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容若心知一个女子,而且还是皇后,处此境地,必是羞愤欲死,他倒暂时忘了自己的危险,大声喊:“放开她。”
与此同时,殿门大开。
容若心中一震,暗叹一声,为了这两个孩子费的苦心,竟是白花了。
这下子,还真不知道怎么救他们的性命。
可出乎意料的是,殿门开处,狂风大作,吹得众人一个个闭上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一个身影就这样翩然如仙,一掠而入,一手回袖一扫,殿门立闭,另一手五指如弹琴拈花般凌空一拂,苏良和赵仪同时闷哼一声,跌倒于地。
容若这才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大喊:“没有事,谁也别进来。”先稳住殿外发觉不对劲,想要冲进来的人,一边扑向楚韵如,握住她受惊冰凉的手,连声喊:“韵如,没事了,你吓着了吗?”
楚韵如生平第一次遭到暴力对待,而且还被一个陌生男人碰了身子,又是羞又是怒,脸色时青时白,手足一片冰凉,怔怔望着容若,又看看倒在地上,但却一直对容若怒目而视的苏良、赵仪,竟是半日说不出话来。
容若看她这个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抱愧。他知道大户人家的女儿,对这男女之防看得最重,何况楚韵如身为皇后,竟遭此辱,按着烈女的要求,这时候,楚韵如就该去上吊撞墙了,可是他一时之间,又不知如何才能扭转楚韵如自小所接受的这种根深蒂固的思想,更头疼的是,苏良、赵仪不知如何处置。
以往他们刺杀,多是背着别人的,皇帝不说话,也就没人追究了。如今全给楚韵如看在眼里,不但皇帝遇刺,连皇后也受此大辱,不管哪一条罪,都够这两个孩子死上一百次有余了。
想到这里,容若只觉头大如斗,回过头,恨恨地瞪了苏良和赵仪一眼,忍不住咬牙切齿地骂:“我总算知道什么叫好心被狗吃了,你们就算想杀我,避避人不行吗?干什么非急着当着皇后的面找死。人家卧薪尝胆,十年忍辱才能报仇,你们两个小子就这么没耐性吗?”
他这说话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刺杀行动的背后主使者,在骂自己因不听话而行动失败的手下,根本不像是被刺杀的受害者。
听得楚韵如更加睁大眼睛,怔怔望着容若发呆。
苏良、赵仪也露出愕然的表情,就连性德竟也牵动唇角,似有若无地笑了一笑。
虽然性德笑得很轻微,可是容若却觉得特别扎眼,更加恶狠狠瞪着他:“你明知他们不怀好意,为什么让他们进来?”
“你说的,没你招呼,只有我和他们可以进殿。他们来送卷宗,当然让他们进来。”
“你就不怕我死掉?”
“你死不了。”
“你,你根本就是故意想看我的笑话,你故意让他们以为,你不在我身边,就有了机会。为了把握这个机会,连皇后在场也不顾了。你就不想想,万一让别人都知道这件事,会害死两条人命,不,可能还不止,牵连起来,会掉一堆人头的。”
“我进来时,故意带动一股强风,让别人什么也来不及看见,至于皇后……”性德略一顿,才道:“夫妻一体,自然是以你的意思为主的。”
两个人一来一往连番对答,诡异之极,就连苏良、赵仪,已经有些习惯他们相处时与众不同的对话,此时听来也觉惊异,更别提楚韵如了。
她眼睛越瞪越大,嘴唇微张,根本不明白自己听到的是些什么话,这是正常侍卫和君王该有的对话吗?就算那人真是皇帝最喜欢的男宠,说这样的话也太不合常情了。
容若看她惊愕的表情,心中叹着气,陪着笑说:“韵如,你受惊了,此事别有内情,你能否不要声张?”
楚韵如是美人,得天独厚,就算惊愕至极,瞪圆了眼睛,竟也别有一种风情,此时徐徐抬头,看向容若,明眸中一片沉静,声音也沉沉静静:“请问圣上,此事要如何处置,这两个人如何问罪?”
她不回应容若,反一语直问要害,令容若头皮发麻,只得乱咳一声,说道:“韵如,这件事真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们两个其实都是可怜人,今天做的事只是一时冲动,何苦非要追究,你受了委屈,我替他们向你赔礼……”
容若还要低声下气地又求又劝,倒在地上的苏良却恨声大叫:“暴君,你不用假惺惺,你不就是一直把我们放在手心里玩吗?你不是想一直戏弄我们,想看我们一次次失败吗?我们不会领你的情,只要还有一点机会,我们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容若简直想扑过去,对着苏良的榆木脑袋狠狠揍三拳了。
楚韵如气得脸色发白,不过她气的明显不是刺客的无礼,而是皇帝的糊涂,正色道:“圣上,如此凶顽之徒,无论有多少可怜故事、多少无奈之处,都不可赦他刺王杀驾的大罪。此事若还能恕,则国不成国、君不成君,道德礼法,皆成空文。论私,他们侮辱您的妻子,为人夫者岂可不追究;论公,他们冒犯了皇后,为人君者岂可视若无睹。纵然臣妾身如蒲柳,不值一提,天子身系国家万民,安危重逾万金,断不能有半点危险。圣上一意要遮掩此事,恕臣妾不能苟同,纵是要抗旨犯上,也要向皇太后禀报。”
她神色端然,语气严厉,竟隐隐有逼问皇帝的意思了,但又处处占着理字,容若完全无法反驳她,更加佩服她的聪慧坚定,又知她性子刚强,若真是拿定了主意,自己只怕是劝不动的。
容若只得叹息一声,走到苏良身边,捡起掉在地上的凶器,原来,竟是一把挂床帐的铜钩,被他掰直了,磨尖了,竟也锋利如刀。
容若拿着铜钩,对着苏良的背用力刺下去。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四章 针锋相对
苏良闭目待死,赵仪神色惨然,楚韵如却低呼一声,扭头不敢看。
谁知,耳边立刻传来容若的叫声:“韵如,你来看。”
楚韵如柳眉紧皱,心中不满,纵是那刺客其罪当死,皇帝亲自动手已是大失身分,更何况竟然当她自己的面杀人,还要叫自己去看。
“韵如。”
皇帝催促的声音不得不听,楚韵如慢慢地转过头来,小心地睁眼看去,却又惊得花容失色,立刻再次转过头去。
容若没有杀苏良,他一刀只是划破了苏良的衣服,露出了苏良的整个上半身。
虽然苏良还小,不过,毕竟已到了十四岁,毕竟也是个男人,楚韵如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子,又是在深闺中长大,于礼法最是看重的小姐,岂有不吓得面无人色的道理。
容若走到楚韵如身边,坚定地扶着她的肩:“韵如,礼法从权,请你认真看一看?”
他声音坚定而严厉,竟有明显的命令味道在内。
楚韵如无奈,心惊肉跳地凝眸望去,又是惊呼出声,被眼前的情景吓得神色愈加慌张,脸现震惊之色,目光反倒忘了从苏良身上收回来了。
苏良满身都是伤痕,裸露出来的上半身,竟找不出几处完整的皮肉,各种各样不同的伤口纵横交错,可以想像得出,当时身受者的惨痛。
楚韵如从来不曾见过这样凄惨的情景,她虽主理后宫,有时恼怒,也不过是罚跪一会儿就罢了,真有人犯了错,喝令打几板子,她也不会去查验伤口,这时见了这道道伤痕,不由阵阵心惊,脱口惊问:
“这是谁干的?”声音里,已有了明显的怒意,再怎么样,他们也还只是十四岁的大男孩啊!
“是我做的。”
容若的回答,令得楚韵如更加震惊,愕然看着他。
容若怅然长叹:“我的名声如何,你也是知道的,我以前做过的那些事,你多多少少也有耳闻吧!只是听听别人的事,也未必真放在心上,只有亲眼见到,才会受到震撼。我以前任性妄为,既不懂事,又无人教导,只以为全天下的人都欠了我,对宫人动则打骂,凌虐至死,把心中的不快,全都对他们发泄出来。直到那一天,我掉进河里,眼看就快死了,被水呛得非常难过,不断挣扎,心中无比害怕,才忽然醒悟过来。我自己落水,怕得要命,难受极了,别人也是血肉之躯,也一样会怕死怕痛。我对他们打打骂骂,凌虐伤害,却从来不去想,他们面临伤害时的痛苦和我是一样的,我只是被水呛了几口就难受成那样,可是他们……”
他苦苦一笑:“我加诸他们的伤害,真是数不胜数。原来在鬼门关转一圈回来,真会大彻大悟,我尽悟往日之非,所以想要善待身边每一个人,可是,他们受的苦太深太重,怎么可能不记恨,就算要刺杀我,以他们以前受过的罪,也是情有可原的,反正我身边有性德在,他们也杀不死我,又何必追究。”
楚韵如被容若说得大大震动,一时只能呆呆望着他,眸中流露非常复杂的情绪。
苏良却哈哈大笑:“狗皇帝,你不用说这样的好话,你再也骗不过我们了,你真以为我们杀你,是为了给我们自己报仇吗?你错了,若只是因为自己受苦,忍无可忍,我们早就动手了,何必等这么多年。”
容若惊讶极了:“你们不是为了报仇,为什么杀我?”
“我们是为了报仇,可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报仇。我们算什么,从小就被卖掉,被当成玩物来养,受了什么苦都是活该,反正我们根本不被当成人。”赵仪惨声道:“我们早就认命了,索性也不把自己当人,不管什么罪,眼一闭,熬过去也就算了。可是,你折磨我们也该够了,为什么还要害那么多人,为什么要杀死铃姐姐?”
“哪一个铃姐姐?”
赵仪红着眼睛说:“铃姐姐只是个厨房里干活的下级宫女,可是,她虽然低贱,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并不像我们,本来就是当玩物给你用的。所有人都不把我们当人,都认为,我们就是娈童,就活该让你这样的暴君取乐,就连太监、侍卫们也不会同情我们,甚至还有占些口舌手脚便宜的。只有铃姐姐怜惜我们,每一次我们受了伤,她哭得比我们自己还伤心,没日没夜地照顾我们,甚至累到生病。仅有的一点肉、几个蛋,她自己舍不得吃,却装做吃饱了,非要给我们吃不可。
她是这样好的一个人,你为什么竟不放过她?不过是偶然看到她,觉得她漂亮,就招了她去……”他声音渐渐嘶哑,竟说不下去了。
苏良嘶声叫:“她从你宫里抬出来时,身上没有一寸完整的地方,就这样,用破席子一裹,直接从宫里的角门扔出去,没有人问一句,就因为她只是个下贱的宫女,可是,我们虽然是人下人,也一样有血有肉,一样是活生生的人命,就算满皇宫这么多人,没有人替她哭一声,满天下这么多人,没有人敢鸣一句不平,我们两个你们眼中的玩物,却非要杀了你,替她报仇不可。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我们有什么不敢做。”
苏良用力咬着唇,咬到鲜血直流,却浑若不觉:“我们杀你不成,原是只想一死的,可是,你却开始玩另一个游戏,让我们学武,看我们一次次刺杀你失败,你装出改过自新的样子,装出好人的样子。我们真蠢,竟真的开始相信你,开始犹豫……”
他愤怒得全身发抖,恨不得冲上来撕烂了容若,却又没有力气,只得用仅有的软弱力量,把头直往地上撞:“可是你今天总算又露出真面目了,又是一个女子被叫进内殿,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死得无声无息。你都干了些什么?你就一定要这样,以逼死弱女子为乐吗?”
赵仪惨笑着说:“我们是没有耐心等机会,我们不敢再等,因为不忍心再看别的人被你这样无动于衷地害死,就算再冒险、再拚命,我们也要试一次。杀不了你,是苍天没有长眼睛,我们也都认命了,你就不要再装出一副假惺惺的样子,看着恶心。”
楚韵如听他二人轮番说话,只觉惊心动魄,忍不住为容若辩白: “小绢的死,不是你们想的那样,而是……”
容若一把抓住楚韵如的手,用力一捏,楚韵如一怔,停住话头。
容若笑着拍拍手:“难得你们吃了这么多苦,却是为别人不平,为了报别人的仇而锐身赴难,这倒有些侠气了,我喜欢得很,可见我终是没看错人的。”
楚韵如又急又气,不赞同地叫:“圣上!”
容若笑着摇头,目光坚定。小绢的事,实在不宜闹大,更不宜让太多人知道,万一又惹出某些人跑来杀人灭口,知情人都一样会有危险。
楚韵如身分高贵,相对要安全一些,苏良、赵仪在某些人眼中,性命还不是如同蚂蚁一般。
楚韵如看他神情,多多少少明白了他的心意和顾虑,微叹一声:
“臣妾明白皇上的心思了,这两人确是可怜,也实有可敬之处。皇上要给他们一条生路,也是应当的,不如就此放出宫去算了,留在身边,总是祸患。”
“我是要放他们出去的,但不是现在。”容若微笑:“现在,我若放他们出去,他们也得不回自由生活。他们从八岁被买进宫,从来只学过如何当个玩物,完全不懂怎样独立在世间活下去。他们年纪小,力气不足,又没有任何足以糊口的才能,只怕最后,还是会沦为其他人的玩物。”
“陛下,可以赐他们粮田金银……”
“纵有粮田金银,两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又有什么办法去保护这些财产。 你也知道,我这个皇帝没有多大权力的,外头不知多少人权大势大,不将我放在眼里。
他们在宫中,我还护得住,若是出了宫,还不知被什么人捉了去,逼问皇帝的私隐。 所以,我要他们在这里先学会保护自己的本领,可以独立生存,才放他们离开。
”容若淡淡道来,语意诚恳。
楚韵如深深动容,良久,才低声道:“陛下如此苦心,只怕他们不能领会。”
容若失笑,淡淡道:“我做这些,只为我自己高兴,又管他们明不明白,领不领会。”
楚韵如垂首屈膝施了一礼,诚心诚意地道:“陛下仁爱天下,思虑周全,宽待子民,臣妾万万不如。”
容若笑着扶她:“这是说什么话,我只是觉得以前做的错事太多,想要稍赎前非罢了。”
楚韵如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臣妾听他们说话,又见陛下行事,实在难以把以前那些事和现在的陛下想在一处,总觉得,那像是另一个人做的一般。”
容若微微一震,想不到楚韵如感觉如此敏锐,这个女子和自己相处交谈只是很短的时间,却似乎比这么久以来,日日出现在身旁的苏良、赵仪更清晰地把握到事情的真相。
但他立刻笑了起来:“不错,那的确是另一个人做的,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就当我自那次落水之后,已脱胎换骨,变成一个全新的人吧!”
楚韵如欲言又止,只得默然。
容若回头冲性德说:“带他们出去吧!”又望向苏良、赵仪:
“我说的话,你们可以不相信,我也并不在乎你们信不信。小绢的死另有内情,不过,你们现在的能力,不足以让我告诉你们真相,想报仇也好,想让自己更强大也好,你们就慢慢努力吧!我等着你们让我刮目相看。”
性德点点头,上前一手一个拉起了苏良、赵仪。 两人觉得一股奇特的力量自他手上传过来,立刻有了力气,站立走路都不成问题,但想要扑出去攻击别人,却是万万做不到的。
只是,他们明显也被容若方才的那一番话说得头脑发晕,震得脸色发懵,竟是毫不挣扎地跟着性德出去了。
楚韵如秀眉微蹙,垂首无语,似是受容若一番作为震撼太深,竟仍在深思。容若笑着想与她打趣几句,却听见外头一叠声报了进来。
“摄政王驾到!”
容若不想楚韵如卷进斗争:“你先回甘泉宫去。”
楚韵如见他神色肃然,心知事非寻常,竟是摇首拒命:“夫妻一体,皇上要臣妾往何处去?”
容若一怔,想要再劝,却见楚韵如微微一笑,带着不可动摇的温柔与坚决。 他暗叹一声,知是劝不了这性子刚强的皇后,只得作罢,扬声道:“请!”
萧逸走进大殿,这一次,没有人敢把打开了的殿门再度关上。
萧逸仍然没换正式的官服,依然是一袭青衫。宫中太监、侍卫个个穿一身亮晃晃明灿灿的服饰,但他就那么含笑站在殿前,便再没有人可以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萧逸徐步走进殿中,身边只带了两个看似平常的随从,全留在殿外,并未进入。
殿外的太监们,尤其是皇太后宫中调来的人,个个神色紧张,宫女们人人低头噤声。
容若静静望着萧逸走进来,望着萧逸身后灿烂的阳光,和阳光下满头冒汗的人,心中猜测着,此时此刻,也许躲藏在宫院外任何一个地方,随时准备冒出来保护萧逸的人,一共有多少。
“微臣萧逸参见陛下,参见皇后。”萧逸朗声报名,从容施礼。
容若要在以前,就会抢步上去,不让他跪下来,但这时,他却站着没动,甚至连“平身”两个字都没说。
萧逸跪在地上,也没起来,甚至连脸上淡淡的微笑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眸最深的地方,似有最锐、最亮、最厉烈的光芒,一闪而逝。
大殿里没有人说话,莫名其妙的僵局,让整个天地似乎都一片死寂。
楚韵如这样刚强的女子,竟也有些脸色发白,悄悄扯了扯容若的衣角。
殿外,似乎有无数人的呼吸突然沉重了起来,很多人头上的汗,以惊人的速度往外冒。
而大殿外,院墙上,大树顶,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反射出异样的亮光。
就连楚韵如都有些承受不住,身体微微颤动着,低唤了一声: “皇上。”
容若听她声音楚楚,心中生怜,轻轻握她的手,却惊觉她满手冷汗,更加不忍,低声说:“你先回去吧!”
楚韵如望望容若,望望萧逸,再望望殿外强持镇定的高手们,然后极目看向院外,最后摇了摇头。
她身子仍有些颤,摇头的动作很慢,但却异常坚定,声音有些低弱,却字字清晰地说:“皇上,你我生死祸福与共,我势必要陪在你身边的。”
容若料不到,她不但刚强且还有这样的胆色,忍不住又笑了一笑,这才把目光移向一直在地上没起来的萧逸,徐徐说:“绝世英雄、倾世之才,礼法所限,却不得不对无知少年屈膝。别人不开口,就连站起来的权力都没有,哪一个英豪愿受这样的屈辱。摄政王,我理解你的心思,我也不怪你。大好男儿、盖世英豪,不想屈膝人前,想要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我觉得你无可指责。”
萧逸沉静地望着容若,眼神深不见底:“皇上的意思,臣下听不明白。”
容若慢慢地说:“你既然不愿受屈,既然想要打破上下之别,既然知道身为下位者的委屈,为什么还要这样肆意行事,只为一己之私,随便葬送手下人的性命?你觉得我没有用、我残暴不仁、我无力治国、我样样不如你,你要反我,那么,你待属下,却如此刻薄无义……”
容若的声音初时还徐缓,说到后来,竟是声色俱厉,忽然一掌拍在龙案上,厉喝:“你就不想想他们也会有反你的一日吗?”
“皇上的话,臣下就更加听不明白了。”萧逸连眉毛也没动一下,说话的语气丝毫不变,只是唇边的笑意已经悄悄敛去了。
“萧逸!”容若愤然大喊,他原本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但一想到一个活生生人命的死亡,立刻失控,已经顾不得声音会被外头所有人听见。
“宫女给性德的饼有毒。我们从宫女身上追上小绢,小绢口口声声说与皇后无关,就自杀了。给人的感觉,分明与皇后有关。
我若与皇后起争执,必会让楚家对我心存不满,我若失去楚家的支持,最得利的是你摄政王。小绢的死,不是为了怕我从她身上追查出皇后,而是为了怕宫中严刑逼问,她万一挺受不住,说出事情其实和皇后无关。
萧逸,随便牺牲一条性命,随便毁灭一个生命,而且还是你自己忠心的下属,你觉得一点都不重要,是不是?只要上位者的意图得到实现,下位者的性命根本不重要,是不是?”
萧逸第一次露出惊愕的表情,他知道容若想找他算帐,不过没想到,算帐的原因不是他的毒计,而是一个宫女的性命。
一惊之后,他又微微一笑,也不再跪,更不再理会皇家礼法,直接站了起来。
容若点点头,冷笑说:“好,你不必演戏,不必忍着委屈,再守什么君臣之防了。”
“既然话已经被皇上点明,那我们谁都不要再演什么君臣和睦、叔侄至亲的戏了。”萧逸自己也冷冷一笑。
双方都已无意掩饰,谁也没把声音压下去。殿外的高手们个个面如土色,看样子,随时都像会受不了这样强大的心理压力而晕过去。
楚韵如觉得自己连心跳都快停止了,惨白着脸望向外面。高墙上寒光闪闪,高墙外,急促的脚步声清晰传来。
她心里猜测着,暗中,不知已架上多少强弓劲箭,外头,不知已布下多少侍卫高手,更不知会有多少人急速赶来。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渐渐消失。
就连萧逸自己也没料到,互相制衡了这么久的僵局,被不顾一切打破的原因,居然只是一个小宫女的性命。但他却只是淡淡道:“皇上什么事都可以责怪我,有关小绢,你却怪我不得。”
容若冷笑:“说得真对,在摄政王眼中,一个小宫女的性命,算得了什么?”
萧逸摇头:“皇上,今日既说破了,我也和你明说。 我这一生杀人无数,该杀的、不该杀的,手中沾的血已经不怕再多,威逼利诱的事,我不是没做过,迫人为我而死的事,只要必要,我也不会犹豫。
小绢的事,今日既到了这个地步,若我真有失仁背义的地方,承认了也无妨,可偏偏她的事,天地之间,没有人有资格责怪我。”
“萧逸,你不必强词夺理,一个活生生的性命因为你的计划而死,我不信她完全心甘情愿,无怨无尤。”容若激愤之色,溢于言表。
“小绢正是心甘情愿、无怨无尤,而且,我若没有猜错,她至死,都是感激我的。”萧逸冷冷地笑,就连眼睛里也满是冰冷的笑意。
“皇上,你可能还没看小绢的卷宗吧?小绢原名郑素秋,是江中太守郑昭的女儿,自小熟读诗文,孝义无双,是名扬于外的才女、孝女。江中闹蝗灾,郑昭上报灾情。可是,同样闹灾的四方邻郡官员,怕吏部考查,有损政绩,全都隐灾不报,只有他一人上报的灾情,朝中无人相信,不肯理会。江中百姓民不聊生,郑昭无奈,开官仓救济百姓。私分皇粮,其罪滔天,郑昭被斩,夫人发配到边关给披甲人为奴,独子发配北方苦寒之地,女儿因才名而被选入宫。
我回京掌管朝政后,偶尔清翻旧案,发现此事,觉得古怪,便派人彻查,然后为郑昭平冤昭雪,令人赦回他的夫人和儿子,又入宫告诉小绢。小绢感我恩义,不肯从赦出宫,要在宫中为我出力。后听说我为萧性德之事烦忧,有人出下毒之策,又恐被追查,小绢挺身而出,愿担巨任,一死相报。从头到尾,我没要求她做任何事,我只是没有拒绝她自己愿意做的事而已。”
容若不甘心地张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无论萧逸为郑昭平反是不是出于私心,他还了一个好官以公道,并救回了人家受苦的夫人和儿子。小绢是个孝女,这样天高地厚的恩德,岂能不报。纵然萧逸派人赦小绢出宫,根本是假惺惺用恩情困住她,也没有人可以怪萧逸。
若有选择,小绢就是粉身碎骨,还要求萧逸平反的,何况萧逸主动去做。更何况他从头到尾,不会说一句逼迫的话,一个诱导的词,更不会有任何胁恩以报的表示。一切一切,全出于小绢自愿,无论这样的自愿是不是萧逸暗中引导的,萧逸自己已经立于无可指责的地步。
能怪他什么?怪他不该为郑昭平反,不该救回郑夫人和郑公子,不该亲自去告诉小绢喜讯,不该在小绢流着眼泪的苦求表白下,一个不忍,就给了她一个回报恩情的机会。
而且,小绢若真是个读书知礼、懂天下事,又受父亲影响而心怀百姓祸福的才女,她更会选择去推倒一个昏君,而让贤明的摄政王登上皇位的事来做,哪怕为此去死,心中也必无悔无恨,甚至到死都感激萧逸。
容若忆起小绢临死时的从容镇定,自知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心中一阵郁闷。
萧逸这件事做得太妙了,妙到,小绢至死仍感激他,而容若也没有证据来指责萧逸一开始就存了利用之心。
这种事他心中觉得不好,却不能说萧逸完全不对,他自知自己绝对不会做,却又找不出理由来指责萧逸。他心中的郁闷愤恨越来越深,却又深深明白自己的想法,自己对生命的看法,自己对是与非、对与错的执念,永远无法和萧逸,或是这个时代中任何人真正沟通。
这样深深的无力感,让他痛苦得想要抱头大叫。愤怒的火焰却又找不到宣泄的理由,只得在自己的胸膛里燃烧,让他难受得想要吐血。
而本来难得一次展露出来的帝王之威,也在这样的挫折下,消失殆尽。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五章 母子隔心
容若怒极愤极,偏又发作不得,心情异常沮丧,但怎么也不甘心。
恨得极了,只好把手掌重重拍在案上,信手拿起一本不知是什么的书,想要扔出去发泄一下火气,却在身边楚韵如一声低低的惊呼中,又把书给放下了。
他再气晕了头,还不至于不知道,宫墙外头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也懒得去考虑是那些笨蛋侍卫们藏身技巧太差,还是萧逸有意让他们露出形行来示威。可是,这一本书真砸出去,也不管砸的是不是萧逸,都极有可能弄出一场刀光血影,把皇太后和萧逸努力维持的这个局面莫名其妙地打破,弄得双方再也没有回旋的余地。所以容若暗中咬牙,把书又重新摔回了桌上。
萧逸既真的撕破了脸,也就不再同他虚套客气,淡淡道:“皇上若没有别的吩咐,微臣就要告退了。”口气里虽然还守着君臣之仪,声音中却全无谦卑之意。
容若长长叹息,望着萧逸,一字字道:“七皇叔,我知道你在争什么.
其实我一直想告诉你,我并不记恨你,也并不想杀死你。在私,我自问不是帝王之才,我也没有能力、没有精神、没有心情去处理那些国事;在公,当今天下,诸强争雄,有你在一日,才有大楚国的安定一日。大楚国若没有你这擎天之柱,只怕奇祸立至,我更不能因私利而害你。我希望我们可以有以诚相待的一日,我希望我们可以君臣不疑,我可以放心过我的清闲日子,你可以放手成你的英雄之志,母后也可以不必再为你我伤心。七皇叔,请你相信我好不好?请你不要再做那些会伤害我、伤害母后、伤害其他人,也伤害你自己的事,好吗?”
许多话,他其实很早就想说,但是又自知说出来也没有人相信,只得一直闷在心中,但这次被小绢的事刺激,终是不得不说,他无论如何不想再看到第二、第三个小绢,不想让更多的人,因为这场他根本没兴趣介入的权力纷争而无辜惨死。他的声音开始还徐缓,但渐渐激动,眼神诚恳,明知希望不大,却还是渴盼地望着萧逸。
萧逸闻言微笑:“皇上言重了,皇上的话,为臣子的岂能不信。”
他口里说的是信,语气里、神态中,却实实在在一点相信的意思都没有。
容若早知他不会信,可是他不反驳、不嘲讽,却只淡淡回他一句其实根本不信的相信、恨得容若牙痒痒,忍不住愤然说:“七皇叔你既然不信,外边又已布满了侍卫,怎么不乾脆叫他们进来把我杀了,从此你什么烦恼都没有。”
“皇上越来越爱开玩笑了。论公,你我是君臣之份;论私,是叔侄之谊,萧逸又怎会做这样不忠不义、遗臭万年的事。”萧逸笑得云淡风轻,彷佛只是回应他一个玩笑,又道:“侍卫们保卫皇宫,自有重责,到处巡守一下而已,既是皇上不喜欢他们在外头,臣出去训斥他们一番就是了。”
他一边说,一边举步往外走。
容若眼看着他人已到了殿外,心中愤闷难忍,忍不住叫了一声: “七叔。”
从摄政王,到萧逸,到七皇叔,再到七叔,短短的时间里,他对萧逸的称呼已经变了多次,正如他不断变化的心理,和不断加重的无奈。
萧逸在殿门处停步,这一次,他连头都没有回:“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容若声音苦涩:“七叔,我们是至亲骨肉,这样狠下心肠,你真的会快活吗?”
萧逸负手,抬头,举目望天。
殿门之外,阳光洒了他一身,可就连阳光照到他身上,竟也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
“骨肉至亲,至亲骨肉。我何尝不想叔侄情重、和乐融融,奈何你我身在皇家,这骨肉之情,我顾不得,也不敢顾。”
萧逸没有回头,容若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他这一句话,并不冷酷森寒,仍旧一片淡漠,却又比无数声叹息,更让人觉得怅然伤怀。
容若怔怔看着萧逸立在殿外阳光下的身影,他四周有许多的太监、宫女,还有他自己的心腹、随从,可感觉上,却觉得他的背影孤孤寂寂,似是独自一人,在这空旷天地间,孤单地站了千年,站了万载,并还要一直这样寂寞地站下去,承受起整个苍天的重量。
容若心中一阵惆怅,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长街之上,拉着他嘻笑胡闹,做尽小孩儿姿态,虽说都有些演戏的成份在内,但说笑之间,终是有些骨肉亲情的。才不过隔了十几天,事情就演变成这样,当日共马而行的叔侄,如今已是针锋相对的仇敌。只是,自己伤心,他似乎也并不快乐。
忽然间又想到了自己,这样一个天真而带着不悔意念的自己,身在这个皇权纷争的世界里,根本无人了解、无人明白,不也与他同样孤独吗?心中的惆怅变做惨然,他黯然说:“你去吧!”
萧逸仍不回头,只施施然步下台阶,在两名随从护卫下,从一众宦官高手之中穿过,形若无事,直出宫门.
宫殿外的脚步声再次响了起来,似乎有无数的人在迅速散去,声势又如此明显,可见根本无人想要掩饰。
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全像是刚从河里捞起来似的,全身都被汗湿透了。
楚韵如刚才一直坚持着,直到此时身心松懈下来,脸色反而更加苍白,站立不住,身子有些摇晃,忙坐了下来。
容若看她形容楚楚,心头也是大感歉意。
本来,萧逸的野心虽然大家都知道,不过还基本守着一层君臣礼仪.
皇帝的人,皇太后的人,摄政王的人,好歹也都陪着笑脸互唱着谁都明白的戏,大家一块做表面文章。
如今,却被他一个失控,让许多本来还可以掩饰下去的事,一下子挑明了。分明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为了一个错误的理由,挑起一场错误的争斗,并把一切弄得非常糟。
他忙走到楚韵如身边,伸手轻抚在她肩头:“对不起,韵如,是我太任性,害你受惊了。”
楚韵如余惊犹在地笑一笑,柔声说:“皇上无需自责,其实这种事,大家心中何尝不明白,先揭开、晚揭破都是一样。皇上还请放心,摄政王虽拥大权,倒也未必敢真的用武力逼慑君王。朝中清议,还是有铁骨的臣子,史笔如椽,摄政王爱名,也会虑及,再加上楚家的势力亦不可小看,此时纵然闹翻,皇上也还是皇上。”
容若见她受了这么大的惊,还温柔宽慰自己,心中更是难过,明明是想保护身边每一个人,让他们所有人快乐,可是,他付出了这么多真心,好像却还只是在不断地连累人,反让人凭添烦恼忧愁。
他轻叹着低声问:“韵如,刚才我对萧逸说的话,你信吗?”
“哪些话?”
“我无心皇权,愿放手于他,只求从此叔侄一心,不要再有这些阴谋诡计、暗算陷害。”
楚韵如婉然一笑:“皇上的苦心,臣妾明白,只是摄政王城府极深,这样说话,他绝不会相信,倒不如以后做出好逸游乐的样子,绝不议论国政,慢慢松懈他的心思。”
容若无语,他连叹息都叹息不出了,放在楚韵如肩上的手,连指尖都冰凉一片。他自问语出至诚,实在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人看了,那又怎么样呢!连楚韵如都不相信他真的不把皇权放在眼中,还能指望萧逸信他吗?
所有的真诚,在别人眼中看来,都不过是一场演得活灵活现的戏。
他心头郁闷之极,扭头望向殿外性德漠然的脸,眼神悲凉之极.
无论他做什么,所有人都不信他,都不会真正懂他,而唯一信他懂他的,又根本不是人,完全没有人类的感情。
他郁闷之极地大喊:“关上殿门. ”
话音才落,那些刚才在外头吓得脚发软的一干人,连忙手忙脚乱地把殿门关上。
殿内再无第三个人,容若这才看向楚韵如,神色庄重。
楚韵如第一次看他表情如此凝重,心中一惊,忙站了起来:“陛下。”
“韵如,有一件事,我要请你帮忙,但是,此事说不定对你的声誉会有损伤。”容若一边说,一边对着楚韵如深深一揖。
楚韵如吓了一跳,要扶又不便扶,想也不想,往下拜去:“皇下莫折杀了我。”
容若双手齐出,扶住她,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道诏谕:“你看。”
楚韵如接过一看,惊道:“贤妃不贤,夺去贵妃封号,逐出宫去。
皇上你……”
容若微笑:“这诏书我写好已经好几天了,也盖好了私印,就是找不到机会拿出来,而且贤妃毕竟是贵妃,要去她的封号,逐她出去,还需皇太后同意,在皇太后面前,我希望你帮我说话。只是,如今我只得一后一妃,刚与你和好,便驱贤妃,多少会有些流言,称你好妒无德,有失国母风范,却是我对不起你了。”
楚韵如自小受皇后教育,早知道皇帝不是一个人的,所以对于其他的妃子,倒并没有太多忌恨,更何况都一样受冷落,又各属不同的势力集团,本来地位就敌对,除了每日请安之外,和贤妃别无私交,不过,也从不曾想过要去害贤妃。
她看到这道诏书,实在有些惊奇:“皇上,这是为了什么?”
“对皇太后,我会说,既与摄政王撕破了脸,也就不必再客气,拿贤妃立立威,也叫萧逸知道,我毕竟还是皇上,还有皇家的尊严与骨气,只是……”容若一笑又道:“对你,我说实话,我只不过想要救一个可怜女子,让她可以逃出生天罢了。这诏书我以前不敢发出来,怕的是无端废了贤妃,萧逸动怒,会对无辜弱女,甚至他们全家下毒手。但这次,我和萧逸大吵一架,再下这道旨意,就成了因为萧逸而迁怒于贤妃,罪不在贤妃。萧逸不是过分心狠手辣的人,说不定不但不会为难他们一家,还会多方抚慰。”
楚韵如微微垂头,想到自己两年多来的冷清孤寂,想必贤妃的日子必是比自己更难过的。容若的办法,对于出身不过是普通将领之女的萧纤容,实是大幸。只是,一个皇帝,再怎么仁厚,把自己的妃子放出宫,也实在太太太让人不能置信了。
不过,为了一个小宫女的死,闹得差点血染宫殿、国家内乱的皇帝,再做出什么荒唐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她觉得容若的行为,如此异常、难以理解,却又因那一声 “可怜女子”触动了女儿情怀,柔软了心肠,似水一般轻柔地说:
“皇上有这般宽容胸怀,臣妾敢不从命。只是,皇上虽是一片好心,但贤妃被逐出宫,多少也是蒙了羞辱,心中只怕会记恨皇上。”
“如果因为我的决定,可以给一个人幸福,我就心安了,至于她怎么想我,我也不在乎,反正这一出宫,以后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了,她恨我也好,怪我也罢,也损伤不到我。”容若宽心地笑笑,又道:
“其实,如果有可能,连你,我都想放出宫去,免得陷在这样的权争里,白白受累。只是,你与贤妃不同,要废皇后,需要盖玉玺,下明诏,撞景阳钟,召集百官,祭告太庙,这些权力,我一样也没有。而且你不像萧纤容只是将军之女,以你楚家小姐的身分,若受如此大辱,只怕生不如死。唉!只得累你与我一起在这深宫里,受这权争之苦了。”
楚韵如闻言屈身施礼:“臣妾有一事相求圣上。”
容若拉着她,头疼地叫:“韵如,我要说多少次,你才肯不要这样动不动下跪?不要自称臣妾,有什么事你直说,我怎么会不答应你。”
“我求陛下,以后若是忽然动了什么心思,想像对贤妃一样来为我着想、替我安排,不论是什么,都请先告诉我,不要让我误会陛下,怨恨陛下。”楚韵如的话依然轻轻柔柔,但细一掂量,又觉份量沉得让人经受不起。
容若大为动容,嘴唇一动,想要对她说些什么,一时竟想不出话语来,耳旁却已传来了由远而近的一声声传报:“皇太后驾到。”
容若并没有感到惊讶。从萧逸入宫,消息应该就传到皇太后耳中,直到皇帝和萧逸对峙、吵僵,皇太后应该就坐不住,要从永乐宫动身了。依照永乐宫和这里的距离,也的确该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他冲楚韵如一笑,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然后笑说:“来吧!我们一起迎接皇太后。”
“皇帝。”楚凤仪一进大殿,也不理容若和楚韵如正在按礼数下拜,快步过来,一手挽一个,细细把他们从头看到脚,才叹道:“幸亏你们都没事,否则叫我……”话没说完,声音哽咽,眼中有雾气浮现,忙用手帕拭了拭泪.
虽说在半路上,楚凤仪就已经得知皇帝安然无恙,但母子连心,关心情切,终是放不下的。非要亲眼见到了,这颗心才安了一安,不由地动了情怀,竟是止不住要落泪了。
容若本是孤儿,以前从未受过父母关怀。自入太虚之后,和皇太后之间,虽还是保持每日晨昏定省的礼数,又尽力亲近,但皇太后总端节持礼,又对这个一向不太亲近,而今忽然改变得有些过头的儿子暗存些猜疑之心,总不肯撤去心防、赤诚相对。但今天情急之下,关心情切,表露于外,立刻感动了容若。
他忙扶着皇太后坐到正中的龙椅上,屈膝跪在她身旁,依在楚凤仪膝前低声说:“全是儿子不孝,害母后担心了。”
楚凤仪再也顾不得礼仪风范、皇家规矩,伸手轻抚他的头顶,带着泪含笑说:“皇帝若能长保龙体,一生平安康泰,就是最大的孝顺了。你就是再有什么事,急了恼了,也不该这样冒险,平白惹怒摄政王做什么,为了一个宫女,这是何必呢?皇帝而今也长大了,懂事了,现今危机重重,皇帝也都明白,我安排了这么多人手在皇帝身边,多少险而又险的事,挡下了、压住了,也全当没发生,这苦心,皇帝也该知道?皇上就是再气再怒,也该来和母后说一声,天大的事,由母后出面为你争一争,总也要好些。”
她语气温和,虽是责备,倒是关怀的意味更浓一些。
容若不敢争辩,在这种母性的关爱之前,也不好争辩,只低头认错:“都是儿子一时冲动任性,闯了祸,又惊动了母后。”
楚凤仪笑了一笑,神色微带怅然:“罢了,这些事,原也是迟早要发生的,如今也不过是提早了几日罢了。好在,皇帝的面子,摄政王的面子都要顾着,那些书面儿上的仁义道德,谁也不会缺了去做,我猜萧逸也未必愿意这事儿传扬出去,我这边也下了禁口令,想来,暂时也未必有什么大祸事。”
容若看楚凤仪焦虑悲伤的神色缓和下来,忙说:“儿子还有一件事,想求母后答应。”
楚凤仪微笑:“你我母子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皇帝有什么事,只管说来。”
“虽说这次和摄政王相争,是儿子一时冲动,但既已闹到这个地步,儿子这个做皇帝的,若不做出个姿态,立立威风,君臣之纲就真的荡然无存,朝中百官,哪个还会敬我为君。”
楚凤仪什么人物,岂会听不出容若的弦外之音,只淡淡笑道: “皇上到底想要如何立威,尽管直说. ”
容若脸上微微一红,取了方才给楚韵如看的诏谕,双手奉给楚凤仪.
楚凤仪接过一看,神色微动,低低哦了一声。
容若暗中伸手,扯了扯楚韵如的衣角。
楚韵如知是要她帮腔,正要寻机会开口。
此时楚凤仪却已淡然道:“如此也好,贤妃是摄政王义女,摄政王有违人臣之道,触怒皇上,罪及贤妃,本是应当。”
容若和楚韵如同时一呆,贤妃在皇宫中的政治意义和政治姿态,楚凤仪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原本还以为要费无数口舌才可以说服楚凤仪,没想到,楚凤仪居然会答应得这样轻巧。
楚凤仪抬头看向容若,目光无比深长:“皇帝,我和你是母子至亲,你是我骨中的骨、血中的血,无论你要做什么,我总是会帮着你的。”
容若心中一凛,垂首低应:“是,儿子知道母后对孩儿的疼爱。”
楚凤仪微微笑了一笑,笑容平淡而从容,低唤一声:“赵司言,取皇太后印玺. ”
一直侍立一侧的赵司言应了一声,从腰间取下一只明黄丝缎包裹的小盒子,盒子口被一黄金小锁锁住。
楚凤仪也自袖中取了钥匙,打开黄金锁,拿起皇太后玉印,轻轻盖在诏谕上。却没把诏谕还给容若,收起印玺后,连着诏谕一起拿着站了起来:“这件事,由我来为你们办吧!你们年轻,这些惹人厌憎的事,不要沾了。”
容若和楚韵如同时喊:“母后。”
“就这么定了。”楚凤仪淡淡一语,却有无限威严,甚至不给他们反对的机会,已经随口发令:“摆驾永乐宫. ”
赵司言上前搀了楚凤仪往殿外去,外面负责皇太后仪仗的太监们一声又一声高喊着:“皇太后摆驾永乐宫. ”
容若与楚韵如无奈,只得在殿前施礼相。
赵司言扶着楚凤仪走出殿外,上了凤辇。
楚凤仪把诏谕递给了她:“这件事,你去办吧。”
赵司言低声道:“皇太后,真的觉得如此妥当吗?皇上只是一时生气,冲动下旨,说不定过两天气消了,就没事了。”
“一时生气?”楚凤仪低笑一声,笑声却又似一声叹息:“你仔细看看诏谕上的墨迹,这像是跟萧逸吵完架后新写的诏书吗?我看玉少写好了三天以上,就等着这个机会拿出来呢!我虽不明白他到底想什么,只是这个孩子看样子倒似真的懂事许多,或许另有他的想法。
如今,他的日子也难过,纵然不愿对我说真心话,我也不能和他做对,更添他的烦恼。”
赵司言看了看诏谕,又道:“皇太后明察秋毫,实非凡人所能及,只是贤妃毕竟是摄政王的义女,这样不给摄政王颜面……”
“罢了,当年贤妃入宫只是为了和韵如相抗,两年来,皇帝从不近她一步,她留在宫中也是个摆设,放了出去,最多只扫扫萧逸的颜面,并没有实质的影响,料萧逸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只是,贤妃毕竟是皇帝的妃子,依旧例,若是失德,也该赐死或打入冷宫,怎可赶出宫去?”
“她也是个可怜女子,男人的战争,伤的总是女人,能让一个超脱苦海,也算积件功德。你去宣旨时,索性让她不必到永乐宫请罪告别了,连皇帝与皇后那也不用去了,她进宫两年,我也不曾善待过她,就免了她这最后一场辛苦的羞辱吧!”
“皇太后宽怀仁德,泽及天下。”
“宽怀仁德?”楚凤仪悲凉一叹:“这皇宫院里,哪来什么宽怀仁德?我整日想的,都是些血腥杀戮、见不得人的事。”
“皇太后。”赵司言低唤一声,语意悲伤。
“这是我的命,我也已经认命了。”楚凤仪略略沉默,然后再用极低的声音问:“纳兰玉是不是一直住在诚王府?”
“是,已经是第五天了,想必,该问的、该说的,问的人都问过了,说的人也都说过了。纳兰玉这几天听说非常消沉,病恹恹地,像是半个死人,什么也没做,就是闹着要回大秦,不肯再待了……皇太后,皇太后。”
“我没有事。”凤辇里的声音,微弱低沉得几似不属于人类。
赵司言心中悲伤:“皇太后不必太多虑了。”
凤辇中传来一声似悲似叹又似哭的笑声:“我有什么可多虑的,这个时候,该知道的人,怕都知道了,该做的事,怕也开始做了,哪有什么可容我多虑的。你替我传旨,若是纳兰玉真要走,就让他进宫来,他好歹是远来的客人,入楚一趟,总也该赏些东西,才不失秦楚两国的脸面。”
“是。”
“你去贤妃那宣旨吧!不用再陪我了。”
“是。”赵司言停住了脚步,不再跟随凤辇,只是目光遥送着凤辇的远去。只觉那装饰了无数黄金珠宝的豪华凤辇,分明就是一座黄金打就的活棺材,没有一丝一毫的人气、生气,活活埋葬了一个女子的一生。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六章 及时行乐
“韵如,韵如……”
有权在庄严的甘泉宫这样肆意直呼皇后名字的人,举国也只有皇帝和皇太后两个人,而会不顾礼仪这样做的,当然只有容若这个怪物皇帝了。他一路叫着进了甘泉宫楚韵如的内殿。
满殿宫女、太监跪拜于地,楚韵如急拭了拭眼角泪痕,起身施礼道:“恭迎圣驾。 ”
容若眼尖,看到她拭泪的动作,忙扶住她,细细端详,见她两眼通红,立时心疼起来:“怎么了?哪个给你气受了?”
楚韵如微微侧脸,避开他关怀的眼神:“皇上,臣妾没事,只是不小心叫沙子迷了眼。”
容若叹口气,这种理由,电视里早就用烂了。他扭头,问跪在地上还没起来的凝香:“是谁叫皇后生气了?”
凝香垂首道:“方才,皇后问奴婢家乡亲人,何时进宫等事,奴婢回答之后,皇后便伤心起来。”
容若一愣,心中更加不解,便也开口问:“你是何方人氏,何时进宫的?”
“奴婢本是京郊人氏,七年前进宫的。”
容若啊了一声:“七年前?那个时候,应该是摄政王的军队刚攻下京城不久,迎了我和太后入京,又领军去平定各地的反抗力量的时候。”
“是,当时连年灾荒,民间百姓多有活不下去的。这时皇太后与陛下入京,旧的侍从不足,便徵召太监、宫女各二百人入宫。
那时奴婢一家都饿了好多天,娘说,与其如此,不如送了孩子进宫,至少求个活命,便将奴婢的哥哥净了身,与奴婢一同送来应徵。那个管事的太监说奴婢相貌漂亮,人又聪明,就收了奴婢,但奴婢的哥哥福薄,没有被选中。”
容若惊道:“可他已经净了身了?”
凝香忍不住落泪:“奴婢爹娘不懂这些道理,不知道要通过了考核,才会领进去净身的,只以为净了身就可进宫。
当时,和奴婢爹娘想法一样的人到处都是,宫中徵召的太监不过二百,可是从四面八方而来,自己净了身想求入宫的,竟有一万多人,加上想当宫女的女子,将近有三万人。这些人日日在宫外哀号哭叫,那时候,天寒地冻,每夜都有人冻死,哭喊之声,响彻皇宫,后来京师守兵出动,把他们全赶出京城,一路上不断有人倒地而死。”她越说越是悲凄,竟是哽咽起来。
容若神色黯然,良久才问:“你爹娘和哥哥呢?”
凝香哭道:“奴婢入宫时十一岁,从此再也不曾见过亲人。回思当年惨景,只怕他们早已冻饿而死了,一家四口,只奴婢一人有幸入宫,衣食无忧,又被皇太后选进了永乐宫,皇后入宫后,再被赐到甘泉宫。
如今在宫中,也是个八品的小小女官,能有今日,皆是皇上、皇太后和皇后的圣德。”
容若被她的话所震动,忍不住问:“这些年来,可曾再发生过这样的惨事?宫中召太监、宫女,还会不会引得天下活不下去的苦命人都来相求?”
凝香垂首低声道:“七年来,再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奴婢听说,自摄政王扫平举国乱事回京之后,主掌政务,劝农桑,修水利,清吏治,严军纪。
国内几条大河的洪水难以为患,百姓耕织忙碌,渐渐富足安乐,京城街上就连乞丐都很少看到。这两年宫中少人手,在民间再也徵不到自愿进宫的人了,只得把历年一些犯大罪者的家人儿女充入宫中为奴了……”
容若心中恻然,也终于明白,楚韵如为何目有泪光了。正要低声劝慰她,却见楚韵如抬起头来,眼中都是莹莹泪光,屈膝跪下去:
“楚韵如不贤,不能高居后位,求皇上……”
容若只感莫名其妙,但看她落泪,竟觉得心中也有些生疼,急得要去拉她:“快快起来,有什么事,咱们好好说。 ”
楚韵如只是摇头,不肯起身。
容若拉不动她,一着急,乾脆也跪了下去:“好了好了,你要跪,我陪着你,行了吧!”
容若这举动,吓得殿里殿外无数人,哗啦一下子全跪下去了。
楚韵如也被容若吓坏,惊道:“皇上要折杀臣妾,快请起来。”
容若总算找到对付她的方法,哪里这样好说话:“你先答应我,以后不许自称臣妾,除非在正式场合不得不拜的情况下,不许动不动给我下跪,我就不和你一般见识,否则下次你再跪我,我只好也跪还你算数了。”
这个威胁太严重了,要是皇帝真不分场合,当着别人的面跪还给她,还不把满天下的人都吓死。
楚韵如惊得连连点头,急忙道:“臣妾……我答应陛下就是,陛下快起来。”
容若说:“你先起来。”
楚韵如愣了一愣,脸露为难之色。
容若哈哈一笑,拉住她的手:“好了,我们一块起来吧!”
楚韵如垂着头,不再反对,就势与他一同起身,垂首道:“皇上,臣……我实在太惭愧了,我身为一国之后,却只会伤春悲秋,只觉得自己受苦凄凉,吟几句诗词、弹几首琴曲,便觉悲苦莫名,事实上,何尝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伤。我从来没想过,我眼前的这些人,每天跪拜在我面前,小心地服侍我,稍不如意,便遭责罚,他们所身受的苦难屈辱,实是胜我百倍。”
“而我,只是颐指气使地对待他们,从不曾在意过他们的辛酸苦痛。凝香服侍我两年,我却少给她好脸色,就连她关心我,劝我多吃点,我也要呵斥她,我…… 我只当自己是天下最可怜的人,又哪里知道,宫中每一个人,也许都有辛酸血泪,凝香的遭际之惨,民间百姓的悲苦,我这个皇后,别说是想,就连梦,都不曾梦到过。
”
“我以前从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只是昨日,见了皇上对那两个……”楚韵如不便多说行刺之事,便含糊过去:“我见皇上诸般苦心,从不因他们身分下贱而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回想我平日的作为,实在羞惭。
今天才特意问了凝香过往,竟是受了这么多苦楚。
她一人往事已如此悲凉,其他人怕也都有伤心过往。我不能怜惜他们,反时加惩处,实在无德。”
容若想不到她会有这样的心胸,这样悲悯的心肠,并如此愧悔以往的事。他心中感动,低声安慰她:“韵如,不要太苛责自己。你也只得十六岁罢了,你自小是楚家的小姐,金尊玉贵,从不会接触到下层的人,也不会了解平民百姓的疾苦,奴役仆从的悲伤。这不是你的错,宫中其他贵妇,也一样不会在乎这些事的。你说你待他们不好,充其量也就是罚罚跪,而且并不随便给他们加罪名,若是换了别的女子,让下人触怒,怕是要动刑的……”
楚韵如却摇头道:“别的妃子可以不用想这些事,但我是皇后,君父国母,便是天下百姓的父母,岂可不思不虑,岂可这样麻木不仁。
我现在才明白,皇上为什么会用那有些责备,又宽容体谅的眼神看我。
如果不是昨天看到皇上的作为,听到皇上说的话,懂得了即使贵为帝后,也应该宽容体谅,也应该设身处地为别人想一想,也许,永远不会明白我自己曾做过多少伤人的事,曾错得多么厉害。这样的我,又怎配得皇……”她脸上一红:“你怜爱。”
她眼中含泪,脸上通红,越发可爱可怜。 容若怜惜之情大动,心想:“你有些小毛病、小脾气,却又能闻过知改,立刻体惜旁人,才更加可敬可爱。至于以往不把下人太放在心上,实在只是你的阶级局限性,怪不得你。林黛玉不还笑过刘姥姥是母蝗虫吗?难道这样她就不可爱了?”
容若想到这里,又觉好笑,看楚韵如如花娇颜,又觉怜惜,不由柔声道:“你才不过十六岁,怎么可能想得那么多,不要老想着你是皇后,只要记得你不过是个年少的女子,青春年华,你有权力任性,高兴就笑,伤心就哭,好好把握你的时光,不要让太重的担子压得喘不过气来。”
楚韵如初时听他说自己十六岁,正要反驳皇上也是十六岁,可是听容若一口气说下去,竟是劝她放开心怀,肆意笑闹的意思,与十多年所受的闺训家教完全不同,偏偏每一句听来都如水温柔,直接打在心房,叫人情不自禁想要点头,想要依从。
楚韵如徐徐抬头,本来想说皇上的话不应当,可是不知为什么,却笑了一笑,然后清晰地听得自己说:“是!”
容若欢喜无限,挽了她的手要往外走:“人生行乐当及时,咱们就不必再为这些事烦恼了。尽情的享受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生活吧!
你放心,在有什么大变发生之前,我总要想法子让你脱身就是。”
楚韵如初时含笑默聆,听到后来,忽然变色,挣出手来,正容道:“皇上是什么意思?韵如虽有失皇后之德,却也知妇道臣道。皇上说这话,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容若没想到一句话又惹她生气,苦恼得抓抓头、挥挥手,喝退满殿宫女,这才又牵住楚韵如气得发颤的手,正色道:“韵如,你待我很好。我相信,有了艰险,你会毫不犹豫地和我共赴。可是,你是爱我的吗?还是因为,别人选了我做你的丈夫,你的生命中,只能有我这个男人,你无可选择,必须这样对待我。可是,这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你懂诗书礼仪,你懂许多学问,可是,男人和女人的爱情,你从来不懂,因为,你不被允许去懂,你明白吗?如果,如果我明知这样,还对你……”
他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楚韵如,毕竟只是个十六岁,还不知情滋味的少女。容若是来自现代,习惯自由恋爱,习惯尊重妇女的成年人,实在无法心安理得地直接将这样一个毫无选择权的女子,留在身旁当做妻子。这也是他在下毒事件前,一直没主动去见皇后的原因。
只是这一点,他却不便明说。
楚韵如愕然望着容若,容若的话太惊世骇俗,和她所知的一切诗书礼仪完全不同,她只能怔怔地说:“可是,自古以来,女子就是如此……”
“女人也是人,女人也有她自己的权利。”容若打断她的话:
“我不会让你永远关在这个金笼子里,相信我,有一天,我会帮你打破这笼子,让你可以睁眼看世界,可以走到真实的世界中去,在你见到许多人、许多事之后,如果还愿意回头来握我的手……”他低头看看自己其实已经和楚韵如拉在一处的手,微微笑了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楚韵如仍然只是怔怔地望着他,脑子里纷纷乱乱,根本不能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甚至完全无力地思索容若的话和容若的允诺。
理智告诉她,这个时候应该正言厉色,责备皇帝的古怪念头,并且声明自己的节操和贞烈。但是,她却还是一下也不能动,一声也不能出,只是呆呆望着容若。
十六岁少女的心,翻腾不止。
这个男人,相貌普通、才学低微,地位尊贵却也危险。
她无可选择,必须视他为至亲至近、尽忠不二的人。可是,真的可以选择吗?真的可以选择吗?
纵然是关在深闺,熟读“女律”,但少女心中总多梦幻,传说中的翩翩美少年,传奇里的绝世佳公子,那些一马双骑,踏尽斜阳的故事,那些英雄美人,相得益彰的传说,总会在梦里轻轻编织出和自己相关的传奇。
即使学了无数礼法,即使两年的宫禁生活,已让她以为十六岁的心如同死水,没想到,一颗小石子扔下去,仍能激起无数的涟漪。
容若看她发呆,笑着拉拉她:“好了好了,别发呆了,你才十六岁,不用天天想大道理、大题目,更用不着先天下之忧而忧。
看我,这么多头疼的事压下来,也同样不妨碍我先天下之乐而乐。”
在他的世界里,十六岁的少女还是女孩,理所当然不懂事,理直气壮任性胡闹,天经地义挥霍青春,哪个去在乎未来的艰辛。
所以他非常看不惯这样年少的女子,顶着个皇后的名分,天天端着架子,活似老太婆,看不到半点活力。
所以他乾脆绕到楚韵如身后,推着她的肩膀往前走:“来吧!我们去玩我们的,十六岁,开心就大声笑,伤心就大声哭,不高兴就大声叫出来,就是不要天天皱着眉,做忧国忧民忧愁无限的样子。”
楚韵如身不由己被推着走出宫去,听他说的话却是越来越胡闹: “皇上到底在说什么?”
“说我们去玩啊!你不知道我多可怜,以前一大早起来,逗逗鸟、遛遛狗,还有人愿和我玩。可是昨天发了一回脾气,现在所有人见了我,都像老鼠见了猫,躲得老远,怪不得人人叫皇帝孤家寡人,我真的好孤独,性德那小子又是块木头。
”容若恶狠狠盯了一眼远方的性德:“跟他在一起,玩什么,他都没有反应,真让人扫兴。 ”
楚韵如眨一下眼睛,再眨一下眼睛,一个管理天下的皇帝,和一个管理后宫的皇后,一大早见面,就是为了玩吗?
从小所学的道理,身为贤后的责任,提醒她应该立刻劝谏,但是,连续受到很大震惊的她,也实在无法说出有条有理的话了,只能勉力说:“臣妾还有巡视后宫之责,皇上你就……”
容若忽然一抬头,对着天大叫了一声,这一叫,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又响又亮又悠长,还真有一点古人长啸传云的味道。
吓得离得老远老远的太监、宫女都脚发软地往下跪,不知道皇帝又犯什么毛病了。
楚韵如也吓了一大跳,花容略略失色,回头惊呼:“皇上怎么了?”
“没怎么啊!”容若挥挥手、踢踢脚,满脸轻松:“我以前生气了,就爱活动一下,或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叫一番,或到卡拉……不,是找个房间大唱大喊,心也就平了,气也就顺了。你们个个都不陪我玩,我太郁闷,叫一叫,出出气。”
他冲楚韵如眨眨眼睛:“说起来,你天天困在宫里,不能玩、不能笑,也一定很不快活,不如也叫一声。试试,真的很有效。”
楚韵如被皇帝的圣旨吓住了,愣了半天,才乾涩地说:“就……
这样叫……”
“是啊!就这样叫。”容若笑得无比热情:“真的非常有效,对着天空,用尽全力大叫一声,包管你什么烦恼都没有。”
楚韵如乾站着没动弹、没说话,虽然对于十六岁少女来说,她的郁闷是很多,可是这样完全不顾仪态的大叫,实在不是她能接受的。
“叫吧!叫吧!快试试。”容若拚命怂恿,印象中,电视剧里,不少男主角就是这样开导心烦意乱的女主角,不信这一招没用。
楚韵如被他催得羞红了脸,闭上眼,准备半天,再酝酿半天,终于提了提气,把手放在嘴旁边,张开嘴。
容若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然后楚韵如放下手,睁开眼,满面通红,声音低得像蚊子:“臣妾没有办法做到。”
容若叹气,然后给自己打气,没关系,没关系,十几年封建礼教的毒,怎么可能一下子驱尽的,来来来,再接再厉,总有一天,不但要让她学会大声笑、大声叫,还可以教她站在船头伸长手臂,享受强风扑面的乐趣[奇·书·网-整.理'提.供],连吐口水这种高难度的技巧,也可以让她学会。
这么一想,容若心情立刻好了起来:“没关系,没关系,暂时学不会,以后慢慢来。我们先去玩我们的吧!就不用再站在这里发呆了。”
一边说,一边拉了楚韵如就走。
楚韵如实在跟不上他思想的变化,结结巴巴问:“皇上……去哪里,我们玩……什么?”
“玩什么?你一般没事,做什么消遣?”
“无非就是琴棋书画。”
“好办,琴、画,我不会,你可以慢慢教我,反正我也有很多东西要教你,书,勉强会一点,不过也不太好,咱们慢慢切磋,棋我可是常下,我们一决高低就是了。”容若走得越来越快,就似飞一般。
楚韵如被他拉得身不由己,迎着风飞奔起来:“可是……陛下……”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陛下啊!臣妾啊的,你是不是不拿我这皇帝当回事,我的话不算话吗?”
风把容若的声音带过来,就算是假做生气的腔调,都带着和风一样轻快的笑意。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七章 花月良宵
楚韵如非常痛苦。
和皇帝下棋,当然是一种很难得的荣誉,但也无疑是非常辛苦的差事。
真实世界曾经有一位京剧名丑朱世慧就很常演一段专讲李莲英和慈禧下棋的念白戏,把个侍奉上位者的辛苦劳累演得活灵活现。
楚韵如做为楚家皇后候选人,当然学过如何跟皇帝下棋。
首先,棋要下得巧,下得妙,下得精,和皇帝杀得难分难舍、险象环生,然后一个巧之又巧,偶然的失误,以微小的弱势败给皇帝,让皇帝在高兴之余,又对你另眼相看。
这些技巧,楚韵如通通都懂。只是和容若下棋的艰难,远非楚韵如所能想像,不是因为容若的棋下得太好,而是,容若的棋实在是下得太太太烂了。
这也实在不能怪容若,现代社会,那么多新鲜玩意,有几个人认真学围棋的,不过玩玩而已。可不比这个古代世界里,琴棋书画,都是有学问、有地位的人必修课业。
所以,楚韵如和容若之间的围棋水平,相差的实在太远了,就算楚韵如再想容让,可是容若的棋子就是傻头傻脑专往死路上撞,气得楚韵如要吐血。
本来为了附庸风雅,为了良好气氛,为了浪漫好看,为了迎合楚韵如,容若特地把高雅游戏的场地选在了满是奇花异卉的御花园。玉案石台,设了琴座,摆了棋盘,准备好了笔墨画具,琴棋书画全由着楚韵如即兴发挥。
阳光灿烂,微风拂面,到处是奇花异草,中间有绝代佳人,巧笑嫣然,云裳霞帔,凌风落子,原是可入画的景色。可这佳人脸色灰败,额头不断有汗水落下来,那这景致就大大不妙了。
偏偏容若还一点也不懂她的苦心,一个劲催她落子,洋洋得意,自以为聂卫平再世,李昌浩重生,外加漫画里的古代帅哥佐为附体。不过,这也真不能怪他,以前学围棋,光在仁爱医院陪老人们下棋打发时间,确实是百战百胜的,怎么想得到,在太虚的世界里,他这一手臭棋,可以让所有的国手气晕。
他这样动不动说一句:“快下啊!”
“实在不行,就认输吧!”
“要不,下次我让你几子,你看怎么样?”
气得楚韵如几乎就要真的放开所有的仪态不顾,照容若教的那样,用尽全力大叫一声,看看是不是能把所有的郁闷真的一扫而光。
偏偏容若得意忘形,不会看脸色,看她每落一子都要想半天,有些不耐烦地坐在棋盘前,便站起来,伸伸筋、动动骨,做两节广播体操,然后手搭凉篷,学孙悟空四面张望一番,让一直盯着棋盘的眼睛也看看远景放放松。
正巧看到远处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刻高叫了一声:“纳兰公子。”
纳兰玉奉皇太后诏,想入宫请辞,远远就看到皇帝的御驾了,但身边有鸿泸府的官员明为陪伴,实为替萧逸监视他。他又不是正式的大秦国使者,不过是秦国一个得宠的侍卫,并没有主动见驾的权力,更何况,皇帝身边还有后宫女子在,男女有别,实在不便,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现在,容若这一招呼,他就不能推辞了,只得上前施礼。
容若一手拉他起来,一手对那不知叫张三还是叫李四的鸿泸府负责搞外交工作的官员挥一挥,令他起身,同时笑容满面地说:“今天怎么有空进宫来,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纳兰玉神色有些憔悴,面容稍嫌苍白,但俊秀丝毫不减,闻言只低声道:“只是偶感风寒,劳陛下惦念。”
二人说话之时,楚韵如已经站了起来,她是后宫内眷,不宜见男子,便要退避。
容若听到动静,笑说:“韵如,你别走啊!”说着回头拉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你就该多看看世间的好男子,才好开你的眼界,这纳兰玉,真真是绝代佳公子呢!容貌俊俏不说,还文武双全、有胆有识,下次给你讲讲他神箭震恶霸的故事。”
他这话虽是压低了声音,却也羞得楚韵如脸上飞红。纳兰玉多多少少也听到点影子,暗中也是啼笑皆非,可是一回想“韵如”二字,却是一震,这不是皇后的名字吗?惊得忙施下礼去。
楚韵如侧避一旁,容若又伸手去拉他,头疼地叫:“为什么你们所有人都这么喜欢下跪?别跪了别跪了,当我是朋友,就不许跪。”
宫廷礼仪纳兰玉是做惯做熟的,听了这话,该如何恭敬不失分寸地回答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一抬头看容若笑容明朗、眼神纯净,略一失神,那些场面话竟是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容若只当他答应了,笑着拉他到棋盘前:“我在和韵如下棋,可是韵如给我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不如你来代她下如何?”
楚韵如正愁这棋下得太辛苦,一听此言,立刻点头称好,往侧让开。
纳兰玉看楚韵如如释重负的样子,倒也吃了一惊。楚家的女子,个个才学过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竟会在棋盘上给逼成这个样子吗?
他终究年少,动了好胜之心,也不推辞,就坐下来,接着下了。
然后,楚韵如的痛苦,就很自然地转到了纳兰玉身上。
纳兰玉是秦国出了名的才子,棋力过人,平日仗着宠爱,就是和秦王下棋,十局里面,也敢赢个五局。不过,与容若关系不同,他自然要守着礼仪,开始一边下,一边还在想着应该怎么样不露痕迹地输给容若,可是越下越慢,渐渐汗水也出来了,现在,他最烦恼的不是如何输棋,而是要如何才可以不用赢得太厉害,不用赢得让容若太没面子。
虽然他对于如何陪王伴驾,如何在棋盘上巧妙地输多少也有些心得,但是面对容若这种臭棋,以他的棋力,也实在不好意思,更没有办法下出更臭的棋,想要输一局棋,倒成了天大的难事。拈着棋子的手,实在如拿了千斤重担一般辛苦,忍不住,也时时抬眼,不顾男女之别、皇后之尊,用苦涩无奈的目光去看楚韵如,甚至还有点同情的意味在内了。他可以应付完一局就了事,楚韵如陪皇帝下棋的责任,怕是要持续一辈子了。
纳兰玉容貌俊俏,举手投足,都极之有风度,令人生起好感,再加上此时同病相怜,楚韵如竟也不由对他微微一笑。
容若瞧着他们一个眉来,一个眼去,楚韵如还笑得像朵花在开,心情就一阵郁闷。虽说开始对楚韵如说得伟大,把漂亮大方的话都说光了,真看到楚韵如在自己面前对别的男子微笑,心里总是不舒服。
容若暗道:“看吧看吧!美女果然经不起考验,这姐儿爱俏的古话,真是一点也没错。才一下子就暴露出来了,还不是嫌我长得一般,一瞧见漂亮男人,就开心多了。现在知道我不会拘着她,以后在宫里,日日见到性德那样的美男子,哪里还能把我放在心上。”
他心里一闷,一伸手,就把棋盘拂乱了,脸色有些悻悻然。
纳兰玉一呆,不知哪里惹怒了他,忙起身告罪。
容若一时冲动,心中立刻醒悟,暗中责备自己:“容若啊容若,原来你嘴上说得好听,心里其实还是又小气又自私。”
他心中几番反覆,忙把不太好看的脸色收起,笑嘻嘻说:“我看你明显也下不过我,就不欺负你了。咱们玩别的吧!”
纳兰玉哭笑不得:“陛下,外臣还要去见皇太后。”
“急什么?”容若回头冲鸿泸府的官员说:“你去给皇太后回一声,说纳兰公子我留下了,等我们聊尽兴了,一起去给皇太后请安。”然后笑对纳兰玉说:“我听人说你是才子,我可也不比你差,诗词歌赋,绝对拿得出手,咱们比比诗文如何?”
他立定了心思要和纳兰玉结交,又恐纳兰玉也像别人一样,以为他是暴君,瞧他不起,立意要拿一点真本事出来。论本事,他实在是没有,好在他脸皮够厚,有几千年的前人智慧在那现成地等着他拿,更不会有谁跳起来告他侵犯版权,所以他说得特别理直气壮、振振有词。
纳兰玉于诗词一道成就极高,大秦国举国之内,年少人中,无人可以压倒于他,这时听容若口吐狂言,竟然呆了一呆,这个据说根本没机会认真学东西的皇帝,怎么敢说出这么自信的话?
容若却是笑嘻嘻,急于表现自己,对楚韵如说:“韵如,你来出题目,我和纳兰玉各赋诗一首。”
楚韵如心中也感惊异,倒想看看这个据说从没有师父认真教导过的皇帝丈夫是否真有文才,笑道:“如今我们是在万花丛中,天色又将晚,臣妾瞧这月亮过不了多久也要出来了,不如就以花月为题吧!”
因有着纳兰玉在场,她又改口自称臣妾了。
一听以花月为题,容若来了精神,连楚韵如称呼上的问题也没追究,背着手,斜着踱出两步,咳嗽四五声,清了清嗓子,这才以朗诵的语调,慢慢地吟:“有花无月恨茫茫,有月无花恨转长;花美似人临月镜,月明如水照花香。扶烛月下寻花步,携酒花前带月尝;如此好花如此月,莫将花月作寻常。”
他一边吟,一边还煞有介事,迈着方步,顺便以顺时针把脑袋从上到下转一圈,又从下到上再以逆时针转回去。语调铿锵有力,饱含感情,吟完了,他还摆出一个无比惆怅,身心都在诗的意境中还没有回来的大文豪pose,保持了足有三分钟,感觉情绪差不多,气氛肯定也差不离了,就回过头来看楚韵如和纳兰玉。
这两人果然已经被他这了不起的诗文震得目瞪口呆,就如泥雕木塑一般。
他心中暗笑,不怕镇不住你,想当初,唐伯虎点秋香的小说看过七八遍,那几首花月诗全倒背如流,总算可以用上了。
当然,人不能太骄傲,谦虚是人类的美德啊!所以,他又摆出虚怀若谷的样子问:“怎么样?”
楚韵如张张嘴,脸有些发红,没答话。
纳兰玉乱咳一声:“这个,皇上文才出众,诗句……”他也不是不懂如何拍马屁,实在是这时太震惊了,就连场面话,都说得有些结结巴巴了,最后只好勉勉强强说:“外臣自愧不如,这个,这个就不用再比了。”
容若暗中得意,是吧!这就震住了,这还是轻的,下次把李白、苏东坡的拿出来给你们见识一下,保证吓得你们以为我是文曲星下凡。
容若这一高兴,自然轻飘飘如入云端。这两天都是烦心事,不断地碰上挫折,终于也该轮到他威风一次了,想到这里忍不住就给了楚韵如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若不是为着有点赌气,想要在楚韵如面前表现,他也未必会动心思要和人家斗诗,更不至于脸皮厚到拿前人的文章为己用。
可是,楚韵如的表情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分明是哭不得,笑不得,恼不得,怒不得,羞不得,怨不得,想瞪他,又碍于礼法而不能够的样子。
容若一怔,心里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脸上笑,脚下不着痕迹地退到了性德身边,压低声音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性德这个没有情绪的人工智能体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听起来,居然也像带着笑意:“你忘了,上次皇后唱李白诗句的事了?在现实里的诗句,在这里也一直存在,不过都是不知作者为谁,而在民间流传下来的佳句。”
容若全身一震,脸上的表情也同样非哭非笑,难以描述:“这就是说……我的那个诗,那个……”
“你的花月诗,是季府词中的歌谣,天下歌女,人人会唱。”
容若张口结舌,生平第一次,脸红得和猴子屁股也确实可以比一比美了。记得现实中近二三十年来,一直流行的玄幻故事,主人公到了异界、到了古代,张口就是先人诗词,从不露馅,绝对把所有人震得五体投地,怎么故事一到他这就变样了?
他心里憋着一股闷气,忍不住狠狠地盯着性德:“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你没问我。”
明明是冷冰冰全无感情起伏的话,也不知是不是容若自己的心理作用,听起来,怎么分明就是在幸灾乐祸呢!
容若气得用力一跺脚,回身望向纳兰玉和楚韵如时,已经是满脸的笑容了。
“哈,哈哈,哈哈哈。”
容若简直是在学京剧里的假笑,不过好在现代人的脸皮怎么也比古代人厚多了,换了别人要羞愤而死的事,他尴尬了一阵子,也就算了,就连笑声也渐渐笑得响了,笑得自然了。
他一边笑,一边走过去,用力拍拍纳兰玉的肩,一边冲楚韵如又扮个鬼脸。
“笑死我了,我骗你们,吓吓你们好玩,你们还当真了,特别是你,纳兰玉。”容若板起脸,但眼中又都露出笑意来:“我知道你怕伴君如伴虎,不过,这么明显的谎就别撒了,你别告诉我,这天下歌女人人会唱的歌谣,你竟然不知道。要不要我和你讨论一下,什么叫做欺君之罪?”
难得容若在这么窘的情况下,还可以面不改色,扯着谎把自己无耻的行为给圆回来。而且他的动作、表情都这么自然,令得纳兰玉和楚韵如都同时相信他只不过是故意戏弄他们罢了。
一怔之下,两个人都有大大上当的感觉。楚韵如嗔怪地,半恼半怨地瞪了容若一眼。
纳兰玉不好瞪他,只得自嘲地笑出声来。开始还只是低声笑笑,但容若笑声又大,又不停地拍手跺脚外加拍纳兰玉的肩膀,令得纳兰玉也忍不住,笑声渐渐高扬了起来。
就是旁边的楚韵如也忍俊不住,用手掩着唇,悄悄轻笑。
这样肆意一笑,本来还有所拘束的气氛就平和下来了,君臣之别、秦楚之隔、男女之分,这些繁琐的规矩,也就被冲淡了。
容若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大力拍着纳兰玉的肩膀,拍到纳兰玉疼得脸都有些青了。他还大大方方说:“来来来,你来吟诗吧!论到诗,我哪里比得上你,就是怕你不肯展现才华,才开个玩笑激你来比。”
纳兰玉开始还拚命忍着,可是容若一句话说完,又用力一掌拍下来,纳兰玉终于受不了,往侧一退,抬手抚了抚肩膀。
容若又放声大笑,冲他挤眉弄眼。纳兰玉这才知道又遭他戏弄,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苦笑。
耳旁又听到银铃般的笑声,却是楚韵如俏生生立在万花之间,笑容美丽得让百花失色。惊见二人望过来,她意识到自己这样失态的高声笑,有失皇后体统,忙伸手掩唇,腕上两个玉镯晶莹夺目,越发衬得她容色如玉。轻风徐来,玉镯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之声,就似她的笑声,仍一直随风回荡在花间一般。
容若情不自禁走到楚韵如身旁,携了她的手说:“想笑,就笑,管他什么皇后之礼、深宫规矩。你可知,你这样肆意地笑,有多么美丽。若是可以瞧你天天这般笑,我情愿日日出这样的丑。”
他声音诚恳,目光真挚。在清风花香中,这样温柔真诚的话,最能打动人心。
楚韵如怔了一怔,深深望进他的眼睛里,一瞬间,竟连笑容都忘了继续绽放。
二人这般执手相握,四目相对,确有点儿脉脉含情的味道。
纳兰玉本想识趣离开,但皇帝没发话,又走不得,只得远远退开几步,望天望地、望东望西,就是不去看皇帝与皇后脉脉传情。
等到容若好不容易自佳人如水一般的眼波里跳出来,松开美人纤手,才回头笑着问纳兰玉诗句。
纳兰玉也笑着回答:“刚才已吟完了,陛下没听见吗?”
容若一怔,立刻意识到纳兰玉是给他留面子,笑着半真半假又往他肩上一拳敲过去,也不理他哭笑不得的表情,扯着他说:“不行不行,我都不怕丢脸了,你怕什么。有什么好才华,今儿一块全拿出来。你来吟诗,让韵如为你操琴,有诗无酒也不行,我给你上最好的酒,亲自敬你。”
他说笑嘻闹,什么严重不合宫规礼仪的事,都是不经意、不正经地说出来、做出来,却反倒叫人不好计较、不好争论。
渐渐的,纳兰玉和楚韵如,也在他的说笑声中,真正放轻松,可以谈笑自如,不再拘束。
三个人,一个是大楚国主,一个是秦王宠臣,竟还有一位是深宫皇后,这样悬殊的身分,不知有几千几万条规矩框框拘束他们,却也可以自在适意,在百花之间,饮酒笑谈,且歌且唱。
渐渐,夜色降临,明月高挂,四处宫灯高悬,烛光映着月光,而他们的兴致,反倒浓了起来。
月照长空,月华如水。明月下,满园花香。
花草之间,有绝代佳人容颜胜花,有翩翩公子气质出众。纵然容若的长相气质都比较破坏气氛,但这样好的月色,这么美的花香,还有谁会去计较。
青玉案,琉璃盏,玉露琼浆,花香伴着酒香。七巧弦,绿绮琴,高山流水,歌声和着琴声。
开始是楚韵如拂琴,后来容若又带着醉意,硬要纳兰玉来弹。
纳兰玉酒意正浓,带些儿轻狂醉意,但自他十指间流出来的音乐,却如月华降世、花香盈人,美得与如此月夜良宵,自自然然融为一体。
楚韵如也情不自禁和节而歌,声音轻婉动人,如月下的风,轻轻拂过花枝。
如此良宵,如此明月,如此轻歌,如此佳人。
容若也不由得醉了。原来那些书上的情景,诗文中的故事,那些美好动人得不像真实,而似一幅画、一首歌的描述,竟然也可以真的在眼前发生。
他大笑、饮酒、击节、欢歌,情绪越来越高,竟忍不住挥着大大宽宽的袖子舞于月下。
他的舞姿并不好看,他也从不觉得男人跳舞有什么好看。
以前读书,读魏晋狂士宽袍大袖、高歌吟唱,千载以下,常遥想那些文人雅士高歌酣舞的意境。到如今,他虽不是满腹文章的才子,这风雅行径,却也是学了一学。
他自歌自舞,且笑且唱。
这一夜,月下,花间,风中,宫内,一琴一歌一酣舞,兴尽意犹,琴声已尽,歌声已止。容若的笑声,却还在天地间飘飞。
他笑着舞到性德身边,笑着拉他:“这般好琴好歌好月色,你怎么一点也没有感触。如此良宵,若不高歌一舞,真是负尽人生。”
性德淡淡问:“你要我歌舞?”
“是啊!”容若笑着点头,眼睛在月下闪着光。
性德也只淡漠地点一下头,就真的舞入月下。他既舞,且歌。无琴无箫,他的歌声却如冰玉相击,清越激扬。他的舞姿犹自轻逸飘扬,在月光下,衣袂飘飞,直欲乘风归去。
容若直着眼睛看性德的歌舞,心中叹气,和这个万能的人工智能体比起来,自己的舞,简直就是鸭子跳了。但这样的花香月色、良辰美景,这么好的心境,哪里还有力气去和一个完美的人工智能体做无用的计较。
他笑着退回到纳兰玉和楚韵如身边,笑说:“看,性德跳起舞来才真是好看,他的舞,才配得起你们的琴声和歌声。”他声音愉悦,眉眼带笑,心情异乎寻常地愉快。
纵然宫禁森森、权争激烈,但他,总能找到欢乐,总会抓住欢乐。无论未来的岁月多么艰辛,无论将来要面对多少困难,他一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夜的花香、月色、琴歌、酣舞。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听了他的话之后,都已有了点微醉之意的纳兰玉和楚韵如竟然完全不顾身分高低、男女之别,相视一笑,一起摇头,异口同声:“只怕他的舞虽好,却是远不及陛下的。”
容若笑着指定他们:“你们拍马屁,我不怪你们,可是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啊!这话说出来,谁信。”
纳兰玉一笑,不语。
楚韵如声音柔美如歌:“纳兰公子的琴,我的歌,都是用心弹、用情唱的,陛下也是全心全意开怀而舞。可是萧性德,却只是奉命而为,他的歌再好、舞再美,无心无情,又哪来的神韵。他的舞,是用身体跳出来的,皇上的舞,却是用心跳出来的。真正用心的人,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容若一怔,他素来知道自己平凡,出丑是小事,被看低也没什么,难得一次被人抬得这么高,而且明显感觉到楚韵如声音里的真诚,绝不是因他皇帝的身分而奉承他,倒叫他一下子不能适应,反倒窘迫起来。
他乾笑两声,既不好点头承认自己比性德好,却也说不出谦虚客气的话,只好摸摸忽然有些发热的脸,嘿嘿地笑:“嗯,这个,韵如,你的歌真好听。”又冲纳兰玉说:“你的琴也好听得很。”
纳兰玉连遭他戏弄,难得见他这般手足无措,也不由发自真心,开怀而笑。
楚韵如恐容若被纳兰玉笑得发窘,忙笑问纳兰玉:“纳兰公子刚才弹的曲子非常动人,却又从未听闻,莫非是公子自己谱的新曲。”
纳兰玉脸上神色略有黯然:“这首曲子是安乐公主所谱。”
楚韵如神色微动,悠悠道:“原来是公主殿下亲谱的曲子,安乐公主果然是琴棋书画皆精的才女。”她声音悠长,笑意渐敛,意味深长地望了容若一眼。
容若却完全没发觉,犹自笑嘻嘻冲着纳兰玉说:“安乐公主是你们秦国的公主吗?公主谱的曲子,应该不会传到外头的,你怎么竟知道了,还弹得这么好,老实交待,你和公主是不是交情特别……”
他一边笑,一边又去拍纳兰玉的肩膀。
纳兰玉吃多了他的亏,见他一掌拍来,早吓得后退不止。
容若此时酒喝得多了,被风一吹,醉意也上来了,一掌拍空,身子失去平衡,立刻往下跌去。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八章 知己难寻
楚韵如及时伸手,扶住容若,笑嗔:“陛下,知道你未来的妃子是如此才女,高兴坏了吧!?”
容若用力晃晃头,多多少少甩掉了一点点醉意,瞪大眼睛问; “韵如,你说什么?我不明白。”
这话说出口,不但楚韵如有些惊异,连纳兰玉都惊奇地问:“陛下不知道这件事吗?”
“什么这件事那件事?”容若笑说:“这宫里头,哪件事不是瞒着我的?你们快说说,是怎么一回事?”
纳兰玉望望楚韵如,没有说话。
楚韵如淡淡道:“还能是怎么一回事?纳兰公子代秦主来求两国联姻,根据摄政王和皇太后的意思,大楚国平阳公主嫁入大秦,成为秦皇妃,同时,秦国安乐公主,将要成为楚皇妃了。”
夜风渐渐有些冷了,似乎连楚韵如的声音也带点儿冷意。
容若的酒意立刻醒了一大半,大声问:“就是摄政王和皇太后,再加上秦王的意思就行了,没有人问过平阳公主愿不愿意,也没有人问过安乐公主愿不愿意,对吗?”
他声音里有着压抑的愤怒,眼睛却盯着纳兰玉。
纳兰玉微微一震,本来因为喝了酒而有些红的脸色,渐渐苍白起来。
容若冷笑一声:“自然,国与国之间的政治联姻,从来不曾问过女子的意见。公主远嫁,一生一世不能再见亲人有什么关系?嫁的是暴君,还是恶夫,又有什么关系?深宫之中,重重险恶,动辄大难临头,这自然也是没有关系的。只是,我真的奇怪,这样大的事,怎么竟没有人问问我的意思?我这个皇帝同不同意,你们所有人自然也都是一样不在意的。”
没有人能想到,他竟对这最普通不过的政治婚姻如此排斥。
特别是楚韵如,既惊且喜,又觉惶然,低声唤:“陛下。”
容若叹了口气:“韵如,这件事,我知道怪不得你,不能对你发脾气,做主的人不是你,既定了下来,你这个皇后也是不能反对,以免得个不贤之名,只是……”
他语气一顿,眼睛望着纳兰玉:“我听说你从小出入宫禁,和皇帝、公主们一起读书,与安乐公主,想必也交情不浅,你怎么忍心让一个女子,面对那样吉凶未卜的命运,你怎么忍心为了什么狗屁的政治原因,毁掉一个女子的一生。我在外头是什么名声,我自己知道,大楚国如今是个什么局面,天下人都知道。一个美丽多才的女子,陷进这样的乱局,我若败了,她的命运会怎样,我纵胜了,又真会善待她吗?远离故土,祸福莫测,一切都要她一个远离故国的女子来应付,纳兰玉,亏我还当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纳兰玉震惊地望着容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眼神异样复杂。
容若不再理他,拂袖便走:“我去找皇太后,这件亲事,我不同意,我不会娶秦国的公主,我也不许他们就这样一句话,把我的姐姐送到那一辈子见不到亲人的地方去。”
他气冲冲走出好多步,楚韵如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飞扑过去,死命拉住他,急道:“皇上不可,大秦皇帝一片好心,若是无理拒绝,只怕两国徒起争端……”
容若被她拉得不能再走,又不忍用力甩开她,却冷笑着说:“好一个一片好心,哄谁去?我就算不是太懂政治,大秦国皇帝的深长用意,多少也猜得出来。他对一个不懂事的暴虐皇帝就算真是一片好心,对我大楚国存的什么心,却也说不准了。我对大秦国的使臣,自然也是客客气气的,但要说到联姻,我绝不能答应。两国的争端我倒是不怕,只要我大楚有萧逸一日,大秦国主,若是英王明主就不会妄动干戈;若非英王明主,我又怕他何来?”
他这话虽是怒气冲冲之下说出来的,但其中深意,却足已令楚韵如和纳兰玉一起心惊了。
谁也想不到,这个看来什么也不懂,最爱胡闹,有暴虐之名的皇帝,刚刚听到联姻的事,这么快就联想到联姻的政治目的,甚至还可以看得这么深、这么远。
就连楚韵如自己知道此事已久,却从未想得这么透彻过。 惊闻此言,竟是只能呆望着这个名义上是自己的丈夫,然而却在鼓励自己自由恋爱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以及更深、更陌生、更惊诧,也更加复杂的光芒。
纳兰玉受震惊更大,脸色一变再变,最后忽然大声道:“陛下。”
这一声叫得非常大,非常不符宫廷礼节。就是在盛怒中的容若,听了这样的叫声,都无法装做没听见,转过身,冷冷问:“什么事?”
纳兰玉眼神变幻不定,终化为决然,大步走到容若面前,有失君臣礼仪地直视容若:“陛下不愿意答应这桩亲事?”
“这是自然的。”
“陛下,也不会……”纳兰玉斟酌了一下用语,然后才道:“对摄政王心存不满?”
容若笑了一笑:“不满,多少都是有一点的。前两天,我才刚和他大吵了一架呢!但我知道,他就算有再多不好,也是楚国的良臣,是大楚的擎天之柱,我不会自毁长城,就算有秦主撑腰也一样。”
虽然别人都不懂长城是什么意思,但却可以明显听出他的话非常不客气,而且很直白地挑明了秦主的用意。
楚韵如听得心惊肉跳、满心惊疑。
年少的纳兰玉竟是连眼睛也不眨一下:“皇上不同意这亲事,若是皇太后不允又如何呢?皇上的许多想法,要是摄政王不同意,又如何呢?皇上真的可以保证,以后不会与摄政王反目?”
容若哈哈一笑:“皇太后不同意,我就和皇太后慢慢说。 摄政王不肯,我就和他讲道理,看谁的道理说得过谁?”
“如果谁也说不过谁呢?”
“那就继续说,说得不好就吵,吵得不好,关起门来用拳头打架,直到打出个结果来,反正总会有解决的办法,可就是不会骨肉相残,我不会让楚国内乱,我不会让楚国的百姓因为君主的自私而受苦,也不会让任何别有用心的人从中得利,染指我的国家。”
他这已经是毫不客气地指桑骂槐了。
楚韵如觉得自己头非常疼,疼得可能要晕倒。
后宫不宜干政,可偏偏这种极可能引起两国大战的话,就这样直接在自己面前,由皇帝轻飘飘地说出来了。
难得纳兰玉脸色也不变一下:“既然如此,皇上对大秦又是什么看法,什么想法?”
容若微笑,进入太虚中这么久,第一次有人正视他的看法想法,第一次有人这样认认真真问他,他的心情自然飞快转佳,语气也平和了许多:“秦王是个了不起的英主明君,我既敬且畏,只要我萧若在位一日,大楚国不会侵秦国寸土,但也同样不容秦人的手伸到大楚国境内来。”
纳兰玉点了点头,眼神由幽深转而明亮:“好,既有陛下此言,外臣也知道应该怎么做了。外臣本非大秦正使,留在楚京亦无意思,原是来向皇太后请辞的,既得陛下厚爱,引为友朋,所以厚颜想要多留几日,不知陛下大猎的盛会,肯不肯也让外臣凑个热闹?”
“大猎?”容若一愣之后,萧若的记忆使他立刻想起来了。
楚国萧氏一族,本是北方游牧之族,以骑射立国,后来南征北战,不断吞并国土。但是为了后辈不忘本来,保持强悍的族风,所以国内所有的世家大族,子弟们成年之前,都要在父母长辈亲友的陪伴下举行一场游猎,来表示这个孩子已经长成了男人,可以打猎,可以开创自己的天地了。
皇家子弟的游猎会,更加热闹盛大,甚至已经把骑射之术和爵位联系在一起。皇族男子,十六岁之前的骑射行猎就是一场考试,如果不及格的话,不但得不到应该受封的爵位,甚至可能会降爵或削爵。
也因此,皇室子弟骑射之术,比之普通射手,更加精湛。
唯一的例外,自然是萧容这个从小长在深宫,根本没认真学过骑射的没用皇帝了,但他在十六岁亲政之前,也一定要去行一次大猎。
到时,满朝大臣,皇家亲贵,萧若的直系亲朋,甚至皇太后和皇后,都要一起出猎的。
不管是萧若,还是容若,以他们的水平,这样的行猎自然是要大大出丑的。
不过,皇家子弟骑射不佳,就不能袭爵。皇帝骑射不佳,能不能亲政,倒是从来没有过先例的。
到时,不知会不会又引发什么朝中宫里的大争端。
而此时此刻,纳兰玉无端提出大猎的事,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难得容若这个时候,居然信奉起了郑板桥的难得糊涂,笑嘻嘻说:“好啊!既然你是我的朋友,自然是要和我一起去的,不过,看我出丑的时候,可不许笑我。”
纳兰玉闻言失笑,然后深深施礼:“多谢陛下。夜已深了,外臣要告辞了。”
容若看他这般从容施礼,却愣愣地眨眨眼,然后轻声问:“纳兰玉,你是不是相信了我的话?”
纳兰玉含笑点头:“皇上金口玉言,既说出来了,岂有不信之理。”
这话虽然是非常俗套的君前应对之言,但他笑容坦荡,眼神清澈,语气诚挚,给人的感觉,竟真是百分之百相信,绝无怀疑之意的。
容若怔怔看着他,心头一暖,鼻子居然有些发酸了。
他并不是个特别容易感动的人,实在是自进入太虚之后,所言所行,没有一个人真正相信。对萧逸倾心坦言,萧逸防他之心更重;对苏良、赵仪的关怀照料,换来一次次暗杀;对太监、宫女的宽容,却为了小绢的事,使得所有人更加惧怕他;对皇太后的真心尊敬,得来的,还是母子相疑。就是唯一一个接受他的楚韵如,也只是因为感觉他对她好,所以回报给他温柔,却也并不相信他的话。
本来他都已经死心绝望了,想不到,居然就真有一个人,就这样轻轻易易信了他。在这充满了权谋暗算,到处都是谎言的皇宫里,就凭他没头没尾,几句冲动的话,在任何人看来,也许都是做戏的行为,纳兰玉就这样,完完全全信了他。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九章 金殿大朝
“人生得一知己,死又何憾。”
容若太高兴,喝得也太尽兴了,人被性德扶住,还在摆手跺脚晃脑袋地学着电视里的好汉,大喊着非常豪气的话。
“你醉了。”性德冷冰冰道。
“我没醉。”所有醉了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醉了,容若当然也不例外。他义正辞严地为自己分辩:“谁说我醉了,我才没醉,刚才,我还和纳兰玉在一起吟诗联句,还亲自送了韵如回甘泉宫.
”
性德挑挑眉,也就懒得提醒他,和纳兰玉联的句,人家吟七律,他愣能回人家三字经,就更不必说去甘泉宫的一路上,这位皇帝完全是靠可怜的皇后一双玉手扶着,才没直接似烂泥一团,瘫在地上了。
性德半扶半抱着容若进内殿。容若还在他怀里挥手踢脚,拉长了声音喊:“万两黄金容易得,知己一个最难求,我今天总算明白古人的感叹是为什么了。”
性德扶他坐到椅子上,直接把宫女侍月辛苦做好的醒酒茶,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泼到容若的脸上:“现在醒点了吗?”
还别说,醒酒茶泼人,居然真的比一口一口喝下去更有效一点.
容若好像醒了一大半了,用袖子拭着脸,哀怨地瞪着性德:“你你你……你就是这样照顾我的吗?我就不信,你的程序是这么要求你的?”
“程序要求我照顾好你,其中当然包括在你喝醉时,用适当的手段,让你清醒一点.
不过,这适当的手段到底是什么,程序是不会规定的。”性德漠然的语气,冷冰冰的话,足可让容若气至吐血。
不过,和无情无绪的人工智能体生气,自然是非常不智的事。所以容若在怒瞪了性德足足三分钟而无效之后,不得不放弃继续虐待自己的眼睛了。更何况,今晚真的太高兴了,尤其是在知道纳兰玉竟然相信他之后,酒更是喝得多了,一杯醒酒茶,份量还真不够。
醉意刚压下去,又涌上来,头又开始晕,不但晕,而且痛。他忍不住抱着头,哀号了起来,也就更加顾不上表达愤怒了。
性德明显对他的痛苦丝毫不同情,淡淡说:“你一向不是太容易生气的,这次为了联姻的事太过动怒,后来又过分高兴,情绪转变太快,又猛喝酒,不醉也难. ”
“我当然要生气。”容若忍着头晕和烦躁,努力地说:“这种无端把责任放在无辜女子肩上、不公平的事,我不应该出面打抱不平吗?
自古以来,联姻别国的女子,都是和不幸联系在一起的。像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那样千古传扬的美事,对于当事人也一样是悲惨的。年纪轻轻的少女,永别故土,离开父母,嫁到异国,才一到丈夫家,人家的大老婆赤尊公主就先给一个下马威,然后一辈子面对年纪可以当她爹的丈夫。丈夫死了,又因为两国再起干戈而无法回转故土,亏得后世连续剧为了剧情需要,硬要演一个少女对五十岁的男人一见锺情、情深爱重。我不能让我的姐姐和秦国的安乐公主也落得这样的下场,就算后世有再多的美名,又有什么意思?”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来,扬眉作势,很有点儿要振臂高呼的意思,奈何,头重脚轻,晕晕乎乎,最后还是跌跌撞撞,半扶着所有的椅、桌、柱、墙,走到他的龙床前,往上一趴,也不脱衣,也不脱鞋,顺手把被子往身上一裹:“我为纳兰玉高兴,更是合情合理,我总算碰到个肯信我的人了,还不应该高兴吗?”
明明是很理直气壮的话,因为躺在床上、裹着被子,那说话时的气势和效果,自然而然就打了大大的折扣。
性德无声地走近他,伸手扯了扯被子。
容若更加用力地把被子卷紧:“不要吵,我要睡觉,我头痛死了,明天再和你理论。”
性德再拉了拉被子。
被子理所当然地卷得更加紧了,而被子里的人,自然又嘟哝了一番听都听不太明白的话。
性德摇摇头,也就不理他这样睡觉会不会生病的问题了。
“好,你睡吧!反正明早还有大事,早点睡也好。”
“不管什么事,睡觉最重要,明天的事,明天再管。”容若根本没细听性德的话,酒醉后的脑袋,自然也就不会回忆、不会深思了。
他喃喃地回应:“今晚有觉今晚睡,哪管明天……”
声音渐渐微弱,再也听不见了。
“皇上!”
不理。
扯被子。
卷紧.
“圣上。”
更加不理。
再扯被子。
再卷紧.
“陛下!”
头好疼啊!性德到底在干什么,再怎么样,也该让我睡一觉啊!
不对,性德很少这么恭恭敬敬地叫我的。
不过,头还是好疼,不理他了,接着睡。
再拉被子。
拚命再卷紧.
“万岁!”
耳朵里模模糊糊听到的声音好像要哭出来了,不过,容若自己也痛苦得想要大哭,天啊!我的头好痛,让我睡吧!让我睡吧!求求你,让我睡一觉,我什么都答应你。
“皇上!陛下!圣上!万岁爷!”
“睡觉睡觉我要睡觉!”容若坚决闭紧双眼,毫不动摇地喃喃自语.
一直站在一旁,看着一大堆太监、宫女们努力唤醒赖床的皇帝而不能成功的性德,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一伸手,在一片惊呼声中,轻而易举地把容若死命卷在身上的被子扯了开去。
四周自然响起了一大片惊恐欲绝的大叫声。
“你你你……”
“大不敬!”
“大胆!”
“你不想活了。”
性德概不理会,劈手把一旁侍月端在手上,准备给皇帝洗脸的水连盆夺过,直接泼了容若满身。可怜的美丽宫女吓得花容失色,差点跌倒。
而另一个受害人,当朝皇帝则打了个寒战,从床上跳起来,双眼圆睁,无比清醒地大喊:“谁干的?”
自然而然,哗啦一声,就跪了一地的人。
唯一没跪的性德,徐徐道:“陛下,恕卑职无礼,若非如此,就要误了大朝时间了。”
“大朝?”湿淋淋的容若用力眨着眼睛,宿醉的脑袋想了好一阵子,才记起来了。
今天是八月初一,依照大楚国的朝例,每个月初一都是大朝的日子,皇帝一定要上朝,哪怕是个没亲政的皇帝,做做样子也好。
他抹了抹一脑门子的水,望了望已经打开的殿门外黑漆漆的天空,哀叫了一声:“天啊!”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做为皇帝,换衣服这种事是不用自己动手的。但容若在太虚世界里,却一向是自己换衣的。他手脚倒是不慢,应付一般衣裳是没问题的。可今天是大朝,要穿正经的朝服,那个繁琐麻烦,愁得容若直皱眉头,就差没恨自己少生了十根指头.
容若最后只得跺脚大喊:“快来帮忙啊!”
这一声喊,近身服侍他的侍月忙凑近过来,伸出纤纤玉手,为他穿衣扣带,动作虽温柔但却迅速快捷啊!不愧是训练有素的专业人士。
又有两三个宫女过来帮忙,一件件繁琐麻烦的礼服,就这么轻轻巧巧、妥妥贴贴地给容若穿好了。
在穿衣过程中,亏得容若还能闭着眼睛,抓紧最后几分钟打盹,同时在心中痛骂古人,为什么非得搞个什么早朝,五更就上朝。他这个后宫的皇帝,都得四更半起来,那些在外头的官,岂不是三更半就要起身了。
这是什么制度?乌灯瞎火,浪费蜡烛,就算为了表现勤政,也用不着走这种形式套路,像现代人那样,朝九晚五,多么简单爽利,还有利于提高工作效率。
好不容易衣服穿完,匆匆洗漱完毕,要用早膳,是万万来不及了。
容若顺手从一大堆盘子碟子里,拿起两个看起来漂亮、闻起来很香的糕饼,并对一大桌子不能送进肚子的早点,暗中就浪费问题和中华民族勤俭节约的美德做了一番感叹,然后一边大口吃着糕饼,一边大步往外跑。
也亏得他满嘴是饼,还能冲着性德招手,当他来到面前时,还字字清楚地说:“性德,你有没有觉得,你人性化了很多?”
性德冷冷斜睨他一眼,就这样冷漠对待玩家的方式,还叫人性化吗?
容若眉开眼笑地说:“还不承认,就连你这个眼神,都非常人性化啊!按照常理,你应该是漠然面对一切,但不会故意整治任何人,因为你不存在动怒的可能。可是你对我又凶、又生硬,就算要叫醒我,有必要用这么恶整的手段吗?分明是刻意为之,故意要做出冷漠态度来,却已经落了下乘、着了形迹了。”
“还有,上一次你进殿救我,却又在救我之前,故意弄起一股风,害外头的人什么也看不清,就此救了那两个没轻没重小笨蛋的命。你救我是按程序来,不过,程序也没要求你额外弄什么狂风吧!”
性德对他的话完完全全不理不睬,毫无反应。
不过容若也用不着他理睬,嘻嘻笑道:“怎么样?就连你这种故意不理我的态度,都是明摆着的心虚。”
容若一边说,一边开开心心张嘴,冲手里又香又甜又好吃的饼,重重咬了下去。
玉阶九尺,丹青炳焕,容若冠冕华衮坐在金龙椅上,望着玉阶之下的文武百官。
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的确很容易让人陶醉。也难怪古往今来,所有人都前仆后继,没命地争权夺利啊!
容若一边在心中发出感叹,一边暗中为头上沉甸甸的皇冠苦恼,一边还要分心看着下头一大堆的官员,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话,脸上还要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那些半文半白的古话、官话,固然听不太懂,不过,还要拚命点着头做明白状,偶尔还要应两声。
戏里面的上朝可不会这么麻烦的,昏君乾脆不上朝,明君也不过是走走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的过场。本以为,萧若这个皇帝不管事,臣子们根本不会对他奏什么正经事。
谁知道,才一上朝,众臣行过礼之后,哗啦啦!就有好几个大臣跪到中间.
一会儿是什么清田法的实施有问题;一会儿是什么冰剑城向朝廷索要的军饷太高;一会儿是江中太守和上源太守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一起上折子互参。
朝中言官御史们也分成好几派,闹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又是哪哪哪的米价太高,哪哪哪的土地兼并太严重,还有什么南郁郡部族和官府对抗,清风府遭天灾,官府劝地主减租,奈何大大小小的地主们,铁打的田租一文不减,引发佃户们的武装对抗,官府弹压不力,事情越闹越大……等等等。
容若听得已经头大如斗,接着大臣们的奏本又都递了上来。
打开一看,明显是更加深奥的文言文,容若倒也不是看不懂,不过基本上一份奏折,要花上三个小时,才能看明白八九分,而且还要付出脑细胞死掉若干与加速衰老的代价.
容若在心中同情着所有的昏君,并且对勤政不懈的千古明君们致以无上的敬意,然后对玉阶下的萧逸招招手。
萧逸有些莫名其妙,不过还是应召拾阶而上,走到他身边。
容若笑嘻嘻,把手上一大堆奏折往萧逸怀中一推,拍拍手,如释重负。
在萧逸愕然的表情和下头一大堆官员发绿的脸色中,容若笑道: “朕还没有亲政,这些事,自然还是要劳烦摄政王的了。”
“陛下,亲政之日将到,摄政王理应相助陛下熟悉政务。”会用这么大嗓门,说出这么不讨当权派喜欢的话,还能有谁呢!自然是御史董大人了。
容若笑笑,望着跪在一大堆人最前面的董仲方,和他身后七八个同样跪着的大臣,除了四个御史外,居然还有一个兵部侍郎,一位户部尚书,另外两个的官名又长又难记,绝不是电视剧和戏曲里常演常说的什么宰相侍郎尚书八府巡按那一类,容若一下子居然还真叫不出来。
看来,朝中不肯依附权贵,死挺着皇室正统不肯放的势力,还真不能算太小。
今天这种本来只是由皇帝出面走走过场的大朝,被这几个大臣闹成了皇帝亲政前奏会。可见,古来的忠臣,的确是胆大气粗不怕死的那一类,硬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萧逸,存心要造成少年皇帝即将亲政的大气氛。
可惜的是,做为皇帝的容若自己不争气,轻轻松松,把他们顶着极大风险,硬奏上来的国务,随手就又抛还给萧逸了。
也难怪这些大臣,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容若心里对他们抱歉,脸上只笑嘻嘻说:“正是,还是要由摄政王协助的,既这样,就由摄政王和各部大臣们议一议,自行处理吧!
事后把处理的折子递过来给朕瞧瞧,让朕多点经验,也就是了。”
萧逸只淡淡看他一眼,便躬身道:“臣遵旨。”
“陛下!”以董仲方为首的官员们,还想力争唤醒小皇帝的责任心。
而容若已经闲闲地说:“就这么定了,没别的公务,那朕也有话要说了。”
难得摆设皇帝居然主动有什么意见,下头的臣子们自然个个闭嘴噤声,等着听他的高论。
容若冲萧逸笑一笑:“七皇叔劳苦功高、地位尊崇,我看,以后除了正式的大典,平日见驾和普通的大朝,也就不必再行跪礼了,如何?”
萧逸微微扬眉,漆黑幽深的双眸凝视容若笑得坦然无伪的脸,徐徐道:“此事,恐不合君臣之礼. ”
容若微笑:“侄受叔拜,也不合长幼之礼,功高拜无功,更不合公平之理。”
他笑容平和,语气平缓,淡淡说来,仿似这等惊世骇俗,绝非礼法所能容之事,也再平常不过一般。
萧逸微微动容,默然不语.
董仲方第一个大叫出声:“此事万万不可!”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
容若在心里叹了口气,笑问:“董御史,有何不可?”
“天子无私事,既是君臣之伦,就顾不得长幼之道了。所谓功高,何功不属陛下,为人臣子,自当谦谨自守,岂可贪天之功为己有。”
董仲方朗声回应。
容若还想用手揉太阳穴,忠臣们想事情为什么全这么死板,什么叫天子无私事?天子难道就不是人?这种人,要是活在明朝,估计就是那种不管国家大事,一个劲拼了命,不让皇帝管自己亲爹叫爹,闹得朝廷乱纷纷的人。
“董大人,你说天下功劳皆为君主所有,那又何必要你们这些大臣?有功则赏,臣子贪君王之功是大罪,可君王漠视臣子的功劳,难道就不是错误吗?天下本来就不该有完全无条件的忠臣,君王也不该苛求臣子无条件的忠诚,要得到臣子的忠心尽力,君王自己也该付出礼遇关怀。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
容若在心里重念了一遍自己刚才捍的书袋,确定并没有背错出丑,暗喜居然没把读书时学的古文忘光。这才在御座上站起身,携了萧逸空出来没有抱奏折的左手,深深望着他,展开笑颜:“朕待七皇叔为骨肉,七皇叔自然视朕如腹心,七皇叔,你说是不是啊!”
他说出来的理论,完全超出世人的理解,更不能相信,这样的话,竟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偏偏他这般侃侃而谈,却也有他自己的道理,让人不能反驳.
纵然他完全不顾大殿之上的君臣礼仪,伸手去拉萧逸的手时,也没有人记得要提醒他失仪,反觉他此时谈笑从容,竟是真有一种君王的气度在了。
最后一句话,尤其问得意味深长,让满殿臣子都觉余韵未尽,不能做声。
萧逸细微到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然后深深俯首,自自然然避开容若的目光,应道:“是!”
大臣们本来还有一些非议,但经容若这么一番话说下来,又见萧逸的气势,竟是莫名其妙地被压住了一些,也就不再开口了。
唯有董仲方还抗声道:“陛下……”
容若不容他再说下去,冷喝一声:“董大人,你方才还口口声声说朕马上就要亲政了,应该学习如何当一个好皇帝,怎么朕才下一道旨意,你就一个劲的和朕做对,莫非你也欺朕年纪太小,不曾亲政吗?”
这话说得太重,这样的罪名是任何一个忠臣都承担不下来的。董仲方滔滔不绝的忠谏立刻全堵在喉咙里,一时间不敢再说不行,但又不甘心就此放弃,竟是愣在当场了。
容若叹息摇头. 怪不得古往今来,忠臣永远斗不过奸臣,忠臣真的是太生硬、太不够圆滑了。
不过,既然目的达成,他当然不会再让这样的忠直之士难堪,所以笑笑道:“好吧!看来大家都达成了共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第二件事,朕是想问问,有关朕大猎的安排,摄政王是否已经准备妥当了。”
萧逸眸中异芒一闪,语气却恭敬平和:“臣会同礼部,和钧天府早已开始安排,正要向陛下请示,是不是依照祖宗先例,时间就定在八月十五呢?”
容若点头:“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那朕自然也就没意见,只是,记得到时定要把纳兰玉也请来,一同游猎. ”
萧逸笑道:“此次大猎,既是国猎,也是家猎,依照楚国人的规矩,成年的家猎,不但直系亲属必须参加,就是亲朋好友也可以齐到,甚至是朋友的家眷,若有兴趣,都可以来。”
容若眼睛闪光:“这就是说,这里的大臣们,都可以带亲戚朋友来了,这可太好了。”一边叫好,一边冲董仲方笑道:“董大人,你记得一定要来,如果董小姐也有兴趣,不妨也齐来凑个热闹,如何?”
这话一说出来,满殿的人,都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董仲方。
本来董仲方还有一大堆劝谏的话堵在嘴里,说又说不出、咽又咽不下,正痛苦无奈到极点,又被容若这一句话,气得直欲吐血。
可怜他耿耿孤忠,这个昏君时至今日,还惦着他的美丽女儿呢!
若是旁人说出这样的话,依他的耿直脾气,便是天王老子,也要指着鼻子大骂一番了。偏偏对方又正好是皇帝,对于一心要当千古忠臣的他来说,白白气个半死,偏就是打不得,骂不得,说不得,恨不得,所有的闷气只好往脑门子上头冲,脸色又是青又是紫,又是白又是绿,极之骇人。
容若也有点惊怕,古人的气量最小,动不动就为了不相干的事气死羞死恼死,他可不想做把个忠臣气死的昏君,一叠声地喊:“董大人不舒服,快扶下去歇着,召太医来诊治。”
下头自有内侍过来扶人。
董仲方虽有千言万语要进谏,奈何气得就剩一口气,竟是身不由主,被扶下殿去。
其他一干臣子,与董仲方相同要扶持幼帝的,人人叹气,枉他们冰操雪节,奈何皇帝如此不争气;暗中受楚家控制的,也是一筹莫展,虽然知道这位皇帝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也用不着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展现你的昏淫好色吧!
而萧逸一党,则自然是暗暗欢喜了。
反是萧逸,只是一直静静站在容若身旁,默然望着一切发生,只有不得已,才喊一声遵旨或应一声是,神色之间,无悲无喜,平静如止水不波。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三集 风雨欲来 第十章 练武之苦
当皇帝固然有不得不去理事治国的烦恼,不过也是有好处的。
比如在大朝之后,可以安安心心、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龙椅上,吃满桌的好东西。而且一概香喷喷且热腾腾,绝不会把已经冷掉的早膳又重新拿到容若面前来。
虽然容若有心宣传一下勤俭节约的重要性,不过,面对个人的享受,他可悲的自制力和高尚情操一起败下阵来,干干脆脆就把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抛到一边去了。
当然,皇帝毫无风度、据案大嚼的时候,为了不让那些太监们受刺激太过,引发什么心脏病啊!脑溢血啊!好心的皇帝,一向都是让他们全都退得老远,只留性德在身边。
难得这一次,他居然真的勤力了起来,一边享用他这迟来的早膳,一边用沾了油污的手慢慢翻看下朝后没多久就由太监送过来的抄本。
是萧逸把那一大堆让容若头大如斗的奏折迅速批阅,做出最适当的指示后,令人重抄了一份,送给容若看。
还真是执行皇帝的指示不过夜啊!
容若起初是吃个七八口东西,就瞄两眼,再然后,就是吃个两三口,也要看个两三页了,到最后,完全就是一气看下去,连那样美味的御食都忘了享用了。
纵然容若本身不是很懂政略,看过之后,也不得不承认萧逸的每一份批覆,都是言简意赅,针对性强,处理更是非常得当,好到容若愣着眼睛想半天,完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法子了。
更难得的是,萧逸的批覆清晰明了,同样也是古文,可就是浅显易懂多了,一点也不绕圈子。
而这一切的公务处理,这些让容若头疼难忍,听都不能全听明白的国务,萧逸完全是在半个时辰内处理完,让人重抄,直接递进来给容若看的,感觉竟直似喝口茶、吹口气般不费力气。
看得容若目瞪口呆,心头感慨万分。以前看小说,写某某了不起的大才子,当个县令,三年不管公事,最后一天之内就把公事全处理完了,还以为是胡说八道,现在才敢相信,原来这世界上,还真有这种可怕到让普通人简直想去撞豆腐墙的天才。
他一边摇头,一边大声喊:“来人。”
外头自有大太监恭恭敬敬地进来,施礼听令。
容若用手一指桌上一大堆抄稿:“把这些抄送朝中各部,尤其是御史台,特别是要董御史好好看看,我倒想知道他对摄政王还有什么不满,又或者是对于国务的处理,他可有更好的意见和想法。”
太监领命而去。
容若的食欲也忽然消退了下去,喝口茶,擦擦手,在内殿里前前后后踱两步,深深叹息一声:“愚忠的思想,对人的毒害太大了,多少名臣大儒、英雄将才,往往都是因为只知忠于一家一姓一个人,而不管那个人到底怎么样,结果即误了国家,也误了自己。为什么这铮铮铁骨,不怕死,不爱钱的君子,却念念不忘千秋节义之名,而不顾天下百姓之福祉呢?萧逸的治国之才摆在那里,他们真的看不见吗?只因为我的名位很正统,所以,不管我是个什么料子,他们都要死挺我到底?”
“所以你就故意摆出一副荒淫好色的样子,狠狠打击那些忠臣们的心。”性德在一边漠然回应。
“是啊!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要给他们上思想政治课,驱除封建毒害,实在太辛苦,成效也太慢,不如直接下猛药。”容若回忆着电视上昏君色鬼的表情,脸上努力模仿:“必要的时候,我可以牺牲形象,演得更过火一点也没问题啦!如果能促使他们心安理得,转投萧逸,不再对我寄以那么可怕,让我想想就全身发寒的厚望,那可就太好了。”
“只怕不易,你让他们再失望,他们最多也不过是叹息挂冠而去,而且你现在年纪小,他们很自然就认为,你只是不懂事而已,还是抱着当诤臣名臣,纠正你,帮助你改过自新的美好愿望。”也许真的是近墨者黑,就连无情无绪的人工智能体,说话的口气,不知不觉,都和容若多少有些相似了。
容若本人对此的感受非常之深刻,忍不住哈哈大笑,一扫心中的烦恼郁闷,用力拍性德的肩膀:“你总算像个人了,开始听教听话,肯向我学习了。”
性德不是纳兰玉,自然不怕他的力气,任他刻意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和力气都一起藉着一掌压下来,身子却也毫无动摇,心头却完全不合程序安排地突然一震,眼眸深处,又开始有异色的光芒闪烁起来。
容若本人却并没有注意到这似有若无的微光,从性德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笑说:“好了,咱们有来有往,你开始学我,我自然也要向你学学,这个……”
他干笑一声:“有没有特别好练,又不用辛苦,又不用太累,又比较有成效的武功。你看那些武侠小说里,十个主角有八个根本不用吃什么苦,三七二十一,就忽然间天下无敌了。”
性德眸中异芒一敛,斜睨着他:“你说呢?”
连性德自己都完全没有发觉,他的表情、他的语气,那种嘲讽讥刺,有多么人性化。
容若两眼放光地望着他,心头暗暗得意,不过现在有求于人,暂时就不点明,以免加大刺激,让这个深受毒害的人工智能体当机了。
他只笑嘻嘻和性德打商量:“这样好了,不用练武功,你就输给我一点内力好了,不要多,我这人一点也不贪心,两三甲子就行了。你看看,武侠小说里的主角,十个不是还有七个会碰上什么前辈高人,慷慨大方地把一生的内力全传给他,让他好去风流快活、威风八面吗?按理说,你比所有的前辈高人更厉害,不会这么小气吧?”
“让你在短时间内拥有强大到不正常的力量,这本身已经是破坏平衡,是程序绝对不允许我做的事,但我可以为你打通经脉,让你真气流转自如,学什么都迅速一些。而且我对于武学的知识,可以让你不走弯路,从最短的道路,通往武学的高峰,如果你认真学的话,十年之内,你可以成为天下第一高手。”
容若打个寒战:“十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也太辛苦了吧!还要打通经脉,就是像苏良、赵仪那样,全身冒汗,发烧发热,晕乎乎只剩半条命足有老半天吗?这也太受罪了。你们的游戏就真的死板到这种地步,一点作弊的可能也没有吗?”
“你可以不学。”性德直接一句给他顶回去。
容若苦恼得猛抓头发,原地打了七八个转,忍不住跺足长叹:“真的没有可以速成的吗?比较容易有成果的,不太容易吃苦的,就像韦小宝的‘神行百变’这一类啊!真的没有吗?”他简直就是在无望地惨嚎了。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人性化了一点,或许性德看他悲惨的表情,稍稍地动了点怜悯之心:“其实,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像你说的,某些轻功要求不高,只要够聪明、有悟性,有一定的内力,的确会有较好的成效。”
容若的苦瓜脸上即刻绽开灿烂的笑容:“这就好了,我就练这个。”
“不过……”
性德一个不过,立刻又让容若紧张得全身绷紧,瞪大眼等他的后文。
“要求再不高,也需要一点点基础,你现在的身体已经十六岁了,要慢慢练,等出现成效,至少也要两三个月,当然,若是由我为你打通经脉,这就不同了。”
容若做出一个悲惨的表情,考虑半天,终于一咬牙,做壮士断腕的毅然状:“罢罢罢,吃得苦中苦,方练功上功,我就豁出去了。”
一向好逸恶劳的容若居然真肯受点小苦,真的让性德都略有吃惊:“你以前不是仗著有我,半点苦也不肯吃吗?苏良、赵仪学武练武时,你只在一边看着好玩,一点苦练的意思都没有,为什么忽然变了?”
“没有办法啊!就连韦小宝这种无赖主角,到最后多多少少也有一套神行百变护身,我也不能太没用,这就太对不起游戏编程员的苦心了,是不是?这也太不像一个有责任心的主角了。”容若装模做样,长吁短叹:“而且,如果我估计的没错,大猎的时候,肯定会出大事的,虽说有你在身旁,可如果情况太混乱,我多一样小小本事,总是有好处的。”
“你以为大猎会出什么事?”
“我一直觉得,有关萧逸和皇太后的人物关系设定,游戏编程员们肯定参考了孝庄皇太后的故事,那么,你知道现实中多尔衮是怎么死的吗?”
容若微微叹息一声,眼神悠远:“他是在行猎的时候猝死的,关于他的死,有许多传说,有人说是被顺治派人毒杀,也有人说是被……”他既深又长地再叹息一声:“也有人说是被孝庄皇太后,亲自安排的陷阱害死的。”
“所以,你要开始练功,为的是能到时应变。萧逸的生死,你看得这么重?”
“不止是萧逸的生死,还有我自己的小命和面子问题啦!”容若笑答:“萧逸可不是笨蛋,当今这复杂的局面,他会看不出来吗?什么时候最好动手,最容易动手,最适合制造意外死亡?他心中会没个打算?我看他……”
大殿的门,这时忽然被推开。
容若止了话头,皱眉说:“都说过除了性德和苏良、赵仪,其他人别进来了……”一边说一边回身望去,正要喝斥出来的话,立刻止住了。
站在殿门口的,正是苏良和赵仪。
两个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劲,苏良直着眼睛瞪着他,赵仪眼神却游移不定,就是不看他。
容若笑着坐好,支着下巴,望着二人:“难得难得,今儿有贵客了,上次你们刺杀失败,好几天都没影,我还以为你们不打算再和我照面呢!今天怎么有空来啊?莫非是还要继续你们的刺杀大业?”
两人都不说话,苏良继续用古怪的眼神瞪他,而赵仪自然也继续不正眼瞧他。
容若这一下更有兴趣了,笑吟吟说:“莫非是觉得你们武功不好,想要找你们的师父继续练功,将来好杀我。”
苏良忽然涨红了脸,握了拳头,扭头要走,反倒是赵仪大喝一声,一口气直往容若冲过去。
容若有恃无恐,端坐不动,笑嘻嘻看着他。
赵仪冲到容若面前,既没挥拳,也没动脚,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良久才道:“我问你……”话开了个头,却又没说出来。
容若拍拍胸口,做惊吓状:“可吓坏我了,以为你又要喊打喊杀,难得你这么讲礼貌,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这样嘻笑玩闹的口气,越发让赵仪脸色青了起来,竟然不再说下去,又一转身,走到性德面前,屈膝拜了下去:“师父,请你继续教我们武功吧!”
容若瞪起眼睛:“你搞清楚一件事,他教不教你武功,做主的人是我不是他,你要求的对象,好像应该是我才对。”
可惜,根本没人理会皇帝生气的叫嚣。
苏良这时也走了回来,和赵仪并肩跪在一起,面对着性德,头也不冲容若回一下。
“我知道你会答应的,我们一次次刺杀不成,不是给你带来不少乐趣吗?你自去取你的乐吧!哪怕螳臂挡车,我们总要一直试下去,总有一天,我们的武功,会练到足以杀死你的地步。”
容若无所谓地挥挥手:“我懒得和你们理论,要练就练吧!正好大家一起练,看谁练得快。所有的故事里,主角都是练功奇才,连郭靖那种笨人,碰上几个高人,功夫也会一个劲的往上窜,我就不信我会练不过你们。”
有关郭靖的典故,苏良、赵仪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容若同意让他们继续跟随性德学武的意思是很明确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一起站起来怒视着容若。
苏良大声说:“先说明白,就算你让我们继续学武,我们也永远不会屈服的,我们永远不会感激你。”
容若同样跳起来,瞪着眼睛望着他们,用更大的声音吼回去:“恰好我也根本不稀罕你们的感激。”
三个人都把眼睛瞪到最大,似斗鸡一般,彼此对峙着。满殿的气氛紧绷起来,就似三个人随时会扭打成一团一般。
而唯一不在风暴中的性德,明显没有丝毫化解纠纷的意思。
如果不是这时殿门再一次被推开,皇帝会不会真就风度全失地跳起来和人打架,谁也不知道。
殿门被推开的声音传进耳朵,容若不得不收起要打人的架势,回过身,继续骂:“怎么一个比一个没规……”
很可惜,今天显然不是骂人的好日子,容若两次想训人,两次话都半路堵在嘴里了。
楚韵如面露惊诧,站在殿前,忽而又莞尔一笑:“出了什么事,怎么皇上动这么大的气?”
容若就算有气,面对这样的美人,笑语嫣然,自然也就发作不出了。何况楚韵如入殿不必通禀,这旨意还是他前两天自己亲自传下去的。
“韵如,你来得正好,我快给这两个混蛋气死了。”
“那也好啊!倒也免得他们辛辛苦苦想着刺杀的主意了。”楚韵如漫然应声,徐步走近。
容若听得微一皱眉,今天苏良、赵仪不太正常的表现已经让他动疑,而如今楚韵如的回答更是不正常。
楚韵如毕竟是皇后,虽然怜惜苏良、赵仪,不加追究他们行刺之事,但怎么可能用这样轻淡的语气提起刺王杀驾的事。而且,这语气中,明显不悦和淡淡赌气的成份,更加让容若莫名其妙。
他飞快地转动脑筋,想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佳人,口里笑着问:“韵如,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不早了,皇上的大朝都上完了,连董家小姐的安,也问完了。”楚韵如说完这话,却又忽而脸上一红,明明是隐带醋意,却又立时含羞带愧起来。
她本是后宫之主,当朝国母,怎能这样没有容人的胸襟。都怪这皇帝,平日尽说些男女平等,争取爱情,专一独占的古怪道理,竟真把自己纵容得将多年来学的“女律”、“女则”全都丢尽忘光了。
容若也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董嫣然,回忆起朝堂上故意对董仲方说的话,脸皮再厚,也立刻火辣辣红了起来,想要解释,又不好措词,只得拚命抓头傻笑。心中却又不由暗想:“楚家的势力果然厉害,就连看来不算精明的韵如,也能马上知道我在朝中所说的话。”
楚韵如看他这样干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反生了打趣之心:“皇上放心,只要皇上一亲政,就可以大选秀女,到时候,便将那董家妹妹接进宫来,让我也好有个伴儿。”
容若这回脸直红到耳朵根,除了干笑,抓头之外,又开始添了咳嗽的毛病了。
楚韵如悠悠地问:“皇上的喉咙不舒服?”
“没有。”容若红着脸干笑。
楚韵如忧形于色:“那就是肺不舒服。”
容若这回只好讪讪地笑:“我没事,只是想到要开始练功学武,所以,有些紧张。”
“练功学武?”楚韵如终于不再揪着容若的短处不放,有些惊异地问。
“是啊!是啊!”暗中松了一口气的容若猛点头,讨好般地说:“不如你也一起来学吧!有性德这个天下最好的师父在,武功可以学得很快的。将来,你要想掌握自己的命运,学一身武功,绝对有用处。”
楚韵如初时听皇帝劝自己这个皇后学武,正要笑,又听到那“掌握自己的命运”一句话,心中微动,笑容才在唇边展开,又自敛去,沉吟不语。
容若看说得她动了心,心中更是高兴,就算是再辛苦的练武过程,有这般可爱的佳人相陪,想必也就不累不苦了。
“来吧来吧!快来学吧!性德要教我的神功,可是天下第一的。”他扭了头问性德:“那功夫叫什么来着?”
“好学好用的轻功。”
容若白他一眼:“我是问轻功的名字?”
“就叫好学好用的轻功。”
容若跳起来,窜到他面前:“你不会是耍我吧!你教的应该都是一流的武功,就算不叫什么万古云霄一羽毛这种有气势、又有味道的名字,也不叫踏雪无痕这种很贴切的名字,多少也该叫什么燕云十八翻、燕子三抄水这一类朗朗上口的名字吧?”
“我不会取名字,我只不过把各种武功按不同的特性分类,你要求学比较好用又比较好学的功夫,我就挑了这一类中最好学好用的教你。”
容若拚命抓头,就差没把自己的头皮抓下来,气急败坏:“那你的其他武功,是不是也一概叫做好用的掌法、不好用的掌法、好用的剑法、不好用的剑法?”
“不,掌法分为阳刚掌法、阴柔掌法、刚柔相济的掌法三大类,其中又分许多小类。剑法分威力一级剑、威力二级剑、威力三级剑……”
“还有四级五级六级七级八级九级十级剑法,对不对?”容若简直要因受不了打击而发狂了。
“一共分了九十六级。”性德还是面无表情地加以说明补充。
容若抱头哀叫:“天啊!我为什么会遇上你这种怪物,我为什么会倒霉到要跟你学武功。”
楚韵如本来还为容若开始的那句话而震惊莫名,偏又见眼前这一番对答,立时将满腹心事抛了个干净,再也顾不得皇后威仪,掩唇低笑。
就连苏良和赵仪,目瞪口呆之余,也轻笑了起来,却又听到自己的笑声之后,更加震惊地互视一眼,急急忙忙把脸重新板好。
不管对这个不懂情趣、死死板板的师父有多大怨言,容若和楚韵如学武练功的岁月,就此开始了。
练功的生活很辛苦,学武的经过很辛酸,而让容若感觉受伤害,打击最大,最后悔的就是,他实实在在,不该劝楚韵如来学武的。
本来所有故事中的主角,学武功都飞快,个个都是武学奇才,黄易的“大唐双龙传”,两个主角,一双奇才,都凑一块了。
所有到异界去的人,不管在现实生活中是什么身分,只要认真学武,肯定进展神速,不用多久,就可以成为天下有数的高手。
可惜,容若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再次证明了小说都是瞎编的,故事都是骗人的,这一可悲的真理。
容若、楚韵如、苏良、赵仪,一共四个人跟着性德学武功,学得最差,悟性最低的就是容若本人。
就连最基本的入门问题,他都弄不明白。
“什么叫气沉丹田?丹田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小腹?到底怎样才能气沉丹田?气沉丹田是什么感觉?”
这种白痴问题,平均一天问个上百次,性德每一次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回答他,而楚韵如和苏良、赵仪,已经不堪折磨,痛苦得恨不得晕倒了事了。
在所有人中,进展最好的,就是楚韵如。楚韵如是楚家小姐,楚氏一族最杰出的才女,因此才被选为皇后。她的聪明灵慧,悟性之高,本就远超常人。
什么问题都是一听就懂,一点就透,所有的武学口诀,只听一遍,默诵一遍,就能背出来了,所有的经脉穴位,只需听性德讲解一次,就立刻记住。
她学得本来比苏良和赵仪都晚得多,可是,很多武学上的问题,她却能举一反三,明白得比苏良、赵仪快多了。
很多练功时的难题,性德只要一提醒,她就立刻明白。由她说明,苏良、赵仪才恍然大悟。而等她说完足足一个时辰,容若本人还在摸着脑袋发傻,没能弄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他开始只想学学轻功算了,因为楚韵如的意外加入,他决定要好好练武功,表现出自己非凡的武学天份,在楚韵如面前大大露一番脸。谁知事与愿违,最后丢尽脸面,出光了丑。
眼看着这般佳人,美丽如花,才慧绝佳,如今武功又一日千里,倒是真正开始迷醉于武学了,整日里就会追着漂亮得过分的性德问东问西。
练起招式来,由着性德在旁边摆正姿势,指手划脚,一天下来免不了有十几回的肌肤相亲了。
这种情况下,还能指望人家美丽的姑娘,对自己再生出什么好的感觉吗?
容若沮丧到极点,心中后悔了几万遍。为什么以前要对楚韵如故作大方,说什么让你去看外面的世界,让你有选择,更教她什么男女平等,女性也有追求爱情自由的权力这一类放狗屁的话?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四集 猎场生死 第一章 大猎之前
八月十五,天子大猎之期。
这一场大猎代表着少年皇帝终于可以长大成人,执掌皇权,代表着整个楚国的权力移交正式开始。
这个夜晚,举国上下,楚京之内,不知有多少人睡不着觉。不过,这些彻夜难眠的大人物中,绝对不包括大猎的第一当事人,楚国即将亲政的少年皇帝。
容若最近练功,练得腰酸背疼腿抽筋,整日里哀嚎连连,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武侠小说中的主角、配角、正派、反派,都这么痴迷于做如此辛苦的事。
太累太辛苦,体力太透支,造成的结果就是一沾枕头,立刻沉沉睡去。第二天天不亮,又被性德用绝对谈不上温柔体贴、恭敬守礼的方式,把他直接从美梦中拖出来,揪着半梦半醒的他,继续悲惨的练功岁月。
很多次,容若都想就“清晨练功是否必不可少”这一论点,和性德展开一场捍卫真理和人权的辩论,不过,人家根本不理,其蛮横不讲理的态度,让容若深刻了解“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痛苦,以及人工智能体完全不懂变通,死板到极点,绝对机械的处事方法。
就算当初是他自己说要练功的,不过,如今他这个当事人都受不了苦了,想要改主意了,凭什么一个人工智能体,却可以口口声声说些“程序任务已输入,无法撤消”这样莫名其妙的话。
当然,这样的辛苦练功,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
比如练功的时候,楚韵如会非常体贴他,有的时候甚至会耽误她自己的练功,亲自给他擦汗、送茶、嘘寒问暖,让容若感动得很想抱着她大哭一场。
比如练完功之后,喊一声全身酸软,必然会有香喷喷兼水灵灵的宫女们上前,揉肩的揉肩,捶腿的捶腿,捏脚的捏脚,真是全身舒畅,四万八千个毛孔都清爽舒服。
每当这个时候,容若就特别能原谅那些为了荣华富贵,变得像斗鸡也似,红着眼睛你争我夺的人。
以人类薄弱的定力,怎么可能面对这么强的诱惑,还把持得住原则呢?毕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有他容若这么高贵的道德品质。
每当心驰神往之时,容若都不会忘记好好在心中捧自己一捧,以安抚吃尽苦头的自己,然后在享受了美人服侍之后,舒舒服服睡他的大头觉。
特别是昨天,为了体贴他大猎时必然会面对的辛苦,性德终于手下留情,让他只练了一个时辰的功,就可以休息了。
容若立刻抓紧时间,往床上一倒,浑似这半个月来都没睡过一个足觉一般,打算安安心心,一觉直睡到天亮。
但这,也仅仅只是他个人的美好愿望罢了。
事实上,在三更时分,正是秋夜寒意最浓的时候,被子被某个无情的人工智能体毫不费力地掀走。
容若还闭着眼睛,在半梦半醒中挣扎抗议的时候,性德面不改色,单手端起侍月捧进来的一整盆洗脸水。
久经训练,或者可以说,经过了屡次的惨痛教训之后,容若没有睁开眼,脑子也还来不及转过来,嘴里还在自然地说着抗议的话,身子却是条件反射般一缩一挣,直接跳下床,瞪大眼睛,无比精神地盯着做势要倒的性德:“你有没有人性?”
“没有。”性德的回答既流利迅速又顺理成章。
“陛下!”恭敬的呼叫之后,自然又是跪了一地的人。
容若摇摇头,看着内殿里竟然跪了二十多个宫女、太监,外殿那边,居然也跪了一片。
看来,就连这些人都知道今天不同寻常,不管当不当值,居然全赶来了。
容若笑笑摇头,挥挥手:“都起来吧!说过多少遍了,别动不动跪满地,就是没人把我的话当回事。”
众人谢恩起身。侍月从性德手中接回金盆,领着另外三个捧玉碗、唾壶、缎巾的宫女一起半跪下去,齐声道:“请皇上洗漱。”
容若就着宫女递过的玉碗,喝了一口,吐在唾壶里,低声说:“侍月,你是她们的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跪别跪,就是不听。”
侍月垂首敛眉,慌慌张张又站了起来,连声说:“奴婢罪该万死。”
容若叹口气:“第一、我也同样和你说过无数次,不要说什么罪该万死的话;第二、别人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应该抬起头,而不是摆出一副不肯正眼看人的样子。”
侍月无奈,抬起头微微一笑,又急急垂首。
容若觉得她这羞涩的怯怯态度极是可爱,忍不住谈兴更浓:“看吧!你笑起来多好看,我看啊……”
“皇上,先穿好衣裳吧!小心着了凉。”一旁的太监总管秦福,见皇帝还穿着单衣,就这么光顾着和宫女说话,忍不住低声提醒。
容若点点头,才刚放下玉碗,自有一旁侍立的太监过来,给容若一件件穿衣。
容若眼神在前面四个年少宫女身上转了一圈:“怎么你们都穿得这样单薄?不知道秋天凉吗……啊……啾……”
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倒打了个喷嚏,立刻又吓跪了一殿人。
“奴才有罪,没有照顾好陛下。”秦福和高寿一起磕首。
容若简直要哀叹了:“没有事,只是我没照顾好自己而已,关你们什么事,全起来吧!”众人还跪着不起来,容若怒喝了一声:“起来。”
众人这才弯腰躬背地站起来。
容若扫视众人,深深叹息:“为了我一个人起床,用得着你们这么多人服侍吗?宁愿三岁没娘,不愿五更起床,何况,现在才只是三更。以后,你们就不必……”他声音一顿,给了众人一个柔和的笑容:“或许用不着谈以后,将来,我就烦不着你们了。”
太监、宫女们都不敢吭声,侍月悄悄抬头,偷偷地看容若一眼,又急急低下头。
“皇上,衣裳还没整好。”太监总管秦福声音低沉,好像完全没听明白容若刚才那句话可能含有的深意。
容若笑道:“不用,我自己来吧!这几天,什么都不用自己动手,就差吃饭也要别人喂了,这么下去,万一有哪一天,没你们服侍我,我可就别活了。”
他一边说,一边真的自己动手整衣,一件件把衣裳穿好。
好在今日大猎,不能穿繁琐的衣服,里头两件平常中衣,外头套一件绣了五爪金龙的箭服,明黄的色泽,亮丽夺目。束身劲装,倒也给平时胡闹乱来的他,平添了点儿英气。再把最外头内衬锦缎天马棉的软甲往身上一套,还真有点儿少年英雄的味道了。
容若没穿过软甲,三四个扣环都扣不上,扣出了一身冷汗,正在焦躁的时候,忽见一双纤美白嫩的手覆过来,轻轻为他把扣环扣上。侍月抬头,轻柔一笑,又垂首退开。
容若不由也笑了一笑,取了手巾,洗好脸,回头冲性德说:“好了,我们去见皇太后吧!”
才一走出宫门,却见两个少年,装束整齐,精神抖擞,站得笔直。
容若愣了一愣:“苏良、赵仪,你们守在宫门外干什么?”
苏良和赵仪对视一眼,然后一齐说:“带我们一起去。”
“去什么,真以为打猎很好玩吗?小心让流箭射伤了。”容若眉头一皱。
苏良凑近过来,声音低得只有容若才可以听得到:“我们不能让别人在我们之前杀了你。”
容若挑高了眉头,看看一脸坚定的苏良,和毫不动摇的赵仪,有些头疼的叹口气:“好吧!好吧!要去就一起去吧!只是记着自己小心些,别让……”他声音一顿,又立即笑道:“别让流箭啊,野兽啊给伤了,那你们可就壮志未酬身先死了。”
吩咐完这句话,他忽然转过身,面对宫中所有的太监、宫女:“你们就都回去接着睡吧!不用担心我……”
说到这里,他在暗中算了算,到底有几个人会真心担心他。忍不住又看了看眉目清美的侍月,笑着又道:“我走了。”
容若抬起手,挥了两下,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满宫的太监、宫女还觉莫名其妙,侍月远远凝望他的身影,眼中有异乎寻常的光芒闪烁。
容若挥手令抬御辇的太监们退开,自己安步当车直往太后的永乐宫而去。
前方掌灯的四个太监,以秦福为首;后面守护的四个太监,以高寿为主。另有十多个太监环护四周,都是皇太后宫中派来的一流高手,也是楚家隐在皇宫中的一股力量,如今,为了保护容若,几乎已经全出动了。
容若自己却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看看一左一右,脸色紧绷,好像整个人也绷在一起的苏良和赵仪:“待会儿,我会下令准你们身上带兵刃,真到了猎场,万一擦破点油皮,跌伤了胳膊,人家还以为我这皇帝没眼光,就选用了你们这样的没用侍卫。”
这样嘻嘻哈哈的关怀之语说出来,谁也闹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苏良和赵仪一起皱眉头,交换了一个眼色之后,眉心皱得更紧了。
容若却已懒得理他们了,冲性德笑问:“我刚才跟那些太监、宫女说话,是不是有点儿像生离死别,会不会显得太严重了?”
“你的生离或死别,对他们来说都不重要,你只是一个被服侍的主人,换了别人,他们也一样服侍,只要不让他们殉葬,他们不会在意你的死活。”性德的回答硬邦邦到极点。
容若无可奈何地摇头:“我真服了你,这个时候,安慰我,说点儿好话,说几句大家会想念我、会为我难过,这都不行吗?亏得我这么和善可亲、平易近人、人见人爱呢!”
没有人理他,对于出了名暴虐皇帝的自我评价,显然没有任何人打算发表什么意见。
容若见无人理会,只好讪讪地摸摸鼻子,闷头往前走了。
虽然才三更半,但为了皇帝大猎的事,似乎满宫的太监、宫女、侍卫,全摸黑起床了,远远的,见了容若,都纷纷拜下去。
容若一直带着微笑,若是近处有人下拜,就亲自过去扶起来,远远望见了人,就大叫一声:“不要跪了。”
不过,皇上的旨意虽然不能违背,但内容太过不正常,也会让奉旨者以为自己听错了,而继续往下拜。
容若也不恼,也不气,也不喝斥叹气,自管带着笑走过去,不厌其烦地一个个扶起来。
宫中的每一个人,都觉得今天的皇帝,特别不对头,脸上的笑容非常温和,眼睛里闪动的光芒,像秋夜天空的星星一样明亮,又如御花园中的池水一般清澈,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有了变化。
让人感觉,他根本不是那个以暴虐残忍而让满皇宫惊怕的残暴皇帝,更不像最近那个嘻嘻哈哈,使寂寂深宫有了许多热闹笑声的荒唐皇帝。
性德在一旁低声道:“你这样见人就扶,等你走到永乐宫,都要到四更半了。”
“有什么关系?大猎的队伍不是六更才正式出发吗?”容若笑意从容,眼神异常的明澈。
“你的行为太过分,太不合理法,太易引人怀疑。”
“那又怎么样了?我就算照足以前的规矩,注定要发生的事,还不是要发生。我想开了,不如我行我素,做回我自己吧!”容若淡淡一笑:“我以前就是太注意礼法,不想让人觉得我太不对劲,所以一点点接受了这一切。别人动不动向我下跪,我视做理所当然;别人对我诚惶诚恐,恭恭敬敬,我觉得本应如此;别人给我穿衣,为我梳头,我认为天经地义。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再不清醒一点,以后万一忽然间什么都没了,那股子失落感,会逼得人发疯的。权力的腐蚀作用啊!”
他像个哲学家似地发出一声长长的感叹,然后瞪了性德一眼:“还记得吗?以前我对你说过,要你时时提醒我,不要犯这种错误,你做到了吗?亏我还以为,你真能像电脑一样精密,设定好的事,样样办成呢!该干的事不干,可以变通的事却天天逼着我干。害得我现在从勤劳朴实,自力更生的好青年,变成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什么都不会做,什么都懒得做的米虫。而且,万一别人不给我端菜端饭,不为我梳头穿衣,不朝我三呼万岁,不冲我磕头下跪,我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要再不深自警醒,展开良好的自我批评,我就真变成倒在糖衣炮弹下的又一个权力腐蚀品了。”
他这里长篇大论,唯一听得懂的性德不理不睬,其他前前后后的人,个个听得头发晕,就是不明白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这是某种旁人听不懂的暗语?
而容若完全没意识到,他随口大发议论,害别人损失掉多少脑细胞,兀自高高兴兴地往前走,偶尔抬头望向官员们等待御驾的南宫方向,无数灯光,遥遥地亮起一条火龙,看来,为了他,还真害了不少人半夜起床呢!
容若在心中毫无愧疚地忏悔了一声,才一扭过头来,却发现自己前方,也自远而近的来了许多灯火。
容若加快脚步往前走,两边几十个灯笼一会合,才看见灯光下楚韵如美丽的容颜。
容若三步两步冲过去,伸手抓起楚韵如冰凉的手,呵了两三口暖气,放在自己手中搓着,关切地道:“怎么你也这么早起来,还特意过来接我。这秋天的夜风最易让人生病了,我好像都有些感冒了。”
感觉到他掌中的温暖一点点传过来,楚韵如脸上微红,低声唤:“皇上。”
这一唤,仅有两个字,却竟似有无穷无尽的担心,无以伦比的关怀。
容若心中感动,更加握紧了她的手,柔声说:“别替我担心,今天的大猎,不管出什么大事,都伤不着我的。今天咱们一同打猎,夫妻同心,肯定射什么中什么,稳拿第一的。”
他这里胡说八道,倒把楚韵如的满心忧急打消了一点,忍不住低笑道:“皇上又说笑了,虽然楚国的女子也习骑射,女子却总不好太抛头露面,我须在车里陪着皇太后,才是道理。”
“什么狗……那个的道理,女人不是人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过……”容若笑笑又道:“你说的也是,今天人太多,万一有什么冲冲撞撞,总还是在皇太后身边安全一点。”
楚韵如神色微震,欲言又止,脸色略显苍白
容若自觉失言,忙大笑两声,糊弄过去:“快走吧!别让母后等久了。”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楚韵如轻快地跑了起来。
寂寂深宫中,他们飞奔的脚步,清晰明快。
容若的笑声,随着秋天的风,轻轻飘扬起来。
月渐西沉,天的尽头,隐隐有光芒透出来。
天快亮了,黎明将至。
※ ※ ※
容若与楚韵如一起步入永乐宫,对着楚凤仪双双下拜。
楚凤仪不等他们拜下去,便一手挽一个,拉了他们起来:“别闹这些虚套了,咱们用了早膳就要出宫了。”
千家万户,每天早上都要一家人坐在一处用早饭的,没什么奇怪。
但皇家用早饭的气派却大太了,大得离谱的桌子,满桌子的菜,隔得远远的椅子,一溜站在桌旁,随时准备给主子们挟菜的宫女。
尽管容若多少已有些习惯了皇家的派头,不过,他以前自己用饭的时候,还是尽量俭省些的,看到这次特意摆出来全家团圆饭的气派奢华,忍不住就想要摇头叹气。
不过,面对楚凤仪和楚韵如,他既没摇头,也没叹气,而是笑了一笑,快步走上前,挥挥手把宫女们全赶开,自己亲手把三张隔得老远的椅子搬到一处,挨着桌子放好。然后直接在桌上取了七八盘菜,一起放在椅子前的桌面上。这才笑着回头,扶楚凤仪入座,又来拉楚韵如。
“母后、韵如,既是全家用饭,就得像一家人,亲亲热热坐在一块才好。”他口里说着,手上已经为楚凤仪盛了一小碗珍珠汤,又去替楚韵如挟菜。
他以前读书的时候,曾交过女朋友,为女朋友写作业,替女朋友拿书包,帮女朋友占位子,吃饭的时候,给女朋友打饭、拉椅子、挟菜,一概都是做惯做熟的,这番做出来,真个无比流畅,看不出丝毫勉强,更不会给人一点虚伪的感觉。
莫说楚韵如受宠若惊,就连楚凤仪平生第一次被儿子服侍,轻易就被他勾惹得心中一酸,本是想要笑的,莫名的,倒因骨肉情动,而让双眼悄悄地红了。
楚凤仪伸手止住容若忙碌的动作,低声道:“皇上别忙了,坐下用膳吧!”
容若笑着坐下:“母后,既是一家人团聚,不要虚套,你也别叫我皇上了,唤我做若儿吧!我只叫你做娘,好不好?”
楚凤仪泪盈于睫,望着容若真诚的笑脸,嘴唇微颤,好半天,才唤出一声:“若儿。”
这一声叫,真个无限深情,慈母万千之爱,皆在心头,听得容若心中也是一震,恍惚间,觉得真是自己的母亲在一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忍不住也回了一声:“娘。”
这一声,竟也唤得无比真诚。
赵司言侍立在一旁,悄悄拭泪。
楚韵如则忙笑道:“大好的日子,母后……不,娘亲和……”她看着容若,脸又微微一红,一时想到不能叫他皇帝,又不便直呼萧若,略一犹豫,终是放低声音说:“夫君就莫再伤怀了。”
她一边说,一边挟了一筷子菜,想要放到楚凤仪碗中,又有些不敢,抬眸见容若鼓励的眼神和楚凤仪温和的笑容,这才略有些怯意地伸筷放下去。
楚凤仪心中伤感,这般彼此谈笑,互相布菜,在旁人家中,是最平常不过的事,在他们皇室,竟是需要极大的胆子,极深的情谊,也只能偶尔做这么一次两次罢了。
好在,容若不似楚韵如还讲究礼法规矩,他根本毫无顾忌,一边说笑,一边用膳,不时夹了菜给楚凤仪和楚韵如布过去。
本来永乐宫中沉重凝肃的气氛,不知不觉就轻松自然了起来。
楚凤仪更注意到容若挟过来的菜,几乎每一种都是平时她较爱吃的。可见这个孩儿,最近虽然嘻笑胡闹得多,一问正事就顾左右而言他,对自己的饮食起居,竟是真正在意,用心问过了。
母亲的心在儿子面前永远是不设防的,就是再多的怀疑猜忌,也抵不过骨肉相连的情义。在容若这般谈笑声中,一句句娘亲的呼唤声里,她再也顾不得以往的猜疑,只觉一颗心柔得如水一般,恨不得抱着这有阳光般笑容的儿子,放声痛哭一场。
但她,最终却只是用微微有些哽咽的声音,轻轻交待:“大猎的时候,不管别人怎么劝你一展雄风,都不用理会。皇帝只须安邦治国平天下,那些骑马射箭的本事再好,也算不得什么。你只管跟在母后身边,寸步不许离开。”
容若心中感动,暗想,她是想利用萧逸对她的感情,用自己来做儿子的盾牌,直到最后一刻。天下的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都可以做出这样伟大的牺牲吗?如果我的母亲……
想起自己身世孤零,容若心中一痛,更加为楚凤仪所感动,垂下头来,好一阵子才能重新抬头,阳光般的笑容又回到他脸上:“是,娘。”
楚凤仪含笑点点头,又看向楚韵如:“听说你最近常跟若儿在一起,竟是在练武?”
楚韵如红了脸,垂了头,有些惶恐地低声道:“是,韵如只是学着玩玩的。”
楚凤仪笑道:“皇帝是男儿,学学武功,倒也应当,你终是国母,若是学着强身健体,也无妨,陪陪皇上,也是应当,只是要认真想做什么高手剑侠,反倒叫人笑话了。”
楚韵如的头垂得更低了:“是!”才应了一声,忽见一筷子菜挟到自己碗里,竟是容若藉着布菜,低了头凑过来,乘着楚凤仪没看见,冲她挤了挤眼。
楚韵如不觉好笑,又不敢笑出来,强自苦忍,也就着低头的姿势,瞪容若一眼。
楚凤仪毕竟只道楚韵如是名门贵女,忽然学武,也不过学了十来天,只是玩玩罢了。
又哪里知道,性德教徒弟,可与别家大大不同,十余天时间,再加上楚韵如的聪明颖悟,还真造就出一个功夫不弱的女侠来。
只是这等隐密,却是谁也不肯告诉楚凤仪的。楚韵如与容若只是避着楚凤仪暗使眼色,犹如两个瞒着长辈胡闹的孩子,并在心中深深为有了共有的秘密而感到欢喜。
他们这里一眉来一眼去,自以为瞒过大人,却哪里逃得过楚凤仪一双眼。
楚凤仪见他们这等小儿女情怀,不免也微微一笑,复又觉心头一颤,恍惚间时光倒流十余年,坐在面前的,其实就是自己与萧逸。
萧楚两家办家宴时,长辈在上头一本正经教训,席下她自与萧逸打闹不休。
有时不愿在大人面前拘束,酒宴才到一半,便悄悄捧了满怀的食物,手拉手逃了出去,在外头嘻笑追逐,躲在无人的地方共分一块饼,同尝一颗糖。
又赶在宴席结束之前偷偷回去,背着长辈们,彼此做着开心的鬼脸,传递着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那时她也苦于楚家对女儿的皇后教导之严厉辛苦,只有当着他,才敢哭着诉苦。
于是,他就去缠着皇后,三天两头接了她去宫中住,伴着他一起肆意玩闹,春日观百花,夏日放风筝,秋日游园林,冬日打雪仗。
那些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小儿女情怀,如今思来恍如隔世,所有的欢声笑语,都遥远得像是从来不曾存在。
只余眼前,这一双小儿女,悄悄躲避着她的目光,偷偷地笑。
纵然这一生最美好的一切,就此灰飞烟灭,至少,她可以为他们撑起一片青天,保一片安乐世界,让他们可以一直这般,开怀而笑。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四集 猎场生死 第二章 各逞心机
八月十五,才四更不到,南宫午朝门外,已聚了几十个官员,四周火把照亮半边天。火光下,一众官员品级各不相同,但都衣冠端整,神色肃然。漆黑的夜色中,每个人的脸色,似乎都是黑沉沉的。
远远的,又有一个灯笼,带着些微的光明,划破夜色的沉寂,渐近宫门。陈旧的灯笼上一个“董”字,有些微微地发黄。
随着灯笼接近,灯笼后的两乘轿子,也渐渐在暗夜里显眼起来。
轿子在南宫大门前停下,董仲方掀帘子出来,对在场的朝中同僚点了点头,然后回头对后面那乘轿子低唤一声:“嫣然。”
一只雪白的手,应声自轿中伸了出来。
夜色深沉,远处的宫灯,寂寂寞寞地亮着,满天星月,清清冷冷地洒下淡淡光华,盈盈烛光下,这只手纤长白皙,在这如许夜色中,轻轻掀起轿帘,如同掀起一个幽幽美美的梦幻。
随着轿帘打起,一个轻轻柔柔的身影从轿里探了出来,发黑如夜,肤白胜雪,明眸若星,容貌似月。
这样的一种美丽,如黑夜中乍亮的光明,轻轻易易慑住了每一个人。
董仲方低声道:“还不见过各位大人?”
董嫣然盈盈施礼,声音轻柔得如同最深夜里最甜美的梦:“小女子见过各位大人。”
董仲方目光淡淡一扫前前后后被震住的官员们,低低咳嗽一声:“这是小女嫣然。”
众人经董仲方这一叫,才恍然自梦中惊醒一般,但人人神色都惊疑不定,目光来回望着董仲方和董嫣然。有相熟的,忍不住就迟迟疑疑地问:“董兄……”
董仲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低声道:“我这也是奉了皇上的旨意……”
这话一说,大家都记起来了,半个月前的大朝之上,皇帝亲口邀董家小姐同来参加大猎。
不过,没有人想得到,一向端方正直的董仲方,竟会真的把女儿带来了。
这一下,官员们看董仲方的眼神就更奇怪了。有新奇,有惊异,有鄙夷,有冷嘲。
董仲方也知道旁人都道他是要献女邀宠了,心中难过,想要分辩,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兀自脸涨得通红。
董嫣然一直默然垂首站在董仲方身后,悄悄地用眼角打量在场所有人,直到此时,才低唤一声:“爹爹。”
“怎么了,嫣然?”
“今日既是天子大猎,理应举朝官员一同随侍的,我看这里人虽不少,却还没有当朝官员一半之数吧?”
董仲方冷笑一声,压低声音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该来的、想来的,自然是早早就来了,到现在还没来的,怕是根本就不想来。今早摄政王收到的告病帖子,想是多得可以堆成山了。谁不知道今天的大猎不简单,谁不懂自保之道,且等坐看皇家争出个生死存亡,再来效忠便是。”
“那么,今日在场的,都是忠于皇上的了?”
董仲方低声说:“那也未必,其中也同样有忠于摄政王或其他势力,赶来表明立场的。”
董嫣然只是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
八月十五,秋夜的风,既寒且冷。
往日官员上朝,不到时间,都自有舒适的房间休息,今日却是等待皇上大猎的仪仗,人人都在宫门外守候,任秋风透骨,可个个脸色凝重,就似根本感觉不到寒冷一般。
初时,还有人三三两两地议论、说话,到后来,竟是一片沉默,没有人再开声,只是一直深深凝望着皇宫。
偌大的皇宫,在这样沉寂的夜里,就似一头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兽,无声地沉默着、等待着。
天际透出第一道阳光,宫门一道道打开,一声声传唤遥遥传来,感觉上,却都冰冷而遥远。
宫墙里,大批人迅疾奔跑的声音,和后方大道上车马仪仗的声音,一起传了过来。
皇宫里,皇上、皇太后、皇后的御驾,终于要出来了,而在此同时,摄政王的仪仗也已到达宫门。大批的御林军也迅速而整齐地在宫外列队迎驾。
淡淡的清晨阳光里,旌旗招展,彩幡飘飞。
皇帝专用的盛大仪仗刚出宫门,宫外已经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人。拜在众人之前的,是刚刚赶到的当朝摄政王──萧逸。
容若一眼望去,竟是望不到尽头的人影,足足有五六千人了。个个鲜衣丽服,漂亮耀眼。这样的气势排场实在有些吓人。
容若定了定神,才大声喊:“众卿平身。”
众人齐声谢恩,声势一样吓煞人。
萧逸第一个站起来,刚一抬头,就看到楚凤仪幽幽深深的目光。
今天的大猎盛会,萧逸没再穿他平时不改的青衫,而换了王服,明黄色的衣衫,更衬出他高贵不凡的气质,眼神幽远若梦,唇边依旧带一抹无比儒雅自然的笑容。
楚凤仪向他微笑,笑容尊贵而不失亲切。
萧逸看到了她绝对符合皇太后身分的笑颜,立刻回报以从容而不失恭敬的笑容。
犹记得少年时的楚凤仪,最是倔强,伤心也不肯落泪,只有在自己面前,才肯放声而哭。现在的皇太后,却总是笑,越是烦恼忧急,越是笑得大方从容。只是,再美丽的笑容,都似绝望的悲号,叫人心酸。
他与她之间的战斗,从很久以前就已开始,只是彼此都一直欺骗着自己,不敢正视着必然会走到这一步的真相。到如今,终是要分生死存亡了。
于是,便只能这般微笑的看着彼此,绝不失礼地,演完最后一出君臣的戏份。
萧逸和楚凤仪完全没有失态,笑容一概从容优雅,神情举止亦都高贵大方。
只是,看到了彼此的他们,甚至完全没有听清,皇帝在大猎之前对群臣的宣言。
虽然只是场面话,不过,难得容若事先还真把该说的那些文绉绉的句子全背熟了,一字不差的说出来。他嘴里念着冠冕堂皇的话,眼睛在下头扫来扫去。
今天来的人虽不少,但大多都是军士将领、侍卫护从,朝臣们并不多,全都跪在中间。纳兰玉穿一袭白袍,虽然因为身分问题,跪在较后方,却十分显眼。
但最让容若注意的,却是在董仲方身侧跪着的一个纤柔身影。
今日是盛典,董嫣然穿了大红的盛装。难得她清丽出尘,就连一身红,也可以穿得这般脱俗。
容若看到她的身影,吓了一跳,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几乎要抬手去揉眼睛了。
那天他在朝堂上一句话,难道董仲方竟当了真?这种打猎的场合,还不知有多少惊险,他居然把女儿带来了。
容若眼神才在董嫣然身上流连了一会儿,忽觉脸上有些发热,侧目一瞧,见楚韵如正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容若脸上一红,幸好这时他的大段演讲已经完毕,有卫士牵了他的马走过来,他立刻扳鞍上马。
当着几千人的面,稳稳的坐在马上,感觉颇为神气,想到没像上次那样在马上出丑,更是觉得这几日的辛苦没白费。
皇帝上了马,皇太后也坐进了车里,皇后却微一迟疑,低声对一个内侍吩咐了一句,这才上了车。
其他文臣武将纷纷上马,等到容若很威风地挥了挥手,下旨:“出发。”排山倒海的仪仗就动了,一队队人马在前方开路,马蹄声惊醒了沉睡的楚京。
一道道锦幡高悬空中,龙旗迎风飘扬,似是要与初升的旭日争辉。
容若的坐骑,不紧不慢,跟在日月云母车旁。身侧,是微微慢他半个马头的萧逸。其余宗室王亲,或称病,或告假,竟是只有诚王和瑞王双骑随侍在旁。
容若看得连连叹气,他这皇帝出猎的仪仗虽大,但真论起来,身边的亲友,怕还不如普通百姓成年猎时跟随得多。
想到朋友,他自然地回过身,在后方跟随的一大堆人中寻找。当看到白马貂裘的纳兰玉时,这才高兴地挥手大喊:“纳兰玉,你过来啊!”
纳兰玉闻言一笑,在后方催马上前。
阳光下的纳兰玉,白马白鞍白貂裘,整个人都像一块宝玉一般,隐隐有光华流转。骏马上,左挂银弓,右佩雕箭,更显他本人英姿焕发。
原本容若打扮一番,还有点儿英雄气、王家相,被纳兰玉这样的俊美仪容、贵秀神韵一比,立刻就黯淡无光。实在是人比人,气死人。
连容若都忍不住大大叹气,可纵然心中懊恼,面对这样一个纳兰玉,竟是生不起他的气来。
容若上上下下打量了纳兰玉一番,忍不住暗想,就差一杆雪白的亮银枪了,否则可真成了征西扫北一类评书里头,年少英俊,让敌国的公主啊!女将啊!一见就动心,非嫁他不可的少年将军了。
容若笑着冲他招手:“来,陪我说说话。”又冲萧逸说:“皇叔也陪母后多聊聊天吧!”
萧逸只低头应一声“是”,却半点往云母车靠近的意思也没有。
此时后方有一匹快马渐渐接近,听到马蹄声,容若心中奇怪,什么人敢快马奔驰,超越王驾,回头一看,吓得几乎没从马上跌下来。
董嫣然这么一个看起来比花还美、比月更柔的女子,竟然可以骑马奔驰,来到车驾旁,下马跪拜:“民女奉召见驾。”
这么大的仪仗,四面八方,无数人的眼睛看过来,容若的脸简直像火烧一般,乾咳一声:“我只说让董大人带你来玩玩,没召你到驾前侍候。”
日月云母车的珠帘打起,露出楚韵如宜嗔宜喜的俏脸:“是臣妾召她来的。”
两个美人,千目所视,容若现在不止是脸被火烧,整个人都似在火堆里一般。
楚韵如亲自下了车,伸手扶起董嫣然,笑道:“真真国色天香,我见犹怜。”
董嫣然微微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头,心中暗想:“这等倾城绝色,又何尝不是我见犹怜。”
楚韵如不理脸红得如猴子屁股的皇帝,执了董嫣然的手:“来,妹妹,咱们一块坐车,别学这些男人,粗粗野野的。”
她以皇后之尊,这般姐妹相称,又亲自来拉手,实是无比荣耀,董嫣然却听得面如土色。看起来,那个好色无能、懦弱残忍的皇帝,是真对自己有非份之心,而母仪天下的皇后居然也一力成全。
偏偏皇后如此盛情,又推拒不得,只得无奈的跟楚韵如进了车内。
容若犹自目瞪口呆地望着车驾,直至身边纳兰玉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忙回头与纳兰玉说话。但纳兰玉说了些什么,他却没有再注意,反而是竖直了耳朵,想听听云母车中的人说什么。
可惜,想必是董嫣然在皇太后和皇后面前不敢高声的原故,除了皇后银铃般的笑声,和一口一个妹妹的呼唤,竟真是听不清什么别的了。
这个时候,大队人马已出了御道,进入正街了。
虽然只是黎明,但皇帝要大猎的消息早已传遍楚京。京兆尹自然是提前好几天就组织了百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全都跪在街道两旁,焚香接驾。
见车驾到了,百姓纷纷叩首,齐喊:“皇上万岁,皇太后千岁,皇后千岁。”
容若正为这遥遥无止的长街,遥遥无尽的百姓,这样齐声的拜伏而感到惊异,想不到,百姓叫完了,后面居然还有话。
“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京兆尹的脸都绿了,跟着御驾的朝臣表情也不太好看。
虽说摄政王权动天下,但在名分上毕竟是臣子,这样和君主位列于一处,已是大大僭越。
京兆尹本来只教导百姓,高呼皇上、皇太后和皇后的,万万料不到百姓居然会自发地喊起摄政王来。
这一下,他想仗着官小职卑,自保于权争之外,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不被天下人看作摄政王一党才怪。
百姓们叫皇上、皇太后、皇后,是奉命行事,叫完一次就完成任务了,高呼摄政王,却是真心而喊,竟是一声声没了止境。
“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摄政王千岁千千岁。”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大,纵是隔着四五条街的百姓,都已开始齐声应和。
这样的声势,真是令得人人色变。
难得容若听了这样的叫声,居然还能从容自若,淡淡笑道:“这就是民心啊!”
他回过头,很想看看,后方以董仲方为首的一些死忠帝室正统的臣子们,听到这民心所向的呼声之后,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却又在不经意间,看到萧远和萧凌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古怪的眼色。
容若忍不住低笑道:“看来,我的大哥和三哥,也被七皇叔得民心的程度吓坏了啊……”
“皇上……”纳兰玉在身旁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古怪。
容若回头望着他:“什么?”
纳兰玉却又没有说话。
四周欢呼声仍在继续,百姓们似乎根本喊不累一般。
就连萧逸也有些不自在了,他陪侍着皇上、皇太后和皇后,可是满街百姓的眼中分明就只有他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他身为人臣,实难自处。
这时,又看到前方骑马开道的仪仗中,混进一个熟悉的人影,他眉头一皱道:“臣为皇上前方开道。”就待驱马向前,离皇帝和凤辇远一点。
却听得云母车中一声低唤:“摄政王。”
珠帘掀起,楚凤仪绝美的容颜在无数明珠美玉之中,自有一种让珠玉失色的荣光。
萧逸牵马靠近凤辇,低声道:“皇太后。”
楚凤仪冲他招招手,萧逸不得不在马上弯下腰,贴近楚凤仪。
楚凤仪在他耳旁,用低的只有她与他才能听见的声音,一字字道:“萧逸,如果你杀了若儿,我也绝不会活下去。”
萧逸只觉有一把利剑,生生刺进胸膛,一颗心被剑刺穿的时候,他反倒笑得更加儒雅飘逸了。
他在马上深深施礼:“遵旨。”然后,挺腰、抬头,漆黑的眸子望着初升的朝阳,眼眸深处,有火一般的东西疯狂地燃烧,他却只微微笑着,脚下轻轻一碰马腹,马儿立刻小跑着向前驰去。
从头到尾,他不曾认认真真,正视楚凤仪一眼。
楚凤仪缓缓放下珠帘,她与他,终于毫不留情地向对方刺出了最后一剑,而这个时候,她的手,竟然不曾有半丝颤抖,她甚至还可以笑着对不知何时已停止谈话,一起用异样目光望着自己的楚韵如和董嫣然笑一笑,淡淡地说:“接着聊吧!今天是个热闹的日子呢!”
萧逸快马向前,前方轻骑纷纷闪让。
萧逸直到了队伍的最前方,才开始放缓速度,和前面的几名开路将领并马而行,口中低叱:“苏先生,你此时应该在我的摄政王府替我掌控大局,为何来此?”
“谢王爷关怀爱护,只是有王爷在的地方,就是一切的中枢所在,不在王爷身边,又岂能掌控大局。”打扮成普通将领的苏慕云微笑着道:“今日诸王族宗亲,大多以病告假,分明不想置身其中,独瑞王、诚王同行,可见这二位王爷,是决定要抢在皇上与王爷同时归天的第一时间,接掌大权了。”
“苏先生!”萧逸的声音里有淡淡的责备。
苏慕云却只是淡然一笑:“今日,是所有人发动的时候了,我岂不知王爷爱护保全之意,只是慕云既身属王爷,自当生死相随,危难之时,岂能远离王爷身侧。以王爷之才,若能倾力以赴,天下无人可敌。慕云只恐王爷心太软,不肯全力施为,又再次乱了心思。”
萧逸知他是发现刚才楚凤仪与自己低语,恐自己改变主意,才说这番话的,只淡淡道:“你放心,我不会改变主意,她也不会改变主意,她只是要乱我心罢了。”
苏慕云亦淡淡道:“诚王、瑞王既敢来,多少有一点把握,纳兰玉住在诚王府中多日,那神秘高手怕已决定与诚瑞二王联手。纳兰玉背后有绝世高手之事,只有皇太后与摄政王知道,如何会被诚王与瑞王发现?皇太后对摄政王所设的杀局早已经布下,她却还能够当作什么也不曾做过,以情义来乱王爷的心神,只要王爷心思不定,决定有误,她就……”
“苏先生,今日之事,就由你来指挥吧!一切只需依当日定计行事便可,不必问我意见。”萧逸的声音清清冷冷,一如秋日的风。
“王爷。”
萧逸一笑,笑容悲伤:“她是要乱我的心,我的心也确实乱了。既是如此,倒不如把指挥之责,交于绝不会心乱的人吧!”
他抬头,望日。
秋天的清晨,太阳依然耀眼、夺目,却感觉不到任何热度,一如他此刻的心。
纳兰玉望着前方萧逸的身影,淡淡问:“皇上想不想知道,摄政王这时在说什么?”
容若笑笑道:“这时,他身边的将领,自然是他的心腹,他要说的,自然也是只能对心腹说的话了。”
纳兰玉看向容若:“皇上,大猎之后,切记紧跟摄政王左右,绝不可离开一步。”
容若心想:“母后要我紧跟着她,是希望萧逸念着旧情,不忍在她的面前动刀,那,纳兰玉叫我跟着萧逸,是什么意思呢?”
他心中一动,便笑道:“萧逸毕竟还是个要面子的,又顾忌他自己的贤名,就算想要我死,也断不能让我死在他的身边,这样易惹人怀疑,而且一个护驾不力的罪名也推不掉,我只要死抓住他不放,那些暗杀谋刺,自然也不能不顾他的安全就发动,对吗?”
纳兰玉的声音压得极低:“是,他毕竟不能明着挥兵杀了你。萧氏王族中的长辈族长还在,威望尤重,旁的事睁一眼闭一眼,明着刺王杀驾,终是不妥。还有楚家的面子也不能不顾,萧楚二家,代代连姻,长一辈,有萧逸的亲舅舅在;平一辈,全是他的表兄弟;晚一辈,都是侄儿侄女,牵牵绊绊太多,场面上的戏总是不能不做。很多事,是宁被人知,莫被人见的。”
“更重要的是,近三个月来,楚家有七位亲王妃,九位郡王妃,十三位侯夫人,陆续都带了儿子,回娘家的回娘家,出游的出游。而今帝子王孙,分布全国各地,若京中有变,有人想一网打尽有帝王血脉之人也不易。甚至有的夫人,乾脆带了儿子跑到别的国家去探亲,去向分别是周、宋、秦、魏、燕。如果皇帝被奸臣害死,京城被奸臣控制,各地王孙谁都有挥兵维护正统的资格,随时可以在楚家和忠于帝室正统的臣子的军力拥护下起来称帝,而在异国的皇孙们,也一定会想办法借兵。”
“天下诸强,哪一个不想吞楚,这么好的机会,这么堂皇正大的理由,谁会放过。这个时候,给萧逸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明刀明枪,大队军马地动手。”
容若忍不住拍掌笑道:“这主意是谁出的,真是厉害,不用一兵一卒,只凭政治上牵制手法,就足以制住萧逸的百万大军了。楚国各地,都有楚家的势力,都有萧家的王孙,萧逸就算手脚再快,兵力再强,也难以一网打尽。只要国内有一个人能及时称帝,或打出讨逆的旗号,国外诸强,必会以助楚平乱的名义动兵来攻,内外呼应,还不把萧逸头疼死。”
“这是由当今皇太后建议,由楚氏族长向所有宗族之女下的令,皇上你竟然不知道吗?”
“是啊!天家骨肉就是这样,我还不如你知道得多。”容若拉长了脸,做个委屈的表情。
纳兰玉凝望他,又低声道:“我请皇上跟随萧逸,不只是想保住皇上安全,也希望皇上能保住萧逸。”
“什么?”容若一惊。
“我还记得那一晚皇上对我说过的话。皇上说,绝不会自毁长城,萧逸实是楚国柱石之臣。”纳兰玉回眸看了一眼还跟在云母车后的萧凌和萧远,方才低声道: “有人要在皇上遇刺的同时,发动对萧逸的刺杀,然后公告天下,萧逸谋逆弑上,已被他们诛杀。只要皇上紧随萧逸,萧逸的刺杀发动不起来,那他们对萧逸的刺杀,也同样无法发动。”
容若惊讶地望着纳兰玉:“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并且相信我,我很感动。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帮助萧逸?他死掉,对秦国来说,不是大好事吗?你就算喜欢我这个朋友,也不会为我背叛国家和君主吧?”
纳兰玉垂首,良久才道:“我正是为了我的国家和君主,才必须救你和萧逸,至于原因,求陛下不要追问。”
容若眼中神光一闪,见纳兰玉不愿回答,神色凄凉,也就不忍逼问,柔声道:“我知道,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我自己也有一桩大秘密,就是再亲密的人也不能说,所以,我不逼你。不过,我猜你是多虑了,萧逸何等样人,诚王、瑞王的心机,岂能瞒得过他。只要他有了防备,什么刺杀对他都无效,怕是那行刺的人,要落进他的罗网中了。”
“不……”纳兰玉徐徐摇头,眼神落寞:“陛下,你不知道,有一种人,强大到可以和神魔相比,无论什么陷阱、罗网,对他都不会有效,只要他想杀一个人,就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拦得了……”
容若听着,不服气地挑了挑眉,回头望望一直漠然跟在后头的性德,冷笑一声:“我就不信世上有这样的人,叫他来杀我试试,保证他伤不了我半根头发。”
纳兰玉不知他倚仗着性德,只道这是他赌气之语:“只要陛下跟萧逸在一起,他就不能动手杀了萧逸,萧逸死了,若叫陛下白捡了个便宜去,诚王、瑞王更不肯了。”
容若想到有性德,即刻心安,反而玩笑般问:“他可以在杀萧逸时也顺手杀了我,然后让诚王、瑞王说是萧逸杀掉我的,不就成了。”
他问得玩笑,纳兰玉却认认真真望着他半晌,然后微微一笑,淡淡道:“我也会跟在陛下身旁,他要杀陛下,须当先杀了我。”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四集 猎场生死 第三章 游猎大会
皇家猎场,离京三十里。占地极广,硬是靠着人工,移山填海,造出旷野高山,栽出满眼茂林,制造出足以适应各种动物生存的条件。然后从天南海北,寻来各式走兽,围禁豢养。
只为了让皇族贵人们,偶尔出京松散一下筋骨,实不知已费了多少人力、财力、物力。
以前的皇室亲贵行猎,固然锣鼓喧天,呼啸来去,又哪里比得了如今皇帝成年大猎的风光。
天子的龙旗插遍猎场,一排排仪仗威严浩大,所有随侍将士,着甲戴盔,精神抖擞坐于马上,那样子,倒不似去打猎,而是去出征一般。
一众文臣,也各自按品级着衣冠,绛紫红绿,各色袍服都在风中猎猎飘飞起来。
皇太后与皇后的凤辇之旁,黄罗伞盖之下,便是当今天子的御驾了。
所有的从驾文武,大多衣着光鲜,精神焕发,唯独皇帝本人,面青唇白,一副随时要倒毙在地的样子。
从京城到猎场,足足三十里,人不离鞍,虽然骑得并不快,时间一长,也颠得他有些头发晕、胸发闷,很想要吐一场。
偏偏这个时候,萧逸还笑着在旁边漫声说:“皇上骑术大进了。”
自然,比起上一次在萧逸面前,连马都坐不住,差点儿直接跌下来,容若现在这种程度,的确可以算得上骑术大进。
只是以容若的厚脸皮,听到这样的夸奖,还是不由有些讪讪然。
“听说,皇上这几日,连御马房里性子最烈,旁人不曾驯服的几匹马,都一起驯服了,果然圣天子无所不能了。”
萧逸语气淡淡,笑声淡淡,容若却只好乾笑。
容若这几天的确去驯马了,也的确驯服了好几匹马,不过,他驯马的方式,可以让所有马上勇士气得吐血。
容若因知大猎必要骑马,为了不太出丑,所以练功之余,也去练练马。跑到御马房,小太监要拉最温顺的马给他,他一时好奇兼好胜,偏要骑还没有完全驯服的烈马。驯的方式就是坐上去,双手死命抱住马脖子,闭上眼,随马颠去吧!
烈马狂悍,狂奔高跃,就容若这身手,自然轻而易举就被抛离马背。不过不要紧,有万能保镖在,随手一接,把他护入怀里,容若感觉和跌进柔软的沙发也没什么区别。
旁边自有小太监过来,给他端茶、擦汗、按摩筋骨。他舒展一下四肢,高高兴兴又跳上马,然后接着抛下来,继续跳上去。
他反正不担心安全问题,开始两次还有些心惊肉跳,后来玩得上瘾,反拍掌欢呼,倒是把驯马当做在现实中玩过山车一般好玩的事,只觉惊奇有趣,绝无害怕惊慌的。
从头到尾,他不费半点力气,绝无丝毫危险。可怜的马,力气毕竟有限,最后累得有出的气,没进的气,脚软身疲,无可奈何的驯服了。
似容若这般大呼小叫,看似惊险,其实绝无危险可言的天字第一号驯马游戏,早就闹得满宫皆闻,怎么可能不传到萧逸耳朵里去。
难得容若脸皮够厚,听了这话,居然也不红一下,眼也不眨的说:“谢谢皇叔夸奖。”
答得这么快、这么顺,连萧逸都有点佩服他这位圣天子了,忍不住有些不太恭敬地斜睨他一眼。
容若却没再看他,高高兴兴一挥手:“今天是朕的大猎,不过大家既跟来了,都尽兴地玩吧!各自去行猎,谁的猎物最多,朕有赏。”
众人轰然应诺。
容若开心地将手一扬:“去吧!”
众将士高声呐喊,呼啸着策马冲入了猎场,甲映阳光,马震天地,这般惊人声势,煞是吓人。
这种震天动地的气魄,看得容若目瞪口呆之余,倒也真升起了一种骄傲和满足。
容若回头望望还策骑在后的一干文臣,笑说:“你们怎么不去?朕也不要你们猎多少好东西来,不过,活动活动筋骨,对身子也有好处。”
董仲方在马上躬身:“臣等追随皇上骥尾。”
容若笑了一笑,在马上弯腰,对着凤辇中的楚凤仪道:“母后,儿臣要去行猎了。”
珠帘掀开,楚凤仪、楚韵如和董嫣然一起步下辇来,唬得众臣忙不迭要下马行礼。
楚凤仪笑而止之:“大猎之时,不必行全礼了。”
一旁自有侍从牵来三匹白马,楚凤仪首先上马,目光扫视众人:“楚家女子,自幼也习弓马,本宫虽在深宫多年,从不敢忘祖宗马上得天下,不可弃骑射之术的教训,今日,就陪着皇帝一起行猎吧!”
她换穿了较轻便的猎装,简单却不失华贵,头上累赘的珠宝华饰大多取下,但如今端坐马上,淡淡数语,母仪天下的风范却丝毫不减,竟令人不敢说半句与礼法有关的反对之词。
楚韵如低声对董嫣然道:“你陪我们一起来行猎吧!”
董嫣然垂着头应是,不敢抬眸,也不敢看那眼睛总是乘人不注意,悄悄往她身上瞄个两三眼,然后又急急忙忙缩回去的皇帝。
楚韵如和董嫣然先后上马。
容若知道楚凤仪必是要紧紧跟在自己身旁,好令萧逸有所顾忌,不敢动手的。他心中叹息,脸上却带笑,正想说两句,远处传来轰然大叫之声。
“快,红狐!”
“这狼是我的。”
“看我的箭,非射倒这头豹子不可。”
笑声、叫声,无比热闹,也无比畅快。
容若的心也热了,没心思再去想别的,大喊一声:“随朕来。”他策马就冲,看那眼神气势,实实在在是想要大展雄风,好好表现一下他的骑射之术。
前后左右,到处可以听到此起彼伏的骚动,人们的叫喊声,骏马的嘶鸣声。树林里有受惊的鸟儿扑腾着翅膀飞飞停停,草丛里似有小动物在张望,不过容若都不理会,一瞧到远远有一只鹿的影子,高高兴兴的取了弓,搭了箭,一拉,没拉开,再拉,还是没拉开。
四周的大臣、宗亲、护从们,都看着,谁也没敢吭声。
容若脸一红,以前看电视里,拉弓不是什么难事,原来,真的拉一张弓,需要这么大的臂力。换了半个月前,就算是让他使出吃奶的劲,也肯定拉不开弓的。
不过,他总算学了半个月武功,性德教他的内功心法,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外加全身经脉都被性德打通,学什么都容易有成就。虽然他是几个徒弟中最不成材的一个,好歹还算有了点内功底子。
他暗暗调匀内息,功聚双臂,终于把弓满满拉开。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一支箭“嗖”的一声射出去了。
所有人的欢呼都高昂起来,又在最高亢的时候,突然消音。
容若那支箭是对着鹿射过去的,没射中鹿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实实在在是偏得太厉害了,基本上就是闭着眼睛瞎射,要射到这么偏,都不是这么容易的事。
容若乾笑一声,讪讪地放下弓。天地良心,他发箭的时候是瞄得很准了,就是忘了算那发箭时的反挫力,一下子就失之毫釐,谬以千里了。
百官护从,想笑不敢笑,想恭维,又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恭维。
楚凤仪暗暗叹息。
性德一迳漠然。
随侍在侧的苏良、赵仪,交换了一个不屑的眼神。
就连董嫣然,都忍不住低头暗笑。
反是楚韵如,实在见多了容若出丑,倒也不太吃惊,只是眉眼含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越是这样望,容若越是觉得头皮发麻,本来见楚韵如拉了董嫣然在身侧,心里已经猛打鼓了,偏偏还当着两个大美人,出了这样的丑。
这个时候,唯一说话的就是萧逸了:“圣上仁德,即使是对飞禽走兽,也怀仁爱之心,这第一箭只是示警,若此鹿有灵,便该远遁逃离,也不负圣上洪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