确是有点本事的啊。”

“咕噜噜——”

本就空空如也的肚子经过这一阵子运动之后,不甘寂寞地叫了起来,樱木花道脸色一变,揉了揉自己空瘪的肚皮,摆了摆手:“不打了不打了,我还没吃晚饭呢,饿死我了。”

一开始只是打算顺便来看一看,谁知道一遇到篮球就走不动路了,他对自己也是丝毫没有办法。

“我们俩本来也只是打算投几个就去吃晚饭的……”黑子哲也望了望早已暗淡的天色,回头说道,“要不大叔跟我们一起去吃吧。”

“去哪吃啊?对了。”樱木花道这时才想起自己之前在找的事情,“你们知道猫屋在哪吗?”

“……太巧了。”黑子哲也有些愣神,“我们正准备去那呢。”

“那太好了,一起吧!”

篮球或许是男人之间沟通感情最快的工具之一,明明之前还素不相识的三人,此时却一同并肩走在一起,如多年的老友一样大声地聊着天。

“我说,红发小子,你还得多练练啊。”

“多练练……练什么好呢?”火神大我问道,其实训练他一直都没少做,但是一直觉得获效甚微。

“这还用想?练爆发啊。”樱木花道一针见血地说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瞬间爆发力不够。”

在篮球场上,想要摆脱对方防守球员并不需要太过华丽的技术或者超快的速度,一个简单的变向加速就足够了,现在的火神大我,所欠缺的就是灵活运用这种瞬间爆发力的能力。

“至于蓝发的小鬼……”

“嗯?”黑子哲也抬头望着他。

“虽然你的传球的确很不错,但是你还是多练练投篮吧。”樱木花道语重心长地说道。

“投篮啊……”

见黑子哲也似乎心存疑虑,他继续说道:“我并不是说一定要你去投篮,而是当你拥有投篮的能力的时候,你在球场上所做的选择就会多一些,而对方要防范的东西也就更多,给对手添麻烦,这不就是控球后卫的意义所在吗?”

“可是,我学不会投篮……”黑子哲也小声说道,即使私下里练了很久,他的命中率也低的吓人。

“多投啊,总有办法能投进的,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一千次不行就一万次!总是能把投篮练好的,你说是不是!”

“嗯?或许吧……”

“什么或许啊!男人可不能含含糊糊的,说一定!”樱木花道不高兴的说着。

“一定!”

“这就对了嘛!我跟你讲,好好练,一定能练好的。”

“啊,到了。”

早已见过无数次的熟悉木门又出现在黑子哲也的面前,他不假思索地拉开门,先让火神大我迈步走了进去,随后向脚步停滞不前的樱木花道问道:“大叔,你不进去吗?”

“啊啊啊,当然要进去。”回过神来的樱木花道往前跨了几步,正好听见适时响起的迎客铃的声音。

“叮铃——喵~叮铃——”

嗯?刚刚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中间还夹杂了一声猫叫声?

樱木花道细心一打量,才发觉眼前有一只小橘猫,正乖巧地正坐着面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头歪着卖着萌。

“小橘晚上好啊!”

黑子哲也亲热地上去打招呼,不知小橘猫是害羞了还是怎么着,甩甩尾巴一溜烟蹿到了柜台后边,只探出小脑袋继续瞅着他们。

“是黑子君与火神君啊,欢迎光临!”穿着制服的小狐狸对他们说道,“请到里边找个位置坐吧……这位客人是?”

刚开始的时候,由于视线被火神大我挡在了后面所以没有看到,小狐狸这才发现后面还有一位红头发的客人,而且……同样高得吓人。

这些人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呢?

他比较了一下自己与那两人的身高差距,心里暗自嘀咕了一下,难道是金坷垃吗?

黑子哲也拉了拉樱木花道,说道,“这位大叔是跟我们一块来的。”

“这样啊……”

黑子哲也与火神大我总是习惯坐在六号桌的位置,不过这会儿已经被太宰治几人坐住了,他们看了一眼,就坐在了旁边的五号桌这里。

“大叔以前来过这里吗?”

“来是来过,只是变化有点大啊……”

不过这么多年过来,谁的变化又不大呢。

“您点的餐齐了,请慢用。”系着浅灰色围裙的少女将旁边餐桌的料理上完之后,又走到了这边来,“现在可以开始点餐了,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我要咖喱牛肉饭!”黑子哲也不假思索地说道。

“火神君呢?”幸平纯的目光瞥向正埋头翻着菜单的火神大我。

“哎?我的话……”火神大我似乎有些苦恼的样子,“我还得再想想。”

“实在不知道点什么的话,跟我点一样的好了!”樱木花道却直接开口了,“我要一份猪肉味噌汤。”

“猪肉味噌汤?”在这种天气吃一碗味噌汤好像也蛮不错的,火神大我欣然点头,“那我也来一份吧。”

“一份咖喱牛肉饭,两份猪肉味噌汤,就这样是吗?”幸平纯确认道。

“嗯!”

“好的,请稍等。”

味噌汤被称作日本的国汤,在这弹丸之地的小岛几乎人人都会做,那是如此简单,又如此通俗易懂的料理,但猫屋的味噌汤,自然有着别样的风味。

春夏之交,猫屋里的味噌汤里往往会添些山菜或者黄瓜之类的清鲜的时令蔬菜,进入秋季,碗中的主角少不得各类肥美的菇蕈,而冬季时特供的猪肉味噌汤,则又是另一种美味的体现,味噌汤的材料依照四季变化而略有不同,时令之气息,却在这半碗方寸间展露无遗。

“还是用五花肉吧。”

既然是猪肉味噌汤,那里面自然少不得猪肉,而冬季里的暖身汤,肯定要带些油花才好,因此五花肉就成了上上之选。被幸平纯切得又大又薄的五花肉片堆积在案板上,如同一围白脂玉砌成的院墙,在这之后,她又着手准备处理其他的食材。

除了白萝卜与青菜以外,蒟蒻与豆腐当然也不可或缺,与平时里谨慎地用刀切成整齐的方块不同,幸平纯这次直接用手将它们掰成了大小不一的块状,垒在锅中,就像是崩裂的山崖塌落的山石一般。

而味噌汤中最为关键的,还是那看似不起眼的一小勺味噌。

味噌按照发酵时间长短而分为两类,赤味噌色深味重,白味噌色浅味甜,但要取用时,却并不是单取一种来用的。单一味噌的味道往往不尽如人意,不是偏甜就是过咸,只有细心搭配过的味噌,才能表达出那种层次而和谐的味道。

像是幸平纯此时,就是按照赤味噌与白味噌三比二的比例来进行调和的,这样汤料会稍咸一点,但余味清甜。

味噌的香味会在久煮之后消散,因此在汤咕嘟咕嘟快要煮好的时候,幸平纯才用细网勺装着味噌准备下锅,她用筷子轻轻地搅拌着,让味噌的颜色融化漫进汤汁,将周围染成散发着盎然暖意的红色,而味噌的味道就这样与汤汁、食材融为一体。

“两位的猪肉味噌汤好了,请慢用。”幸平纯将料理摆在火神大我与樱木花道的面前,同时对黑子哲也抱歉地笑道,“咖喱的话,麻烦再等等。”

店里的牛肉煮的时间总会久一点,黑子哲也理解地点点头,说道:“我不急的。”

“哦嚯嚯,猪肉味噌汤,好久没吃过这个了。”樱木花道拿起筷子,摩拳擦掌地说道。

“这味噌汤看上去……嗯……”火神大我打开碗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其中氤氲的淡淡雾气,味噌那酝酿千百回的豆香随着水气缓缓上升着。

黑红色的漆碗里,切成大片的蔬菜与五花肉在汤水中如同新年的龙舟般飘荡着,翠绿与红嫩的光彩令人食指大动,而豆腐与蒟蒻则是水中淡白漆黑的礁石,那豪爽大块的模样,即使目光只是淡淡扫过都能在心头留下十足的存在感。

色彩明暖,食材丰富,这正是猫屋的料理一向拥有的特色。

“啊呜……”樱木花道先用筷子搅匀了清汤与沉底的味噌,随后张开大嘴,一口送下去一大勺。

本就可口的青菜与白萝卜沾上了味噌发酵过的淡淡香气,变得愈发美味,而用手掰开的豆腐和蒟蒻,那凹凸不平的断面反而变得更易入味,舌苔被轻轻摩擦的同时,味噌的新鲜风味也能感受得淋漓尽致。

料理,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厨师的诚意体现,即使厨艺与设备有力所难及的地方,但满怀诚意悉心调理所烹饪出来的料理,那一味真心比世上任何高级的调味料都来得美味。

而秋田所产的秋田米,与这样的猪肉味噌汤更是绝配,那滚圆白糯的米粒混着温暖的咸美豆香,怎是一个美字可以形容得了的呢?

初时樱木花道还是一口菜一口米饭,中间顺带着穿插喝一口汤,后来干脆直接将味噌汤倒在了碗里,吃起了汤泡饭,吸足了汤汁的米饭又是一种别的滋味,而味噌汤的味道,却丝丝入扣沁入心脾。

“啊呀,再来一碗好了……”樱木花道揉了揉肚子,“刚刚运动了一下,感觉更饿了啊!”

“那我也来一碗吧。”早就这样打算的火神大我附和道。

“可是,你们这已经是第三碗了啊……”还在吃着自己的咖喱牛肉饭的黑子哲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猪肉味噌汤,虽然猫屋的用料很足,但是价钱倒是一向很便宜,一碗只是五百日元,但这顿饭最终的价格,依然出乎了黑子哲也的预计。

“盛惠五千九百日元!”幸平纯在柜台前算好了价格。

“……感觉每次跟火神君出来吃饭都很夸张呢。”

“还好吧,我一个人吃汉堡也是这么多啊。”火神大我不以为然。

“好了,让我来请客吧,小家伙们。”樱木花道伸手掏出钱包,却不小心将卡在里面的一张相片落了出来,“哎呀!”

幸平纯将其捡了起来,相片上是一位笑容甜美可爱的少女,只是似乎已经有些年代了,连底质都有些发黄,她笑着将相片递回去,打趣道:“大叔,这是你的女朋友吗?”

“啊,是啊。”樱木花道承认道,他从幸平纯的手上接过相片,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不过马上不是了。”

“嗯?怎么……”难道是准备分手了吗?幸平纯有些惋惜。

“再过一个月,她就是我的妻子了。”樱木花道一脸幸福地说道,连那张脸都被憧憬与希望所点亮。

那种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光芒,几乎溢满了这间小小的餐厅。

或许终有一天,青梅会枯萎,竹马会老去,但历尽千帆的少年归来时,却依旧是少年模样。

第140章 Menu.140 鱿鱼饭(上)

人间皆苦, 但若静下心来, 以浮生忘却之心来看待,那便又是另一幅光景。那光怪陆离, 那迥异于时, 那浮夸喧嚣,简直与色彩最为艳丽的浮世绘相比也没什么差别。

只是褪了色彩, 去了情调, 磨了笔法,沉淀其中的,依旧是一出出荒诞而可笑的悲剧罢了。

而这世间魑魅魍魉, 妖魅横行的真相又是如何呢?妖怪又岂会凭空而生呢?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内心黑暗的具现而已。

斜阳夕照, 晚风微凉, 几缕炊烟飘飘摇摇,自极目远眺的荒山之岭袅袅而升,直至没入烧云之中隐而不现, 道旁的原野荒草萋萋,只有寥寥点缀其中的明艳花朵透出些许生气,而他打着伞,自一条覆着薄雪的人迹罕至的道上走过。

远处烟笼雾绕的群山模糊在天地间, 而平安京则嵌在雪融的沉寂之中,此情此景,恰如一副构图精巧立意绝佳的泼墨山水画,只待有人提笔, 他举着伞停悬了一瞬,似是在欣赏那绝美的光景,片刻之后,方才背着药箱继续动身。

“平安京,真是美啊。”卖药郎轻声嘟囔着。

除却那蛊惑众生的皮囊,以及惊世骇俗的着装,他的确与这街头巷尾卖药的行脚商人并无什么不同,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位卖药郎的志向所在,并不在于医治病痛,而是治愈人心。

学医,并不能拯救这沉溺于阴暗无法自拔的世人,仅有以剑为药,斩妖除魔,才可得一片净土。

也正是怀抱着这样的目的,他才不惜冒着危险跨越了妖魔横行的半个日本,前往平安京去追寻那位名扬天下的大阴阳师。

“虽然看着很近了,实际上还是很远呢。”

走了小半个时辰,但视线边界的平安京依旧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卖药郎稍稍有些疲累地擦了擦汗,刚想从行囊中取出便当休憩片刻,路旁却有一块他本以为是树皮的黑色逐渐松动,最终掉落现出原形。

“那是……”发觉到意料之外的事物,卖药郎的手中无意识地攥紧了伞柄。

破除虚妄的障壁之后,映入视线中的是一扇门。

那扇门有着混合着浓墨重彩,却又淡然纯粹的黑,其上还绘有一只活灵活现的猫咪,微弱的鹅黄色灯光自门缝的空隙中透出,而木质门牌上的刻字也清晰可见——「猫屋餐厅」。

“原来是餐厅啊。”来历神秘的卖药郎轻飘飘地说着,他收束纸伞迈步向前,像是全然不担心这眼前的居所实则是惑乱人心的幻术一般,“进去歇息一下好了。”

又或者说,是腰间那柄无往不利的退魔剑,给予着他无往不前的勇气。

“叮铃叮铃——”

伴随着这样的响声,卖药郎一步一步走进那间突兀出现于此的店肆。

“什么!上次跟我们打球的是那个篮球巨星?”

“哈哈哈哈,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的事情吗?”

“啊,我又想吃螃蟹了啊……”

店里的景象有些出乎卖药郎的预料,客人们纷繁的谈话声如轻灵的鱼尾跃入他的耳膜,那生活自然的凡俗气息并不似妖术作伪,有着淡淡的温馨色彩,而身穿黑白制服的小狐狸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欢迎光临!客人要点些什么吗?”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卖药郎,面前的客人穿着色彩艳丽繁复的素底彩纹和服,身后背着看似沉重的木箱,脸上则化着略显怪异的妆容,朱红的线条点缀于眼帘与鼻梁,唇瓣则以丁香般的紫色勾勒,但不仅不让人觉得违和,反而有种别样的俊美。

“感觉有点像那位小丑先生……”小狐狸不禁将眼前的客人与偶尔来店里的西索做着比较,但除了那妆扮以外,无论是气度还是眼神都截然不同就是了。

“当然。”卖药郎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身旁无火自燃的小鸟吊灯,如同某种宗教仪式一样缠绵于天花板上的线路,以及工笔难以画就的精美画作,慢条斯理地问道,“能否为小生来一杯水。”

“啊,好的好的。”小狐狸连声应道,这位客人的自称也是非常奇怪呢。

现在正值晚餐时刻,店里的客人很多,仅剩的桌位大多有人,卖药郎稍稍转了转身子,最终向独自坐在桌前自斟自饮的壹原侑子问道:“这位姑娘,请问小生能坐这里吗?”

“请便。”尽管猫屋的米酒度数并不高,但足足喝上几瓶的壹原侑子,现在也难免面带酡红,目光朦胧,她似笑非笑地看了卖药郎一眼,轻声说道。

“多谢。”卖药郎略一颔首,将药箱放下,坐了下来,身旁的女子徒具「形」意,却不带有「真」、「理」,饶是他云游四方也不曾见过这般存在,不由得有些惊异。

“客人,这是您的茶。”小狐狸将茶水奉上。

卖药郎用手碰了碰,那杯子不知是以何原料制成,透明得几乎不带半点瑕疵,连茶叶的颜色都被映照得格外好看,他端起来轻抿一口,茶水温度正好,温温润润,一时间竟然没忍住,整杯水顷刻之间就见了底。

“还要再来一杯吗?”

“嗯,谢谢。”

所谓的菜单,即是书写着店内料理名录的书册,卖药郎一路走来,沿途的店肆大多只是将寥寥几道菜品以石灰石写在木板上,简陋至极,但这家店铺却是以触感极好的纸张来记录的,他扫视着花花绿绿的页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似是因职业病而不自觉地估量这本册子的价格,他思忖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随后问道:“「鱿鱼饭」有吗?”

鱿鱼饭是北海道极有名的乡土料理,他从函馆经过的时候,曾有幸品尝过两次,没想到在临近平安京的餐厅里,竟然也有这道料理的存在。

“鱿鱼饭呐?应该有吧。”小狐狸挠了挠脑袋,猫屋的菜单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客人点的少的料理会撤下,而随着时令则又会添上一些新的料理,像是这道鱿鱼饭,就是幸平纯最近才写上去的。

“那就来一份这个吧。”他稍稍揉了揉头发,亚麻色的卷发略显凌乱地披在脸上,却将脸上的花纹照应得愈发妖冶。

“好的,请稍等!”

第141章 Menu.141 鱿鱼饭(下)

“这间店铺, 还真是有些奇怪呢。”

尽管卖药郎自身也常常被人以奇怪这样的词汇来形容, 但此时他的嘴里也难免这样感慨道。背负药匣行遍四海的他,也曾见过繁复纤细的雕梁画栋, 富丽堂皇的琼楼玉宇, 那些大户人家庭花深院占地辽阔不知几许,但这间餐厅里, 却似乎透着某种不输于此的低调奢华感。

这种异样感觉, 不仅来自于店内光洁的木质地板以及材质不菲的装饰,也在于店内这些形形色色的客人们。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正一脸悠然拈起一粒花生米的壹原侑子,那般神态从容, 气度非凡的女子,低首垂眸间美得令人屏息, 从前竟从未听闻过。

“难道是大唐那边过来的人吗?”

大约来自于平安时代的人, 总会不自觉地将一切超乎眼界的事物归结于西海之滨的大唐,仿若一切神秘崇高都来源于此,就连卖药郎也不例外。

“你这指甲是在哪儿做的?颜色真好看啊!”他在这里打量着壹原侑子, 殊不知壹原侑子也同样在观察着他,在见到卖药郎亮出的手指之后,侑子小姐两眼一亮,趴在桌上看了过去。

“这指甲吗?”卖药郎自宽大的袖口中伸出一双素白的手, 在澄澈玻璃杯的映衬下,烟紫色指甲闪烁着的迷离光彩,衬得他指如葱玉。

“对啊,颜色很别致呢。”侑子小姐看着他的指甲, 嘴唇张张合合。

“这是小生自藤紫中提取而出的。”

“自制的吗?”壹原侑子有些惊讶地问道。

“是的。”卖药郎那靛蓝色的眼眸中闪着光,他稍稍弯腰,从药匣中取出一小瓶染液,以惯常的不紧不慢的语气说道,“假如指甲发干的话,不妨一试。”

他的药匣中似乎总能取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壹原侑子将其兴致勃勃地拿到手中,拧开瓶盖后,从里散发出来的并不是指甲油那种类似油漆的刺鼻味道,而是好闻的草药清香。

“还有这样的功效啊……”

“您的「鱿鱼饭」好了,请慢用。”穿着洁白围裙的浅栗色长发的少女,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嗯,谢谢。”卖药郎淡淡应道,同时鼻尖小小地耸动了一下,自白嫩的鱿鱼肉中飘散而起的缕缕白烟,钻入鼻子里却化作了诱人的鲜香,令他有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真是许久没有料理能让他自闻到味道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期待了呢。

“尝尝看吧。”他略一点头,拿起了旁边的筷子。

虽然名字称为鱿鱼饭,但眼前的料理却是白嫩的鱿鱼担当着主角,米饭的痕迹丝毫不露,只有用筷子轻轻戳进去的时候,才会恍然大悟——原来米饭都已经包裹在里面了。

如中空筑就的鸟巢一般,眼前的鱿鱼表面流淌着莹润的光泽,内里却充实着颗粒饱满的米饭,就如同以鱿鱼为鞘,米饭为刃,两者无比贴合地聚集在了一起。

“嗯,是鱿鱼饭的滋味。”

眼前这道的味道,甚至比卖药郎在北海道之前所尝过的都有过之无不及,这使得他内心有些推翻了之前的预测,难道这位店长是来自于北海道的居民吗?

但不管怎么说,仔细品味口中的料理,才是正经事,他略一挑眉,夹起一块包裹着米饭的鱿鱼送入口中。

与寻常鱼肉的绵软不同,在牙齿嚼断鱿鱼片时,那满满的弹性几乎能让纹理断裂的片刻在耳边传出回响,鱿鱼特有的鲜味也随之在口腔内四处游荡着。

紧致!软韧!此时的卖药郎的脑海中,几乎遍布着这样的词语。

但作为北海道地方特色的鱿鱼饭,鱿鱼的美味还在其次,更为凸显的,其实还是饭的滋味。

并不是通常那样松软稍干的米饭,而是仿佛带着自大海升腾而来的湿气一般软糯洁白,包裹在鱿鱼内的米饭早已被染却了颜色,带着分外诱人的熏黄色彩,而鱿鱼的味道,则丝丝入扣地渗入到米粒里了。

每一次咀嚼,都能感受到鱿鱼与糯米饭相互融合的鲜活滋味,味蕾如同被鱿鱼的触须紧紧捆绑住了一样,令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呼……”在一口不剩地将盘中的鱿鱼饭消灭殆尽后,卖药郎许久才回过神来,原本略显苍白的面色也沁出些许红润,而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则使原本眼中的疏离变得浅淡了一些。

“小狐狸,这边来两份汤豆腐。”两位头顶光秃秃的顾客从门口走了过来,其中一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说道,“对了,记得多加点海带。”

“好的!”埼玉老师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对还带念念不忘呐。

不像是僧侣呢……卖药郎这样想着,却见那两人并肩朝着自己这边走了过来。

“埼玉老师!”壹原侑子嫣然笑道,她轻轻摸着自己的下巴,故意亮出刚刚涂好的指甲,“晚上好啊。”

“晚上好!”埼玉老师有些惊讶地回话道,侑子小姐今天竟然会主动跟他搭话,还真是稀奇啊。

“有没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变化呢?”壹原侑子眨了眨眼睛,用纤细的手指摸着自己的脸颊。

“哎?”突然遭逢到这样的问题,埼玉老师微微俯下身看着侑子小姐,那一双不大的眼睛瞪得溜圆,试图从中寻找出一点蛛丝马迹,“这这这……难道是发型变了吗?”

“嗯?没有呢。”

“那……是这件衣服吗?感觉之前没见到过呢!”

“昨天我也是穿的这件啊……”壹原侑子的语气变得危险了起来,“难道埼玉老师都没有注意过吗?”

“啊!我想起来了!的确是这样呢!”埼玉老师忽然意识到,眼前的问题并不是如他想象中那样简单,这实际上是一道送命题啊!

“那……难道是……”他还想继续猜下去,却被看不下去的黄老师拉到了后面,“埼玉老师,你难道都没注意到侑子小姐的指甲吗!”

“指甲?”埼玉老师略一低头才恍然大悟,那往常微白带粉的指甲,如今却变成了带着绮丽色彩的烟紫色,“是这样啊……”

“是啊。”壹原侑子挑高了手指问道,“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好看。”黄老师连连点头,“这样的紫色和侑子小姐很配呢!”

“是吗?我也这样觉得呢!”

见到三言两语就被哄好的壹原侑子,埼玉老师的表情只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

“这瓶染料能卖给我吗?”壹原侑子向卖药郎问道,“多少钱呢?”

“无妨,就送与你吧。”卖药郎轻笑道。

“那可不行。”壹原侑子一拍手掌,决定道,“这样吧!这顿饭我帮你付账吧!”

“真的不必了……”

“小狐狸!结账!”

最终,卖药郎还是拗不过壹原侑子,不仅这顿饭由对方请了,在听说卖药郎是四处云游的行脚商人之后,还顺带着帮他买了一份烤饭团带在身上充当干粮。

“行走在外,也不能亏欠了自己呀!”壹原侑子用很认真的表情开口。

“谢谢。”他想了想,又从药匣中掏出些瓶瓶罐罐,“对了,这些也请您收下吧。”

看来他以后就算只是卖药妆,都能赚不少钱呢……

“自土御门小路向北,沿桥向东……”

卖药郎背着沉重的药箱,与夜色交融着在平安京内穿行,直至抵达一处刻画着五芒星的木门前。

这里是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住所。

“咚咚——”他轻轻地敲着门。

“来了来了,是谁啊?”

“在下……只是一介卖药郎而已。”他不卑不亢地答道。

人世间,的的确确有着各式各样的存在。

贪嗔痴,怨憎恶,由此演化而生的「物怪」以及人世的恶,是斩之不尽的。

但人世之所以被称之为人世,也正是有着于此对应的善做着支撑,也正因为有着这样的存在,才使他的斩妖除魔显得有意义。

只是,当他看见背着跳跳妹妹,跟小式神们玩闹在一起的安倍晴明时,还是忍不住大跌了眼镜。

这位……真的是那位以不近人情著称的大阴阳师吗?

“药郎,过来一块玩啊!”

“啊,好的……”

不过,或许这样,也不错吧。

第142章 Menu.142 烤肉

“欢迎下次再来!”将猫屋里的最后一位客人送走之后, 小狐狸懒懒散散地坐在了椅子上, “好累啊……”

“小狐,那边的地没有拖干净, 再去拖一下吧。”

“啊, 等一下嘛……”小狐狸嘟嘟哝哝地说着,“我待会儿再去。”

“快点啦。”幸平纯催促道, 她将洗净的盘子放回到碗柜里, “待会儿就要打烊了。”

“好的啦……”小狐狸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从椅子上坐起来,又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刚走上没两步,放在柜子上的手机忽然铃声大作。

“嘀嘀嘀嘀答答——”

“店长, 有电话来了!”

“那你帮我拿过来吧。”幸平纯拿起旁边挂着的毛巾擦了擦手。

“好的!”小狐狸拿起手机, 惊讶地说道,“1486……这号码怎么和店长你的一样啊?电话号码也能重复的吗?”

“和我的一样?不会吧……”幸平纯拿过手机,的确就如小狐狸所说的那样, 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与她的号码极度相似,只有尾数略有不同——她的是3,而对方是2。

“喂?”她按下了接听键,刚一接通, 就听见了听筒那头呼呼的风声,还有飞驰机车的引擎声轰鸣作响,猝然地拉长,又倏忽着远去, “您好,请问您是?”

她小心翼翼地打着招呼。

“是谁啊?”小狐狸张望着脑袋,却被幸平纯竖起食指小声提醒道,“嘘……”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陌生来电,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实在不知道这个电话应该打给谁。”电话那头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她的声音很轻很浅,瞬间就泯灭在了风里,“我想自杀,只是在死之前,想找个人说说话。”

尽管哀痛全都咽进了喉咙里,但还是有一两声抽噎遗漏了出来,让人莫名有些心疼。

“啊?”听到这样的话,幸平纯那温柔清秀的面孔先是疑惑,不解,原本有些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惊醒了过来,继而她皱起了眉,小声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久到幸平纯忍不住想问一句对方是不是还在听电话的时候,才又沉闷的回答道:“我不想说。”

难过到让人几乎无法再继续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的事情,想必复述一遍都会再次重温那伤害,既然对方不想说,幸平纯也就没有追问,只是又细声问道:“那你现在在哪里呢?”

“店长?怎么了啊?”在旁边站着的小狐狸看见幸平纯那凝重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乖。”幸平纯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温声说道,“去把地拖了吧,顺便看看小橘睡了没有,好吗?”

“嗯……”

“我在东京大桥边上。”大桥边上的女子低下头,在无法被看清的万丈深渊之中,她的身影湮没在身后的霓虹万千里。

她穿着自己最喜欢的那条棉布裙子,她知道,只要自己纵身一跃,就如一只失足的鸟,那些烦恼啊,忧伤啊,统统都会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烟消云散,而人生,也将潦草地划上一个句号。

死亡,距离她,只有翻过围栏的短短三十公分。

“东京大桥啊……”幸平纯绞尽脑汁,试图想说什么,可她一点就不擅长用言语来安慰劝解别人,现在更是手足无措,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完整的一句话来,“最近下过雨呢,江边是不是……”

似乎是察觉出了她的不知所措,电话那头的女子语调平静地说道:“不好意思,让你为难了,那我先挂电话了……”

“等等!”幸平纯喊道,“先别挂电话……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电话仍旧没挂,电话那头的人在等着她开口,可是她能说什么呢?她能做什么呢?

生平第一次,她恨起了自己的笨嘴拙舌。

“对了,你吃过台场站那边的春野烤肉店吗?离东京大桥没有多远,差不多五六分钟就到了。”就像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幸平纯坐在厨房的凳子上揉着自己的头发。

“……没有。”似乎被她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开端给绕得有些迷糊,那边的女子有些愣神,“我是第一次来这边。”

“这样啊,那家店开了几十年了,是一家很老的店了呢,明明大家都在用天然气来烤,但是那位固执的老店长却一定要用炭烤,说这样才好吃……你有在听吗?”

“在。”

“那家的牛小排真的超好吃哦!如果要点的话,一定要先点牛小排,铺满整张烤盘,然后你就会看着那油脂与汁水在明晃晃的炭火底下一点一点地慢慢烤出来,嗯,光是看着就超级满足了!”

在讲完这番话之后,幸平纯先屏息凝神,在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细微的咽下口水的声音的时候,才又继续说道,“那里的牛舌,要是去的时候也不要错过,薄切厚切都可以,但是厚切的牛舌会特别紧实,同时又烤的很嫩,一口下去真的很满足的!”

“而且虽然单吃也很好吃,不过我还是要推荐一下蘸酱,蘸上酱之后再吃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味道了!而且他们家的柠檬酱特别好吃,酸甜酸甜的,配什么都很上瘾呢!”

“还有五花肉啊,不柴也不油,你稍微烤久一点,微微带一点焦香的时候是最好吃的,会有一点点的松脆,涂上酱料卷起来直接送入口中,真的会让人感觉到身在天堂啊!”

“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样的烦恼……但是我特别特别难过的时候,只要爷爷带我去吃这么一顿烤肉,心情就会变得畅快很多呢!”

“不好意思,一下子说了这么多……”幸平纯挠了挠头,非常刻意地咂了咂嘴,假装自己唇齿之间都带着烤肉的余香,“说了半天,我都饿了呢。”

那女子没有说话,幸平纯只能听见凛冽的风声,以及微弱的抽噎声。

“你饿不饿啊?我跟你讲完之后现在饿得肚子咕咕叫了呢……你听……”她拍了拍肚子,让对方听到里面空荡荡的回响声,“哇,可是这个时候没有烤肉店开门啊……好气哦,现在这么晚了,只能煮一碗泡面吃了……”

“你那边应该还有便利店吧?说不定还有热气腾腾的关东煮可以吃呢!不过说到关东煮呢,你尝过静冈的黑关东煮吗?在那附近也有一家哦,老板是正儿八经的静冈人……”

“你对吃的真了解呢……”那女子终于出声了。

“那是啊!”见对方终于搭话,幸平纯松了一口气,“好吃的东西,总会令人印象深刻的嘛。”

“不管怎么说,如果你一定要做出这样的决定的话,我觉得,你不妨在那之前先去尝尝我说的那家烤肉店,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后悔的!”

那女子沉默了半晌,才又答应道:“嗯。”

随后,这通来自陌生人的电话就中断了,幸平纯拿起手机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有打回去。

但是,第二天的时候,她收到了一封短信。

「谢谢,就如你所说的那样,烤肉,很好吃。^_^」

“太好了……”忐忑了一夜的幸平纯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她长舒了一口气,向着那边喊道,“小狐!”

“又怎么啦?”

“晚上,我们去吃烤肉吧?”

“欸?店长怎么突然想起要吃烤肉了?”小狐狸有些迷茫地摸了摸后脑勺,不过这样的邀请他才不会拒绝呢,“好啊!”

这个世界会好的。

每个人都是。

第143章 Menu.143 梦幻草莓蛋糕(上)

万物, 终将在生与死交织的螺旋中, 无可避免地步入毁灭。

街道两旁如等差数列般排列着高低井然有序的灰色房屋,一律如积木般简洁平整, 它们如午夜的幽灵一样空荡荡地伫立在那里, 而背着沉重背包的两位少女,自生满铜锈的残骸边经过。

这里在数十年前名为都市, 是作为人类的聚居地而存在的地方, 不难想象,在过去这里是如何繁华与热闹的场所,可现在, 不过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废墟罢了。千户默默站在一根倾斜的横梁下方,四下里打量着, 漆黑明净的眼瞳中映照着仅余下轮廓的大厦, 以及坍塌了一半的屋子。

但即便是如此庞大的钢铁城市,那也不过是世界的极小一部分罢了,还有比这更为广袤的海洋、森林与湖海, 想着自己穷极一生都无法看到的存在,她感觉有那么一点点遗憾。

“唉……”她稍微抬了一下肩膀快要滑落的背包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一切文明都被战火埋葬在深不见底的钢铁与水泥之下, 而她们唯一所能做的,便只剩下缅怀而已。

“小千……”尤莉拉了拉她的袖子,“为什么感觉越来越冷了?”

千户回首望去,身后的脚印已被风雪掩埋, 连同着她们此前留下的印记也一同模糊了起来,她稍稍犹豫了片刻,回答道:“因为现在是冬天嘛。”

“可是之前就没有这么冷啊……”尤莉捋了捋自己钢盔下的刘海,顺手将鬓角的头发别在了耳后,“你不是说,已经快要到春天了吗?”

前段时间的确有着回暖的迹象,连带着自高楼缝隙间吹来的风都带着些暖意,但在踏往顶层的道路之后,天气不知怎的就变得异常寒冷了起来。

“是那个什么……”尤莉搜索着自己脑海中贫瘠的词库,“「寒潮」?对吧?是寒潮没错吧?”

小的时候,也遇见过天气忽然转冷的情况,听大人说,那是因为冷空气像是寒冷的潮水一般侵袭于此。因为这样的比喻太过形象,她便牢牢地记了下来。

“你居然还知道寒潮啊?”千户有些讶异地看了她一眼,而尤莉则嘿嘿地笑着,“不过,应该不是哦。”

“啊?那是为什么呢?”好不容易卖弄了一下学识的尤莉疑惑地问道。

“因为我们一直在向上走嘛,书上有说过,海拔每上升一千米,气温就会下降几度。”因为是太过遥远的记忆了,千户也无从记得其中具体的数值,只记得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但尤莉却问出了别的问题:“呃……海拔是什么啊?”

“就是高度啦。”

“一千米……是多高呢?”她用手比划着自己的身高,“哎,小千,我有多高啊?”

“大概……一米六左右吧?”千户猜测道,距离上一次称量体重与身高,还是很久之前的事情。

“一千米的话,那就是有六百个我这么高呢!”在掰着手指算了半天之后,尤莉忽然一脸震惊,“原来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吗!”

“是啊……”

“那我们,还要走多久呢?”尤莉用湖蓝色的眼眸凝望着她,但是千户这一次,却没能给出答案。

因为她也并不知道答案的所在。

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一天一夜,又或许,那是此生的尽头都无法抵达的所在,但她们,却依旧不知疲倦地向所有废墟的顶层前进着。

“喀嚓喀嚓——”

鞋底踩在雪上摩擦发出的声音,在空寂的环境里显得分外刺耳,就像一曲单曲循环的独奏,而两人深深浅浅忽明忽暗的背影,就像是盛开在雪地却即将熄灭的花火一般。

“小千。”尤莉又毫无征兆地喊着身旁少女的名字。

“怎么了?”千户偏过头去问道。

“我饿了。”尤莉理直气壮地睁大了眼睛。

“好吧……”千户探寻着周围能歇歇脚的地方,“我们去那边稍事休息吧。”

放在包裹里的便当早已冰冷僵硬到必须要加热才能化开的程度,千户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背包,准备从中取出些燃料来生火。

“尤莉,我把燃料桶放在哪里了?”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寻到的千户抬起头来问道。

尤莉正梳理着自己长发上的积雪,见千户询问,她不解地反问道:“前两天不是已经用光了吗?”

“对哦……”千户一怔,忽然想了起来。

“没有燃料的话,那就没办法生火了啊。”尤莉也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这一点,“那怎么办啊?”

“不,还是能够生火的。”千户犹豫了一下,从空了大半的背包里取出来了一本厚厚的书册,准备将它用手撕碎,再用火点燃。

“等等啊!”尤莉一脸惊慌地阻拦着她,“小千要烧掉它吗?这不是小千很喜欢的书吗?”

之前她们有经过一间很大的图书馆,那里有着数不清的藏书,一向喜欢书籍的千户自然没有错过,从里面好好挑选了一些感兴趣的书放在包里,时不时打开来看看。但这一路走来,那其中的大多数不是遗失在了路上,就是化作了燃料的替代品,除了眼前的这一本。

“但是,没有办法了呀……”千户叹息一声,看着扉页上浅栗色长发少女的浅笑逐渐为火焰所吞噬,就像一场新下的薄雪渐渐在日光下融成细水,只余下一团漆黑的灰烬,而淡淡的温暖自其中传来。

那短暂的,如同幻觉一般的温暖,恍若能将心头的悲伤也抚平一般。

“那本书,叫什么名字呢?”见事情已无法挽回,尤莉皱眉问道。

“《猫屋餐厅》。”

“那是本什么样的书呢?”尤莉追问道。

“是一本……故事书吧。”千户想了想之后答道,“是讲一间餐厅的客人与料理之间的故事,虽然有些想象不出来里面的料理究竟是什么样的,不过感觉很好吃哦,而且插画也蛮漂亮的。”

她常常在虚幻的冬夜里,捧着那本书,幻想着书中描绘的料理究竟是何种模样何种味道的存在,即使读过许多次也不曾厌倦。

“料理?好吃的?”尤莉用亮晶晶的眼神盯着她,“为什么不给我看呀!”

“你也看不懂的吧?”

“那我可以看插画嘛……”尤莉不满地说道,“而且你也可以念给我听呀。”

只是,如今说这些话已经晚了,那本书已经化作了一团火焰,消逝在这凄冷的寒风中。

“好像水还没有烧开啊。”千户喃喃说道,她又从背包里取出了一本册子。

那是她爱不释手的日记本。

在那里面,曾记录着她们旅途间的见闻,那一直描绘着地图的金泽先生,试图造出飞机的石井姐姐,能吞下子弹的猫,以及默默守护着鱼的机器人,在记忆渐渐消退的时候,是日记本帮她们铭记着彼此的过往。

但是现在,连日记本都要一起被烧掉了。

尤莉并没有阻拦她,只是呆呆地问道:“这些烧掉的话,明天该怎么办呢?”

在这白雪皑皑的顶层,她们已经找不到燃料与充作食物的替代品,即使将这些重要的物品烧掉暂且度日,那么明天也将迎来同样的问题。

那么,到时候,该怎么办呢?

面对这样的难题,千户只是释然地笑了笑:“再说吧。”

明天的事情,就交由明天再说吧。

先想办法,暂且把今天度过吧。

作者有话要说:  依旧是少女的终末旅行,原著漫画的结局有点太一言难尽了……

想稍微改动一下呢。

第144章 Menu.144 梦幻草莓蛋糕(下)

永不停歇的皑皑白雪于长夜中永驻, 假如倚靠在偌大的落地窗向外望去, 入眼的便是那延绵不绝的银白雪原,终年不消的暴风雪一如既往, 而璀璨的群星闪耀在漆黑而深沉的夜幕上。

位于高不可攀与世隔绝的雪山之上, 漂浮于时空裂缝中的一叶扁舟,此处即为人理续存保障机构——「迦勒底」。

世界是如此无垠而广袤, 即使是精巧绝伦的魔术也无法掌控全局, 即使是周密详实的科学也无法解释一切,各领域的研究者齐聚于此,为了保障人类的历史能延续下去而贡献着自己的力量。

纵使屋外飞雪连天, 但迦勒底的内部却与窗外仿佛两个世界,如春暖花开般温暖舒适。只是遍步其中, 你就会发现往常人满为患的研究室与观测室早已空空如也, 只有顺着那诱人的香气沿食堂的方向一路前去,才会发觉那些不见踪影的工作人员与英灵原来都聚集于此处。

以冷蓝色作为基底的走廊透着令人心安的色彩,迦勒底的标志醒目地印在墙上, 而自第一特异点到第七特异点的英灵,尽皆在此。

“今天会有什么料理呢?”身着盔甲的骑士倚在墙上嘀咕着。

“上次品尝的张飞牛肉可真是绝品呢。”黑色长发的男子笑着对身旁的梅林说道。

“你们啊可真是……明明离开饭时间还有几分钟呢,竟然这么早就过来排队了……”穿着一袭白大褂的罗曼医生叹气道,可是见他所站的队伍前列的位置, 分明他才是排队最早的那一个。

迦勒底的伙食一向是个大问题,来自于不同国度的从者们的饮食文化相差极大,那不仅仅是跨国跨地区那样简单的事情,甚至跨越了时间的维度。来自五湖四海的英灵们各有所好, 明明是同样的料理,有的嫌油腻,有的却嫌素淡,有人无辣不欢,有人却偏偏喜欢甜口,更别提荤腥忌口之类的一大堆事,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弄得上一任食堂的负责人英灵卫宫焦头烂额,付出了极大的心血也难调众口。

但自从那位名为幸平知树的老者担任这里的厨师长之后,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如今的迦勒底的食堂菜色丰富风味绝佳,就算是五星级餐厅也难以媲美,连一向节食维持身材的暗杀者们都忍不住胖了一点。

“叮铃铃铃——”

当时针的指针跨越五的数字,象征着食堂开饭的钟声响起,而门外的英灵们则在大门开启的瞬间蜂拥而入。

炉火跳动,忽明忽暗,而餐桌则是清新养眼的木色,甚至能窥见木材本身的天然纹理。桌面的盐罐与醋瓶被擦亮地光可鉴人,烹饪所散发的香味则抚慰着他们为拯救人理所背负的沉重心情。

“大家都慢点,小心点,别磕着碰着啦。”

身着洁白厨师服,精神矍铄的白发老者站在食堂的前端,带着慈爱的表情,腰杆挺得笔直,即使这些英灵的实际年岁早已超乎了他的想象,他也一并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护着。

“啊啊啊红烧肉!我最爱的红烧肉!”

“今天竟然有麻婆豆腐啊,这个我也蛮喜欢的。”

“草莓蛋糕……草莓蛋糕……”

形如琥珀,鲜红油亮的红烧肉,不论是火候还是时间的控制都是绝佳,那甜糯与肥美将米饭沾上晶莹的油脂再一同送入口中,那简直是一种跨越次元的享受。

而麻婆豆腐则有着入口即溶的柔嫩,与炒酥的肉末堪称绝配,点缀于纯白之上的明红有着视觉上的强烈对比,而当你将它吃下去之后,那辛辣而热烈的口感简直出乎意料,舌头就像在篝火旁伴随着节奏强劲的音乐跳起了激情的桑巴舞一样,感觉身体都要融化在这道料理里面。

不论是纯正印度风味的咖喱,还是远渡重洋的意式料理,又或者是流传已久的中华料理与和风料理,在这位老者的手中都如信手拈来一般。而当看见英灵们心满意足的表情时,他脸上的皱纹都因笑容而愈发加深。

只是当他见到坐在椅子上那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时,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走上前去:“罗曼医生,吃这么多甜品可是对身体会很不好的。”

“没办法呀,您做的草莓蛋糕实在是太好吃了。”罗曼医生温和地笑着,他的脸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在他的面前,摆着一排蔚为壮观的草莓蛋糕。

“咳咳,您是医生,想必不会不知道过多摄取糖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吧?”罗曼医生在甜食面前的诸般表现,令幸平知树想起了过去在猫屋里某位嗜糖如命的银发武士。

但是罗曼医生的头发,可不是自然卷呐,怎么也会染上这样的毛病呢?

“嗯……”罗曼医生挠了挠头,诚恳地说道,“下次我会节制一点的。”

的确有着缩减甜食标准的需要呢,好吧,那下次就少拿一块吧。他在心里如此盘算着。

靠坐在椅子上的罗曼医生支起一条腿,他将承载着一方草莓蛋糕的托盘轻轻拿起,迫不及待地开动了起来。

他的舌头的敏感程度,对于草莓蛋糕足以用严格来形容,但是眼前的这份草莓蛋糕,却有着令人无可挑剔的美味。

罗曼医生先伸出舌头舔了一口浇在蛋糕顶端的奶油,就如同天鹅绒的被绒一样,那甜软而顺滑的感觉就这样一点一滴融化在了嘴里。

轻盈得像气泡,天真得像羽毛,草莓清新的酸甜与焦糖的甜腻重叠在一起,绵软到几乎感受不到的温柔口感与清甜的气息一同挟裹着整个口腔,该如何用言语来表达这样的感受呢?那就像是与几只小猫一同软绵绵地在床上滚来滚去,在看到它们笑容的瞬间,连心脏都软了下来。

“果然怎么吃都吃不够啊……”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副陶醉的表情,连嘴角沾上了奶油都毫无察觉。

“这位厨师长,究竟是何来历呢?”

罗曼医生听见旁边的英灵在小声议论着。

“不太清楚,不过这样的厨艺,即使说他是一位caster我都不感到意外啊。”

“这味道,有点熟悉呢……”梅林挑动着筷子,微微低头道。

“怎么了,你难道知道吗?”对于拥有千里眼的先知来说,这世间大多数的谜题都如墙上的印画一般显而易见。

“不,我只是品尝过与之类似的美味罢了。”花之魔术师如此说道。

“好了,该去做正事了,你不一块走吗,医生?今天不是还有救援任务吗?”

“马上马上,等我吃完这一块蛋糕……”

“那我感觉可能走不了……”

……

“小千,可以吃了吗?”在两座废楼的缝隙之间,蜷缩成一团的尤莉盯着眼前明明灭灭的火焰。

“再等等吧。”千户拉住了蠢蠢欲动的尤莉的手,“水还没有烧开呢。”

“唉……”尤莉叹了一口气,“我好想吃面啊……”

自从在猫屋里品尝过之后,她就一直对那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无法忘怀,有时候连做梦都会梦见自己在吸溜吸溜那一碗面条。

“别说了,再说我也想吃了。”千户吞了吞口水,试图将话题转移到别的地方去,“我之前读到过一本书,里面提到过「平行宇宙」呢。”

“平行宇宙?”尤莉眨了眨眼睛,问道,“那是什么?可以吃的吗?”

“唔,就是说在不同的世界,也会有我们,只不过她们过的是和我们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那在别的世界,我们两个会认识吗?”

“呃……会的吧。”

“那在别的世界,我是不是可以吃面条吃到饱啊?”

“说不定呢……”话题为什么又回到面条这里去了呢?

千户瞥了眼架子上的铁盒,连忙说道:“好像可以吃了,我们吃饭吧。”

日记本只剩下薄薄几页,而它的牺牲,换来的则是这一盒热气腾腾的压缩食粮,缺盐缺味,滋味寡淡到除了果腹以外别无其他用途。

“好难吃啊……”尝了一口之后,尤莉皱眉说道。

“没办法呀,我们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吃了。”

以后的日子里,说不定想吃这个都吃不上。

这样的话在她的嘴里绕了绕,最终没有说出来。

“嗯,那小千你先吃吧。”

“等等,那是什么?”一道湛蓝的光带忽然从视界中闯入,千户的眼睛望向于冰天雪地中缓慢降落的一艘银色飞船,在那侧面有着一道她不认识的标识。

「灵子转换已完成。」

机械的女声在上空回荡着。

“啊,那是飞机吗?”将所有飞行物统称为飞机的尤莉下意识地想掏出背后的枪,可是手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为了减轻负重,她早已将枪支丢下了路边的悬崖。

“不知道,小心一点……”千户站起身来,想拉着尤莉往更深处躲一躲,却听见了温和而有磁性的声音,低低地从飞船上传来。

“你们就是这个世界的幸存者吗?请不要担心,这里是人理续存保障机构迦勒底的救援飞船。”

在侧翼的舷窗,罗曼医生望着窗外,眼眸中漾起温柔的波澜。

而这,便是关于少女们的旅行走向终点的故事。

第145章 Menu.145 牛油拌饭(上)

世间有灵。

不论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游戏人间的精灵, 抑或是逡巡世间的亡者,皆可用「灵」字予以概括。

不过对于常人来讲, 那不过是虚妄的无形之物, 渺茫的无声之音,无法接近, 更无从触碰, 连远观都无从谈起,与他们恍若隔世。

只是既然有普通人,想必就有超脱于普通之外的存在, 那些能随心所欲地与灵进行沟通,行使着人类无法企及的力量的存在自古已有, 他们高居于殿堂之上, 隐居于山野之中,被人们称之为——「通灵者」。

而在支配着人间的祸福吉凶的计都与罗睺双星每逢五百年交汇之时,沉寂已久的通灵王大战, 即将再次拉开序幕。

犹如晴空下的汪洋,白云纯粹而不带丝毫淤色,寒冬的萧瑟随着太阳向着北回归线的靠拢而逐渐远去,乍起的清风带着日暮前的片刻暖煦, 而细瘦嶙峋的树枝缀着暗黄的果实,与灰白的墓碑一同闪烁着不甚明显的荧光。

那是弥漫在墓地中的渺小光尘所化成的。

戴着橘黄色耳机的短发少年懒散地靠在悬崖边的树旁,目光平和地远眺着,好整以暇地望着悬在天空中的夕阳迟缓地落下, 在柔和夕辉的映照下,他就如广场上的雕塑一样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自从一次偶然发现这处隐秘的世外桃源之后,每次他经过这附近都会忍不住绕道在这里驻足片刻,静静地享受这一份难得的宁静祥和。

这本是一派温宁清新的场景,前提是忽略身旁蠢蠢欲动的幽灵渲染的墨渍与阴影,只是看少年的模样,他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叶大人,还疼吗?”身旁的武士身披铠甲,威风凛凛,只是脚下不带半点影子,这一点毫无疑问地彰显着他的身份。

“还好……”麻仓叶轻轻按了按自己左侧红肿的面颊,之前清晰可见的五指印此时已消退了一些,只是依稀还带着些灼痛,在手指与皮肤接触的片刻,他一阵龇牙咧嘴,“安娜下手可真狠呐……看来是真的生气了呢。”

“谁让您不好好修炼呢……”阿弥陀丸看着麻仓叶身上略带泥污的白衬衫,叹了一口气,之前那顿胖揍可不轻。

“可是修炼真的好累啊。”麻仓叶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闲散笑容,“还是这样放空来得舒服。”

“那之后怎么办呢?”阿弥陀丸担忧地问道,逃避可不是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哎呀,别担心啦阿弥陀丸,船到桥头自然直嘛。”麻仓叶一脸随和地笑着说道,嘴上冒出了他常有的口头禅。

“……”对于他这样的态度,阿弥陀丸只能沉默以对,同时在心中暗暗祈祷安娜下次动手的时候能不能轻一点。

“咕——”

正说着话的麻仓叶的肚子忽然不安分地响了起来。

“好饿啊。”今天他上完课之后,又经受了安娜高强度的地狱式训练,饥寒交迫之余,还不算心理压力带来的损耗,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整个人就像是废物堆边缘的空易拉罐一样。

“那要不要回……”阿弥陀丸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麻仓叶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要不要,回去肯定又要挨揍。”麻仓叶否定着这一提议,安娜的气一时半会可是消不了的。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双手插兜沿着坡下优哉游哉地踱着步,“找个地方吃饭吧。”

他才搬到东京不久,对这附近的地形不算熟悉,因此绕了半天都不曾找到一家可以用餐的地方,等他刚想放弃,准备去便利店里买个面包的时候,不经意间却望见了角落里的一扇黑门。

“猫屋餐厅……原来这里有餐厅啊。”麻仓叶端详着眼前这扇描画着黑猫的木门,唇角轻轻浅浅地荡漾开来,随手一下转开了门把手,“那就在这里吃饭好了。”

“叮铃叮铃——”

伴随着这样的铃声,麻仓叶的木屐轻轻地踏在猫屋光滑的地板表面,敲击出了清脆的响声。

米色的壁纸,铺着天蓝色格子餐巾的餐桌,放着柔软座垫的木椅,以及悬挂着星空图案的相框,以及其乐融融的客人们,几乎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的温馨氛围。

“一份百花杏仁豆腐,要做得稍微甜一点。”身着旗袍的D伯爵在点完餐之后,用手逗弄着体型已初显壮硕的小橘,当初那只奶声奶气的巴掌大的小橘猫,如今在橘猫血统的加成下正向着猫咪老师的方向成长而去。

“好的。”穿着黑白制服的小狐狸点头应道,他眼角含笑地望着正往D伯爵的腿上攀爬的小橘,出声道,“对了,伯爵大人,您的十五份百花杏仁豆腐的份额上次来的时候就已经用完了,所以……”

“用完了吗?”D伯爵这时才想起来自己上次好像因为心情不好,一口气在猫屋里点了三份甜品,“嗯,我知道了。”

“咔哒咔哒——”

听见身后的木屐声响,小狐狸转过头来,向刚刚进门的麻仓叶打着招呼:“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餐吗?”

他的目光在麻仓叶脖颈间那串犬牙相连的项链多做了一点停留,是他的错觉吗?总觉得上面带着淡淡的妖气呢。

麻仓叶咧嘴笑得灿烂:“当然。”

他漆黑的眼眸闪闪发亮,视线却是温凉的,像是放置许久的凉白开,不会使人觉得烫手或是难堪。

“那请往这边坐吧。”在阿弥陀丸从小狐狸的身畔穿行而过的时候,他分明感受到了一阵忽如其来的阴冷,只是无法见到幽灵的小狐狸挠了挠头,就将这件事抛在脑后了。

“这里是菜单,有什么想吃的就跟我说吧。”小狐狸将菜单送到了这位客人的手上。

“哇,牛肉饭,可乐饼,都是我爱吃的东西呢……”麻仓叶慢悠悠地翻着菜单,正当他想要开口点餐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样,他伸手摸了摸裤兜里的钱包,随后陷入了哑然之中。

“嗯?客人你怎么了?”

“那个……”麻仓叶的面色变得凝重了起来,他将空荡荡的钱包倒过来往下甩了甩,好不容易才在夹缝里找到了两枚硬币。

自从安娜来了之后,他的生活费就全部由安娜掌管着,这两百日元应该是她上次收缴时的漏网之鱼吧……

见到麻仓叶的窘境,连一旁的阿弥陀丸的心中都有些悲凉,现在都是如此,等以后两人结婚了,还不知麻仓叶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希望不会比现在更惨吧,他在心中默默哀悼着。

“不好意思。”麻仓叶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请问你们店里最便宜的料理是什么?”

“最便宜的料理……”小狐狸一怔,显然是被这个问题问住了,“这个……我帮你去问问吧。”

“不用问了,店里最便宜的料理当然是「牛油拌饭」了,只需要两百円哦!”在旁边的坂田银时举着筷子说道,“我之前没钱的时候,就常常点这个。”

猫屋里的料理虽然价格普遍低廉,但价格低至如此的料理,仅此一种。

“银时你什么时候有钱过!”小狐狸立即吐槽道。

“这个嘛……”坂田银时对于这句话有点接不下去了,他抽了抽嘴角,瞪了小狐狸一眼,却发现对方不甘示弱地瞪了回来。

可恶啊,这小孩子现在的吐槽功底有往新吧唧的发展的趋势啊。

“两百円啊。”麻仓叶盯着桌上那两枚硬币,表情放松了一些,“倒是刚好,那我就来一份「牛油拌饭」吧。”

小狐狸微微点了点头,将菜单收了起来,说道:“好的,请稍等。”

所谓的「牛油拌饭」,其实说穿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一言以蔽之,无非就是在热气腾腾的白米饭里埋入一块牛油,再滴入几滴酱油,搅拌均匀之后再吃。这在过去是贫寒人家的做法,米饭蕴含着酱油的咸鲜与牛油的油香,美味到连下饭的小菜都不需要。

不过那样朴素的做法,想想也知道,是百分之一百进不了猫屋的菜单的。

“幸好最近买了些小熊大米回来,这个用来做牛油拌饭正是再好不过呢。”厨房里的幸平纯笑着说道。

“小熊大米?那是什么呀,听上去好可爱呢。”小狐狸饶有兴致地问道。

第146章 Menu.146 牛油拌饭(下)

“你知道熊本县吗?”并没有直接回答小狐狸, 幸平纯转而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当然知道呀!”小狐狸的语气就像是课堂上知晓老师答案的小朋友一样, 只差兴冲冲地把手举起来了,“熊本熊是那里的!”

作为熊本县的吉祥物, 憨态可掬的熊本熊不仅在日本人气颇高, 连一衣带水的华夏网络上都风行着它的表情包,幸平纯微微一笑, 然后竖起手指接着说道:“小熊大米就是熊本县出产的大米哦。”

“这样啊……”小狐狸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日本有一家名为「谷物鉴定协会」的权威机构, 根据口感、新鲜度、粘度、硬度等指标对各地大米的品种进行检验与等级划分,将一百四十余种大米严分为特A,A, A’、B、B’五个级别。

虽然分了整整五个级别,所用到的字母却只有A和B, 看上去第一等与第五等相差也并不是那么大, 不得不说,指定规则的人真的很善心呢。

猫屋之前所用的秋田米自然也是特A级中的一员,那甘甜糯软的口感, 带着柔性的光泽,即使不就小菜白口吃都令人很有食欲,而蒸煮晾凉之后用来捏饭团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猫屋里的客人对猫屋的料理赞不绝口, 想必这秋田米的功劳也是不小。

只是常吃一种米,吃得太久也难免会吃腻,因此幸平纯这次订货的时候就特地选了些同样是特A级大米的小熊大米回来。

谷物鉴定协会的评级是相当严格的,既然名列特A级大米之中, 小熊大米比起秋田米当然也不遑多让。雪白清香的小熊大米,不仅颗粒饱满,还稍稍带着些嚼劲,与甜润粘牙的秋田米相比,就如饱读诗书的大家闺秀与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有着不输于此的别样风情。

“好香啊……”小狐狸抽了抽鼻子,当幸平纯掀开锅盖时,淡淡的自然米香就这样丝丝缕缕地钻入鼻中。

“嗯,这种米果然很香呢。”幸平纯说道,舀起来的米饭在青白色的瓷碗中装到八分满的程度,再用饭勺轻轻压实,堆成谷堆似的圆润,微微泛起的热气简直令人爱不释手。

“接下来是要拌牛油吗?”小狐狸在旁边问道。

“是啊。”幸平纯点头答道,琥珀色的眼眸微微转了转,然后向着小狐狸笑着问道,“你要不要来试试?”

“啊?我可以吗?”小狐狸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问道。

“可以呀,后面很简单的,来试试吧?”幸平纯抛着橄榄枝。

“好呀好呀。”对于烹饪一直很感兴趣的小狐狸重重地点头,两步并作一步蹦到幸平纯的跟前,“我应该怎么做呀?”

“首先呢,将牛油放到米饭上面去。”幸平纯从冰箱里取出一小罐牛油,“用一勺就可以了。”

“好的!”

猫屋的牛油并不是市面上做西点时所用的那种黄油,而是幸平纯自己炼成的。上好的牛肥膘切成小方丁,与料酒、清水在热锅里慢慢熬制,随着温度的升高,牛油就这样慢慢地渗了出来,而原本整整一大块的肥膘则如泡沫般迅速缩小,再将深褐色的油渣滤去之后所得到的精华,就是所需的牛油了。

“这好像冰淇淋哦!”

润白色的牛油装在保鲜盒里,由于气温较低的缘故早已凝结成块,乍看上去还真有些像是外边冰柜里卖的盒装冰淇淋,幸平纯笑着说道:“别傻站着了,快动手吧。”

牛油要借助米饭的温度化开,若是再等久一会儿,米饭的温度就降下去了,听见幸平纯的话之后,小狐狸立刻加快了动作。

模样精致的一碗米饭,浅浅的一勺牛油浇在最顶上,就如云起日升时苍山上的积雪一样,米饭的热气将牛油渐渐地熏得融化,而清亮的雪水顺着山脊徐徐流淌下来。

“哇,更香啦!”

封锁在凝固的牛油块的香气一经释放,那浓郁而纯粹的油脂鲜香立刻跑了出来,仿佛是画龙点睛一般,原本普普通通的一勺牛油,却瞬间将米饭的香味推向了另一个高峰。

“再倒一点酱油吧。”在牛油差不多都融化了之后,幸平纯提示着,“记得浇的均匀一些。”

“嗯!”初次小试牛刀的小狐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蛮有烹饪天赋的。嗯,虽然至关重要的牛油与米饭都是店长早就准备好了的吧。

他颤颤巍巍地将酱油向下一点一点地倾洒着,幸平纯看着他小心谨慎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刚刚开始学料理时的模样:“再来一点,这边再来一点,好,好,停!可以了!”

“呼……”小狐狸长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将饭拌好就可以了吧?”

“嗯哼~”幸平纯放心地将这道料理交给了他,自己处理着旁边的蛋包饭,“做好了之后端给客人就可以了。”

而这份牛油拌饭一端出去,那飘溢而出的香气立刻吸引着猫屋里客人们的注意力。

“那是什么啊小狐?”穿着一袭深褐色大衣的太宰治翘着二郎腿问道,“怎么这么香啊?”

“这是牛油拌饭哦!”小狐狸托着盘子转了一圈,刚刚完成自己人生中第一份料理的他显得很是兴奋。

“牛油拌饭?牛油拌饭会这么香的吗?”太宰治揉搓着自己微卷的棕色发丝,“那待会儿把我那份米饭换成牛油拌饭吧。”

“给本王也上一份。”坐在附近的吉尔伽美什冷冷说道,今日的英雄王穿着一件毛领夹克,里面搭着一件白衬衫,那一贯压迫感十足的摄人绯瞳中,此时却是平静如水。

想来应该是上次被打怕了。

“啊,好……好的。”小狐狸走到了麻仓叶的面前,将手中的青白瓷碗轻轻放在了餐桌上,“久等了!这是您的牛油拌饭,请慢用!”

“不好意思。”麻仓叶拨了拨自己的耳机,将耳罩放下来了一点,语气带着些许试探,“能麻烦你再给我取个小碗吗?”

毕竟他只点了一份两百円的料理,却还要麻烦别人跑来跑去,这一点让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没问题。”小狐狸的态度却不见丝毫怠慢,“我马上就给您取来。”

取来的小碗的的确确很小,大约只有小狐狸的拳头大小,麻仓叶点头致谢之后,拨了一些米饭进去,然后将一双筷子竖插在了饭中。

“他在搞什么啊?”本来对自己所做的料理饱含好奇的小狐狸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难道他不知道这是禁忌吗?”

将筷子竖插进米饭里,代表着这是给亡者的供奉,在餐桌上是极其忌讳的动作,小狐狸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提醒对方,可当他见到麻仓叶做出来的下一个动作时,脚步瞬间被冰封住了。

因为麻仓叶从怀里掏了掏,赫然掏出了一块灵牌摆到了桌子上!

“……我还是去厨房看看店长要不要帮忙吧。”

而坐在麻仓叶附近的齐木楠雄,则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个位置,然后用复杂的眼神盯着漂浮于空中的武士幽灵,以及其乐融融地品尝着料理的麻仓叶。

「好像跟鸟束一样,也是通灵者啊。」

原来通灵者里也有好人吗?齐木楠雄对于自己之前认为通灵者都是无可救药的好色之徒的成见稍稍抱着一点歉意。

当然,也只有一点而已。

“哇,阿弥陀丸,这真的是牛油拌饭吗?”面对着眼前的牛油拌饭,麻仓叶感慨道。

“看上去……有点不太一样呢。”阿弥陀丸有些犹豫地说着。

酱油与牛油在米饭上肆意地流动着,原本晶莹剔透的雪白米粒,如今都被一层淡淡的油光笼罩着,化作成紧紧拥抱在一起的黏腻的金黄米团,连弥漫的水气都仿佛携裹着牛油的鲜美香气。

简直就像纯洁质朴的灰姑娘在仙子魔法的帮助下换上了晚宴盛装一样,麻仓叶从未想过一向素淡洁白的米粒竟会拥有如此华丽的时刻。

“先尝一口吧。”

他拿起筷子轻轻夹起一点送入口中,细细地品味着其中的滋味,随后微微眯上眼睛,懒懒地笑开,脸上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欢喜。

“真是太好吃了……”麻仓叶忍不住赞叹道。

单看外表就能感受到的柔润,在口中更彰显着那独特的魅力,牛油的醇厚,酱油的鲜香与米饭的清甜如同手足同胞一般毫无隔阂地互相交融在了一起,而后汇合成汹涌不绝的长河,沿着落日余晖的方向一同冲刷着他的味蕾,令人完全失去抵抗能力。

粒粒分明,却又甘鲜油润,那奇妙而又浑然天成的口感令麻仓叶的嘴角不自觉地拉扯出闲散舒适的弧度。

“还是用勺子好了。”他思考了一下之后,决定从旁边的餐具筒里面拿出了勺子,直接铲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唔……”这份牛油拌饭仿若带着一种天然的魔力,就像是深海中无法摆脱的漩涡一般,非得在吃到一粒米都不剩的时候,神识才能清醒过来。

“啊……好饱啊……”麻仓叶心满意足地揉了揉肚子,除了味道以外,连分量都是如此的令人满意,这间餐厅可真是太棒了啊!

“麻!仓!叶!”

背后忽然响起了怒气冲冲的声音,那声线是如此的熟悉,以至于他的心弦忍不住晃晃悠悠地抖了三抖。

“安……安娜……”他僵着脖子缓慢地转了过去,映入眼帘的正是那飘扬起的鲜红头巾,“啊啊啊,疼疼疼疼!”

“你竟然让你最重要的未婚妻一个人在家里饿着肚子?而你一个人在这里大吃大喝?”恐山安娜紧紧地揪着他的耳朵,“你是不是想去三途川转转了?”

“没……没有啊!”麻仓叶用求救的眼神看着阿弥陀丸,而后者则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在专注地看着餐桌上空悬挂着的小鸟吊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保持着视若无睹的明智选择。

“快点给我回去做饭!”恐山安娜揪着他的耳朵将他拖在地板上往外带着,“做完晚饭之后你还有五十圈要跑呢!”

“救……救命啊……”麻仓叶有气无力地呼着救,而两枚硬币从他的指缝间掉了出来,落到了桌上。

而在那之后——

“小狼,听说今天要转来一位新同学哦!”

“转校生?这种时候吗?”本来偏头望着别处的李小狼说道,“真是奇怪啊。”

“好了,大家安静一点。”班主任从门口抱着教案走了进来,“马上上课了,大家返回座位!”

待教室里的声音平静一些之后,他才又说道:“今天班上转来了一位新同学,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来自出云的麻仓叶同学,大家欢迎。”

“麻仓……?”李小狼的眉头微微一紧。

这个姓氏,听上去好像有点耳熟呢。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的另一后续——

鸟束零太:师父!和我一起去参加通灵王大赛吧!如果拿了冠军的话就能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哎?师父人呢?

另外,我发现我没有评论就完全没有动力码字呢。

那么就以后每章评论发红包吧,前五十名有限,先到先得啦~么么哒~

第147章 Menu.147 泡菜猪肉(上)

“咣——咣——”

公交车拐弯时, 车身不知为何总会发出这样轻微的声响, 抓着悬挂扶手的黑发少年因惯性的作用往右一个趔趄,左耳的耳机挂在旁边人的手上被扯了下来, 在半空中如钟坠般垂落摇摆着, 而嘈杂的电子音乐就这样从耳塞中漏了出来。

“坏掉的提线人偶,主宰着机械一般运转的失色世界……”

假如静心去听的话, 能听到其中是如此这般意义不明的中二歌词, 在周围的乘客投来异样的眼光之前,桐谷和人连忙抓住耳机重新塞了回去,装作没什么事情发生过一样。

东京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之中, 车窗外是仿佛按下倒退键的高楼,视线可及的地平线淹没在大片大片如火烧云一般的橙色里, 那触手可及的光线将一切都镀上了层耀眼的金。

“如果是在游戏里的话, 身上要有这样的光效恐怕要全身装备强化到五级以上才行呢。”黑发少年为自己忽然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想法莞尔一笑,侧脸也一同浸入到暮光之中。

“青叶站到了,请要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依次序从后门下车。”

目的地就是这里,或许是长期玩暗影刺客养成的习惯,并非是中规中矩地走下去,桐谷和人轻轻一跃, 从后门的台阶上跳下了车。

“会长说的那家餐厅,我想想……”他从手机里调出之前的聊天记录,“从青叶站下车之后,沿着一家宠物店左拐……”

宠物店?这边哪里有宠物店?等等, 该不会是……

桐谷和人以怀疑的眼神望着那栋古色古香的木制阁楼,再确认了一下地图,“还真是啊。”

哪会有宠物店会是这种造型的啊!

他摇了摇头,从人来人往的大路拐进那条偏僻的小道,如同走迷宫一样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终停步在一扇绘着黑猫图案的木门前,“好像是这里了吧?”

再次确认了一下旁边开着的宠物店与木门上悬挂着的「猫屋餐厅」的招牌,桐谷和人稍稍放下心来,伸手推开了门。

“叮铃叮铃——”

悦耳的铃声适时响起。

“欢迎光临!”穿着黑白制服的小狐狸带着笑容迎了上来,“请问客人需要点餐吗?”

“啊,不用了。”桐谷和人将耳机取了下来,摆了摆手,“我是来找人的。”

话虽如此,他扫视了一圈,却丝毫见不到熟悉的人影,餐厅里至多是两人或三人坐在一起,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是走错了地方。

“可是会长说的线下聚会的地址就是这里吧?”

桐谷和人忍不住再次拿出手机确认了一次,抬头却听见有人喊道,“桐人,这边!”

坐在座椅上的亚麻发色的青年穿着合身的米白色衬衫,衬衫的袖口卷到胳膊肘,容貌清俊,身材瘦削,正是一副规规矩矩的上班族的模样,此时正把玩着手机,似乎在等待着谁。

单单看外表的话,恐怕不会有人能想到,他居然是在超人气网游《YGGDRASIL》中驰名遐迩的「安兹·乌尔·恭」的会长,纳萨里克地下大坟墓里至高无上的主宰吧?

“抱歉,会长。”桐谷和人松了口气,眉宇间的淡漠褪去几分,坐在木椅上笑着说明自己迟到的原因,“不好意思,路上有些堵车……”

“没关系。”被他称作会长的青年淡然地笑了笑,话里有话似地说着,“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

他这样一开口,桐谷和人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明明已经离约定的时间过了十五分钟,这里却只有他们两人,于是他问道:“其他人呢?上厕所去了吗?”

“不……”铃木悟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道,“今天,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怎么会!”桐谷和人惊讶道,“今天不是公会成立八周年的线下聚会吗?”

“大家都有事啊。”铃木悟怅然地说道,“如果你不来的话,我再等半个小时就会走了。”

“这样啊……”桐谷和人想象着他独自孤寂地坐在这里等候着根本不会来的公会成员的场景,突然觉得有那么一丝丝心疼。

“这位先生,请问现在人齐了吗?”小狐狸拿着菜单走了过来,“如果齐了就可以点餐了吧?”

“嗯。”铃木悟叹了一口气,为了这次线下聚会,他此前已细细研究过猫屋的菜单,想着到时候能让大家都满意,但是他的心血,无疑都被浪费了。

既然来到这里的只有两人,那么前菜、甜品之类的大可不必,大概一道菜就够了吧,他想了想,最后说道:“麻烦来一份「泡菜猪肉」吧,大份的。”

“大份的泡菜猪肉是吗?好的,请稍等。”

桐谷和人目送着小狐狸远去的身影,转过头来之后,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精心策划的聚会竟然惨淡如此,想必会长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吧。

“会长现在还在玩《YGGDRASIL》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铃木悟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有更新什么新内容吗?”桐谷和人继续问道,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登陆过游戏了。

“唔……很久之前就没再更新了。”铃木悟无奈地摇了摇头,给出的却是桐谷和人意料之外的答案,“估计官方也已经放弃这款游戏了吧。”

“那……公会里的人?”

“都没有再上线了。”他的好友名单里面,已经都是一排永远不会再亮起的名字了。

就像再盛大的烟火也终究会落幕一样,曾经红遍全国的《YGGDRASIL》在历经十二年的漫长运营之后已进入了最后的枯竭期,游戏内容不再更新,也不再会有新玩家涌入,只剩下一些老人还在苦苦支撑着。就比如曾经统治着纳萨里克地下大坟墓的四十一位至尊,如今只余下他一人还眷恋不舍。

铃木悟本来想着,即使在游戏之外,大家也仍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因此才策划了这么一场线下聚会,可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桐谷和人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铃木悟打断了。

“因为,我得守着我们的家啊。”

如果有人上线,发现凝聚着大家记忆的安兹·乌尔·恭早已灰飞烟灭,那他该会有多难过呢?所以,身为公会的会长,即使其他人不再上线,铃木悟也依旧在游戏中如长城上的卫兵般固守着营地。

“你呢?最近在玩什么?”铃木悟挑眉问道。

“「刀剑神域」,你知道吗?”

“知道,SAO嘛,最近炒得沸沸扬扬的,不过那款游戏好像还没公测吧?”

“是啊。”桐谷和人点头说道,“不过我之前抽中了封闭测试的资格。”

“好玩吗?”铃木悟挺感兴趣地问道。

“很不错,挺好玩的,我玩了个剑士,打击感与节奏都很带感……”桐谷和人注视着铃木悟的眼眸,“假如会长来玩的话,一定能成为特别厉害的法师的吧。”

这种游戏大多都是触类旁通,他既然能在其中崭露头角,那么曾经手把手教给他PK技巧的会长想必也不会输给别人。

“嗯……等公测了我下载下来看看吧。”对于桐人的安利,铃木悟并没有拒绝。

“再过几天就要公测了啊,会长先去查查攻略什么的吧?有不懂的再问我。”

“唔……这几天不行。”

“怎么了?”

“工作很忙……而且晚上还得做任务赚一些金币,不然公会就会因为维持费用不足解散了……”堂堂十大公会之一,竟然因为维持费用不足而解散,这说出去恐怕会被人笑掉大牙吧。

“而且啊……《YGGDRASIL》再过一周就会停运了,我想再在游戏里面到处转一转。”铃木悟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一样,可桐谷和人分明从他的眼中见到了不自觉流出的星星点点的泪光。

作者有话要说:  今次是骨傲天与刀剑神域两款网游动漫的碰撞哦!

假如桐人曾经是骨傲天的部下会是怎样的情况呢?抱着这样的想法写下这章,如果经历过好友名单一片灰暗的人,应该能体会到那种心情的吧。

另外,桐人在YGGDRASIL玩的种族是神出鬼没的暗精灵,职业仍是剑士,他之所以能在SAO里大杀四方,想必之前的游戏经验给予了他不少的帮助吧。

第148章 Menu.148 泡菜猪肉(下)

「YGGDRASIL」, 这一串略显拗口的英文字母, 若是翻译过来,却有着更加波澜壮阔的名字——「世界之树」。

卡苏里冰原上凛冽呼啸的寒风, 西部旷野漫无边际的麦田, 提瑞斯法绵长蜿蜒的山麓,破碎群岛咸湿苦涩的海水……在这里, 曾发生过许许多多的事情, 而不论是美好的、温柔的、宁静的往昔,抑或是悲哀的,难堪的, 伤痛的记忆,回首再顾, 都已弥足珍贵。

“我想再回幽暗城, 聆听那位死亡主教的教诲,顺便瞻仰一下女王的面容。”铃木悟把玩着桌上的小盐瓶,眼眸中灵光闪动着, “再顺着噩梦谷的方向,去丧钟镇看一看……”

亡灵一族出生地附近的地名取名风格基本一致,桐谷和人静静地倾听着,忽而笑道:“你这是要从新手村开始重新走一遍啊。”

“是啊, 好久都没有回去过了,不过话说回来,初次登录游戏时候的画面我还记得呢。”铃木悟往后挪了挪,背靠在椅背上, 仰头望着散发着暖意光芒的小鸟吊灯,语气中满是怀念,“那时候我一进去,就被满屋子的骷髅架子吓了一大跳,差点就叫出声来了,后来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骷髅……”

这些往事还历历在目,但是时间为何溜走的这么快呢?明明还没什么感觉,十二年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你要不要再回来看看呢?”犹豫了一下,铃木悟最终还是向对方说出了这句话,“跟我一同在纳萨里克大坟墓里等待服务器关闭的那一刻。”

就像是目送着一位相交已久的好友离别一样。

“这……”听见他的话之后,桐谷和人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一周之后,刚好是刀剑神域开服的日子啊。”

“这么碰巧啊。”铃木悟理解地点了点头,新区冲级可谓是分秒必争,一分一秒都得抓紧,他也就没有再继续勉强下去,“那你忙……”

“不过。”桐谷和人的话锋一转,黑瞳中带着笑意说道,“我晚上的时候可以上线看看。”

即使是冲级,也不必急于一时,若是让会长独自一人待在公会里,想想都让他觉得有些不忍心。

“那可真是太好了……”铃木悟的声线微微有些颤抖。

“会长现在的PK技术怎么样呢?”桐谷和人捏了捏拳头,“到时候再来切磋一下看看吧?”

“好久都没跟人打过了,估计不比以往了吧。”铃木悟偏着脑袋说道,“不过跟你的暗杀者打,让你一只手也无妨。”

“……你想糊弄谁呢?法师施法本来就是单手啊。”桐谷和人耸了耸肩膀,“而且不知道是谁上次五连败呢。”

“好好好,你厉害。”铃木悟敷衍似的点了点头,但他却是打从心底认同桐人的实力的。

加入「安兹·乌尔·恭」的条件有两项,一项是玩家的种族必须是异形类,桐人玩的是能自由融于阴影的暗精灵,这一项当然符合,但是第二项,却要求玩家必须是上班族。

年仅十四岁的桐谷和人,这时也才不过上国中二年级,几年前还在读国小的他自然不符合这一条件,他是由于精湛的技术而被铃木悟招募进来的。

铃木悟之前与他切磋的五连败,除却暗杀者对法师天然的职业克制以外,还在于桐人那绝佳的反射神经与洞察力。那简直就像是开了挂一样的反应速度,让铃木悟除了禁咒以外丝毫没有命中的可能。哪怕是箭神蓄势待发的一击,桐人也能一剑将迎面射来的箭矢劈作两半,以至于公会里的人一直说可惜这游戏里没有子弹,不然就能见到桐人将子弹一刀两断的一幕了。

当然,桐谷和人后来的确完成了这一壮举,不过那已经是在另外一款游戏里了。

“两位的泡菜猪肉好了,请慢用。”有着浅栗色长发的少女小心翼翼地端着托盘,为了防止汤汁洒出来而慢慢走着,“米饭的话,马上就送过来。”

“这是……盆吗?”桐谷和人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幸平纯放下的那满满一铁盆的泡菜猪肉,情不自禁地咽了咽口水。

“抱歉。”幸平纯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厨房里实在没有更大的碗了,所以只好用盆子装了。”

“原来大份的有这么多吗?”之前点过小份泡菜猪肉的铃木悟也有些吃惊,这样开店的话,真的不会亏本吗?

“虽然做得稍微多了一点。”幸平纯双手合在一起,眨了眨眼睛说道,“请两位不要浪费哦!”

“请放心吧!我很能吃的。”像他这般年纪的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桐谷和人摩拳擦掌地拿起了筷子,显然是早已按捺不住了。

这一大盆子的泡菜猪肉摆在这里,满满当当的一大锅就快溢了出来,蔚为壮观,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实在让人移不开眼球,辣白菜毫无顾忌地倾泻着热烈的红色,就如同一片汪洋的红海一样,连闪着点点油花的五花肉片都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同样的鲜亮颜色。滚烫的汤汁呼噜呼噜冒着热气,袅袅的白烟升腾而起,如蜻蜓点水般带起辣白菜独有的酸辣气息,勾人食欲。

“单单用眼睛看就能看饱了”,这一句话桐谷和人原本以为只是夸张的说法,这一刻才知前人所言非虚。

“来吧,尝尝看吧。”铃木悟的手也伸向了筷子,“这家店的料理可真的是很好吃呢。”

尽管恨不得立刻大快朵颐,但桐谷和人姑且还算是保持了理智,他夹起一筷子辣白菜稍稍吹凉,再慢慢地送进了嘴里。

“嗯!好吃!”桐谷和人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这红彤彤的看上去足以让人望而却步的辣白菜,一口咬下去,初入口时的口感的确如洪流一般,一股鲜辣气息奔涌而来,就像是被锥矢倏然间命中红心,刹那间有着毛孔都舒张开来的感觉,但是紧接着里边包含的鲜美汤汁就这样统统地溢了出来,汁水迸溅,在舌尖的味蕾被唤醒的同时,那酸爽脆甜的余韵也显露了出来。

“这时候要是有碗米饭就好了……”这样的泡菜拿来下饭实在是再好不过,桐谷和人刚这么想着,就见到刚刚门口站着的小狐狸端了两碗白花花的米饭过来,“米饭来啦!如果还要再添的话,跟我说一声就好。”

“谢谢。”桐谷和人将饭碗捧在了手里,这可真是心想事成啊。

虽然话说是泡菜猪肉,实际上锅里还放了些增味的白萝卜与豆腐,桐谷和人本来想挑一片五花肉,谁知筷子一夹竟然夹到的是一块萝卜,不由得摇了摇头吃了下去。

“哎?这个也蛮好吃的啊……”他向来是不喜欢萝卜的,但是从现在开始,煮在泡菜猪肉里的萝卜应该另当别论。完全没有普通白萝卜那种涩涩的口感,一丝丝清甜与一丝丝鲜咸,再加上辣白菜附着在其上的酸辣味,口感复杂而立体,让人还想再尝尝第二块。

不过萝卜什么的,还是先放在一边吧,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赶紧尝尝这肉片。泡菜猪肉泡菜猪肉,重头戏毕竟还在这猪肉上。

“嗯……”桐谷和人夹起一片肉塞进了嘴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微微卷曲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煮在这一锅泡菜里变得柔软而美好,他细细地咀嚼着,带皮的部分稍稍带着些弹性,爽滑软韧,满满的都是胶原蛋白,而底下的瘦肉则是薄薄的一层,而且口感一点也不柴,浸润着汤汁与泡菜的酸辣之后,更是鲜美到了极致,令人完全感受不到肥腻的感觉。

初时先吃一口菜,再吃一口米饭,后来渐渐适应这浓厚的味道之后,两三口菜塞在嘴里才慢悠悠地用白饭去填平,这么一大锅的泡菜猪肉竟然被两人消灭地一干二净。

“好饱啊……”桐谷和人懒洋洋地摸着自己鼓鼓的肚皮,将自己撂在身后的椅子上,“吃饱了心情真好啊。”

“吃得开心就好。”铃木悟也放下了碗,笑着说道。

“泡泡茶壶跟佩罗罗奇诺他们没来可真是损失大发了。”桐谷和人摇头说道,那是公会里与他交好的姐弟俩,“要是以后还有机会就好了。”

“总会有机会的吧,下次我再试试召集大家看看吧。”铃木悟伸了个懒腰,“对了,我回去问问大家要不要一起玩刀剑神域吧。”

“好啊!”桐谷和人眼前一亮,“如果你们也来的话,我们一定可以称霸整个服务器吧。”

“不过大家好像都很忙……”铃木悟不无遗憾地说着,“这两天我先去看看刀剑神域的攻略,有什么不懂的,你这位内测大神可要好好说说看呐。”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桐谷和人拍着胸脯保证道。

曾经一同并肩作战,共同面对着游戏世界里的灾祸与毁灭的他们,即便日后分道扬镳,再见时也能互道一声珍重。

而这,便是属于游戏的意义吧。

而在刀剑神域开服的那一天,当桐谷和人想起自己的承诺,准备退出游戏时,异变突生。

“怎么回事?无法退出游戏了?”

而在得知游戏制造者“除非攻略这座城堡的顶端,否则无法登出游戏”的宣言之后,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另一件事。

“糟糕啊,我答应过会长,要陪他一起等游戏关服的……”

殊不知,在另一款游戏里,他的会长,也正面临着同样的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什么?你也没法退出游戏了?真巧啊!

想到两人以后会出现这样的对话真是想笑。

第149章 Menu.149 蛋炒饭

“这里是东京电视台现场发来的紧急报道, 东京市郊发生怪兽袭击事件, 请大家迅速撤离!”荧幕上出现了记者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他手拿着话筒喋喋不休, 试图将自己所知道的讯息传达出去, 但他的声音却很快被淹没在现场附近那一片吵吵嚷嚷的吼叫声与机车的轰鸣声之中。

“快逃啊!”

“救命啊,怪兽……怪兽出现了!”

逃奔上街头的人群如同无头苍蝇般散聚着, 身后则是钢筋断裂大厦崩塌的剧烈响声, 地动山摇,尘烟飞扬,而怪兽则在一片迷雾中现出了庞大的身形。

“哇, 好……好大啊。”坐在电视机前的小狐狸微微张大了嘴,在怪兽高耸入云的身躯映衬下, 旁边的高楼简直如乐高积木般脆弱而渺小。

“是的呢。”靠在椅子上的白童子伸手抓起一把薯片丢进嘴里, 咔擦咔擦地嚼着,见黑童子正看着自己,便把袋子递了过去, “呐,要吃吗?”

“嗯。”黑童子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拈起一片小口小口地嚼着,见他那舒展的小脸就知道, 他对于这孜然味的薯片很是中意。

“怎么办呢……地球要陷入危难之中了啊。”小狐狸单手托着下巴,直起了腰,忧心忡忡似的说道,连面前摆着的零食都吃不下去了。

“别担心, 总会有……你看,那是什么!”白童子忽然发现了电视荧幕左上角的一点灰银色的亮光。

地球防卫队的两架战斗机如翱翔的海燕呼啸于蓝天,云端之上传来隆隆炮响,于炮火的光影之中,炽热的火焰在怪兽的身上炸裂开来,火光与浓烟交织成这一片,隔着屏幕仿佛都能嗅到硝烟与灰烬的气味。

“是飞燕一号!胜利队!胜利队他们来了!”小狐狸激动地喊叫道。

只见怪兽的脚下土地龟裂,交错纵横的裂痕像是地面深不可测的伤疤,但是被炮火所覆盖,激光所聚焦的怪兽却如山岳般毫发无损,反而还举起旁边的巨石向着战斗机砸了过去。

“啊,好险!”小狐狸见战斗机与巨石在半空中擦肩而过,差点吓出一身冷汗,“这可怎么办呀!”

“怪兽的装甲太厚了,看来是超古代级的怪兽呢。”白童子不无冷静地分析道,“人类的武器对它没有效果。”

“咔呲咔呲。”黑童子继续吃着薯片,不过眼睛也如身边的小伙伴那样停留在电视屏幕上。

眼见众人束手无策之际,电视机里的BGM突然变得激昂了起来,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小狐狸精神一震,“是他!”

虽然他并没有讲明自己说的是谁,但在座的三个小朋友自然都懂,黑童子放下薯片,注视着光之巨人在一片光芒中降临。

“是迪迦奥特曼!”

与怪兽的体型不相伯仲的迪迦奥特曼出现在了街道上,修长匀称的躯干,胸前的金色护甲以及湛蓝的计时器熠熠闪耀着,而在他加入战团后,局势立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哉佩利敖光线!”

“奥特高热爆破!”

“炽热冲击!”

电视机前的小狐狸与白童子时而双手交叉,时而高举双拳,模仿着屏幕上迪迦奥特曼的动作,而刚刚还看似不可战胜的怪兽则节节败退,最终倒在了京郊的旷野之中。

“耶!”小狐狸冒着星星眼,比作胜利的V字型,“迪迦战胜怪兽啦!”

“真不容易啊!”白童子也感叹道,“又一次拯救世界了呢。”

“要是我也能变身成奥特曼就好了!”

“是啊是啊。”

在一旁埋头玩着毛线球的小橘嫌弃地看了他们一眼,自顾自地跑开了,而黑童子歪着头看着他们俩,看了这么多集,难道奥特曼必胜的规律他们还没搞明白吗?不过他很明智地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伴随着片尾曲的响起,小狐狸抬头望了望墙上的挂钟,纳闷道:“店长怎么还没回来啊。”

“店长走之前不是说过可能会晚一点回来吗?”白童子说道。

“可是我有点饿了呀。”小狐狸嘟哝着说道。

“我也有点饿了,那……我们泡方便面吧?”白童子提议道,他还没有吃过方便面,但是总觉得看上去好像很好吃的样子,因此一直很感兴趣。

“不太想吃泡面呢……”小狐狸抿着嘴唇,忽而眼前一亮,“那我来做蛋炒饭吧?”

“你……来……?”黑童子露着些许的迟疑,嘶哑着声音说道,而白童子则直接将他没说完的话说了出来。

“你做的饭……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了!”小狐狸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之前做的牛油拌饭,客人都说可好吃了呢!”

虽然米饭与牛油都是店长早就做好的,他只负责拌了拌,但他仍然将其划分到了自己的杰作范畴之中。

“那……好吧。”白童子犹豫着点了点头,显然是不太相信他说的话的样子,“祝你成功。”

其实蛋炒饭还是其次,他比较担心厨房会不会炸了,毕竟上次鬼使黑大人下厨的时候,整个厨房都快烧起来了呢。

“等着吧!你们就等着吃一碗美味的蛋炒饭吧!”小狐狸踢踏着鞋子蹦蹦跳跳地钻·进了厨房里,而白童子注视着他的背影,一脸凝重地伸手去抓黑童子的薯片袋,“再给我来点薯片吧,我感觉我们得饿一顿了。”

人生在世,便免不了许多的第一次,第一次相遇,第一次告白,第一次牵手,而这一次,小狐狸面对的则是第一次做饭。

“嗯,先查查菜谱吧。”虽然平时见幸平纯炒蛋炒饭已经许多次,但为了稳妥起见,小狐狸依然从网上搜了一段食谱,准备依样画瓢。

“冰箱里店长有剩下的米饭,那么首先要准备的是……”小狐狸抓住手机凑近看着,“鸡蛋、葱姜,假如菜色要丰富一点还可以加一些配菜。”

嗯,既然要好好在白童子他们面前秀一秀厨艺,那肯定要营养均衡,色香味俱全,抱着这样的想法,小狐狸开始准备切蘑菇与肉丝。

至于自己究竟会不会做饭这件事,小狐狸完全没有丝毫的怀疑,毕竟看幸平纯做了这么多次,再怎么说自己也应该看会了一点吧?

他是这么想的。

不过从这一天起,他对自己的认知开始产生了怀疑。

“油要倒多少呢……这样是不是太少了点?”小狐狸倒了一点油下锅之后,又开始犹豫不决,“那就再倒一点好了。”

可是在他将油瓶倾倒的时候,显然又没控制好角度,锅里的油多得都够炒菜了。

“嗯……现在该怎么办?”他盯着锅里的油发愣,“算了,就这样吧,油多一点那就多放一点米饭就好了。”

“盐的话又要放多少呢?适量?适量是多少啊?”小狐狸像是钻研玄学公式一样盯着菜谱念念有词,“这什么破菜谱啊……糟糕,倒多了!”

如细雪般的大团盐霜落在锅中蒸腾出声响,小狐狸紧皱着眉头,将搜索栏里的「蛋炒饭菜谱」删除,开始打字搜索新的一条——「炒饭盐放多了该怎么办?」

明明平时见店长做菜的时候很简单的呀,为什么自己做起来就这么艰难呢?

小狐狸的小脑瓜里满是这样的疑问。

“哦,原来可以放点糖或者醋进去就可以了啊?可是放多少呢?”他认真地读着这一条讯息,直到视线里再次出现「适量」二字。

“怎么又是适量啊……”小狐狸长叹一声,只觉得浑身无力。

“醋的话,就放这么多,再放一点白糖……”因为不曾有过经验,他凭借自己的猜想战战兢兢地将调料放了进去,然后仔细端详着,“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呼……不知道小狐狸他们怎么样了呢。”幸平纯臂膊上挎着月白色的帆布包,擦了一把汗。

现在正值交通高峰期,不长不短的几站公交竟然在路上堵了半天,幸平纯望了眼前路歪歪扭扭的车队,想了想就直接在下一站下车准备走回去,“那几个孩子一定饿了吧。”

看了看表,幸平纯加紧了脚下的步伐,她可不想让小狐狸他们久等,绕过前面的红绿灯与小巷,她回到那扇熟悉的木门前:“我回来了!”

“喵!”小橘亲热地迎了过来,幸平纯轻轻蹲下身子揉了揉它的脑袋,“小橘今天有没有很乖啊~”

“店长好~”坐在椅子上的白童子转过头来甜甜地喊道。

“这是什么味道啊。”刚刚推开猫屋的门,幸平纯动了动鼻子,微微蹙眉,“好像是糊味……发生什么了吗?”

“这个嘛……”白童子眼睛左右乱瞟,顾左右而言他,“那个……”

“小狐他……”黑童子慢吞吞地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嗯?”幸平纯一脸问号地走进了乌烟瘴气的厨房里,看得她眼睛都快发直了,“小狐你在做什么啊?”

“我在做蛋炒饭啊。”

犹如台风过境一般,出门之前干净整洁的台面上如今一片狼藉,不锈钢盘子倒扣在桌上,菜叶蛋壳撒的到处都是,桌角也散落着沾满油渍的厨具,简直只能用惨不忍睹四个字来形容。幸平纯捂着口鼻避免吸入满屋子的油烟,三步并作两步去到窗边打开窗户透气,而后回过头来看着拿着锅铲满脸黢黑的小狐狸,无力地扶额:“你确定是在做蛋炒饭而不是在研究炸弹吗”

“真的!我在给大家做蛋炒饭呢。”他举起碗中略带焦灼味道的蛋炒饭,“你看!”

“好好好,我看。”幸平纯拿毛巾在他脸上擦了擦,将他上上下下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受伤才稍稍放心下来,“你呀你……”

“店长要不要尝尝看啊?”小狐狸如借花献佛般捧了起来,“虽然卖相有点不好……”

“好……”卖相岂止是不好两字就足以形容的,略带焦黄的葱花,颜色深浅不一的米饭,底面乌黑的蛋黄,看得幸平纯好一阵子皱眉,不过她还是勉力维持着笑容,“那我尝尝看好了。”

“怎么样?好吃吗?”小狐狸用期待的小眼神忽闪忽闪地地看着她。

“嗯……”幸平纯有些一些难尽,她口齿不清地说道,“还……还可以吧。”

“真的吗!”见幸平纯狼吞虎咽的样子,小狐狸的心中忽然又升起了希望,说不定这份蛋炒饭真的很好吃呢。

原来自己真的有做饭的天赋啊!

吃着蛋炒饭的幸平纯表情简直可以用多姿多彩来形容,她轻咳一声,说道:“嗯,比我第一次做饭的时候要好吃。”

这句话倒也不算安慰,幸平纯第一次做饭的时候因为忘了关火,连锅都烧焦掉了,不管怎么说,这份蛋炒饭还是可以入口的。

“是吗!那我去叫小白和小黑过来尝尝!”小狐狸刚想转身,就被幸平纯拉住了,“先算了吧……”

“啊?”

“你们三个再等一会儿吧,我来给你们做饭。”幸平纯微笑着说道,“今天我买了排骨,可以做糖醋排骨哦。”

“糖醋排骨?太棒了!”糖醋排骨一向是他们的最爱,但小狐狸还是放不下自己的得意之作,“那这份蛋炒饭呢?”

“我跟小橘吃吧。”幸平纯向厨房门口探头探脑的小橘猫眨了眨眼,却见它丝毫不给面子地转身就走了。

“嗯……好吧。”

“那你先帮我把饭放在微波炉里热一热,不然待会儿就凉了。”幸平纯温声说道。

“好的!”

趁幸平纯转身去收拾厨台的时候,小狐狸偷偷用手指拈起一团米饭放入嘴里,然后小脸皱成了一团。

“好难吃啊……”

这份蛋炒饭不仅加多了盐,而且在小狐狸那并不成熟的翻炒之下炒得并不均匀,干硬油腻的米饭在嘴里一块咸一块淡,几乎没一口是正常的,而他之前为了补救往里面又加了糖和醋,可是分量把握得不是很好,导致味道变得极为奇怪。

“唔……”感受着嘴里那时酸时甜时咸时苦的糟糕滋味,小狐狸艰难地将这口饭咽了下去。

店长她……刚刚吃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店长……”

“嗯?怎么啦?”

“我来帮你收拾吧。”

“好啊,今天怎么这么乖啦。”幸平纯笑着说道。

“嗯……店长以后可以教我怎么做料理吗?”

“当然可以。”幸平纯有些意外地说道,“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了?”

“没什么……”

下次的话,他一定会做出特别好吃的料理,给店长尝尝的。

小狐狸在心里默默祈愿着。

作者有话要说:  初次做饭总是会有些尴尬嘛……

一代名厨小狐狸的崛起之路就在今日了!(误)

第150章 Menu.150 黄鱼面

即便在过往十数年以后, 进藤光身处于与AlphaGo黑白对弈的终局之中, 仍然会时不时回想起佐为与他一同在那间餐厅里曾品尝过的那碗黄鱼面。

“这一手,唉……”

“可惜了。”

围棋人机大战的最后一番棋, 定于初春未舒的这日, 本因坊、名人、职业十段等等棋坛巅峰级的棋手坐镇,与世界一同见证着眼前这一场注定载入史册的棋局。

“如果连进藤都赢不下一番的话, 那么……”

在前三局比分已战成0:3的现下, AlphaGo那建立于大数据计算下的神鬼莫测的行棋早已远远超乎人们的想象,人类难以胜过机械运算的电脑,这一点已成共识, 但大家仍旧期望着进藤光能创造奇迹,即使希望的曙光已微弱渺茫, 湮没至长河的落寞中。

身着浅绿色和服的进藤光眉头紧皱, 这一方经纬交错有致的棋盘上,黑棋白子倾落分明,看似平和悠然, 却潜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无声杀意。那落子无悔的清脆响声,即使比不过寒夜里号角的凄厉,也胜过晨钟暮鼓的轰鸣。

而这,便是围棋的有趣之处。

进藤光头疼地抓了抓自己的金发, 他正对的代为执棋的工程师听着耳机里的指示,面无表情地手执黑子于棋盘上落下,而也正是这平平无奇的一手,将他的左路团团围困。

“完全不给机会啊……”

进藤光本是半路出家, 他能迅速于千万棋手中脱颖而出,被誉为天才棋手,一是在于他那天马行空无拘无束的棋风,标新立异恣意妄为,偏偏又颇具成效,予人压迫感十足,二则是在于他那强大的运算能力,更是让他拥有着极大的优势。只是这两点,在配置着尖端科技的运算芯片,搜集整合无数棋局的AlphaGo面前,形同虚设。

他天马行空,AlphaGo那人类历史上从不曾出现过的棋风便更加难以捉摸,他长于运算,血肉铸造而成的人脑却又如何媲美每秒数千万次的运算机器。即使初窥棋道门径的初学者亦能看出,就如之前的三场棋一样,如今行棋不过小半,进藤光已落下风。

黑子以排山倒海之势而来,步步紧逼,来势凶猛,而进藤光手执的白子则在险象环生的夹缝中寻求着一条生路,只需稍稍行差踏错一步,身骸便将为万丈惊涛所吞没。

“小光这局……”坐在场边的塔矢亮面色凝重,他摇了摇头,“太难了。”

灵活随性,鬼手连连的AlphaGo,如刺骨的剜刀般以咄咄逼人之势向着各路进攻,即使旁观都能感同身受的庞大压力,直面其中的进藤光想必更难应对。念及此处,塔矢亮长叹了一声。

“嗯……”进藤光手抚着棋罐,不疾不徐地望了一眼对面的棋手,身为编程工程师的他不过是代AlphaGo执棋的傀儡,面上不现感情,也不作感慨,与之前的对手大相径庭。

围棋是有情绪的,这一点并非只体现于棋手执子落定的长吁短叹,抑或是尘埃已定时的懊悔欣喜,还在于苦思冥想时的抓耳挠腮,青筋毕露。这些无意识的动作往往会暴露棋手的思绪,令对方心里有所预备。

但机器却是没有感情的,即使暂处劣势,即使胜势已定,AlphaGo的棋势仍旧泰然自若,似乎是无关痛痒,却一步步将进藤光逼向了绝路。

“这一子……”进藤光稍稍敛眉,手中摩挲着那一枚白子,几欲出手又犹疑缩回,他向来是「以进攻替防守」这条准则最坚实的信奉者,可在AlphaGo面前却只能疲于应对对方的攻势,他嘴唇紧抿着,视线被眼前犹如壁垒般堆叠的黑白棋子分割破碎。

“咚。”

斟酌片刻之后,他拈子重落,刚长舒一口气,但对方就像是不需要思考时间一样,又迅速跟上一子,将局势全然打破。

“完了。”

“结束了啊。”

进藤光的这步棋思考良久,场外的职业棋手们已根据情势讨论了一段时间,对场面的变化作出许多推测,因此虽然超乎寻常,却又在他们的意料之中,算是中规中矩的举动。而AlphaGo却直接图穷匕见,出乎所有人预料地布下白子大龙生死攸关的天下大劫,让进藤光彻底陷入了被动之中。

“太大胆了……”

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样,AlphaGo的行棋步步惊心,却又无懈可击,进藤光紧攥着棋子,连手都在微微颤抖,假如破不开这个劫的话,先前的劣势就再也无法挽回,这场棋就能提前宣布结束了。

“该怎么办呢?”进藤光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假如佐为来下这一子的话,他会落在哪里呢?”

进藤光忽然想起了那位总是穿着纯白狩衣的棋士,总是苦恼着对手棋力不够强劲的他,总是在棋道的路途上愈行愈远的他,若是碰见AlphaGo,该是会欣喜地笑出声的吧。

“之前,好像也遇见过这样的时刻呢。”进藤光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罐,在网络直播,电视转播的当下,思绪不知飘到了什么地方。

以「天才棋手」享誉围棋界的进藤光,步入职业棋界后鲜尝败绩,但就如其他的初学者一样,他刚刚开始学习围棋的时候,也总是输得一败涂地。

那时依附在棋盘上的棋魂藤原佐为,总会在闲时与他对弈。自雨露清晨而起,再至黄昏落幕,进藤光不知与藤原佐为酣战过多少场,只是从无胜绩。

他自然知道藤原佐为的棋力远在他之上,这样的结果理所应当,但不论是下棋还是其他什么事,总是要有胜有负才能激起人的信心。于是每当他的斗志被消磨殆尽之时,藤原佐为就会带他去一家名为猫屋的餐厅吃一碗「黄鱼面」。

那是一间虽然老旧却收拾得很干净的餐厅,连厨房都明净得不带丝毫油污。深卡其色的地板会在踩上去的时候嘎吱嘎达地发声,餐厅里随意地摆放着几张不大的木桌,但是却不显空旷,这里的客人总是很多。犹如故纸般偏黄的窗帘会在木门打开的片刻随风而起,而后有节奏地碰蹭着灰白色的墙壁。

“哟,小朋友你又来了啊,今天还是要点黄鱼面吗?”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是这间餐厅的店长,虽然年岁已高,但记忆里却是惊人,哪怕只是惊鸿一瞥的人都能牢牢记住。每次进藤光推门进来的时候,都会这样笑呵呵地问着他。

只是进藤光偶尔会怀疑这位老爷爷是不是看得见漂浮在他身后的藤原佐为的幽魂,因为他偶尔会与身后佐为的目光微碰再轻轻点头,似乎是在打着招呼。

“嗯。”进藤光的小脑袋点了点,而在听见黄鱼面这三个字之后,角落里那只捧着童话书看个不停的小豆丁则会一点一点地蹭过来,奶声奶气地喊道,“爷爷,我也要吃黄鱼面!”

那位老店长会用粗糙的手掌摸一摸那扎着小辫的小女孩的脑袋,笑着说道:“好好好,也给小纯做一份。”

自从藤原佐为的棋魂消散之后,为了避免自己回想起那些往事,进藤光就不曾进过那家餐厅,但即便如此,坐在棋室内的他仍然魂牵梦绕着那一碗黄鱼面的滋味。

在乳白色的鱼汤内若影若现如生灵般游动着的黄鱼,鱼肉是在油锅里煎过微焦的,泛着好看的金黄色,而酥脆表皮下的鱼肉则是雪白嫩滑,甘甜可口,不带一点腥味,与那些冷冻鱼肉的死板肉质绝然不同。那一缕缕美妙的鲜香会在你咬下的时候从鱼肉的间隙间窜出,倏溜倏溜,直直窜入喉咙的深处。

汤头也是最为淳朴本质的黄鱼鲜味,不见味精或是别的调味料画蛇添足,只有少许的雪菜随波逐流浮浮沉沉,鲜香中回味清甜,与鱼汤洁白无瑕的本味相得益彰,每次进藤光都会喝上小半碗才会依依不舍地开始品味面条。

老店长尽管年事已高,但是手劲却不曾消退,揉制出来的拉面表面略微粗糙,却滑爽劲道有嚼劲,那是用机器做不出来的。面条在裹上浓郁的汤汁之后不会被泡得软烂,反而湿滑饱满,又香又弹口,那时候用筷子卷起一小卷,趁着鱼汤从面条上如雨点般滴答滴答往下落的时候送到嘴边,吸溜一口干净利落地全都入口,就能感受到那面条在嘴里如海草般在浪花里舞蹈着。

“啊,单单想到就觉得好香啊。”

于是场外的所有人见到了令人捉摸不透的一幕——面对着纷乱复杂的棋局,本应左右为难焦虑不安的进藤光,却眼神飘忽地对着白滑的棋子咽了咽口水。

“小光他在想什么啊……”塔矢亮有些无语。

在进藤光美滋滋地品尝黄鱼面的时候,幽荡在空中的藤原佐为则会跟他絮絮叨叨着之前的棋局他哪里有所疏漏,哪里又太异想天开,只是沉浸在面条的爽滑口感里的进藤光却全然不管不顾,只知道一个劲地往嘴里送着。

“要是佐为也能品尝到就好了呢,那样的话,恐怕他就不会洒脱成佛了吧。”进藤光的心中忽然升起了这样的念头。

佐为……佐为……

进藤光的眼前出现着交错的画面,初遇,学棋,争吵,释怀,一幕幕如上元夜的走马灯一闪而过,恍如隔夜,亲切如昨。

“他们对于围棋的热情,就如千年前的我一般……”

“什么,人类已经可以登上月亮了吗?那为什么雨伞还是从前的模样呢?”

“小光……”

那一声声呼唤,一句句念白,仍在他的耳边萦绕着,久久未曾断绝。

“若是佐为来下这一子的话,若是佐为来下这一子的话……”进藤光的大脑飞速运转着,苦苦思索着,如果,如果让那位浸淫棋道千年之久的棋道化身来下的话,这一子,他会落在哪里?

“小光,你的思虑不能太浅,要纵观全局才行。”

这是……

“你看,倘若这般……”

一双虚无的素白之手从棋罐上滑过,拈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之中,只是进藤光无暇顾及这一子之后的局势变化,只是呆呆地凝望着半空中那身着洁白狩衣的魂灵。

他的眼瞳中如初春的融雪般存蓄,嘴角挂起的弧线则如春风拂面,挥袖俯首间,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平安京那咏唱千年的绵长隽永,清冽岁月,仿佛尽集于一身。

“佐为!”进藤光差点就惊叫出声。

只是这样的幻象,只在刹那间出现便又消失,坐在座椅上的进藤光回过神来,除了背上的虚汗与眼中的泪光以外,其他都如幻象般破碎。

不,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存续着。

他沉吟片刻,拈起棋子,在众人惊骇万分,不解疑惑中悄然落下,而后掀起万丈惊涛。

“这是……”

“天啊……”

一子之差!仅仅是一子之差!这一子落下,局势竟然在顷刻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原本占尽上风,胜势已定的黑子竟然反而被白子所围,如镣铐加身牢牢禁锢的困兽,动弹不得。

“难道他之前都是在故意布局吗?”身旁的棋圣讶异地开口,如此的发展,早已超乎他们的想象。

“「神之一手」……”塔矢亮喃喃着唤出了这样的词语,只有围棋之神,才能在这样的险境中另辟蹊径落下如此的一子。

这已并非是属于进藤光与AlphaGo的对决,而是属于人类的棋局,是链接着尘封的千年历史与崭新的新兴科技的碰撞,是规律与不确定性的终极对决,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产生的火花,绚丽缤纷超然于一切之外。

一比三的比分,虽然整局仍是判负,但不论是网路还是现实,都早已不再在意这点,而是喋喋不休引经据典地争论着进藤光的这神乎其技的神之一手是谋划已久还是福至心灵。而参加完新闻发布会的进藤光,不仅没有回家好好休息一番,反而马不停蹄地踏入那间许久不曾去过的餐厅里,向着那位有着浅栗色长发的少女温声问道。

“现在的话……有黄鱼面吗?”

作者有话要说:  棋魂也算是暴露年龄系列的作品之一了吧……时间果然过得很快呢。

另外,蠢萌的作者对围棋一窍不通,术语名词应用有误的话,还请多多包涵。(吐舌笑)

第151章 Menu.151 肥牛饭(上)

就像机车行驶, 火箭升天都需要油箱里的燃油一样, 人类也不外乎以内在的欲望作为驱动而在生命的旅途中向前奔驰着。即使天赋异禀到超脱人类的范畴,足以被人称作怪物, 但既然作为人类而出生, 那么骨子里就无法彻底改变,仍然无可避免地保留着属于人类的本质。

衣食住行只是基本, 在满足这些最为基础的生活必备之后, 人类便会追寻着更为高深的事物,以错杂而繁多的欲望填充着自己,比如金钱, 权力,名誉以及理想, 或者统而言之——「爱」。

襁褓里的孩童会大哭大闹寻求大人的注意力, 学生时期的小男生会对喜欢的女生故意恶作剧,步入社会的大人们西装革履皮鞋锃亮,人们如同在沙漠里渴望甘霖一样渴望被爱, 需求关注,无法舍弃,也无法逃离。

就连折原临也亦不例外。

“有些看腻天空了啊……”

慵懒的声音在天台上响起,被黑色羽绒服包裹的细瘦身躯保持着倚靠在栏杆的姿势, 脚下则是浑厚灰色的水泥质感,那双从帽子下露出的略微晃动的眼睛落在灰蓝的云层上,以及云层下模糊的城市,视线有些涣散。

片片云翳, 车水马龙,湛蓝晴空,摩天高楼,雷同而往复,相似而又重叠,令人分不清自己身之所在,心之所往,贫乏到一语便能说尽的地步。

与这空洞的景观相比,人类之间,哪怕只有两人或三人依偎形成的微小空间,也能源源不绝诞生涌现无数难以预料无法推测的事情,为他提供着无限想象猜疑的余地,当真是有趣至极。所以啊,他才会如此无可救药地深爱着人类啊。

折原临也昂起脑袋,略有些得意地勾起一侧嘴角微微上挑。只是深爱着人类这一条,除他以外的其他人如何做想,就是另外一件事情了。

此处是东京,只是并非他时常盘踞游荡的池袋地区,而是别的区域。至于为何至此,那自然是事出有因的。

他是为了完成一项难得的委托,而不辞辛苦地来到东京的中心地带。

“时间差不多了吧。”折原临也在衣服鼓鼓囊囊的外兜里摸索着,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在确认一番之后,他在屏幕上的键盘上凭借记忆飞快地摁下一串数字,而飞驰的电波则在他按下拨号键的刹那唤醒了海滨别墅里的另一部手机。

身着深色风衣的男子微阖着双目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手上夹着一根徐徐燃烧的香烟,烟头的红点在昏暗的房间内若隐若现,淡白色的烟雾冉冉而起,与音响里宛转悠扬的钢琴曲混杂在一起。

“叮咚叮咚——”

系统默认的铃声在昏暗的房间内响起,不识风趣地搅乱着他难得的休憩时间,琴酒直起腰来,冰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令人背脊发凉的寒意。

“喂?”知晓他号码的人不多,他按下接听键耐心地等待着,透过听筒能听见那头不小的风声。

“这里是折原临也。”像是不曾感受到他的怒意一样,电话那头传来爽快的声音,“Gin先生,您之前向我询问的人有线索了。”

组织在日本的根系复杂,当然也有着自己的情报网,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琴酒偶尔也会寻求外界地下组织的帮助行事,折原临也就是其中的一员。

自称是情报贩子的他,究竟是否是以交易情报来维持生计尚且还是个未知数,但他搜集大量情报的能力倒是毋庸置疑。听完他的话,琴酒语气冷淡地问道:“你找到雪莉的下落了?”

只是他手上那根被捻熄的香烟躺在冰冷的地面,无声无息地讲述着另一个事实——琴酒的内心并非他表现出来的如此冷静。

“雪莉?是这样的名字吗?我只是发现……”折原临也像是在唠家常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前些天……”

“说结果。”琴酒不耐烦地说道。

“我查到了一条有关她的银行卡的使用记录,时间地点……”折原临也毫无保留地告诉对方自己所知道的讯息,但是其中的真假成分只有他才知道含量分别如何,“我想你们可以去查查看。”

“米花町是吗……”琴酒挂上电话,脸上浮起阴恻恻的笑意,同时向外面喊道,“伏特加,准备一下,我们出去一趟。”

而在结束与黑衣组织的通话之后,折原临也右手支着下巴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将刚刚还在把玩的手机的未记名电话卡拔了出来,随后顺手一起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对于专业的情报贩子来说,手机这种东西不过是一次性用品,他可不想被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接下来是……”折原临也伸了个懒腰,又取出一部手机拨打着别的号码,在电话接通的时候,对面“你好,这里是FBI”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又疾又快地惊慌说道,“是……是FBI吗!”

“是……是的,请问怎么了?”接线员显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刚刚无意间偷听到了两个身穿黑色风衣的人谈话,他们今天晚上好……好像要去米花町的一家银行里抢……抢劫!”折原临也全心全意地扮演着被银行劫匪吓坏了的热心群众,“我我我……”

“还有呢?先生?喂?喂?”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听到黑色风衣四字之后就开始意识到了不对,但是折原临也却早已挂上了电话。

“是信号不好,手机没电……还是被劫匪发现处决了呢?这些问题足够那小姑娘头疼个一时半会了吧?”折原临也笑嘻嘻地掰断手机,动作娴熟地取出电话卡,这部手机也步入了上一部手机的后尘。

“然后是……东京警察总署。”他继续摸索着身上的第三部 手机,很快,东京警察总署里也接到了热心群众关于米花町市有人携带杀伤性武器的举报。

“第四个……”

“你们几个!把手举起来!别说话!”手持枪械的劫匪厉声喊道,在看到那几名银行职员老老实实靠近墙边不动了之后,他凑近刚刚接听电话的另一名戴着黑色头套的劫匪,“老大,刚刚电话说什么了?”

“警察……好像发现我们了。”

“什么?那怎么办!”

“不管了!金库就摆在我们面前!总不能空手而归吧!叫外面的兄弟准备好,我们装完金条就立刻让他接应!”

“好的!”

天空已朦朦胧胧一片灰黑,光与影的界限就如同暧昧期间的男女逐渐模糊不清,折原临也的嘴角勾起愉悦的微笑,脖颈间羽绒服的绒边轻轻抖动着,他笑了笑,又将手插回空空荡荡的口袋里。

生来便具备着将一切事物搅和得鸡飞狗跳的爱好与能力的折原临也,只要他一天存在,这个世界就绝不会有一天的安宁。

他绝不是正义的伙伴,但也不是邪恶的帮佣。他只是深爱着人类,关于人类森罗万象的一切,优点缺点,喜乐憎恶,都一并一视同仁地深爱着,并且毫无顾及地追逐着自己的欲望。

“啊,好像有些饿了呢。”在排演完这场闹剧的序章之后,离正式开篇的正章到来还有一段时间,折原临也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决心找个地方稍稍犒劳一下自己的五脏庙。

夜色弥漫在东京的上空,街灯如多米诺骨牌般次第点亮,涌动的谈话声与巷尾的鸣笛声像是这座城市心脏跳动的声音,折原临也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百无聊赖地走在东京的街头。

“哪里有餐厅呢?”凉风徐徐,他环顾着四周,忽然在视线的夹缝中瞅见了街角的那副招牌。

「猫屋餐厅」,凭借着他向来出色的视力,折原临也轻而易举地看清了招牌上的文字。

“哦哦……这里有餐厅啊,那就在这里吃吧。”

站在那扇绘着猫咪图案的木门前,折原临也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一扭,而后迈步走了进去。

第152章 Menu.152 肥牛饭(下)

“叮铃叮铃——”

迎客铃的铃声, 伴随着料理的香气与客人们的谈话声一同如湿意的薄雾温柔地扑面而来, 像是暮色的晚风轻拂过折原临也的眉间,他微微舒眉, 低头望着从柜台边上一窜而过的小橘猫。

似乎是察觉到了进门的客人身上的危险气息, 一向对来往客人很是亲热的小橘在椅脚瞥了折原临也一眼,便不知钻到了什么地方。

“真是可爱的小东西。”折原临也丝毫不以为意, 轻轻笑道。

“欢迎光临!”手上还端着托盘与用过的餐盘的小狐狸迎了上来, “客人欢迎光临!如果需要点餐的话,请先进来找个地方坐吧。”

“啊,好的。”折原临也欣然应允。

现在正值晚餐时刻, 店里的座位大多被客人填满,不过折原临也向来不在意与人拼桌这件事, 毕竟「观察人类」算得上是他的爱好之一, 他稍稍将身子转过一圈,最后向身边的小女生问道:“请问这里有人吗?”

正小口小口抿着鸡汤的灰原哀抬起头来,淡淡地回答道:“没有。”

“嗯哼。”略显稚气的面容, 但身上的气质却不失成熟,折原临也颇有兴致地打量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像是并未察觉到对方的冷淡一样,他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 注意力却不自觉地被身旁人们的谈话所吸引住了。

“你听说那件事了吗?”有着海带似的卷发的少年向他旁桌的土间埋问道。

除了猫屋以外,两人偶尔会在电玩城或是网咖之类的地方遇见,虽说关系算不上很好,但见面也差不多能打个招呼聊几句。

“啊?什么事?”左手拿着手机, 右手举着叉子的土间埋转过头来,却被土间太平皱着眉头批评,“小埋,吃饭的时候不许玩手机!”

“哦……”听到兄长的话,土间埋乖乖地把手机收了起来。

“就是SAO那件事啊。”切原赤也补充道,“难道你不知道吗?”

一说到有关游戏的事情,土间埋立刻就变得激动了起来,她连连点头:“当然知道啊!怎么可能不知道!”

《刀剑神域》公测当日便无法退出游戏的事情,在短暂的时间内就传遍了全球,拜茅场晶彦所赐,全球网游公司的开发商都经过了一轮系统检测以确保类似的事件不再发生,土间太平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有一多半也是因为这件事情。

至于被冷落在家的妹妹嘛……就只能破费在猫屋里让她大吃一顿才能安抚了。

“我之前缠着哥哥买那款游戏,他就是不给我买。”土间埋庆幸地说道,“还好没买,不然我现在肯定也回不来了。”

“我倒是买了,不过那天刚好网球部训练比较晚……”

“刀剑神域啊。”折原临也之前也买了那款游戏,不过对茅场晶彦有所耳闻的他与其说是对游戏感兴趣,还不如说是他对开发者本身好奇满满,“原来那家伙打的是这样的算盘。”

他对此倒是深表理解,尽情享受自己所操纵的世界的乐趣,这一点可不是普通人能够体会得到的。

“抱歉,让您久等了。”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一阵子才走出来的小狐狸将菜单拿在手上,因为担心客人等待太久而不耐烦,所以他急匆匆地走到了折原临也的旁边,“这里是菜单,如果有什么想点的料理的话,就请跟我说吧。”

“唔……肚子有点饿了呢……”

虽然对料理这种东西他一向不太挑剔,但肚子饿的时候,像是茶泡饭之类的在折原临也的眼中连半秒钟都停留不了就会被直接忽略,不论怎么说,还是要稍微能填饱肚子的料理的吧?

最好是带肉的……而且能吃得比较饱的……

秉持着这两项原则,折原临也很快挑选好了属于今晚的料理:“「肥牛饭」,可以吗?”

“当然可以。”小狐狸轻轻点头,这道料理是店里的春季菜单上刚刚更新的新品,连他都还未尝过呢,“那就请再等一会儿吧。”

「肥牛」,想必大家并不陌生,但是这里仍需赘言两句。它并非是指牛肉的某种品种或是指育肥后的牛身上的肉,而是经过排酸处理后切成薄片的牛肉片,是实打实的工业化产品。

虽说肥牛最早发明于美国,但真正让它发扬光大的还是东亚各地密密麻麻如天上繁星一般的火锅店。那细嫩柔滑的肉质在滚锅中稍微烫一烫,蘸点小料便是极佳的美味,令人爱不释口,几乎每桌的客人都会点上几盘肥牛尝尝。

但肥牛这种食材本身却存在着某种问题,由于是工业化制品,监管上面相比农产品就要复杂许多,常常会有一些厂家用拼接肉来制作肥牛。所谓的拼接肥牛,即是分割下来的牛肉的边角料,再混合着一些脂肪之类的东西压缩冷冻来进行合成。从外表上来看几乎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几乎只要一下锅就会立刻面目全非,肥瘦分离,而且品质与口感也不是很好。

这些问题在火锅里并不凸显,因为火锅调料浓郁的味道会将其掩盖,但一旦做成肥牛饭就会暴露无遗,所以尽管幸平纯很喜欢肥牛,但是肥牛饭这道料理却始终未能登上猫屋菜单的舞台。

不过今年开春的时候,日本牛肉界的巨头水户集团放弃了一直以来雪花牛肉的高端路线,将肥牛也拓展到了自身的业务范围之内,这一点在给业界许多商家严重打击的同时,也给予了像是猫屋这样的餐厅订购食材时的便利。

“小狐,将肥牛饭送出去吧。”

“好的!”

最终送到折原临也面前的,正是一碗刚刚出锅的冒着热气香味扑鼻的肥牛饭。

“您的肥牛饭好了,请慢用!”

“这……”

是肉的香味。

先于视觉感受之前,肥牛肉的香气就随着滋啦滋啦的声音一起,抢先进入到了折原临也的鼻腔里,连灰原哀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很出人意料啊……”折原临也眯细了眼,染着不可思议的瑰红色的眼瞳,正倒映着铺陈在陶碗中肥牛饭的身影。

眼前的肥牛并非是往常所见的死灰色,反而略带着一抹红润,就像是刚刚晒好的棉被一样卷缩成一团,星星点点的油花如同棉被上的刺绣点缀其上,纹理细腻,富有光泽。

而除此之外,最引人瞩目的就是那颗尚未凝固的溏心蛋,雪白滑嫩的蛋清,金黄璀璨仍在流动的蛋黄,如同湖面的波光止不住地闪动着,连旁边的洋葱丝都显得黯淡了起来。

“先尝尝肉好了。”

选用优质的牛脊背与牛腹部所制成的肥牛,肉质就是与普通的肥牛完全不同,一口咬下去首先能感受到的就是那无与伦比的鲜嫩,紧接着则是弹性,像是要将折原临也的牙齿奋力推回一样,肥牛卷拼命抗拒着自己被吃掉的这回事。

但命中注定的事情,可不是这么软弱的努力就能改变的,可口的肉汁很快随着他的咀嚼满满溢出,连同浓稠的蛋黄与软糯的米饭一起呼溜呼溜地吞了下去。

“这米饭也好香!怎么会这么好吃啊……”折原临也不由得精神一震,连续刨了两大口进去,才开心地鼓着脸颊嚼着饭,这种满足感,正是对他这一天“辛勤工作”的最大奖赏啊!

本来只是如往常一样,随意地步入一家店铺,又随意地点上一道料理,却与这道肥牛饭如此巧妙地相逢,该说是缘分呢?还是必然的相遇呢?这一点真是令人寻味。

所以说啊,活着真好,只要活下去,就会有接连不断的好事出现呢。

“滴滴——”

是短信送达的提示音。

他的一次性手机有很多,但也有一两部手机是用来接取业务常用的,只不过知道号码的人不多。

“嗯?”正忙着与这一碗肥牛饭对抗的折原临也埋头吃了半天,才忙里偷闲拿出手机看了看,随手发过去了自己的地址。

而过了不久之后,从漆黑的门扉外,缓缓出现一道白得耀眼的身形。

纯白礼服,丝质礼帽,单片眼镜,一身雪白的黑羽快斗优雅地缓慢踱步至折原临也的面前,露出沉静的微笑:“这次麻烦你了,临也。”

靠在椅子上的折原临也往嘴里送着肥牛饭,又伸舌轻轻舔去粘在嘴边的海苔末,唇边弧线上挑:“这次又成功了?”

“嗯。”

对于怪盗基德来说,「失手」这样的词语,并不存在于他的字典之中。但是被多位侦探盯上的他也难免会对这次行动颇为棘手,因此,他才向那位池袋的情报贩子下了委托。

“不过你做得是不是也太过分了一点?”黑羽快斗的嘴角抽了抽。

枪战,飞车,银行盗窃,黑帮火拼,整个东京的中心地带都因为折原临也推波助澜而搅得风云四起,连他这位举世皆知的怪盗都如肥牛饭里的洋葱一般成了配角。

“啊?我有做了什么吗?”折原临也的脸上挂起了淳朴温厚的微笑,“我不过是打了几通电话而已。”

他有做什么吗?或许做了很多,又或许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在人与人之间连上了美妙的□□,看着他们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连锁反应,不论是出乎意料之外,还是意料之中,都是极有趣的事情。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觉不那么寂寞。

是的,寂寞,他只是讨厌寂寞罢了,想被重视,被爱戴,被万众瞩目,不想如此平庸无聊地度过一生。

“好了,来点份料理尝尝看吧,这家店的味道很不错呢。”

“好啊。”

黑羽快斗坐在折原临也的旁边,却发现身旁的小女孩一直用难以捉摸的眼神盯着自己:“怎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

这个人……怎么跟工藤新一长得一模一样?

第153章 Menu.153 海鲜盖饭

财富与权力, 名声与地位, 世间庸庸碌碌的凡人参不透逃不脱的欲望和贪婪,对于君临顶点的海贼王——哥尔·D·罗杰来说, 不过都是些唾手可得的东西。但他终极一生搜集的万千宝藏, 却像是藏进了异次元里一样,无论人们怎么搜寻都无影无踪。

直到行刑临终之前, 面对着周围聚集的如嗅到血腥的鲨鱼般蜂拥而至的人们, 他才在垂挂着吊绳的行刑架上讲出了那句注定载入史册的话。

“想要我的宝藏吗?如果想要的话,那就到海上去找吧!我全部都放在那里。”

那是从他的喉咙里陆续发出的嘶哑音节,字词晦涩, 含义不明,但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使得无数怀揣梦想的年轻人趋之若鹜, 沿着他曾航行过的路线一路前行,而波澜壮阔的「大海贼时代」,也就此拉开序幕。

几片灰色的阴翳盘踞在天空之上, 耳边的海风呼啸而过,而漆黑的巨浪在广阔的海面上此起彼伏,如同无数海王类自海底的深渊爬升而起,粗粝的脊背遮天蔽日, 直达天际。

如此危机四伏的海面上,即使是海军本部以牢固著称的三桅舰船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却有这样一艘银白色的小帆艇划上一道飘逸的弧线,如飞鸟般掠了过去。

赤裸的脚背上沾染着海水的腥味, 小麦色的肌肤被太阳直射而有些发红,戴着一顶橘色的牛仔帽的艾斯站在船头抬起左手手臂遮住眼前的光亮,嘴角勾起不屑一顾的笑容。

“这些家伙还真敢追过来啊。”

远处的海浪间隐隐有船队的影子,舒展开来的牙白色风帆猎猎飘扬,而且无一例外都刻印着代表海盗的黑色骷髅头,甲板上海盗们正来来回回地踱步装填弹药,侧翼与船尾的火炮都朝着艾斯所在的方向缓缓转动着,预备开火射击。

食用恶魔果实的能力者背负着源于大海的诅咒,一旦触及到海水便会浑身乏力,想来对方应该是打着射人先射马的如意算盘。这一想法若是碰见别人倒是没有什么差错,但是遇见艾斯,却无疑是未免太异想天开了一点。

“再找这么一艘船可是很麻烦的,这些家伙懂不懂啊。”艾斯不满地撇了撇嘴。

面对着数百倍于己的敌人,他非但没有逃跑的迹象,反而调整着风帆加快速度迎了上去,而炽热的火焰在他的右拳缠绕汇聚,拉长着焦烟飞腾而去。

“火拳!”抢在对方开火之前,艾斯首先发动了自己的攻势。

那团火焰就像是熊熊燃烧的凤凰,宽广的双翼伸展,金红色的火光拖着长长的绚丽尾羽,沿着波涛汹涌的海面一路向东,向着他面朝的舰队纷飞而去,几乎是在转瞬之间,以燎原之势在接连的舰船上蔓延开来,浓烟滚滚。

先是桅杆自中央弯折下来,重重砸在甲板上,顺便压倒了几个倒霉的海盗,而船首的人鱼雕像也崩裂脱落。火势逐渐扩大的同时,一些海盗开始放弃救火的打算,准备乘坐为数不多的救生艇逃走,艾斯像是看笑话一样看着仿佛饺子一般落入水里的挤作一团的海盗们,摇了摇头,放弃了再来一拳的打算,驾驭着帆艇向别的地方驶去了。

作为哥尔·D·罗杰的儿子,无数妄想寻求捷径的人们企图从艾斯的口中获取宝藏库的下落,对那位抛妻弃子的父亲并无丝毫好感的他,却无可避免地要担负起这一身份所带来的麻烦。

“真是不懂这些家伙哪来的勇气来拦截我。”

焦黑的浮木在他的身后逐渐远去,雪白的泡沫顺着航帆的轨迹飞溅起来,艾斯手扶着身后的木桩眺望着远方,眼眸中倒映出粼粼波光。

“路飞那家伙究竟在哪里啊……”这一念头刚冒出来没多久,他的心中便被别的念头所掩盖了,“好饿啊!”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真的好饿啊!”明明三个钟头之前才刚刚吃过早餐,艾斯的肚子此时却在发出抗议般的叫声,他揉了揉肚皮,转头在船舱里想找些吃食,忽然发现……

“没了?!”艾斯的语气又惊又怒,还带着些惶惑,“是谁偷了我的食物!”

他的肉呢?他的饼呢?他之前买的一舱的食物呢?怎么现在什么都没了!他明明才吃了一点点而已啊!

但是,真的是一点点吗……

“对啊,也就昨天上午吃了两顿,下午吃了两顿,晚上吃了……”他掰着手指开始算,“等等,这好像是我自己吃掉了啊……”

预计一周的食物自己居然两天就吃光了?艾斯按着自己的帽子,觉得有些头疼,“离最近的港口至少还有一天的路程,要不要转头去看看那几艘海盗船里有没有什么吃的……”

但是就算他们的船舱里还有食物,刚刚那一把大火应该也烧个精光了吧?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堂堂上亿贝利悬赏的海贼,如果因为缺乏食物在海上被饿死,那究竟会笑掉多少人的大牙啊……

“等等,那里是……一艘船?”艾斯望向不远处的海面,在起起伏伏的波涛摇动之间,一艘深黑的轮船缓缓航行,亮白色的海鸥也不紧不慢地跟着飞翔,四下翻飞盘旋不定,像是被什么所吸引着。

“喂!那边的船!能给点吃的吗!”他双手合成喇叭状站在船头大声喊道,只是不知道那艘船上的人是没听到还是怎么回事,并没有做出反应,仍是向着之前的方向移动着。

算了,还是跳上去看看吧。

就像压紧到底的弹簧一样,艾斯双腿一蹬,原本停留的小船一阵子摇晃,而身躯则一跃而起,跨越两艘船之间的遥远距离,稳稳地落在了那一艘船上。

“奇怪,舢板上怎么没有人啊?”刚刚落地的艾斯皱着眉头左右看了一眼,“船上的船员呢?”

明明船只尚在航行之中,船上却不见任何人的踪迹,除了波浪声也听不见其他声音,寂静到几乎诡异的地步,艾斯打了个寒战,怀疑自己是不是上到了一艘幽灵船上面。

“该不会老头儿说的幽灵船是真的吧?”他回想起小时候卡普曾跟他讲过的关于大海上阴魂不散的幽灵船的故事,撇了撇嘴,“哦,那边有往下的通道啊。”

艾斯刚想下到船舱里看看,但一阵似有似无的香气却隐隐约约从某个地方传了过来,他使劲地嗅了嗅,两眼就如荒原里的野狼一样泛起光来:“是肉!”

他百分之百确定!这绝对是肉的香味!这艘船上面有吃的东西!

“在哪里呢?是在哪里呢?”艾斯在船上乱窜着,“是在这里吗?不对!是在哪里!”

“难道是在这里吗?”他端详着眼前这扇幽黑的木门,在其上还画着一只迷糊的小猫,正伸着爪子伸着懒腰,那丝丝缕缕的气味正是从这里面散发出来的,“猫屋餐厅……”

艾斯念叨着门上招牌的名字,然后又摸不着头脑地揉了揉脑袋,“什么啊?这是海上餐厅吗?”

不管了,先进去看看吧,闻着这味道感觉肚子更饿了啊……

“叮铃叮铃——”

在拉开那扇门之后,迎客铃清脆的声音在艾斯的耳边响起。

“这是……”

这艘莫名其妙出现在大海上的海上餐厅,里面的客人竟然出乎意料的有很多,完全出乎艾斯的预料,而一位背着药箱的商人正在角落里被围拢着,身旁极为热闹。

“药郎最近有研究出什么新的东西吗?”

“姑娘的皮肤似乎有些干呢,这是一瓶白芨与桑叶制成的润肤水,不妨试一试吧?”

“有唇膏吗?有唇膏吗?”

“啊,当然。”

不知是因为寒潮反复还是云层薄厚的缘故,东京近两天的天气很是无常,气温时而迈上二十度,时而掉回个位数。站在柜台边上的小狐狸注视着浑身上下只穿着一条短裤的艾斯,表情有些微妙:“欢迎光临……客人您这样穿不会冷吗?”

他这两天刚想换上之前幸平纯给他买的新春装,却被幸平纯念叨要“春捂秋冻”,因此到现在出门都还穿的是一身棉服。

“啊?冷?”向来不明白那是何含义的艾斯笑了笑,“我还觉得有些热呢。对了,你店里有什么好吃的?我现在饿得快不行了啊。”

“好厉害……”小狐狸嘴上感叹着,同时不忘将艾斯带到三号桌的位置坐下,“店里的料理味道都很不错,这里是菜单,请您先看看吧。”

“菜单啊。”已经饿得有些迷糊的艾斯随手翻到一页,指着上面说道,“先……先给我来份这个吧。”

“这是……「海鲜盖饭」是吗?”小狐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好的,请稍等一会儿。”

“快一点啊!我真的饿得快不行了!”艾斯强调了一遍,“我感觉我快要把这桌子吃下去了。”

“知道啦,我会跟店长说的。”小狐狸笑着点头,显然只是把艾斯的话当成了玩笑。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真的让艾斯等得不耐烦的话,等他回来估计这桌子就只剩下一条啃剩下的桌腿了……

或许是艾斯的催促有所起效,又或许是这家餐厅的上餐速度本来就很快,总之,没等多一会儿,他点的海鲜盖饭就端了上来。

“呃……”在见到赤着上身的艾斯时,幸平纯也不由得怔了一瞬,但猫屋里的客人千奇百怪包罗万象,她也早就见怪不怪了,“客人您的海鲜盖饭好了,请慢用。”

“哇……”在见到猫屋里的海鲜盖饭的尊容之后,饶是在海上东奔西走多年的艾斯也不自觉地惊叹出声,“这么多……”

眼前这一碗满满当当的海鲜盖饭里,根本见不到半粒米的影子,入目所视的皆是多种多样的海鲜——爽韧的八爪鱼、鲜甜的甜虾、肥美的三文鱼、甘醇的金枪鱼……它们与滑嫩的蟹柳以及切开的鸡蛋色彩鲜艳地蹦入眼帘,挤挤攘攘地堆积在一起,先别提吃,光是就这样看着就是十二分的满足。

“业界良心啊这是。”艾斯晃了晃头感叹道,像是码头边上的餐厅,麦芽酒里兑水,米饭里掺糠,别提有多坑人了,跟这比起来简直什么都不算。

“先来一勺吧!”

他没有半点迟疑,直接拿起勺子豪迈地铲起一勺送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然后喜上眉梢:“真好吃!”

新鲜的八爪鱼极其紧致脆口,甜虾也鲜活紧实爽口,令艾斯几乎能够想象出来这可爱的小生灵生前是如何活蹦乱跳的,米饭的清香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混入其中,不仅不会令人觉得突兀,反而让整道料理都变得浑然一体。

“这是……三文鱼……”

但是最令艾斯感觉欣喜的,还是那色泽艳丽的三文鱼,经过火炙的三文鱼表面已经犹抱琵琶半遮面地呈现半熟的的姿态,而橘红的色彩则闪着通透的光泽,光是看着质感就觉得丰腴肥美。而表面滋滋作响的芝士则伴着特有的奶香跳入鼻腔,一口下去那种入口即化的感觉,从舌尖扩散至全身,身体仿佛轻盈得快要飞了起来。

“怎么能这么好吃啊!”

就像是整片大海的美味都汇集在了这一碗海鲜盖饭之中,艾斯毫无顾及地大快朵颐,整整一大碗下去,他不满足地又高喊一声:“那什么……服务员!”

“啊?”小狐狸跑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麻烦这样的盖饭,再来五碗!不!七碗!”

“七……七碗?”小狐狸咽了咽口水,盯着面前被艾斯吃得精光连酱汁都不剩下的餐碗,“吃这么多,没问题吗?”

“我已经很久没吃饭了!没问题的!”艾斯拍拍胸脯说道,嗯,至于很久嘛……认真算起来,怕不是得有五个小时了。

确实很久了呀。

“再来!”

“再来!”

如同海鲜盛宴一样,一大碗一大碗的海鲜盖饭堆在艾斯面前的桌子上,近乎要将他整个人一起掩埋住了,对于一名吃货来说,有什么是比这更难得的幸福呢!

只是,对于厨房里的幸平纯来说,今天的工作量就稍微大了那么一丢丢了。

“店长……”小狐狸刚撩开厨房门口的布帘,就看见幸平纯正活动着已经泛酸的手腕,“嗯?你怎么啦?”

“好累啊……”幸平纯叹了一口气说道,“感觉回到了高一的住宿集训那段时间啊。”

“那位客人还真是能吃啊……”小狐狸也感叹道,“对了,他说他想问一件事情。”

“嗯?什么事情?”

“就是,这个……”小狐狸将手中的画纸展开,“他问你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像是从墙上随手扯下来的一张通缉令,背后还留下了胶水些许残留的痕迹,幸平纯拿过来仔细看了一眼,“Wanted……这是……通缉令?”

照片上是笑得极其灿烂,露出一口大白牙的戴着草帽的少年,幸平纯捏着下巴,确认自己脑海中的确没有见过这个人之后,摇了摇头说道:“我没有见过啊。”

“哦,那我去告诉他吧。”

“不过……”

“啊?”

“这草帽看上去有些眼熟呢,你等一下。”

幸平纯转身从储藏室取出来一本有些泛黄的老相册,她翻到其中的一页,指着上面说道:“你看看,爷爷旁边的那个黑发的男人是不是戴的这顶草帽啊?”

“好像有点像,不过不太能肯定啊。”这种草帽的款式并不算新颖,小狐狸看了半天也没认出来,不过他的注意力转而被别的事物所吸引着,“爷爷这是在哪里拍的照片啊?海上吗?”

那时的幸平知树还算年轻,但还是能与现在的面容对上号,画面中的他与穿着猩红长袍的男子站在甲板上,身后的纯白披风迎风扬起,旁边经过的穿着水手服的人们则向着他们露出敬畏的眼神。

“嗯,对啊,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做过海盗呢。”幸平纯用平淡的语气讲着,“旁边的人是他当时的首领,据说是海贼里的王者哦。”

“哇!海贼王!好厉害!”小狐狸却惊呼出声了,“爷爷他这么厉害吗?”

“你还真信啊?”幸平纯轻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啊?难道是假的吗?”

“那是爷爷喝醉时候说的啦,还拿出这些照片给我看,不过我觉得他就是单纯喝醉了而已。”

“为什么呢?”

“因为他每次说得都不一样啊,一会儿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做过海盗,一会又说自己是美食猎人,还参加过什么天下第一武道大会当过圣斗士去过魔界……”幸平纯无奈地耸了耸肩,“喝醉酒的人总是会满口胡言乱语呢。”

“圣斗士是什么啊?”

“我怎么知道。”

“哦……”小狐狸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失望。

“你以后可不要成为那样的酗酒的大人哦!”幸平纯摇着手指,警告着说道。

“嗯!”小狐狸用力地点头,“我不会的!”

“好了,去前面看看客人吧,我去把厨房收拾一下。”

而回到餐厅里的小狐狸,却发现往常吵吵闹闹的大堂里安静得不得了。

“欸?这是怎么啦?”他刚出声,就一目连竖起手指放在唇边,“嘘——”

“啊?”

“你看。”一目连指了指坐在那边的艾斯。

吃饱了的人就容易犯困,平生爱好除了吃就是睡的艾斯,在吃光了十几碗海鲜盖饭之后,一头栽在碗里睡了过去。

而食用过烧烧果实的他,浑身上下都保持着令人舒适的温度,刚刚在餐厅的角落里缩着晒太阳的小橘卧在他的腿上,心满意足地也一同睡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啊……”

恍然大悟的小狐狸看着与黑发男子一同安静睡去的小毛团子,轻轻地微笑着。

如此,便是猫屋里难得的,静谧一景。

第154章 Menu.154 早餐对决(一)

“咔嚓——”

左手抓着篮球的火神大我, 将右手插入口袋里掏出钥匙, 并将其插入门锁。或许是里面已经有些生锈吧,在他手腕拧动的时候, 门锁发出有些难听的齿轮摩擦声。

“呼……好累啊。”

摸索片刻打开房门之后,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中央的茶几映着外边路灯的点点光亮, 他将手上的篮球扔到一旁, 习惯性地顺手按亮头顶的吊灯,趿拉着拖鞋往里面走去。

独居的好处是有不少,坏处则是身边太过于清寂, 像是火神大我这样习惯热闹的人偶尔会觉得凄凉。不过自从国中以来他就离开父母独自生存,倒也习以为常。

“今天吃点什么好呢?”

大约是大战临前的缘故, 大家训练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 黑子哲也本来打算叫他训练完一块儿去猫屋吃饭,但火神大我住的地方离猫屋是相反的方向,吃完饭回去就不知道多晚了, 所以他谢绝了黑子的好意,独自回家做饭去了。

长期的独居造就了他一手还不错的厨艺,虽说比不上猫屋的料理,但比平常餐厅里的也不遑多让。只是在篮球部训练这么久, 火神大我感觉浑身的肌肉都有些酸痛,自然不想多动。冰箱里存放着些熏火腿片,还有之前煮的一大锅米饭,他随手切了点青菜和豌豆混在一起随便炒了炒, 权当做今夜的晚餐。

“唉,糟糕,有点腻。”

刚刚油放得好像多了一点,他嗅着碗里炒饭的油香,皱着眉头慢慢吃着。长期在猫屋用餐,除了他本就很大的饭量又增大了不少以外,连他的口味变得挑剔了许多,像是以前的话,这么饿的时候哪会在意什么味道啊,只要能吃饱就好了。

“唔,八点了,那个节目要播了吧。”

吃饭的时候火神大我总会下意识地打开电视机,即使不看,听着电视里的声音都会让人觉得心安。他粗糙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滑动着,将其调到了东京电视台,画面中出现了手持话筒的女主持人。

“欢迎来到今天的《星级厨师》,我是……”

《星级厨师》是一档关于厨艺比拼的节目,节目中常常可见世界各地的米其林星级餐厅以及知名料理亭的主厨,而且评判都交由顾客来进行打分,在日本拥有颇高的人气,只要晚上没什么别的事情,火神大我几乎都不会错过收看它的机会。

“最近是特别篇啊,不知道昨天的结果怎么样了呢?”火神大我顺手按了几下音量的加号键,将声音调得大了些,昨天晚上他急着去补第二天的作业,因此没能看到最后。

在主持人惯例的开场白结束之后,紧接着则是昨天的战况回顾:“我们首先可以看到,在昨天远月学园的首席早津田充击败天府料理学园的第二席许汉民之后,目前远月学园与天府学园已经总比分二比二战平!”

在演播室内,主持人身旁的计分板适时亮起,正是两个鲜红的数字。

“昨天竟然赢了吗?”火神大我往嘴里送了一勺炒饭,“不愧是首席啊,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

最近是《星级厨师》的特别版——「料理学园对决篇」,据说在网上的人气爆棚,播放量极高,连火神大我班上的女生都在讨论着这几期节目。看惯了那些眼高于天的星级厨师以及知名大厨之间的勾心斗角,这些料理学园们的学生简直就像刚摘的小白菜一般青嫩可口,令人百看不厌。

远月学园是日本首屈一指的明星料理学园,从中走出的料理精英们遍布日本料理界的上层,而地处于四川成都的天府学园也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名门料理学校,这两所学校的十杰对决就如火星撞地球一般,可谓是精彩至极。

“明明都是和我差不多的年纪,烹饪居然这么厉害啊……”看过这几期节目的人,都不可避免地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昨天是法式料理对决……”火神大我回想着昨天的节目内容,“今天的话,不知道是什么呢。”

特别篇开始两周以来,到目前为止一共进行了四场对决,对决的内容都由随机抽取来决定,每一次都不尽相同,其中最精彩的一期无疑是抽到四川料理的那一次。当时不论是场下的观众还是场上主持人,都觉得天府学园那边肯定是赢定了,结果不知道是对方轻敌了还是怎么回事,远月学园这边最后竟然以微弱的优势反超,情节可谓是过山车般跌宕起伏。

“那么,现在请出我们本次对战的两名选手——”主持人拖长着声音喊着,“首先是天府料理学园的第三席——袁弘懿。”

远来是客,主持人介绍选手通常都会从天府学园那边开始,火神大我盯着电视机里那略微有些腼腆的黑发男生,底端浮现的字幕令他皱眉不已。

“yuan……剩下两个字怎么念啊?”

汉字与日文大多都有相通之处,但日语都不怎么好的火神大我看了半天,也没认出那两个字到底念什么,只得作罢。

“这边派出的是第三席……远月学园这边派出会派出第几席呢?首席和第二席都已经去过了,这次应该会是第三席之间的对决吧?”按照比赛的规则,在同一环节选手不能出战两次,火神大我姑且这样猜测着。

但是远月学园这边的人选,无疑是出乎了火神大我的预料。

“远月学园这边派出则是……第五席——幸平纯!”

“竟然是店长啊!”火神大我手上的筷子一松,刚刚夹好的熏火腿片一不留神掉在了地上,但他顾不得去收拾,而是目瞪口呆地看着电视里的熟悉身影,“原来店长是远月学园的十杰之一吗!”

店里的客人大多都知道幸平纯是远月学园的学生,但知道她名列远月十杰之一的却是少之又少,不过火神大我这会儿想起来,却是连连摇头:“店长怎么会才第五席啊,至少也是前三吧。”

而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越前龙马的家中,正喝着牛奶的墨绿短发的少年在见到电视机里的画面之后,一口下去过急过猛,被呛得眼泪直流咳嗽不断,“咳……咳咳……店……店长?”

垂至肩膀以下的浅栗色秀发在光线的晕染下显得朦胧而柔美,精致秀气的五官在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眸映照下更添几分柔和,平心而论,幸平纯并不是那种惊艳到一眼就能令人惊为天人的类型。但她极为耐看,会使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汇集在她的身上,就像天空中积聚的雨滴顺理成章地被牵引着落向地面,再转变成山林间的涓涓细流。

“那么,两位先来抽取一下本次的对决题目吧。”站在中央的主持人说道。

“好啊~”幸平纯对着她对面的男生提议道,“那么就让来抽吧?”

“啊……好,好的。”听见幸平纯温柔的声音,那男生似乎有些脸红。

幸平纯白皙修长的手指伸进了存满小条的塑料盒里,然后摸索了一下,从中取出一张泛着蓝光的纸条。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抽签的结果吧!”主持人从她的手中接了过去,“是……早餐?”

“噢?早餐对决是吗?”

“早餐啊……”幸平纯暗自点了点头,虽说猫屋并不提供早餐,但是早餐料理对她来说还是蛮擅长的。

“请问远月学园这边的领队对此有什么看法呢?”主持人又将话筒递给了旁边的薙切爱丽丝。

参与到这一节目中的,不止远月学园以及天府学园的二十名学生,还包括两边两位带队的领队,一位是远月学园代理总帅薙切绘里奈的妹妹——薙切爱丽丝,目前担任海外部门的总管,另一位则是天府学园总帅苏墨的女儿,也是当今华夏最为年轻的特级厨师之一——苏颖。

作者有话要说:  deadline是第一生产力啊,意识模糊ing……

苏颖是我另一部作品的主角……年代久远文笔拙劣,emmm,没看过也没关系,不影响阅读。

第155章 Menu.155 早餐对决(二)

镜头画面适时转移到薙切爱丽丝的身上, 就如场边的观众一样, 火神大我由衷地感叹道:“哇……好漂亮啊!”

薙切爱丽丝今日穿了一件修身的纯白风衣,她的体型本就偏瘦, 这件衣服又在腰线的部位着重下了功夫, 仿佛正引诱着人从后将她轻轻拥住。她修长的双腿在衣摆中若隐若现,而柔软的银白发丝则温顺服帖地垂下, 配上那双仿若橱窗内的红宝石般的双眸, 以及如雪般嫩白的肌肤,令人心旌摇曳,神思不定。

“首先呢, 欢迎大家在出行时选择远月度假酒店。”薙切爱丽丝手拿着话筒,先笑意盈盈地为自家酒店打了一波广告, “远月度假酒店, 全心为您,是您出行时的不二选择。”

这一次学园特辑的场地与食材供应均来自于远月度假村,品评的客人也来自于酒店客人的随机挑选, 前几期节目就已经打过几次广告,大家也都习以为常,只待着薙切爱丽丝接下来的话语。

“早餐,可谓是酒店的招牌。”她言简意赅地说道。

早餐?酒店的招牌?对于这句话的含义, 电视机前的火神大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招牌是什么意思呢?”主持人也有些疑惑。

“经过我们的调查研究显示,各地度假村内虽然集聚着日式料理、中餐、西餐等各式各样的餐厅,但酒店客人的利用率并不高,这些餐厅的客人大多来源于外部的客人, 这一点,即使远月度假村也不例外。”

“这样啊……那是为什么呢?”不知是事先准备过台本还是职业素养的临时反应,主持人十分顺畅地接了下去。

“因为投宿酒店的客人大多来自外地,比起度假村内随处可见的餐厅,他们更喜欢去有地域特色的饭馆里用餐。”薙切爱丽丝解释道,“但是,有一餐绝大部分的旅客都会选择在饭店内用餐。”

“那就是早餐!”没等主持人开口询问,薙切爱丽丝直接宣布了问题的答案。

“嗯,的确如此。”火神大我点了点头,“在外面旅游的时候,只有早餐是在酒店的餐厅里吃的。”

“作为一日之始的早餐,拥有着能振奋精神,唤醒活力的力量,也是最能体现酒店关怀与特色的地方,因此我认为……”

而在薙切爱丽丝手持着话筒在镜头面前侃侃而谈的时候,一道飘忽不定的身影磨磨蹭蹭溜到了幸平纯的背后,抬手捏着她软软的脸颊。

“啊?谁?”幸平纯盯着那白净的手腕,缓缓转过头去,才松了一口气,“是苏颖姐啊。”

站在她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天府学园的领队苏颖,也是幸平创真的好友之一,与幸平纯的关系不浅。那鹿一样的眼睛黑白分明,此时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眉眼间笑意如春风十里,“小纯最近是不是胖了点啊?”

“啊?有吗?”听到她的话,幸平纯用手比量了一下自己的腰,怀疑似的说道,“应该没有吧……”

“噗……”苏颖笑了笑,继续戳着幸平纯的小脸,“小纯还是跟以前一样呢,我说什么都信呀。”

“你这么欺负我,我哥哥知道了会找你麻烦的。”幸平纯的脸被捏得有点变形,只好用含糊的声音这样说道。

苏颖轻哼了一声,松开手勾起嘴角,又揉了揉她的脑袋,浅浅地笑道:“就算你哥来了我也一样欺负。”

想到面前这人用拳头钻着幸平创真的脑袋,一脸开心地喊“小幸幸”的场景,幸平纯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沉重。

为什么兄妹俩都逃脱不了她的魔掌呢……

“那么,对于这个题目,天府学园这边的领队有什么想法吗?”主持人又将话题换了过来。

看着摄影机的角度向着这边转来,刚刚还笑着的苏颖连忙神色一正,那变脸速度简直与川剧有的一拼。她拿着话筒一脸严肃地说道:“嗯……不管怎么说,小袁是绝对不会输的。”

“啊?”看上去有些斯文的黑发男生茫然地抬起了头。

“哦?这么快就下了胜利的宣言吗?”主持人有些惊讶地说道。

“真的吗?我们这边可也有着获胜的把握呢。”薙切爱丽丝针锋相对着,只是如此说话的两人,身上连半点硝烟火气都没有。

“那么,现在让我们来抽选本次进行品评的三组客人吧。”在演播室中央的大厅的屏幕中,无数张照片聚在一起,而三簇亮光则在他们的脸上肆意转动着,“好……停!”

“最终选中的三组客人是……”

幸平纯也抬起头望着荧幕,尽管节目组为了客人的隐私着想,并没有在屏幕上标注客人的详细资料,照片也作了模糊处理,但她依然在其中见到了熟悉的面孔。

“这位……对了,之前是在那里出现过的。”她轻轻点了点头。

“一对老年夫妻,一位父亲带着自己的一对儿女,以及……两个年轻人。”袁弘懿盘算着接下来之后的打算,“嗯,这样的话……”

“好了,那么接下来则是广告时间,广告之后,节目更加精彩,请不要错过哦~”

“啊?”本来正兴致勃勃看着的火神大我皱起了眉头,“怎么就进广告了呢……好想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啊。”

“嗯……要不要打电话问问店长呢?”节目是事先录制好的,如果问店长的话,那么现在立即就能知道结果,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按捺下了自己的好奇心,“还是等等看吧。”

如果剧透的话,那对决就失却了本身的悬疑与刺激性,所以尽管心里像是猫爪子挠了一样地发痒,他还是决定耐心等下去,“好了,趁着广告时间,把碗洗了吧。”

“哇……电视里的店长好好看啊。”此时在已经打烊的猫屋里,小狐狸与幸平纯也正在收看着这档节目。

“那你的意思是我平时不好看吗?”幸平纯瞥了他一眼问道。

“不……不是啦,店长平时也很好看!”小狐狸连忙为自己之前的话圆场,“只是电视上更加好看了呢!”

“因为节目组的要求,化了点淡妆呀。”幸平纯坐在椅子上安静坐着,“在店里厨房干活的话,就不能化妆啊。”

“这样啊……”小狐狸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之后是谁赢了呢?”

“你猜?”

“我猜是店长!”

“你再猜?”

“啊?总不会是那个袁弘懿吧?”

幸平纯只是笑着说道:“你接着看下去不就知道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猜一猜三组客人分别是谁?

第156章 Menu.156 早餐对决(三)

“那么, 现在就让我们前往远月度假村吧!”

因为对决将在第二天的清晨举行,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都将交由选手进行料理以及食材方面的准备工作。随着主持人以这句话作为开端,电视机中的画面迅速转到了行驶中的车辆以及坐在车内的节目组成员们身上。

在前往目的地之前的短暂旅程中, 选手会被问到一些关于料理的想法以及对手的看法之类的事情, 这也是这一节目的惯例。

“我……我的话……”

“这个嘛,中华料理的早餐有很多……”

相对于袁弘懿回答这些问题时的支支吾吾慌不择言, 幸平纯的反应就显得落落大方了许多, 她面对镜头平静地笑着,将主持人提出的问题答得滴水不漏。

“天府学园是很厉害的料理学园,能在其中名列第三席, 想必实力一定很强。”本着学园友谊优先的原则,幸平纯先夸了一波对手的实力, 才又继续说道, “但是我也会尽己所能的。”

“对于对料理的考虑嘛……”幸平纯将一绺垂落在脸颊的发丝挽至耳后,“我希望是能尽量符合客人期望的料理吧。”

“符合客人的期望?能为我们举个例子吗?”

“这个嘛……还是到时候再揭晓吧。”幸平纯笑着卖了个关子。

跨越那由石青色的砖瓦砌成的拱形桥之后,位于林木之间的远月度假村就出现在了镜头的正中央, 那醒目的酒店标识折射着厚重的金属微光,布满青苔与藤蔓的墙壁则已看不出原本的洁白颜色,仿佛与自然融为了一体。

“那是什么?”幸平纯往窗外张望着,本是一片和谐的静谧景色, 却有刺耳的警笛鸣声与闪烁的蓝红警灯突兀出现于此。

“等等啊……我给酒店那边打个电话。”节目组的导演也看到了前方的封锁线,他皱着眉头拨响了手机,“喂……酒店这边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那边发生了命案?”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导演的表情很是微妙, 车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一齐盯着他,而旁边的摄影机在出现变故的时候就已经关掉了,“不过暂时没有人员伤亡……”

“等一会就可以正常拍摄了?”导演将信将疑地问着,在听到一个名字之后,他先皱眉往那边望了一眼,然后挂了电话向着前边的司机一挥手,“别急,估计再等一会儿就可以进去了。”

“出什么事了啊?”主持人听到命案这种事情有些惊疑不定,连忙问道。

“好像是在酒店举行婚礼,有人在红酒里给新娘下了毒……”导演摆了摆手,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不过毛利小五郎先生在那里,案子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告破吧。”

“是啊……”主持人赞同地点了点头,毛利小五郎就像一块金字招牌,简直跟福尔摩斯再世一样,这世间就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

这一段在剪辑的时候当然是掐去不播的,在得到凶手就是新郎,为了复仇才在婚宴中下毒之后,车上的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八卦了一会,车子才缓缓发动度过了那道警方安排的封锁线。

「第二天,清晨。」

随着电视机里这样一行字幕在底端浮现,时间就已经来到了第二天正式对决的开端,用湛蓝色发带将长发束在脑后戴上厨师帽的幸平纯与她的对手袁弘懿一起,站在厨房里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客人们的到来。

窗外缭绕的雾气在潮湿的环境里染成了乳白色,厚厚一层像是浴室里泛起的水雾,而天色则渐渐由朦胧走向明朗,假如从通透的落地玻璃向外看,能享受着被森林绿意环抱的温柔,斜斜的晨光射入窗户,仿佛自带暖色调滤镜一般,连旁边的摄影师都省却了不少工夫。

“好困啊……”

幸平纯听见她身旁的袁弘懿无精打采地打着呵欠,少年有着纯黑色的利落短发,刘海整齐地贴在额前,明明是与幸平纯差不多大的年纪,那可爱的娃娃脸却使得他看起来更为稚嫩了一些,见摄影机没对准这边,他已经将半个身子都贴在了墙上。

“昨晚没睡好吗?”幸平纯自然而然地接道。

“嗯,最近都没太睡好,第一次来国外……”袁弘懿迷迷糊糊地答道,说着说着忽然惊觉了过来,“你会说中文啊?”

“会一点啊。”幸平纯笑着点头。

“这哪是会一点啊……”袁弘懿苦笑了一下,“明明说的比我都好。”

他的吐词和咬字带着西南的地域特色,在l与n音以及平舌翘舌方面有些混淆不清,这样比较起来,幸平纯的口音反而更接近标准的普通话一些。

“各位早安,欢迎光临远月餐厅,感谢你们对本节目的支持……”

主持人的声音在厨房外响起之后不久,就有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好了,可以开始了。”

“好的,谢谢。”

在这样一间厨房内,为了拍摄清楚两位厨师的动作,节目组竟然动用了四台摄影机同时拍摄,让人不得不佩服这一档节目的成本预算。幸好酒店的厨房比较大,摆下这么四台摄影机也丝毫不显拥挤,若是放在猫屋的厨房里,幸平纯估计连走路都费劲。

“首先,是第一组的藤原夫妇……”幸平纯思索着接下来要做的料理,“就按照昨天晚上计划的来吧。”

在幸平纯还在布置料理台上的食材摆位的时候,隔壁的袁弘懿却早已开始了动作。

“哇……”就像是亲眼目睹了一记大风车灌篮一样,火神大我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这男生……”

刚刚还唯唯诺诺的小男生一拿起厨刀,就仿佛从里到外换了个人似的,瞬间爆发出不一样气场,细小的盐粒在他的手中跳跃,锋利的刀刃在他的指间翻滚,如同带着面具的川剧大师踩着轻声小调的鼓点,一举一动都充满了韵律感。

“这还是刚刚那个人吗?”小狐狸也微微张大了嘴巴,除了依旧是那张脸和那身穿着以外,根本瞧不出他与之前有什么共同点。

“唔,确实很厉害。”幸平纯当时在忙着自己的料理,根本无暇他顾,此时看着节目里的场面,才知道自己当时碰见的是怎样的一位对手。

那富有节奏的钝响就像是鸣金出征前的序曲,恍惚间她甚至以为自己听到了鼓舞士气的鼓声轰隆作响。

“有些像黑木场学长呢。”幸平纯思忖道。

“黑木场学长?那是谁啊?”小狐狸回头问道。

“一位早两年毕业的学长吧,他也是这样,一旦系上头巾站在料理台面前,整个人气势就变了呢。”幸平纯补充道,“不过变化没这么明显就是了。”

黑木场学长顶多是冰山脸进化成了暴躁的僵尸脸,哪像这位呀,完全就是超进化了。

摄影师显然也很能抓时机,迅速给了袁弘懿几个特写,只见厚实的面团在他的手中舞动,越拉越长,直至细如丝线,而后如游滑的水蛇一般肆意扭曲伸长,还时不时故意在摄像机的镜头前漾上几朵花。

“啊!”本来为了看清袁弘懿的动作都快贴近电视的小狐狸,见到面条快甩到自己脸上连忙往后一闪,却看见那面条又如秋千一样晃荡着收回去了。

“看上去好弹滑啊……”小狐狸口水都快出来了,“这面肯定很好吃吧!”

“嗯……这是拉面的工夫啊,要练很久的。”

中式拉面与日式拉面不太一样,相对于独自在厨房里高汤煮面,它更讲究与客人面对面的交流,这种类同于表演性质的拉面方式就是其中一种,不得不说,从视觉效果上来看的确是很震撼的,至少小狐狸现在完全移不开目光了。

“啊!好想尝尝这样做出来的面条啊。”

“这是中式的拉面吗?看上去好有趣啊!”

“现在去远月度假村那边能不能吃到这样的面条啊?”

本来对这位不声不响的小男生不甚在意的观众们,此时都对他给予了十二分的关注,没办法,那烟花一般绚烂的动作实在是太抓人眼球了一点。

“不知道店长那边怎么样了。”火神大我本来也在全神贯注地盯着袁弘懿的动作,忽然想起了厨房另一边的幸平纯,不知道面对这样的强敌,她会不会有压力呢?

仿佛是听见了观众们心中的疑问,在一道远景镜头过后,摄像机又聚焦在了幸平纯的身上,捕捉着她的一举一动。

如果用「侵略如火」来形容袁弘懿的手法的话,那么幸平纯用与其相对的「徐徐如林」来比喻就再好不过了,她轻轻摩挲着厨刃的刀柄,动作轻柔平缓,就像是纪录片里的慢动作播放一样,每一秒每一帧都被无限延长。

但那只是表面上的假象,看似不紧不慢的幸平纯,实质上速度却与袁弘懿不相上下,余烟袅袅,萦绕徘徊,弥漫着切实的烟火味,而两人的料理则在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中缓缓成型。

节目组并没有在预告或是其他地方提前告知他们两人所做的料理名目,但从两人准备的食材与动作间可以瞧出端倪,就比如现在的小狐狸就眼前一亮,大声嚷嚷着:“他这是在做中华大包吗!”

“喵!”本来趴在角落里睡着的小橘猫被他这一嗓子吓得跳了起来,怒瞪了他一眼,摇摇尾巴去到了外边,似乎是准备找个地方重睡。

“嗯,看样子好像是呢。”幸平纯点头说道,参与其中的她对接下来的剧情自然十分了解,不过节目就是要有些悬念才好看,因此并不打算剧透,“小狐喜欢吃包子吗?”

“喜欢呀!”

“那过两天做点包子给你尝尝好不好。”

“好呀好呀,不过他打算做什么包子呢!”小狐狸兴奋地晃荡着腿,“是寿喜烧馅还是豆沙馅还是披萨馅呢?”

包子在日本是中华料理店里特有的食物,盛溢着满满食材的中华包子到了一衣带水的日本,那可就全变了模样。就像是点歪了技能树一样,除了猪肉馅以及豆沙馅以外,其他诸如梅菜馅、三鲜馅、牛肉馅等等大众耳熟能详的包子在日本的包子店里一概没有,反而全都是些奇奇怪怪的像是黑暗料理一样的口味的包子。

“……”对中华料理颇为精通的幸平纯只能叹口气,说道:“应该不会是那些馅的吧……”

雪白莹润的面团在褐色的木板上昂然站立着,就如军舰甲板上蓄势待发的穿着水手服的海军士兵,整整齐齐三排面团,似乎是打算满足电视机前的强迫症患者一样,即使在摄影机镜头平移俯视的角度下,行距列距也纹丝不差,完美得让平面设计师都要垂下两行清泪。

炫,从头到尾就是炫,就像璀璨生光的钻石一样,满眼夺目银光熠熠。

而在节目同步播出的华夏网络上,成千上万名在线观看的网友却是顷刻间沸腾了起来。

“是蟹黄啊!”

“啧啧这可真是有口福了。”

“好饿啊天啊为什么能拍得这么好看!”

摄影师像是将毕生功力都运用至极致了一般,镜头下的蟹黄呈现出红润丰腴而饱满的颜色,稍稍黏稠一些的蟹膏则温润异常,仿佛是金矿丢入熔炉之中熔炼出来的矿液一般,那潺潺流动的姿态,有着比黄金有过之无不及的令人癫狂的能力。

在这样的对比下,即使幸平纯的动作也算得上是行云流水赏心悦目,但观众们总觉得似乎少了那么一丢丢劲头在里面,有些淡然无味。假如有场外投票环节的话,幸平纯此时就处于了全然不利的局面。

“不过这女生还是蛮可爱的。”有弹幕陈词总结似的说着。

“的确是有够炫呢。”电视机前的幸平纯也感叹道,“这种风格,有点像哥哥啊。”

或许是因为出身家庭餐厅这种接地气的地方的缘故,幸平创真也喜欢在客人面前表演颠锅之类的技巧,那在空中飞来飞去的煎饼,猛烈得几乎要燃上眉毛的炉火,每次都能赢得客人的满堂喝彩。

“我觉得这孩子比之前那位第二席还厉害啊,他要是昨天上就好了。”

“嗯……我觉得也是。”

尽管这档节目娱乐性高于竞争性,但还是有不少观众对天府学园昨天输给远月学园而耿耿于怀。

“我得先泡碗泡面来吃了……天啊,这档节目简直有毒!”

“等一下,给我也带一份泡面!我要一份特辣的火鸡面!”

“酸菜牛肉面也来一份!”

“豚骨面!拜托了!”

弹幕们纷纷欢快地刷起屏来,而有些手疾眼快的则将节目刚刚的截图发在了微博上,很快#星级厨师#以及#袁弘懿#这两个标签飞快地冲上了热搜。

“欸?这是什么啊?”

凡是抱着这样的好奇心戳进去的吃瓜群众们,都感觉自己像是不小心钻进草丛吃了一发无尽之刃的暴击一样,被敲得七荤八素,这高清的画质,将蟹黄的美味诱人体现得淋漓尽致。而当他们知道这蟹黄是用来做蟹黄包之后,就更加按捺不住了,天呐,这要是一口咬下去该是怎样奢侈的感受啊!

很快,《星级厨师》的观看平台就又加入了一大批生力军。

“蟹黄包?在哪里在哪里?”

“微博大军请举手!”

“嗯?这画面里的人好眼熟啊……”

总是一昧地播放厨房里的场景,就算再如何赏心悦目也难免会让观众审美疲劳,节目组适时将画面移到了厨房外的餐厅里,观察着客人们的反应,此时此刻不少人的屏幕上,就出现了毛利小五郎那张残留着青色胡茬的脸。

“爸爸,少喝一点……”毛利兰叹了一口气,“大早上的喝这么多酒做什么啊?”

“这酒可是免费的,不喝白不喝啊。”毛利小五郎涨红着脸,“来,柯南,再帮我去拿一点。”

“叔叔……这旁边可是有摄像机的。”江户川柯南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头,这人丝毫不顾及自己形象的吗?

“摄像机?哪里啊?”醉眼熏熏的毛利小五郎往右边看了看,见镜头对准了自己,便笑嘻嘻地挥了挥手,“哟,还真有啊,你们好啊。”

“是沉睡的名侦探!”

“哈哈哈哈哈他可真有意思。”

“很平易近人啊,我还以为大名鼎鼎的名侦探会是那种不苟言笑的人呢。”

也有人不无忧虑地问早晨喝这么多酒对身体是不是不好,但是紧接着就被后面的弹幕说服了。

“他可是要睡眼沉沉的时候才能破案,这时候喝酒,说不定跟醉拳一样,是在积攒能量呢!”

听上去似乎的确是有几分道理呢……

毛利小五郎在华夏也拥有着很高的知名度,「沉睡的名侦探」所经手的一系列疑难杂案在微博曾被归纳总结,那犀利的思路与绝佳的洞察力被人们称道不已,而更引人注目的还是那故作玄虚的闭眼托腮的姿态。只是看得多了,大家难免会吐槽一件事情——

这家伙遇见的案子也未免太多了吧!感觉跟移动死神一样,走到哪里死到哪里啊!

“这附近真是变了不少啊。”藤原塔子感叹道。

“是啊。”藤原滋笑着点了点头,“建了许多新的建筑呢,比以前要好看多了。”

“不知道待会儿会端上什么样的料理呢?”

“真叫人期待啊。”

远月度假村的规模比起最初建立时已有了十足的变化,他们欣赏着窗外的晨光初现,清新的微风抚弄着梧桐翠绿的叶子,细碎的光线透露进来,在他们的轮廓上打上一层浅浅的光晕。

“看见这对老夫妻就觉得心境都祥和了许多啊……”

“跟之前那位大叔画风完全不一样呢。”

“要是我和我老公上了年纪也能这样幸福地相处就好了啊。”

“这狗粮吃得可真开心啊。”

在其乐融融的藤原夫妇之后,很快,观众们就又发现了新的关注点。

“等等!旁边的那一对是什么情况……”

“啊啊啊旁边那位戴眼镜的小哥好帅啊!”

“嗯,我更喜欢他旁边那阳光帅气的那款。”

月城雪兔修长的身躯将极为简单的白衣黑裤也穿出了别样的魅力,银灰色的短发软软地贴在额上,衬得白皙的脸庞温润如玉,如同四月里纷纷扰扰的嫩色樱花,而脸上架着的金丝圆框眼镜则为他增添着知性的光辉。

木之本桃矢则面对面盯着他,他提起水壶先为雪兔的水杯里注满了水,短发随着他的动作有着小小的颤动着,之后才又将壶口朝向自己的杯子。

在伸手拿水杯的时候,两人的手不经意间碰触了一下,在眼神交汇的瞬间,月城雪兔像是触电一般收回了手,而后点点红霞染上了他纤细的脖颈。

尽管两人在摄影机拍摄的期间一言不发,但观众们却能从中嗅出一点点不同寻常的情愫。

“咳咳……”

“忍不住要露出老阿姨般的笑容了呢。”

“年轻可真是好啊~”

在介绍完已经掉线许久的主持人再次拿着话筒走了出来,迎向观众们的目光,说道:“待会儿我们将端出两种早餐,请各位加以品尝并进行投票。”

尽管这是在预先的通知函上就已经标明的事情,毛利小五郎还是忍不住乐呵呵了起来:“啊,真好啊,抽中这签之后,不但有免费的酒喝,还有早餐吃……哎,小兰你踢我干什么?”

“叔叔真是太丢人了……”江户川柯南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毛利小五郎的表现简直跟占到便宜沾沾自喜的土包子没什么两样啊。

不过网络上却是“哈哈哈哈哈”、“233333”刷起了屏,毕竟如果自己去到这种地方,就算表面上能保持镇定,内心深处估计也会这样想吧,这样说起来,毛利小五郎的表现就很真实呢。

“毛利大叔真是太可爱了!”

在当事人都不知不觉的情况下,「率直」、「真诚」这样的标签就戳在了毛利小五郎的身上。

“有两种可以吃呢,真好啊,塔子。”藤原滋抿了一口手边的温水。

“那么多怎么吃得完呢?”藤原塔子考虑的却是另外的问题。

“不吃完也没有关系,每一样尝一点就可以了。”主持人手持话筒笑着说道,“那么,接下来就请享用第一份早餐吧。”

“让……让各位久等了……”走出厨房的袁弘懿又变成了之前那副有些腼腆害羞的样子,甚至不敢与主持人的目光对视,他推着装载料理的推车慢慢步出,走向了藤原夫妇。

“明明在厨房里那么有气势的人,出来就成这样了啊。”

“真是反差萌啊……”

“藤原先生,藤原夫人,祝两位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快乐。”虽然他的日语讲得有些磕磕绊绊,但还算流利,“这是我为两位准备的早餐。”

而当托盘上的盖子缓缓掀开的时候,一阵白光闪耀,仿佛有清鹤长鸣,白龙出水,而一副山水画卷般的画面铺陈而列,出现在了藤原夫妇的面前。

“太美了……”在这道料理面前,藤原塔子屏住了呼吸。

“这是……”

“小当家吗?这一定是小当家没错吧?!”

“认真说起来,天府学园的确是小当家创办的料理学园,所以里面的学生做的料理会发光而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吧?不行,我快要被自己说服了啊……”

甚至主持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能请你介绍一下这道料理吗?”

“好的。”在说起手边的料理的时候,袁弘懿的眼神变得锐利了许多,他指向那一副如山水画一般的料理,“首先是这一道……”

“这流水一般的波浪是我擀制的细面,这桥面则是用燉鲍鱼做成的,这里黑色的部分是乌蛤,白色的部分是鲷鱼……”

在他的介绍下,大家才明白,眼前这小桥流水,青林白石的画面竟然都是食材制成的,不由得惊讶到了极点。

“另外一道则是长寿面,不像平常的面条,这里面一共只有一根面……在华夏,这是祝愿长寿安康的意思。”在讲完之后,他微微鞠躬:“请二位慢用。”

“真是大开眼界了啊……”藤原滋喃喃道,这样近距离看之后,不论从哪里动手,都有种自己毁掉了一份艺术品的罪恶感。

“还真是舍不得下手啊。”

“唉……”抛却藤原夫妇的烦恼不谈,在旁边一直看着的苏颖却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在她身边的薙切爱丽丝戳了一下屏幕,细声问道,看刚刚放回去的手机页面,显然两人刚刚才打完一把王者荣耀,“输了就输了呗。”

“还不是你非要玩鲁班……”苏颖晃了晃头,“不是啦,我是说这家伙……这作风还是改不了啊。”

“嗯?什么作风?”薙切爱丽丝好奇问道。

“料理只重形式不重内容啊,跟你当年差不多。”

当初薙切爱丽丝沉迷于分子料理,总是追求着外观、口感等方面的新奇变化,与袁弘懿相比,还真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什么叫跟我当年差不多……”薙切爱丽丝不满地撇了撇嘴。

“算了算了,再来一把再来一把,这次我要玩中单了。”苏颖撺掇着薙切爱丽丝拿出手机,听得身旁的节目组工作人员直冒冷汗……

两个队伍的选手正在对决,身为领队却聚在这里玩游戏?真是心宽啊……

“这是为毛利先生准备的早餐。”

“噢?这是什么?”毛利小五郎提起了兴趣,“烧饼吗?”

“不,是鸡蛋饼,这里还有准备的牛奶,请慢用。”

“鸡蛋饼……那是什么?”毛利小五郎擦了擦手,随手拿出盘子里的鸡蛋饼,与他想象中的那种坚硬扎实的烧饼不太一样,是毛巾被一样的软软一卷,还带着煎锅上的热乎酥油气味,光是闻着都有些食指大动了。

第157章 Menu.157 早餐对决(四)

“哦, 还不错嘛……”

着染上焦色的边缘轻轻一口咬上去, 嘴里立刻咔嚓咔嚓地响了起来,而饼面由于空气灌入而形成的一个个轻轻鼓起的小包, 则像深秋来临储存着田鼠辛辛苦苦搬运来麦穗的小仓储一样, 将清油与谷物当时的香气一并保存在了里面,而后在唇齿的压迫下缓缓溢出。

在软韧的鸡蛋饼的包裹下, 清脆的生菜与肥美的里脊沾上不知名的酱料, 在毛利小五郎不断的咀嚼中逐渐消磨,松软可口,而又润滑细腻的口感, 让他情不自禁地又拿起了酒杯:“啊,这个好像可以下酒啊。”

“又喝酒……”毛利兰皱着眉头, 见摄影机的镜头正朝着自己, 她稍稍忍了忍,转而拿起一张纸巾小心地向江户川柯南靠了过去,“柯南, 过来一点,我给你擦擦嘴边的牛奶。”

“不……不用了小兰姐姐,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最后一组早餐属于木之本桃矢与月城雪兔,或许是因为对方是与自己年纪差距不大的同龄人的缘故, 袁弘懿的紧张似乎平息了不少,他将自己准备的早餐逐一奉上:“木之本先生,月城先生,这是为两位准备的早餐。”

“这是什么啊?”面对自己从未见过的棍状物体, 木之本桃矢有些疑惑地凑近看了看。

“这是……”袁弘懿刚想解释,却听见月城雪兔笑着说道,“这是油条与豆浆啊。”

“油条和豆浆?你知道这个吗?”

“对啊,我以前有吃过。”月城雪兔眨了眨眼睛,这世间,恐怕还没有他没吃过的东西呢。

“哦……”木之本桃矢正准备拿起油条一口咬下去,月城雪兔就喊了暂停,“等等,桃矢。”

“啊?”

“油条与豆浆,要这样吃才对。”

于是电视机与电脑前的观众们,猝不及防就见到了摄影师的特写画面——色泽金黄的油条被那双素白的手轻轻一掰,蓬松酥脆的脆皮飞溅落入纯白的豆浆里漂浮起来,随后如船底破洞的木舟一样咕嘟咕嘟涌入,内里密布的孔洞立刻满满地充实了起来。

“看上去好好吃……”

“好想吃好想吃,为什么现在不是早上啊!不然我现在立刻就能去楼下的早餐店里点一份豆浆油条啊!”

“我倒是觉得这小哥的吃相好好看呢……果然好看的人,吃东西都这么赏心悦目啊!”

“楼上的+1!”

“颜控+2!”

……

油条本身的味道很淡,除了扑鼻的油香与酥脆的口感以外,可供描述的地方不多,但是一旦浸入到这豆浆里,那淡淡的微甜融入到蓬松的小孔里,油条就变成了软糯与轻脆的并存的奇妙结合体,香甜的豆浆一口下去像是泉眼一样止不住地往外冒,清晨昏昏沉沉的脑袋,都渐渐地清醒了过来。

“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接下来该那个女生了吧?”

“不对啊,我记得他之前还准备了螃蟹呢?”

就当大家以为袁弘懿的料理到此为止的时候,他忽然掀开推车底部的纱罩,轻轻一笑:“这里还有为诸位准备的特别早餐——蟹黄包,请各位品尝。”

“原来还有杀手锏是吗?”对于两位厨师的你争我抢,毛利小五郎还是很乐见其成的,他招了招手说道:“那就端上来吧。”

“好的,这就上来。”

「蟹黄包」,是江南一带的传统小吃,以才子佳人、依江傍水闻名于世的吴越水乡,饮食比起其他地方也难免会多上一抹潋滟水色。蟹黄包,严格意义讲起来,其实「蟹黄汤包」才是它真实的名字,而它的精髓与奥秘,则在于其中蕴藏的汤汁之中。

看上去如水乡人一般内敛而平平无奇的汁水,底蕴却深厚无比。那并不是简简单单的白水一类的东西,而是袁弘懿苦心特制的高汤,久炖而不烂的老母鸡与猪蹄膀附近的厚皮一起,最终熬制成富含蛋白与脂肪而呈现果冻状的高汤,掺入少许剁成肉末的猪腿肉,再加入四两新鲜螃蟹的蟹黄蟹肉,如此反反复复地折腾,才能得到这一份来之不易的馅料。

“蟹黄汤包啊,好久没吃过了。”月城雪兔将面前屉笼的盖子轻轻一提,随后呆愣了一瞬,“可真漂亮啊。”

玲珑剔透的蟹黄汤包,面皮薄如蝉翼吹弹可破,这毫无疑问地贯彻了“皮薄馅嫩”的政策,透过薄薄的面皮都能直接见到内在的华丽,只是如同雾里看花一样,隔了一层朦胧的观感,有些看不清晰。

如座钟一般扁平饱满地躺在笼中的蟹黄汤包躺在铺洒的柔软松针之上,黑底白团,别有一番韵味。二十余道褶皱均匀铺开,顶端还有一簇鲜艳的蟹黄,若是以俯视的角度直观,恰如一朵清幽袭人的白菊,在回暖的秋风中徐徐绽放。

但顶上那点蟹黄,怎能挡得住从内而外迸发出来的香气呢?那鲜得连眉毛都要掉下来的蟹黄蟹肉,借着升腾而起的白雾争先恐后地往外冒,稍稍吸上一口,猪腿肉与蟹肉的鲜香一同盘旋而上直入鼻腔,美得都快让人找不着北了。

“呼……感觉动作要放轻一点才行啊。”担心自己动作太大就会夹破包子皮的月城雪兔,动作极缓极轻地夹起一个蟹黄汤包,“这……里面好晃啊。”

一旦你轻轻碰触那汤包,缭绕升起的水汽之间,刚刚还安安稳稳呆坐在原地的包子一下子就变得不安分了起来,仿若底端有漩涡的吸引力一样,裹挟着馅料漏出的精华的汤汁在几近透明的面皮内肆意流动着,充满着鲜活的生命力。

“好馋啊,感觉我快要把电脑吃下去了……”

“等等,谁有眼镜布啊?借我擦擦手机好吗?口水滴到屏幕上了啊!”

“啊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大晚上地看这档节目啊,为什么啊!”

仿佛是听见了观众们的鬼哭神嚎一样,摄影师大哥又变本加厉地对准着月城雪兔的嘴唇来了一发特写,那温润的浅色红唇微启,开阖之间,蟹黄汤包就这样送了进去。

“什么东西!好闪啊……”

“我刚刚是不是被闪光雷扔到了啊!”

在月城雪兔轻轻咬破的那一瞬间,蟹黄包里的一汪蟹油如曙光初现般金光乍破,耀眼夺目,而湍流般滚烫奔腾的汤汁则极有质感地被他一点一点吮入口中。

“有点烫啊……”木之本桃矢吐了吐舌头,显然是被烫到了,“怎么过了这么久还这么烫啊。”

严丝合缝的包子皮只有顶端微微开口,偏偏这开口处还安了一簇蟹黄,这就使得这蟹黄汤包成了天然的保温盒,月城雪兔微微一笑,语气略带暖意:“你小心点啊。”

蟹黄汤包本就是要现做现吃才好,因此汤汁在入口时会稍嫌滚烫,但内里满满的蟹肉、猪肉末以及蟹黄却能使舌头得到短暂的休憩。在美味的汤汁吮吸干净之后,从咬出来的撕口处开始,颇有弹性的外皮包覆在馅料的表面,嫩白的蟹肉,饱满的蟹黄,那无可比拟的鲜香与质感,如同宝藏般被牢牢地封锁在里面,直至此刻才露出真容。

“这满足的表情,啊,我快受不了,好想吃啊……”

“没想到这位小哥还有必杀技啊……”

“我刚刚查到了,袁弘懿不是四川人,是江苏靖江人,怪不得做的蟹黄包好吃又好看呢!”

但是紧接着又有人提出了疑问:“可是他明明是四川口音啊?”

“这有啥咧,我们寝室本来就一个东北人,哎呀妈呀,跟她混熟了之后,现在半个年级说话都一股东北味儿,有啥好奇怪的。”

“……楼上的东北腔确实有点重了。”

“呼,这叫蟹黄包是吗?味道还真不错啊。”毛利小五郎拿着桌上的牙签掏着牙齿,“你们不是说还有一份早餐吗?我这可都快吃饱了啊。”

尽管主持人之前跟他们有说过浅尝辄止即可,但如此美味的料理,怎能让人按捺得住呢?

“好的,请等一下,接下来就是下一位选手的菜品。”

“各位早安。”有着浅栗色长发的少女推着小推车缓缓步入餐厅内,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我送早餐来了。”

“这是藤原先生夫人的早餐。”

“这是毛利先生及其家人的早餐。”

“这份是两位的早餐,请慢用。”

并没有过多的礼节与繁杂的介绍,幸平纯带着如沐春风般的笑容,将自己准备的料理一一呈上。而接下来的一切,她全都交由客人们味蕾来进行评判。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只是想浅尝辄止一笔带过……重点介绍小纯的料理。

但是写到蟹黄包的时候……就……控几不居我寄几了!

好想吃蟹黄包啊QAQ

第158章 Menu.158 大阪烧(上)

天下明德, 始于日出之东, 千秋万代,生而为龙。

他曾有强盛的时刻。

旌旌汉旗, 势如破竹, 巍巍汉军,金戈铁马, 征伐之声回荡在滚滚烟尘的沙场, 天穹之下绵绵不绝。万箭齐发,斧戟如林,胡马嘶啸, 闻风遁逃,大汉兴盛百年, 而匈奴始终未敢进犯一步。

犯我强汉者, 虽远必诛。虽时间跨度已逾千年之久,现在细细读来,仍振聋发聩。

他曾有繁荣的时刻。

歌舞千里, 诗酒花茶,万邦来朝,威临四海,朱雀门上百尺红绸倾泻而下, 绣以金徽为标,气势恢弘无比。一经入夜,长安城内金砖碧瓦,灯火辉煌, 霞光万丈,盛唐的磅礴大气,繁华若梦,至今仍久久被人歌颂着。

恨不生逢盛唐时。一词一句,道尽天下千古遗恨。

然而合久必分,盛极必衰,物极必反,天下大势莫不如是,他也曾有衰败的时候。

仿佛腾飞的巨龙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了天柱之上,伤痕累累龙鳞剥落,而华夏的国运则如日薄西山,气息奄奄,战火弥漫之间,大厦将倾。

他曾迷惘过,彷徨过,在烟雾缭绕中沉溺于颓唐,枯瘦如柴,堂堂□□上国,却被番邦属国欺凌至此,英吉利的炮火轰开了闭锁的国门,圆明园的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也不见停歇,《马关条约》、《辛丑条约》,一张张羊皮纸如一根根荆棘嵌入骨殖,无数只蛀虫咬噬着他的血髓。

他却无能为力,只能披散着墨发眼睁睁看着子民哭号,山河破碎,金陵旧梦化作铁血灰烬,熊熊烈火燃尽九宫天阙,象征着国君的金旗跌落凡尘,染上乌黑血污。

但他终究,还是从那段坎坷屈辱的历史中走出来了,尽管付出的是万千子民的赤血,尽管万里江山付之一炬,但他终究,仍是那位有着旁人不及的琅琊风骨的君王。

风云变幻,白衣苍狗,泱泱华夏却始终有代代才人挺身而出,抚平风波中的褶皱,扶正道轨中的偏差,墨笔白卷世世传承,将属于他的故事续写下去。

他拥有着这世间无人能及的漫长回忆,他目睹着千都万国繁华兴起又黯然落幕,他见证过烽烟四起千疮百孔,如今,象征着明日的朝阳,却依旧升起在他君临的巅峰之上。

生而为王,光耀万世,其名为——王耀!

“咳咳,东京还是有点冷啊。”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青翠的草芽在路边冒出些小尖,干枯的枝桠舒展着长出些嫩叶,即便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空气中却始终弥漫一点沁人心底的寒意,让他不由得紧了紧自己的衣裳。

熙熙攘攘的人群,流光溢彩的橱窗,摩登而现代的都市之间,又潜藏着复古而传统的古朴,单就这一点而言,东京与北京有着异曲同工的相似之处,让人远道而来的王耀不至于太过于隔阂。

但比起故都里常见的红砖青瓦,东京整体的色调更显清冷,浅灰、天蓝、青绿的色调充斥在王耀的视线内,带来一点寒风以外的微凉。或许是在此处生活太久的缘故,东京的居民尽管表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却难免沾上了这城市的内髓,有着默契之间的敬而远之的疏离。

在这样萧瑟的背景下,王耀这一身颜色醒目的红衣就显得格外惹眼,即使是在汹涌的人海里也能一眼被识别出来,乌黑亮泽的长发捆作一束,瀑布般自颈间飞泄,再细细看待,那眉目清朗若画,衣襟的下摆被微风扬起,谦谦君子,大抵如此。

“叮叮——”

手机的提示音响起,王耀从怀中取出红色外壳的手机,瞥了一眼,见到之前的留言有了最新回复。

「白桦林边的伏特加:啊,天太冷了,我也不想来。」

之所以特地提到“也”字,则是因为在他评论上方,阿尔弗雷德也作出了同样的宣言。

「世界永恒的hero:抱歉,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会嘛,你们先开着吧。」

手指轻点,再刷新一下,则能看见更多人的回复。

「天佑女王陛下:我……我这边有些堵车,可能要迟些才到了。」

「世界的初恋:什么?今天有会吗?什么会啊?」

“难怪我都没见过到人,看来只有我来了啊。”王耀无奈地挑了挑眉,叹了声气:“唉,这些人呐……”

关于抑制全球变暖的《京都协定书》在美国退出之后已岌岌可危,而加拿大、俄罗斯等国的相继退出则使当初多方协调达成的协约完全成了一纸空文,除了华夏以外,还在认认真真统计着二氧化碳排放量的国家屈指可数。

温室效应、全球变暖、冰川融化,这些全人类共同面临以及亟待解决的问题,在国家、民族的利益面前不得不苦笑让步,令人扼腕叹息。

“本来约好来商定接下来的计划的……”王耀抬头望着频频交错的红绿灯,在他身前不远处,十字路口的车龙胶着在一起,纹丝不动,“结果一个人都不来啊。”

如此之多的国家缺席,原本预定明日的环保会议自然泡汤,王耀偏头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空:“不过难得来东京一趟,还是稍微转转吧。”

东京铁塔,浅草寺,银座以及上野公园,虽然王耀对购物毫无兴趣,但这些景致倒是可以转转的。

“对了,不知道香香怎么样了。”在上野动物园去年出生的熊猫宝宝“香香”他还未去探望过,正好这两天去看一看,这样一想,行程表里面又可以添上一条了。

上次来东京还是数年之前,不过像是这样的大都市,短短数年的变化并不多,与周围严丝合缝的井盖,青灰色横亘的砖墙,凭着这些色彩丰富的事物,他还依稀记得这附近的道路,“我上次似乎来过这边。”

这样一想,仿佛从水溅中一跃而起的青鱼,有些记忆渐渐被唤醒了,王耀循着稍显熟悉的道路向前走去:“我记得,这附近有一家很美味的小店才是。”

一贯秉持着「以食为天」的宗旨的王耀,中华美食的店铺开遍世界,在美食领域可谓是行家中的行家,他对于料理的品味极高,色香味方面定是要面面俱到才肯入口,像是上次在伦敦时亚瑟端出来的炸土豆土豆条土豆沙拉土豆片,他虽然极给面子地吃得很开心,但是肚子里还是忍不住腹诽,英国人到底会不会做料理啊!

但那家在机缘巧合之下走入的小店却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些许的痕迹,想必味道定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应该就是在这周围吧。”王耀站在巷弄口的中心四处打量着,“接下来往哪边走呢?”

“先生?”正当王耀疑惑的时候,有惊喜中混杂着讶异的声音在他的耳畔边响起,稍稍转过头去,映入眼帘的是如墨般的垂发,“你怎么在这里啊?”

“本来是过来开会的,不过现在看来应该是要改日进行了……”王耀无奈地说道,“你不是在美国吗?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这个嘛……最近在东京这边开了新的店铺啊。”D伯爵打开折扇轻掩嘴角,“对了,滚滚最近怎么样了?”

这位在世界各地均拥有店铺的D伯爵算是王耀的旧识,在中华街里常常会有D伯爵的宠物店,而之前滚滚因为炎炎夏日而患上的厌食症,也是拜托他寻来了文莱产的龙血金丝竹才得以好转。

“滚滚它最近胃口很好呢,我都担心它会不会有些胖了。”王耀皱眉说道,“吃得又多,还不爱动……”

“店长最近也在忧虑这件事情呢。”D伯爵温声说道。

“店长?”王耀有些奇怪地问道,“哪位店长啊?”

“附近那家猫屋的店长啊。”

“猫屋……”是了,那家餐厅的确是叫做猫屋没错,不过D伯爵为何会知道呢?王耀稍稍想了想,想到这位嗜吃甜食的性子,也就释然了,“那位老店长也养宠物了吗?”

“是啊,养了一只祸福,是橘猫的形态,所以最近都有些发福了。”D伯爵丝毫没有掩盖小橘真实身份的意思,就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不过……小纯也不老吧?”

“小纯?”王耀拢了拢袖子,觉得那位白发白眉的老者应该不会叫这样可爱的名字,“我们讲的应该不是同一位吧。”

“是这样子吗?”D伯爵对于这个问题并不甚在意,“先生用过餐了吗?我现在正打算去吃饭呢。”

“还没有吃过。”王耀微微点头,不提自己之前就在找餐厅的事实,“好啊,那就一起吧。”

D伯爵走在前边带路,王耀才发现自己的目的地其实离之前自己所站的地方没有多远,在见到那扇熟悉的绘着黑猫图案的木门之后,他轻轻嗅了嗅弥漫在身旁空气中的料理气息,脸上的笑意明显了几分。

嗯,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叮铃叮铃——”

当迎客铃的声音响起时,D伯爵与王耀一同踏足于猫屋之中。

第159章 Menu.159 早餐对决(完)

“这下应该差不多了吧。”袁弘懿靠在墙壁边上长舒了一口气, “不知道那个女生会端出什么样的料理呢?”

对于早餐这一较为简单的命题, 不论是对于客人口味的考虑还是自己厨艺的发挥,他都有过充分的考虑, 因此对于比赛的结果还是颇为自信的。但当他望向在后边不远处的苏颖, 却发现苏颖的眉头正皱在一起。

“怎么?难道我有做错什么吗?”他的心中疑虑顿生,如果不是正在对决当中的话, 他真想上前去问问。

“你们家的学生还不错嘛。”薙切爱丽丝称赞道, “除了第一道料理有些浮夸以外,其他的倒还蛮用心的。”

“是这样吗……”苏颖的心中隐隐有着这样的预感,“你看那里。”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 薙切爱丽丝的目光落向藤原夫妇的位置,“那里怎么了?”

“你仔细看看。”

“唔……”薙切爱丽丝仔细看了一眼之后突然后知后觉地发现, “蟹黄包竟然只吃了两口啊。”

“可是, 这是为什么呢?”作为袁弘懿的杀手锏,那蟹黄包一经出场就吸引着所有人的眼球,就连薙切爱丽丝都忍不住想要尝尝, 可是藤原夫妇的四枚蟹黄包却只食用了一半,而且还剩了一些在桌上。

料理不能被客人完全享用,这对于厨师来说无疑是极大的打击,就比如此刻注意到这点的袁弘懿, 脸色就变暗了几分。

“我大概知道是为什么了。”苏颖的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小袁考虑得还是不够周到啊。”

“不够周到?什么意思?”薙切爱丽丝一脸的问号。

“待会你就知道了……”苏颖转过头去,又说到了新的话题,“小幸幸那家伙每次都会搞出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来, 不知道他的妹妹会不会也这样啊。”

幸平创真的食戟一贯情节跌宕起伏,虽然大多以红发少年的胜利告终,但不到最后一秒往往不知道分不出胜负,令人揪心不已。

“应该不会吧。”之前就已经见识过幸平纯食戟的薙切爱丽丝非常肯定地说着,“两个人的风格完全不一样的。”

如层峦叠嶂堆砌在深盘之中的小碟与盘子,由幸平纯一一摆放到桌上,只是相比袁弘懿料理登场时的金光四溢银光闪闪,不带特效也不带闪光的早餐显得有些朴实无华。

“这就是日式的早点吗?”

“呃,怎么说呢……”

“感觉好朴素好清淡啊……”有弹幕如此感慨道,“日本人的早餐真是简单,哪像华夏这边,要什么有什么。”

天津的煎饼果子,烟台的焖子,郑州的胡辣汤,武汉的热干面,南京的酥油饼,成都的红油抄手……华夏的天南地北,地大物博,光是全国各地的琳琅满目的早餐就足以概括一二。

但在日本,你可见不到走街串巷的早点摊子与遍布全城的早点店,自然也买不到粥或者馒头。想要在日本吃上早餐,选择不外乎三种:要么自己在家里做,要么去吉野家麦当劳这样的地方,或者自己从7-11买几片吐司。

因此当日本的观众看到幸平纯的料理时,倒没有惊讶,只是难免感叹两句:“这样子跟家里早餐没什么两样嘛……”

对照那位华夏厨师的绝招频出,这样接地气的料理让他们在熟悉之余,也不免多了一些担心。只是幸平纯并不知晓旁人在思索些什么,她面带着微笑,逐次向藤原夫妇介绍着自己的料理。

“这是煮黑海带与炸豆腐,白芝麻拌茼蒿,用京都清茶煮的猪肉片,右下角的碟子里是照烧冬鲥鱼,以及米糠腌的酱菜,还有稍经烤制的信州产的鲍鱼……”她徐徐说道,“考虑到两位的口味,米饭是煮得比较软的江州米,味噌汤则是虾芋口味的,希望两位能够喜欢。”

与平常猫屋里的料理不太一样,是定食类的套餐,小菜、米饭、酱菜、味噌汤一应俱全,并且无一例外都具备着令人心安的淡淡香气。

“虾芋味的味噌汤吗……”藤原塔子有些意外地说道,“正好是我喜欢的口味啊。”

“是这样吗?那可太好了!”幸平纯笑着说道。

“都很合我们的口味啊。”藤原滋轻轻点头,眼里微微放光,“这可真是难得。”

“两位就请趁热吃吧。”幸平纯微微躬身。

而电视机前的画面一转,便切到了幸平纯的采访画面。少女还穿着之前在厨房里的厨师服,显然拍摄的时间就在这场对决结束后不久。

“请问幸平小姐对于藤原夫妇的料理的想法是怎样的呢?”

“这个嘛……”幸平纯十指交叉,极轻地动了动,“主要还是考虑到他们旅途劳顿比较辛苦,这份早餐主要就是为了调用身心而制作的。”

“我特地选用了他们熟悉的故乡的食材,茼蒿与海带可以补充铁和钙,酱菜可以促进食欲……”幸平纯一字一词讲述着自己的考虑,“像是蟹黄这样性寒的食物,并不适合作为年长者的早餐。”

“原来是这样……”不仅仅是与幸平纯面对面的主持人,观众们这时也才恍然大悟。

“这女生想得真是周到啊……”

“她的这份菜单简直可以收藏起来了啊,感觉特别适合平时家里做饭的时候用呢。”已经有人开始摘抄下了幸平纯之前的菜单,准备尝试一下。

接下来则是端给毛利小五郎一家的料理,观众们本以为也是如这一样的日式早餐,但当推车第二层的帷幕拉开时,才发现事情并不像他们想象中的这样简单。

“这是……”

“这好像是烩饭吧?”

毛利小五郎醉眼惺忪地盯着幸平纯的端来的料理:“这是什么啊?”

“这是专门为您准备的「番茄烩饭」。”幸平纯细声说道。

“哎呀,现在我感觉有些吃不下了。”刚刚才吃过袁弘懿所做的早餐的毛利小五郎,摸着有些胀胀的肚子如此说道,可是当他嗅到那轻盈的番茄香气时,却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嗯……不过好像有点香啊。”

摆在他们面前的并非是传统浓郁重口的意式烩饭,整道料理呈现出花蕾初绽时的清红色,甜中带酸,酸中泛甜的香气随着水雾徐徐爬升,就如水果糖一般清新可爱,令人忍不住想品尝一番。

“爸爸,这是人家特意准备的,还是尝尝看吧。”毛利兰没看出毛利小五郎的口是心非,如此劝说道。

“啊,好的,我就尝一尝吧。”毛利小五郎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慢慢往嘴里送去。

番茄向来是最引人食欲的食材之一,寻常的料理用的往往是偏熟一些的番茄,这样甜味会更加浓厚,炖煮的汤汁色彩也更为鲜艳。而幸平纯所选用的则是稍微泛青的还未熟透的青番茄,尚未成熟的番茄就如豆蔻年华青春可爱的少女一样,有着那个年纪独有的活力。

“很不错嘛。”在嚼了两口之后,他扬起眉毛赞叹道,“我本来还以为我吃不下去呢!现在感觉胃口出奇的好啊。”

酸酸甜甜的烩饭仿若在舌尖上跳跃着,舞蹈着,扩散至整道料理中的番茄风味如同在泰坦尼克号边上的相拥一样,将每一粒米饭温柔地环抱在怀里,也让其染上了那清爽的滋味。当毛利小五郎将这份番茄烩饭嚼碎咽下的时候,浑身的酒气就如汇入奔腾不息的长流中的溪水一般一同蒸腾消融于虚无之中。

“我好像……酒醒了?”清醒了一些的毛利小五郎揉了揉自己的脑袋,“这饭竟然还有醒酒的功效啊。”

“就是如此。”幸平纯笑着说道。

在之前酒店提供的客人资料中有提到,毛利先生一家是到此参加婚礼的,婚礼之后的喜酒与酒会上那些油腻的大荤大肉想必他们已经吃腻了,所以她才会想到以番茄烩饭这样别出心裁的方式来伴随他们度过清晨,现在看来,效果还不错。

最后则轮到月城雪兔与木之本桃矢这一组,幸平纯走到他们面前笑了笑,然后直截了当地问道:“两位吃饱了吗?”

“嗯……”月城雪兔扶了扶金丝边眼镜,颇有些不自然地红了红脸,“还没有呢。”

“这样啊。”幸平纯露出了早知如此的表情,“我这里还准备了一些咖喱饭,要尝尝看吗?”

“早餐就吃咖喱吗?”月城雪兔有些意外地说道,“请端上来吧。”

但端上来的料理却出乎他们的预料,咖喱饭上面并没有满满地浇着黏稠浓郁的酱汁,而是如同泡温泉一样浸润在清鲜澄澈的汤水里,旁边是熬煮水嫩的鸡腿肉与大块大块的蔬菜,诸如秋葵、牛蒡、南瓜、胡萝卜这些蔬菜应有尽有。

“原来是「汤咖喱」啊。”

北海道的冬天,孕育出了一系列无可替代的特色,或许暴雪、严寒与滑雪场在日本别地尚能找到,但螃蟹、温泉与汤咖喱,则是只有在此地才能品味到的原汁原味。

汤咖喱,物如其名,其中并未加入面粉,因此口感不会显得浓稠而辛腻,在食材精心挑选的基础上,也不会过多地加工处理,而是专注于呈现出食材的本味。

就像在在雪地里欢愉地打着滚,带着满身雪泥跑进浴室里泡了一个热气腾腾的热水澡一样,当汤咖喱混着米饭送入嘴中的时候,所有远道而来的辛苦都得到了完整的救赎。微咸中不时回甜的汤汁融入到了蔬菜里面,拥有着咖喱独特而复杂的味道,却不会让人觉得在早餐吃这样的料理会觉得腻人。

香软的鸡腿肉质厚实,嫩而不柴,似要在口中融化开来,又兼具着与之协调的汤底的清鲜香味,在这样微寒的清晨,温暖自薄瓷碗的碗壁传递至手心,汤汁再顺着喉咙向下流淌,将身体的里里外外都熨帖得舒舒服服。

只是……

“还不够啊……”月城雪兔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要是能再来一碗就好了。”

其实一碗他都说得少了,只是担心其他人会被他吓到,才勉为其难少说了一点。

“这都还不够吗?”袁弘懿的眼角抽搐着,考虑到这两位客人的年纪较轻,他特意在这桌的分量上多加了一些,可是这位客人在将幸平纯的汤咖喱吃完之后,都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如果他当时在客人资料上面花的功夫多一点,而不是简简单单一眼扫过的话,他应该就能在月城雪兔的个人荣誉里见到特别突兀的一条——

「第一届远月祭大胃王比赛冠军」。

“看不出来啊,这位小哥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竟然胃口这么大。”在见到月城雪兔将唇边的米粒舔进嘴里后,有弹幕如此感慨道。

“还要再来吗?我觉得早餐吃这么多已经很够了吧。”

“这比我午餐都吃的多啊……”

而更令他们惊叹的,还在后边。

“要再来一碗吗?没问题的哦。”幸平纯从推车的底端,慢慢悠悠地捧出了……一口锅?!

一口满满都是汤咖喱的锅,就这样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月城雪兔与木之本桃矢的面前,连节目里一直循环播放的BGM都顿了一下,而弹幕则罕见地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

片刻之后,才有几条迷茫的弹幕孤零零地飘过去——

“这……这是什么操作?”

“早餐是按锅来算的吗?真的不怕吃不完吗?”

“我觉得这锅汤咖喱剩下的部分应该是厨师跟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分着吃完了吧?不管怎么说,这么多都不可能吃完啊。”

然而,月城雪兔却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们,什么叫做化奇迹为现实,化不可能为可能。

“那我就不客气啦~”伴随着这样欢脱的声音,伴随着木之本桃矢以及周围所有人的呆视,月城雪兔重复着将自己的碗填满,吃光,填满,吃光的过程,直至整锅汤咖喱荡然无存。

为了确认这一点,摄影师还特地在锅的上空给了一个俯视视角,证明这口锅里不仅一点底都没剩下,连边上沾着的部分都被刮得干干净净了。

“6666666啊!”

“我算是服了……”

“这位小哥是叫雪兔是吗?我觉得干脆换个名字……比如……”

“楼上的,怎么不说了?继续说啊?我正拿着我三米长的狼牙棒看着你呢。”

而对决的结果,到这里已经显而易见了。

比起幸平纯的体贴入微,袁弘懿的因人而异就如无根之木,随波之萍,表面上看着像是那么回事,然而深入内里,却能察出其中的空虚。

但在品味幸平纯的料理的时候,你的眼前会自然而然浮现出那跃动着的纤细身影,你能感受到蔬菜侧面的纹理是怎样细致地洗净而又切下,鸡肉经过多长时间的烹煮才能拥有如此独到的口感,她的关心,她的用心,所有的所有,不需赘言,只需从料理中就能体会到她所表达的一切。

所谓厨师的语言,或许就是这样子的吧。

旅途的疲惫,跋涉的辛劳,烦事的困扰,在睡梦的沉淀中落入心底的异样情绪,会在清晨睡醒的那一刻如水底的沉淀一般浮出水面,重新烦忧着你的心神,但不必忧虑,只需如此惬意而舒畅地享受一顿早餐,就能使一切重新回到原点。

而这,便是作为一日之始的早餐的意义所在。

“那么,现在开始投票,每一桌的客人请将自己准备投票的选手的名字写在纸条上,放入这箱子里。”

这本来是顾忌客人们的隐私而做出的安排,只是在这一场对决中,显得似乎不太重要。

因为最后的比分是……

“3:0!恭喜幸平纯小姐获得本场对决的胜利!”

少女面如蔷薇,带着招牌式的微笑,轻轻笑道:

“招待不周!”

“小纯又赢了啊。”坐在办公室里的薙切绘里奈收到发来的汇报之后,想了想,将自己手边那份正看着的幸平纯的档案又改了改。

“总计七十一场食戟,胜场六十九,平局二,败场零。”

作者有话要说:  招待不周!

超喜欢这句话的~

第160章 Menu.160 大阪烧(下)

“那个……客人……您的「麻辣牛蒡丝」好了, 请慢用。”

从后厨走出来的小狐狸本来迈着轻快的步伐, 但在靠近那桌客人的时候脚步却不自觉地放缓,他战战兢兢地将料理放在已放上好几盘的餐盘旁边, 以不亚于脱口秀的速度将自己的念白说完, 随后飞也似地逃离了。‘

刚走上没几步,他就听到身后那目中无人的傲慢声音:“绮礼, 你居然喜欢吃这种树根一样的东西吗?真是令人意想不到的爱好啊。”

“这不是树根。”黑衣神父像是在回答祷告者的问题一般一本正经地说道, “是牛蒡。”

“有什么区别?这跟树根一模一样啊。”吉尔伽美什单手撑在桌上托着侧脸,右手漫不经心地用筷子拨弄着桌上的牛蒡丝,那与山药类似的其貌不扬的模样令他稍许皱了皱眉, 语气中不由多出一些怀疑,“这玩意儿真的能吃吗?”

不论怎样看, 吉尔伽美什也没能将这道料理与路边伏在地面上的树根区分开来, 更没有将其吃下去的勇气,但身旁的神父却好像很喜欢似的,今天已经点了第二盘了。

“很不错, 你可以尝尝看。”言峰绮礼夹起一小撮沾上鲜红油辣的牛蒡丝,再在米饭上轻轻蹭了蹭,随后包裹住洁白的米团一起往嘴里送去,在稍稍咀嚼几下以后, 他的脸上浮现出足以被称为愉悦的神色。

他以前对牛蒡这种食物无法认同也无法理解,但是上次在店长推荐下点过一次之后,就慢慢迷上了这种味道,现在除了麻婆豆腐与螺蛳粉以外, 这道菜算是他颇为中意的料理之一。

“我可不……”

吉尔伽美什的拒绝还未说出便被言峰绮礼堵上了:“你不是说过,要懂得一切美好之物的可贵之处吗?”

神父的言下之意溢于言表,吉尔伽美什用半信半疑的眼神看着言峰绮礼,抿了抿嘴,“没想到你的记性还挺好的,不过我可不觉得这算是什么美好之物。”

“尝尝看不就知道了?”言峰绮礼再次说道。

“好吧。”被劝说了半天的王者决定暂且采纳一下臣子的进谏,“我尝一口看看吧。”

见吉尔伽美什夹起一小口牛蒡吃了一口,又补上一团米饭,言峰绮礼顺势问道:“感觉如何?”

“真难吃。”吉尔伽美什的语气一如既往,脸上还露出嫌恶的神色。

“这样啊……”言峰绮礼的手动了动。

“哎?你把盘子端走干什么?让我再尝一口啊!”

“这样的人真的算得上是王者吗?”在旁边目睹了整个过程的小狐狸抽搐着嘴角,他以前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位客人的身份,只当他是哪里来的穿金戴银的暴发户。后来他才从别的客人口中得知,那位性格恶劣,总是对旁人恶语相向的客人竟然是人类最古老史诗中的主人公——英雄王吉尔伽美什。

威风凛凛、富可敌国的王者现实中居然是这样的个性……知晓这一切的小狐狸对所谓的传说与神话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幻灭感。

“不管怎么说,王者的话,应该更有胸怀和气度一点吧?”小狐狸站在门口这样想着,“就比如……”

“小狐中午好啊。”D伯爵笑着打着招呼。

“啊,好。”从思绪中跳出的小狐狸应答着,他刚一抬头,却呆愣了一瞬。

因为他刚刚想象中的王者,就这样出乎意料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与D伯爵一同进入猫屋的王耀逆着光伫立在微启的猫屋木门的门口,以发带轻束的黑发披落在瘦削而不显单薄的肩膀上,衣袖则被不经意间路过的清风吹起,似是九重天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但骨子里的王者气度确是无法掩盖的,在他的周围,一切都仿佛黯然失色了。

是的,即使他不言也不语,只是默默站在那里,而且眉宇间不带任何凌厉,反而只有云淡风轻的平静,小狐狸也确信这位客人从前一定有着无比辉煌的过去。

“这里就是猫屋啊。”王耀轻轻转头在餐厅里四下看了看,“跟之前是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的猫屋,旧木桌老座椅,有些像是美食攻略里描述的那种朴实无华的小店,令偶然进入的他有着不小心进入到世外桃源的错觉,如今翻新一遍之后,倒是和外边的那些西餐厅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环境固然重要,餐厅里最为紧要的还是料理的味道,不知现在料理的味道变得怎么样了呢?

“欢迎光临!”小狐狸压住心中的激动微微弯腰,“请问客人需要点餐吗?”

“当然。”

在小狐狸带着他们前去座位的时候,王耀也见到了之前D伯爵口中所说的那只祸福,那略显富态的慵懒模样,差点让他没能将其与传说中大名鼎鼎的凶兽联系到一起。

或许在对世间生灵抱有博爱之心的D伯爵眼中,因主人的意念而招致祸患福运的祸福不过是千奇百怪的异兽的一员,但在拥有数千年见闻的王耀心中,以过往的历史来计算的话,祸福却实打实地称得上是凶兽。

世间本就恶念居多,善念居少,而不期而至的好运又往往会使人趾高气昂,迷失自我,是以祸福的历代主人,不论之前如何辉煌腾达,最后大多以惨淡告终。

“那真的是祸福吗?”王耀的心中有些怀疑,如果不是它身上飘散出来的淡淡气息,他几乎都会将其与普通的橘猫等同了。

“请问客人要点些什么呢?”并不知客人心中所想的小狐狸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问道。

“先给我来一份百花杏仁豆腐吧。”D伯爵点的料理还是一如既往,“记得让店长多放一点黄桃片。”

“好的,那这位客人呢?”小狐狸看向王耀。

“这个嘛……”王耀的手指轻抚着菜单的边缘,只是眼尖的小狐狸一眼就发现,这位客人的双手不是如他所想的那样莹莹如玉,纤长细瘦,而是带着怵目惊心的伤疤与新旧交错的烧灼痕迹。

他一定经历过非常艰苦的时候吧。小狐狸的心中不知怎的这样想着。

“到底点什么好呢?”王耀来日本的次数并不多,但日本料理在华夏的店铺本就有很多,他也尝过不少,因此比起在家中就能吃到的拉面、天妇罗,他更倾向于有地域特色的料理。

“最好是只有在日本才能品尝到原汁原味的……”他的目光在菜单上穿梭着,忽然一个名字映入他的视线之中,“就这个好了。”

“我要一份「大阪烧」。”在王耀翻遍的过半菜单中,只有这道料理的名字中具备着地名,因此一眼便被他相中了。

“大阪烧是吗?好的,请稍等一会儿。”

极具大阪风味的大阪烧,在关西算是只要会下厨房的人便会做的料理,但在关东地区却不尽然如此,幸平纯也是仔细研究一番之后,才将其加入到了猫屋的新菜单之中。

虽然人们依据地域划分习惯性称其为“大阪烧”,但其实以罗马音直接译过来的话,或许叫做“爱怎么烧就怎么烧”更为准确。虽说这样的名字有些过长过于无厘头,却能一针见血地点出这道料理的本质。

随心,随缘,随意,本就是寻常人家里的家常料理的大阪烧,组成材料充分发挥着料理者的想象力。完全以山药代替面粉的山药大阪烧烧,塞满扇贝与鱿鱼的海鲜大阪烧,厨房里一切便于入手的食材,都尽可能地可以拿过来用,毕竟各种奇妙的组合能产生更为美妙的滋味也说不定。

“其实仔细想想,大阪烧与普通的蔬菜煎饼差距也不是太大嘛……”

幸平纯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平底锅的底面涂上一层浅浅的清油,随后又将火开得大了一些。

最为传统的大阪烧,材料里自然少不得面粉、鸡蛋与卷心菜,除此之外,幸平纯还嵌入了少许嫩白的虾仁与切成小条的五花肉为其增添口感。

接下来的步骤当然是加水搅拌制成面糊,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幸平纯加的并不是普通的白开水,而是准备好的稍淡一些的高汤,目的也很简单,是让待会儿做出来的大阪烧清香味更浓一些。

关于美食的印象,最为直观的印象并非来自于味觉与嗅觉,而是最为灵敏的听觉,像是大阪烧这样的料理尤其如此。在幸平纯将一勺面糊铺入平底锅并使其迅速铺开的时候,那与炙热的锅底接触而爆发出来的呲呲声响如同无可逃脱的魔咒般混杂在弥漫的轻烟中,简直令人魂不守舍。

“如果在大阪烧里加胡萝卜丝的话,小狐狸应该会吃的吧?”幸平纯在心中打着小算盘,今天的店长,也依旧在为挑食的小狐狸苦苦思索着。

大阪烧本就是要松散才够美味,因此不需像煎其他饼那样狠命地施压,只需在铁铲翻面时迅速果断,且稍稍用锅铲聚拢略微整型即可。

“嗯,这下差不多了。”在幸平纯行云流水地将大阪烧翻来覆去几遍之后,两面都差不多变成了美妙的金黄色,她将灶上的火扭至最小,开始进行最后一道步骤。

“照烧汁,还有木鱼花……好了!大功告成!”

明明是深海里自由自在的鲣鱼,却能被人们发酵做成木头质感的鱼干,不论见多少次,幸平纯都会觉得木鱼花是如此神奇的产物。一层层的木鱼花随着她的掌心挥洒而前后推移着,如打着卷的浪花一样在大阪烧上翻滚着,在与照烧汁汇合之后,来自于鲣鱼的香气在薄薄的海浪中弥漫开来,即使相隔很远都能闻得很清楚。

“您的大阪烧好了,请慢用。”幸平纯将刚刚做好的大阪烧与米饭一起放在了客人的面前。

“这就是大阪烧啊……”王耀仔细端详着眼前置于瓷盘上的料理,闪闪发亮的日式酱汁与在灯光下自在舞动的木鱼花让大阪烧有着标志性的日式特色,只是在密集佐料满满当当的覆盖下,让他并不能看清底下究竟是何模样。

不过这倒无妨,既然看不清,那么用舌尖去品味就好了,他拿起幸平纯之前送上的铲刀小心翼翼地分割开,藏在大阪烧内里的热气连同着香气如同泄洪的潮水一样,一股脑地全冒出来了。

“好香啊……”即使是只中意甜品的D伯爵,此时的目光也完全无法从王耀面前的大阪烧面前挪开。

在大阪烧入口的刹那,王耀原本淡如清茶的眼眸中水光微动,而咔擦咔擦的清脆声音,如南极雪原上断裂的冰面一样接二连三地响起。

即使是品尝过万千美食的王耀,也不得不承认,他正品味着的这份料理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无法数清这其中到底有多少层酥皮在他咬下的时候同时破碎,表面的木鱼花与照烧酱汁与这面皮的碎屑同时涌入口中,在他舌尖轻轻一抿之后,就仿佛落入潺潺溪流的春雨在瞬间了无痕迹。

但了无痕迹说的只是表象,咸甜丰富的口感如高歌一般长驱直入,但紧接着,他的牙齿又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碰触。

——是卷心菜。

这原本平平无奇的食材,放在大阪烧里却焕发出了别样的光彩,切成细丝的卷心菜,脆嫩而清甜,令全心体会着面皮酥脆口感的王耀像是不小心挖到了一口井田一样,清冽的泉水在顷刻间喷涌而出。

由于大阪烧的主题仍是以蔬菜为主,所以尽管幸平纯加入了一些虾仁与五花肉,那数目也不多。但这均匀混在其中的虾仁与五花却像是通关游戏里的彩蛋,大海航行中的宝藏,使得他不时有着出乎意料的惊喜。种种层次分明的味道,却又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令这道大阪烧产生了奇异的美味。

之前还好奇为何大阪烧这样的料理要配合米饭来食用,但此刻王耀的心中却全然没有了这样的困惑,的确,这道料理若是以米饭来稍加平味的话,完全又更上了一个档次。

“不知道客人感觉怎么样呢?”

在王耀的用餐行将结束的时刻,幸平纯如此问道,对于这道新上菜单的料理,她还在积极地寻求着客人的意见。

“很好吃。”王耀轻轻点头,随后又有些为难地皱眉,“只是……”

“只是什么?”

“能告诉我这道料理是如何制作的吗?我想回家的时候试一试呢。”

食谱算是一家餐厅里的立命之本,断不可能轻易地说与客人听,王耀本来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却听见幸平纯笑着说道:“好啊,没问题,我这就用笔写给你。”

“欸?”

而在那之后,在一间布置得端庄大气的客厅内,几位少年正捧着饭碗大快朵颐着。

“这大阪烧的味道你们感觉怎么样?”王耀弯着眉眼看着他们,笑容耀眼得如同这满城灯火一样。

“很美味!”

“很不错哦!”

“好……好吃!”

“那就好。”见到他们异口同声的赞同声之后,特地买回来木鱼花与照烧酱汁的王耀脸上的喜意更甚几分,“我还担心你们吃不惯呢。”

“对了,大哥,弯弯姐什么时候回家啊?”

“嗯……”王耀沉吟片刻,忽而笑道,“快了吧。”

应该,快了吧。

他的心中,是如此期盼着。

第161章 Menu.161 梦黄粱(上)

即使是漂浮于天空中的云朵, 也会在不声不响中悄然坠下, 但只能以秒速一厘米缓慢降落的浮彩,就算在视线中长久地停留也很难分辨出到底落下了多少距离。

不过只要幻化成雾, 风吹雨落, 那下坠的速度便会陡然增快许多,秒速三十厘米, 秒速五米, 时至今日,我仍然还清晰地记得这些数据的具体数字。

我还记得其他一些关于速度的事情,比如, 高速公路上行车的最低速度是时速六十公里,火箭升空的速度是所谓的第一宇宙速度, 也就是秒速七点九公里, 只有超越这个数字,火箭才能脱离重力的桎梏飞向天际。以及,樱花飘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

对于最后一条, 我的记忆尤为清晰。

因为,那是……

“听说岩舟那边还在下雪呢。”

身旁的友人如此说道,打断了我的回忆,我轻轻点了点头, 却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在灯光的照耀下静静偏着头,目光始终未能脱离窗外的樱花。

尽管岩舟地区仍处于冬雪之中,但东京市区里却是晴空灿烂, 薄薄的云层,甚至能透过缝隙望见蓝天短暂的影子,几片白云则晃荡着从一旁路过。但最为引人瞩目的,还是这街道边上蔚为壮观的春日盛景。

“东京的樱花可真多啊……”凡是看到这般场景的人,都一定会这样想的吧。

不论是狭窄的街巷小道,还是写字楼的间隔处,漫天的樱色映照在张开怀抱的每一扇窗户之中,即使是数十米高的建筑物也不例外。慵懒而绵长的日光,像是蜜罐里浓稠得化不开的蜂蜜一样,环绕着这绯红的云霞。每当春风拂过,枝头的细碎花瓣无拘无束地飞舞着,就像是自遥远的彼处逆行而来。

在这样的烂漫春光里,就连喧闹的鸣笛声也显得不那么恼人,一切事物都仿佛被罩上了一点粉嫩的滤镜,让人觉出几分可爱来。

“樱花果然是要这样成片地才好看。”凝视着窗外的景色,我不禁这样感慨道。

“嗯?为什么这么说?”友人舔了舔勺子上残留的提拉米苏,有些好奇地问道。

“单独一棵的话,总觉得有些难过。”我想了想之后这样说道,可其中的确切含义,就连我都没有办法准确地解释。

尽管许多年都已过去了,但我还记得明里带我去看的那棵孤零零的大樱树。那棵孤单地,决绝地伫立于田间小道上的樱花树,就像是远离了族群的飞鸟,独自外出闯荡的游子,尽管树干的颜色比我所见的所有樱树都更为浓重,花的色彩比我所视的所有樱花都更为明丽,但我仍然觉得,它是孤独的。

就如我一般。

友人不置可否地晃了晃头,似乎并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随后眼巴巴地看着我,向我问道:“你那份黑森林还吃吗?”

“你想吃就随意吧。”我笑了笑,将面前的那大半份蛋糕推了过去。

“那我可不客气了。”他擦了擦手掌。

其实这间餐厅的甜品味道还不错,至少这一块以樱桃点缀,沾染巧克力屑的蛋糕便是如此。巧克力的醇厚浓香与樱桃酒的馥郁甜香融合在一起,在丝滑奶油的甜美中附赠上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味,那是比黑森林的深处精灵的咏唱更为沁人心脾的味道。

尽管是如此美味的甜品,我的心中却完全无法涌上任何的冲动与欲望,这不光是对眼前的料理,也是对人生,对生活。总是在低头前行,像磁针寻找北极一样追寻着无法得到的东西的我,感官逐步麻木,神经渐渐迟钝,至于原本鲜活的感情,也在无声无息间默然消退。

我像是失去了对世间美好事物感知与评判的能力,只是如孑虫一般不知朝夕,不知朔晦地活着。活着,活着,让悲伤逐渐累积,怀揣着记忆一直活下去,或许是我唯一能办到的事也说不定。

“药郎,这是什么啊?”我的耳边听到了少女悦耳的声音。

“是我新近得来的茶叶,店长要尝尝看吗?”

“好啊!”

这家餐厅的名字叫做「猫屋餐厅」,离我所住的地方大约相隔两个街区。之所以会与友人约在这样稍显偏僻的地方,一是因为这里的料理味道着实不错,不论是餐点还是甜品都足以称得上惊艳,让朋友们赞不绝口,二则是因为……

第二点,我也是不久前才明白的,是因为这里的店长。

她那浅栗色的头发,与明里着实有些相像。

“请问客人有什么需要的吗?”或许是我探寻的目光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少女轻轻走到我的身畔这样问道。从窗外漏进的光辉覆盖着她的半边身体,柔软的长发带着些许俏皮弯曲的弧度,发梢则闪着温润的光泽。

“唔……”我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位身着素底和服,脸上却画着奇异妆容的男子就笑着说道,“你是对这「梦黄粱」感兴趣吗?”

“梦黄粱?”因为听到陌生名词的疑惑,让我的音调不由得高了几分。

“是啊,你想尝尝看吗?”他举着手中捧着的茶杯,递到我的面前。

袅袅的茶香虽淡,却有着沁人心脾的意味,红褐清亮的茶水漾着微波,底部的茶叶则在底下浮沉着,摇摆不定。

我向来不大会饮茶,之前在公司里工作时,受身边人的影响,除了白水以外喝得最多的就是咖啡,因此对这种风雅传统的饮品不甚了解。但这杯茶水,那微苦回甘的滋味,就连我都能细细领会。

“感觉怎么样?”那被称店长称作药郎的男子又笑着问道,只是笑容似乎别有深意。

“还不错。”我低低地回答,在说话的时候却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那声音就像是浮在空无一物的虚空中一样,令我都感觉陌生。

这段故事不过是小小的插曲,与友人在猫屋的聚会结束之后,我披上外套踏上了返家的道路。樱树投下的颀长影子将地面分割成棋盘似的黑白相间的部分,路旁的月见草与花菱草也无可避免地铺上了一层樱花雪,我边欣赏着这样的美景边向前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铁道边上的路口。

第162章 Menu.162 梦黄粱(下)

“嗯?好的, 我待会儿就到。”

擦身而过的女子拿着手机正对电话那头说着什么, 明明许多年都没见过,并且平时我都刻意地避开了关于她的消息, 但不知为何, 我那时有着强烈的预感,这样的预感充斥着我的脑海。

「那个人, 应该是明里吧?」

毫无根据, 毫无理由,我却如此地确信着,甚至连上句话中的“应该”二字都可以去掉。

「那个人就是明里!」

这句话不断在我的心中回响着。

清风吹过, 青草簌簌,将我的衣袖与头发一并吹动着, 连我的心也动摇了起来, 我几乎能听见从身体内部快要蹦跳出来的心脏扑通直跳的声音。

我强捺住心中的悸动,转头看向她,却发现不知是巧合还是别的怎么回事, 她竟然也慢慢放下手机向着我看过来,正当我凝神屏气注视着她的脸,试图将她与我记忆中那张清秀的脸重合的时候,随着鸣笛声的刺耳声响, 铁道上飞驰而过的列车挡住了我的视线。

列车通过这条道的时间并不长,但已足够我刚刚雀跃的心情沉寂下来,在头脑清晰一些之后,我开始思索起这件事情的意义来。

假如, 假如那个人就是明里,又能怎么样呢?难道我们还能回到过去吗?难道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吗?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恐怕都已不记得我了吧。

她已不是过去的她,我也不再是从前的自己,曾经的无话不谈,就算相见也只能打一句招呼便讪讪笑过,横亘在我面前的如冰山般广阔的悲凉现实让我慢慢清醒了过来。

“呵……”我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决定不等列车从视线中消失,便继续往前走去。

人们往往以为,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波澜壮阔的分界线的边上,一边如海水,一边如烈火,但我却要告诉你,不,不是这样的。

所谓的转折,往往发生在不经意的时刻,就像消失在竹叶间的朝露一样,渺小地直到你多年后才能想起。

我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我原本以为平平无奇的那一天,就此成为了我人生的转折点。在那之后,我的人生平淡贫乏地足以用一段话阐释清楚。

丢弃了蜗壳的蜗牛会觉得轻松吗?我不是蜗牛,却也有着相似的境遇。就像被抽离了水分的游鱼一样,我缺乏着氧气努力生活着,不知不觉竟也慢慢习惯。

将一直以来追寻的期望藏进记忆最里层之后,剥离开一切残存的枷锁与伪装,我才发觉自己不过是时代的巨浪中席卷的一粒砂砾,浑浑噩噩,匆匆忙忙,忙碌而平淡,但浑身的棱角却在不知不觉中被磨得精光。

身边的朋友都渐渐结了婚,就连那位号称非石原里美不娶的朋友都是如此,我也不能免俗,年岁渐长之后,顺从着父母的意思见了一些相亲对象。

工作,家世,性格,相貌,独一无二的我们就像是市场上廉价而泛滥的商品一样,被人当做货品比较买卖着。这样说出来有些气恼,但真正面对的时候却只能心平气和地面对,等待着终究注定的到来。

后来我与父亲单位里一位同事的女儿见了寥寥几面之后就在他们的安排下订了婚,她与我出身自同一所大学,认真算起来是小我两届的学妹,只是之前从来没有见过,不过人与人的相遇本就是小概率的事件。我们就如身经百战的生意人一样精心培育着我们之间的感情,精打细算地约会,看电影,逛街,偶尔爬爬山看看海。我们只专注于现在与未来,对于过往的一切一概不问,而结婚的日期,就这样一天天临近了。

在结婚前一天的单身派对上,朋友举着香槟好奇问我,你爱那姑娘吗,我踟蹰了片刻,嗫嚅了半天才勉强答道:“爱吧。”

应该是,爱的吧,不然我怎么会跟她结婚呢。

我在心中试图用这样的答案说服自己。

再后来,她怀孕了,辞掉了那份写字楼里薪水菲薄的工作,专心做起了全职妈妈,生活的重担便全压在了我的身上。三十年才能还清的房贷,随着汽油涨价愈发开不起的汽车,连超市里的青菜一斤多了几毛钱,都会令我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我本来是做编程的工作,但随着年岁渐长,视力与记忆力的下降让我不得不退居到二线的管理岗位上。每天困扰我的不再是长达数千行的程序里的疏漏,而是公司里的烦文琐事。回到家中也不得安宁,孩子的吵闹,妻子的抱怨,就在这样岁月的消磨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如果时间在这之前还在好整以暇地踱着步子,那么之后就像是按下了加速键一样,时间的速度在瞬间飞逝了起来。前几天还被我抱在怀里的女儿,恍惚间就上了幼儿园,身高不断往上窜的同时,我已陪着她参加完了小学的毕业典礼。

或许是到了更年期的缘故吧,妻子的脾气日益见长,往日那样温和而优雅的人,这时却变成了破口大骂的泼妇。我们常常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彼此争执,互相猜忌,冷战争吵,但最终,总会念及过往以及懂事的女儿而言归于好。

国中毕业后,女儿上了一所不好不坏的高中,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升学率之类的事情倒是可以先放到一边,最重要的是离家很近。但一向乖巧的女儿却变得不听话了起来,她逃课,染发,喝酒,谈恋爱,我试图跟她谈一谈这些事情,最终却酿成了一场史无前例的争吵。

我们父女之间的关系就此到达了冰点,直到她上完大学出身社会才有所解冻,她那时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所在,但我却早已不放在心上,只是关心着她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

没过几年,女儿也结婚了,结婚的对象是与她同一个单位的同事,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女儿并没有多喜欢那个男人。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与我的妻子在一起同床共枕三十年,我也还未能确定这件事情。喜欢不喜欢,爱不爱,应该没那么重要吧?

在我工作的第三十五个年头,我终于退休了,女儿也拥有了自己的孩子,只是我们家离她家很远,往往一个月才能见孙子一面。就像是孤巢中落寞的孤雁,直到那时,我才会如此盼望每一个节日来临的时刻。

后来,我的身体也不大行了,年老体衰,百病缠身,常常爱去的公园要老伴搀扶才能抵达,一旦失去拐杖,那便连下楼都成了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再后来,我就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昏迷,苏醒,再昏迷,再苏醒。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女儿眼中的希望渐渐湮灭,看见孙子懵懂无知的眼神中闪着泪花,而脉搏、心跳这样的感受,则在医生黯然的摇头中缓慢消逝。

我就要死了,我在心中这样想着。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感受,我能清楚地感知到生命力从身体内部一点一滴如抽丝般抽出,而后飘散在虚空中,每一次呼吸变得越来越微弱,直到后来,连吸气这样的事情都变得费劲了起来。

走马灯在眼前逐帧播放着我生前的所作所为,但是我的心中却毫无惶恐,只是平静地接受着这样的现实。在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我稍微花费了那么几秒钟,去思考自己的心情为何会如此宁静,并且很快找到了答案。

我大概,早就死了吧,死在了二十五岁的清晨。

如果,如果能重来的话,我能改变什么呢?

如果……

在生命垂危的最后几秒里,我仍在考虑着这样的事情,但眼皮却不由自主地,如谢幕的帷幕般缓缓垂下。

我的心跳中止了。

……

“感觉怎么样?”

忽然,仿佛有什么久违的感觉复苏了,迄今为止如深海般沉寂的无声世界中,这样的话语突然如水底的石子冒出,在我的耳边响起。与其同时,还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夹杂进来。刀叉与瓷盘碰触发出的清脆响声,似乎牙齿深陷于此的咀嚼声,以及猫咪小声的呜鸣声等等,这些声音在蓦然之间堆积,冲刷着我的耳膜。

“我……我感觉还好。”我捂住心脏的位置,在那里,那颗年轻的心脏正在不安分地跳动着。

“是吗?”那脸上画着怪异妆容的男子仍旧在笑着,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些玩味。

直到走出那家店的门,我依旧没能从刚刚的梦境中脱离出来。

那真的是梦吗?还是说,现在的我其实才是在梦中呢?我的心中满是这样的疑问。几乎是在无意识的状态下,我踩着脚下柔嫩的樱花花瓣,登上了旁边小径的高台。

遥远天空的云彩像是具备生命一般随风舞动着,空气中有着恰到好处的青草香味,在听到远方的汽笛声之后,本来在匆匆前行的我停住了脚步,视线的余光穿过铁道,望向另一边。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

“嗯?好的,我待会儿就到。”

我的目光再次与她对视,而下一秒则被飞驰的列车车身遮蔽,但这一次,我没有再离开,而是向着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不论结果是什么,都不可以再逃避了,不可以再重蹈覆辙了。

我这样告诫自己。

“你是……明里吗?”

那时颤抖着声音的我,一定很可笑吧,但是我仍然鼓起勇气走了上去。

至于后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有很多,一时半会恐怕是讲不完了,但是我可以保证一点——那是与此前决然不同的,崭新的故事。

第163章 Menu.163 清明特辑

一直以来肆虐的寒意士气低落, 俨然一副偃旗息鼓准备打道回府的样子, 路边积累的冰雪也逐渐消融,化作涣涣春水。桃花夭夭, 草木青青, 漫山遍野的野草气息汇入到杨柳风的柔和之中,这一派清澈明净, 欣欣向荣的景象, 仿佛能令人切身体会到「清明」二字的含义。

“小狐狸,这是什么啊?”在猫屋的店内,刚刚进门的黄老师睁着豆子般大小的眼问道。

入门的柜台边上不知何时放上了一张小桌子, 上面正摆着一些绿如润玉模样可爱的团子,看着便能立刻联想到繁花遍野的原野, 是那种能让人心生欢喜的颜色。

“是和菓子吗?”黄老师瞅了几眼之后这样猜测道, 但他此前似乎并未见过这种样式的菓子。

“我也是今天才见到。”小狐狸也偏头看向那边的团子,回想着自己之前从幸平纯口中得知的知识,“店长说这叫「青团」, 是清明节才有的吃食……黄老师要买一点尝尝吗?”

“清明节……”听到这三个字,黄老师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他攥了攥衣袖,直攥得原本熨烫平整的袖口褶皱遍布, 才又开口说道,“来两个尝尝吧,多少钱这个?”

猫屋的料理价格一向亲民,在听到小狐狸报完价格之后,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黄老师点了点头,“我拿两个,钱待会一起结吧。”

说着他软绵绵的触手就伸向了那边的青团,小狐狸连忙阻止他:“等等,这些青团已经被一位客人预订了。”

“这么多都被人预定了吗?”黄老师怀疑地问道,这上面摆着的青团怕不是能装三四盒,单是吃的话哪能吃得完啊。

“啊,不好意思,是我要送朋友的。”以面罩遮住面容的银白色头发的男子语气平淡地说道。

“送朋友?”黄老师还是有些疑惑,他小声嘟囔着,“哪会有人选在清明节送朋友东西的……除非……”

话还未说完,黄老师就对上了旗木卡卡西那双掩不住疲惫倦怠的眼眸,以及在眼角浮现出的细纹,埋藏在缄默中的,是冗长而不愿再度提起的往事。

是啊,哪会有人会在清明节送人礼物呢?除非那些朋友都已不在此世了。

“嗯……”他迟疑了一下,将后半句咽了回去,转而向小狐狸问道,“待会儿还有吗?”

“有啊,当然有,店长正在做呢!”小狐狸连忙接道。

“那行,等会儿店长做好了给我送两个过来吧,先帮我点份牛丼饭,我还没吃午饭呢。”

“啊!好的!”

青团,是江南一带方有的特色小吃,往往清明时节的春雨刚如约而至,圆鼓鼓的青团也就赴约赶来了。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时至清明,幸平纯的爷爷往往就会做一些青团给店里的客人尝尝,她也就将这一传统延续了下去。

“总感觉比做普通的和菓子要麻烦很多呢……”

幸平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继续在厨房里忙碌着。

寻常的和菓子的糯米粉大多是现成的,挥手即来方便至极,青团却因其中用料繁多而需自制,这之间最为重要的一味,就是赋予青团色味的野草。

入春以来绵长的细雨,催生着田埂间野菜的生机,就如幼儿园的老师熟知班里每一位孩子的姓名一般,幸平纯也对簸箕里的草木如数家珍——叶边有着流苏锯齿,绿中泛灰的是艾草,而叶子上有细白绒毛的则是鼠尾草。她嗅着这来自山林间的熟悉清芬,轻轻摘下边尖的嫩叶部分,准备将其用在接下来的制作之中。

艾草能使青团更为上色,而鼠尾草则会让青团更有嚼劲,平常的青团里大多只取其中一味,但幸平纯学自爷爷的做法,却将两种植株以巧妙的比例融合在了一起。

洗净的艾草与鼠尾草一同被搅碎挤汁,方才还显得有些低调的灰绿,这会儿混入糯米粉之后就变得鲜亮了起来。在幸平纯反复的揉捏搓打之后,变成了翠生生的一团,那青色已经完全与糯米粉的米白色融为了一体。

“这样的话,就不会粘在屉笼里了。”

揉好的鲜绿团子大约比鸡蛋略小一点,它们被幸平纯一个一个放在片片粽叶上,如在幼稚园里等待父母的小朋友一样乖巧。盖上盖子,明丽的火焰自底部窜出,而蒸笼内部的温度渐渐升高,青团,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酝酿着自己的滋味。

“店长店长,还有青团没呀?外面有好多客人都在问了。”小狐狸心急火燎地跑了进来。

“这边才刚刚开始蒸呢。”在并不炎热的天气里,幸平纯的脸上被热气与明火烘得通红,她指着厨台另一边正晾着的盘子说道,“不过你把那边的端出去吧,这会儿应该可以吃了。”

“好的!”

蒸好的青团不像普通的点心要趁热吃,需放在那里晾得透凉才能入口,那放在粽叶上看着就让人静心的明净模样,仿佛有着空山新雨后的安宁澄澈。

小狐狸端着托盘就急急忙忙往外冲,看着幸平纯直皱眉:“小狐,你慢点啊……”

“黄老师,这是您刚刚点的青团,请慢用!”

“好的好的,谢谢啦。”

精致小巧的青团神采奕奕,沉淀的翠色充满浓浓的盎然春意,在它下边垫着一张竹叶,两相映衬下来更显得鲜明动人起来,比起点心,黄老师反而觉得这更像是博物馆里一件精美的玉器。

“真是可爱啊。”

他伸出软软的黄色触手拈起来一枚青团凑近了细细地看,在碧绿的青团表面还能看到星星点点的艾草纹路,而丝丝缕缕的凉意,则缓缓从青团内里向表面袭来。

“味道肯定也不错吧。”

对于幸平纯的手艺有着十足信心的黄老师将那枚青团放入口中,果然,在轻咬一口之后,他就领略到了十足的惊喜。

“这是什么香气呢?”

对艾草那清新而悠长的香气颇为陌生的黄老师皱着眉头思索着,但除此之外的另一种香气他却是无比熟悉。萦绕在鼻息间的除了艾草高洁清凉的香气以外,还带着粽叶独有的清香,清明的时节感,在恍然间跃于眼前。

但更令人精神一震的还是唇齿间清凉滑糯的触感,如轻尝一口自深山远涧流来的石上清泉,小草在心底沁凉地冒出尖儿来,而稍稍嚼动几口,就能体会到那绵软韧糯的表皮带来的美妙感觉。明明是如此软糯的青团,牙齿咬上去的时候却不会被黏住,反而能尽情品味这青皮十足的弹性,这如同神迹一般的技艺简直让人赞叹不已。

青团的馅料可甜可咸,甜的大多是朱红的豆沙与枣泥,咸的则是笋肉豆干之类的三丁馅。虽说现在还有蛋黄肉松之类的网红类型,在了解过一番之后,幸平纯却仍固执地选用了最为传统的细沙。

在幸平纯的眼中,像是蛋黄肉松这样的馅料未免过于喧宾夺主,青团青团,本就是形意味合而为一的产物,而那种青团却让人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内部,而忽略了其他的部分。只有清甜的豆沙,才能与艾草的幽香融洽相存,既能悠长地保存住自己的甜香,又不会抢去青团的清香,所谓完美CP,大概就是这样的组合吧。

甘甜细腻的豆沙入口稍稍一抿,便洋洋洒洒地溶化了,细腻香甜混着艾草与鼠尾草的香气就这样悉数钻进了嘴里,在唇齿间温柔缱绻地散开,最终留下的,则是春天的余味与流入肚子中的春光。

“春天了啊……”

又到了一年春季的时候了。

“不知道亚久里会不会在那边觉得难过呢?”

黄老师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真是的,自己在操什么心呢,像亚久里那样心善可爱的女孩子,就算在阴世里,也是能与别人愉快地交上朋友的类型吧。

“小狐,麻烦再给我来两个青团吧。”他向着那边喊道。

他想待会儿去亚久里的坟前去看一看,青团的话,她应该会喜欢吧?毕竟女孩子都会喜欢甜食的呀!

这一天猫屋的经营时间比往常都要更久一些,一屉一屉的青团放入蒸笼之中,又在晾凉之后送到客人们的手上,连负责打下手的小狐狸都累得想在打烊的时候直接霸占小橘的猫窝睡一觉,他看了看幸平纯,却发现少女的精神却依旧很好。

“店长怎么都不会累的啊……”

“啊,我也想累啊,只是,好像感觉不太到呢。”幸平纯手里拿着拖把清扫着脚印。

“好羡慕店长啊……”

“你也别躺在地上了,快起来一块儿帮忙吧。”

“好……”小狐狸拖长了尾音答应道。

从前的时候,总是不知道爷爷为什么会在清明这一天做青团,现在亲历了一次之后,却多了些明悟来。

之所以会这样,恐怕就跟葬礼时的繁文缛节一样,当人沉浸在忙碌中的时候,就会忘记悲伤吧。

所以呢,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到脚不沾地,忙到无暇他虑,就能自然而然忘记本该想着的事情。

只是,这样的做法就跟短暂的麻醉一样,待夜深人静的时候,仍然会原原本本地察觉到本该有的情绪,并且感知更加清晰,仿佛有方形的,圆形的木块,不规则地在心中碰撞着。

“就这样吧。”

她轻叹了一声,将猫屋的店门缓缓关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

祝大家清明节快乐。

这一辑里讲到的食物是青团,就如文中所述,是江南特有的吃食。在此之前,似乎只是地域性的食物,但在蛋黄肉松这种网红馅出现并卖遍全国之后,开始在微博上有名起来。

虽然店长不喜欢这种略显浮夸的馅料,但是我倒是还蛮喜欢的呢(挠头笑)要初次尝试的话,不妨试试蛋黄肉松馅的吧~

第164章 Menu.164 鱼冻拌饭(上)

此时正是日落的时分, 以略微倾斜的角度投射而来的日光被头顶的树冠遮蔽着, 大约能从罅隙望见透过的点点橘色余晖,以及与每一次来的时候形状都不一样的云。

森林往往更容易陷入昏暗中, 薄暮之下, 层叠的枝叶犹如漂浮的碎绿星辰般闪烁着,也照亮脚下斑驳树影间的曲折道路。黑白间纹的鼬鼠趴在石堆上边, 黄蓝异瞳的狐狸自灌木间穿梭而过, 还有各式的飞鸟,灰羽的鸽子,从枝上垂下来的犹如玛瑙般剔透的浆果, 那如油画颜料般缤纷的色彩,正充斥于眼前。

连续几日的阴雨带来了些许阴霾, 但这时反而更能体会到阳光的可贵, 在这样的天气里四处走走,连心绪都轻快了不少。

当然,前提是没摊上这么件麻烦事, 这样想着,在前边走着的猫咪面色更差了几分。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啊?”浅金色短发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道,一双淡茶色的大眼睛充满了迷惘与茫然。

如果有选择的话,他绝对不会跟这样一只陌不相识的妖怪迈入这森林的深处, 但是这里并没有供他挑选的选项。

它会不会把自己带到森林里吃掉啊?他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前面的三色猫妖。

“跟着我就对了……”斑刚想不耐烦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忽然瞥到夏目贵志那紧蹙的小小眉头与不安的模样,便叹了一口气,跃到了他的脑袋上, 又没好气地揉搓起那一头柔软的短发,解释道,“带你去一家餐厅。”

假如夏目恢复之后记得自己是如何将他当玩具揉捏的话,肯定会气得把它尾巴上的毛都揪掉的吧?不管了,反正做都做了,索性多揉两下好了。

“唔……”被斑的手揉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夏目贵志苦着一张脸,显然这句话完全没能打消他心中的困惑,“这种地方哪会有餐厅啊……”

“当然有了,还是你带我来的呢。”斑回忆着之前的事情说道,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很久了啊,自己竟然跟这么个小子一块呆了这么长时间,如果是以前的自己的话,肯定难以想象吧。

不过,感觉倒是还不赖就是了。

“是……是吗?”尽管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夏目贵志依旧跟着它向前走着,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是自己醒来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还因为从它的身上,他察觉不到丝毫恶意。

尽管对方脸上写着满满的不耐烦,但可以看出,那是书中曾提到过的,对于熟识的朋友才会拥有的态度。

朋友……

夏目贵志的脚步停了下来,怔怔地望着前边的斑,自己,真的能拥有朋友吗?

“你愣着干嘛?快跟上来啊!”往常都是夏目贵志对它说这句话,现在斑将这句话大声喊出来之后,忽然觉得扬眉吐气了起来。

原来喊这句话是这么爽啊!

“啊,好的。”夏目贵志跌跌撞撞向前跑着,看得斑又一阵叹气,“你还是慢点好了。”

傍晚的微风带着丝丝凉意,透过他轻薄的暖黄色卫衣向内里延伸,夏目贵志紧了紧衣裳,喃喃说道:“这里看上去好熟悉啊。”

间生的栗树桐树高低错落,脚下青草如毡,幽静安谧,清新湿润,他凝视着眼前堆绿叠翠的几棵分辨不清的树向斑问道:“这是什么树啊?”

“这个是……”斑看了几眼,神色突然变得复杂了起来,“是桂树。”

“桂树啊。”夏目贵志点点头,又轻轻捂着心口的位置问道,“为什么看着它们的时候,我会有一点难过呢?”

“呃……别问那么多啦!跟我走啦!”以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这一问题的猫咪老师,有时候真是帅气的要紧呢。

没走上多一会儿,一幢古朴壮丽的树屋出现在他的眼前,翠色的树藤交错缠绕,间或点缀零星白花,在风动间细微摇晃着,而在最中央,则有着一扇漆黑的木门。

「猫屋餐厅」,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的确是这样的名字。

夏目贵志瞪圆了眼睛,不可思议地微微张大了嘴:“这就是你说的那间餐厅吗?”

“是啊。”斑点头。

“好像童话故事里一样啊……”小小少年的双眸清亮而澄澈,他按照餐厅的名字推测着,“这里是猫妖们聚会的地方吗?”

“才不是呢。”一路上被夏目贵志问来问去的斑懒得再继续解释,它摇身一变,披散着浅金色长发的女子就这样出现在了猫屋前,“好了,跟我进去吧。”

店里还有许多客人,它可不想吓着别人,而夏目玲子是除了夏目贵志以外它最熟悉的模样,因此也就将就用了。

“你是……”斑变作的样子令他有几分熟悉,还没等他想清楚那究竟是谁,小手就这样被牵着走了进去。

“叮铃叮铃——”

迎客铃的声音清灵作响着,一旦踏入那扇门内,一股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就涌上了夏目贵志的心头,说不清道不明,但他总感觉,自己似乎以前来过这里。

“欢迎光临!”小狐狸的脸上挂着营业专用的标准笑容走上前去,在看到店门口两位客人的时候却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谁啊……怎么这么像夏目大人啊?

不论是站着前边的女子,还是后边正拽着她衣角的小孩子,面容都与夏目贵志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难道是夏目大人的姑姑和弟弟吗?小狐狸这样猜测着,他动动鼻子嗅了嗅,突然摆出了防备的姿态:“你这只大蠢猫!为什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一向与小狐狸不太对路的斑此时却没有跟他胡闹的心思,她皱着眉头说道:“店长呢,叫她出来一下。”

幸平纯这时却恰巧走了过来:“嗯?怎么了?”

在看到斑与夏目贵志时,她也如小狐狸一样有些恍惚,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这是……夏目君吗?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

“夏目大人?”小狐狸又动了动鼻子,“真的哎!是夏目大人的味道!”

“你们……认识我吗?”看上去顶多六岁多的小团子从斑的身后探出小脑袋来,发出绵软清亮的童音。

那白白嫩嫩的小脸蛋,看着真想让人捏上两下。

“当然啊!”幸平纯与小狐狸异口同声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啊?”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我们碰见了日月食。”斑开口解释道,“它不知怎么回事,头上套了一个大瓦罐……”

日月食与天象中的日食月食并无关系,而是一种数量极为稀有的妖怪,拥有着将物品回溯时间,以旧返新的能力,传说中这一能力对于人类也有效,只是一直只是耳闻,从未亲眼目睹过。就算斑活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然后夏目君帮了它是吗?”幸平纯笑着问道。

“哎?”被打断的斑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就是夏目君的风格啊~”

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都能一视同仁地温柔对待,夏目贵志,就是这样的人吧。

幸平纯弯着眉眼,冲着夏目贵志笑着,却见刚刚还有些瑟瑟的小男生,这时的心情似乎安定了不少,正忽闪着眼睛四处打量着。

“嗯……”斑点了点头,言简意赅地说道,“总之呢,夏目收到了它的回报,就变成这样子啦。”

真是的,它明明有强调过让那只妖怪不要做多余的事情,结果还是成了这副模样啊。

“所以说夏目君是被那只妖怪施加了法术咯?”幸平纯沉思片刻,“晴明大人正在店里呢,请他帮忙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晴明大人在啊,那可真是太好了!”即使是趾高气昂到目空一切的猫咪,也会在晴明的后边加上大人二字,“快去找他吧!”

第165章 Menu.165 鱼冻拌饭(下)

“这是夏目?”

安倍晴明常年高速运转的大脑忽然就当机了, 因为在他面前的, 分明就是一只睁大着眼睛,天真无辜的小糯米团子。

唔……不对, 仔细看的话, 的确跟夏目君有些像呢。

“是这样的……”幸平纯将之前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才又问道, “晴明大人, 这有什么解开的办法吗?”

听完之后,安坐于座位之上品尝着梅子茶泡饭的安倍晴明沉默了片刻,注视着小糯米团子那微浅的茶色眼眸陷入沉思。他宽大的白袖清扫过桌面, 似是在考量着什么,然后遗憾地摇了摇头, “抱歉, 恕我无能为力。”

“嗯?连晴明大人也办不到吗?”

安倍晴明这四个字在大家眼中几乎等同于无所不能,在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答之后,幸平纯这样问道。

“假如这是诅咒或者单纯的咒术的话, 那只需要解开这咒就可以了。”妖怪所设下的咒术,除非品阶高至八岐大蛇那种地步,否则对于安倍晴明来说都形同虚设。他放下竹箸,顿了顿, 嗓音温和而淡然,“可这并不是那样简单的事情。”

“哦?”斑眯起了眼睛,“那是怎么回事呢?”

“那名为日月食的妖怪,并不是对夏目施加了什么, 相反,他是从夏目的身上取走了一些东西,比如……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从我身上取走了东西……”夏目贵志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提问道,“所以,要把它找回来吗?”

“是的。”安倍晴明此时看向小夏目的目光却变得认真了一点,“夏目还是这么聪明啊。”

在夏目返老还童之后,尽管初见时能察觉到他身上孩童时的天真稚嫩,但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大人都难有的镇静与成熟,却让安倍晴明在心中微微叹了一声。

儿时便这么聪慧,想必一直以来过得很辛苦吧。

安倍晴明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小的时候,「白狐之子」这样的名讳,对旁人来说既是敬畏,也是恐惧,直到他的的确确掌握了足够的能力,那些流言蜚语才在悄无声息中暗自熄灭。又或许,那些明里暗里的中伤从未消逝,只是潜藏入了更深的底渊。

“可恶啊,谁知道那只蠢妖怪跑到哪里去了!”斑不忿地用力跺了跺脚,仿佛招惹它的是这无辜的地板一样。

“嗯……如果还记得那妖怪的模样,不妨试试这个吧。”安倍晴明从怀中递出一只以咒符折成的千纸鹤,明明无风,那纸鹤却颤颤巍巍地扬空浮了起来,“它会指引你的。”

斑一把揪住纸鹤的尾巴,看得幸平纯都担心它的手稍重一点就会将纸鹤捏碎,“就跟着它就行了是吧?那我先去了!”

“等等……你……”夏目贵志徒劳地挥了挥手,却只能看到斑的背影急匆匆地消失在了门外,“跑得好快啊……”

“他一定是想让夏目早点恢复吧。”幸平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这样子的吗?”夏目贵志低了低头,刚想开口问些什么,肚子却打岔似的叫了起来。

“咕——”

“呃……”

还没等夏目贵志开口,幸平纯先笑着问道:“夏目饿了吗?”

“有一点……”

“我跟小狐待会儿打算吃「鱼冻拌饭」,你要不要一起啊?”

“鱼冻拌饭……”

在夏目贵志的记忆中,他还是第一次涉足这里,但听到幸平纯口中所说的鱼冻拌饭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抿了抿嘴唇,心里也不知为何地雀跃起来,仿佛在期盼些什么。

是在……期待鱼冻拌饭吗?好像又不是这样,他感知着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想法,才终于想明白这件事情。

他并非是因为接下来的料理是鱼冻拌饭而感觉开心,而是因为那是眼前的少女亲手烹饪的,光是这样想着,心情就会变得好起来。

“小狐你就帮忙照看一下夏目君吧。”幸平纯转头对小狐狸叮嘱着。

“好的!”小狐狸立即应道,一直以来都是夏目贵志对他颇有照顾,这时却是反过来了。

鱼汤静置一夜,自然便凝结成琥珀色的鱼冻,其状若布丁,鲜嫩滑美,不论是下饭还是下粥都是极好的。不过这样的料理未免太过简陋,也就不在猫屋的菜单上出现,仅是幸平纯与小狐狸私自享用的乐趣。

用作鱼冻的鱼要选胶质较多的类型,若是淡水鱼,常见的鲫鱼、鲤鱼,又或是名贵一些的桂鱼都是不错的选择,当然,用一堆小杂鱼来熬炖亦无不可。但在日本,虽说鱼类众多,但淡水鱼反而比海鱼少见,因此幸平纯昨日用的是一条多宝鱼。

扁平灰褐,其貌不扬,比起鱼类更像是UFO的多宝鱼,即使不是外貌协会的一员,初见时也会觉得很是嫌弃吧,但那可口滑嫩的肉质,却能让你在瞬间忘却对它的不满。而在做成鱼冻之后,这唯一的缺点便可以忽略了。

“嗯,舀饭吧。”

如果是从前的夏目君的话,当然是要用大碗,现在的话……幸平纯想了想,从碗柜里取下三只蓝白相间的小碗。

小菜与味噌汤都是之前早已准备好的,与客人所享用的相同,掀开锅盖,米香四溢,水汽慢慢氤氲向上。幸平纯用饭勺轻轻舀起一勺米饭置入碗中,右手再微微用力将米饭压平,这其中的力度需恰到好处,既不让米饭之间过于松散,也不紧密到结成一块的地步,才方便接下来的操作。

“再来是鱼冻……”

就像为大人物铺好红毯一样,万事俱备之后才轮到鱼冻的出场,再撒一点葱花,滴几滴香油,趁着鱼冻在雪白的米饭间旖旎微醺的时刻,幸平纯连忙将它们一同端了出去。

“小狐你在做什么呢?”

“呃,我在给夏目大人换衣服呢!”

夏目贵志还穿着此前那件纯白的衬衣,只是身体缩小之后,本来贴身的衣物瞬间就大上了好几个尺码,松松垮垮地罩在他的小身板上。因此小狐狸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找出了一件前些天幸平纯给他买的卫衣给夏目套上了。这件卫衣比夏目自己的衣服要小上一些,可也仍然大了不少,看上去像是马戏团的滑稽演员,不过倒是方便了许多,至少夏目走路的时候不会磕磕绊绊了。

“好了好了,该吃饭了,忙了一上午都该饿了吧。”幸平纯将碗筷全都放好之后招呼道。

“嗯,来啦!”

热气喧腾甚嚣一切的米饭上,之前盖上的明晃晃亮悠悠的鱼冻如同被掏空的矿山一样,一点点从底部慢慢塌陷下去,鲜明的酱色浸润在与之相及的每一粒米粒上,温润的鱼汤香气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散发出来。

“果然……看上去很好吃呢。”

作为小菜的酱萝卜与豆腐味噌汤都远在寻常餐厅的平均线以上,但重头戏还在后边,夏目贵志浅尝几口之后,拿起勺子,乖巧地张开小嘴将鱼冻连同米饭送入嘴中,然后瞳孔如同猫眼一般在瞬间放大。

该如何来形容才好呢?冰冰凉凉还带着接近零度的余温的鱼冻,一旦进入嘴里,就在舌尖的位置徐徐融化,而此前因沉浸在慌乱与紧张中而疲乏的心情,也就这样慢慢地舒缓了过来。

独属于鱼冻的鲜美以舌尖的味蕾为中心,如同抛入湖心的石子一样,一厘一寸荡漾开来,在心湖中荡起细微的涟漪,鱼肉的精华便在凝冻与融解的过程中显露无疑。

浓缩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醇厚鱼汤,因冷却而愈显紧致的鱼肉,以及糯弹温润的米饭在嘴里滑来荡去,连半点鱼腥味儿都感受不动,一勺下肚,鲜香倾城。在此时此刻,不愿多言,也不愿多语,只想在肚子里尚有空余的时候尽可能多得将碗里的鱼冻拌饭消灭殆尽。

“怎么样?”小狐狸抿了一口味噌汤,笑嘻嘻地半眯着眼看了比他还矮几分的夏目贵志,“还和夏目大人的口味吗?”

“嗯!”小小少年茶色的眼睛里仿佛包藏着这温暖的春天,“很好吃!”

只是……他以前曾经品尝过这样类似的美味吗?为何会觉得有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呢?

幸平纯笑着问道:“喜欢的话,要不要多来一点呢?”

“那……麻烦了。”

“店长我也要再来一碗!还要再来半碗味噌汤!”小狐狸也嚷嚷道。

“好的好的……”

小狐狸最近是要长高了吗?总觉得食欲见长呢。

“嗯……”在幸平纯端着空碗回厨房的时候,夏目贵志的小手托着下巴,微微皱紧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夏目大人怎么啦?怎么愁眉苦脸的?”看着夏目的模样,小狐狸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

“我一直在想,以后的夏目贵志在你们眼中是什么样的人呢……”

“怎么会想到这样的问题呢?”

“因为很想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怎样的人啊。”

在他讲完这句话之后,小狐狸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们总是以自己的角度在看问题,而按照夏目贵志的视角,却像是穿越到了十年之后一样。

“是很好的人哦!”小狐狸对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柔软,无比认真地一字一词地说着,“夏目大人是跟店长一样,很温柔很温柔的人。”

“那时候的我也看得见妖怪吗?”

“当然,夏目大人是很多妖怪的朋友呢!”小狐狸一边这样说着,一边将手环往下推了一些,露出身后欢快摇摆着的小尾巴,“我也是妖怪哦!”

“哎……我……跟妖怪做朋友?”夏目贵志的神色有些复杂,像是在细细咀嚼这句话的含义。

真是难以想象呢……

“真好啊……好想快些恢复过来啊!”

“没问题的!猫咪老师不是已经去找了吗?”

“总觉得……不会太顺利呢。”夏目贵志苦笑着说道,他隐隐有着这样的预感。

而后来一脸颓然回来的斑,也证实了他的预想。

“可恶啊,我找不到那只妖怪了!”

第166章 Menu.166 红烧肉(上)

恍惚间, 她仿若又回到了拔出圣剑的那一刻。

泰晤士河畔轻泛的粼粼水波映照着淡金色玫瑰般的夕暾, 傲然屹立的旗杆上飘扬着不列巅鲜艳瑰丽的旗帜,在湛蓝天空的剪影下宛如滔滔海浪上飞舞的风帆。白鸽舒展着线条流畅的轻灵羽翼掠过教堂深色的窗棂, 却不见棕榈树枝从它的衔吻间落下。

在狭长而笔直的甬道间, 目光所及之处通往一柄闪耀着熠熠金芒的宝剑,那如同夕阳熔化淌下的流金般的剑身, 却被宝蓝色的饰纹珐琅所装饰着, 让整体的观感变得耀眼却不失温柔。如此华丽的长剑,简直不像是凡世间的庸夫俗子所能打造出来的,而雕刻在剑柄间的妖精文字更是证明了这样的观点并非偏见。

身着纯白长袍的花之魔术师驻足于长道尽头, 回望着如同自岩石中长出来的深埋其中的圣剑,仿佛在注视着命运深处千变万化却归于原位的轨迹。

不列颠王国新一任的王者即将诞生, 属于这一古老国度的全新时代已然到来。

当然, 那一切的前提是面前的少女能够拔出这柄无人能举起的石中剑,不过对于这件事情的必然性,梅林并没有丝毫的怀疑。

但在那之前, 他还是注视着金色长发的少女,垂下眼眸,语调沉缓地唤着少女的名字:“阿尔托莉雅。”

“啊?”本打算径直走向石中剑的阿尔托莉雅驻足,“怎么了?”

“你真的想明白了吗?阿尔托莉雅。一旦拔出这把剑, 你就不再是普通的女孩子了,从今以后,你都只能作为一位王而存在。”梅林语重心长地说道,“即便如此, 你也要拔出这把剑吗?”

“失去作为女孩子的一切……”少女微微叹了一口气,她并不是不懂这句话的含义,“但是,梅林老师,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自从我懂事开始,您就教导着我作为王者应拥有的一切品德,在过往的十年里,一刻也不曾休止的剑术与礼仪的训练,这一切的一切,不都是为了此刻在做准备吗?”

原本站立于通道门口的少女迎着风缓缓向前走去,一步一步走上那块巨石边上的台阶,无处不在的微风吹拂着她的长发,枝叶交错飒飒作响,而鬓侧的发丝则随着稳重的步履轻微摇晃着。

“假如在此刻退缩的话……不,没有假如,我是不会放弃我的誓言的。”

“即使知晓结局也无所谓吗?”

“即使知晓结局也无所谓。”

嘴上这样说着,阿尔托莉雅走向石中之剑,手上不见丝毫犹豫地抚上剑柄,然而与肌肤亲密接触的并不是意料中的冰冷触感,而是带着温热的感觉。

圣剑并没有抗拒她,意识到这点的少女,内心忽然窜出一点欣喜。

“我想成为王。”

“并非为了权力或者财富,而是为了保护这片土地以及善良的人们,为了我所珍视的一切。”

“传说中能选定王者的圣剑啊,如果你能听到我心中所想,如果你能看到我心中所思,就请回应我吧!”

没有震天动地的声响或是炫目闪耀的极光,只有叮铃一声轻响,像是命运门扉开启的预告,抗拒所有骑士的圣剑似乎理所当然地承认了她作为自己的主人,少女娇小的身躯被冰冷的钢铁盔甲包裹着,而容颜也被封入层层铸就的铁质面罩之中。

而从那一刻起,名为阿尔托莉雅的少女的人生停滞了,取而代之的,是吟游诗人口中相传的关于「亚瑟王」的不朽史诗。

舍弃自身,抛却私情,只为人民与理想而存在的亚瑟王,是不败的化身,赞歌与胜利的代名词。“他”与身旁发誓效忠的十二圆桌骑士一起所向披靡,无可阻挡。叛军湮灭,敌国胆寒,但绝不改变的信念,仍支持着她不断挥剑的手臂。

那是奇迹,是属于亚瑟王的奇迹,但却需要一位少女用自己的一切包括感情作为献祭而呈上。

然而即便如此,她也未能改变不列颠注定的命运。分崩离析、日益衰败的王国,最终没能逃脱既定的时刻,在一片战火中倾颓。

而那已经是距今,约十五个世纪前所发生的事情了。今天我要讲的故事,与拯救世界,坚持自我这样沉重的主题无关,只是一段有关于一位少女的小小日常罢了。

“阿尔托莉雅,我今天在柳洞寺帮忙,可能要晚一些回来,如果不介意的话,冰箱里还有一些饭菜,只需要稍微热热就好……”

即使隔着电话,阿尔托莉雅也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少年搔着脸颊傻乎乎的模样,她绽开笑靥,轻声说道:“没关系的,你忙吧。”

“嗯……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甘春堂的草莓大福饼的。”

“好啊~”

挂下电话,阿尔托莉雅长舒一口气,一把拽起椅子上搭着的外套,“本来还想着怎么跟他解释呢,这下倒是省功夫了。”

比起在一开始的时候原原白白地告诉他,她更愿意将它当作心底的一个小秘密,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展现出来。

“好了,出发吧!”

在诗人的颂唱声中,阿尔托莉雅常常会听到“希望”、“生机”、“萌芽”、“苏醒”一类的词汇,他们说,那是一年四季中最为美好的季节,是最值得赞颂的季节。在过往极长的时间内,她常常不懂这是为何。

比起鸟兽繁多吵吵嚷嚷的春天,她更中意硕果累累的晚秋——那时军队几乎是最不缺军粮的时候,又或是冰天雪地的冬天——皑皑白雪会遮掩马蹄在地面上的踏印便于突袭。是的,她从前的人生是如此贫瘠而荒芜,不知不觉中习惯着孤独的陪伴,如同独自被囚禁在四面环海的高塔上,她望着窗外,丝毫感受不到世界的运转与四季的更替。

“或许特里斯坦说的没错,我从前,的确是不懂得人心的人呢。”

褪去臃肿笨重的大衣,披着灰蓝色外套的阿尔托莉雅行走在冬木市的街道上。自雨水中萌生的小草在泥土上伸着懒腰,锐利的翠绿叶芽穿透树皮铠甲探出脑袋,树冠一层层涂绿,花朵被细细皴染,爬山虎在熟悉的转角不断攀升,而雪白柔软的柳絮和风而来。

街头一树树一丛丛的杏花蔓延开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在繁枝茂叶的掩护下,自这头直达那头,在不能抑制的呼吸中层层过滤逐渐清晰,而身心俱沉浸在这薄薄的甜香之中。

“春天真好呢……”

她现在,似乎终于能体会到一些关于春天的美好之处了。

阿尔托莉雅迈着轻快的步伐沿着街道走着,偶尔停下脚步,微笑着注视在默默反射着光线的窗户,以及陈列于橱窗间的展品,从那圣洁的湖绿色眼眸中流露出的东西,是比江上的天空更为璀璨的存在。

“终于到了呢……”

在不远处的街头转角,其中一间店铺的漆黑木门正如黑洞般吸引着阿尔托莉雅的注意力。

即使不曾走进,她也知晓那扇门上所绘的图案,以及悬挂着的「猫屋餐厅」的招牌,因为她今天正是专程朝着这里过来的。

“叮铃叮铃——”

迎客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欢快,推开门的阿尔托莉雅一步一步向着店里走进,同时高声喊道:“店长,我来了!”

“小熊拿着蒲公英,轻轻一吹,小小的降落伞就这样漫天轻盈地飞舞起来,于是它就追呀追,顺着长满三叶草的山坡滚了下去……”幸平纯正托着绘本给小夏目讲着故事,见到阿尔托莉雅走进门来,便笑着打招呼道,“你来了呀阿尔托莉雅。”

“欸?这是谁啊?”阿尔托莉雅望着乖乖坐在幸平纯身旁听故事的小夏目问道。

“唔……这是朋友家的孩子。”幸平纯如此解释道。因为将夏目贵志返老还童的妖怪日月食失去踪迹的缘故,恢复原样暂时只能搁置。猫咪老师变作夏目的模样,去跟塔子阿姨他们说自己要跟同学出去游玩一段时间之后,就让小夏目借住在猫屋里了,而自己则仍漫山遍野地去寻找日月食那家伙。

幸平纯安抚似的在小夏目头上蹭了几下,“待会儿再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嗯。”小夏目看了看书,又看了看幸平纯的侧脸,“好~”

此时离晚餐时间还早,餐厅里几乎没什么客人,这是阿尔托莉雅与店长之前约定好的时辰,幸平纯站起身来,向金发少女邀请道:“那跟我一块儿去厨房吧。”

“店长打算教我什么料理呢?”

“这个嘛……”幸平纯想了想,“你先要告诉我为什么想学料理才行。”

“我……”

“要说实话哦。”

刚想随口编一个理由的阿尔托莉雅脸红了红,这些略显隐私的事情对她来说未免太难开口,不过她最后还是回答道:“一直以来都是士郎在家里做饭,偶尔也会想……如果他品尝到我做的料理的话,会不会觉得很开心呢……”

“噢……”幸平纯了然地点了点头,“那你最喜欢什么类型的料理呢?甜品?面食?还是……?”

“肉!”这次没有丝毫犹豫,阿尔托莉雅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我教你做「红烧肉」吧。”幸平纯沉吟片刻之后给出了提议。

“红烧肉……难做吗?”阿尔托莉雅对自己的信心略有不足。

“没问题的!我教你,走走走~”

作者有话要说:  fate的世界观下竟然有着如此平和的世界,真是令人难以想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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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Menu.167 红烧肉(下)

“好了, 这样就可以啦。”

厨房里的幸平纯站在阿尔托莉雅的身后, 动作轻柔地帮她将腰间的围裙带子系上,可能是因为靠得有些近的缘故吧, 鼻息间能闻到自那轻甩的金色马尾飘散出来的淡淡薰衣草的香气。

阿尔托莉雅扭了扭身子, 似是在欣赏自己身上这件海蓝色的围裙,“我还是第一次穿这个呢。”

“你之前从来没有进过厨房吗?”

“也有进去帮过忙啦……”阿尔托莉雅模棱两可地说道, “不过都是打打下手什么的。”

“这样啊。”幸平纯了然地点点头, 对于这名学生的厨艺有了些许了解,看来她对于料理并不是一窍不通,只要自己稍微教导一下, 她应该就能学会了吧。

可惜,这样单纯的想法只持续了五分钟, 就惨无人道地灰飞烟灭了……

坐在餐厅里的夏目贵志与小橘猫面面相觑, 因为从厨房里分明传来了店长声声惊慌的喊叫。

“等等,阿尔托莉雅,那个是盐不是糖啦……”

“噢?这个是盐吗?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差别嘛。”

“还有, 那瓶是醋不是酱油!快给我停手啊!”

金发少女紧蹙着眉头,好像很惊讶,又好像很疑惑地说道:“这……真的不一样吗?”

同样是近乎于黑色的液体,同样是细雪般的碎粒, 这到底有什么分别呢?骑士王对于眼前琳琅满目的佐料瓶产生了怀疑。

“唉……”幸平纯长叹一口气,对于阿尔托莉雅灾难性的厨艺有了充分认识的她,决定还是重头教起,不过在那之前, 她还是姑且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厨房帮忙的时候都是在做什么的呀?”

“我有帮忙切菜……”

“切菜啊……那我们就从切肉开始吧。”

红烧肉,作为市井平民达官贵族都魂牵梦绕的美食,其做法却是简明易懂的,不然幸平纯也不会提出这一选择。但在见识到阿尔托莉雅的厨艺水平之后,她认真思索了一下,决定还是从对方最拿手的部分讲起。

“首先是选用的食材,红烧肉的话,当然得用五花肉了。”幸平纯从冰箱里拿出猫屋里备好的食材,“特别是像这样的三线肉是再好不过了。”

虽说也有人钻研出了只用瘦肉来做红烧肉的方法,但没有皮质与肥油的红烧肉无疑是断臂的维纳斯,只能欣赏其残缺的美味。

“三线肉?”

“对,就是像这样肥瘦相当的五花肉。”幸平纯教阿尔托莉雅识别眼前的肉材,“你看,上边的肥肉与底部的瘦肉中间还隔着一条长长的瘦肉线,像是三明治一样的结构。这种部位做出来的红烧肉不油不干,口感恰到好处。”

阿尔托莉雅伸手摸了摸那块肉的表面,只觉得表面细致的猪皮与底下的肉质传递出绝佳的弹性,“那接下来呢?”

“先将猪肉切成小块吧。”

“小块?多大的小块?”阿尔托莉雅追问道。

“唔……”幸平纯拿起厨刃信手拈来,切下麻将块大小的一块肉示范着,说道,“这样就可以了。”

“嗯。”阿尔托莉雅点头应道。

手中握住厨刃的阿尔托莉雅如同唤醒了身体本能一样,她的神色一敛,虽然还是那副少女的身形与面孔,但她的身上却出现了一股绝不会出现在常人身上的强大气势,即使靠在她的身旁,都能感受到那惊人的威压。仿佛她的身上穿的不是单薄而绵软的围裙,而是泛着凛冽漆黑光芒,在沉闷中摩擦发出钝响的盔甲一样。

她缓缓抽出厨刀,像是将放在案板上的五花肉作为沙场上的敌将一般沉稳而迅捷地挥刀相向,即使以幸平纯的视力,也只能见到半空中的银光一闪。

“好了。”阿尔托莉雅擦了擦额间的汗。

案板上的那整块五花肉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支离破碎,变作了与幸平纯刚刚举例时切成的肉块毫无二致的小块,咕噜噜在木板上滚来滚去,长年艰苦训练得来的高超剑技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若是觉得自己刀工不佳,切肉的时候没有十足把握的话,不妨将五花肉煮熟之后再加以处理,但这些在阿尔托莉雅的面前似乎不成问题。

“……你平时也是这么切菜的吗?”幸平纯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间不甚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不管白猫黑猫,能抓得到耗子就是好猫,既然五花肉已经切好,幸平纯也就将这事儿放了放,继续说道:“现在把肉块拿去焯焯水吧,然后我们……”

“等等,焯水是什么意思?”对于这一专业用语全然不了解的骑士王问道。

“就是把它放在冷水里略微煮一煮就捞出来,这样能逼去里边的血水,还能顺便去去腥。”

“那就说煮一煮就好啊,为什么要说焯水呢……”

“呃……”一时语塞的幸平纯也讲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她索性跳过了这一话题,“反正就这样做吧。”

“你看看,肉现在就算焯好了。”煮熟之后的五花肉已从粉嫩的肉色往灰白色转变,幸平纯用筷子戳了戳,发觉能轻易戳入之后,就继续教导着阿尔托莉雅接下来的操作,“本来也可以加一些别的配菜进去,比如西兰花啊之类的,但是今天就先主要做红烧肉吧。”

红烧肉的酱汁鲜美,哪怕是配米饭都是一等一的美味,再添些配菜进去那更是滋味无穷,但幸平纯担心初窥烹饪门径的骑士王要记的东西太多,也就暂且略去了。

“现在呢,则是红烧肉最为关键的一步——炒糖色。”

“炒糖色?”阿尔托莉雅有些怀疑地念叨着这一词语,“是要把糖放在锅里炒吗?”

“对啊。”幸平纯从旁边的罐子里倒出几块冰糖来,“如果口味偏甜的话,可以多放几块,不过我觉得这几块就差不多了。”

冰糖炒化的时间要稍长一点,也有人图省事用白糖,但白砂糖的味道太过于单调,冰糖会使肉里的甜味更显具体而不觉腻人。

阿尔托莉雅一脸紧张地拿着锅铲,时不时拨弄一下在浅浅的油锅里肆意翻腾冒泡的冰糖,“什么时候才好啊?”

“你看那颜色变成焦糖色,而且气泡变小的时候就可以了。”

说是焦糖色,其实是偏深一些的枣红色,若真将糖浆炒焦了,待会儿肉块就会沾染上苦味了,幸平纯点了点头,说道:“现在把刚刚煮好的肉放进去吧。”

要加以煸炒的并非只有肉块,还有葱姜、八角、花椒一类的调料,待五花肉沾染上糖色之后,生抽、老抽、料酒与开水也一并加了进去,直至将其淹没。

“还需要做什么吗?”

“啊,不需要了,现在就等着焖好收汁就可以了……”幸平纯见到阿尔托莉雅的脸上浮现出的苦恼表情,不由得问道,“怎么了?这么烦恼的样子。”

“配料太多了……有些记不住啊。”阿尔托莉雅在脑海中模拟着之前的场景,八角、花椒的数量,生抽、老抽的比例等等,这些问题如同最复杂的数学题一般困扰着她。

“别担心,待会儿我会写一份给你的。”

红烧肉最为要紧的一点,其实还是火候。不论是炒糖色的火候,调味的火候,起锅收汁的火候,但凡有一步行差踏错,最终的成品总会差上许多。这些却是用言语无法讲明的,只能靠熟能生巧才能做到。

等汤汁收完的时候,裹着艳丽红色的红烧肉明晃晃地在锅里伸着懒腰,而空气着则飘散着美妙的肉香,阿尔托莉雅将红烧肉盛到盘子里的时候还在深深地怀疑着——这真的是自己做出来的吗?

“怎么样?想不想亲口尝一尝呢?”

骑士王却坚定地摇头:“不行,一想到这是自己做出来的,就感觉无法对它进行公正的评判……还是交由别人来品尝吧。”

而这个别人,在除去幸平纯与外出的小狐狸以外,就只剩下一位在跟小橘玩的夏目贵志了。

“啊?让我来尝尝看吗?”

小夏目端详着面前的料理,刚刚出锅的红烧肉油光汪汪,颤颤巍巍,是如木刻模板中刻画出来一般的规整方形,它们一同被琥珀般迷红的蜜汁所包裹着,在餐厅暖色木灯的照耀下散发出暧昧而诱人的光芒。

除此之外,里边还能见到八角、茴香等等一些夏目贵志未曾见过的调味料,在去除猪肉原本的腥气的同时,也将红烧肉的香味不再只有焦糖的甜香,变得错综复杂了起来。

“呼……呼……”

见到阿尔托莉雅那期盼的眼神,夏目贵志也不再耐心地等下去,他用竹筷夹起一块抖得厉害的红烧肉,稍稍吹散了热气便往嘴里放。

“嗯……”

以上好的五花肉做成的红烧肉一进到口中,那浓郁的肉香就在瞬间占领了舌尖上的味蕾,外观上让人心有余悸的油腻与肥膘,在嘴里竟然让人丝毫都察觉不到,如果不是刚刚亲眼所见的话,感受着表皮的软糯以及充满胶质的口感,夏目贵志几乎以为自己嚼的是一块玉子豆腐。

底下紧密相依的精肉也不带丝毫死板的劲头,不仅酥,而且嫩,有瘦肉的筋道,却无瘦肉的柴口,两者在酱汁的牵引之下两相结合,再捎带上那层薄嫩的皮,甘美的肉香,美妙的酱香,绵软的糖香,还有初次做红烧肉的兴奋感,文火慢煨的平缓,大火收汁的精华,以及少女潜藏在料理中的小小心意,一切的一切,他都品尝出来了。

“感觉如何呢?夏目。”幸平纯眨着眼睛问道。

小小少年鼓着腮帮子,嘴不停地动啊动,但仍勉力说道:“嗯!很美味!”

“太好了……”看着夏目贵志品尝红烧肉的模样,阿尔托莉雅就想起了平时在房间里等着卫宫士郎端上料理的自己,那表情应该是如出一辙的吧。

原来自己……也能创造出让人觉得幸福的料理啊。

“假如要做给喜欢的人吃的话,记得要多练几遍哦。”幸平纯眯着眼睛,像是看穿了她心思一般地说着。

“……我知道啦。”

“如果还有什么问题的话,可以再来问我哦~”幸平纯笑着说道。

“嗯!谢谢店长!”

辉煌而灿烂的亚瑟王,孤高绝顶的王冠,并行一切的圆桌骑士,抑或是冷酷残忍的圣杯战争,那都已经是远去的过去式了,在抛去英灵与御主的束缚之后,属于她的少女时代,正在重新转动着齿轮。

她会脸红,会害羞,会偷偷去学料理做给喜欢的人,在谈论到将来时,眼睛里会满载着光辉。

是的,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有一位名叫阿尔托莉雅的少女。

第168章 Menu.168 半熟芝士(上)

你可曾听说过有关平行世界的理论呢?

由量子力学延伸开来的平行世界论认为宇宙由无数个平行世界组成, 每个世界代表事物发展的一种可能, 无可计数的世界线同时存在,就如车水马龙的街头上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 互不影响, 也互不相知。

简而言之,这世上存在着多少种如果, 就存在着多少个不同的未来, 就仿佛是剧情类的RPG游戏,在不同的时刻选择不同的选项,未来的支线任务与最终结局就会全然不同。

这些细微的差别乘以无数的偏差与系数, 则会将原本的差异错位无限大地扩大下去,哪怕是差之毫厘到蝴蝶扇动翅膀那般微弱的风压, 都能衍生出一场席卷得克萨斯州的热带风暴。而这样的差别在人类社会中则更为显而易见, 或许是一次回眸,又或许是一次告别,都可能让故事走向完全不一样的结局。

但对于能够观测平行世界的人来说, 知晓所有故事结局的他们,或许是与这世界所谓的神最为接近的存在也说不定呢。

“咳……咳咳……”

难以言喻的失重感,归于躯壳的灵魂,纯白色的天花板上有着白炽灯洒落的光, 白兰·杰索挣扎着从沙发上爬起来,然而手脚却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大脑中一遍遍回响着轰鸣声,比焦灼的蝉鸣更甚, 视线内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现在……是何年何月?

他颤抖着右手,勉强攥紧着水杯一饮而尽,连杯子里的水洒在身上都不自知,过了好半天,决堤的意识之海才慢慢让记忆的洪流平息下来,但胸腔深处无法填埋的空虚感却仍是一片空白。

“刚刚那是……平行世界的事吧。”

白兰的脑海中浮现出之前的黑夜与烈火,那渺茫消逝的雾气与不曾停歇的哀鸣仿佛仍在眼前,而在空中乍然爆裂的手榴弹的碎片自他的脸上擦过,割下血肉模糊的一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发觉上边依旧完好如初,才松了一口气。

死亡总是令人印象深刻,即使在平行世界中已见到了种种荒谬绝伦的景象,白兰也仍旧为刚刚所经历的千钧一发而心惊胆战着,他抛下身下压着的皱成一团的沙发垫,支撑着身体慢慢起身,“现在几点了呢?”

时钟毫不顾忌他想法似的在四点钟的位置踟蹰前行,白兰揉了揉自己蓬松柔软的白发,紫色清澈的眼眸微微上挑,叹气道:“本来只是想睡个午觉的,这下可好。”

这些天的晚上他常常会梦见关于平行世界的事情,一直睡得不太安稳,因此便想着趁着上午第二节 没课回寝室补个觉,结果一觉睡到了这个点。

“下午有一节量子物理学啊……”第一节 课的数学分析还好,小正应该会帮他应付点名,但第二节教量子物理学的老教授可不好糊弄,他在心中哀叹一声,摇了摇头,决定将这事儿先放到一旁去。

反正课早已经开始了,现在去也来不及,还不如想想怎么补救自己的午饭,白兰踢踏着拖鞋打开冰箱,却发现里边早已经空空荡荡。

“算了,出去吃吧。”

心事重重的白兰漫无目的地想着之前的梦境,走入朦胧的微光之中,阳光的暖意和着清新的风一点点铺展开来,他打着呵欠,信步走过那些忙碌的人群,微紫色的双瞳睡眼惺忪,街道边弥漫的恬静安然的气息,让刚从战场中脱身而出的他感觉恍如隔世。

“我以后也会选择毁灭世界吗?”

他有些迷茫,又有些困惑地这样想着,巨龙载着骑士永堕云端,陨星炮的光辉吞噬地球,在他存在的每个平行世界中,白兰·杰索最终都无一例外地走向了支配世界的道路。

那么,他呢?也会如此吗?

白兰曾向平行世界的自己询问过类似的问题,但得来的只有漫不经心的一句:“你以后自然就知道了。”

白兰后来也想明白了这件事情,拥有无尽的知识、财富、地位的人,君临于一切的巅峰之上,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毁灭。

但他的能力毕竟才刚刚觉醒,就算想清楚了自己之后可能的未来,也难以接受。

“唔,这是……”

鼻息间忽然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味,他偏头一看,是从一扇漆黑的木门里散发出来的。

“猫屋餐厅……”念着招牌上的名字,白兰垂着头想了一会这是何时开张的店,却没有得到结果,“进去看看吧。”

在推门进入的刹那,白兰很明显地感受到了一阵空间的错落感,长期进行时空旅行的他自然察觉到了一件令人惊异的事实——

“这是……有多少空间重叠于此啊!”

本来以为只是一间普通的餐厅的他,在进门之后才发现这间餐厅的不同寻常,除了这完全无法用量子力学解释的多重空间以外,让他觉得难以置信的,还有店里的客人们。

平行世界的白兰·杰索曾毁灭过无数的时空,能够与平行世界的自己共享自己所拥有的想法与知识的他,仍记得其中有少许功亏一篑的例外。

……不,或许是惨败才对。

就比如那边头上插着奇怪的天线的粉色头发的少年,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其中一部分平行世界里,意图控制世界的白兰杰索所创造的机器人大军,就是被他以无可阻挡的超能力毁灭的。

「嗯?我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吗?」

正埋头品尝着咖啡布丁的齐木楠雄不动声色地望了他一眼,不过,那倒是像自己会做出来的事呢。

还有的平行世界,则并非白兰现在所生活的世界那样和平,层出不穷的怪兽与怪人,自遥远星河来袭的外星人,地球几乎每时每刻都遭受着各种各样的危机。而在那些世界里,都无一例外有一位秃头披风侠闪亮登场。

无论是白兰杰索苦心经营的怪人协会,怪兽军团,抑或是银河巨舰,宇宙飞船,在那名为埼玉的兴趣使然的英雄面前,都只能被一拳破灭。

他为什么也会在这呢……白兰·杰索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狐狸!今天给我来份寿喜烧!”

“嗯?埼玉老师今天是怎么了这么高兴啊。”

“英雄协会前两天刚发了补助,嘿嘿,快点快点,我可是想吃那个已经很久了!”

“请问客人需要点餐吗?”刚刚帮埼玉老师点完餐的小狐狸带着淡淡的笑意迎了上来,向一直呆愣着的白兰·杰索询问道。

“啊……嗯。”白兰·杰索的声线与平时别无二致,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轻声说道,“有菜单吗?”

“当然有的。”小狐狸点点头,“那请先坐在这边吧,菜单我马上送上来。”

第169章 Menu.169 半熟芝士(下)

“英雄协会?补助?”

能一拳打爆巨型陨石的男人, 竟然需要发补助才吃得起一顿寿喜烧?开什么玩笑啊……

白兰·杰索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在他看来, 能拥有如此强大能力的人,不说具备统治世界的野心, 至少也是位高权重、富可敌国的。但他仔细瞅了瞅埼玉老师, 那因多次洗涮已经有些发白的披风与寒酸无比的黄色制服,以及光秃秃的头顶, 怎么看都像是漫画里打酱油的路边角色。

“可是, 我明明没有记错吧?”白兰·杰索毕竟是以极高分考入麻省理工学院的天才,对于自己的记忆力连这点自信都没有怎么能行,他挠了挠头顶, 将有些翘起的银白发丝抚平,决定再观察一会儿。

“客人, 这是菜单, 您先看看吧。”小狐狸将菜单递到白兰·杰索的手上,随后向身后喊着,“夏目大人, 你注意一下小橘,别让它老往花架那边跑。”

“好~”

上次小橘就压坏了那盆才长出花骨朵的风信子,气得店长罚它不准吃晚饭,谁知道它还是不长记性, 总是没事儿就在那边转悠。唉,说起来都怪自己,看它可怜巴巴就给它喂了些小鱼干,不然饿这一顿肯定就听话了。

小狐狸像是后悔自己对孩子太过溺爱的父母一般自责着, 不过他也没忘了正事,“客人,想好点什么了吗?”

“呃……还没有。”白兰·杰索连忙又照着菜单翻了几页,一向将棉花糖当饭吃的他,在菜单上所写的甜食中摇摆不定着。

“那您先看看吧。”刚说完的小狐狸,抬头又听见一声迎客铃的叮铃声,“哎?”

几乎不需要确认,只需要感受自那璀璨金发所折射出来的耀眼光芒就能知道是谁来了,小狐狸有气无力地说着:“啊,欢迎光临。”

对于这位客人,他可实在打不起精神。

“你这是什么态度?”吉尔伽美什不满地问道,“见到本王来了,竟然还打不起精神,成何体统。”

“啊!欢迎光临!”小狐狸故作夸张地做了个表情,“您竟然来了啊!”

尽管看得出对方的敷衍,英雄王也懒得与这小狐狸一般计较,他皱眉问道:“最近店里有上什么新的料理吗?”

小狐狸递过去一本菜单,仰头毫不畏惧地说道:“都在上边呢,您自己看看吧。”

猩红的眼眸睥睨着神神在在的小狐狸,傲慢的英雄王额头上冒出些青筋,似是在压抑自己召唤出「王之财宝」的冲动。他瞥了一眼正笑盈盈看着自己的埼玉老师,冷哼了一声,将菜单拿了过去,独自坐到了一边。

“埼玉老师,您的寿喜烧来了!”幸平纯脚步迟缓地端着黑漆漆的铸铁锅走了过来,“小狐狸,去厨房帮埼玉老师拿个灶子。”

“好嘞!”小狐狸兴冲冲地跑到了厨房里,过了一会儿之后,不仅拿出了寿喜烧用的小型燃气灶,手上还多了一盘甜虾天妇罗。

“欸?我记得我没点天妇罗吧?”看着那盘炸虾天妇罗落在自己面前,埼玉老师有些疑惑地说道。

“这盘算我送您的!免费!”小狐狸笑着说道。

“为什么送我啊……”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埼玉老师,无意间看见吉尔伽美什那咬牙切齿的表情,才恍然大悟。

这俩人啊,都真是小孩心性,是真的幼稚啊……不过小狐狸也就罢了,他本来就是小孩子,这金闪闪是为什么呢?

“这……这是那位吉尔伽美什吧?”白兰·杰索用菜单遮着自己的脸,透过边隙小心翼翼地看着生着闷气的英雄王,“怎么感觉不太对呢?”

虽然这是白兰·杰索第一次与吉尔伽美什相遇,但平行世界的他却早在名为「圣杯战争」中与之接触过,而这段记忆也共享给了这个世界的白兰·杰索。

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不再想起,因为那实在不算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妄图通过圣杯控制世界命脉的白兰·杰索,以拍卖行上购得的方天画戟的碎片召唤出了Berserker职介的从者吕布奉先,并以御主的身份参与到东京市的圣杯战争之中。本以为能凭借自身的谋略与三国第一猛将的武力横扫对手的他,在操控全局的吉尔伽美什面前,可谓是被玩弄于鼓掌之中。

自不生不灭的冥界旅途中归来的至高的贤明之王吉尔伽美什,绝不是眼前这副骄躁浮夸的模样,即使惨败给了吉尔伽美什的计谋,让对方几乎没费吹灰之力就击败了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位御主,但白兰·杰索仍要承认,对方是他见过的最具领袖气质,拥有极高人格魅力的王者。

以「全知且全能之星」洞悉了圣杯被黑泥所污染的真相的吉尔伽美什,不仅堂堂正正地击败了其余从者获得了圣杯,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污浊的圣杯摧毁,这样的气度与魄力,实在是让人心服口服。

但反观眼前的吉尔伽美什,却如同一头狂暴粗野的狒狒一样,实在让人很难想象与那位贤王是同一人。

这应该是平行世界的存在,经历都有所不同吧……

“看什么看!杂种!”注意到白兰·杰索目光的吉尔伽美什怒视着他,看到对方退缩回去,才咬着嘴皮看起了菜单。

可恶啊……自己堂堂一位英雄王,竟然会因为一个秃子缩手缩脚,想想就觉得真是奇耻大辱!假如每次来这间餐厅都要如此畏首畏尾的话,他还不如不来了呢!

“客人,这是您点的料理,请慢用。”

原本怒气冲冲的吉尔伽美什,在尝了一口幸平纯端上来的料理之后,脸上浮现出不甘的复杂神色,良久之后,他叹了一声气,像是抛却了什么似的,召唤出自己专用的黄金筷子品尝了起来。

嗯,真香……下次来的话点别的口味的再试试看吧。

“现在想好了吗?”在转完一圈之后,小狐狸又到白兰·杰索的身边如此问道。

“唔,我想点一份「半熟芝士」。”复习完自己平行世界屈辱史的白兰·杰索指着菜单说道。

甜品的话,一份通常不会太多,他想尝尝味道究竟如何再做接下来的打算。

“半熟芝士啊……我也喜欢吃这个呢!你等等啊,我马上就拿过来!”

猫屋里蛋糕之类的甜品通常都会烘焙一些放在冰箱里冷藏保存,毕竟是间普通的家常餐厅,除了齐木楠雄与D伯爵以外,也很少会有人特地来这里吃甜品。像是半熟芝士这样的料理,假如三天之内没有卖掉的话,就会由幸平纯与小狐狸自己吃掉。

“好了,请慢用!”

外观上朴实无华的半熟芝士,既无奶油的点缀,也无酸甜的水果装饰,与普通的芝士蛋糕别无二致,含蓄内敛,但却有着日式传统的简约风雅。

暖意的熏黄,慵懒的温白,如此结合而成的半熟芝士仿佛有一种魔力,能使注视的人烦躁的心情不自觉沉淀下来。

“先尝一口吧。”

白兰·杰索轻轻拿起附送的小勺,轻轻戳了一下放在面前这份半熟芝士,那令人心神荡漾的微微一晃,即使隔着距离都能感受到它如糖心蛋一般软化的内心。

虽然卖相朴实,但内里的味道却是足够惊艳的。由于冷藏保存的缘故,在入口的瞬间他便能感受到那冰冰凉凉的触感,而稍稍一抿,绵密的口感就像是泡沫一般在嘴里融化开来,而酸甜浓郁的奶香在舌尖缓缓流淌着,让人只想沉浸在这芝士的浓香之中。

而多尝几口,白兰·杰索才发现这并非只是单纯的芝士蛋糕。上层是绵软细腻的芝士不错,但下层却还有着一层薄薄的蓬松的蛋糕底,精确到秒的烘焙时间,恰到好处的烘焙温度,这使得这份料理的整体口感浓郁却不沉重,既保留着芝士的浓厚味道,又赋予了其轻盈的口感,舌头仿佛跌进了芝士化作的云朵里面,拔都拔不出来。

白兰·杰索竭尽所能地将那容器的每一寸壁上都刮得干干净净,唯恐漏下一丝一毫,在实在找不到碎屑之后,才又喊道:“服务生,麻烦再来五份半熟芝士!”

常常会有人担心总是吃一种料理的话会不会吃腻,导致以后再也不想吃了。不过对于白兰·杰索来说,这完全不成问题。

“啊,好的,马上就来!”

而在那天之后,小狐狸悲哀地发现了一件事实……他再也吃不到店里剩下的半熟芝士了。

“啊呜……”

一份接一份吃着半熟芝士的白兰·杰索喝了一口水,然后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而在这期间,他见识到了更多身份各异的客人。

“真是夸张啊,这家店……”

直到最后都还没搞清楚这家餐厅究竟为何这样奇特的白兰·杰索,决心为探索这个秘密多来这里几次,顺便多尝试尝试这家店的其他甜品。

至于他对于前后两个目的哪一个更为看重,这大概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了。

第170章 Menu.170 鲫鱼豆腐汤

“队长, 这是本月的工作汇报。”

“嗯, 很好,真是辛苦你了, 雏森君。”

说话的男人留着略带舒缓弧度的棕色柔发, 被一副黑框眼镜半掩的眉目俊朗尔雅,和蔼友善, 犹如静谧而清澈的深潭, 看似枯井无波,却望不尽深处的波澜阴郁。

五番队在尸魂界内一直负责瀞灵廷的文书工作,卷帙浩繁的书卷分门别类罗列于书架内, 使五番队的队长室内弥漫着久久不曾消散的油墨香气。蓝染惣右介埋头处理着今日的公文,即使正在出声跟自己的副队长说着话, 紧握的毛笔也不见停顿, 只是偶尔会抬起头来与雏森桃对视一眼,以示自己正在认真聆听。

“那……接下来还有什么事吗?蓝染队长。”雏森桃双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说道。

就算不抬头去看, 蓝染惣右介也能猜出少女微红的脸颊以及略带慌乱的神色,那毕竟是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孩子,心思实在再好懂不过,他以和煦的笑容微笑道:“不必了, 接下来收尾的工作我来做吧。”

“可是……”

见雏森桃还想出声,蓝染惣右介又说道:“今天流魂街那边似乎有游行吧?不打算与日番谷君去看看吗?”

“我正打算去呢。”雏森桃诚实地说道,连半点隐瞒的意思都没有,“不过这边真的不需要我帮忙了吗?”

“不必了, 你安心去吧。”蓝染惣右介的双手依旧压在公文上,不过双眼眯了起来,嘴角泛起温和的弧度。

“那我先过去了。”雏森桃向自己的队长大人鞠了一躬,“我会记得给队长带些东西回来的。”

“好的,注意安全。”

蓝染惣右介望着少女向外走出的背影,随着少女的渐行渐远,他的微笑逐渐消失,直至化作意味深长的神色,眼眸中的光线则像是自结霜的湖面反射而来的一样冰冷。

“真是令人羡慕。”手上的文书翻过一页,他以听不出悲喜的一成不变的声音说道,如此单纯的心思,轻易地便能被虚伪的表象所欺骗,沉溺在幻想与温暖的世界中,这样的感受,他可从来没有过。

少女对于自己的计划有何作用呢?蓝染惣右介其实并未深思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早已习惯了以这样的面孔来回应一切,塑造出自己平易近人的形象作为掩护,至于这位崇拜自己,追随自己的副队长,对他而言也不过是随手可见的工具罢了。

以象棋举例,便是未过河的卒子,以围棋举例,则是食之无味的弃子,真是期待当她知晓真相的那一刻,会露出怎样惊愕的表情呢?

又或许,她会认为那不过是别人对他的构陷,他仍旧是她敬爱的队长——以蓝染惣右介对雏森桃的了解,她大可能偏信至此。

所以说啊,憧憬,是距离理解最遥远的距离。不自觉的美化,想当然的回忆,人们所生活的世界,是如此的冠冕堂皇的虚假。

“又到春天了呢。”

当那叠厚厚的公文处理完毕时,天色已晚,蓝染惣右介身披着纯白的长袖羽织,将窗户的缝隙关紧,虽说队长室内并无值得窃贼冒险的贵重物品,但他仍然小心地将木门严实地锁上了。

此时正值落英缤纷的四月,繁花鼎盛,庭院亦因此染上绯红片片,冬月里干枯细瘦的枝条不知何时抽出了锦簇的洁白花朵,静谧的清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队长怎么现在才回去啊?”

“今天的事情稍微有些多。”

站在桥上的蓝染惣右介笑容是恰到好处的温和,他的手指轻轻抚弄着朱漆斑驳的木质栏杆,那粗糙潮湿的触感在指尖缠绕着,又有几片漆块的裂片碎裂,掉入一眼便能看清的安然流动的溪流之中,与打磨掉棱角的青白色卵石作伴。

“队长可得好好注意身体啊。”

“当然,你也是啊,横山君。”

来人是才入五番队的队员,刚刚见蓝染惣右介独自走来,便鼓起勇气打了声招呼,结果发现蓝染不仅记得他,还能叫得出他的名字,不由得心跳快了几分。

“蓝染队长的温柔,真是名不虚传呢……来五番队真好啊……”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那温柔笑容的镜片之后,所潜藏的却是冷酷的光芒。

随口便能叫出一面之缘的人的名字,对于熟谙人心,善于笼络人群的蓝染惣右介来说,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看似随意的一举一动,积攒的却是处心积虑的算计,在他脚下的溪水中,他的倒影模糊不清。

“今天的话,去外边的小店用餐吧。”走出五番队的大门,蓝染惣右介这样决定着。

瀞灵廷的护庭十三队之中,队长大多是矜贵不凡的人物,或者是年少成名的天才,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队长们来说,一步步自真央灵术院走至五番队队长的席位,时常能在街边小店里见到,出身与众人一样平凡的蓝染惣右介,可谓是与普通死神走得最近的队长。

假如山本总队长退休的话,下一代总队长的选举中,恐怕会有不少人将手中的选举票投给这位平易近人的五番队队长吧。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也不过是蓝染惣右介网罗人心的手段之一。

重宝遭窃,魂魄失踪,不论是尸魂界内发生了怎样的大事,都不会有人将罪魁祸首与蓝染惣右介联系在一起,毕竟,那是多么温柔的人啊。

在谎言构筑的世界中,唯有通往天空的那条道路,方才是真实的。

“这家店……我记得是间酒肆吧,里边全都是一帮醉鬼。”

那样的地方去一次也就够了,被一身酒气的醉鬼搂着肩膀说着醉话,还碍于面子不能推开的事情,他可不想发生第二次。

“那边那家门口挂着鲤鱼旗的店,主打好像是天妇罗……有些太油腻了。”

开春的天气有些泛干,让他的嘴唇与皮肤都有些起皮的征兆,如果可以的话,他想选择温润一些的食物。

站在一片木灰色的矮楼之间,蓝染惣右介一边跟路过的熟人打着招呼,一边思索着该去哪家饭馆。

“嗯?这里是……”

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扇黢黑的木门,门上印着稍浅一些的带灰的黑猫,蓝染惣右介将头转向那边,一眼便看见了招牌上所书写的名字。

「猫屋餐厅」。

前几天过来的时候……那地方有这家店吗?一向事无巨细记得所有事情的蓝染惣右介,却发现自己的记忆像是冬日里的玻璃镜,悄无声息间暧昧地模糊起来了。

“进去看看好了。”

蓝染惣右介宽大的手掌握住闪耀着金色的门把手,轻轻向下一压,而门缓缓朝着向外的方向打开了。

“叮铃叮铃——”

在蓝染惣右介的羽织轻拂过猫屋门槛的同时,迎客铃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

猫屋内部并非是瀞灵廷内常见的吧台加木桌的样式,而是更接近于现世的西餐厅那样的分布,对此蓝染惣右介倒也不以为意,尸魂界也并不是死守古板,对于现世的事物还是有着充分了解的,他只是有些奇怪店里的客人门。

并未穿着黑白的死神制服,身上也不见丝毫灵力的他们,是尸魂界的居民吗?看起来好像不太像呢。

“欢迎光临……”有些微弱的声音传来。

蓝染惣右介有些茫然地向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看去,正当他疑惑的时候,又将视线略微下移,才看见那浅金色发丝的小男生。

身穿着黑白制服的夏目贵志整了整有些偏大的衣物,将袖子向上卷了一些,然后抬起头来,将声量提高了一些:“请问客人需要点餐吗?”

因为使他返老还童的日月食不见踪迹的缘故,夏目贵志目前只能暂住于猫屋之中,还好小狐狸住的房间够大,即使摆上两副床褥也不见得拥挤。但在猫屋里总是受人照顾则让他有些过意不去,便自告奋勇穿上小狐狸空余的制服迎接客人。

“真是可爱的孩子。”蓝染惣右介站在花架旁,看着夏目贵志的眼睛,不急不缓地微动嘴唇,用温和的嗓音说道,“当然啊,可以带我去吗?”

刚刚还说店里的客人大多不具有灵力,这会儿却来了个例外,从这孩子的身上能感受到显而易见的强大灵力,是与日番谷冬狮郎类似的天才吗?只可惜好像还没到入学的年纪。若是转换成假面的话,一定会强得惊人吧。

这样的念头,在蓝染惣右介的心中一闪而过。

小孩子的话,会比较喜欢被重视的感觉,所以凝视着他的眼睛对话是最容易激起对方好感度的方式。蓝染惣右介对此颇有心得,但这样的做法在夏目贵志面前,却莫名其妙地失效了。

蓝染惣右介像是刚刚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推了推眼镜,刚刚他伸出的想抚摸这小男孩头顶的手掌,在夏目贵志不着痕迹地躲开之后只能在半空中停顿一下,然后尴尬地收了回来。

“啊,好的,请往这边来。”

夏目贵志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对这位客人始终未能放下防备之心,即使蓝染惣右介脸上的表情谦逊且温厚,但他总能感受到一点危险的信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神情——

那口口声声说要带他去找爸爸妈妈,却在街巷转角露出狰狞面容想把他吃掉的妖怪,当时的表情与其神似。

刻意,实在是太刻意了,就像是每个动作,每个细胞都在竭力诉说自己的温柔与亲近,为了获取他的信任而不停努力似的。

而像是店长与安倍晴明这样真正温柔的人却不会这样,如朝露,如椿花,即使无声无息,不言不语,也能感受到他们心底发自内心的温柔。

要离这人远一点才行……

“坐在这里,可以吗?”

夏目贵志将他领到了猫屋里靠西南角的位置,这边的桌子是双人的小桌,不过一人坐也很适合。

“嗯。”蓝染惣右介点了点头。

“这是菜单。”夏目贵志将菜单放在了桌上,“请您看看吧。”

“这是您的「百花杏仁豆腐」。”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小狐狸将一份点缀着百花繁色如春天般明媚的料理放在了满头银发的青年面前。

“啊,谢谢。”

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再次翘掉了量子物理学教授一节大课的白兰·杰索笑着拿起勺子,他前几天晚上跟平行世界的自己沟通完之后,发现在他们的世界中并不存在这间餐厅,便又多来了几次,准备一探这里的虚实。

但是在这里呆了两天之后,原本的打算似乎都被抛到九霄云外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想着店里的各种甜品,就比如说……眼前这份经那位宠物店的D伯爵盛情推荐的百花杏仁豆腐。

“嗯嗯嗯,好滑……好好吃……”

绵软滑嫩的杏仁豆腐,是与半熟芝士截然不同的口感,水果的甜蜜中略微带酸的汤汁也很合他意,假如满分是一百分的话,白兰·杰索对于这份甜品已经默默地打上了一百二十分。

“那我点一份「鲫鱼豆腐汤」吧。”

不知是因为白兰·杰索带来的灵感,还是菜单上“春日精选”这几个字吸引了蓝染惣右介的注意,他最终点了这样的料理。

“要米饭吗?”

“要的。”

“好的,请稍等一会儿。”

待夏目贵志抱着那本菜单往柜台边走去后,蓝染惣右介偏着头,向刚刚一直看着这边的白兰·杰索问道:“请问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白兰·杰索慌慌张张地将目光收了回去,继续埋头吃着他的杏仁豆腐。

“嗯?”蓝染惣右介的镜片上映出银发青年的虚像,见对方不再看向自己之后,他便继续研究着桌上摆着的佐料罐来打发时间。

“这……果然是那个人吧。”白兰·杰索假装用餐,心中的思绪却不住翻滚着。

在他所游历的平行空间中,也曾有做过死神的经历,白取圭悟,他依稀记得是这样的名字。他在护庭十三队中担任着九番队队长的职位,并跟随着旁边的这个男人,也就是蓝染惣右介背叛了瀞灵廷,前往了虚圈。

“崩玉……”

白兰·杰索在所剩不多的记忆中回想着,平行世界的自己假装追随蓝染惣右介,实际上却是为了利用他手中的那颗崩玉达到统治世界的目的。当决战的最终时刻来临之际,一直以来对他不太信任的蓝染惣右介还没来得及使用那颗转换成完全体的崩玉,就被过河拆桥的白取圭悟偷袭夺走。

不过号称能突破力量界限的崩玉根本就没有想象中那样强力,身上镶嵌了崩玉的白取圭悟还没得瑟多久,就被一个橘色头发的少年拿着一把漆黑的名叫斩月的斩魄刀一刀捅了个对穿,然后封印起来移交给了中央四十六室,投入了尸魂界的第八层监狱,跟蓝染惣右介成为了同病相怜的狱友。那橘色头发的少年叫什么来着?沢田纲吉还是黑崎一护?被击败的次数太多,他都有些记不清了,总之是功亏一篑。

“真是可怜啊。”失败失败失败失败,白兰·杰索哀叹着平行世界的自己的经历,明明觉醒了如此强力的能力,为什么就总是失败呢?

不过平行世界里,有一位白兰·杰索在知道了死神世界的经历之后,还帮那位白取圭悟偷偷越了狱传送到了自己的世界里,并为其取名作「Ghost」作为自己的终极兵器在暗中隐藏着,据说是打算利用他与彭格列的十代目首领决一死战……

至于结果如何,白兰·杰索还没来得及问,不过看那边久久不曾传来的消息来说,估计结果不算太好,怕不是又被死气之炎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我还是老老实实念书吧。”

白兰·杰索在心中默默为平行世界的自己们点了根蜡,就他所处的空间来看,这多界重合的平行世界,一旦他有了征服世界的念头,怕不是转眼间就被超能力甩到了天上,然后被一拳轰到月球上爬都爬不起来啊……

三下五除二吃光了碗里的百花杏仁豆腐,白兰·杰索擦了擦嘴向门外走去,准备去图书馆里查查资料,然后应付应付量子力学那位老教授下节课的提问。

而征服世界这种事情……想想就已经够了,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这是您的鲫鱼豆腐汤。”小狐狸将蓝染惣右介所点的料理端了上来,轻轻摆在他的面前,“请慢用。”

“谢谢。”蓝染惣右介一如往常般口吻淡然地说道,完全不知道自己早已名列白兰·杰索的哀悼名单之中。

假如鲫鱼与豆腐之间会发生些什么可歌可泣的故事,那么流传下来被无数厨师以手中的厨具久久歌颂的,一定就是这份鲫鱼豆腐汤了。

鱼鳞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两面煎得金黄的鲫鱼,新鲜得就像是清晨挂在柳树叶尖上的露珠,即使此刻安眠于乳白的汤水中,也仿佛能看出它生前的活蹦乱跳。而洁白莹润的豆腐则是幸平纯精挑细选过的,既不会因为太嫩而一戳就破,也不会老到无法入味。除此之外,汤里便只有随着砂锅汤汁滚烫冒泡一同浮动的几缕葱丝与沉在底部的姜片,而不见番茄之类用来调味的蔬果。

简单到一眼即明,但并不会使人觉得乏味,反而因那袅袅的鱼汤香气生出几分期待来。

“呼……先等一等吧。”

蓝染惣右介凝视着眼前的鲫鱼豆腐汤,却并没有急着动起餐具,而是耐心地等待着。当然,他并不是等这份料理晾凉,而是在等待着别的东西,这是他点这道料理一直以来的习惯。

耐心,这是他最为不缺的品质,他既然能为了补全崩玉而苦心筹划上百年,就不会因一份料理而乱了手脚。

原本煮沸的汤汁像是玩闹了一整天的孩子,因疲倦而逐渐安歇下来,这时蓝染惣右介静静注视着那口黑色的砂锅,常年遭火灼的它颜色比起最初加深了几分,却更具历史的沧桑感,而在鱼汤的表面,一层浅浅的汤皮正在缓缓生结着。

“终于好了。”

待那层汤皮渐渐变厚,由与汤汁类同的乳白至金黄之后,蓝染惣右介才拿起竹筷与汤匙,徐徐靠近汤面,在感受着蒸腾水汽温度的同时,用筷子轻轻刮动四周的汤皮,再放入左手的汤匙里。

经鲫鱼煮散在鱼汤里的油脂与蛋白质所凝成的汤皮,正是只有耐心才能品味到的美食,蓝染惣右介感受着嘴里那如丝帛般爽滑的口感,那诱人的香美滋味正在味蕾上怒放着。

“嗯……味道不错。”

要将下一张汤皮如法炮制,那可又得再等上好一会儿了,蓝染惣右介却有些按捺不住,他用汤匙舀上一口汤,缓缓吹了两口气,待温度下去一点才含入口中细细品着。凝聚着精华的汤皮固然美味,但这份鱼汤也不相伯仲,乳白色的汤汁浓郁鲜香,不带半点鱼腥味,一口下去,温热地浇灌着他有些干涸的心灵。

“清理得很干净啊。”

鲫鱼本就是腥味很重的鱼类,要做出他面前这碗鲫鱼汤这样的口感,不仅内脏要清理干净,恐怕连鱼肚上的黑膜都要刮得一丝不剩,而姜片与葱丝则祛除了淡淡的土腥味。看似简简单单的一份料理,竟然如此用心,蓝染惣右介却不由得有些好奇做出这份料理的厨师会是什么样的人。

“嗯,好好享受一下吧。”

在喝了几口鱼汤之后,蓝染惣右介的表情放松下来,决定好好品尝一番这道料理。

鲫鱼豆腐汤,品味的重点并非在鲫鱼身上,而是在鱼汤里早已浸润许久的豆腐里面。

不论是中华料理,还是日本料理,豆腐永远是绕不过的一环。搭荤配素,油炸烧烤,不论与怎样的食材做着配合,都不会喧宾夺主,也能保留自己的本味。

酸甜苦辣,亦无不可,鲜美清爽,珠联璧合,所谓的豆腐,贯彻着自己作为「白」之一味的究极艺术,集万千美味于一身,朴素,浅白却又那么系人心神,具备着令人难以忘怀的吸引力。

豆腐的平淡,并非是单独存在的,就像山水画里的留白,若是无这一方空白,草木不得呼吸,山水不可延伸,而多这一寸白,明明画面上少了许多,但意境却愈发广阔,上至云端,下至沧海,无所不包,无所不容,一切都升华至了更高的境界。

在蓝染惣右介手中的汤匙上轻托的一小块豆腐,洁白而柔软,升起缭绕烟雾,令他不由得想起了诗句里描绘的暖玉生烟。而在嘴里稍稍一触,几乎不需要牙齿用力,只需要轻轻一抿,柔嫩细滑的豆腐便演绎出无限的诗情画意。恼人的豆腥味,粗糙的豆渣粒,在这份豆腐里根本不可能寻觅得到,从宝藏般丰盈的豆腐里溢出的,是微微清甜的豆香与醇厚绵长的鱼汤。

即使一口咽了下去,齿间仍留恋着那淡淡的香气,就像是背靠着云朵漂浮在一望无际的碧空之上,蓝染惣右介眼前浮现的,正是这样的场景。

“真是难得。”

一直以来都紧绷着神经,无时无刻不想着伪装的蓝染惣右介,终于在这份鲫鱼豆腐汤面前,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意笑容。

“客人,盛惠是……六百五十日元。”站在柜台的夏目贵志低头报着价格。

“嗯,好的。”

付清账单之后,蓝染惣右介并没有往回家的方向走去,而是去往了别处。

“老板,麻烦给我来两尾鲫鱼,一块豆腐。”

“哟!蓝染队长!行行行,您看看这么大的豆腐行吗?”菜市场的大叔殷勤地说着。

“再小一点吧。”豆腐太多的话,可就很难煮进味了,蓝染惣右介这样想着,继续说道,“对了,再来点葱。”

“行!这葱您就随便挑点吧,算我送的!”

“谢谢老板啊。”蓝染惣右介微笑着挑了几根颜色葱绿的,“这些就足够了。”

“欢迎下次再来啊!”

蓝染惣右介的厨艺曾经过一番认真磨炼,毕竟在家中做饭招待客人,也算是营造自己人设的一种,被猫屋的料理挑起这心思来之后,他就在家里购置食材,又炖了一锅鲫鱼豆腐汤。

但是……

“呸……”蓝染惣右介皱着眉头,只抿了一口,就将碗放下了,“真难喝。”

虽说尚能入口,然而一旦回想起那份鲫鱼豆腐汤,这判若云泥的差别,让他连一口都喝不下去。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明明过程没什么差错的。”

蓝染惣右介坐在原处静静思索着,良久,他才想得透彻了一点。

“是心境吧。”

做其他菜还好,炖汤的话,他并不曾拥有如猫屋的店长那样怀揣着让旁人细细品味的心情去静心做一份料理的心境,所以,这份汤无论如何都差了火候。

“还是倒掉吧。”

下次还想喝的话,再去那家店就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deadline的我真是厉害呢~

第171章 Menu.171 龙尾肉

「指纹识别中——」

「面部扫描中——」

「视网膜扫描中——」

在闪烁的红光渐歇之后, 黑发少女将右手慢慢收回, 而面前厚重的金属门自动向左右两侧分开,同时无机质的机械女声在她的耳畔边响起。

「身份确认:迦勒底初级研究员——千户, 允许通过。」

由于迦勒底作为人理续存保障机构的机密性与重要性, 在所长的强烈要求下,并没有采用通常的刷卡模式, 而是使用了更加繁复、但安全度也大大提升的身份识别系统, 以确保万无一失。

“嗯?人都去哪里了呢?”

时常人来人往,总是挤满了各色人物的走廊不知为何变得冷冷清清,千户有些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腕表, 确认上边的时针指向了左上的刻度,又嘟囔着说道:“奇怪了, 这个点不应该没人的啊。”

“嘿!猜猜我是谁!”

“欸欸欸?”走廊明亮的灯光忽然只剩下一片昏暗, 被蒙上双眼的千户险些踉跄了一下,但她并没有慌乱,而是本能地抓住了那双柔软的手, 然后嗔怪道,“尤莉,别闹!”

“嗯哼哼。”

像是拣获松子的仓鼠一般发出可爱声响的金发少女,如大型无尾熊挂件一样整个人趴在了千户的肩膀上, 她拖长着音调问道:“千户千户你去哪儿了啊?”

她说话时的轻柔吐息打在千户耳侧的皮肤上,触感微微湿润,令黑发少女的侧脸染上一抹绯红。千户转过头去,正对上尤莉那带着蜜色光芒的双眼。

“去哪儿了呀?”尤莉又问了一遍, 她伸手戳了戳千户的脸,“昨天晚上我去你宿舍都没有看见你。”

“我在图书馆里啊。”听到言语间透露的担心,千户无奈地回答道。

“图书馆?”得知这一答案的尤莉一愣,“整晚都在吗?”

“是啊。”千户点了点头,不无得意地说道,“我跟你说,我差不多把灵子演算机与魔拉普拉斯的操作跟原理弄明白了哦……这样的话……”

千户滔滔不绝地讲着灵子演算机的用处以及伟大之处,但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听懂的尤莉只能瞪大眼睛,然后盯着千户眼睛下重重的黑眼圈长叹一声:“小千你这也太拼命了吧。”

千户的话语戛然而止,然后苦笑一下,有些小声地说道:“没办法呀,我并没有那样的才能,就只能希望自己可以在其他方面帮到大家一点。”

所谓的才能,即是将灵魂转换为灵子的能力,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进行灵子转移,以及具备成为御主的资质。在来到迦勒底之后,按照迦勒底的救援条例,两人都经过了一番测试,但具备魔术回路的只有尤莉一人而已。

但千户也并没有依照罗曼医生的意思前去避难所,而是选择作为实习研究员跟随达芬奇与牛顿爵士学习。据她的说法,是放不下迦勒底藏书馆里的万卷丛书,但真正的原因是什么,千户与尤莉都心知肚明。

虽然繁复深奥的科学规律,亘古流转的魔术传承对千户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但她仍如丢入水中的一块海绵一般,孜孜不倦地吸收着各种知识。

毕竟,继承着前人智慧的书本是如此有趣的东西呀。

“但你也不要太辛苦了嘛。”尤莉心疼地看着她,“你现在不困吗?”

“不困啊,我有喝咖啡呢!没问题的!”千户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了,你知道大家都去哪儿了吗?”

“我刚刚来就想跟你说呢,所长说这月的例行会议提前到今天上午。”

隐隐察觉到不祥预感的千户问道:“……是几点开始?”

“唔,我看看啊……还剩三分钟呢。”

“那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时间观念极强的所长平生最痛恨的就是迟到早退的人,尤莉已经被批评过好几次,可是她还是跟没长记性一样满不在乎,千户牵着她的手在走廊里急窜着,同时不忘问道:“为什么会议提前到今天了啊?”

“不知道呢。”尤莉对这种事情一向不太在意,她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你说这次的特别招待券会给谁呢?”

在迦勒底的每月例行会议中,照例会对上月表现突出的研究员或英灵进行嘉奖,其中一条即为迦勒底食堂的特别招待券,此券可以兑换由幸平知树全力烹饪的梦幻级料理一份。

“可能是孔明先生或者梅林老师吧。”千户分析道,“这两位一直为迦勒底出了很多力呢。”

“嗯……应该是吧,不过我也好想尝尝看啊,那梦幻料理听说是用龙尾巴上的肉做成的呢!龙是什么啊,小千?”尤莉转头问着,大有将身边的好友当作百科全书的趋势,“那个是不是很好吃啊?”

“唔……是一种能在天上飞的,特别凶暴的传说生物,至于好不好吃,书上没有写过呢。”千户顿了顿,又说道,“尤莉你偶尔也读一读书嘛。”

“可是,可是每天训练就已经很累啦,啊……到了,我们快进去吧!”一说到念书的问题,尤莉立刻顾左右而言他。

两位因迟到而被怒气冲冲的所长罚站的少女暂时可以先放到一边,让我们将目光放到食堂里某位因食材而深感苦恼的老人身上。

“竟然用完了啊。”幸平知树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嗯,那得再去弄一点才行。”

要是因为食材缺乏而取消本次的特别招待,一定会让那些孩子们伤心的吧。

“下午大家都不在,正好去一趟吧。”站在灵子转移装置旁边,幸平知树这样决定道,他娴熟地在控制面板上输入前往的时间与坐标,“好了,就这样吧。”

「即将进行灵子转移,传送人数:1人。」

「传送世界——美食的俘虏,卡富尔山脉。」

「3,2,1,传送成功。」

“看样子就是这里了。”

荒芜一直延伸至目之所及的山坡上,而在幽暗的密林中间,却有一头青白色的巨龙正在静静匍匐着,投下的巨大暗影随它的呼吸一起一伏,几乎覆盖整片身躯的青色鳞片张合着。

阒然无声。

这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巨龙,有着利剑一般的爪牙与不灭的威风,当其咆哮时,山川动摇,江河崩塌,无人敢触其逆鳞。

“哎,忘了换衣服了,要是弄脏了可怎么办呢。”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些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年纪大了多忘事,他身上现在还穿着之前那件厨师服。在叹了一声之后,他慢悠悠从衣兜里掏出一枚药丸,那历经沧桑却仍暗蕴光辉的苍蓝色让人几乎以为是一颗宝珠,“不知道他们做的这药效果怎么样呢?”

「前世之果」,这本是生长于魔界的一种能使人细胞生长逆转的剧毒果实,但在妖狐藏马的培育下,却使得其效力与毒性得到大大减小。虽说直接食用仍是致命的毒物,不过在炼金术师与药剂师的眼中,这可是即使真金白银来换也舍不得的有趣玩具。只可惜产量太低,幸平知树费了好大功夫才从藏马的手中拿到两枚,刚到手还没捂热乎就被一群头脑发热的科学家讨要了过去。

而研究的初步成果,正是这枚药丸。

“也忘了带水杯,这可怎么咽下去呢。”幸平知树苦恼地皱眉,他紧紧按了按喉咙,想让粘在里边的药丸滑下去,“咳……咳咳……”

“呼……”不知是不是他咳嗽的声音太大,惊动了不远处的庞然大物,那头青眼白龙半眯着的眼瞳忽然睁开,在扫视了一圈之后又缓缓地闭上。

奇怪……怎么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呢?

还沉浸在静谧午睡之中的可怜龙,还不知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总算咽下去了……”幸平知树长舒一口气,而在他如此感慨的同时,某些肉眼可见的变化正在他的身上发生着。

这是宛若神迹一般的情景。

原本略显佝偻的身躯变得挺直起来,而脸上如树皮般堆叠的皱纹也在逐渐变淡直至消失,再演化成透着青春朝气的精致脸庞,苍苍白发在光线照耀的片刻,不知何时忽然焕发出漆黑的光彩,而眼中的浑浊则仿若一汪池水般变得清澈起来。

就像一树枯枝在春风拂过的时刻唤醒了生机一般,因衰老而失去活力的身躯正沐浴着青春女神的祝福。

“咚——咚咚——”幸平知树微微按着心脏的位置,在那里,那颗不安分的器官正在有力地跳动着,“这就是年轻的感觉啊,真好,真好啊。”

他捏了捏拳头,将指节按得一阵噼里啪啦作响,而纯白的厨师服紧绷在他的身上,隐隐现出那满身拥有流畅线条的肌肉,仿佛有一种蓬勃而出的野性潜伏在他的身体里一样。

“换身合适点的衣服吧。”似乎察觉到因身形变化而不再合身的厨师服有些妨碍动作,幸平知树缓缓举起右手,感应着那自遥远星河传达而来的点点感应。

「南十字座」。

人们以精准的边界将天空化为八十八个星座,使天空中的每一颗恒星都有所归属,而其中最小的星座,即是南十字座。

仿似十字架一般在天空中闪耀的四星,虽然渺小,但在赤道以南的任何地方都能够观测到,它指引着方向,规定着航标,是是如同北斗七星一般的存在。

而在幸平知树的面前,闪耀着银色光辉的圣衣箱正浮现在空中,若是细细观察,还能发现箱子上雕纹的南十字星的美妙图案。

而随着圣衣箱的开启,封存于箱中的圣衣如同时隔多年而重逢的老友一样,欢呼着环绕着幸平知树的身躯,在那一瞬间,光芒璀璨,如新星诞生。

“吼——”那头龙也发觉到了不远处山崖上那不同寻常的异光,还没等它来得及查看,就听到了幸平知树低低的呼唤声。

“乾坤荡,日月贯,苏醒吧,「青锋」。”

“吼!”

巨龙扬起脖子,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龙尾摇摆着,妄图以此来吓退这位不速之客,但这毫无用处。

仿佛生为这旷达天地的一部分,手持三尺青锋,身着白银圣衣的幸平知树踏踩着虚空,信步向着巨龙走去。他踏出的每一步都极稳,仿佛是用尺子丈量过似的,是不多不少的一致,而人与龙之间的距离,也正慢慢缩减着。

地面在龙爪之下碎裂,扬起万千尘土,而巨龙嘶啸一声,带着对这胆敢挑衅自己的人的怒火振翅一飞扑上天空,连树木都被狂风连根拔起。

而当它飞得近了一些,才看清幸平知树的面容,那双如寒潭般无悲无喜的深邃眼瞳,正带着比他更甚的傲气紧盯着它。

“木遁——树界降临!”

随着一声低喝,地面上无数疯长的藤蔓破土而出,向着天空延伸而来,拥有磅礴生命的植物汇作比起巨龙的身躯丝毫不逊色的木龙,与其缠斗在了一起。

“蜥蜴的话,尾巴断了也能再长出来的吧?”

这是那头巨龙昏迷过去之前,所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作者有话要说:  1.少女终末旅行的两位,这里是一点她们的后续,看起来生活得还不错的样子吧?

2.看似普通花卉店老板的藏马,其实为桃源乡(鬼灯的冷彻)以及迦勒底提供了不少药草呢,可是隐形大佬哦。

3.爷爷所使用的药丸是有时间限制的,时间过了还是会恢复原样,不过能体验一下年轻时候的感觉,他想必一定很开心吧。除了文中所提到的以外,他还会更多的技能,不过只是对付一只小蜥蜴而已,也用不到这么多啦。

第172章 Menu.172 芝麻菠菜

我叫齐木楠雄, 是一位超能力者。

在猫屋行将完结的现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的单章了, 所以还请各位……什么?你们还不知道即将完结的事情吗?那……现在应该知道了吧?

虽然平时都是因为猫屋里令人爱不释手的咖啡布丁才来到这里, 但是今天,的确有着别样的缘由。

“是齐木君啊, 刚刚都没有看到呢!”店里的侍应生跟我打着招呼, “今天还是要一份咖啡布丁。”

不……不必了,我今天是有其他事。

“可是,今天店里甜品八折呢!”那孩子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 却吐出了不亚于恶魔诱惑般的言语。

当初路西法之所以会堕落向地狱,一定也是面临了与我相似的处境吧。

“那……那来一份吧。”我最终这样决定道。

捧着手中的咖啡布丁, 感受着那熟悉的嫩滑与香甜, 真是不论多少次都让人心跳不已啊。不过我还是不忘将目光投向餐厅的角落里,在那里,一位光头男人正在夹起一截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旷神怡的鲜嫩绿色。

「这芝麻菠菜可真爽口啊!」

芝麻菠菜, 原来那道菜是叫做这样的名字吗?

我没有点过店里除了甜品以外的料理,所以并不太能想象出那是怎样的味道,不过窥见那青翠欲滴,仿佛无暇的翡翠一般的颜色, 以及如蔷薇花瓣一般的绯红菜根,应当是极其脆嫩鲜爽的吧。

而埼玉老师的心声,也证明着我的猜想。

「这芝麻很香啊……是店长现磨的吧?」

「酸酸辣辣,倒是很容易下饭啊, 哦……这菜根竟然还是甜味的,嗯,不错不错。」

「听说芝麻菠菜可以生发啊……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不过味道还不错,以后可以常点一下。」

……埼玉老师,都这么久了,你仍然没有放弃生发的梦想吗?

在咽下最后一口咖啡布丁之后许久,我都没有上前去搭话,平时都是别人托我帮忙,如今让我开口请求别人的帮助,真是不知道如何开头。因此,直到埼玉老师放下筷子去柜台付款,我都坐在位置上没起来。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在付完账之后,埼玉老师没有往门外走去,而是朝着我坐的地方走了过来。

嗯?难道他也有读心术吗?为什么会知道我想做什么呢?

“唉……”他长叹了一声,“你刚刚看了我那么多次,我早就猜到了,哪有什么读心术啊。”

等等,我刚刚那句话可没有说出口啊,你果然也有读心术吧?

“是这样的,我的确有一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

或许你会觉得奇怪,为何少年名侦探十年仍在就读小学二年级,恋爱喜剧连载五百多话故事背景还在高一刚开学,从漫画一开始到现在我已经经历了四次暑假却还未毕业,这一切的一切,我可以给你一个简单的解释——

因为我控制了人们的思想。

只要取下抑制器,将超能力的范围扩散至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把一切都恢复成去年的样子,再将人们的记忆也一并修正。这样的话,除了我以外,时间就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在原地踏步,而人们,却始终未能察觉到这世界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当然,这是一种极其危险的做法,稍不注意就会产生纰漏。就拿你来说吧,你是否偶尔会觉得眼前的场景好像似曾相识,就像在观看录像的回放,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都一清二楚?放心吧,你并不具有预知未来的超能力,这只是我在消除记忆的时候不小心的疏忽罢了。

即使知道了真相,也请不要觉得惊讶或是恐慌,我并不是闲得无聊才会做这样的事情,这样做是有着某种缘由的。

“哦,这里就是你说的火山口是吗?”

经年不化的皑皑白雪,堆砌着这富士山上连绵不绝,峰峦叠起的山峰,这本是如北国幻境一般的美景,却在我们脚下的此处梦碎。

即使是漂浮于半空中俯视,也能闻见从底部飘上来的硫磺气味,如山脉溃烂的伤口般的火山口,边上覆满结痂的焦黑山石,那里的空气仿佛为焰色灼燃着,最深处炽烈夺目的火热岩浆正如蜿蜒的巨龙般缓缓流动着。

“是的。”我轻轻点头。

富士山是世界上最大的活火山之一,只不过近些年沉寂了下去,上一次爆发还是三百余年前。时常会有专家与教授研讨其一旦爆发该怎么办,政府也做了一系列的应急措施,但只有我知道,这次的爆发远远超乎人类的想象。

灼热的岩浆将富士山彻底引爆,仿佛巨龙的咆哮在天空中响起,疏散,逃离,这些在遮天蔽日,足以覆盖整座日本岛的火山灰面前是如此无力,涌动与宣泄的富士山将摧枯拉朽般创造出一个新世界。

那是,日本的末日。

不仅如此,在这一场史无前例的火山爆发面前,漂浮的大量火山灰将环太平洋的天空都一并覆盖,向海中沉没的日本诸岛掀起翻天巨浪向东南亚以及华夏的沿岸侵袭,如此种种更为恶劣的后果我就不在这里一一述说了,总之,只要你明白我这样做的苦衷就好。

自从知道这一未来之后,我一直都在做着努力,但是,迄今为止,我已经失败了四次。

“所以要我帮忙是吗?”埼玉老师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门,“不过,究竟要怎么做呢?”

“把它堵回去。”我言简意赅地说道。

“堵回去?”埼玉老师有些瞠目结舌,“怎么堵回去啊?”

我的目光投向了他带着手套的拳头。

“用拳头吗?”他好像有些纠结,“倒不是不可以……”

“那么,就请拜托了。”

当然,要阻止火山爆发并不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即使能堵住一次,岩浆也会从别的地方冒出去。但是经过我多次的尝试之后,我最终想到了一个办法。

堵不如疏,只要火山爆发的最终地点在海底,那么威胁便能降到最低,而按照相卜命的预言与哥哥的计算,在反复地堵塞之后,淤结于地壳的岩浆将集中于一点,而在那一次之后,便会转移到海底中去。

但在那之前,岩浆的反作用力将会到达极点,在我需要分心处理其他地方的时候,很难做到将这最强的爆发点压制回去,因此,我需要强有力的助力。

“站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嗯,再往左五公分,这里是最强爆发点的正上方。”

“好,那我就站在这儿了。对了,火山爆发大概还有多久开始?”

“还有十秒钟。”

“哦,还有十分钟啊……”埼玉老师刚露出放心的表情,忽然一怔,“等等……十秒?”

轰隆隆——

身后的深林逐渐骚动起来,黑压压的蝙蝠如密云游曳而起,狼嚎虎啸声响彻天际,早在人类察觉之前,动物们就已经警觉起来。

裸露的暗红岩浆,升腾的白色蒸汽,随风涌动的气浪,沉蕴数百年之久的地壳运动将积蓄的能量完全释放,在感受着地面震动的同时,我召唤出了我的□□。

“哎,你竟然还会□□啊。”埼玉老师微微张开嘴巴惊讶道。

但我根本来不及解释,只顾得上全力施展着超能力,不断向上涌动的岩浆近乎耗去了我全部的心神。

「埼玉老师,请准备好!」我以心灵感应向他呼喊着。

“好!看我的吧!”埼玉老师的白色披风被冲开的气流高高扬起,而握紧的拳头如雨点般狠狠砸下,“连续认真拳!”

拳头与象征自然伟力的岩浆相撞,埼玉老师手上的手套在触及的瞬间便被炽热的温度融化,露出筋肉凸起的手背,而超越想象的爆发力在此刻尽显无疑。

“轰——”

看似一拳,但以我的绝佳视力自然能够看出,在那一刹那,眼前的光头男子使出的并非一拳,而是至刚至勇的一百三十余拳,只是速度超越音速,在空气中只产生了一声爆鸣而已。

这样的拳势,恐怕世上无人能挡,怪不得那些怪人都是一拳被解决呢……但是,面前的敌人,并非血肉骨骼的怪人,而是代表着地球意志的火山。

“啊,好烫!”

当埼玉老师的拳势被飞涌的岩浆磨平的时候,他的身体便被灼热的气浪冲上了天空,胸口的衣服被烧毁的同时,连脸上都变得一团焦黑。

真是很难见到埼玉老师有如此狼狈的时候啊。

看来这一次……也失败了呢。

在我望着即将喷涌而出的火山,准备收回分散在富士山上的□□,并且全力发动时间倒流的时候,我听到了天空中的一声怒吼。

“可恶啊!看我的——”

望着那在天空中凝聚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能量,我咽了咽口水。

等等,你冷静一下啊,埼玉老师!

“「究极认真拳」!!!”

你可见过一招从天而降的拳法吗?

石破天惊的一拳,如同长虹贯日般直穿浆流,产生的冲击波将层云散尽,风歇雨止,狂风将树木也连根拔起,而在这一拳砸在地面上的时候,更是如核弹爆炸升腾起了一片蘑菇云。

“结束了吗?”灰头土脸的埼玉老师落到地面上,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齐木,这下搞定了吗?”

我有些脱力地躺在地上,“埼玉老师,你没发现这里与刚刚有什么不同吗?”

“哎?好像跟之前一模一样啊……你又发动时间倒流了对吧?”

不见火山爆发之后的狼藉,身旁的森林静谧地如同刚刚从睡梦中苏醒一样。

“嗯。”

“又失败了吗?火山爆发没有堵回去吗?”

“岩浆倒是堵回去了……”

但是你那一拳,把本州岛都往下打沉了几厘米,日本都快被你一拳打沉没了啊……

我还是……想点别的办法吧。

看来,齐木楠雄的灾难,也依旧要继续下去呢。

第173章 Menu.173 春卷

「自动书记人偶」。

那是机械技术的先驱奥兰多博士为失明的妻子所发明的机器, 玩偶的外形可爱而小巧, 只需聆听人类的言语便能自动记录文字,在最初, 本是为失去书写能力却想倾诉的人设计的。但现在, 从事代笔工作的人也被如此称呼着。

在波及世界的大陆战争结束之后,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书信, 作为人类之间交流的渠道而日益增多, 代笔的地位也随之水涨船高。而在这一逐渐繁荣的行业中,最为知名,也最为杰出的存在, 是一位名为薇尔莉特·伊芙加登的少女。

今天,我们所要讲述的, 便是关于她的故事。

暖春的柔风里, 连曲折的山道都仿佛变得轻缓起来,两旁蜿蜒着吐出萌芽的草木,不论是新枝还是嫩叶都紧紧依偎在一起, 树下的绚烂花丛也随风轻轻摇曳着,如同翩跹着舞姿的女郎一样。

呈现在薇尔莉特眼前的,正是这样如插画一般的隽美画面。但面无表情的金发少女显然无心欣赏近在咫尺的美景,她拿出略微有些泛黄的羊皮卷轴, 手指在上边轻点着确认自己的位置。

“再往西北走三里路,就该到目的地了。”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人偶一般木然的表情,不管在做什么都不例外,好像无论怎样的落石都无法在这心湖中惊起涟漪似的。

作为自动书记人偶, 薇尔莉特的打字速度远远超乎常人,她能够迅速将说话者的只言片语串联成通情达理的词句并投映在纸张上,即使受过专业的训练,也往往需要高度的集中力以及消耗大量的体力,只是比起在不同的客人之间长途跋涉的辛劳,这已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不论是穿越战火笼罩的平原,还是跨过层层荒林中的秘境,只要委托人所在的地方,自动书记人偶们都将不辞辛苦地赶往。即使所有时间都耗在了千里迢迢的路途之中,她们都始终毫无怨言。

因为,这本就是她们的职责所在。

若是你仔细观看少女手中所持的地图,便会发现一件显而易见的事实——薇尔莉特所标记的下一处目的地是东方的临海港口,而她现在却向着与之偏折的方向走去。

“少佐,为何会在这里标记着记号呢?”

薇尔莉特展开的地图是少佐珍藏已久的老式地图,虽说现如今商店的新地图内容更为详实也更为准确,但她却始终固执地携带在身边将其作为自己的参照。

旧地图有着透亮的米黄色,黄黑的折痕间,仿佛积攒着少佐残留的时间,而在上面褪色的墨渍吹散着光阴的灰烬,每次翻折开来的时候,她都好像能够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

他当初,一定也是这样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地形的吧?每每想到这一点的时候,薇尔莉特都感觉自己似乎离他又近了一点。

在这张地图上,以浅红的蔷薇色所标记的五角星,是由薇尔莉特亲手标记的客人所在的地点,唯有这一处,被少佐以蓝笔描上了一块小三角形。

这里究竟是什么呢?一定是对少佐特别重要的地方吧?故友的居所,双亲的坟茔,甚至是秘密的藏宝点,薇尔莉特曾在心中这样猜测过,而当谜底即将揭晓的时刻,她的心中久违地感觉到了一丝悸动。

就是这里了。

出现在薇尔莉特面前的,是屹立于山麓之上需要仰视才能看清的一座类似于神殿的建筑,只是似乎早已荒废掉了。米白色的墙柱支撑着湖蓝色的圆形拱顶,但不论是泛黄的色调,还是斑驳的墙皮,都显露出此地早已无人来往的事实。

“这里……以前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凌霄花爬满着墙壁,少女穿过残破不堪的白色拱门,丝制的裙摆随着步伐轻微晃动着,自上空掠过庭院丛生的闲花野草,她的脚上因长年累月穿着而颜色愈发深重的棕色长筒皮鞋踏在满是裂痕的砖石之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那是……”

在离这栋建筑的距离逐渐拉近的时候,出现在她视野中的,是一扇门。

这本来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不论是什么房屋总归是有门的——除了那扇门的颜色。在周边的环境因长年无人打理而陈旧破败的同时,那扇门却仍旧保持着深邃如墨的漆黑色泽,就仿佛岁月流转不曾在上面刻画上一丝一毫的痕迹而仍是崭新的一样。

而旁边的铁板上,以金字镌刻的名字,让薇尔莉特无意识地念了出来。

“「猫屋餐厅」……”

是一间餐厅啊。

一提到猫字,薇尔莉特才发现在门上还描绘着猫咪的图案,只不过刚刚离得稍远的时候,被表面的反光遮掩住了。

“少佐特意在地图上唯一标准的地点,竟然,是一家荒废已久的餐厅吗?”本想通过这里多了解少佐一些的薇尔莉特觉得难以置信,她像是有些失望地轻轻叹气,“我还以为会是更特别一点的东西啊。”

而且像是这般荒芜的地方,这间餐厅也一定早已停业了吧?薇尔莉特不抱任何期望地推开门扉,原以为会碰到满室久未打扫的灰尘与蛛网的她,却听见迎客铃活泼的铃声响彻门廊。

“叮铃叮铃——”

“来了来了!”小狐狸满脸笑容地迎了过来,“欢迎光临,客人请往里边……”

踩在整洁如新的木质地板上,有些困惑的薇尔莉特缓缓拉下头上斗篷的丝带,再收起浅蓝与纯白交替的条纹花伞,怔怔地望着店内的模样。

这似乎……与她想象的有些不太一样。

而这样懵懂的模样落入旁人的眼睛,却是一种难以用语言描绘的惊艳,就比如此时此刻的小狐狸就微微睁大了眼睛:“好美……”

自星日之中诞生的耀眼金发在她的脑后盘成发髻并系上红色丝带,如大海泛起的波澜般的碧蓝眼眸,而身上则穿着缎带装饰的雪白连衣裙,外套着一件普鲁士蓝的紧身短上衣。

繁复蕾丝花边的纯白衣领上点缀着一枚熠熠生辉的祖母绿石胸针,闪耀着与瞳色截然不同的翡色光辉,那毫无瑕疵的,仿似从童话中走出的少女,使人不由自主联想到在高原上独自凌寒的鸢尾花,被雪花碰触轻轻摇曳的模样。

“这家店……仍在开业之中吗?”薇尔莉特轻轻应了一声,随后发出了迟疑的询问,从外观上看起来早已荒败的建筑,内里竟是如此繁华,这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当然!”回过神来的小狐狸点头说道,“客人需要点餐吗?”

“嗯……”少女发出了一声轻轻的鼻音代表应答。

薇尔莉特并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对于料理的精致程度从来也不曾在意,从头至尾,她只是好奇着少佐特地在地图上标记的餐厅会是什么样子的而已。

“太宰先生,关于这次的绑架案……”中岛敦端起手中的味噌汤,“你有什么思绪吗?”

“等一下。”

“等一下?等什么?是要等犯人露出破绽吗?”

还在困惑之中的中岛敦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太宰治如快进一般从座位上飞速站起,几乎是一转眼就一个箭步冲到金发少女的面前,面带微笑语气殷勤:“这位美丽而不可方物的小姐,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一同去殉情呢?”

原来等一下,是说要等他去搭讪吗?中岛敦一头黑线地慢慢放下小碗,太宰先生啊,真是一如既往呢。

但当太宰治握住薇尔莉特的手时,所触碰到的坚硬质感,却让他的笑容微微一僵,动作也停滞下来:“这是……”

他的手轻轻一动,不小心就拽下了薇尔莉特手上纯黑色的羊皮手套,显露出来的并非是如脂玉一般的盈盈素手,而是一双冰冷的机械手臂,无机质的金属光泽在她的指尖流转着。

这是……什么情况?

“不,不好意思。”陡然遇到这种情况的太宰治有些反应不过来,“我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薇尔莉特轻轻拿回自己的手套,将其重新戴上,“刚刚你说什么来着?”

“呃……没什么……”太宰治悻悻地笑着,他还沉浸在刚刚的状况之中。

真是可惜啊,这样美丽的女孩子,连生而为人的表情都不拥有……不光是手,恐怕连心都是由机械做成的吧。

中岛敦一脸惊奇地看着从太宰治身边走开再步入另一边坐下的薇尔莉特,在女人面前无往而不利的太宰先生竟然有铩羽而归的时候,还真是稀奇啊。

“这里是菜单,客人请先看看吧。”小狐狸将事先准备的菜单奉上。

“可以为我来一杯水吗?”见旁人手边都有以玻璃杯装承的清水,薇尔莉特这样问道。

“啊……我忘了,马上,马上就送过来!”

“该点些什么好呢?”少女轻动着手指翻动菜单的页码,“真是奇怪啊……”

菜单上的字她大都认识,偏偏组合在一起就变得如斯芬克斯的谜语般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从未听闻过的料理名字在这本菜单上比比皆是,薇尔莉特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是……”她的目光忽然一顿,在某处停留了下来。

“客人,这是您的水。”小狐狸将玻璃杯轻轻放在桌上,“请问现在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我想点这个。”薇尔莉特的手指放在了菜单的精致插画上,在她的印象中,少佐似乎提到过这道料理。

“唔……「春卷」是吗?”

“是的。”

“好的,请稍等一会儿。”

在小狐狸拿着菜单走向厨房的时候,薇尔莉特坐在座位上,在脑海中渺茫的搜寻着有关于这道料理的踪迹。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那应当……是在某个蝉鸣刚起的初夏。

“薇尔莉特,我这次有在外面遇见一家特别美味的料理店哦!”

“料理店?”

“是啊,本来只是在山里想找间借住的人家的,却在那里发现了一家餐厅啊!而且里面的料理比皇家宴会上的还好吃呢!”风尘仆仆的男子,疲惫也掩不住他脸上的兴奋之色,难得看见少佐如此强烈情绪的薇尔莉特看得呆住了,“特别是那里的春卷,我一连吃上好几盘都还嫌不够呢!”

嗯,春卷这个词,的确是那时听到的没错。

薇尔莉特还记得那时自己的反应,她转动着眼睛,有些不太明了地问道:“美味……是什么意思?食物的话,不是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可以了吗?”

战场上的唯一准则是生存下去,即使远离血肉横飞的战火已经有一段时日,薇尔莉特的骨子里依旧贯彻着这条准则。

食物,足以果腹即可,味道是不必计较的,衣物也是一样,但当少佐看见如此回答的薇尔莉特时,眼中却分明露出了怜悯的情绪。

“有机会的话,我会带你去尝尝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哦。”薇尔莉特的反应平淡,男人见了之后也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却不知她早已将他说过的话全部记在了心底。

少佐,你现在一定还活在这世上的某处吧。

「春卷」,是猫屋的春日菜单里新添的部分,就如它的名字一样——“一卷成春”,是将整个春天像铺盖卷一样卷在一起打包带走的料理。春日的繁花似锦,烂漫生机,尽皆能在这其中寻找到。

“店长,有客人点了一份春卷!”小狐狸跑到厨房咋咋呼呼地喊道,“而且那位客人可漂亮了!”

“嗯,知道了,你把那簇繁缕拿去洗一洗。”幸平纯自然而然地忽略了后半句。

寻常店里的春卷,大多分为两类,咸甜两党纷争不断,就连外边的面皮是怎么做的都能争出个高低来,但幸平纯只吃过爷爷做的春菜春卷,也就照着那样做了。

这里所谓的春菜,并非是某种蔬菜的外号,而是泛指在春天的原野中生长的野菜,幸平纯刚刚所说的繁缕,就是其中的一种。

繁缕这样的名字实在好听地要紧,如果不解释的话,有些像是谁家女儿的闺名。或许你会奇怪它为何而得名,而这一答案在你看到小狐狸捧着的篮子里时便会明了,那细碎小巧的小白花铺洒在嫩绿的草叶中,就像是草地上的繁星在缕缕闪烁一样。

而紫花菜也名列其中,虽说它也有着诸葛菜以及花大根这样至雅至俗的别名,但幸平纯仍然觉得,只有紫花菜才具备最为本真贴切的含义。

东京的紫花菜大抵不少,几乎随处都能见到野生的紫花菜,特别是在东京沿海附近的油菜花地里,淡紫色的明丽花朵与耀眼的明黄色交织在一起,色彩鲜艳夺目,正是春天最为美丽的妆容。

至于荠菜,则更是漫天遍野了。庭前院后,墙角树根,荒郊野草大多都能找到那细长根茎,深紫色根底的荠菜。厨房里的这半袋就是昨天傍晚幸平纯带着小狐狸和小夏目散步的时候顺道挖来的,在这两天的春卷里正好派上用场。

“您的春卷好了,请慢用。”小狐狸将一碟醋与一盘刚刚炸好的春卷摆在了金发少女的面前,虽说小夏目也有在店里帮忙,但是上菜这样的事情通常还是由小狐狸以及幸平纯来做的,“这是醋,如果觉得有些油腻的话,可以蘸一些试试。”

因为担心长得像外国人的薇尔莉特不懂醋的含义,小狐狸特地提醒道。

“嗯,谢谢。”薇尔莉特以清冷的声音回答道,其实对于在世界各地旅行的她来说,醋这样的调味料并不算少见,但她并没有解释,只是单纯地道着谢。

这就是少佐以前提到过的,要带她来尝尝看的春卷啊……

薇尔莉特仔细端详着眼前的料理,在亮白色的瓷盘之上,长短相宜,如羊皮卷轴般圆中带扁的春卷正像叠罗汉一样挨挨挤挤地聚在一起,旁边还撒着油酥过的海苔碎,而油炸过后喷香扑鼻的味道,正透过金黄酥脆的外皮向外面丝丝缕缕地发散着。

“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呢?”

春卷这样将食材全都包裹在内里的料理,单单看是看不出端倪来的,不亲自咬一口很难想象到其中的味道,薇尔莉特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小心翼翼用义肢拿起筷子,拈了一块春卷往嘴里送去。

“呼……好脆!”

外表上看上去根本无甚温度的春卷,如莎草纸一样薄如蝉翼的外壳在嘴里咬破的那一瞬间,薇尔莉特的耳边忽然响起了如风化的雕塑在千年之后重回人间的崩碎声,仿佛闭上眼睛都能窥见那在口中分崩离析的极脆的面衣。

但是,紧接着就是——

“好烫!”

薄纱似的热气在她的唇齿间飘散着,薇尔莉特的舌尖在触碰到那滚烫热流的同时便已缩回,脸上也染上了一抹绯红,她的嘴微微张开,似乎是想散去在嘴里升腾的热气,但意识到那鲜美的气息也要一同跑出去的同时,她便将嘴牢牢地闭上了。

荠菜、紫菜花、繁缕这样的野菜是来自于大地的馈赠,天生便带着田野的恣意气息,配合着春卷皮的点点韧性,连添在里边的猪肉丁的口感都变得鲜美厚重了起来,薇尔莉特的每一口都裹挟着这默契组合的饱满感,再蘸上一些点睛之笔挑逗着味蕾的香醋,伴着咔擦咔擦的酥脆响声,一整个春卷就这样呲溜呲溜地溜进了嘴里。

就像把整个春天的生机与希望全都吞入了肚子里一样,在那一刻,在薇尔莉特·伊芙加登的面前,所有的春天都在为她展现。

“薇尔莉特。”

“嗯?”

在薇尔莉特愣神的刹那,她仿佛又听见了少佐那略带磁性的嗓音。

“你可以笑一下吗?”

“笑?这样吗?”她的面部肌肉僵硬地牵动了一下。

“不是这样。”基尔伯特少佐宠溺地拍着她的头,看着一脸木然的薇尔莉特笑道,“我想要看见像鸟儿一样,自由自在的你。”

“像鸟儿一样?可是,我不会飞啊。”薇尔莉特认真地分析道,“不过如果配备滑翔翼或是其他设备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不……”基尔伯特露出了不知如何形容的苦恼表情,“我是说,像所有人一样,能自由生活在这世界上的你。”

薇尔莉特还是不能理解:“我现在就活着啊,没有人束缚我。”

“对不明白的事情抱有好奇心,会因为悲伤的事情流泪,会因为开心的事情微笑,我想看见的,是这样的你。”

而不是作为战争机器,在战场上肆意杀戮,不带有任何感情的你。

“抱歉,少佐,我不是很明白。”

“以后,你应该会渐渐明白的吧。”

诚然,就如少佐所说的那样,薇尔莉特渐渐对他所说的事情有了更多的了解,也能更清楚地看清人心这件事。

但是,少佐,你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现在我想到你的时候,嘴唇想要微笑,眼睛却想落泪呢?这样的情绪,究竟是开心呢?还是悲伤呢?

“麻烦结一下账。”

在将那一整盘春卷吃得干干净净之后,薇尔莉特在座位上休息了一会儿,才向着柜台的方向走去。

“好的,盛惠是……”

「亲爱的基尔伯特少佐。」

布满花瓣的丘陵边上,坐在榕树的树荫下的少女用机械的双手敲击着键盘,纸张飞扬,而少女敲击的字符化为零散的文字落于信笺之上。

「不知道您最近还好吗?现在又身在何方呢?」

「少佐之前所说的春卷,我今天终于品尝到了。的确就像你说的那样,是能够让人铭记于心的美味呢,在品尝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春天,也看见了你。」

在敲下这一段之后,薇尔莉特的脸有些泛红,像是在适应这直白的话语,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继续写道。

「你一定还生活在这世上的某个角落的吧?如果,如果还能再见的话,我想让你尝尝我亲手做的料理,可以吗?」

「少佐,我真的,很想念你。」

作者有话要说:  又到了deadline的时刻了……

第174章 Menu.174 番外·一

“好……好暗……好冷啊……”

昏暗的树林中除了朦胧传来的淅沥水声与渺茫萧索的虫鸣声, 就只剩下一片荒芒的寂远。灰白色厚重的浓雾遮掩住了一切, 形单影只的日月食脸上泛着青白,他哆哆嗦嗦地将身上不知穿了多少个年头的破旧外套裹紧, 又回头看了看他昨晚借宿的树洞。

那不知是浣熊还是松鼠挖出来的中空树洞, 只是主人不知道去了哪里。知恩图报一向是日月食坚持已久的美德,即使对象是小动物也不例外, 他仔细看了看里边有没有什么值得让他焕然一新的锄头或是斧头一类的东西, 当然,这样的东西若是能在这里找到那才是见了鬼了。在犹豫了半天之后,他忽然发现了树洞深处贮藏的浆果。

“嗯, 就是你们了。”

存放在树洞里的浆果因最近天气潮湿,有的部分已经变得霉烂, 还长出来了短浅的白毛, 日月食摇动着朽木一般的手指,指尖轻轻一动,妖力从他的手中飞涌而出, 直射向那堆在地上的果子,准备将它们重新变回新鲜而水灵的状态。

“糟糕,好像使的劲又大了一点。”

日月食睁大着空洞的眼神发愣,那些小动物不知道忙活了多久才采集来的浆果, 现如今全都变成了一堆零零散散的幼小种子。

“该怎么办呢……”他有些苦恼地抓了脑袋,但几分钟不到就放下心来,“算了,就这样吧。”

反正心意已经尽到了, 只要心意到了就行吧,日月食转过身子,慢腾腾地向着外边走去,全然不管外出串门的小浣熊回家时看到家里的这一片浆果种子该是如何的懵逼表情。

「返老还童」,在外界的眼中,日月食拥有着这样奇特的能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只不过是把别人在某个时间点之后的时间与经历全都取走了而已,一旦他解除法术,那些时间又会重新回到那个人的身上。

由于这样的能力对他的妖力损耗极大,所以他通常都是对死物使用。当然,这样的规定也有例外,当别人对他有救命之恩的时候,他也会感激涕零地让对方重新回到生命蓬勃而富有朝气的状态的。

“嗯,那位带着三色猫咪的夏目大人现在一定对我感激的不得了吧?唉,其实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也不用对我太过感谢。”他自顾自地陷入了自己的幻想之中,没办法,日月食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妖怪呀。

“不过,话说回来,这里究竟是哪里啊?”穿过簇簇作响的森林与荆棘丛生的灌木丛,日月食又问着自己这个问题。

一向无忧无虑的日月食,现如今碰见了两个令他颇觉棘手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他前几天捡到了一片玉石的碎片,听那些想从他手中抢夺的妖怪说,那东西好像是叫做四魂之玉吧。

在佩戴那枚碎片之后,他发觉自身的妖力强了不少,但控制力却显而易见地下降了,经常会像刚刚那样出现用力过猛的现象。

第一件事还算是小事,第二件事则是……

他迷路了!

日月食是酷爱旅行的妖怪,他的足迹几乎踏遍了日本的四岛四十三县,但最近以来,他都发现自己不知道身在何处。

“好奇怪啊……为什么路上都变得这么泥泞破旧,也没有铁盒子到处乱窜乱跑,人们也穿得这么朴素……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几百年前的景观一样。

仔细想想,好像自从他不小心摔进神社里的一口井之后,再出来就变成这样了啊。

那家神社叫什么名字来着?日暮神社是吗?

这样想的话,倒是想起来了一些。

“好像以前听说过,有口神社里的古井能够通往五百年前的传闻啊……”

如果重新进入那口井里去,一定就能回到房间里有暖气,宿舍里有空调的现代社会了吧?

满心想着现代社会的便利条件的日月食想要找到自己一开始所在的位置,但这几天好像都在一个圆圈里转圈似的,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这可怎么办才好呢?”

“这里有四魂之玉的感应!”突然之间,他在树林的飒飒作响之间隐隐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哼哼,让我去把那个家伙做掉吧!”

“你冷静一点,犬夜叉,万一对方并不是好战的妖怪呢?”

“你这个蠢女人!难道直到现在还指望能让对方乖乖地交出来吗?”

“戈薇,犬夜叉,你们别吵了!”

听着那边吵吵闹闹的嚷嚷声,日月食慢吞吞地拿着手中的碎片走了过去,“请问,你们在找的是这个吗?我可以给你们啊。”

“……”

“……”

犬夜叉抽搐着嘴角,这世上还真的有对四魂之玉一点都不在乎的妖怪啊?

“戈薇你小心,他可能是在耍诈,你让开一点,让我来了结他。”

日月食一眼就看出来在这几人里谁是主事的人,他理都没理在那边拔出铁碎牙咋咋呼呼的犬夜叉,而是径直向穿着水手服的黑发少女说道:“我可以把这碎片给你们,前提是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别理他,戈薇!让我……”

“犬夜叉,坐下!”

看着在平地摔了个狗吃屎的银发妖怪,日月食继续慢慢地说道,“我其实并不是这里的妖怪,我不小心摔到了一口井里,然后……”

他的喉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梗着,说话的声音如同两块松树皮在摩擦似的沙哑,戈薇听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噢!你是现代的妖怪,不小心摔到了食骨之井里对吗?”

“嗯,如果你能帮我回去的话,我立刻就将这片碎片给你们。”

“好的,小事一桩。”戈薇轻笑着点头,“那现在就跟我们走吧。”

这片四魂之玉收回的还真是轻松啊……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戈薇看着日月食跳进食骨之井的刹那为止。

“谢谢你们的帮助。”在确认身旁的那口井就是自己来的时候那口井之后,日月食欣慰地说道,“那这片玉碎就送给你们了。”

“嗯,好的!”戈薇小心地将四魂之玉的碎片从日月食的手中接了过来,感叹道,“终于又收回了一片啊。”

“这碎片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是吗?”听到戈薇的话之后,日月食有些惊讶地问道,木纹脸上也出现了一丝波动。

“是啊。”

“这样的话……”本想一走了之的日月食有些纠结地说道,“本来就是你们的东西,还回去也是应该的……”

将别人的东西还回去,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样可不能算是报恩的方式啊。

“嗯?怎么啦?”

“不行。”日月食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似的露出坚定的眼神,“这份恩情我一定得好好回报才行。”

“啊?恩情?”

“为了感谢你们让我回家,作为谢礼,我就让你返老还童吧,再见。”

尽管在失去那块四魂之玉的碎片之后,返老还童对他的身体损耗颇大,日月食也依旧这样决定着。

没办法,日月食就是这样知恩图报的妖怪啊。

“返老还童?不……不用了吧。”戈薇连连摆手,却看见日月食直截了当地从食骨之井边上一跃而下。

“汪呜?”

她一回头,却看见犬夜叉那鲜红色的火鼠裘滚落在了地上,而刚刚还龇牙咧嘴的银发妖怪,如今却变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小白狗,而且正瞪大着懵懂的水汪汪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只妖怪!等一下啊!”

第175章 Menu.175 初鲣刺身(上)

高杉晋助, 常常会做一个梦。

兴许是夏日沉闷的午后, 或是春日恹恹的黄昏,当然, 更多的是夜深人静之时, 那梦境总会不期而至,萦绕在他身旁, 如纠缠不清的恶鬼一般攀附在他的脚踝。

废弃的, 锈蚀的嗜血刀剑堆积在荒原之上,梦境的开头总是这样的,而他则身着血迹斑斑的褴褛战铠, 屹立在世界的中心久久不发一语。不见天日,也不见光明, 只有腥湿的空气肆意地自地面上升着。

这或许是某种预示, 又或许是某种现实,高杉晋助如此猜想着。

笼着如雾似烟般幽暗的深巷旁,高杉晋助漫倚在初生萌芽的槐树下, 眼下正是槐花盛开的时节,如幻梦般无法延续的淡雅花香充斥在他的鼻腔内,让他有点想打个喷嚏。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连呼吸与心跳都控制在迟缓的程度内。无声, 亦无息,如夕暮的天光暗藏于树荫下的鬼兵队队长,聆听着自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真是的……”高杉晋助的心里还忍不住嗤笑着,这两人究竟是过了多久的安稳日子, 连这种洞察危险的本能都缺失了,自己若是有心对他们不利的杀手,恐怕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俩干掉吧。

对俩人无比熟悉的高杉晋助,几乎不需细神思索就能听出其中的不同来——左边踩着慵懒的碎步,摇摇晃晃步履蹒跚的,肯定是坂田银时这不着调的家伙。而另一道简洁而有力的脚步声,则来自于桂小太郎,只是不知道那白白的,有些像企鹅的不明生物为什么没有跟着他。

「白夜叉」与「狂乱贵公子」,跟他的外号「黑修罗」一样,都曾是攘夷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噩梦。那时他们休戚与共,并肩作战,但最终,仍是分道扬镳,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至于这样的转变是好,抑或是不好,时至今日,高杉晋助还是未能想清楚。不过,这也并没有值得思考的必要。

“你到底还能不能走啊?”桂小太郎有些无可奈何地问道,挂在肩膀上的大型毛绒玩具让他觉得有些吃力。

“能……”坂田银时站直了身子,刚一开口,就猝不及防地往前打了个趔趄,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吓得桂小太郎将他一把重新抓住,“我当然……我当然还能喝!”

“谁问你能不能喝了?我是问你能不能走!”

“哈……哈哈……”坂田银时挠着自己一头蓬乱的银发,“新吧唧你什么时候头发留得这么长了?”

“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桂小太郎之前刚想从猫屋往外走的时候,就被店里的侍应生拉了下来,问他是不是认识后边那个烂醉如泥的客人,他定眼一看,这不是坂田银时那家伙吗?

当他点头之后,紧接着就是小狐狸喜出望外地问道:“太好了!这位客人酒钱还没付呢?你要不要一块儿帮他结了呢?”

“……”他当时很想问问现在不认识还来不来得及,但是小狐狸那闪烁着希冀的大眼睛,却让他实在无法这样开口。

“啊,好不舒服啊……”坂田银时按着自己的肚子,面露痛楚之色,“有点想吐。”

桂小太郎的音调立马提高了三度:“喂!你要是敢吐在我身上我就把你打进医院让你每天只能靠注射葡萄糖度日啊我跟你讲!”

但是脑袋昏昏沉沉的坂田银时显然不能理解他话语里的全意,只是欣喜地问道:“糖?糖?哪里有糖?”

“……你果然是个白痴。”

望着两人歪歪斜斜的影子逐渐远去,高杉晋助默不作声地自阴影处现身,再回头看着他们走出的房门。

「猫屋餐厅」。

灰褐色的字体在略显陈旧的木质招牌上凝聚着,木门不算起眼,与江户城里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木造并无差别,只是多了只黑猫印在壁上。

高杉晋助常常听鬼兵队的手下说,他的两位故友时常会到歌舞伎町附近的一处巷弄中的餐厅相聚,他平时也不甚在意,只是刚刚路经这里的时候忽然想起,才想着过来看看,没兴想还真的碰见了这俩。

“黑门上面画黑猫,这是怎么想的?”高杉晋助嗤笑道,然而想了一下之后,他还是将手伸向了门把手,“进去看看吧。”

“叮铃叮铃——”

当迎客铃的声音响起时,在光与影的重叠中,踏着一地柔软的槐花,穿着一袭绛色浴衣的高杉晋助迈步走入了猫屋之中,衣袂随着凌冽的新风鼓动着,衣袍上点缀着的几只金蝶熠熠生辉。

“唔,原来是这样的啊。”

因为对他的两位同袍的固有印象,高杉晋助总觉得他们去的地方一般会是乱七八糟的那种,就比如歌舞伎町的牛郎酒吧。但这却是一间弥漫着古旧气息的餐厅,之所以说是古旧,并不是说这里面的设施或是铺设已用了许多年头——他自然能看出这里面的东西还都是崭新的,而且打理得干干净净,大概刚换上不到一年。只是房屋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只有长年累月才能积攒下来的历史感的气息,让他觉得很是中意。

比起如过眼云烟般崭新的当下,他所眷念的,还仍是那些亘古不变的事物。

“嗯……有客人来了啊,欢迎光临!”小狐狸上前迎接道,“不过……客人,店里不让抽烟哦。”

“不让抽烟吗?”高杉晋助以低沉的声音缓缓开口,带着沉缓而阴郁的嘶哑感,“那我把它收起来吧。”

见他将那杆纹饰精致的烟杆收了起来,小狐狸才略微放下心来,在猫屋里待了这么长的时间他也练出了些眼力见,哪些人好说话哪些人不好惹一眼就能瞧出个一清二楚。猫屋里的客人大多随和客气,就算他出些差错也无妨,但眼前这左眼上覆着一大圈绷带的男人却不在此行列之内,那浑身散发的戾气与血腥,即使无意表明也泄漏得一干二净。刚刚还在餐厅里溜达的小橘对此颇为敏锐,这时早就跑进内屋里躲着了。

“那……客人往这边坐吧。”小狐狸引他向座位的方向走去。

“哈哈哈,听说隔壁的审神者又破产了。”

“是吗?真是没救了啊……”

“国木田,我的钱包好像丢在侦探社里了哎!虽然说好是我请客,但是嘛……”

“嗯,我刚刚出门的时候发现了,你看,我帮你带着呢。”

现在天色已晚,早已过了晚餐的点,但猫屋里的客人依旧不少,他们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大声说笑,一张张微醺的面孔上泛着兴奋的光。冬日里天寒路远,大家都不愿意出来走动,逢上这春暖时节,大都在店里到聊天吵闹到很晚才回去,猫屋的营业时间也因此延长了一段。

对于小狐狸和小夏目来说,这影响还不算大,反正他们就睡在猫屋里,但幸平纯可就麻烦了。赶上第二天还要去坐早班车去远月上课的话,就更是如此,不过暂时她还没有想到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不管怎么说,让客人们舒心才算是要紧事吧。

“这里是菜单,客人您先看看吧!”小狐狸将菜单递了上去,“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吩咐。”

高杉晋助伸手接了过来,他先瞥了眼封皮,「猫屋春日精选」,上边以娟秀的字体写着这样的大字,再然后,是手绘的插画与纷复的菜名。

春日精选……每过一个季节就会更换菜单是吗?还真是有心了。

菜单的初始几页倒是寻常,中华料理,关东煮,玉子烧,还有他最讨厌的咖喱饭,应有尽有,后边则是一些时蔬或是别的菜品。高杉晋助的手指随意翻动了几页,手指与书页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最后说道:“我要来一份这个。”

“这是……”小狐狸定神看去,“「初鲣刺身」是吗?”

“嗯。”高杉晋助轻轻点头,在这一时节,点这份料理才是最适宜的。

寻常的日式料理店,不论春夏秋冬,店里总归是有刺身之类的小菜供应的,不论是下酒还是下饭都很不错。但猫屋里却并非如此,小狐狸也曾问过幸平纯这一问题,得到的回答却是这样的。

“因为爷爷他有痛风啊。”幸平纯一边洗着菜板一边回答道。

“痛风……?”对于人类疾病不甚了解的小狐狸头上冒出两个问号。

“是关节症的一种啦,医生说,他要忌酒忌海鲜才行。”幸平纯将洗好的菜板归置整齐,“所以店里的菜单就没有刺身啦。”

“可是现在是店长开店了呀?爷爷又不在这里。”

“冬天的话,天气本来就冷,再吃性寒的刺身的话,总让人觉得有些担心呢……”幸平纯说着自己的考虑,“如果要吃鱼的话,我觉得还是炖煮之类的方式比较好。”

“店长连客人的身体都很关心呢……”

“那是当然的吧,身为厨师,可不能只顾着满足客人的口腹之欲啊。”

天气稍暖了一些之后,猫屋里更换的菜单才出现刺身之类的菜品,这也印证了幸平纯之前所说的话。

“嗯,知道了。”小狐狸将菜单收了回去,“那客人请稍等一会儿。”

第176章 Menu.176 初鲣刺身(下)

所谓的鲣鱼, 是一种洄游性鱼类, 在日本的餐桌上的登场次数不下于金枪鱼与三文鱼,不论是静冈县的鲣鱼饭, 鲣鱼茶泡饭或是鲣鱼盐煮, 都是在日本四岛鼎鼎有名的美味。

这样介绍恐怕还会让人觉得有些遥远,那么就再说一条吧, 我们常常能在配料中见到的, 与木头的刨花别无二致的木鱼花,并不是真的来自于某种木料,而是自坚硬干直的鲣鱼干, 也就是鲣节上刨取的。怎么样?是不是感觉离鲣鱼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呢?

而洄游呢,解释起来就更为简单一点, 就与候鸟一样, 天寒地冻之前,鲣鱼会随潮水南下过冬,而春和景明之时, 则又会沿着暖流北上,在这一时期捕获来的鲣鱼,被命名为「初鲣」。理所当然,秋季的鲣鱼则被称作「秋鲣」。

春时的初鲣, 或许是因为赶上繁殖期的缘故,它们奋力在这涌动的湍流激浪中将秋季囤下的脂肪冲刷得一干二净,恨不得向异性展现出最紧实的肌肉与最完美的线条。至于这样做是否会得到青睐,对鲣鱼之间的恋爱故事不感兴趣的人们还不得而知, 但这确实让人类对鱼肉紧实,口感细腻的初鲣迷恋不已。

由这种角度说起来,鲣鱼呐,还真是注定不幸的生灵。而对于这些可怜的鲣鱼们,幸平纯所能做的,便是将它们尽可能做得好吃一点。

制作刺身的时候所用的并不是幸平纯常用的那把厨刀,而是店里爷爷留下来的那把刺身刀,锋刃无光,漆黑而沉哑,但只有实际使用时,才能觉察出它的锋利来。

刺身的厚度自是厨师把控,但大多有约定俗成的条例,比如说三文鱼或鲔鱼这般丰腴的鱼片,厚度大约把握在五毫米——这是既不会觉得腻,也不会觉得淡的尺寸。而像初鲣这般肉质紧密的鱼材则要切得薄一点才算好吃。

幸平纯的手肘向内弯曲成直角,单面有锋,角度极窄的刀尖微微下垂,或沉重,或轻缓,令人眼花缭乱的光弧如同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般地闪耀着,而刀刃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仿佛是有一道裂纹在鱼身上蔓延,扩大,鱼片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脱落了下来。

若是有人将这一幕幕拍摄下来的话,冠以「顶尖匠人的自我修养」、「那些年我们吃过的日料」之内的题目放在视频分享网站,一定能获得不俗的点击量的吧?当他们知道做到这一切的不过是年仅十六岁的小女生时,不知道会不会觉得惊讶呢。

“呼,总算切完了。”

要在短时间内完成如此精密细致的工作,即使以幸平纯的实力一口气做完也觉得有些疲倦,不过她还是尽力做着接下来的工序。

“火什么时候才能大一点呢。”

就如之前所提到的那样,鲣鱼比起其他常吃的鱼种,鱼皮要稍厚一些,因此并不能就这样端出去,幸平纯打算按照常用的做法,将鱼皮微炙一下。

微炙,自然要用猛火,冉冉而起的炽热火焰吐纳着鱼肉的外层,将外皮连鱼肉一同烤得泛白,但更深一些的地方却还仍是生鲜的,鲜明的分布飘溢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您的「初鲣刺身」好了,请慢用。”幸平纯将装盘完毕的刺身端上去的同时,也小心地打量着这位在小狐狸口中所称异常危险的客人。

高杉晋助抬头瞥了她一眼,摩挲着指间的刀茧,语调依旧低沉:“嗯,给我来壶清酒,刚刚忘点了。”

“啊,好的,马上就为您拿来。”虽然话是这么说着,幸平纯并没有急着去后边仓储里拿酒,而是先为他介绍着眼前的蘸料,“这里有两种蘸料,左边的是米醋与姜末还有萝卜泥制成的,右边的则是芥子泥味噌,味道各有千秋,您可以都尝尝看。”

鲣鱼的特别之处还在于其蘸料,并不是通常的芥末酱油,而是更难见一点的带着辛辣气息的事物。

“知道了。”高杉晋助依旧是不咸不淡地回答着,待幸平纯走后,才端详起面前的料理。

鲣鱼的皮经火炙之后呈现出金黄的色泽,凑近些甚至能看到表面释放而出的鱼油,晶莹剔透的鱼肉则是月隐未落的江白色,在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拿捏下,这道料理美得就像是巴黎午后的铁塔前,衣着华贵的少女正轻摇着身姿翩翩起舞似的。

“这是您要的酒。”幸平纯将酒取了过来,待酒瓶端放于杯箸前,高杉晋助才好整以暇地拿起筷子。

清酒与刺身,一向是再贴合不过的搭档。清酒能使人醉眼惺忪,忘记自身,而在昏昏欲睡之时,将切得薄薄的刺身裹上辛气充裕的调料送入嘴中,又会让人神清气爽起来。

就像是南北磁极不停地推拉,在清醒与昏睡中挣扎的人类,动摇且脆弱,软弱而可笑,高杉晋助从来都不会让自己喝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他只是偏爱那种感觉。

那种能让自己那颗总是甚嚣尘上的心稍稍沉寂下来一点的感觉。

“嗯……”

似轻云般薄如蝉翼的鱼片,在蘸上调料之后被晕染成了透着白亮的浅褐色,而在入口时就能尽情体会到这一心向北的鲣鱼所孕育的美妙滋味,带着酥嫩焦脆的鱼皮,鱼肉则沾染上了姜末的辣味,但这一切都未能盖过鱼肉本身的鲜味。咬上一口,清爽细嫩,鱼肉仿佛仍是鲜活的一般在舌尖弹跳着,而泠然春意,一览无余。

刺身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此,牙齿与鱼肉若即若离之间的牵连感,藏身于内里的甘甜,温度却保持在极低的时刻,像是山间悠然自得的冰涧,又像是风雪之后的晴空,将他的神思全然唤醒。

这与记忆中那人,有些神似呢。

高杉晋助情不自禁想起了那人,那拥有着如雪般纯白的长发,在讲台上以温柔的语调念着课文,教会他们如何挥舞手中的利刃,教导他们如何坚守自我乱世存活的老师,就算过去了这么多年,在记忆中刻画的痕迹却丝毫不曾褪色。

高杉晋助忽然想从怀里掏出那杆烟枪吸上一口,又想起了小狐狸之前的话,此时做这样的事情无疑是不相宜的,他只得倒上半杯清酒深抿一口,让那清冷辛辣在味蕾上来回兜转了几圈,让米醋的酸味散尽,才不紧不慢地咽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从一旁飘来的几缕弦声,那声音微弱,像是江边泛起的波纹,但对此极为敏感的他很清晰地注意到了。

“这是三味线吗?”一如既往穿着旗袍的D伯爵向身旁不知为何揣着一把弦琴来猫屋的壹原侑子问道。

“这个啊?”这条商业街的店主们私交都还不错,时常会在猫屋里聚上一聚,从进门开始就闹着要喝酒的壹原侑子这时才想起来手边的器物,“对,是三味线,是刚刚客人归还的。”

“那带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是出门的时候在门口碰见她的,就顺手带过来了啊。”

“……在门口都不愿意多走几步把东西放回店里再出门吗?”D伯爵枕着自己的头,一副懒得吐槽的样子,“这么贵重的东西,要是在这里沾上灰碰上油可怎么办啊?”

“那可不行,我的时间更宝贵啊,可是以秒记的呢。”壹原侑子振振有词地说着。

“那这把三味线还能弹吗?”

“当然能!”壹原侑子随手操起弹拨划拉了几下,单调生硬的音色听得令人皱眉不已,而刚刚高杉晋助所听到的弦声,正是从她手中传来的。

“这样的三味线也会有人借吗?”与众人相处得比较融洽的南野秀一,这时也会跟她们说一些不轻不淡的玩笑话,“就算送给我我也不要啊。”

“欸?不对啊,之前明明很好听的。”喝得微醺的壹原侑子不信邪似的又弹了一下,“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忘了调音了。”高杉晋助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自然看得出来这把三味线应是珍品,因此有些痛惜它的明珠暗投。

“对了……调音……”壹原侑子听到这句话之后愣了愣,然后灿烂一笑,“啊呀,我可不会调音啊。”

她只是贩卖愿望的魔女,谁规定魔女就必须什么都会了。

高杉晋助轻叹一声,微倾着身子站起来:“给我吧。

他再度坐下时,手中已怀抱着一把三味线,左手抚着琴箱,右手则靠着琴杆上下按动着调试,少顷,似乎是感觉正好,又拿起侑子小姐刚刚递给他的象牙白拨片,叮叮铮铮地弹奏了起来。

那轻柔的琴声悠然,荡过屋内层层幽影,飘摇过缀着羽毛的小鸟吊灯,沿着地上的暗影铺陈着,就像是永冻的冰川在初春也融出一片沃土来一样,在一段简单的弦乐之后,整个猫屋里都安静了下来。

“哇……”待弦音渐落之时,才有人小声地感叹着。

“嗯?”放下三味线的高杉晋助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周围的人,他这才发现这间餐厅里的客人目光都集聚在自己的身上,这让习惯于行走于阴暗之中的他有几分不适应,“我调好了,你拿去吧。”

“不不不。”壹原侑子连忙摆手拒绝,她的眼眸中似有光辉闪耀,显露出她对此的兴趣,“你要不要弹一曲试试?”

“弹一曲吗?”高杉晋助还有些怔然,旁人却早已起哄起来。

“是啊!弹一曲看看吧!”

“真好听……是专业的艺人吗?”

“嗯,感觉是搞传统音乐那一行的啊。”

三味线是高杉晋助的爱好,在最迷惘彷徨的日子,他便倚在窗台边,且歌且叹地弹拨三味线,唱着从前的老调。但他却没有专程为谁弹奏过,这时面临这境地,却是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弹一首拿手的吧。”似是瞧出来了他的惑解,D伯爵出言建议道。

最拿手的?《苍天之歌》这样杀伐之气过重的曲目显然不适合眼前的场合,高杉晋助略一思索,勉强得出结果。

“那……好吧。”像这样端庄正坐着弹琴向来不是高杉晋助的风格,他一跃而起,坐在窗台上,半倚着身后的木质窗棂,黑色的细绳勒在腰间,而双腿一条压在窗台边,一条微垂着落地。他闭目轻弹着手中的三味线,低沉的声线缓缓入耳。

“刺桐花开,招风雨来,往复的悲伤如同过岛的波浪——”

高杉晋助唱的是在冲绳享有盛誉的《岛歌》,这本是三味线中的名曲,经那沙哑的声线转而演绎出了别样的风味,如果说别人的岛歌是在浪升浪涌时的引吭高歌的话,那么他的岛歌,则是在波涛迭起的海崖边的低声喃语,就像是在空气中凝结成形的亚麻布,触碰时会有粗糙而轻软的触感似的。

“刺桐花落,微波轻摇,渺茫的幸福如同易逝的浪花——”

“好!”一曲唱罢,小狐狸仿佛已然忘了此前的担忧与害怕,在人群中抢先鼓掌,“先生是教三味线的老师吗?”

“不,我只是一介浪人罢了。”高杉晋助轻声说道,他的身形在地板上投下轮廓清晰的影子。

“那这位先生要不要再弹一曲呢?”壹原侑子意犹未尽地问道。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能让我先喝一杯吗?”他刚刚点的酒才喝了一半呢,杯子还孤零零地放在桌上。

“没问题!”壹原侑子笑着说道,当她看见桌子上的酒瓶时,却又大声向在厨房门口看热闹的幸平纯喊道,“哎,你怎么喝这个呀……店长!来两瓶最好的酒!”

这句话又引发了新的骚乱,“什么!最好的酒!那是什么?怎么之前从来没有听过?”

榊一家的季节限量供酒,托幸平创真的福,猫屋经常可以买到不少,但一般都被茨木童子与酒吞童子这俩酒鬼喝得一干二净,旁人都很少知道这件事。

“那个什么最好的酒,我们这里也要!”

“这里也来两瓶!”

“是是是!”幸平纯叹了一声,“小狐,别杵在那里,过来帮忙啦。”

再然后,高杉晋助又陆陆续续唱了《狐火》与《浜町河岸》,不过喝酒居多,弹奏居少。在那一晚,那在人间漂游孤寂名为高杉晋助的魂灵,仿佛终于找到某种介质的凭依似的,凛然的眉眼淡却了不少。

静谧,美好,在吵吵嚷嚷的餐厅中,高杉晋助的心中忽然想起了这些与他向来无缘的词语,仿佛他经历的苦痛与磨难,鲜血与恸哭,背叛与阴谋,都只是浮云遮眼的一瞬而从未存在过。那黏在皮肤上,刻入身骨中,嵌在魂灵中的总是隐隐作痛的伤悲,也变得不再那样深彻。

就如那歌中所唱的那样——

“岛歌,随风飘吧,将我的悲伤也一同带走吧。”

在那之后,壹原侑子本想将那把三味线送给高杉晋助,但他却以这份礼物太过贵重而推辞不收,实在推脱不过,就转而交给了幸平纯,说是放在猫屋里,若是有空,他还会过来。

幸平纯本以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没想到这位客人还真的会时不时在春夜晚时独自来店里,点一瓶清酒,再点一碟小菜,品尝一番之后凭兴致弹上几曲,权当助兴。

而高杉晋助仍是会做起那个梦。

在废弃的,锈蚀的刀剑堆上,他身着血迹斑斑的破旧战铠,屹立于世界的中心,唯一的不同,是他的手边多了一把三味线。

不知为何出现在梦境中的三味线,与现实中的那把一模一样,高杉晋助曾猜想这把琴是否具有某种灵性,但未能思考出个结果。而当这把三味线出现之后,他发现他在梦里再也不是只能被动地僵持在原地,他能自在地在这梦中世界中行动着。不论是弹奏三味线,还是在这战场里转悠,总之,他变得有事可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只能站在原地让阴郁的思绪生满思维的空隙。

而在一个深夜,踏着木屐闲散步入猫屋的坂田银时,看到在店里静心演奏三味线的高杉晋助惊得连下巴都脱臼掉的事情,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第177章 Menu.177 茶碗蒸

长夜已深, 攀上夜空的弦月散着幽幽光晕, 却透过玻璃窗如珠点般滚落一地。傍晚时分刚下过一场雨,水雾与潮湿的泥土气味一同升腾弥漫在空气中, 偶有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响与楼下垃圾桶旁由远及近的猫叫声, 安详,静谧, 在这已过熄灯时刻的校区里, 一片昏暗,就连日光灯都不见有几盏亮起。

“师兄,我准备回去了, 你要一起吗?”

虚掩的门扉被人推开,脚步掩盖掉笔记本风扇转动的细微响声, 在整栋实验楼几乎人去楼空的当下, 这间屋子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不,你先回去吧。”说话的青年托着下巴,脸被显示屏的光所照射着显出不自然的亮白, “我等会儿再走。”

“啊,好的。”

门重新被掩上之后,他又将目光投回手边的笔记本,在枯坐一个小时之后, 面前的Word文档却仍是一片空白,只在最上端零零散散落下几个不成语序的词语,依稀辨认,能瞧出文档的标题是「Menu177」。

“到底写什么好呢……”他心烦意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将柔顺的刘海拨碎,“都已经这么晚了。”

月上中天,接下来的一章却连一点思绪都没有,身为作者最烦的就是缺乏灵感这回事。他又瞥了一眼屏幕上右下角的时间,真空干燥箱里的水热反应还剩下半个小时的时间,待会儿还得将反应釜从里取出来,一时半会也走不了,索性再耐下性子想想接下来要写什么。

“想写的都写得差不多了……”鼠标的滚轮上下滑动,他在小说页面每一章的内容提要上来回扫视着,之所以会将其固定成这样一眼即明的方式,除了方便读者跳过不感兴趣的角色与章节以外,也是为了便于记性不好的自己能想起每一章都大概写了些什么,“真是难办啊。”

在时间的不断流逝中,最初的热情与灵性已逐渐消磨,每天都几乎靠着偶然的突发奇想来完成新的章节,这样的日子实在难熬,好在虽然猫屋里的故事仍在继续,但小说的结局已近尾声了。

再稍稍写上几章便收尾吧,他在心中如此决断着。但眼前的这一章究竟该如何,却是迟迟没有答案。

“火影、死神、网王、银魂……”这些耳熟能详,曾陪伴他度过懵懂青葱岁月的动漫,大多都已在篇尾画上句号,而他所能做的便是凭借自己的方式来缅怀一番。但他感兴趣的人物大部分都已写过,因此并不能对他的文思有所脾益。

看看评论区好了,兴许能找到什么思路也说不定……

“又有读者在说大剑、东京喰种跟进击的巨人啊……”他细细看了看文下的评论区,然后苦笑着,“这些我也很喜欢,可是晋江根本不让写啊。”

据说是因为包含血腥暴力元素而被广电盯上的动漫大多在国内寸步难行,不仅如此,国漫也在同人创作的范畴之外,在条条框框的限制下,可供发挥的范围一下便缩小了许多。

“要不……再写一次海贼王?”他挠了挠头,“才写过一次艾斯呢……”

但不论是路飞还是索隆,抑或是娜美、罗宾,他们仿若是浑然天成的整体一般,根本想象不到单拆出来的办法,而同时登场如此之多的人物,对笔力的要求又太严格了一些,他摇了摇头,只得作罢。

“阴阳师……迦勒底的故事……”

他趴在桌子上微微眯起眼睛,春日的暖意总会催生困倦,更何况是这样的深夜,困意如潮水般上涌着。飞舞的文字,零碎的图片,停滞的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意识则渐渐被无边际的黑暗所笼盖,身体连同神志一起,陷入到沉闷的沼底中去。

“……嗯?”

而后,如石子涤荡着清波般在眼前浮现的场景,是一片雪白的空间,在这无法窥探到边界的世界中,唯有一扇漆黑的门扉如礁石般屹立于中央。

“那是……”他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那是什么啊?”

稍稍靠近一些,当那扇门扉的模样映在眼眸之中时,他忍不住会心地笑了起来,坚实而冰冷的樫木质地,镀金的黄铜把手,以及悬挂于顶上的招牌,这些出自于他笔下的景物,正切切实实地显现在他的面前。

“叮铃叮铃——”

伴随着一只修长白净的手缓缓推开木门,迎客铃欢快地响了起来,而后一道影子像是穿过冗长的隧道,影影绰绰自昏暗中缓缓浮现。

“欢迎光临!”有着浅茶色发丝的少年迈着轻快的步伐上前招呼道,“客人要点餐吗!请找个位置坐吧。”

刹那间响起的清脆铃声如幻觉一般似乎仍停留在耳边,但刚刚进入到猫屋的客人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好像犹豫不决,又像是在确认着什么,良久之后,才对小狐狸憋出一句问话:“这里……是哪里啊?”

“这里?”小狐狸似乎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哽住了,哪有人进来之后反问他这是什么地方的,不过他仍然回答道,“这里是猫屋餐厅啊。”

“猫屋餐厅?”听到这一名字后,那客人先是一愣,忽然又露出释怀的神情,“原来,是这种模样的啊。”

看着自己笔下描绘的花架、餐桌、窗台以及人物就这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实在是难以言喻的惊叹感。

他的语调似是缅怀,又夹杂着欣喜,总之,是小狐狸难以读懂的复杂情绪。

小狐狸又认真打量了一番这位客人,进门的青年有着与雨湿的青荷侧面颜色相似的灰绿色短发,身上的套头短衫是米蓝色的,条纹长裤过膝直到脚踝,眼睛则是再普通不过的黑眸。在经过猫屋里形形色色的洗礼之后,小狐狸对那些奇奇怪怪的客人已经见怪不怪,但他仍能感觉出,这位客人与之前的那些客人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不过到底哪里不一样,他想了又想,却讲不明白。

“能先给我拿份菜单吗?”那客人又开口了,虽然小狐狸第一次见到他,但总觉得他对猫屋的一切有着驾轻就熟的熟悉感。

“好的,那您准备坐哪里呢?”

“唔,我看看……”青年的视线在拥拥攘攘的餐厅内环扫着,“坐哪里好呢?”

红发的鬼王正与挚友一同喝酒,泼洒的酒酿沾湿了衣襟也不自觉;身着仓鼠外套的少女则跟穿着女仆装,头上还装饰着龙角的少女开心地讨论着什么;套着华美旗袍的D伯爵似乎跟身着燕尾服的执事正在争执着,总之,此时的猫屋里挤满了客人,鲜少有能够落座的地方。

“好像只能坐那里了吧?”当他抬起头的时候,视线刚好触及到那粉色的头发与模样奇特的绿色眼镜,在猫屋角落靠窗户的地方,有一位客人正专心致志地品尝着咖啡布丁。

青年忽然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在心中想着:「你应该能听到的吧?介意我跟你坐在一起吗?」

那粉发少年缓缓抬头,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而后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了起来:「你过来吧。」

“这就是心灵感应吗?真是神奇啊……”青年径直走向齐木楠雄的方向,将椅子往后拖了一点坐了下去,自来熟地笑着打招呼,“晚上好啊,齐神。”

齐木楠雄放下手中的银色汤匙,抬头与他对视着:“晚上好。”

明明是初次见面,两人却像是早已认识许久似的聊着天,“唔,总觉得你比漫画中要帅很多呢。”

“是吗?那可能是作者的画工有所精进吧。”齐木楠雄淡淡开口道,“不过,我也有点惊讶呢。”

“惊讶什么?”青年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还以为猫屋的作者会是像店长那样温柔的少女……”齐木楠雄不紧不慢地说着,“没想到……”

“没想到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吗?”青年指着自己爽朗地笑着,“尽管你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还是做一下自我介绍,我就是猫屋的作者,尽管在别的地方还有其他的名字,不过在这里叫我苏明欢就可以了。诶?你好像完全没有吓到啊?”

“嗯,这些事情,从你进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知道了。”齐木楠雄依旧面无表情。

“嘛,一点惊喜都没有的人生啊……”青年摊着双手作无奈状,“这样有意思吗?”

“有意思。”

“客人你好!”小狐狸清亮的少年音在旁边忽然响起,“请问客人想好要点什么了吗!”

“点什么啊……”青年在菜单上翻了翻,转头说道,“一份「茶碗蒸」,谢谢。”

“嗯,知道了,请稍等一会儿。”

看着拿着菜单一蹦一跳远去的小狐狸,青年感叹着说道:“真是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

“你现在就是在做梦也说不定。”齐木楠雄不咸不淡地说道,顿了顿之后,又问起别的他感兴趣的事情,“猫屋快完结了是吗?”

“是啊。”青年点点头,在那一瞬间有大量的心声如塘中尾鱼冒出水面,起伏的气泡又很快泯灭,“很接近尾声了,不过……”

“你在纠结什么吗?”齐木楠雄一向是有话直说。

“你不是有心灵感应吗?还需要问的吗?”

见对方对自己的超能力有所误解,齐木楠雄解释道:“我能听到的心声,仅仅限于你现在正在想的部分。”

也就是说,他并没有像是摄魂取念那样读取记忆的能力。

“这样啊……是的,我在纠结店长的cp问题。”青年有些苦恼地说着。

“cp?”齐木楠雄对这个词语颇觉陌生。

“简单解释起来,就是店长的恋爱对象啦,不少读者都在纠结店长到现在都没有男朋友的事情。”青年的眉头皱在了一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应该之前有过考虑吧?”

“其实很久之前,我有考虑过手冢……”他按着额头说道。

“手冢?”齐木楠雄在脑海中想了想,店里有出现过叫这个名字的客人吗?

“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后来的话,我还考虑过夏目跟齐神你……”青年大言不惭地在当事人面前说着自己的想法,“但是总觉得不知道如何开始才好。”

“……不会写关于恋爱的事情吗?”自己竟然曾经被列为男主备选,这件事情他实在懒得吐槽,齐木楠雄暂且先把它放到了一边去。

“是啊。”青年有些委屈地对着手指,“我不会谈恋爱,写谈恋爱就更不会了……”

“那你擅长什么?”

“吃东西……还有写吃的!”说到这个,青年的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起来,“我能吃好多好吃的!”

“……我该说不愧是猫屋的作者吗?”

“谢谢夸奖。”青年笑着说道,然后又将话题扯了回去,“现在都快结尾了,再插入恋爱之类的剧情也会显得很突兀。唉……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就遵循你自己的想法来吧。”齐木楠雄慢慢说着,“你才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不是吗?”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了。”

“怎么了?”

“总觉得,这样的话实在是太符合齐神的性格了。”青年揉了揉头发,“感觉就像是在和真正的齐神说话一样。”

“不然呢,难道我是假人吗?”

“客人,您的「茶碗蒸」来了,请慢用。”小狐狸再次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小心烫哦!”

“啊,好的,谢谢。”青年摩拳擦掌拿起了勺子,“很久之前就在想,店长的手艺到底怎么样呢,想不到可以亲身感受一下啊。”

“……不都是你自己写的吗?”

“总归还是不一样的。”

茶碗蒸,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其实就是放置于茶杯之中的日式蒸蛋。在造型精巧,花色典雅的青蓝色茶碗中,白里透红的虾仁与浑圆幽黑的香菇盖嵌在形如凝脂的蒸蛋之上,所有的一切在吊灯落下的光晕里拥有了不下于晚霞的光晕,腾起的热气则朦胧着它们的轮廓。

「在日本,这是与茶泡饭类似的家常料理,但要做好并非是那样简单的事情……」

「按理来说,水越多的话蛋羹越嫩,但水加太多而火候不到的话,就会不小心蒸出一锅水来……」

齐木楠雄有些头疼地看着对面的青年,忍不住吐槽道:“只是吃饭而已,你想的事情未免也太多了吧?”

“不好意思,职业习惯,职业习惯。”青年讪讪地笑着,“那我就开动了。”

勺子轻轻地划下在蛋羹上薄薄的一道,酱油与海鲜的鲜美气息就这样从底部冒了出来,青年带着笑容舀下一勺,正准备送入口中,却听到了一阵刺耳的铃声。

“叮铃铃——”

是之前预设的,十二点三十分关闭干燥箱的闹铃。

“啊……头好疼……”青年按着有些发疼的脑袋从键盘上抬起头来,“怎么……回事……”

愣了三秒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啊啊啊啊我的茶碗蒸!我一口都还没吃上呢!”

第178章 Menu.178 专属猫饭

“喂!店长!鱼我都放到这边了!”蓝发男子豪迈地将抱着的一大箱覆着冰的泡沫箱搁在了冰柜的旁边, 从猫屋的门口一路将这么沉的箱子搬到厨房里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但他好像没什么感觉似的,连汗都没有出半滴, 反而是旁边抱着小了不止一号的小箱子的小狐狸憋得满脸通红。

“啊啊啊……”小狐狸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 尽力抬起的纸箱将视线都遮住了,“好沉呐……”

“你这孩子。”蓝发男子以爽朗的声音说道, 同时顺手帮小狐狸将纸箱拿了过去, “还真是弱不禁风啊。”

他在这般年纪的时候,可是已经能纵马在荒原上驰骋了啊。

“真是麻烦您了。”有着浅栗色长发的少女在门口温柔地笑着,“这里是之前说好的价钱, 您数数。”

“不用啦,店长我还是信得过的。”拢在脑后的长发轻甩着, 蓝发男子直接将幸平纯手上的一叠现金接过来揣到了包里, 语气轻松地说道,“以后,还请多多照顾生意啊。”

「光之子」, 在幸平纯的面前将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曾经有着这样尊贵的称呼。作为凯尔特神话中的大英雄,库·丘林拥有着精湛的枪术以及勇猛的武艺,而在和平岁月,即使放下了手中的死棘之枪, 自小在海边生活的他也将卖鱼生意做得如火如荼。

“一定一定。”

这可不是客套话,库·丘林的店铺不仅鱼类品种丰富,价格还相当公道,幸平纯都在考虑要不要和对方签订一份长期供货合同了。

“那我就先……”库·丘林本想打道回府, 眼尖的他却瞅见了幸平纯摆在外面还没来得及存起来的酒瓶,“哎,这是什么?”

“这个啊?这是店里新进的清酒。”正在整理着冰柜的幸平纯回头望了一眼之后说道。

“哎?榊一家?是那大名鼎鼎的酿造坊榊一家吗?”库·丘林惊讶地说道,“我之前想买他们家的酒,都没有买到啊。”

“这个我能拿两瓶回去尝尝吗?”他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嘴边两粒小小的犬牙都咧了出来。

“当然可以……”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幸平纯也不好意思拒绝。

“放心吧!我不会白拿你的酒的!下次我会给你们多送点鱼来!”

“啊?”望着提着两酒瓶远去的男子,幸平纯叹了一口气,“真是我行我素的人啊。”

“咪!”见库·丘林走后,一只橘色的小猫摇晃着尾巴从厨房的布帘下边窜了进来,极温顺地凑近幸平纯的脚边,挨着她的小腿咪呜咪呜地叫着。

“小橘是闻到鱼的味道了吗?”幸平纯将手冲洗干净,用毛巾擦了擦之后蹲了下来,亲昵地摩挲着它柔软的小脑袋,顺滑的皮毛在她的指尖如柔水般流过,而尖尖的小耳朵则微微颤着,小橘似乎很享受的样子,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喵呜~”

“小橘它是不是饿了呀?”小狐狸也在旁边看着。

“可能是吧。”幸平纯从旁边取来了围裙围上,“正好有新鲜的鱼虾,我来给小橘做顿猫饭吧。”

“喵!”似是听懂了幸平纯的话,小家伙开心地叫着,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映出点点光亮。

幸平纯仔细地挑拣着卖鱼郎送来的食材,首先取出来的是一条红金眼鲷,她将那条尚睁着眼睛的鱼儿摆弄了两圈,很快便找好了落刀的位置。

不长不短的小刀在她的手中翻飞着,如盘旋的飞鸟不断在鱼身上啄食下深刻的痕迹,待时机成熟,再轻轻一拉扯,雪白的鱼肉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鱼骨上完整地脱落了下来。

“哇……”饶是常常见幸平纯做菜的小狐狸也不禁为这高超的技艺感到惊叹,而在他怀里抱着的小橘猫,就更是看得目不转睛了。

点点牛油在烧热的平底锅中晕开,油脂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厨房内,而绵软轻薄的鱼肉在油锅中一触即起,但原本还有些半透明的肉质在刹那间就染上了玉石般的金黄,边缘微微翘了起来,迷人的焦香就这样悠悠而起,连小狐狸都被馋得口水直流。

不仅如此,幸平纯还将之前煮熟的那只肥嘟嘟的大虾取了出来,清理完虾包与虾线之后,再小心翼翼将嫩白肥硕的虾肉拆了出来,和着蒜蓉一起在热锅里炒了炒,盛在一旁备用。

酥软喷香的鱼肉,鲜嫩弹牙的虾肉,撇去蛋清的鸭蛋从上浇下来,再顺手取了些高汤淋上,层次丰富,鲜美极致的小橘专属猫饭就这样新鲜出炉。那令人欲罢不能的香味让小橘猫直接一下子从小狐狸的怀里跳了下来,着急地喵喵叫着,猴急地跟刚刚见到酒的库·丘林有的一拼。

“别急呀。”幸平纯笑着将手里的猫饭递给了小狐狸,“等放到外边再说吧……小狐狸,你可不要偷吃哦!”

“谁会偷吃啊!”小狐狸咽下口水,强行狡辩着,“谁会偷吃猫咪的东西!”

“喵……”小橘死死地盯着小狐狸,刚刚还亲热无间的一狐一猫,在一碗猫饭面前互相戒备着。

现在还在上午,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些时间,小狐狸将猫饭放在靠门的位置,拿着拖把开始拖着地板,而小橘则开开心心地享用了起来。

不见半点腥味,海鲜的清甜鲜美以及蛋黄的醇厚滑腻以舌尖为中心向上延伸,早已饥肠辘辘的小橘猫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

岚风、迷雾、流云、润雨、雷电,天晴——

以及将性格各异、互有缺陷的他们温柔地包容的大空,此即为意大利彭格列家族的核心组成。

能成为被环绕着的核心的首领,必然拥有着坚定的内心与执着的信念,能在惊涛骇浪时握紧船舵,能在风雨飘摇时屹立不倒。如此宝贵而稀缺的品质,并不是因为家庭教师的不断训练而赋予的,而是本身就存在只是尚待发掘而已。

“那边的小子,你往哪里跑啊?”

倾颓的大厦,残碎的地面,彷如高音喇叭一样吵嚷的大嗓门在头顶上响起,而后一抹耀眼的银发闯入视线之中,与之同行的,还有锋锐无双的剑气。

“十代目!”

“阿纲!我来保护你!”

斯夸罗青灰色的眼眸打量着不知好歹的障碍物,青灰色的深邃眼眸展露出择人而噬的野兽般的凶芒,“碍事的家伙都给我滚开啊!”

剑气剑落,剑意凶猛,他手中利刃锋锐所过之处,如同撕碎了光阴一般,破空声倏忽而至,爆炸声接连不断,就像一场盛大的烟火盛放在并盛町的街头。

“你还想玩捉迷藏吗?”

而仿佛要在皮肤上留下刻痕的锐利目光,正死死地盯在沢田纲吉的身上,斯夸罗缓缓牵动嘴角,绽放出一个恶意十足的微笑。

那是纯粹的森然杀意。

逃。

赶紧逃。

这不是他所能应付的对手,一定要想办法,拖延到里包恩来的时候才行!

沢田纲吉转过身来奋力狂奔着,他刚离开自己所在的位置,血花飞溅,一道剑气就这样割破了他的肩膀。

“竟然还想跑吗?”斯夸罗愉快地翘起唇角,“那可真是太好了。”

疼痛让意识在瞬间变作了空白,沢田纲吉捂着手臂,一刻也不敢停歇,死气之炎在他的额头上熊熊燃烧着,而就在他扭身滚过去的刹那,又一道凌厉的剑气斩在他的身旁,溅起如烟雾般弥漫的尘土。

“你难道真的以为自己跑得掉吗?”斯夸罗抓了抓头发,脚下不带丝毫阻拦地大步向前,看似平缓的动作,却比全力以赴的沢田纲吉还快得多,“真是异想天开。”

身上的伤痕逐渐累积,剧烈的疼痛则从创口不断传来,沢田纲吉却依旧没有放弃希望,求生欲强烈的他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着。

“好像……甩掉他了。”见回头看不到斯夸罗的影子,沢田纲吉慌张地观察着身旁的店铺,见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够躲进去,但在街上如此混乱的情况下,绝大多数的店铺都已经锁死了门,唯有一家店铺的门还微掩着。

“不管了!”还未看清那家店铺的名字,沢田纲吉就这样推门跑了进去。

“哎?”小狐狸刚打扫好地板,褐色短发的少年就这样将外边的灰尘带了进来,他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见到沢田纲吉身上冒着血的累累伤痕,“你这是怎么回事!”

“拜……拜托,能让我躲……”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身后那冷意森森的嗓音。

“跑得还挺快的嘛。”斯夸罗缓步走了进来,踏着长靴将地板踩得踏踏作响,“现在,你有什么遗言要讲吗?”

“嘭——”他的脚边像是踩翻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装着料理的小巧木碗,他连忙一踹,将那碗踢得远远的,才没沾上里边的油渍。

呼,好险,差点就碰上了,这鞋子沾上油可不好洗啊。

“咪……”小橘显然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刚刚还兴奋地大快朵颐的它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不翼而飞的饭碗,当它发现散落一地的猫饭与鸭油时,瞳孔放大,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随后恶狠狠地瞪着斯夸罗,一副要随时要扑上去同归于尽的样子。

“小橘……”小狐狸看着闯入猫屋的银发剑士,开始起担心小橘的安危来。

“这小眼神。”斯夸罗也注意到了小橘的表情,但显然没有把这小家伙放在心上,他往前跨了两步,站在沢田纲吉的面前,“说吧,你们在日本……”

就在这时,斯夸罗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仿佛有猛兽的吐息正挨着他的后颈一样,他缓缓转过头去,正好看见那血盆似的大嘴与狰狞的獠牙,以及自己在对方泛黄的瞳孔内映出的清晰身影,滔天的危险气息在他的心中敲响着警钟。

这是……刚刚的那只小猫吗?

“咚——”

一声巨响之后,斯夸罗的身躯重重地砸在了猫屋外边的墙壁上,泥沙、尘土被震得纷纷落下,而位于人形大坑中央的斯夸罗,则干脆利落地失去了意识。

“嗯?店里发生什么了吗?”听到外边声响的幸平纯放下厨刃走了出来,目瞪口呆的小狐狸与沢田纲吉看着那只小毛球扭着身子一步一晃地向着少女跑了过去,他们互相对视,直有种掐一下自己看看是不是在做梦的冲动。

“啊!你身上是怎么了!绷带!小狐狸去把后面的绷带拿来!”

今天的猫屋,也依旧是和平的一天呢。

第179章 Menu.179 蒜香鸡翅(上)

春信寥寥, 花红散尽, 仿佛昨日的清晨还飘着落蕊的花魂,今日便只剩下绿意蓊郁的枝头了。这般天气最易勾起诗人愁绪, 若是放在京都那些文人的嘴里, 不说三两首和歌,至少也是要来几句酸溜溜的俳句来哀悼一番这晚春余韵的, 只是斋藤一不过一介武夫, 却并无这腔雅兴。

无尽的蝉鸣与连绵的雨季近在咫尺,如残棉暮雪般漂浮着的柳絮缠缠绵绵,抱团依偎在一起, 随风一同席卷着,若是风再大上一些, 则舞动的频次更密, 恰似他如浮萍般无根的人生。

日光迷离,檐角的风铃兀自颤动着,透过梧桐叶的交错光影落在静寞的院内, 身着浅葱色羽织,打扮得像是幕府年间的男子闭目站在檐下,乌黑的刀鞘悬于腰间,微微出鞘的打刀却折射出略显晦暗的光芒——并非是因为他的惫懒与疏于打理, 实是因为在禁刀令实施的当下,连保养刀身的丁子油与磨石粉都极难买到。

如紫藤花般轻柔的发丝在肩上微垂,男子的表情平和,就像是神道旁的石塑一般木然, 任由明亮与阴翳将身体分隔,恍然间,似有难以言喻的静物之美。

“唉……”良久之后,斋藤一才微微发出一声叹息,那如濑户内海般深邃的绀碧色眼眸缓缓睁开,如预言般喃语道,“又快下雨了吧。”

并不是天色有变或是燕飞蛇渡,由左臂传来的密密麻麻的酥痒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潜藏于骨髓之中的虫豸,在时刻不歇兢兢业业地要将他的骨殖蛀成镂空似的。连年刀光剑影的生活带来的新伤旧患一同加诸于身,每当阴雨来临之时,总会附赠他这不期而至的疼痛。

但即便如此,例行不辍的修行却是不可停滞的。斋藤一左手紧握着刀柄,刀刃缓缓抽离鞘口,右手则稳持着刀鞘,在重心随着右足前倾的同时,刀光一闪,以迅猛之势向着面前的竹桩斜向斩下。

在刀锋出鞘的瞬间,似乎连空气都忘记了流动,变得沉重而死寂,而当他缓释收刀,刀尖重新汇入刀鞘的刹那,才听到那一声脆响——被他斩断的竹桩自断面滑落,跌在地面上惊起一滩浮尘。

“有些生疏了啊……”尽管方才的刀技在外人看来已算得上惊世骇俗,但斋藤一却微微皱眉地摇头,这般滞慢的居合,落在那位天才剑士的眼里,肯定又要嬉皮笑脸地嘲笑他,“阿一啊,这么慢的刀,你是街边纳鞋底的老婆婆吗?”

如果是他,如果是那个男人的话,即使落在他今日这般田地,也一定是能活出全然不同的境况的吧?他不禁会这样想着。

毕竟,那是名为冲田总司的存在啊。

只是斋藤一却学不来,又或者说,他不愿去学异于己身的事物。那些与他的信念偏差疏离,与他的信条背道而驰的东西,他都懒得去瞧上一眼。

然而,就像是命运与他开了一场无伤大雅而痛之入骨的玩笑一样,刀剑,将命中一切系于锋刃之上的斋藤一,却遭逢了世上从未有过的变革。美利坚的黑船俯临江户之湾,火器之厉,火炮之烈,早已超越了身为浪客武士的斋藤一的想象范围。苦练的武艺,潜心的刀技,都成了浮烟般虚妄的海市蜃楼,仿佛就在一夜之间,武士这一流传千年的传统被世人遗弃了。

诚字旗,新撰组,幕府,藩属,这些绵延得像是层层叠叠的沙堆样的事物也都随斋藤一一起被维新的洪流冲得支离破碎,而像他这样旧时代的幽灵,大约也只能靠着往昔岁月的记忆苟且偷生下去了吧。

现如今自己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呢?斋藤一不禁想起了过往的故友们,如若像他们一样拼死于沙场之上,生于刀尖,死于刀剑,或许是更好的选择也说不定。

至少,可以免却如今这般彷徨的痛楚。

将打刀藏于铺盖下的木箱,披上灰褐色的蓑衣,再戴上一顶稻草编制的斗笠,只余下一双不见悲喜的眼眸露在外边,斋藤一于深沉的暮色中推开了院落的门,迈开步子远步向外。

此时是明治三年,戊辰战争刚刚终结,斋藤一隐姓埋名,连同一身绝然的武艺一同封存,独自在江户的城郊中生活着。

彼时并不安宁,幕府的落幕也不过这短短几年,新政府的根基还不牢固,西南反叛声势浩大,反抗新政府的人比比皆是,其中不乏斋藤一熟识的人。但他却无心参与进去,旧幕府大势已去,这些鱼死网破的挣扎,不过是在山洪爆发中的颓死挣扎罢了,终究只是徒劳无功。

只是明明白白地看清了大势,他却看不清自己的命途所向,这不得不说是一件讽刺至极的事情。又或者说,在这滚滚车轮的趋向之下,个人的死生已是无足轻重。

江户的夜晚,总是如这般车水马龙的,放眼望去万千烟火如星夜在视线中穿梭,喧闹的人声不绝于耳。斋藤一缓步走向人声鼎沸的街市,脚下的道路在视线中回环着,他遵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转弯或直行,指尖碰触着街边粗糙的墙壁,直至来到一扇漆黑木门的跟前。

隐隐泛着熹微的光亮的木门,那鎏金的门把手却像是要刺破这黑暗一样,于烛火中倒映出暗淡的金色光圈,不禁让斋藤一有些担忧这门把手会不会被街上流窜的三道九流趁着半夜三更给偷了去,而门上的招牌,则一如既往地显示着这处建筑的名字。

「猫屋餐厅」。

餐厅,最初斋藤一还对这稀奇的词汇有些摸不着头脑,后来才知道是自西洋人流传而来的叫法,实际上不过是饭馆与酒肆的别称而已。

像是这样的地方,旧幕府那帮故步自封,视所有外来事物为洪水猛兽的朽木自是不会来的,而政府军的人忙着打理事务,也不会专程来如此偏僻的地方。因此斋藤一便把这里当做自己独然的乐园,闲暇时便会来此小酌两杯,顺道品一品此处的料理。

“不过,再这样下去,可就……”他不无忧虑地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袋,只出不进,就算是金山银山也禁不起挥霍,更何况斋藤一身上只剩下当初身在新撰组时攒下的一点积蓄,这些时日以来,早已用却大半。

斋藤一思忖间,手已搭上了那扇木门,本想往下一按,谁知门吱呀一声就缓缓开启,让他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中,尔后清亮的门铃声灌入耳中。

“叮铃叮铃——”

弥漫着与街头湿冷气息截然不同的暖意氛围,随着斋藤一踏入门槛的片刻逐渐明晰起来,他望向在门口的花架上放着的几盆花草,前两日还是几株橙色的金盏菊,今日便换成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杜鹃,让人见着心情便明朗了许多。

“怎么啦,藤田先生?”见进门的客人杵在原地,小狐狸迎上去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这花……”斋藤一如实将自己的想法托出,“开得挺好的。”

斋藤一这一姓名在旁人耳中未免太引人瞩目了一点,他单取一个藤字,如今化名为藤田五郎,以这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平平无奇的名字生活着。

“因为店长照料得很好嘛!”小狐狸笑着说道,“客人需要点餐吗?”

“嗯,给我来份菜单看看。”这里的梅酒颇为可口,清酒的滋味也引人入胜,斋藤一每次都会思量许久到底要点些什么来做下酒菜才好。

餐厅里很是热闹,大约都是感受到了这蒸笼般闷湿的空气来这里避避的吧,只是穿着甚是奇怪,那露出胳膊肘的半袖短衣的布料不知是由何做成的,上边还印着异国符号似的歪七扭八的蚯蚓字。而在那少年旁边的红发男生更是高得吓人,简直如同巨人一样。

“那边的客人怎么老看我们啊……”黑子哲也有些不太明白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穿着的这件“fight up”T恤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知道啊。”火神大我满不在乎地夹了一块肉,像是这样的目光,他刚回日本的时候就经历过不少,如今早已习以为常了。

而更令斋藤一忧心忡忡的,还是靠窗边的位置趴在桌上的银发武士,在如今废刀令大行其道,挎着武士刀走在街上随时可能被警督找上门来的现在,他哪怕偶尔练练刀都是小心谨慎至极,那人却大大咧咧地将刀放在旁边,真不知道是缺心眼还是胆大狂妄到了一定的境界。

而坐在他对面身着黑衣的男子也是一样,他保持着正襟危坐的跪坐姿态,看似慵懒,右手与重心却始终在腰际的长刀上,手指也常常不经意地碰触刀镡处。这样的姿势是为了察觉异常时能迅速抽刀反击,斋藤一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他皱着眉头望了那两人一眼,决定在离那两人远一些的地方落座。

“这里是菜单,有什么想点的就请随意看看吧!”小狐狸将菜单送了过来。

“嗯……”略一沉吟,斋藤一便做好了选择,“我要这个。”

上次他来的时候就见着好几道颇想尝试的料理,这次正好如愿。小狐狸低了低头,看着斋藤一的手指所停留的位置,轻轻点头,“「蒜香鸡翅」是吗?好的,请稍等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薄樱鬼X刀剑乱舞

若是让冲田总司的两把刀遇见曾经并肩作战的斋藤一,该是怎样的场面,私下想了很久,现在才开始动笔0 0

希望不会失望

第180章 Menu.180 蒜香鸡翅(下)

在明治政府上台后, 新政府政令广施, 改革制度,试图将日本社会上下的风貌焕然一新。但对于普通人来说, 最为明显的改变不是轮船火炮, 机车铁路,而是路旁的这些小店。在绵延三百年之久的禁肉令废除之后, 猪牛鸡鸭终于出现在市集, 登上了餐桌,成为了日后与人们息息相关的一部分。

而日本的崛起,或许, 正是从那时正式开始的。

斋藤一这两年也品尝过此前从来不沾的肉食,寻常店家大多像是从前煮芋头、蒸红薯那样如法炮制, 可连去腥都做不到的厨师, 又怎能烹调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滋味呢?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他一般勉为其难地浅尝两口,便匆匆放下竹箸了。

当斋藤一偶然发现这间名为猫屋的料理亭后, 才真正品味到来自于肉类的美好滋味,在大快朵颐之余,也不免懊恼万分,悔恨自己为何没能早点发现这家店。而鸡肉这样的东西, 外面虽然也有,但大多是整鸡售卖,像是这样单独标明以鸡翅为主的料理,他还是头一回见着。

“店长, 七号桌的客人要一份蒜香鸡翅!”小狐狸掀开厨房的布帘往里嚷嚷着。

“嗯,知道了。”幸平纯应道,过了一会儿见小狐狸还站在门口,便又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店长,晚上咱们吃可乐鸡翅可以吗?”小狐狸舔了舔嘴唇说道。先前幸平纯拿便利店买来的可口可乐做过一次,甜香软糯,小狐狸吃了之后一直念念不忘,这会儿碰见斋藤一点了一道蒜蓉鸡翅,一下子又想了起来。

“又想吃可乐鸡翅啦?”她转过头去,发现小狐狸的眼睛都在放光,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小狐狸忙不迭地点头:“嗯!”

“做可乐鸡翅可以,不过晚上的苦瓜炒肉你也要乖乖吃下去哦~”

小狐狸听到前半截才刚咧开嘴,听到后边就又皱起了眉头,他嘟了嘟嘴,像是作出了怎样大的牺牲似的问道:“苦瓜的话,吃……就吃两口可以吗?”

“至少半盘。”幸平纯讨价还价着,为了让小狐狸改正挑食的坏毛病,她可也算得上是煞费苦心了。

“嗯,好吧。”在心里估较了一下半盘的分量之后,小狐狸答应道,“反正半盘也没多少嘛。”

而当他看到当天晚上幸平纯端上来的大盘苦瓜炒肉之后,那宛如打翻了颜料盒一般的脸色,那可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了。

待小狐狸放下门帘转身回去,幸平纯将高汤里添了些水后,才开始料理起这道蒜蓉鸡翅来。

鸡翅,是鸡身上最具诱惑力的部位之一,之所以会说之一,那是因为还有着硕美的鸡腿与之一争高低。就幸平纯的经历而言,或许小的时候还会偏爱于肥美肉多的鸡腿肉,但一旦年纪稍稍大上一些,柔嫩可口的鸡翅就会一下子闯入美食的视线,成为不可割舍的心头之爱了。

“我的松肉锤哪里去了……啊,在这里啊。”

虽说总会有人跳过这一步,但幸平纯确是每次都规规矩矩以松骨捶肉开始的,拿着凹凸不平的小锤子在鸡翅上敲敲打打的少女,乍一看与跌打馆里帮人活血化瘀的老师傅没什么两样。经过如此处理后的鸡翅会更显软嫩,为了使客人得到更好的享受,即便会麻烦一点,幸平纯也不会有丝毫懈怠。

“味霖、酱油、蜂蜜……”捶松的鸡翅上还需划上两道小口以便腌料入味,在此之后,幸平纯在沥干水分的鸡翅上一点一点地码上调味料,“对了,还有香叶碎!”

白白嫩嫩的鸡翅就这样被酱油晕染上了一层深褐的余韵,蜂蜜再将表面变得莹润油光,简简单单的几步处理,忽然就使得鸡翅变得与众不同了起来,而这正是料理的乐趣所在。

腌制鸡翅的时候可不能急躁,不然待会儿做出来的鸡翅虽说表皮有滋有味,内里却会寡淡得如同白水一般。入味,这是衡量一道鸡翅做得如何的重要标准,但是幸平纯此前又是锤凿又是刀劈的,倒是让这一过程缩短了不少。

在鸡翅入浴的时间内,幸平纯也没闲着,她开始着手准备起等会要用的蒜末。切得细碎的雪白蒜末在滚油中入锅,立刻响起嘈杂的沸鸣声,无数璀金色的小气泡附着在蒜末的表面上,刹那间便多了一层金色的锦绣外衣,而迷人的蒜香就这样徐徐袅袅地升了起来。

吸收完腌料香气的鸡翅本身油分就很滋润,也就不需幸平纯再加很多油,只要稍加一点即可。随着温度的升高,别样的焦香混在令人沉醉的鲜美中慢慢飘散,而酱油香料也趁着鸡肉的纹理间隙悄悄地钻了进去。方才炸好的蒜蓉在鸡翅将好未好之时铺在上边,料理本就层次丰富的滋味中又多锁入了一层蒜香。

“这是您点的「蒜香鸡翅」与清酒。”幸平纯将新鲜出炉的鸡翅与一壶清酒一同奉上,“请慢用。”

满满一盘的蒜香鸡翅就这样原原本本地摆在斋藤一的面前,在香草叶与柠檬草的腌制之后,亮金色的表皮经过油煎飘起缕缕焦香,而炸得喷香的蒜末也在盘中散落着,斋藤一拿起筷子,稳稳地夹起一块,先是吹了吹,将温度稍稍降低一些,才往嘴中送去。

“……真是出乎意料啊。”

斋藤一第一次发现原来鸡翅是如此美味的料理,柔嫩的鸡肉用牙齿轻轻一带就能从骨架上撕扯下来,不像牛肉那样硬板,也不像猪肉那样肥腻,软柔入味的肉质既保有了肉的丰腴感,又几乎令人感受不到油腻,一口下去实在是令人神魂颠倒。

“唔——”

抿上一口倒好的清酒,待嘴里的感觉被冲淡之后,他干脆了当地将整块鸡翅一起丢入了口中。不需太过费神,只要轻轻一抿鸡翅便会自然而然地骨肉分离,精心调制的酱汁融入到鸡翅的骨子里,蜜糖还有着恰到好处的回甘,清香甘润的香气随着爽滑可口的鸡肉一同在唇齿间徘徊着。

而更令斋藤一惊叹不已的,还是那蒜蓉与鸡翅的完美配合。炒得喷香的蒜蓉经过再次的煎炸已然失去了呛鼻的辣味,只在酥脆中带着令人心旷神怡的香气。蒜香轻覆表面,深入内里,在斋藤一每一次咀嚼的瞬间飞窜出来又很快隐没,就如同草原上探头探脑的野兔一般,只余下兴致盎然与意犹未尽的余韵。

“不错啊……”

一口清酒,配上半只鸡翅,斋藤一微微眯起了眼睛,品味着这沉闷人生中难得的一丝闲憩。

“叮铃叮铃——”

就在这时,迎客铃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斋藤一在猫屋里并无熟识,因此也就并不关心进来的是谁,只是自顾自地饮酒作乐。但当那说话的声音传来时,他的身形却是蓦然间僵住了。

“清光,你说这次主公大人所说的特别任务究竟是什么啊?”

“不太清楚,我问过了三日月大人,他也一副讳莫如深,不愿透露的样子啊。”

“真是搞不清楚啊……”

进门的是两位年纪大约十来岁的少年,左边的身着浅绿色和服,右边的则穿着一身红黑色的常服,尽管是初次相遇,斋藤一却从他们两人身上察觉出了无法细说的熟悉感。

“是总司……?”像,却也可以说是不像,不论是身形相貌,抑或是声音纹理,没有一处与斋藤一记忆中的冲田总司有重合,但那气质与笑容却是如出一辙,这一点斋藤一是万万不可能看错的。

察觉到他的目光,大和守安定转头看去,刹那间惊讶之色溢于言表,“那……那是斋藤大人吗?”

加州清光也看了过去,“好像是啊……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扭头,却发现大和守安定已经兴冲冲地往那边走了过去,不由得连忙伸手拉住:“等等,你忘了之前的事情了吗?”

大和守安定的脚步一顿,身为隶属于时之政府的付丧神,擅自与旁人接触很可能会改变历史,这样严重的事情他已不想再发生第二次了:“那该怎么办呢?”

“嗯……先过去看看吧,见机行事。”加州清光也不想放弃与斋藤一接触的机会,在成为付丧神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有机会接触到当年一同并肩作战的同僚。

“斋藤大人?”

斋藤一的动作一僵,他还是认不出面前这束着马尾的俊秀少年的来历,便低下了头,犹豫着开口说道:“你们……认错人了,我叫藤田。”

“认错人,怎么会呢,斋藤大人的样貌,我们是不会认错的啊。”大和守安定径直说道,连半点回转的余地都不留。

斋藤一的面貌比起在新撰组那会已有了些变化,毕竟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时间难免会留下刻痕,但他那刚毅的眉目总让他看上去像是宣纸上的一团浓墨,即使多年过去也不曾改变。

见避无可避,斋藤一只得抬头:“你们是?”

他想明白对方是敌是友。

“啊……”加州清光拦住大和守安定抢先说道,“我们是冲田先生的朋友。”

要是让大和守安定来说,指不定什么事情都兜不住。

“总司的朋友吗?”斋藤一有些狐疑地问道,“以前从来没有见过啊。”

“我们是冲田先生在老家的朋友,他曾教习过我们一些剑术。”加州清光半真半假地说道,他不经意地微微一笑,典型的冲田式笑容,看得斋藤一又是一愣。

“这样啊……”

“我们可以坐这里吗?”大和守安定又问道,“旁边好像没什么位置了。”

明明旁边位置多得是,这样的话不过是借口罢了,斋藤一却轻轻点头:“嗯。”

“不知道斋藤大人最近在做些什么呢?”见着久未相见的熟识,加州清光的心情也有些激动,他先挑了个话头。

“最近啊……没做什么。”这段时间的确无事可为,也无事可做,在武士都行将泯灭的当下,斋藤一实在是打不起精神去做什么。

加州清光也显然察觉到了不对:“斋藤大人……好像很困扰的样子啊,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努力回想着曾在本丸里看到过的日本史,此时应当是明治三年左右吧,在新撰组解散之后,斋藤一又遭逢了什么变故吗?

“好像,也没什么事情吧。”斋藤一口上这么说着,眼眸里却是满溢的彷徨。

见气氛陷入了僵局,大和守安定又另起了一个话题:“刚刚斋藤大人说自己叫藤田……是换了名字了吗?”

“藤田五郎,我现在叫这个名字。”逝者已逝,苟延残喘的生者却也只能假易其名,淹没过往,将一切埋藏进心底,斋藤一轻轻叹了一口气。

“藤田吗?”大和守安定在嘴里将这名字绕来绕去地念了念,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我还是觉得原本的名字更好听呢。”

“那斋藤大人今后想做些什么吗?”加州清光又问道。

听到这样的问话,斋藤一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简洁开口:“不知道。”

对面的两人异口同声:“不知道?”

“嗯,除了剑技以外我一无是处,在这样的时代里还能做些什么呢?”

大和守安定抬起头,像是第一次认识斋藤一似的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斋藤大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呢?”

“刀剑不过是旧时代的事物,这个时代,已经不再属于我们了。”

大和守安定与加州清光,这时才明白斋藤一之所以意志消沉的缘由。

“不会的。”加州清光忽然开口。

“嗯?”

“这样的事情,我曾经听主……”险些将主人二字说出口的加州清光顿了一下,改口说道,“冲田大人曾经也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那还是在池田屋事件之前,仰卧在屋顶上的冲田总司,曾望着星空思考着武士的去路,而放在旁边的加州清光则将他当时口中的喃喃自语全都听进了耳朵里。

“总司他……也陷入过同样的迷惘之中吗?”得知这一事实的斋藤一有些呆愣。

“武士,是不会消失的。”加州清光说道,“这是冲田大人的原话,只要武士道精神存在一日,武士就永远不会消失。”

“武士道……精神吗?”

“或许炸弹火炮会取代刀剑,剑技与武艺不再是人们追求的事物,但武士会依然存在。”大和守安定轻声说着,关于冲田总司说过的每一句,他都牢记在心中,“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的武士,也仍旧是武士啊。”

“这些,都是总司说的话吗?”

“嗯……冲田大人从前跟我们聊天的时候,曾经说起过这些。”为了不暴露自己身为付丧神的事实,加州清光只能以另一个谎言去圆之前的谎言。

“这样啊……”斋藤一心中的躁动,慢慢地平歇了下来,说来奇怪,刚刚还潮湿阴暗的心底,就像被雨后的日光晒着了边角一样,湿然的空气被烘出了棉花样的气味,“不愧是总司,比我想的事情要多很多呢。”

“当时冲田大人还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了?”

“他说,‘只可惜,我见不到那样的世界了’。”

斋藤一哑然。

若是活着的是冲田总司,他应当不会像自己这样浑浊度日,还是会活出不一样的精彩的吧……

为什么,活着的会是自己这样的人呢,老天爷可真善妒啊。

“我想替总司见证这一切。”

“什么?”

“说实话,我不如总司那样聪慧,所以想不清楚他说的事情到底会不会发生……”

“不过,我知道我之后想做什么了。”斋藤一的语气,恢复了以往的沉静,“我想替总司去见证这个世界,见证这个时代,见证他所说的一切。”

如果这世上,真有灵魂转世,该是多好的事情呢。

……

买好三色丸子回到本丸的两名付丧神,开始搜寻起了有关于斋藤一的资料。

“找到了,在这里!”加州清光吆喝着,“快过来看!”

“来了来了!”

卷轴上分明记录了有关新撰组的成员在明治维新之后的经历,斋藤一自然名列其中。

“在此之后,斋藤一化名藤田五郎,为明治政府效力,后以警部职位退休。”

大和守安定接着加州清光的话继续念着:“退休后,还担任剑道教练,七十一岁时饮酒过度,与世长辞……”

“七十一岁才去世啊,其实算得上是高龄了。”

“因为饮酒而逝世吗……还真符合斋藤大人的性格啊。”大和守安定将音量放小了一些,“清光,你说,我们改变了他的命运吗?”

“也许吧……”加州清光低头继续看着卷轴,“但他或许命运中就会和我们相遇也说不定呢。”

作者有话要说:  我想他大概找到心中的答案了吧。

第181章 Menu.181 大结局

天蓝云白, 清风徐徐, 那是与往常一般平平无奇的一天。

餐桌一尘不染,地板光可鉴人, 清洗干净的餐具安放在桌上的木筒内, 花架上的杜鹃抖擞着刚刚洒下的水珠。在将小橘安顿好之后,幸平纯继续在厨房里准备着高汤, 而小狐狸则在木门外慢悠悠地挂上「营业中」的牌子。

所谓的岁月静好, 现世安稳,大抵如是。

假如不出意外的话,第一位客人一如既往是那位在十点钟踏足猫屋的黑发青年, 面色苍白的他在猫屋长期的滋润下变得红润了不少,至少看得出一抹血色, 而无精打采的黑眼圈也收敛了许多。虽说还是一副熬夜过多缺乏睡眠的模样, 但整个人看上去却精神了许多。

“客人还是要一份蛋炒饭吗?”正在逗弄着小橘的小狐狸站起身来问道。

“不了。”总是吃蛋炒饭也会觉得有些腻,他笑着摇了摇头,“今天的话, 来一份扬州炒饭吧。”

“好的,店长,来一份扬州炒饭!”小狐狸帮他点完餐之后,又好奇问道, “最近客人有遇到什么喜事吗?”

“嗯?看得出来吗?”他还以为自己的表情应该都隐瞒住了呢。

“当然啊。”

“我的战队马上就要进入职业联赛了。”他晃了晃肩膀跟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久违的觉得有些激动呢。”

“职业联赛……这么厉害啊!”小狐狸有些惊讶地说道,“那就祝您旗开得胜了!”

“那是当然, 我们的目标可是总冠军啊。”

“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哦,您这样熬夜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吧。”

对此他只是笑了笑:“谢谢关心。”

“扬州炒饭来啦——”幸平纯端着热气腾腾的扬州炒饭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放这边可以吗?”

“可以可以。”他从木筒中抽出一双颜色清亮的竹筷,“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后到来的是白衣飘飘的安倍晴明,往常总是呼朋唤友带着式神一同前来的他,今次却是罕见地独身到来的。在踏入猫屋之后,他声音低沉对小狐狸说道:“麻烦来一份鲷鱼茶泡饭。”

“怎么了?晴明大人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啊。”

“没什么……”安倍晴明揉了揉小狐狸的脑袋,并没有将心中所忧虑的事情说出,“快去里边帮忙吧。”

而临近午饭时刻的时候,餐厅里的客人就渐渐多了起来——照例将猫屋当作日常食堂的黄老师与埼玉老师,被黑白童子缠着过来的鬼使白,刚刚了结一桩案件的太宰治与国木田独步,将店甩给四月一日自己跑来喝酒的侑子小姐……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要!”

“这边的醋没有了啊,那边的,能递一瓶醋过来吗?”

“一份汤豆腐,谢谢。”

形形色色的客人在此处汇聚着,他们或喋喋不休,或沉闷不语,或怡然自得,总之,是与猫屋的气氛贴切的闲适。

等到接近两点的时候,猫屋的客人才渐渐散去,这时幸平纯与小狐狸才得闲吃上属于他们的午饭。而同样的过程在傍晚时又会如重播般再次演绎,这次的客人会多上不少与幸平纯年龄相仿的中学生,直到月上阑珊之时,木门外挂上打烊的牌子,猫屋才总算是终于重归宁静。

“店长……”在拖完地板之后,小狐狸向幸平纯问道,“我可以出去一趟吗?”

“嗯?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啊?”在柜台核对着账目的幸平纯抬头问道。

“我想去田沼君家里看看夏目大人……”

“那只妖怪还没有找到吗?”幸平纯停下手中的笔,不无忧虑地问道。

“是啊……”小狐狸点了点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呢。”

“这样的话……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幸平纯轻声说道。

“不用担心啦!我有这个呢!”小狐狸亮了亮腕上的手环,经过茨木童子与安倍晴明的法力加持之后,寻常妖怪感受到上边传来的气息,只会躲得要多远有多远。

待小狐狸走后,小橘也摇晃着尾巴回自己的猫窝里打起了盹,餐厅里久违地变得静谧起来,时钟的滴答声,圆珠笔的笔触与纸面接触的沙沙声,还有幸平纯自己的呼吸声,这些声音忽然显得格外响亮。

“许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呢。”

正当她这样想着的时候,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从她面前的地板上,正缓慢漂浮起点点朦胧的白光。

“这是……什么?”

很快,她就发现那并非幻觉,不仅仅是地板,柜台边,花架上,走廊间,无数光点如群星般游离着,如轻云般飞旋着,仿佛是应邀为某个约定匆匆赶来,再汇聚在猫屋正中央的天花板下方。

幸平纯看着眼前从未有过的异象,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呆了。

“小纯。”

略显苍老的声音传入幸平纯的耳朵,将她的思绪强行拉了回来。

“爷爷?!”转过身来的幸平纯表情带着惊讶与犹豫。

站在幸平纯左侧那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她的爷爷幸平知树,他凝望着天花板下逐渐成型的物件,仿佛看穿一切似的缓缓说道:“好久不见啦,小纯。或许你现在要问我为什么在这吧,其实这不过是我的一段投影而已,你要是问我问题的话,我可回答不上来啊。”

“……果然是爷爷呢。”本想问他为何在这里的幸平纯笑了笑,“什么事情都算得这么准。”

“如果这段投影出现的话,那就说明,「圣杯」已然完成了。”

“圣杯?”听到这一略显耳熟的名词,幸平纯皱着眉头问道,可是眼前的投影显然没有回答她的意思,只是自顾自地说着。

“其实,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在尝试复活你的父母。”

幸平纯猛然抬头,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仿若一颗深水炸弹,落入到她记忆中那些早已尘封的往事上,轰隆一声巨响,震起漫天尘土飞扬。

“虽然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着复活这一概念,但其他的世界却是有的。”幸平知树讲述着过往的事情,“我拜托侑子小姐与她的爱人库洛·里多造就了一扇能自由通往其他世界的门,去了很多的地方找寻能令死者复生的办法。”

“……这些事情,爷爷之前都没有对我说过呢。”幸平纯低着头闷声说道。

“我了解到了许多种方法,秽土转生,人体炼成,阴阳献祭,苏生魔法……”幸平知树有些苦涩地说着,“只是,这些方法背后的代价,却是极为恐怖的。”

不需他细讲,单单听名字,幸平纯都能猜出这些所谓的复生方法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黑暗与残酷,假若父母知晓自己是以这样的方式复活的话,一定会痛不欲生的吧。

“真是可笑啊,明明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情,拥有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量……”幸平知树的语调带着一丝难掩的怆然,“我却连自己的孩子都救不了。”

“爷爷……”尽管这只是一段投影,幸平纯还是眼中带泪地试图安慰他,“别难过了。”

她以往只是想着自己如何悲伤,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总是笑呵呵地扶养她成长的老人,背影中藏着怎样的凄凉。

“直到最后,我才想出这样的方法。”幸平知树凝望着天花板的方向,在那里,无数光辉正集结在一起,“你知道圣杯吗?”

还没等幸平纯回答,他又继续说道:“圣杯,是不论怎样的愿望都能即刻实现的神器,传说中的圣杯战争,正是围绕它而引发的。”

“如果它真的如传言中那样有着这般的魔力的话,我想我会不计一切代价将它拿到手吧。然而我从库洛·里多的藏书库中却了解到了这样的事实——圣杯已然被世界的恶意所侵染,所有的愿望,都会以带来灾厄的形式得到实现。就算我得到了圣杯,用它复活出来的恐怕也只是虚有其表的空壳而已,那身躯里装着的,指不定是怎样恶毒的灵魂呢。”

“那时候我就在想一件事情,既然以杀戮与血腥换来的圣杯,所带来的只是不幸的结局,那么,假如反其道而行之呢?如果以善念与希冀制造而成的圣杯,是否就能达成这样的愿望呢?”

听到这里,有所了然的幸平纯转头打量着店里的一切:“……于是,就有了猫屋是吗?”

“在这间餐厅内,我借鉴了召唤圣杯仪式时的法阵,在此刻下了数不胜数的魔术回路。客人在此拥有的欢快与愉悦,放松与舒适,都会传递一份愿力到猫屋的中心里去。”幸平知树一字一词地说道,“而最终的成果,就是你眼前的——”

“「纯白圣杯」!”

圣杯纯白的光辉在半空中闪耀着,那光芒纯洁而无瑕,单单凝望着都使人的灵魂备受洗礼,仿似传说中的天使圣洁的羽尖,而后它如雪白的飞鸟般徐徐下落,直至停滞在幸平纯伸手即可触碰的距离。

“我在创造这里的时候,这纯白圣杯还只是一段构想而已,虽然完成了有关的仪式,可是,我却没有精力与时间去搜集足够的愿力了。”

“既然是凭借你的力量而创造出来的圣杯……”幸平知树的目光不知落在了哪里,或许在当时录制投影的时候,他以为幸平纯会站在他面朝的位置吧,“那么,小纯,现在它是你的了。”

“我的?”今晚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幸平纯的表情难得的有些呆滞。

“只要你许下愿望,你的父母就会重新回到世间。”幸平知树说道,“又或者说,你想许些别的愿望也可以,不论是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还是支配世界的权势,圣杯统统都能为你办到。”

“那么,你的选择是什么呢?”

在说完这席话之后,幸平知树的影子逐渐褪色,最终消逝在虚无之中,徒留幸平纯与面前的散发着莹白光芒的圣杯。

良久之后,站在原地的幸平纯才慢慢开口,尽管面前空无一人,尽管无人聆听,她仍然自言自语地说着。

“爷爷,你可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啊……”

“其实,以前的时候,我也想过这样的事情啊。遇到挫折的时候,身乏疲惫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爸爸妈妈。”

“如果他们还在的话就好了,我一定会很乖,不会淘气。我都想好了第一个月的工资要攒起来,给爸爸买一条皮带,给妈妈买一个手镯,我想让他们吃我包的饺子,想教爸爸用手机看报纸,想要……”

那些曾经对未来的期许与盼望,在跃出口中的刹那消磨无光,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受到欺负的时候,可以呼喊爸爸的名字,交往了男朋友,要先让妈妈看看他,以后有了孩子的话,想让大家一起帮他起个好听的名字……”

“别人拥有的一切,我也想拥有啊……”

她用袖口胡乱地擦了擦眼泪,“但是,在猫屋里呆了这么久之后,这样的想法稍微有了一些改变。”

“复活他们,真的是正确的么?”

“其实那只是我自己的意愿吧,说不定他们已经转世重生,开始了新的生活,只有我还困在过去的泥沼之中。”

“仔细想想,因为自己的执念去打扰他们的安宁,这样自私的事情,我真是……完全没有办法做到啊。”

“缘分这种事情,总归是有尽头的,强求的话,未必会有好的结果,如果……如果有来生的话,爸爸妈妈,那时候再让我做你们的女儿吧,好不好?”

“现在的我并不孤单啊,以后的路,我也会好好走下去的。”她缓缓倾身,语气重新变得平和舒缓,“请你们放心。”

“而且,爷爷啊,有一件事情,你却是说错了呢。”

“这圣杯的完成,并不是因为我的力量,而是猫屋里的客人们,是他们让它降临在世间的。”

“所以,能够支配它的,不是我,而是猫屋里那些曾经的客人们。”

“圣杯啊……”说到这里,已经下定了决心的幸平纯的手轻轻碰触着圣杯,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既然你是由客人们的愿望与希冀凝结而成的话,那就去实现猫屋里客人们的愿望吧!”

随着幸平纯的最后一句话飘散在空气中,眼前的纯白圣杯如同坠于地上的精致陶罐般开出蛛网状的裂纹,然后寸寸碎裂,化作万千数不清的细小碎片,飞遁入了虚空之中。

幸平纯怔怔地站在原地,就像刚刚所经历的只是一场梦一般。

“店长,我回来啦!”

小狐狸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幸平纯慌忙擦干脸上的泪痕:“哦,回来就好!”

“咦?你的眼睛怎么红红的啊?刚刚哭过吗?”

“嗯,不小心进了点沙子。”

“啊!那我来帮你吹吹吧!”

“不用,刚刚已经挤出去了……”

在渐渐沉寂的深夜里,猫屋的故事,也仍旧在继续着。

在屏幕的那端阅读着这些故事的你们啊,不论是在颓丧失意的时候,抑或是意志消沉的时刻,不要在蜷缩在角落里里自艾自怨。心情不好的话,不妨出去走走吧,说不定你就会在某个转角碰上那样一扇绘着猫咪的木门,而推开门之后,则是小狐狸的热情招待,以及幸平纯所烹调的美味料理呢。

那样的话,心情也会自然而然地好起来吧。

我衷心地祝愿着。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宁愿你不需要治愈。

如果一生无病无灾,无畏无惧,不知伤痛为何物的话,那么你喜欢的小说,一定是那些把人虐得肝肠寸断的虐文了吧?

我宁愿你不需要猫屋,宁愿你不需要治愈,不懂何为放弃和错过,失去和遗憾,就这样开心快乐地生活下去。

只是,这样的事情,似乎很难做到啊。

就如店长所感受到的一样,如果你能在此得到一点点的慰藉,体味到一点点的开心,那我所做的一切,就算没有白费。

感谢你们,一路陪伴到这里。

虽然正文已经完结了,但猫屋接下来还会有一些番外的章节,此前的一些疑问,在此会尽力解答,请不要觉得遗憾或是不舍,请面带微笑地,将这些故事看下去吧。

如果有机会的话,也许你还会在别的小说下面看到苏明欢这三个字,那个时候,记得打招呼哦。

我们有缘再会。

晚安。

第182章 Menu.182 番外·二

鸭川之畔, 桂水之滨。

此时正值初夏时分, 正是暖意正浓的时候,不说艳阳高照, 至少也是晴空朗朗, 云淡风轻,但在平安京的上空, 却堆积着层叠而上的乌云, 光线晦暗,有如白夜。

无风无浪,无影无声, 平静异常的城郭之内,浅薄暗沉的红光自些许褶皱的阴翳中投洒而下, 在城砖墙瓦上映上一层诡谲至极的色彩, 而深彻骨底的凄冷寒意则沿着肌肤血液一路传至心底,直至心尖瑟缩颤抖为止。

这般诡异难测的天气,寻常人自是不会在外招摇, 市集冷清,店肆停业,往日里喧嚣不息的平安京,此刻竟冷清地如同鬼蜮一般。

“这外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藏在窗棂后的一双双眼睛不安地向外打探着, 试图明晰这天地异象因何而起,就在此时,一声吟唱贯通宇内,浮越苍茫, 自朱雀大街的尽头翩忽而至。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九曜同行,出幽入冥。”

那温和的声音并不大,却似直接在耳畔边响起一般清彻,众人定睛望去,走在最前端的是一位手持折扇,昂首向前的阴阳师,他的靛青冠帽与纯白狩衣染上这一片赤红天光,却如同保留本真一般仍旧维持着原本的光彩。

“太好了,是晴明大人!”

银白色的发丝束在脑后,浅蓝色眼眸平静如水,正是那位惊才艳艳冠绝京华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伴随着富有律感的吟唱声,安倍晴明率着他的众多式神,缓步行走在城中的朱雀大道上。

坐倚在灯柄之上的青行灯,腰间挎着伞剑的姑获鸟,背后负着药箱的卖药郎,身旁漂浮着朵朵蓝焰的座敷童子,手抚弦上双眼微闭的妖琴师,由神龙护佑在旁的一目连,骑在魔蛙上边的山兔……那些只在传言中有所听闻,大多只闻其名不知其身的安倍晴明麾下的式神们,此刻毫无保留,倾巢而出。

“看晴明大人这样慎重的样子,这一次要对付的是怎样的大妖怪啊……”

但这并不是结束,或者换句话说,这仅仅是个开始罢了。在安倍晴明与其式神行至路中之时,人们才发现这如长龙般浩浩荡荡的队伍才只是出现了龙头而已。

自阴影之中浮现,自清风之中现身,如池中朵朵绽开的莲花一般,同样穿着狩衣的阴阳师,身披赤红袈裟的僧人,以及红白绯袴的巫女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就像是自雪山之上顺流而下的溪水,在途径山川之后蓦然化成了奔腾不息的江流一样,由安倍晴明率领的长队变得愈发浩荡。

“这……这么多的阴阳师,怕不是所有神社与道观的人都来了吧……”

至纯至清的灵光从这支队伍的顶上冲天而起,就如一柄凝固成型的利刃,在这浓稠得近乎化不开的墨云上撕开一条细细的口子,躲藏在家户之中的人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屏息凝视着这不断向前涌动的雪白潮浪。

他们……究竟想要做什么?声势如此骇人,即使攻往皇宫恐怕也是足够了吧?

在发现事情不大对劲之后,人们心中在看见安倍晴明现身之后的欣喜,逐渐向着惶恐与不安转变着。

而当安倍晴明一行抵达平安京的中心之时,又有嘹亮笛声悠扬传来,安倍晴明停下了步伐,微微侧过头,平静一瞥,在那里,身背弓箭的男子正屹立于街头。名贵的长笛在他的手中晃动飞转,垂下的绣穗在微风中轻轻抖动着,漆黑如墨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鲜红的发绳似盛放在永夜中的红樱。

明眼人自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源博雅大人啊!”

笛声婉转,和着安倍晴明的吟唱声,那男子脚下的屐齿轻踩打着拍子,少顷曲罢音终,他放下手中长笛徐徐笑道:“晴明,博雅如约而至。”

源博雅当然不是独自前来的,他还率领着数千将士,平安京内最骁勇善战,最悍不畏死的军队尽皆集结于此,黑甲军在源博雅的身后排成整齐方阵,虽是仅有寥寥数千人,但只待源博雅一声令下,千军万马之势顷刻间便能气贯长虹!

总是沉静的安倍晴明脸上难得出现了表情,他欣慰地点头道:“如此,甚好。”

泾渭合流,黑白交融,大队人马沿着平安京北侧的罗生门鱼贯而出,负责看守城门的兵士根本不敢有片刻阻拦,黑洞洞的城门大开着,直至最后一位式神越过门槛,向着更北方径直离去,才有惊慌失措的士官赶去皇宫报信。

安倍晴明究竟要做什么?难不成是要造反不成?!

平安京内神思各异的人们不怀好意地揣测着,当今世上最负盛名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率领着如此之多的人马,在天皇与朝中各部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公然出城,这不论算在谁头上都是担当不起的罪过。假若这万千式神与士卒一同攻向皇城,那么从今往后,这天皇的姓氏,恐怕就要冠上「安倍」的名号了。

可是安倍晴明发疯也就罢了,源博雅跟其他神社的阴阳师又在一起凑什么热闹?而且看他们的方向,这哪是要去皇城啊,这分明就是往荒郊野外去的。

“晴明大人究竟要做些什么啊……”

而安倍晴明根本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在此之后的流言蜚语,天皇猜忌,在他眼中都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在他面朝的茫茫林海旁,又有不加遮掩的滔天妖气扑面而来,连这般天色都暗下了几分。

密林中潜藏着难以计数的妖怪,为首的则是两名大妖,一位雪白的长发上顶着鲜红的角,另一位则背靠着酒葫芦自斟自酌,正是名震天下的茨木童子与酒吞童子。见白衣飘飘的安倍晴明到来,酒吞童子收起酒盏,似是等了许久一样不耐烦地说道:“安倍晴明,你怎么才来啊。”

以安倍晴明的尊贵身份,少有人敢在他的面前直呼名讳,不过他只是笑了笑,对这两位时常在猫屋中碰面的故人不以为意地问道:“两位在此拦截,不知是何用意。”

“你想做什么,我们便要做什么。”茨木童子冷冷地看向他,如若不是事关重大,他还真想在此与安倍晴明一较高下,看他这副样子,现在实力应该已经全然恢复了吧。

“既然如此,可愿同行?”

“哼,那便同行吧。”

倘若有旁人站在远处眺望,一定会为眼前的场景瞠目结舌,阴阳师、僧侣、巫女、武士、士卒、妖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们在此齐聚一堂,为着共同的目标如洪流般奋然前行着,可谓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样的情形不管是上数千年,还是下算至今,都称得上是空前绝后的奇迹。

“剑指——黑夜山!”

……

在此时此刻风云黯淡的黑夜山中,日月星辰、飞禽走兽尽皆消失不见,只余下无数的阴界裂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扩散着,沉沉阴气在从缝隙溢出的瞬间就被中央的法阵吸了进去,化作漆黑色泽犹如实体的丝丝缕缕在阵法的包裹中往来飞梭着,将一切化作虚无的纯黑。

而在这深沉的背景下,浓重的血色瘴气如同有意识般将中心的巨蛇团团围住,它吐着猩红的蛇信,无声地嘶吼着,仿若要将目之所视的所有物体一同吞噬般贪婪地注视着。假如不是这冰冷而沉重的锁链将浑身上下勒紧束缚,或许它真的会这样做也说不定。

此即为此世之恶的化身,一切动荡不安的原初——八岐大蛇。

“可恨的阴阳师们,等我脱困……哈哈哈哈……”它疯狂地摆动着身躯,锁链登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快了……就快了!”

那些阴气在碰触着它身上阴阳师所设下的锁链封印之后瞬间如水融般消逝,但紧接着又会有源源不断的阴气补充进来,此消彼长之下,锁链如同锈蚀一般变得脆弱不堪,或许下一刻就会断裂破损。

“黑晴明,你做得太好了!”八岐大蛇扭动着尾巴,狂喜地尖嚎着,那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响刺人耳膜,“等我复活之后,你将获得应有的赏赐!”

“在下感激不尽。”身着暗色狩衣,如槐花般艳丽至极的黑晴明轻轻颔首,那语气之间的恭敬,让八岐大蛇很是满意。

再过半个时辰,正是百年难遇的阴年阴时阴刻,彼时阴气大盛,阴界裂缝将会到达从未有过的宽度,而八岐大蛇身上的封印则会在那时土崩瓦解——这是黑晴明计算已久的事情,断然不可能出错。

如若这事情会有变数的话,那么唯一的转机,只可能出现在他灵魂的另一半,白晴明的身上。

“晴明大人。”

“是源赖光啊。”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黑晴明转过身去,语气淡然,“有事么?”

柔顺的紫发散落在颈边,身着武士盔甲的源赖光轻声说道:“之前我和坂田金时发现了京都那边阴阳师的踪迹,似乎大江山的鬼王也和他们混在一起。”

这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黑晴明不甚在意地说道:“你让手下的时间溯行军与妖魔做好准备,凡是胆敢靠近的,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统统抹杀,不可放掉一个。”

“好的。”源赖光轻轻点头,然后又有些迟疑地说道,“还有一件事……”

“说。”

“芦屋道满似乎发现了「时之政府」与「迦勒底」的痕迹,但是不太能确定……”

“这可麻烦了……”黑晴明面色凝重地说着,眼中却闪过一丝潜藏极深的喜色,“那帮付丧神跟英灵可不好对付啊。”

“不管怎么说,只要等到法阵完成,八岐大蛇复活,这些不知死活的家伙统统不在话下。”黑晴明盯着那帮英灵与跟随他的式神,“就算是拼死,也不能让他们靠近法阵,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一旦作为魔神王盖提亚分身的八岐大蛇复活,平安时代便会正式成为脱离正常时间轴的第九特异点,焚烧人理,扭曲历史都不在话下,而人类的毁灭,也将由此开始。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成千上万的时间溯行军与魔物都被派遣至此,甚至还有坂田金时以及源赖光这样堕化的英灵前来坐镇。而黑晴明,作为投靠八岐大蛇的大阴阳师,则统领着在此之间的大小事务。

“可别让我失望啊……”他的目光望着天边那道不断逼近的灵气,眼角眉梢间都带着冰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