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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太虚幻境》》 · 纳兰容若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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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虚幻境》

作者:纳兰容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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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起始章 偶入幻境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尝试过太虚幻境?”

“当然有,我从八岁就开始进入太虚幻境,真是太爽了。”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看法吗?”

“还用问,这是世上最美妙的事了。价格虽然贵一些,不过还是很划算。”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啊?价格降一点,美女多一点,时间长一点,最好以后可以改革到让我能不吃不喝不睡,一辈子都在幻境里度过。 ”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尝试过太虚幻境?”

“有,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好奇而尝试了一次,从此再也不能摆脱。”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看法吗?”

“太美妙,太逼真,太好了,好得让人分不清现实和幻境,让人喜欢幻境胜过现实。”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建议吗?”

“我因为沉迷幻境,以致于现在二十岁了,连高中都还没考上;我因为太沉迷幻境,把全部的钱都用在游戏上,不但倾家荡产,害父母背了一身债,还因为偷窃被数次管训;我因为沉迷幻境,在现实里早已经没有了任何朋友。可我却还是离不开幻境,害怕幻境被立法禁止。你说,我对太虚幻境,还能有什么建议?”

“先生,请问你有没有尝试过太虚幻境?”

“没有,这种精神毒品,我是绝对不碰的,也不会让我的家人、朋友去碰。”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看法吗?”

“那绝对是害人误国的东西,让人沉迷幻境,不理现实,使得世界人情淡漠,人与人之间漠不关心,只把虚幻当真实,拖慢社会发展,扰乱社会秩序,最终会把一切带向毁灭。”

“请问你对太虚幻境有什么建议吗?”

“建议?我的建议就是你们这帮眼里只有钱的奸商,立刻停止所有的幻境游戏,就算不停止,我们这些有良心的市民,也会和你们对抗到底。总有一天,政府会颁布禁止幻境的命令。”

反幻境的被采访者粗暴地推开眼前漂亮的市场调查员,气呼呼地走了。

周茹微笑着退开,一点也没有生气。其他的调查员们却都围了过来。

以往英明神武的信息科主任现在拚命擦着脸上的汗:“我的公主大小姐,你的微服私访游戏玩完了吗?快回去吧!市场调查这一块,交给我们就好了。”

周茹无辜地笑道:“什么微服私访?我这是在工作,大家不都是一样工作的吗?爸爸可是答应让我从底层做起的。倒是你,堂堂大主任,小小的市场调查,干嘛非跟着不可?”

陈主任一边擦汗,一边苦笑。

“幻境集团”董事长的爱女学业有成要加入公司,从底层做起,怎么偏偏就分到自己的手底下呢!

手下带着个将来的顶头上司,整天提心吊胆,不敢说错一句,不敢走错一步,累都累个半死。

这位大小姐,天天喊着要从底层做起,什么事都要抢着干,可累死他这害怕公主出半点差错的大主任了。

幻境游戏虽然风行全球,成为全球最赚钱的产业,但也同样是争议最大的产业,反对者众多,幻境员工遭受攻击的事年年都发生,怎不让他紧张得贴身跟随。

刚才只是推一下,万一碰到暴力份子,当面一拳打过来,大小姐擦破点皮,他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周茹看他一张苦瓜脸,心中也是好笑,实在也不忍心再为难他,笑笑说:“对了,我想起来了,今天是我到仁爱医院做义工的日子,就先下班了,好不好?”

还能不好吗?陈主任的头一阵猛点,不等周茹开口,已经招手把一直停在旁边的私家车叫了过来。

“请上车,请上车!”

陈主任半送半迫地等周茹上车远去,这才松了口气。

其他在街头的职员们,也一起放松了下来。

有个每天坐着价值一千八百万豪华轿车的同事天天跑来和他们在一起做市场调查,谁也不能正常工作的。

仁爱医院是由十多位超级巨富所捐资经营的慈善医院,免费收容医治许多穷人或孤苦无依的老弱。在仁爱医院当义工,是富豪家那些贵妇名媛们的消遣之一,但也不过是送送东西,发表点儿讲话,让一大帮受帮助的病人在下头鼓掌而已。

但周茹不是,周茹是真正地当义工,真正地来陪伴病人,照料老弱。

她走进仁爱医院,一路上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一直走到老人活动室。才一推开门,就看到十余位老人或说或笑,或唱歌,或拍手,竟是一派喜气洋洋。

一个陌生的少年,正站在中间说笑话。他说笑话时,语气随着内容,时而急时而缓,起伏不定,脸上表情也跟着变来变去,真正七情上脸,十分逼真,手脚也跟着一起比划,动作逗趣可爱。

再加上,他本来年少,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阳光般的笑脸、青春的气息,他的存在,就已带来一阵阵笑声了。

老人们个个被他逗得笑声不止,极是欢乐。

周茹微笑着站在旁边观看,见那少年站在中间,装模做样,作张作智,又是可爱,又是可笑。周茹也忍不住一边笑,一边拍起手来,心中还在暗自猜测,这少年不知是哪里来的新义工。

在场还有一个中年女性,正拿着一大篮的苹果,笑得极其开心,一个个人分发过去。看到周茹进了活动室,笑嘻嘻地过来,把苹果往她手里一塞:“来,我和永超挑了好久才挑出来的,保证个个都甜。”

周茹接过苹果,有些牵强地笑一笑:“谢谢宋姐。”

宋姐笑得异常开心,转身又去分苹果给别的老人。老人们一一含笑道谢,但笑容大多勉强,宋姐却浑不在意。

这时少年的笑话也讲完了,宋姐就站到中间,开始为大家唱歌。

她的歌声轻柔优美,叫人听了极是舒畅,老人们一边听,一边合着拍子拍手。

周茹也在一边坐了下来,一边听,一边微微叹息了一声。

这个给所有老人唱歌,笑容真诚,歌声甜美的宋姐,其实是因为患有思觉失调而被送进仁爱医院的病人。

据说她是因为爱人赵永超车祸死亡,伤心过度,而幻想丈夫一直生存在身边,做任何事,都只当丈夫在一边陪伴,在其他的方面,倒是很正常。如果不知道真相,完全看不出她是个精神病人。

宋姐为人热情,在医院里到处帮助人,她到的地方,就会有一阵笑声响起,也因此,就有更多的人为她的病而惋惜,就连周茹也不由叹息:“宋姐的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为什么一定要治好?”带着淡淡笑意的说话声从身旁响起。

周茹侧头望过去,刚才在给大家讲笑话的少年此时坐在她身边,正看着她笑得满脸都是阳光。

“你是谁?”

“我叫容若,是仁爱医院收养的孤儿,所以现在虽已自立,但还是常回来当义工。”少年的笑容异常灿烂明亮,开朗得让人不能相信,他其实,是一个孤儿。

“为什么你认为宋姐的病不用治?”周茹很是不高兴地问。

容若微笑着望向正在唱歌的宋姐:“书上不是说:”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吗?你不觉得,现在的她非常幸福快乐吗?每天可以和心爱的人相伴相依。她的生活作息正常,没有一丝一毫的烦恼,闲时帮助别人,教孩子折纸画画,教大人吹拉弹唱,既自己开心,又助人为善。所有人都喜欢她,她也喜欢所有人,永远面带笑容生活,并没有疯癫若狂,伤害别人。这样的她,为什么一定要治好呢?”

“可是那是假的,那是她的心魔。她不能永远沉湎在虚幻中。”

周茹从没有听过居然有人会反对医治精神病。

“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真实?我们这些局外人知道这是虚幻有什么关系,只要她当事人认为那是真实,并能从中得到幸福,不就够了。

她现在,除了幻想丈夫在身边之外,一切都和正常人一样,还充满爱心,把快乐带给每一个人。若强行唤醒她,告诉她,丈夫已经死了,让她承受着失去至爱的痛苦,一生一世冰冷寂寞,理智正常地活着,真的就是幸福吗?”

容若笑着耸耸肩,摊摊手,续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快乐?

我们眼中的正常,不是她的幸福快乐。不肯接受事实,在幻境中寻找幸福,这是她的选择,我们不必赞同,但也应当尊重。只要她开心就好,不是吗?我们这些局外人,干嘛去操那份闲心,替她叹息呢?”

周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论调,愕然望着容若,半天也说不出话。

容若拿出给老人们说笑话的态度,凑过来,笑嘻嘻说:“怎么样,觉得我说得非常有道理是吧?”看周茹还在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他笑着站了起来:“好了,既然真理已经获胜,我们就不用再辩论下去了。我有事,要先走了,再见。”

他冲周茹点点头,也不等周茹有所反应,就大步走出去了。

周茹坐着发了好一阵子呆,终于消化完他所说的话,忽然一言不发地站起来,快步追了出去。

“请等一等。”周茹叫着拦住了在走廊上行走的容若。

容若带着他似乎永不会褪色的爽朗笑容问:“什么事?”

“你好,我是幻境集团的市场调查员,能否请你帮我做个市场调查呢?”

容若笑着耸耸肩:“对不起,我从来没有玩过幻境游戏,恐怕帮不了你。”

周茹微微一皱眉,以“太虚幻境”的流行和强大的吸引力,看来已经有十七八岁的他,居然还没有玩过太虚幻境,那基本上就是幻境的反对者了,向他询问,不知道会不会又惹来恶声恶气一顿数落。

但仅仅是略一沉吟,她又笑说:“没关系,我的调查针对所有人,并不仅限于幻境用户。首先,我想问你,知不知道太虚幻境的历史。”

“当然知道,现在的人,可以不知道国家近代史,但绝不会不知道太虚幻境的发展史。”容若笑着说。

“二十一世纪,电脑发展一日千里,电脑天才周翔博士研究幻梦之仪,通过电脑虚拟了无数个相对的空间,把古今中外的历史全部输入其中,由电脑还原。在电脑的虚拟空间中,无数个真实的故事分成一幕幕不断上演。后来又把古今中外所有着名的故事传说全部输入其中,让电脑自行把故事和历史相宜地结合到一起。在虚拟的世界中,当你打开一个空间时,就会进入一个个熟悉的故事和传说中。真实的历史和虚构的故事相结合,在虚拟的世界中存在着,是真是幻,就算身在其中也难以分辨。”

“周博士笑称,进入仪器,就如庄周梦蝶,分不清庄周与蝴蝶,分不清是真还是幻。但不管怎么说,仪器所营造的世界,终是镜花水月,一场幻境,所以,就称之为”太虚幻境“。”

“太虚幻境被传了出去,引起了当时最大的几家游戏发展商的兴趣,和周博士经过了长期的谈判后,终于由韩国、日本、中国、美国四家大游戏公司和周博士一起组成了幻境游戏集团。

周博士以科学技术入股,成为最大的股东,就任幻境集团的董事长。 ”

“太虚幻境的庞大虚拟实境游戏系统,经过五年开发后终于投入市场。而后经过漫长二十年的市场试用和不断研发,系统渐渐完美,可以创造一个个如同实境的虚幻世界,让玩家在其中扮演各种角色,开始不同的人生,成为全球最赚钱的产业。

但游戏受欢迎之余却也造成负面效果,无数人沉迷游戏之中,不能自拔,对现实生活再无兴趣,甚至恨不得一生一世留在游戏中,不肯面对现实世界。”

“所以,太虚幻境一方面倍受欢迎,一方面也倍受争议。 各国政府,各大团体,对于幻境的争辩从没有停止过,但因为集团所拥有的财力强大到足以影响许多国家,所以目前还没有哪一个国家敢明令禁止幻境游戏。我说的对吗?”

周茹笑着点头:“你知道得非常清楚,但是,你为什么不玩幻境,也是幻境的反对者吗?”

“不,幻境太昂贵,我却太穷了。”容若笑了起来。明明是苦涩的事,他却笑得一派轻松,笑容明亮得找不到一丝阴影。

“对于幻境,我既不反对,也不支持。有钱玩的话,当然是好事,可即使没钱,世上还有很多好玩的事,也用不着为此而难过啊!”

“为什么?你不觉得幻境是虚幻的东西,是精神毒品吗?”

“幻境是虚幻的世界,它可以带来刺激,带来快乐,带来许多新奇。然而世界上有这种能力的东西很多,像书,像酒,像许多精巧别致的玩意儿。也有许多人爱书成疑,变成除了书之外什么也不在乎的呆子;也有人恋酒成狂,当了个疯酒鬼;也有人玩物丧志,沉湎于许多东西。但是,难道就因此,不让人看书,不让人喝酒吗?”

容若的语气很无所谓,像是觉得根本没什么大不了,轻描淡写地说:“人的自制力弱,并不能因此就怪罪于别的东西。精神毒品吗?

就算是真正的毒品,最早不也是用于医疗的吗?最后要用它来害人,也是人的罪过,和毒品本身无关。

幻境和许多游戏一样,最初是为了让人们快乐而存在的,人们要沉湎其间,也未必是游戏的错。 ”

“可是,人类长时间沉湎幻境,不会拖慢社会发展,影响社会秩序吗?”周茹对容若的感觉越来越奇怪。这个看起来永远带着笑,对什么都不在乎,说什么做什么,都似是在开玩笑讲笑话的人,说出来的道理纵然随意,却又似乎真的非常值得思索,竟使她情不自禁要拿世人对幻境的指责来问容若。

容若不在意地摊摊手:“我觉得,你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很久以前,有过许多有关安乐死的争议,也有人说,安乐死的实施,将会拖慢医学发展,使很多新的医疗技术不能进行临床实验。可是,只要不伤害别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要为科学献身也好,要为国家捐躯也好,要成为社会发展祭坛上的圣者也好,都是各人的自由,但谁也无权强迫别人一起当圣人。”

“社会的发展,国家的前途,都不能建立在个人基本自由被剥夺这一点上。安乐死的合法性早已确立,太虚幻境现在还在争议中,也许一百年后,已经是没人会感兴趣的问题了。想要玩游戏,想要永远留在游戏中,都是各人的自由,只要不伤害别人,不伤害社会,那社会上其他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指手划脚。”

“可是……”

“可是,沉湎于游戏的幻境中,听来都是不舒服的,对吗?”容若不以为然地说:“我们可以从另一方面来想。游戏中的世界是由人所创造,相对于游戏中的NPC来说,人就等于神一样,人到游戏中走一趟,就如同神灵下凡。游戏是虚幻的,是镜花水月,可是留在游戏中不回来,不就和神仙贪恋凡尘,不肯回归天庭一样吗?”

“在所有的故事里,神灵看人间万象,人世悲欢,不也是镜花水月,一场虚幻吗?可是所有恋凡的神仙,在我们的传说中都是美好的;相反,那坚持天规,要把神仙从凡尘带回天界的神灵,是恶毒专制的代表。说到底,不过是立场不同。在神话传说中,我们站在人的立场,坚信和人相亲近的都是正确的,隔离凡尘的都是错的。”

“可是,对于幻境,我们却站在了神的立场,自觉高高在上,现实生活是至高无上的,沉湎游戏是万万不可容忍的。其实宇宙万千,奥秘无数,我们今天以创造者、游戏者的身分,看游戏里任我们操纵的一切人与事,又怎知在另一个世界中,我们不是别人手中造出来的游戏人物。”

周茹怔怔地睁大眼睛望着容若,完全被他所说的话震撼到不能思考。

容若难得端出庄重的态度,认真地说:“庄周梦蝶,是庄周梦蝴蝶,还是蝴蝶梦庄周?对于庄周来说,做人真的好吗?当蝴蝶又有什么不开心呢?这样深奥的问题还是让大智者去想吧!你我都只是世间凡人,管他是梦是幻,是真是假,只要当事人感觉一切真实快乐,便已足够。”

说到最后,到底还是装不下去,容若笑嘻嘻眨眨眼:“怎么样,我刚才的表现像不像世外高人,一代哲学家。”

本来被他的超然姿态吓住的周茹,又被这忽如其来的改变逗得笑了起来:“既然你不反对太虚幻境,那么如果有机会,你会愿意去尝试吗?”

“会吧!”容若笑笑说:“不过,不可能会有机会的,幻境太昂贵了,我永远付不起游戏费用。”

“也许有呢?幻境集团每年进行一次全球民意大调查,在各个国家的被调查者中,都会抽取一个幸运儿,让幸运儿免费在幻境中进行一次最昂贵的游戏旅行。说不定你会中选呢!”

容若双手合十在胸前,做祈祷状:“我会有这么好运吗?那我从现在就开始念阿弥陀佛、太上老君、上帝基督还有真神阿拉。”他的语气态度,完全是不以为然的玩笑。

周茹却斩钉截铁地说:“我相信,你一定会的。”

中国的太虚幻境幸运中奖者终于选出来,并通过新闻昭告全国。

幸运儿,是一个叫做容若,刚刚拿到奖学金,升上大学,还在坚持半工半读的孤儿。

太虚幻境是全球最流行、最受欢迎,也是最昂贵的游戏。一个普通人家,倾尽一生积蓄,在游戏中,也最多只能玩三年,而且玩的还是中档人物。

太虚幻境的收费标准分得极细,根据人物在游戏中所选择的身分、长相、系统支持度,以及游戏时间长短,有着不同的收费。

只有每年的幸运中奖者没有任何限度,可以随意选择在游戏中的身分长相,并要求开放最高级的导游系统,而且可以不受限制地,在游戏中渡过游戏人物的整个一生。

成为幻境中奖者,是每一个太虚玩家的梦想。而现在,一个从来没有玩过太虚幻境的少年,成了所有人艳羡的对象。

可是被无数人又羡又妒的容若本人却并没有太多的惊喜。

甚至于被请上颁奖大会,面对游戏机,被几十台摄影机对准时,他也没有什么手足失措、惊喜过度的表现。

他只是高高兴兴对台下坐着的所有人挥手,态度自然又大方,好像在无数灯光的舞台上,和在仁爱医院的老人活动室里一点分别也没有。

主持人一心制造气氛,把麦克风直接递到他的面前说道:“请问,你想选择什么样的相貌?”

“相貌还需要选吗?”容若一摊手:“我觉得自己长得很正常,暂时没有更改的打算。”

观众席里一片喧哗,主持人也忍不住上下把容若重新打量七八遍。

容若的长相十分普通,身材适中,五官端正而已,有这样的机会,居然不要求在游戏中拥有英俊无比、玉树临风这一类绝对能让女性倾心的外在形象,这也太奇怪了。

容若看主持人狐疑的表情,笑嘻嘻解释了一句:“我觉得男人长得太漂亮,可能会惹来许多麻烦。只要相貌说得过去,不会让人厌恶,应该就不错了。”

主持人乾咳了一声,再问:“请问,你想选择什么样的身分呢?”

“身分?”容若两眼闪光:“我想做个富贵闲人。”

主持人微微一愣,会场观众也大多惊愕。

好不容易可以在游戏中渡过一个虚幻中的生命,他不当皇帝,不做霸主,不为将军,居然只想做个富贵闲人。

下面惊呼声、议论声、嘘声、笑声,都混成了一片。

主持人忙笑了两声说:“这真是有趣的选择,不知你为什么要做这选择呢?”

“很简单啊!因为富贵闲人,既富且贵,又很闲。 富,就不愁衣食,不必拚死拚活为生计;贵,就会少很多麻烦,不会像许多普通人,常会碰上上位者的欺凌伤害;闲,则日子悠闲舒服,快活自然,简直神仙不能换。

我的这个选择有什么不对吗?”

容若眼中闪着梦幻的光芒,快乐地回答问题。 他在现实中,连做梦都想得到的,不就是这样幸福的米虫生活吗?

在容若回答主持人问题的时候,周茹悄悄地拉了拉准备操纵游戏的技术主任,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番话。

技术主任微微一愣:“这样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周茹顽皮地笑道:“他要做富贵闲人,我给他的这个身分,岂不是富到极处,贵到极处,偏又闲到极处了呢?”

在舞台后方,周茹悄悄和技术主任商量着她的可怕计划。

在舞台正中央,可怜的主持人,因为被询问对象的回答太平淡、太无趣、太没有豪言壮语,无论如何也挑动不起现场气氛,只好做罢,随便问几个问题就当交差,让容若可以直接开始游戏。

从没有玩过太虚幻境的容若没有丝毫忐忑不安,兴奋地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无数的聚光灯下,把凝聚了所有虚拟科技结晶,外表却和普通头盔相似的感应盔套在了头上。

技术主任开始在电脑里输入信息。而容若也在三分钟之后,沉沉陷入太虚幻境之中。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一章 万能靠山

睁开眼,望着上方描龙绣凤,精致华丽的床帐,容若眨了眨眼,略略安定了些心神,一欠身,在床上坐了起来。床铺宽大柔软,异常舒适,明黄色的被子都是用丝绸所制,简直是奢华极了。

容若微微一笑,果然既富且贵啊!

他伸手掀开床帐就要下床,却被床帐外的情景吓了一大跳。

这明明只是一间睡房,却华丽广大得吓死人,而且睡房里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男男女女竟有二十多人。

随着他掀帐的动作,“哗啦”一声,那些人一下子全跪了下去,齐声喊:“皇上!”

容若平生第一次目瞪口呆,整个人定在原处,再也不能动弹一下。

这也太富太贵却太不闲了吧!皇上!天啊!幻境集团居然骗人。

千千万万混乱而复杂的信息悄然浮上脑海,容若情不自禁伸手按住额头,半晌动不了。

思绪中的信息太多太乱,一时之间,理也理不清,弄也弄不明白,只是觉得脑子胀得有些生疼,但是最基本的人物背景他算是搞明白了。

萧若,大楚国第七任国主,第二位皇帝,七岁登基,十四岁大婚,再过两个月就满十六岁了。

萧若目前尚未亲政,宫中有太后做主,朝内有王叔摄政,皇帝本身地位虽崇,但权位被夺,不但不用管理国家,甚至连读书学武这种帝王最基本的教育,都是做做样子而已。

太傅们从不考查他的功课,上课时,任他斗鸡走狗、肆意胡闹。

这的的确确是天下最富最贵也最闲的人。

容若忍不住叹息了一声,露出苦涩的笑容。幻境集团没有骗人,但是,他理想中幸福逍遥、闲适安详的游戏人生啊!只怕,只怕是不可能得到的了。

容若现在的处境不但不能像理想中那样适意随性,就连叹息和微笑的权利都没有。

他才刚一叹息,下头人已经磕头不止。

“奴才有罪,皇上恕罪。”

“微臣无能,请皇上降罪。”

“卑职护驾不力,愿领圣上责罚。 ”

容若忙从床上站起来,给众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你们不用惊慌,平身吧!”

他这一笑,地上的人更是用力磕头不止,声声作响,甚至已经有人额上出血,却还在磕个不停。

容若一看到血糊糊一片,已觉一阵头晕,站立不住,又坐回到床上,心中更是苦笑不止。

想不到,在虚拟世界里,以另一个身分出现,这晕血的老毛病居然还没改。

容若头晕目眩之下,忙又躺回床上,同时大声说:“你们别磕头了,我……朕又累又倦,要休息,所有人都出去,不要扰我。”

话音刚落,下头的人已经一声不出,点尘不惊地退了个乾净。

容若这才长长叹息出声:“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因为皇帝虽年幼,但自小无人管束教导,摄政王又有意培养他粗野无行的一面。再加上,他渐渐懂事,知道权位被夺,却无能为力,只有用无力反抗的下人来发泄,对臣下一向暴戾无情,动则打骂,凌虐至死。服侍皇帝的下人,看到皇帝生气、叹息都怕,如果看到皇帝莫名其妙地笑,更会怕到心胆俱裂。”

突如其来的声音,如泉流石上,冰晶相击,既有女子的清悦,又有男子的沉锐。

容若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自然而然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看到,失声问:“你是谁?”

“我是太虚幻境”人工智能体“○○七号,负责你这次的全程引导保护。 ”

容若摇摇头:“我从没玩过幻境游戏,对很多事都不明白,你可以详细解释给我听吗?”

“为你解答游戏中的疑难,正是我的工作。你是幸运中奖者,玩的是最高档的游戏,所以特别配备有人工智能体在你身边。早期的游戏,为了让玩家快乐兴奋,所以调低了整体游戏人物的智慧,也调高了游戏中所有美女对玩家的好感度。玩家在游戏中可以纵横天下,无论出多烂的主意,最后都能一帆风顺,因为其他人的智慧完全不能和他相比。甚至于就算什么也不干,所有能干的美女都会对他一见倾心,出钱出力,替玩家打天下。在十年前,这种风格的游戏迷倒了所有人,可时间一长,大家就开始讨论,这种玩法,太没乐趣,太没挑战性了。”

容若点头:“我明白,就像用修改器玩普通游戏一样,主角一下子升到九十九级,一路无敌,可游戏中的乐趣就没有了。”

“所以游戏的难度渐次被调高,最后游戏中的人物和玩家,拥有同等,甚至更高的智商;而游戏中的美女,也绝不会一见玩家就投怀送抱。要享受美好的爱情,要建立伟大的事业,都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才行。而这一类游戏也分两类,一类是复活版,这种游戏只要在游戏外多买几个存盘点,哪怕死了,都可以复生;还有一类游戏就是拟真版,生命只有一次,不管你买的是多昂贵的游戏,哪怕一入游戏,不小心被天上飞来的一块石头打死,也只能退出游戏,再无法重来。

这种游戏因为具有高度的拟真性,所以虽然困难度十分高,却也是所有游戏中最高档、最昂贵的。只是,游戏公司体贴玩家,为了增加游戏的趣味性、挑战性,又不让所有玩家畏难而退,所以只要玩家肯加一个非常高的价码,这一类游戏就会配有像我这样的人工智能体。”

虽然只闻其声不见人,但这声音实在太悦耳太好听,简直像音乐从耳畔流过一般。容若忍不住笑说:“你一定非常有能力,是吗?”

“是的,我在游戏中拥有极强大的力量,用一个简单的比喻,在这个幻境的世界里,我就是神,我可以移山倒海,我可以夷平世界,但是……”

“但这种力量你不能用,对吗?”容若笑吟吟对着空气问。

“是。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一句话就说到重点。 很多玩家一听说我的力量就兴奋非凡,扯着要我表演,或帮他们打世界。”

“因为这是常识,任何游戏,要想有难度、有趣味,就一定要注意平衡。如果一方面拥有过分的力量,所有的情势一面倒,还有什么可玩的。所以,既然你拥有这种力量,那就一定有另一种原因束缚你,让你不能施展这些力量。我记得以前看过一本叫做什么物语的古漫画,其中的天照大神,拥有超越一切的力量,可是因为他的力量强大到现有的世界不能承受,所以根本不能肆意施展,因此,一切的平衡就不会被打破。”容若微笑着说。

“是的,我虽然拥有力量,但我不能随意施展,我的程序里对此有太多的束缚。

我只是你的引导者、保护者,简单地来说,就是导游加保安。我会在你身边为你讲解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我可以为你解释许多疑难。

为了让你可以好好游戏,不至于太早被迫退出游戏,所以我必须保护你的生命安全,有任何足以伤害到你的攻击、暗害或意外,我都要插手阻止。我也可以陪伴在你身边,做你的侍从、伙伴,可以为你做一些简单的事,比如陪你说话、弹琴、下棋,甚至如果你看中悬崖上的一朵花这一类的事,我也可以为你摘下来。但是,我不能主动去影响别人的生死,即使是你,也不能要求我主动去攻击别人,做出影响这个世界平衡和发展的事。”

容若含笑点头:“这已经非常好了,我有一个万能保镖,从此天下去得,什么人都不怕得罪,做任何事都有恃无恐;又有一个全知导游,所有的疑难都会为我解答,我就可以当百事通了。”

“并不是所有的疑难我都能帮忙。游戏中的正常问题我可以为你解答,可是,如果你怀疑某人欺骗你,或是你想得到某敌人的隐密情报,都必须靠你自己的能力,我是不会去为你探听的。因为如果利用我强大得超越这个世界的力量,去探听足以左右事件发展的情报,同样也是破坏平衡。”

“没关系,我对于左右世界,影响天下这种劳心费力的事一点兴趣也没有,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逼你破坏平衡。”容若笑得一派轻松的道:“不过,你是无形无体的吗?我总不能每天对着四周的空气说话,被人看到,会当我是疯子的。”

“对我来说,有形或无形都是一回事,为了方便的话,我也可以用正常人的形态出现。

”随着话语声,一团淡淡的白光在空中隐隐闪烁,渐渐光圈转大,缓缓形成一个人的身影容貌。

容若倒吸了一口气,震惊地伸手指着他:“这就是你?”

○○七现出了人的形态,白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不扎不束,微微飘浮,衬着悬在半空中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

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一千种琉璃的光芒,容貌如画,漂亮得根本就不似真人。

而容若看到○○七现身后,第一个想法的确就是“这不是人”。

这种容貌,这种风仪,根本就已经超越了一切人类的美丽。

他只是随便穿了件白色的袍子,容若却觉得就算是天使,也绝对不会比他更美。

这种超越了男女,超越了世俗的美态,竟是已不能用言词来形容。

容若震惊地瞪大眼睛,盯着○○七,脑子里不断的想着所有形容漂亮的话。最后才发觉,所谓的面如冠玉,所谓的玉树临风,那些形容美男子的话,用在这个人工智能体身上,根本已经味同嚼蜡了。这样的美丽,根本不是文字所能描述的。

容若张大了嘴,伸手指着○○七,差一点就要说出“你不是人”

这句话了,可心思一转,他也的的确确不是人啊!

想到这一点,他自己就先笑了一笑,手还是伸了出去,不过这回不是指着对方,而是做出握手的姿态:“你好。在游戏中的几十年,就要一直和你做伴了。”

○○七微微一笑,伸手和容若握了一下。他的手指修长好看,竟泛着玉一样的颜色,只是握手的时候,却也像玉一样有些冷。

容若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问:“你是男是女?”

○○七莞尔一笑:“我只是电脑中数据形成的人工智能体,在电脑的世界里,我可以变化万千,因为我知道人类喜欢美丽的东西,所以就尽量以美丽的形态出现在你面前,至于是男是女,这根本就不是问题。”

容若也觉得自己问得蠢,张嘴还想说话,就听得外头远远传来大喊:“皇太后、皇后驾到。”

一声又一声传报,转瞬间,就到了门外。

○○七身上夺目的光辉一闪,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容若自己也一阵手忙脚乱,皇太后来了,岂不是要下跪?

虽然他一向随遇而安,但现代人实在是从来没有下跪过,心里很自然就会有一些反感。

好在他聪明机灵,眼珠一转,立刻快手快脚坐回床上,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躺到被子里。

殿门大开,七八个宫装丽人,簇拥着两个华服女子走了进来。

容若装模做样地从床上欠身要起来。

皇太后急步上前:“皇帝,刚醒过来,身子还虚,快躺下吧!”

容若顺势就半躺半坐在龙床上,倒也躲过了跪拜的礼仪。 往皇太后身上一看,心中就忍不住赞叹一声,这才是国母啊!

皇太后遍体绮罗,满身珠玉,可是这些珠玉,因为佩在她的身上,便像仅仅是沾了这天生就该母仪天下的奇女子的光芒一样,完完全全只是为了衬托她而存在。

皇太后虽然年已三十许,但她那种华贵高雅的美丽,竟是叫人见了除了惊叹,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如此风姿,真不知她年轻的时候又是何等倾国倾城、迷醉君王、宠冠后宫。

容若以萧若的身分出现在游戏中,萧若的许多记忆也都留在了他的脑子里,只是因为记忆太混乱,而人脑又太复杂,不像电脑那样,一下子可以把想要的调出来。

所以望着皇太后,容若只隐隐记得她的身分和一些模糊的往事,却没有什么太过亲近的感觉。

他心中暗暗思忖:“看来,这对母子的感情谈不上好。不过,皇太后对儿子似乎还是很关心的。”转念又一想:“帝王之家,哪里会有普通人的天伦之乐啊!又何必太奇怪呢?”

容若心中连转各种念头,口中只笑说:“儿子已经好多了,怎么竟劳动母后亲自来看望。”

皇太后心中大奇,皇帝从小就无人教导礼仪道德,原以为他在御河中贪玩落水昏迷,醒来后必会大发脾气,怎么竟会说出这么有礼的话。

这时皇太后身旁的女子低声说:“幸得天佑,陛下并没有丝毫伤损,这样,太后也可以放心了。”

容若侧目望去,这女子服饰也极之华丽,容貌却清丽如月,正是十五六岁的年纪,青春正盛。美貌虽不及完全绽放,却已叫人一望之下,身心愉悦。只是明明说的是安慰之词,语调却有些木然,并无关切的真诚,加上她又微微低首,不肯抬头,全不及皇太后的大气风范。

萧若本来的记忆,立刻使容若记起了她的身分──楚韵如,大楚国后族的小姐,皇太后的亲侄女,和自己大婚已经差不多有两年的原配妻子,大楚国如今的皇后。

面对这样的美人,容若却悄悄皱起了眉头,心想:“真奇怪,我既然有了萧若的零散记忆,那么,也应该会多少受他的感情影响,为什么面对这样的美人,我除了欣赏之外,心底深处依然没有丝毫亲切的感觉。

难道萧若那个皇帝,连这样漂亮的妻子也不喜欢?”

容若在心中叹了口气,皇家真古怪,十四岁的小孩,身子还没完全发育成熟就大婚。虽然古代宫禁秽乱,皇家子弟还没有懂事,可能就学懂了风月之事,可是在游戏里也模仿成这样,实在叫人有些不舒服。

十四岁的小孩,哪里懂爱情,哪里懂得珍爱妻子,夫妻感情不和,应该也不是太奇怪的事,只是太委屈了这样美丽的女子。

容若是现代人,对女性尊重,又见皇后如此美丽年幼,心里已将她看作小妹妹一般,柔声说:“韵如,不止太后不用为我担心,你也不必牵挂我。过两天我好了,就去你宫中瞧你。”

楚韵如震惊抬头。 从来对她冷冷淡淡,不正眼看一下,永远只客客气气叫她皇后的皇帝,此时怎么会忽然变得这样有礼,这样温柔,甚至会亲匿地直呼她的名字?

皇太后也是又惊又奇,望望楚韵如,又望望容若,正要开口,外头太监又在通传:“贤贵妃求见。”

楚韵如复又垂下头,皇太后冷笑一声:“传!”

虽然容若脑子里对于萧若所有的记忆感觉还很混乱,很多东西理不清,不过看看眼前的情况,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贤贵妃和皇太后、皇后都不合。

容若心中正在猜测着后宫恩怨,一个盛妆丽人已然进得殿来,恭恭敬敬拜倒在地:“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皇太后、皇后请安。”

她声音清柔婉转,极是悦耳。

容若目光一看到她跪在地上,却仍显得窈窕的身形,便立刻记起了她的身分。

摄政王义女萧纤容,因身分尊贵,所以,受封为仅次于皇后的贤贵妃。

但是,容若心间仍是没有亲切喜爱的感觉。

容若困惑地都想要捶自己的脑袋了,这个萧若到底是个多么别扭的小孩,娘的侄女他不喜欢,叔叔的义女他也不喜欢,和自己的生母也没感情,绝对绝对是个不乖的坏孩子。

他这边心思暗转,那边皇太后竟不叫贤贵妃起来,只冷冷一笑: “你的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皇上醒了,你竟来得比我和皇后还晚,你就是这样侍奉皇上的?”

萧纤容刚刚抬起头来,吓得又深深伏拜下去:“皇太后恕罪,臣妾……”

“你不用解释,我明白,是你娘进宫来探望你,你一时感念亲情,就暂时把皇上放到一边了,对吗?”皇太后淡淡道:“你不要忘了,你既进了宫,就是皇家的人了。论公,皇上是君;论私,皇上是夫,无论如何,都应该放在第一位,否则,你有什么资格成为后宫贵妃?”

萧纤容心中暗自一凛,母亲进宫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就走了,想不到消息这么快就传到皇太后耳边,可见皇太后的耳目竟是无所不在了。

容若看萧纤容吓得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心中不忍,正要开口求情,外头又传来了太监的大声禀报。

“侍卫统领王天护前来请圣驾安。”

太后漫声说:“来得巧啊!早不来晚不来,我教训儿媳的时候就来了,真不愧是摄政王一手提拔的英才。”

皇后伸手拉了拉太后的衣角,低声唤:“太后!”

太后给皇后一个温和的笑容,才扬声道:“让他在外头叩安就行了,不必进来惊动圣上。”

殿外立刻传来下跪声及很用力的磕头声:“臣,大内侍卫统领王天护,请皇上圣安,请皇太后、皇后圣安。”

“王统领,皇上刚醒,没什么事的话,就不用再来打扰了。”

“禀皇太后,臣奉摄政王之命,把随皇上游御河的太监、侍卫一体拿下,如今皇上醒来,敬请发落。”

皇太后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皇帝在游河的时候落水,完全是他自己任性胡闹造成的。如今摄政王把人都绑了让皇帝发落,以皇帝一向暴虐狠毒的性子,肯定是要一起杀掉的。

如今朝中大权尽在摄政王之手,宫中又多有摄政王的耳目,皇上一下子杀这么多侍卫和太监,必会引发众怒,人心皆会不自觉地倾向摄政王。

摄政王这一招,实在是阴损毒辣。

只是皇帝年纪小,又一向脾气不好,和自己也越来越多心结,若要相劝,只怕他反要误会自己并不心疼他这个儿子了。

皇太后这里暗中为难,却万万料不到容若想也不想就大声说:

“有什么好发落的,原是朕自己不知轻重,不小心掉下去的,不关旁人的事。王统领,你把他们都放了,各归其职吧!”

此语一出,不但皇太后与皇后一齐愣住,就连外头的王天护也半天说不出话,好一阵子才急道:“护驾不力之人,岂可轻恕,圣上……”

容若听他相劝,心中一阵不快,这些人,真的不把性命当回事,那么喜欢看旁人倒霉吗?他语气略一沉:“王统领,你是想要朕做暴虐之君吗?”

这话说得太重,外头王统领立刻一个头用力磕下去,疾道:“臣遵旨。”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二章 仁慈暴君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现在觉得头有些晕。”在皇太后、皇后、贵妃一大帮子人探视完毕回去之后,容若所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要向○○七打听宫廷恩怨的真相了。

“现在大楚国的微妙局势,始于三百年前国家初立的时候。”(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这么长?”容若笑着在床上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态,准备好好听长篇演义。

“三百年前,萧氏不过是一个小部族,受到诸国欺凌,萧氏族长就与好友楚氏族长一起联合作战,屡战屡胜,很快就号召了不少部族加入他们的阵营,终于打下很多城池,开始建立一个独立的国家。但是就推萧氏或楚氏谁为皇帝这一点上,大家都感到很头疼,难以决定。”

“最后公议以萧氏为主,却把国号称为楚,而且为保证楚家的地位,凡萧氏子孙,所娶的正妻一定要是楚家的女子,于是楚家就成了后族。皇家直系弟子,如果不想娶楚家女儿为正妻,只有两条路,一是金册除名,贬为平民;二是从家里一路跪拜到太庙,跪上七天七夜,向祖宗请罪,并把自己的领地俸禄送一半给楚家做为赔礼。

因为代价太大,所以自立国以来,没有娶楚家女为正妻的王族,仅仅只有一个。”

“而身为皇帝,就连代价很大的拒婚自由都没有,无论如何,皇后必须姓楚。因为这种原因,三百年来,楚家的势力渗透到国家每一个角落,对朝局影响极大。现在,就算废止后族的规矩,想当皇帝的人为了得到政治支持,也一定会娶楚家女。”楚家的女人统治后宫,萧家的男人统治天下“,这是流传最广的一句话。”

容若点头:“我明白了,因为楚家在国内势力太大,虽然摄政王手握兵权,主掌天下政务,但对于楚家也得忌惮三分,皇太后因此有了可以和摄政王作对的筹码……不过,难道摄政王的妻子不是姓楚吗?”

○○七看了容若一眼:“你没想起来?”

容若摇头:“我的脑子一片乱,什么也想不起来。为什么这么问?

摄政王的妻子,对我影响很大吗?”

“摄政王年轻时爱上楚家一位小姐,可惜那位小姐被一个更有势力的皇族娶走了,从此他终身不娶,不但没有妻子,连侍姬也没有一个,所以虽然权倾天下,却无儿无女。皇帝要大婚时,出于政治考量,他必须送一个自己人到皇帝身边。”

“可是,皇帝的妻子,绝不可以是庶出,而其他王公的嫡出之女,肯定也是楚家女子生的,所以,他只得把手下一名爱将的女儿认做义女,改赐萧姓,也就是如今的贤贵妃。”

“没想到这摄政王竟是一个疑情种,站在权力的顶峰,可以轻易得到无数美人,他还执着至此,实在难得。”容若有点佩服了,心中却在这时一动,失声说:“摄政王喜欢的人,该不会是皇太后吧!”

○○七问道:“你是想到的,还是猜出来的?”

容若长长出了口气:“我的天,简直就像历史上孝庄皇后和多尔衮的故事。”

“这不奇怪,游戏中的人物背景都是由程序员设定,程序员不可能平空想像出那么多事,很自然地就会参照一些历史或着名故事。所以,在游戏中,你常会遇上似曾相识的人和事。”

“既然摄政王如此深爱皇太后,为什么又会闹到现在好像势不两立的样子,皇太后一点面子也不给贤贵妃?”

“当然是为了你。”○○七看着容若说:“你虽然还小,但总有亲政的一天,摄政王为了更稳定地握住权柄,所以有意处处打压你,不让你学习文武之道、权术运用。皇太后感觉到摄政王的私心,就算她也爱着摄政王,但对儿子的爱更是坚不可破。她要维护儿子,就一定要对抗到底,两个人都不愿完全和对方翻脸,但两个人又都不能退让。”

“为了保证你的地位,皇太后或软或硬,多年来用尽种种手段。

不过,这份苦心,你并不了解,反而越来越暴虐,尤其是听说了皇太后和摄政王有私情的流言后,更是和皇太后生分了。皇太后没法对你讲清楚,也就只能苦在心里了。”

也不知○○七是有心还是无意,一口一个你字,听得容若十分不舒服,双手合在一处,对着○○七拱一拱、拜一拜:“我拜托你,求求你,说这些事的时候不要你你你的好不好。虽然我以萧若的身分出现,但他以前做的事,不该由我负责吧!这也太没天理了。”

○○七随即改口:“总之,你现在扮演的萧若,处境很是不妙。

如果你一心要当个什么也不管的富贵闲人,也未尝不可以,但是,你身边的人都会很痛苦。国家永远潜伏隐患,摄政王和皇太后之争不知如何了局,你身边的下人永远提心吊胆,朝臣们永远无所适从。”

“而你的一后一妃,一个是皇太后的侄女,一个是摄政王的义女,都有太深的政治背景,当初又根本没经萧若同意就娶进来了,所以萧若对她们一向不理不睬,从不临幸。”

“天啊!你不要再说这些了,我一向是没什么责任心的人,你不要逼我去忧国忧民。”容若只听了这么一点点,已经感觉头大如斗,哀叫着拉住被子盖着头,不肯面对现实。

○○七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叫抗议,面无表情地继续说:“皇家子弟,从小就识风月之事,萧若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没有任何道德束缚,又因为身为皇帝,很多事可以为所欲为,所以在满腹闷气,又不敢把皇后、贵妃怎么样的情况下,就大肆宠幸身边的宫女,把她们幻想做皇太后和摄政王的亲戚,大加折磨。”

“每个被宠幸过的宫女都是给人抬出寝殿的,大多满身是伤,只剩一口气。而且宠幸过后,立刻被灌下防止怀孕的药,连”起居注

“里都不记载下来,那些宫女绝对不会因此而有机会飞上枝头……”

容若惊叫着坐起来:“不是吧!这简直是畜牲才会做的事!”

“萧若还特别爱折磨下人,用此来发泄火气。他喜欢在冬天叫水性特别好的侍卫们跳到结了薄冰的御河里,让他们去捉鱼,捉到了一条,又要他们放开,重新再捉;他也喜欢叫结成了菜户的太监、宫女跪在一起,互相打对方耳光,哪一个打得轻了,就拖出去乱杖打死。”

“除了侍卫、太监、宫女之外,他还喜欢虐待动物。他最喜欢把自由飞翔的白鸽捉下来,先是一根根拔光它的毛,看白鸽慌慌张张飞不起来,然后,又用剪刀剪去翅膀,看血泊中的白鸽艰难走动,再切掉爪子,然后活生生开膛破肚。他更加喜欢在刚生育的母狗面前,把小狗一个个虐杀,还有……”

容若听得既心寒,又愤怒,忍无可忍地大叫出来:“别说了,这种人怎么不被雷劈死?你为什么要说得这么详细?这太过分了。我是正常人,不是变态!”

“我不是要折磨你,只是要让你明白你的处境。你地位非常高,既富且贵,又清闲地没有正事做,但这绝不代表你是安全的。不但摄政王对你暗怀居心,满朝臣子也看不起你,大多数害怕你掌握大权后成为一代暴君;而皇宫中的下人,虽对你毕恭毕敬,但绝对全是敢怒而不敢言。”

“皇帝虽然尊贵,高不可攀,但你身边却有无数危机在,不止是摄政王对你怀有恶意,朝臣对你未必忠心,你的兄长对你心怀妒恨,就连这些太监、宫女、下人之中,也很可能会有些受辱太过而恨你入骨,想效法刺客挺剑一击,溅血五步,以报大仇的人。”

容若深深点头,脸上有一种受骗上当后的了悟和无奈:“我明白了,我现在虽然是这个国家表面上地位最高的人,却也是这个国家最孤独、最寂寞的人,唯一的依靠是皇太后,尽管,我和她这对母子其实也并不亲近。未来的日子,肯定是步步艰辛……不过……”

他脸上忽然绽放出笑容,竟然冲○○七扮了个鬼脸:“我并不是萧若本人啊!我有几千年的知识做底子呢!还有你这个超级大靠山呢!

天上地下,再没有什么可以叫我害怕。”

这句话本来大有豪气,只不过,一个孩子似的鬼脸,冲淡了慷慨豪迈的效果,反而让人有些好笑。

○○七没有笑,他只是淡淡点头:“这是我的职责,无论你打算干什么,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

“我的想法很简单。”容若微笑着从床上起来,站到○○七面前,眼神清澈:“我是孤儿,从来没有亲人,也没有特别好的朋友。现在,我有了母亲,有了叔叔,有了妻子,这种感觉其实非常好。萧若让太多太多的人吃了苦,受了伤,就让我来尽量弥补这一切吧!”

“在权力的最高点,纷争的最中心,讲情讲义是从来不会成功的。”

○○七的语气一片平淡,不是反驳,只是陈诉事实。

容若开朗地笑了起来,笑容如阳光不带一丝阴影:“那就让成功从我开始。”

大楚国皇宫共分东西南北四座宫殿建筑群,而其中北宫为皇帝与后妃的居所,其富丽辉煌,直如地上神宫。

做为北宫正殿的德阳殿,其华丽雄伟,更在诸殿之上。仅仅殿外,便以花纹石作坛,白玉砌台阶,黄金铸的柱子上镂刻着升天的飞龙,更妙的是,飞龙嘴上的小小龙珠,竟然刻了细细密密的小字。

而大楚国尚未亲政的少年皇帝,此时此刻正手脚并用地爬在柱子上,用手细细地摸着那细小的字,一个个地认。

“皇穹垂象,以示帝王,紫微之侧,弘涎弥光,大楚体天,承以德阳,祟弘高丽,包受万方,内宗朝贡,外示遐方。”

古老的字体,让容若认得很是辛苦,认了半天,最终大力摇头: “古文实在太麻烦了,理解起来太艰涩,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改成现代文法就好了……”

这摇头的动作一大,手上力量不自觉一松,“啊”的惊叫一声,人就直往下掉。不过,皇帝伟大的身躯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灰头土脸和大地做亲密接触的。

早在皇帝满宫闲逛,却因为好奇龙珠上的字而往柱子上爬时,四面八方已围过来一大堆的太监和侍卫,磕头哀求皇帝下来,容若赶都赶不走。

虽然大家求不动容若下来,不过早已把柱子团团围住,做足了应付惊变的准备。理所当然的,容若往下落的身体就被七八双手接在半空,连块油皮也没擦破。

等扶着容若站稳了,“哗啦啦”又跪下一大片人,个个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属下护驾不力,请圣上降罪。”之类的话不绝于耳。

容若只觉头大,笑说:“你们怎么了,根本就是我……朕自己没抓紧,关你们什么事。快起来吧!”

他越是和颜悦色,大家越是心惊胆战,根本没一个敢动弹。

容若本来想笑,可看大家惊惶的样子,又是一阵怜悯,上前一步,一伸手,就把众人中年纪最大,两鬓已有些斑白的一个太监扶了起来。

老太监一怔,身不由己跟着起来,但感到这个可怕皇帝的手,居然扶在自己胳膊上,竟是吓得面无人色,全身颤抖起来。

容若看他这样,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轻轻松手,望向众人: “你们还不起来,要我一个一个来扶吗?”

话音未落,大家已经一起忙不迭地站了起来,但谁也没有放松下来,反倒在心里不断猜测皇帝忽然间这么亲切,不知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折磨人的新花样。

几乎每个人都想起了,皇帝最喜欢把小鸟小狗带在身边养,等到这些小动物把他看成最亲近的人之后,再毫不留情地折磨至死。

容若扫视众人,然后淡淡一笑:“朕躺在床上躺得身子发麻,出来走走是为了松散一下,你们一个个苦瓜脸,就不要跟着了,免得朕看了也跟着不舒服。”

老太监略一迟疑才说:“侍奉皇上,是奴才们的职责。”

当班侍卫统领也立刻道:“属下负有保护陛下安全之职。”

“你是哪一班的?这么喜欢侍奉朕,那有没有兴趣调到朕身边做贴身太监,一日十二个时辰都在一起呢?”容若笑吟吟地问老太监。

老太监打个寒战,只一天轮一个时辰的班,都叫他整晚睡不着觉,要是整天跟着这个喜怒无常的暴君,那还不短命十年。

容若再望向年轻的侍卫统领,漫声问:“大内安全,一向由摄政王亲自训练的高手们维护,朕在皇宫中,会有什么不安全的事发生吗?

你觉得摄政王会对朕的安全这样不负责任吗?”

这个年轻的侍卫统领全身一颤,想到如今宫中的微妙局势,哪敢再说一个字。

容若笑着望了手足无措的众人一眼:“你们走不走?你们不走,那朕走。”一边说,一边已经带着笑容,回头往德阳门外走去。

因为穿着不习惯的宽袍大袖,灿烂阳光下,在德阳殿宽广的庭院里走路的少年显得有些摇摇摆摆,背影颇为有趣。

可是这些太监、侍卫们望着皇帝的身影,一个也笑不出来,跟去又怕惹怒暴君,不跟去更怕失职之罪,个个手足无措,面面相觑。

容若大大方方走出了德阳门,信步踏上了从德阳殿通往和安福殿的空中飞阁。

抬头看碧空,前所未有的蔚蓝,让人心旷神怡;低头看脚下,殿阁林立,雄伟美丽得令人唯有深深惊叹。

容若站在飞阁之上,身处在半空之中,清风拂面,衣袂发丝齐飞,竟恍恍然有踏云登仙的感觉。

容若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真想不到一切都这么真实,这天这地,这宫殿,眼中所见,手上所触,完全像真的一样,好一个梦里真真。”

“百分之百的拟真度,本来就是幻境游戏的卖点。 ”如清泉流石般悦耳好听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

容若微微仰头,望着空旷的天地:“刚才我从柱子上跌下来,你也不出手,亏得我还想试试你的万能救命法呢!”

“有那么多人看着,你根本不会有危险,我要出了手,反而惊世骇俗。倒是你,突然间这么亲切,把他们都吓坏了。你的一番好意,他们只会往最坏的方面想。如果严厉一点,发点脾气,他们反而轻松。”

容若微微摇头:“我不能因为要让他们放心,就改变我自己,去做出我不喜欢的严厉无理的样子来。这样下去,就不是我改变他们,而是他们改变我了。”

“如果他们不习惯温和仁慈的皇帝,不习惯皇帝脸上平和的笑,那就从现在开始习惯好了。只要次数多了,只要我自己坚持,不改变最初的心意,总有一天,所有人会明白的。”

容若一边说,一边回过头,在飞阁的高处,远远望向德阳殿。

殿前的那帮人,有的在争论,有的在团团打转,也有的伸长了脖子对着自己这边张望,十分好笑。

容若眼神再微微移动,望向了德阳门。

殿门前的守卫依旧执戈而立,面无表情,任殿前喧闹不绝,却根本不受影响。那架式,倒像是就算天崩地裂,他们也会一直守在殿门前一般。

容若轻叹一声:“摄政王手下的人就是不一般,在我这个皇帝面前,也一样不卑不亢,刚才我要进去瞧瞧,他们就是不让。”

“德阳殿是北宫正殿,是处理政务的所在,自五年前建成后,就一直只有摄政王可以自由出入。你虽是皇帝,但他也以你年纪小,尚未亲政为理由,不许你任意进出。”

容若点点头:“对了,○○七……”又摇摇头:“这个名字太古怪了,好像你只是一台有编号的机器,而不是我的伙伴一样。”

“我本来就只是人工智能体,本来有的也只是编号。”虚空中传来的声音毫无情绪反应,只是依然悦耳。

“不行,我不喜欢这样,我要我的伙伴和我一样有正正经经的名字。你要个什么样的名字?”

“随便。”人工智能体的回答依旧淡漠得全无丝毫感情。

容若想了一想,就说:“我叫容若,听说,在清代,有个很有文才的贵公子叫纳兰容若,他还有另一个名字,是纳兰性德,我既然叫容若,你就叫性德吧!”

“好!”对于人工智能体来说,叫性德,或是叫○○七,或是叫阿猫阿狗,都没有任何区别。

这样平淡的回答,显然大大打击了容若的积极性,他不太满意地往空中虚无的方向瞪了一眼:“真是没情趣的人啊!我这样认真高兴地替你想名字,你多少也该给点热烈的反应吧!”

“很抱歉,我不是人,而是不会有情绪的人工智能体,不过我可以完美地模拟出任何感情波动来,以后你需要我给予什么反应,打一声招呼,我照办。 ”

容若为之气结:“那你要我怎么办,笑嘻嘻说:”○○七,我帮你想好名字了,就叫性德,麻烦你给个很快乐的回答,大声叫好,顺便再笑个七八声来表示你的受宠若惊“?”

“这也无不可啊!你指示的明确,我才可以执行得让你满意。”

容若气得手脚一起发痒,可惜对着空气挥拳头是一点意义也没有的事:“你简直是最可恶的人工智能体了。既然你是具备独立智慧的电脑生命,你应该也能理解人性,并像正常人那样反应啊!我不管,我不喜欢天天对着空气说话,让人当做疯子。我要你现身出来,和我在一起,我要和一个正常的人做朋友、做伙伴,我不要和一块永远没有反应的冰块在一个游戏里度过几十年。”

“第一,我是陪伴你的人工智能体,无论追随你多久,都只是按程序办事,最多只是伙伴。在人类的理解里,应该不会选这种对象来当朋友。第二,我可以模拟出正常人的一切感情表现,也可以长时间以人的形态和你在一起,但你身边忽然多出一个不属于皇宫的人,这比你对着天空说话,也许更让别人不能接受。”

“我不和你讨论朋友的定义,你这由程序构成的脑袋根本不明白。”

容若无可奈何地叹口气,随即又有些顽皮的笑一笑:“至于让你明正言顺地现身跟我在一起却不太难。 你跟我来吧!”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三章 慈母苦心

“你想出宫?”

永乐宫中,皇太后略有些惊奇地望着大楚国的少年皇帝。

容若一边在心中唾弃自己的虚伪,一边努力做出少年天子不懂事的样子,口口声声哀求皇太后。

“母后,母后,这几天儿臣就快闷死了,儿臣想出去玩玩,到处散散心,轻松一下,不要走到哪里就一大堆吓得面无人色的人跪满地。

母后,儿臣是大楚的皇帝,儿臣想看看自己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儿臣想知道,自己的臣民们想要些什么,母后……”

天下的母亲,遇上不断哀求的儿子,都会又是心疼又是无奈的,就算是皇太后也不例外。

母仪天下的皇太后,见儿子跪在膝前,满脸的渴望,哪里还狠得下心肠来拒绝他,只得苦笑着拉了他起来:“好了好了,皇帝既然想关心关心自己的天下,母后怎能不许,只是记得要多带侍卫。

你是天子,身分何等尊贵,需当好好尊重,断不可有什么差迟的。”

容若惊得差点没跳起来。他虽跑来要求出宫,却知道绝不可能轻易被允许的,暗中早计划好一哭二闹三上吊的种种斯磨法子。

想不到只稍稍一求,皇太后就点头答应,害他苦心思量一十三种软磨硬泡的巧妙法子,竟是一种也没有机会拿出来使用,让人颇有些英雄全无用武之地的感觉,真是太容易,太轻松,太没有挑战性了。

他满脸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惆怅表情望着皇太后,心中暗暗嘀咕:

“阴谋、阴谋,肯定有阴谋,哪个皇太后会随随便便让皇帝出宫的,而且皇帝的年纪还这样小,国内局势还如此不稳定。”

这个时候,他倒忘了他自己忽然想出宫,何尝不是也另有阴谋。

皇太后楚凤仪看他神色古怪,也有些惊讶:“怎么了,皇帝还有什么不高兴、不满意的?”

容若一惊,好在他反应疾快,顺势就撇撇嘴,很不开心地说:

“我不喜欢一大堆人跟在后面,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全都是摄政王的人。母后,儿臣不喜欢他们,儿臣觉得他们不像是在保护我,倒像是在监视我。”

在母亲面前,他表现得完全像一个受委屈而无助的孩子,就连朕这个自称都忘了用。

皇太后长叹一声:“这些日子,他们也是太不像话了,都欺你年纪幼小,哪里把你当君主看待。皇儿,你要快快长大,懂事一些,母后的这颗心,才能真正放得下来。”

这话说出来,忽然间就勾起她的无限情肠。 想到这寂寂深宫中无数的阴谋斗争,想到她以女子之身,内持宫廷、外抗权臣的处处苦难艰辛,竟不由心中酸楚,落下泪来。

容若心中一软。他不是无知的孩子,知道皇太后落泪的原因,更多是多年来权位斗争的习惯,无论在任何人面前,都可以施展出相应的手段。只不过,这其中母亲对孩子的爱护心意,却半点不假。

他是孤儿,自幼没有父母,最向往的也是亲情关怀,被太后这一哭,心头也是一阵难过,情不自禁跪了下来,望着皇太后的眼睛:

“母后,儿臣以前不懂事,让母后伤心操劳。以后再也不会了,我会做你的好儿子,我会好好孝顺你,不会再顶撞你,惹你生气,不会再叫你为我费心劳神,难以安枕了。”

皇太后一震,万万想不到,素来不懂事,而且已和她结下深深心结的儿子,会说出这样情真意切,这样懂事又叫人安慰地只想落泪的话。

如果原本她的眼泪有几分想打动儿子的意思在内,那现在,她眸中的泪,就是真正受到感动而自然落下的了。

她一边急着拭泪,一边强笑说:“皇帝长大了,会哄母后了。就看在你如此懂事的份上,母后也要完成你的心愿。你出宫时,让秦公公、高公公跟着你。他们两个侍奉过三代先帝,是内监中一等一的高手。”

“在路上,让他们帮着你,把侍卫们全甩掉,吓他们个半死。等他们来请罪时,母后再大大发作一番,给你出一口气。等母后要把他们拖出去全砍了的时候,你再回来给他们求个情,叫他们领你的救命之恩,你瞧好不好?”

容若心中一凛,好厉害的女人,好辛辣的手段。不过他脸上却只管开怀而笑,欣然说:“母后这一计果然大妙,真真是位女诸葛。”

皇太后一愣:“什么是女诸葛?”

容若立时意识到,游戏中的历史和现实中不同,典故传说也不同,现实里人人懂的话,这里可能谁都不明白,忙笑说:“没什么,以前听侍候我的一个小太监闲谈,说他们家乡,管最聪明的女人叫女诸葛。”

皇太后点点头:“你是皇帝,虽然摄政王不让太傅好好教你,但你自己要多多读书,明白道理,将来才能好好治国,成为一代名君。

至于那些村言俗语,倒不必太花功夫去记。”

容若乖巧的连连点头:“儿臣谢母后教诲。 ”

皇太后这才道:“好了,皇帝也大了,我当娘的也不多教训你了,你且去吧!”

这话说得大有惆怅之意。容若想出宫虽是另有打算,但看她这样的神情,禁不住心中难受,动了孤儿孺慕之情,一时冲动就说:“儿臣今日哪儿都不去了,就留在这里陪母后一整天。”

皇太后全身一震,情不自禁伸出双手,想把眼前这自长到三岁之后,自己就再没有抱过一刻的爱子拥入怀中,却又在双手触到容若肩头时,手上发力,把他推开了。

“你这傻孩子,说话这么冲动,用不了半个时辰,你就要受不了我这永乐宫中的冷清寂寞,不知会急成什么猴儿样。罢了,我这当娘的,也不拘着你束着你,你要去就快去吧!”

刚才那话脱口而出,容若也是一时冲动,说完了,着实一阵后悔,万一今日不出宫,明天皇太后后悔了,可就麻烦了。

听了太后这话,容若一颗心放了下来,规规矩矩,却也有些僵硬地行了叩首拜别之礼,这才退出永乐宫。

一边走,容若心里还是一阵阵别扭:“唉!古代的跪礼、拜礼,真是让人受不了。好在我是皇帝,除了皇太后之外,不必向其他任何人下跪。希望以后多跪几次,也就习惯了。”

容若一路快步走。

除了随侍的太监、宫女、侍卫外,还有秦福、高寿两名大太监奉皇太后之命,紧跟在容若的身后。

永乐宫里,皇太后倚着窗子,看着爱子远去,眼神无限悠远。

身边从她七岁时就当丫头陪伴在侧,寸步不离直到如今的赵司言赵纤,忍不住喜形于色,欢声说:“恭喜皇太后,皇上终于懂事了,如今与太后母子和睦,是国家大幸。”

皇太后徐徐摇头,神色悲苦:“我虽日夜盼着我的皇儿懂事,明白我的苦衷,但是今天,我却只觉得心寒啊!这世上哪有一日之间,一个人完全改变的道理。”

“你看他向我下跪的时候,动作何等勉强,只怕他心中对我的心结更深,只是不敢表露,反而要做戏给我瞧。只是这戏演得太过于懂事,太不像他自己,越发叫我心惊胆寒。”

赵司言听得脸上色变:“太后!”

皇太后凄然一笑:“以前他任性胡闹,在我面前发无礼的脾气,但至少那个时候他是真诚的,他没有想过欺瞒我;现在,他却已学会在我这亲娘面前做戏了。他说得越是言辞恳切,我越是胆战心惊。”

“以往,我总盼着他长大,盼着他懂事,盼着他学会应付权力纷争,学会用各种面具来面对不同的人。可如今,他连对我都戴上面具,叫我这当娘的心里……”

赵司言也忍不住在旁陪着垂泪,口中犹要安慰:“太后不必悲伤,日久自见人心,总有一天,皇上会明白太后对他的苦心。”

皇太后点头:“无论这孩子怎么叫我伤心,这母子连心却是改不了的。他是我骨中的骨,血中的血,无论怎么样,我都要护着他、帮着他,消灭一切会伤害他的人……”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无比锐利深沉,可至深处却又有一种从灵魂中呐喊出来的悲苦。

“无论他是谁!”

赵司言全身一颤,想要开口说话,却欲言又止,默然好一阵子,才低声问:“太后,这个时候让皇上出宫,妥当吗?”

“我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会忽然想出宫,但我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那个人已经到京城了。萧逸派了心腹重将,布下无数杀阵,却还是让那些人中的一个活下来,并闯进了京。”

“消息应该才刚刚传到京中,萧逸还来不及有所布置,这个时候如果再拖,等萧逸把皇城完全封锁,我就永远没希望见到他。不如让皇帝出宫,这个消息必会震动萧逸,只要他心思一乱,我就有机可乘。”

“再让皇帝甩掉侍卫们,萧逸听到皇帝失踪,不管什么事都要放下,先一步动用所有的力量找皇上。这个时候,对皇宫的监视就会有所松懈,我们才能乘机把那人带进宫中来相见。”

赵司言心悦诚服:“太后的神机妙算实在不是我所能猜得到的,也只有太后,才能对抗摄政王。”

“萧逸是当世奇才,应付战事易如反掌,处理朝政也得心应手,只是论到阴谋诡计,又哪里比得上我这在权位最高峰、后宫至深处挣扎了十几年的女人。”皇太后轻轻一叹,极目望向窗外,皇帝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一阵风吹来,永乐宫花园里的花朵随风飘落,漫天飞舞,恍惚间,时光似倒流十多年。

她年方十五,青春年少,从花丛中穿出,轻灵如鸟。 漫天粉红色的花瓣飞舞,她在花间作舞,飘然如飞。

他却一袭青衫,坐在繁花深处,抚琴拔弦,让袅袅琴音,伴她的轻灵笑语,直上高空。

又哪里料得到,他年会有如此处心积虑,对付彼此的时刻。

又如同,那一日,她诞下爱儿,抱在怀中,直如心肝一般,哪里想得到,今日里,母子相疑至此。

赵司言看她凭窗而立,脸上现出回忆的表情,知她在回想往事,但也同样知道,往事越是甜蜜,等回到现实中时,断肠之苦越是痛楚,心中一阵阵不忍,小声呼唤:“太后!”

皇太后被她一唤惊醒,回头望着这个自幼相伴的心腹眼中的关怀,向着她微微一笑。

“不必替我担心。来,刚才我和皇帝在一起又说又哭,连头发都乱了,你替我梳梳头吧!咱们很快就会见到远方的客人了,总要显出我大楚国皇太后的威仪气度来。”

赵司言应了一声,双手扶皇太后坐在妆台前,为皇太后摘下钗环,放下发髻,再取了玉梳,轻轻为皇太后梳头。

才梳了两三下,梳子上,已经和往日一样,多了许多从头上落下来的白发。

赵司言无声无息地悄悄把白发从梳子上摘下来塞进袖子里。

皇太后早就发觉她有意瞒住自己的这诸般动作,却只做不知,望着铜镜里那依然美艳的脸,轻轻叹息一声:“我十六岁嫁予先帝,十八岁怀孕,到如今,才不过三十五岁。”

这叹息之声,轻轻淡淡,像一阵转瞬即逝的风,几乎就在出口的那一刻,便已被湮没在大楚国皇宫的重重殿宇之中。

京城就是京城,繁华热闹之处,其他城市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店铺林立,百货俱呈;茶馆中坐着口若悬河的说书人;戏棚里走着唱念做打的梨园戏子;路的两旁更有摆摊的、算命的、测字的,就连抱拳走场打把式卖艺的人都比别处多出好几帮来。

容若一路东张西望,满眼生光,不管投入多大资金的古装电影,都不会比自己眼前所看到的更真实、更热闹了。

他拉着性德的手,一会儿挤到东,一会儿跑到西,南瞧北逛,两只眼睛都不够用了。

他自己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死拉着一个穿着白袍,俊逸漂亮得超越凡俗,让人一见难忘,并再也移不开目光的绝世美男儿,这满街一跑,不知引来了多少人奇怪的目光,他自己却全然不觉。

就连性德只是人工智能体,并不会有人类的焦急疑惑,都忍不住问:“你到底要到哪里去,现在宫里宫外肯定都乱成一团,皇太后和摄政王不知会派出多少人手来找你。”

“我聪明吧!皇太后让秦公公和高公公帮我甩掉摄政王的侍卫,我却有你帮我甩掉秦公公和高公公。”容若心情大好,笑得春光灿烂:“等他们找到我,我就说,刚才不小心遇险,是你救了我,然后决定让你做我的贴身侍卫,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在我身边了。”

“这就是你兴师动众,费了这么多周折打的主意。”

“是啊!是啊!是不是特别聪明、特别厉害。”容若两眼闪光,一副做了很了不起的大事,等待大人夸奖的孩子样。

在现实生活中,他经常出入仁爱医院当义工,每天干的就是装傻扮呆、逗笑取乐,让医院里的孤儿、小孩,还有年纪已大,但心思却反而渐渐单纯好哄的老人们开心。

论到装模做样,演戏逗笑,还真少有人可以比得上他。而且自从进入太虚幻境,思想存在于十六岁未满的萧若身上,感觉上,更似莫名其妙年轻了好几岁一样,他就更爱说笑胡闹了。

他这样邀功请赏一般说话,脸上就差没用笔明着写出“来吧来吧!

快来夸奖我吧!”这样的话。

性德只淡淡看他一眼,虽然不至于说出“又笨又莫名其妙”这样真心的评论,但也绝不至于违心到称赞他聪明绝顶。

容若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用极懊恼的语气说:“什么人工智能,连最基本的人情世故都不懂,还好意思自称什么人工智能体。 夸我两句聪明,你又不会损失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很是恼火地甩开了性德的手,大步向前走。

容若走了半天,没听到期待中的道歉安慰,回过头,看到性德一言不发、一声不出的跟在身边,又忍不住叫:“你到底是完全不懂礼貌呢,还是真的这么铁石心肠没有人性,我都被你气成这样了,你就不会拉住我的手,好好安慰我一番吗?你就一点也不内疚吗?”

“我懂礼貌,不过,我的心肠虽然不是铁石,也的确是没有人性的。”性德平静地解释:“如果你想要我拉你的手,可以向我提出要求。”

容若痛苦地抱头哀叫:“这就是问题的关键了,我希望你拉我的手,我希望这是出自你的意愿,而不是我的要求;我希望你可以主动陪我说笑,无论是夸奖还是批评,那都是出自于你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你受程序的影响,规定了什么事必须做,什么事不能做,可是在这些规定之外,你是自由的,你应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意愿、自己的感情,这些,你明白吗?”

“我想要的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朋友,一个有血有肉,可以和我一起聊天、一起吵架,可以一直陪伴我生活在太虚幻境里的亲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说一句动一下的工具。”

他的声音急切而热诚,可是性德的回答却依然淡漠得没有一丝波动:“这个时候,不知有多少人在悄悄寻找你,你打算一直站在大街上大吼大叫,让他们很快把你找到吗?”

“你……”容若又是气又是急,跳起来想要发作,然而面对性德宁静的面容,却又叹了口气:“好吧好吧!现在情况紧急,我暂时和你休战。”一边说,一边又主动拉起性德的手,在街上飞快地跑:

“快告诉我,摄政王府在哪里?”

“你要去摄政王府?”

“是啊!没听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这句话我记得好像是古龙首创的至理名言,非常之有道理。我好不容易才出来逛逛,怎么能这么容易被抓回去。就算找我的人发动上万人马,也绝不会想到,我有闲心在摄政王府附近闲晃荡。”

容若摇头晃脑地大大称赞了一番自己的聪明才智,又很不满地瞪了瞪不懂得趁热夸奖自己的呆木头伙伴。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四章 摄政贤王

楚国,原是北方边陲一个疆域不足三千里的小国,却在冰天雪地、丛林莽原中,锤炼出了强悍善战的男儿。

近两百年来经过不断扩张,国势日盛。楚国立国一百七十三年,大王子萧容出生;一百八十年,七皇子萧逸降世。

萧容娶楚国第一美人楚凤仪为妻,于二十六岁继任王位,其后南征北战,征服北方诸国,是战场上的军神,并于三十岁那一年,去掉国王尊号,正式称帝,成为大楚国第一任皇帝。

他一生的志业宏图都在战场上得到,却也在战场上中冷箭而死。

殁时,年仅三十四岁。

楚国诸皇子皆幼,长子萧凌,年仅十三岁;幼子萧念,还只有两岁。

宗室之中,朝堂之上,都难寻英才,一时间,国内大乱。

以往惧楚国军力而称臣的诸小国,欺楚国只剩孤儿寡妇,俱都一齐毁盟背约,合力来攻。

宗室中素来不问朝政,只以琴棋自娱的七王爷萧逸却忽然上朝,力主即刻推年仅七岁,排行第五,皇后所出嫡子萧若为帝,以正其位,安天下之心。

当时,萧若虽是嫡子,但年纪很小,本来未必可以安然登基。只是朝中人心惶乱,以为大难即临,谁坐在至尊之位上,就等于被架在了火上烤,其他的皇子竟都不来相争。

所以七岁的孩子,就在仓促之下举行了非常简单的登基仪式,正式成为大楚国第七任国主,第二任皇帝。

而后,理所当然的,抗敌大元帅一职,也是在众人推之不迭的情况下,被萧逸轻轻松松拿去。

据说他登坛拜印之时,竟是不着甲不戴盔,只披着一袭青衫,抱上一具瑶琴,携了几册书卷,就这样潇潇洒洒登上坛去,唬得在场百官个个面无人色,只道亡国之日已在眼前。

大军方去,就有不少朝臣忙着收拾东西逃窜一空,也有那老奸巨滑的,先一步将投靠书信寄往敌国。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素以诗文轻富贵的王爷,竟真的只是在轻抚瑶琴,闲翻词章间调兵遣将,谈笑中,强虏烟消云散。

连番大胜后,他除了斩杀了最先号召各国起兵的瑶王和奚王,完全兼并其国土,对其他诸国都宽容相待,只收取适量金银赔偿,和一两座割地城池,就不再加以责难。

如此一来,联军人心立刻动乱,人人只求脱身自保,再无起举国之民,死战到底的决心。

萧逸在短短一个半月时间内,平定战乱,回军京师。

京中出逃官员来不及回来,而投降的官员又已快速出逃,朝堂为之一空。

萧逸雷厉风行地提拔年轻官员上来,翻手间,已将举国朝政军务控制于自己掌中。而后两年间,整顿国务,安定人心,等得国势上升,毫不犹豫发军直指南方大国──梁国。

梁国国土宏大,山明水秀,商业发达,文化鼎盛,国势富足,根本不把这北方莽族看在眼中。

但萧逸以铁骑快马,闪电进攻,长驱三千里,直破京师。然后迅速迎皇太后与皇帝入京,以定国势。随后以两年半的时间,把各方分散的反抗力量一一扫破。这版图在原来的楚国五倍以上的大国,终被完全征服。

多年来,萧逸在外征战,但对京师中战后皇宫的修建加盖也从未停止。

而屡屡兴工后的皇宫之华丽富贵,更是可比天上仙府,但皇城里其他府第的气派就远远不及了。

当初梁国国都被破,国君仓皇出逃,反而是许多大臣们尽忠死节,合家举火自焚,无数华丽府第烧得只剩一片瓦砾。

国家初定,数年间,萧逸忙于四处征战,扫平梁国朝中与民间的所有反抗力量,手上金钱有限,又不能委屈了皇帝,失了国体,在国务军务双重之外,所有可动用的钱都用在了修复皇宫,和维持后宫用度上了。

各大臣的府邸,全部自己想办法修复。最初的两三年,萧逸本人在外征战未归,他的摄政王府,竟是寸土未动。等他回京之后,连皇太后都过意不去,要他暂住皇宫。

当时,正好流传出摄政王与皇太后之间有私情的流言,皇帝十分生气,萧逸便一夜也不肯在皇宫度过,只命人租了京城一中等商人的宅地,做日常起居之用。

至于他的摄政王府,反而并不急着修建,却将国库大量金银用在抚恤战后军士身上。皇太后要拨内库银子为他修王府,他以特例不可破,法令不可废而力辞。

他依旧在比民间富贵人家还略显简陋的宅子里处理全国政务,饮食起居简单之极。

百官劝解均无效,最后还是礼部侍郎赵尚之直言相责,摄政王如此节俭,让那些住华宅,着金玉的官员们如何自处,于国反而有害。

萧逸这才拨了银子,去修建王府。但修着修着,总因为银两不足而不得不停工,拖拖拉拉,竟修了足足两年才修成,而且规模气派仍是一般得很,远远配不上“摄政王府”这四个字。

萧逸做为王爷,每年的俸银和封地的收入足有几十万,怎么可能修个王府,修得如此辛苦。

自然有人好奇追查一番,才发觉,楚国起于东北边荒之地,国家本来就穷,打下梁国后,为安定天下民心,使百姓能抛开旧朝,感念新朝,又特许免税三年嘉惠百姓。

修皇宫、连年征战、战后抚恤、国内大小七条长河的建堤防汛,还有即将举行的皇帝大婚,处处都要银子。

逼得萧逸不但把自己的所有积蓄全贴进去,甚至将自己过去二十多年来收集的古董名画、珍宝玉石等稀世宝物全卖了去贴补。

本人在朝中,却半个苦字也没说,连他自己修府的钱,都是东拼西凑才弄到的。

这消息传出去,在朝中,文武百官有大半满面含愧,有小半低头落泪。

在民间,湘河、苍河,两岸无数百姓为他立了长生位;无数随他征战后领到不菲金银的军士远望京师而哭。甚至有军役已满回家的军士,千里迢迢,跨长刀、负行囊,赶到摄政王府外,请求再入军伍的。

萧逸这座并不华丽的王府门外,整日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有朝中高官,出入频繁;有奇人异士,多来投靠;有热血男儿,万里觅明主;也有普通的民夫村妇,只不过为了仰慕感激,便在这府门之外,时时徘徊。隔着重重大门,厚厚围墙,想像这位文武全才,心怀百姓的王爷,是何等风采。

王府守卫们也习惯大门前无数人来来去去,热闹非凡,也见多了来历不凡的大人物出出入入。不管访客是什么人,何等身分,他们也绝不恃主凌人,只专心做好本分。

当快马声惊破清晨的宁静,迅速在长街尽头响起时,路上行人已经纷纷往两旁闪开。

一匹本来通体乌黑,但现在却已满身泥尘,变得灰不溜秋的骏马,对着摄政王府的大门直冲而来。马势越来越快,很明显马上骑士绝无下马的意思。

这奔马疾驰的势头似有千钧,但王府前的两名侍卫竟是毫无惧色,连大幅度的动作都没有,只是手已经悄悄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黑马上的骑士一直伏在马背上,就在马将要冲到府门,两名侍卫的腰刀已出鞘一线时,他猛然一挺身坐了起来,露出一张黑乎乎已看不清容颜的脸,和胸前刺目的一片血红。

他的手只略抬了一抬,一块乌黑闪亮有着奇异花纹的牌子反映起一道刺眼的阳光。

两名侍卫同时往侧退开一步,黑马毫不停顿地直冲进去。

骏马一直跑过了四道门户,才终于前蹄一软,跌了下来。

骑士知道这连跑两天的马已是支持不住,全不停留地直接从马上掠起,根本不经一重重通报,就翻墙越屋,一连掠过七道墙,才在一片悠扬琴声中降落下来。

他身上负伤,连日奔驰,又急施轻功,这一降下,竟觉胸中真气一沉,身子失去平衡,站立不住,往后跌去。他身子下跌,口里却还急道:“王爷,末将无能,截不住那人……”

话音未落,身子已经倒在地上,心中忧切太重,竟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萧逸除了正式的场合,很少着王服或锦袍,总是一袭青衫,衬上他秀雅的容貌,出尘的气质,总让人觉得他是世外隐居,以诗文自娱的才士,而绝不可能是掌理一国朝政的王爷。

更奇妙的是,再繁重的政务,他都能轻轻淡淡处理妥当,然后一个人闲坐碧水池旁,或焚香抚琴,或倚阁看书,无比闲适。

这时突见一个满身鲜血的大汉从天而降,他的琴声竟丝毫不乱,听到那大汉的话,他立刻就起身离座,快步走近,对于这汉子满身的泥尘和鲜血全不介意,伸手就把他扶起来:“允文,你受了伤?重不重?怎么不先治伤?”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赵允文胸口一热,几乎哭出声来。

王爷以重责相托,他办事不力,如今还不知会惹出多严重的后果来。谁知才一见面,王爷却将那天大的事抛开不管,先问他的伤势。

他心中又悔又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早就放弃,为什么不苦战到最后一人才回来见王爷,甫被扶起来,又立刻屈膝跪下去:“末将有负王爷重托,愿请死于庭前。”

萧逸双手扶他,没料到他又往下跪,待要用力往上托,他那抚琴做诗的手,哪里托得住这强壮武将,只得把脸一沉,声音稍稍严厉:

“你先把伤势处理了,再来禀报其他。”

他这一用命令的口气,赵允文反不敢违抗了,抬手给自己点穴止血,这才道:“王爷不用为末将担心,这道剑伤,我已上过药了,只不过是奔跑太急,才又让伤口裂开了。”

萧逸扯开他本来就已破了的衣裳,细细看他胸前的伤势,以确定是不是真的不碍事。

赵允文既不敢反抗,又羞惭得不能抬头去看萧逸的脸,只把眼眸低垂,却又看到萧逸那一袭出尘的青衫,已被自己染上了大片的泥污血痕,心中又是一阵酸楚,颤声说:“王爷……”

肩膀被轻轻地拍了拍,萧逸的声音依旧温和:“好了,现在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末将奉王爷之命,领了三千飞云骑将士,在半路截杀那群人。

那些人中虽不乏高手,但怎及我飞云骑百战勇士,他们的抵抗迅速被瓦解,一个个死于刀下。只是人群中有一个少年……”

赵允文说到这里,忽顿了一顿,才接着道:“那少年身材较成年人小一些,竟躲在尸体底下,一时间都没有人发觉。

等到大战之后,大家松懈下来,人人下马,刀剑入鞘,准备把尸体一具具掩埋时,那少年竟跳了出来,动作飞快地跃上一匹马,飞速逃窜。 ”

“我们大家都吃了一惊,待上马追击时,已被他跑出老远。 那孩子虽不过十六七岁,但骑射之术极精,人在马上仅以双脚控马,一弓架三箭地往回射,竟是马不停蹄箭不虚发。

飞云骑的兄弟中竟有十多人伤在那小儿箭下。”

“我方自然也乱箭齐发,射倒了他的马。 大家策马冲近,就要乱刀齐下,把他斩成肉酱……”

萧逸神色不动地听他讲述,此时眼神微凝,心中暗忖,看来真正的变故,必是此时才发生的。

而赵允文的声音,在这一刻忽然间竟沙哑了起来:“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有一道剑光,忽然从对面的山崖经天而来,末将亲眼看见,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兄弟,就在一剑之下,身首分离,从马上跌落下来……那一剑……那一剑……根本就是……”

他说话的时候,开始时语气尚平稳,渐渐就颤抖起来,说到最后,竟是连身体也微微颤动。

萧逸心中大是震惊,赵允文从来不是胆小怯懦之辈,随他征战多年,永远在战阵最前方冲杀。

采石城一战,他身中三箭,仍奋勇冲上城头,夺旗而舞;黄沙滩一战,他领区区五百人,在四千敌军的围杀下,来回冲杀,竟反过头来追击敌人。

如此勇将,只因提起那一剑,便已惊惧如此,可见那一剑之光辉,是何等惊人;那一剑之威力,又是何等恐怖。

“然后,末将就只见到剑光,满天满地,满世界都是纵横的光芒,根本看不清持剑的人。那光芒……”赵允文汗如雨下,脸无人色地继续说下去:“那光芒所到之处,就只有惨叫悲鸣。”

“飞云骑是王爷你一手训练的精锐,人人以一挡百,神勇无比。

可是在那剑光之下,竟是全无抵抗之力,什么战阵奇谋都用不上,每个人都只能狂喊乱叫,拚命舞动兵刃保护自己。”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像疯了一样,嘶喊不断,什么都顾不得了。

等到我们回过神来之时,剑光已敛,那个少年也不见了,可是,我们飞云骑的兄弟,死了整整二百四十七人。”

赵允文也不知是痛苦还是痛恨,眼睛红了起来:“我们虽震惊之极,但还不敢忘王爷嘱托。虽那人可怕如神魔,飞云骑的将士还是毫无惧意,奋勇疾追……”

萧逸在此时,忽然长叹了一声。

赵允文心中悲苦,几乎落下泪来,哽咽着继续说下去:“我们一路上明刺暗杀、阴谋陷阱不知用了多少,可是每一次还不等接近他们,那剑光就已逼人而来。那样的剑……那样的剑,根本就不是人间所有,分明是来自魔界和地狱的力量。”

“王爷……我们前前后后,共有十三次行动,每次连那人的长相都还没有看清,就已被满天的剑光所笼罩,十三次攻击下来……”他面色惨白若死,颤抖着唇,费力地说:“飞云骑三千将士,只剩下五百八十六人了。”

说到这里,赵允文一个七尺大汉,终于忍不住落泪,伏拜于地:

“王爷,这些弟兄都是末将带出去的,末将实在不忍再看他们送死,又不能明着调动地方官发大军围攻,我,我只得……只得回来向王爷请罪,求王爷只杀我一人,饶了弟兄们办事不力之罪。”

萧逸垂眸,望着一直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的赵允文:“你确实有罪,你可知你罪在何处?”

“末将没能完成王爷交托的重任,耽误了王爷的大事,罪当万死。”

萧逸摇头:“你错了,你的罪并不在此。你罪在发觉对方有你们不能应付的超凡高手在,却没及时退兵,反而做无谓的战斗,平白葬送了无数弟兄的性命。”

“沙场征战,并没有不死之人。但我希望,每一个好男儿都死得其所,才不负昂藏七尺躯。

我的命令固然重要,但当这命令难以完成时,保全你的兵士,保全那些和你同生共死的兄弟,才是最优先的事啊!”

他一边说,一边微微摇头,轻轻叹息,又俯身扶赵允文起来:

“我要的是勇士,不是死士,我要你们为我战胜敌人,共享荣耀,而不是要你们为了我的荣耀,去白白送死。”

这几句话,萧逸说来话语虽淡,其意却诚。 赵允文心中激动,哪里肯起来,复又拜倒在地,放声大哭起来。这七尺男儿,此时心绪激荡,感动至深,哭得只如个孩子一般。

萧逸知道他的情绪需要发泄,也不勉强他起来,只低声叮咛:

“对于死难的弟兄,要厚加抚恤,他们为国而死,我们不能让他们的妻儿家小吃不饱穿不暖。叫军部记册,说他们是为剿灭流匪而死,为他们追记军功。”

“对于回来的弟兄,也要有相应赏赐,他们不惧生死连番苦战,忠义之心,我全都明白。这次的失败,非战之罪,是我事先查敌不明,才害他们枉死,其罪在本王。”

赵允文拚命擦眼泪,却擦都擦不尽,想说“谢王爷”,又觉得如此厚爱之情,纵肝脑涂地,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又岂是一个谢字说得完的。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赵允文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一事,竟是全身凛然,立刻连哭都忘了,急道:“王爷,他们有如此神魔般的高手,实在不能不防。王爷你需多多调集侍卫,保卫王府的安全……”

萧逸微微一笑:“允文你不必担心,此人掌中一剑虽利,却也未必撼得动我。治理天下,靠的不是剑器,匹夫之勇再高,也不过是个笑傲王侯的游侠。

我若为一逞匹夫勇,惊疑畏惧,整日如临大敌,调集京师人马团团守护,恐把我大楚的脸面一起丢尽了。”

他笑意从容,负手仰头,看空中白云悠悠,遥想那一剑纵横,让天地失色的光华,一时竟是神往起来。

赵允文急得面红耳赤,大叫:“王爷!”

萧逸低头冲他一笑:“除了那绝世高手,还有那个少年,却不知是何来历?”

“那孩子不过十六七岁,未必能有什么本事吧?”

“秦王诛权臣、定朝堂、乾坤独断之时,也仅仅十六岁啊!”萧逸微微摇头:“他们那群人,受秦王密令而来,为什么会带上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那少年,年纪如此幼小,为什么骑射之术竟比你们这些百战勇士还要精湛?为什么那绝世高手不和那一行人在一起,却在你们攻击那孩子时,忽然出手相救……”

他每发一问,都切中要害,反是亲身经历那些杀伐的赵允文本人,从没想过这些问题,此时听萧逸一说,只觉头大如斗。

好在他知道,萧逸问出这些问题,倒也没指望他来回答,所以也就不辛苦去思考,只在想着要怎么才能劝得王爷加强护卫。

正思索间,忽听外头一阵喧哗。 赵允文心头一惊,一跃而起,想也不想,就拦在萧逸身旁。

萧逸笑笑推开他,扬声问:“是天护吗?进来吧!”

大内侍卫总统领王天护,是他放在皇宫中的几名重要心腹之一。

今天竟会不经通报直闯进府,可见必是宫中发生了大事。

只是他心中虽疑虑重重,声音却还淡然安定、自然而然,就连旁人的心,也会因这样沉稳的语气安宁下来。

王天护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管理禁宫多年,性格一向沉稳,绝不是容易受惊的人。但此时,他满头大汗,脸色惶恐,闻召快步走进园来,对着萧逸,远远就屈膝拜倒。

“王爷,卑职无能,有负王爷所托,没看住皇上。皇上现在下落不明,如今卑职正发动所有侍卫搜寻。”

“皇上不见了?”以萧逸的镇定,也不由动容:“怎么回事?”

“皇上今日向皇太后请求出宫散心,皇太后答应了,并派了秦福、高寿在旁随侍。就在京城中,卑职的属下被秦、高二人施计甩掉,后来,皇上连秦、高二奴也甩掉了,如今皇上的下落无人知晓……”

在王天护叙述之时,恰好有一阵狂风不知从何处袭来,吹面生寒,霎时间满园花落叶动,煞是惊人。

萧逸抬头,刚刚还旭日蓝天,白云悠悠,转眼却已阴云四布,天地昏暗。这繁华京师,不知要面临怎样的急风暴雨。

忽然之间,他记了起来。

还有两个月,皇上就满十六岁了。这正是西方强国──大秦国皇帝诛杀权臣、亲掌大权的年纪。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五章 抱打不平

“这里就是摄政王府?”容若望着街对面的王府,瞪大眼睛: “也太简陋了一点吧!”

“萧逸其人,素来不好奢华,起居简朴,理政掌国,更极尽心。

最难得是他身居高位,但极谦和礼敬,无论长少,皆持之以礼,即便做了摄政王,也并不骄人。王府来访客人众多,哪怕是布衣小吏,也以礼相待,必待人语尽,方执礼而送,直到旁人上马而去,方才回转

. 如此行事,一向在京城中传为美谈,诸王公府第纷纷仿效。以往,王侯相府门槛高,看门人也七品官的骄傲风气,也因此为之一扫而空。”

容若双手抱拳对着性德,打躬作揖道:“麻烦你说点轻松易懂的大白话,用不着这么之乎者也吧!”

性德只淡淡看他一眼,如寒冰美玉铸成的脸上不见什么表情,平静地改口:“萧逸治军理政,都极公正自律,经他所推荐任用的官员,如果犯了错误,不管于他有无关系,他首先扣自己的俸禄若干。到后来,所有经他提拔的官员,办事无不小心认真,唯恐连累了他。”

“而在军务上,他只注意大节,制定计划,在细节上从不追究计较,放手让将领们自由发挥. 他对手下将士也极少严辞厉色,更不用死规矩来束缚.

他的大军一向是出了名的松散,就连主营扎下时,给人的感觉都松松垮垮,可无论多险恶的战斗,从来没有人可以杀进他的中军。军中将军们都认为,哪怕在摄政王帐中当个小游击将军,也比在别的大将身边做副将要快活。举国之军,奇$%^书*(网!&*$收集整理几乎人人都愿为他效死。”

容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露出向往之色:“如此人物,真叫人神往啊!他得军心是肯定了,那民心是否也向着他呢?”

“有一次他出府闲游,街上行人奔走相告,百姓争相来睹摄政王英姿,竟使京师市集为之一空。你说他得不得民心呢?”

容若啪地一拍掌:“如此人物,我也要见一见才好。”他说到做到,抬脚就往王府大门走去。

相比于别的高官府第守卫众多,摄政王府门前,只有两个军士。

但他们的尽职尽责,却又绝不是其他王府的下人所能相比的。

一看到这个锦衣华服的少年走近,两名军士已经一齐拦了过来,问道:“请问公子有何贵干?”

容若暗中点头,心道:“所谓宰相门房七品官,真难得他们身为摄政王府的守卫,竟然一点王府的骄气都没有。”

他心中赞许,脸上带笑,口里流畅地说:“在下容若,本是济州人氏,世代经营盐茶,也算小有资产.

因深敬摄政王爷的功勋,所以聊备小礼,希望能有幸一睹王爷天颜。”

济州盐商茶商,富甲天下,就是所谓聊备小礼,其价值怕也惊人得很。容若这个口,开得不可谓不大。

更难得的是,这两名军士,居然全不动容,一齐施礼:“王爷公务繁忙,不能接见所有客人,公子若要求见,请留下名帖和住处,王爷若愿相见,自会派人相请。只是王爷从不收受贵重礼物,公子若有诚意,倒不如备办些便宜土产,既有情份,也不逾矩。”

容若笑着拉起其中一个军士的手:“我这里有两颗小珠子,不成敬意,就麻烦两位先帮我通报一下吧!”

这明珠,可是他从自己平常戴的帽子上摘下来的,绝对是珍贵的贡珠,随便拿一颗出来,都能晃花珠宝商们的眼睛。

可这名军士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又往容若手中塞回去:“为公子通报是我的本分,请公子不必如此。”

容若笑嘻嘻说:“这各府里头求见的规矩我都懂,这是情份,是礼数,不算犯规矩。我来得太急,并没有多少时间可耽误,只求两位通报一声,无论成与不成,都不干二位的事,我绝不多说一句话。”

军士却毫不犹豫,一把抓住容若的手,把明珠正正经经放回他的掌心,这才又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公子的好意我们心领,只是若收了公子的小礼物,就会犯了王爷铁律,纵然王爷不怪罪,我们也没有面目再站在王府门前,请公子不要为难我们。”

容若也敛了笑容,竟对着二人施了一礼,再向上头摄政王府的牌匾拱了拱手:“有如此国士,可见主君是何等样人,在下佩服。”

二军士一起还礼.

容若不再多话,退回了对街,对着一直凝望自己的性德微微一笑:“连两个守门的士卒,都如此不卑不亢、守礼守节,我这位七皇叔,实在是个大大了不起的人物啊!”

“现在进不了王府,你还有什么打算?”

“打算……”容若伸手摸了摸肚子,复又开开心心地笑了一笑。

“我现在的打算,非常简单实际,就是找个顺眼的馆子,快快填饱我这正在饥饿中呻吟的胃。”

面对满桌子的美味佳肴,容若当然绝不会亏待自己。他筷下如雨的速度,和实在谈不上任何文雅风度的吃相,以及这一身和他如今野蛮举止并不相配的华丽服装,让很多人都忍不住皱眉打量这个少年,怀疑这到底是哪一家没教养暴发户的儿子,还是某个偷了有钱人衣服混到酒店里来骗吃骗喝的穷鬼饿汉.

就在众人打量容若的时候,很自然就会一不小心看到坐在容若身边,那白衣黑发,姿容之美超越了凡尘世态的性德时,这就更加没有任何人能转动眼珠或移开目光了,只能无力地发出一两声惊叹来。

性德是人工智能体,根本不需要进食,所以只是陪坐在旁边。奈何有义气的小皇帝吃得手忙脚乱之余,居然还腾得出手来,挟了各色的鲜鱼嫩肉,直接往性德嘴里塞。

“从现在开始,你要学会怎么当一个人。吃喝玩乐,这是最基本的,不要急,我慢慢来教你,就不信培养不出你的人味来。”

在普通人眼里,白衣黑发、俊美飘逸的性德,的确有一种如同神子般的高贵气质,让人几疑他不是凡人。可是在被容若强塞了满嘴的菜,来不及下咽,腮帮子有些鼓起来的时候,那些清冷出尘的飘逸之气,立刻被毁得一塌糊涂,的确多了点热闹的凡俗味道来。

容若很是满意地点着头:“这里的菜真的挺不错. 宫中的菜就只求精致漂亮,论味道,还未必比外头这样的小店好。告诉你,在这里,吃的是重味道、好热闹,和这浓浓的人气,跟冷冷清清的皇宫大内可大不相同。”

他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喝了一口酒,然后猛烈地咳嗽了起来,直咳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直到性德扶着他,帮他拍了半天的后背前胸,他才缓过气来,涨红着脸说:“唉!原来萧若的酒量这么糟,亏我以前还是千杯不醉呢!

这下子,一世英名全毁在这个没用的身体上了。”

性德用清冷的眸子看他一眼,没有把小皇帝萧若从十岁开始就酒色无忌的真相给他点穿。

容若乾咳两声,坐正了身子,急急忙忙转开话题,以避免自己难堪:“你知不知道,天底下,谁能天天吃到世上最好的菜?”

性德毫无疑问是天底下最没情趣,最不能帮助说书人带动气氛、激发情绪的听众,听了这话,只是用清清淡淡的眼神看着他,毫无好奇关心的表情,更谈不上开口问个一句半句了。

容若叹了口气,自说自话地继续下去:“是尚膳监总管啊!别看御膳房有天底下最好的厨师,但是技术好,没材料,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很多节令性的菜肴,以及不容易弄到的菜肴,他们都不敢拿给皇帝吃,害怕皇帝吃了喜欢,以后天天都要,那他们就要上吊了。

所以给皇帝的,是容易弄出来的菜,真正难得的好菜,反而是他们尚膳监的头头们私底下吃了。”

“武侠小说中的韦小宝,就是天下口福最好的人之一。以前还有一个笑话,说太监们为了糊弄皇帝,餐餐给皇帝吃菠菜,可是又不敢告诉皇帝这是菠菜,就说那是红嘴绿鹦哥。”说完了,他扔了筷子哈哈大笑。

可性德却只坐在旁边,用平平淡淡的眼神望着他,就算拿着放大镜去看,也绝对不可能从他的面部皮肤上,找到一丝一毫的笑纹来。

在这样清冷的目光注视下,可以做到全不受影响的人,不是没有,但肯定不会是容若。

所以他的笑,很快从大笑变成乾笑,然后迅速转变为苦笑,最后双手握拳打在桌上,又猛的提起,张嘴对着发红的拳头吹了好几口气,才气急败坏地说:“这么好的笑话,拜托你笑两声,会死吗?”

性德无声地挑了挑眉头,有礼貌地不对这个笑话的拙劣加以评论。

好在容若也习惯了他的冷淡,脾气发作一下,心理也就很快平衡下来了,复又笑嘻嘻凑近过来:“好性德,我给你讲了这么好的笑话,你怎么报答我?”

性德冷淡而迅速地说:“如果你赖帐要跑,我不会让老板的伙计打中你,但我也不会帮你去偷钱或抢钱. ”

容若刚凑到性德面前的脑袋差一点直接栽到眼前的菜盘子里,他勉强在嘴角扯出个笑容,用虚弱的语气说:“老天,你不用神机妙算到这个地步吧?”

“你不是没有带钱吗?”

虽然性德的语气一迳平淡,但容若总是怀疑这其中有着明显的讽刺。

“这也没什么,你看,所有的故事里,大人物、大皇帝、大公子他们出门都是不带钱的,在饭店付不出帐来的时候,自然会有侠士啊,美女啊之类的人出来帮忙付钱,从而引出动人的传奇来。”

“好!”性德点头:“那你就等着侠士或美女来为你付帐吧!”

“你不要这么死板好不好。帮点小忙你又没损失,只是主动去弄点钱啊!不至于要用到超乎世人的能力,怕破坏平衡吧!”

容若几乎是用哀怨的眼神望着他:“事情弄到这个地步,真的不能怪我的。我想要自己管钱袋,可是高公公非要他来保管,为了以防万一,我还特地带了两颗贡珠,没料到,刚才在王府门口没能送出手去,不知道是不是当时弄丢了,我现在怎么也找不着。如今我是一文不名,你不可以见死不救。”

性德连眉毛也没动一下,正打算再次拒绝时,外头忽传来一阵喧闹.

容若第一个跳起来往外看去,外面大街上,正在上演所有传奇故事的男主角最容易遇到的戏码.

一班无赖,正在调戏一位美人。

“皇上自从落水被救醒之后,就变了性子,是吗?”

“是,王爷,他居然连那时护从他的太监、侍卫都不肯杀,而且再也没有打人骂人,反而对每一个人都笑脸相向,甚至会弯腰去扶跪在地上的太监. ”

萧逸点点头,眼神既深且远:“皇帝已经懂事了,已经懂得招揽人心了,那就不会无知任性到随意甩开侍从和太监,这其中必有用意,或许……或许皇太后另有打算。”

王天护道:“皇太后派了秦福和高寿跟着皇上,卑职原本也以为,是皇太后授意他们甩掉侍卫的,可连他们这两个功力高绝的内监首领也面无人色地去向皇太后回报,永乐宫已经乱成了一团.

皇太后连下了好几道懿旨意要全力找寻皇帝,这倒又不像是做戏了。”

“既然如此,我们也发动一切力量,找寻陛下。”萧逸一边下令,一边快步往外走:“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也该到宫里转一转了,一方面向皇太后请罪,一方面也要从皇太后的刀下,把这次跟随皇上出来的侍卫们救出来。”

赵允文站起来叫:“王爷可要更衣?”

“事态紧急,不必更衣了。”萧逸最后回头,制止了要跟随自己的赵允文:“允文,你身上有伤,不要乱走,先休息去吧!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放肆,我乃当朝董御史之女,你们胆敢无礼. ”女子的声音,极是清悦好听,纵然是怒极之时,也有一种动人的韵致。

“你敢自称官小姐,你要是官小姐,我就是王爷了。”无赖头目的笑声,张狂而无理。

四周几个小混混们一起哈哈大笑,各自伸出手去,有人去扯这女子的衣衫,有人去拉这女子的裙子,有人又来摸这女子的头发。

“真是大家小姐,出门还会不坐轿子?”

“连个丫头都没有,居然敢冒充官小姐。”

“瞧你这身半新不旧的衣裳,哪个官小姐会这么寒酸,还不如跟了我们兄弟几个,包你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无赖的言语越来越不堪,动作越来越放肆。

那女子手足无措得连连退步,脸上露出惊惶无助的表情。但即使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刻,她的容颜都清美如月、秀雅如仙,实实在在叫人眼前一亮。

容若一望到这女子绝世的容色,就怔了一怔。他也不是没见过美人的,现代电视电影中的绝世佳人、漂亮明星,数不胜数。

来到幻境之后,皇太后的风姿神韵,皇后的娇美动人,贤贵妃的楚楚情致,竟皆不及这女子。

这美女的容颜美得叫人直觉有一把刀直插进心头,怦然间,胸膛里发出一阵震荡.

“董仲方,原任户部侍郎,为人正直敢言、忠正不阿。屡次上表反对大兴土木修建皇宫,徒费民力,毫不在意得罪皇太后、皇帝和摄政王。摄政王喜他忠正耿直,不忍降罪,又嫌他身在户部,处处扣住银两,碍手碍脚,所以把他降为御史。”

“此人清廉耿介,除了官俸之外,别无聚财之道,家中又没有资产,所以生活极为拮据,虽为朝廷命官,却连一个下人都请不起,膝下唯有一女嫣然,打理家计。”

性德清冷的声音在耳旁响起,才把容若震得醒过来。

容若望望外头,又回头看看性德,一个特别的想法涌上心头,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既然这里都有了孝庄皇后和多尔衮,那自然也可以有让皇帝不爱江山爱美人的董鄂妃了?”

“我说过,游戏的背景可能有类似于史实或小说的地方,但这只是可能。”一尘不变的冷澈声音毫不客气地打破容若的幻想。

容若正想再说,外面已传来董嫣然惊惶的叫声。这些无赖正在撕她的衣裳,而满街行人只敢指指点点,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打抱不平。

容若想也没想,一掌拍在桌上,愤然立起。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六章 街头救美

依容若多年来看小说、看电视、看电影的经验,温柔善良、侠骨丹心、儿女情长、英雄盖世的男主角,要是在街上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被一帮无赖混混围着调戏,而这个男主角又正好还没有女朋友、意中人,那么,故事将会往哪个方向发展,简直百猜百中。

所以,现在,自觉是太虚第一大主角的容若,很自然的愤然而起,就要去英雄救美了。冲出三步,忽然记起,自己虽然是主角,却根本不会武功,现实中的他也不是打架能手。而街上那……一二三四五,一共五个混混,个个像是黑社会打架专家。以己之弱,对人之强,殊为不智。

不过,美人有难,岂有不救之理。好在容若虽不会武,身边却有一个在太虚世界里绝对天下无敌的大靠山啊!

他脑筋一转,就回过身来,走到性德身边,用力去拉他。

“快去啊!”

“去做什么?”

“救人啊!看到美丽的小姐被人轻薄,是男人都绝不会无动于衷的。”容若义正辞严。

“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只是人工智能体,没有人类的感情,就算世界毁灭,所有人死掉,我也不会有动于衷。我的工作是保护你,除非他们伤害你,否则我不能主动对别人发出攻击。”

这样冷漠的言论气得容若涨红了脸,猛的一跺脚,直冲了出去: “快住手。”

董嫣然一个弱女子在光天化日之下,京城大街上遭遇到无赖调戏,而没有任何行人肯施予援手时,心中不免又惊又怒。

听到一声气势非凡的“快住手”,她立刻精神一振,却又在满怀希望时,只看到一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大男孩跳出来。这个人怎么看都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公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可以让人联想到英雄侠士身上。

董嫣然心中失望,还勉强放柔声音,对这一片善意想要保护自己的少年说:“这位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些人蛮横无理,莫要连累了你。”

她的声音也如水般温柔,听得容若心中一阵感动。这女子处此危难,还关心一个陌生男子的安危,可见天性有多么善良,果然很像电视里演的那个百分百完美,善良得有点不像真人的董鄂妃。

没准自己真要变成顺治,和她谈一场惊天地泣鬼神,流传千古,不爱江山爱美人的恋爱。

想到这位绝美女子,有机会成为他的未来情人,本来就一心想当救美英雄的容若,自然就更不能袖手旁观了。

为了在美人面前表现他的英雄气概,容若把头昂得老高,义正辞严地对着恶棍说着戏剧中的标准台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在天子脚下竟敢做出这种事,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当然,在所有的影视戏剧和小说故事中的混混、流氓、恶棍这一类小配角,都是绝不会被这种充满正义感的话吓退的。

无赖头目仰天发出三声标准奸角的恶心狂笑,又说了一句最标准的反面配角台词:“你是什么人,胆敢管老子的闲事。”

“天下人管天下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行侠仗义,本是我辈男儿义所当为之事。”容若挺起胸膛,把印象里武侠小说中大侠常用的壮志豪语,一股脑儿全说出来。

而无赖头目的回答则简单直接许多,一声不吭,抡圆了手臂,对着容若满是凛然正气的脸一巴掌打下来。

董嫣然适时发出一声惊叫,而容若却毫无惧色,睁大了眼睛,一下也舍不得眨地盯着那自上而下的手掌。反正他背后有天字第一号大靠山,就算是萧逸他都不会怕,何况这不入流的小混混。倒是擦亮眼睛,不可错过精彩的后续,才是最重要的。

但让容若失望的是,后面发生的事,一点也不精彩。

因为仅仅只是人影一闪,几声闷哼,然后,四五个混混就分别跌到五步之外去,再也动弹不得了。

可怜容若两眼睁得如铜铃那么大,就是连一点最基本的打斗动作也没看到,一切就此结束。

“那是什么?”当萧逸在王天护的陪伴下,骑着马从王府出来时,正看到守门的军士弯腰在地上捡什么东西。

隐隐约约有异样光芒,在那军士掌心闪烁。

萧逸只是不太在意地信口问了一声。

可是当军士把贡珠送到萧逸面前时,萧逸的眼睛霎时间变得幽深无比。

而在一旁的王天护已经忍不住叫了起来:“这,这是……”

萧逸侧头看了王天护一眼。

王天护即刻噤声不语。

“这是哪来的?”萧逸的问话依旧平淡,看不出丝毫急切焦虑。

“刚才有个十五六岁,身着华服,谈吐得体的少年要来求见王爷。

他自称容若,是济州盐茶商人,送了这对明珠给小人做礼物,小人不肯收,他就走了。小人还是刚才发现,这明珠掉到地上了。”

“那孩子去哪了?”

“好像是往右边去了。”

另一个军士接口:“的确是往右边走的,而且他一边走,一边摸着肚子,说不定是饿了。”

话音未落,萧逸的马已经疾驰了出去,王天护紧随在侧,后面跟了十几名近卫,人人策马如飞,丝毫不敢怠慢。

这么严重的阵仗,惊得两名军士脸色发白,相顾无言。

容若回过头,摆出自有记忆以来,最文雅最有风度的姿势说: “董小姐,让你受惊了。”

董嫣然的容颜,美如玉盛明珠、露结冰雪,而她美丽的容颜在这一刻焕发出来的光辉更加夺目。只是她的美丽突然绽放,她的眸中光芒闪动,甚至于她倾倒众生的嫣然一笑,都绝不是给容若的。

就在容若摆足姿势,说出话等了半天后,才发觉,从头到尾,董嫣然的眼睛都没望向自己,而只是略过自己,看着自己身后的人。

容若仰天翻了个白眼,忍住对老天挥拳头的冲动。他不用回头去看,都知道董嫣然看的人是谁。

白衣黑发、俊逸绝伦的性德倏然现身,在眨眼之间平定一切,教训无赖的高手,这个时候摆出来的POSE一定是酷得无与伦比,足以让所有年轻、幼稚,容易被英雄主义思想影响的女子倾心吧!

至于,这个绝世美男子原本打算冷眼看着美人被欺辱的真相,就算他说出来,也都只会让美人以为是他嫉妒之下的诽谤吧!

看着董嫣然绝世的姿容,容若心中一阵难过,恨恨地回头,死死地瞪了性德七八眼,瞪到眼睛有些疼,才又回过头,用力在董嫣然面前咳嗽两声,用以吸引这美女的注意力。

客观来看,现在的奇特情形,实在也不能怪董嫣然。一个相貌平平,只会逞勇的富家小子,和一个武艺高超,见义勇为的绝世美男子,她注意的对象,和感恩的对象,都不可能会是前者。

不过,心理不平衡的少年,板着脸拚命咳嗽的声音,终于还是把董嫣然的注意力暂时吸引过来了。

“这位公子,谢谢你。”她声音清美如音乐,可这明显凑和的道谢里,所含的诚意却少得可怜。

容若心中大大不乐,第一次开始后悔,当初进入幻境时,居然没有要求给自己一个漂亮到气死潘安、羞死宋玉的长相。

一阵黯然之后,他重萌斗志,准备和美人细细交谈,藉着直接的语言交流,好让美人了解他的内在美。

可是他还来不及说话,董嫣然的眼神,已经情不自禁又往他的身后飘过去了。

容若忽觉一阵心灰意懒,什么也不想说了,扭头就垂头丧气地往酒店里走,走过性德身后时,巧妙地找到一个众人视线的死角,不动声色地回肘,用力撞在性德背上。

性德神色漠然,表情不变,好像根本没有任何事发生,但眼眸最深处却有隐约的红色光芒,一闪即逝。

而所站的角度,应该完全看不到这一动作的董嫣然,则不知为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容若此时已经走回了酒店,气呼呼坐回原位。

而性德也自自然然地转身,坐回他身旁。从头到尾根本没多看姿容绝代的董嫣然一眼。

董嫣然反而怔住了,生平第一次,有人可以视她这样的美丽如无物,而她心中忽然萌动的娇羞,满心满意的感激,却一个字也不能说出来。但要就这样走了,却是怎么想怎么不妥,只能愣愣地站在街心,怔怔望着酒店里并肩而坐的两个人,竟是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容若心情糟糕之极,坐在桌前,赤着手抓起一只鸭腿大口地咬,一边咬还一边狠狠瞪着在自己面前坐下来的性德,那样子,简直就像咬的是性德的脖子一般解恨。

偏偏性德完全不理会他的愤愤不平,自自然然坐下,脸色平静冷漠地像是没有发生任何事。

容若一声不吭,一脚悄悄地从桌子底下踢出去,在性德脚上用力踢了一脚,然后重重踩下去。

街中心的董嫣然脸上突然露出厌恶的表情,快步向酒店走来,神色间颇有不平之意。

容若无声地用力踩踩踩,性德却浑若无事一般,看容若手上满是油腻,信手拿了桌旁小二来回传递的热手巾递过去。

容若愣了一下,接过手巾,脸却热了起来,自觉实在像个任性的孩子,一不如意,就拿旁人撒气。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也怪不得性德啊!总不能说他长得好看是罪过。

而且和一个无知无觉、不痛不痒的人工智能体生气,还费力气又打又踢,实在是笨得过头。

他乾笑着接过手巾,擦擦手,暗中轻轻把脚抬起来:“对不起。”

这一声对不起说得性德似乎愣了一下,又似乎根本没有,彷佛是容若自己眼花罢了。

不过,容若也不管他的反应,有些不好意思地抓抓头,却还是正色说:“是我不好,一不高兴就怪到你身上。在这里,你是我唯一的朋友,会永远保护我照顾我,我却把你当成不高兴时的出气筒。”

他说话一向嘻皮笑脸,这一次自觉有错,心头凛然,暗中责备自己,就连说话也难得正经起来:“我保证,以后,我绝不会做这样的事了。如果我再犯这种错,你记得提醒我今天说过的话。”

性德淡淡垂眸,没有看他真诚的眼神,平淡地说:“我为你做的一切,都只是程序的要求,所以你不必感激我。把我当亲人,或是当出气筒,对我来说,同样没有区别。”

容若皱眉,还要分辩,董嫣然却已进了酒店,对着二人盈盈一礼:“多谢二位适才相救之德。”

她这次没有像刚才那样只一迳望着性德,反是目不转睛盯着容若,只是眼神之中倒是警告监视的意味更浓一点。

容若自小豁达,虽是孤儿,却可以乐观开朗地生活,虽然因董嫣然的漠视而受了点伤害,但刚才一撞一踢已经发泄了不少,又自觉做错了事,对性德颇有愧意。

此时,容若虽发觉董嫣然似乎是看到自己那几个见不得人的小动作了,心中略有懊恼,却也没有解释,只笑了一笑:“董小姐不必客气。”

他性子洒脱,既然觉得无望,便也不多纠缠,客气一句之后,就不再说别的。抬手招来伙计,指指桌上的菜:“我的帐……”

“二位公子,你们的帐,我们掌柜的说不用收了。”

容若一愣,心中暗奇。

这时酒店掌柜也走了过来,弯腰行了一礼:“二位见义勇为、救人危难,实在让人敬佩。我虽是个小小生意人,没有管天下不平事的勇气,但见到这样的侠气英风,也觉心怀大快,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做这个东道的,请二位一定要赏脸。”

容若本来非常糟糕的心情立刻好转不少。救人帮人,原本也不该为了美色,而是为了这是该做之事、当为之事才对。

这一想通,本来还有些微抑郁的心情立刻泰然,自己头疼的付帐问题也迎刃而解,果然好人有好报。心有所想,容若脸上自然带出快活的笑容来,也回了一礼:“多谢掌柜的厚爱,我就却之不恭了。想不到这市井之间,也有这样的豪侠之风。”

掌柜的忙不迭摆手:“公子这才叫行侠,我这样的商人,请一顿饭,算得了什么?”

容若微笑摇头:“掌柜这话太过妄自菲薄了。所谓侠道,并不是仗三尺青锋,动辄争斗于闹市。自古以来,就曾有无数儒侠文侠,只要行义所当为之事,救人困厄、助人危难、倡义侠、非强横,便为侠士。掌柜的,你为了与你无关的事而慷慨解囊;你为了恶霸受惩而欢喜叫好、大觉畅快,这就已经是侠行。因为有你这样的人,那些敢于行侠、愿意行侠的人,才能一直坚持他们的理想到最后。”

他这里说得滔滔不绝,大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势,掌柜的听了连连摇头摆手称不敢。

董嫣然盯着容若,本是恼他器量狭小,但耳旁听他所发议论,竟大为诧异,却也实在有理,不免更对容若深深注目,心中始觉对这个奇怪的少年,也绝不能小看了。

容若发觉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更觉得振奋,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还要再说,就听到一声惊雷般的大叫响在耳边。

“皇上!”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七章 叔侄初遇

王天护的声音传到耳边,吓了容若一大跳,忙往外看去。

只见长街上的行人自动往两边让开,现出十多骑正疾驰过来的快马。

以王天护为首的十多个人,俱都鲜衣丽服,身披漂亮的轻甲,独其中一匹马上男子只着青衫,但气度高华,容貌俊雅,竟把身旁一干衣鲜甲亮的人全都比得黯然失色。

几乎不用往那混乱的记忆中去搜索资料,容若已经悄悄地念出了五个字:“摄政王萧逸。”

转眼间,快马已至酒店外,萧逸首先下马,进得店来,对着容若拜了下去:“皇上!”

容若忙上前三步,急急伸手扶住刚刚跪到地上的萧逸,急道: “叔叔快不要多礼。 ”

萧逸微微一怔。这皇帝小的时候,只叫他七皇叔,渐渐长大懂事,对他多了心结,见面只冷冷喊一声摄政王,何曾这般如平常百姓见了长辈亲人一般,亲亲热热,叫一声叔叔。

容若乘着他一愣的机会,两膀拚命用力,终于把萧逸托了起来。

这时,王天护带着一干卫士,已在店外拜了一地:“皇上。”

这番阵仗,早把无数百姓吓得直了眼,人人手忙脚乱地跟着跪了下去,混乱中,一叠声地三呼万岁。

董嫣然惊愕地望着容若,也身不由主地往下跪去。

性德目光往四周一扫,见除了容若和萧逸,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自己也不便显出特别来,便也跪到了人群之中。

“皇上!”萧逸宽心地冲容若一笑,但神色间带着些微的责备。

容若缩缩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心虚地笑了笑,为了转移大人的注意力,他立刻一指董嫣然:“七叔,这位是董御史的女儿,刚才,竟被无赖泼皮当街调戏。我们大楚国京都的王法都不知在哪里了,要不是我见义勇为、挺身而出,这位姑娘还不知要受多少羞辱呢!”

萧逸的眉头一皱,不但没给邀功的皇帝几句夸奖,反而低声责叱:“皇上是千金之躯,怎可如此冒险?我必将此事禀明太后。”

容若伸伸舌头,脸上做出一个害怕的表情,低声哀求:“七叔,不要告诉母后,母后会狠狠地教训你可怜的小侄儿的。”

面对这个明显在装小孩扮可怜的皇帝,萧逸啼笑皆非,有心要教训,但又不好对皇帝说出太重的话,只得罢了,扭头对董嫣然说:

“董小姐受惊了,此事我会下令追查严办的。”

董嫣然虽然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但也被眼前的种种惊变吓住了,开始只能震惊地呆呆望着容若,听到萧逸的话才惊醒过来,忙道: “谢皇上相救,谢王爷关怀。”

容若在萧逸有机会转过头来说教之前,一把将性德拉了起来: “七叔,刚才我为了救董小姐差点被人打了,幸好有他出手相救,他身手很好,我要他做我的侍卫。 ”

萧逸看到性德,也被他飘逸出尘的气质和出众的容颜所震动,竟连声音也柔和了:“你救了陛下,自有重赏。 ”

“不用重赏,不用重赏,只要让他当我的侍卫就成了。”容若拉着萧逸的袖子一个劲地扯扯扯,那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气势,分明是若不成功,就非把萧逸的袖子当众扯破不可了。

萧逸有些哭笑不得,对这个皇帝打不得骂不得,说理更是绝对说不通:“陛下,大内侍卫非同小可,必要根底清楚之人……”

“根底清楚得很,刚才我全问过了。”容若急急说:“他叫性德,幼丧父母,在山中长大,自小练得腾跃如飞,动作迅疾。我已赐他萧姓,收他当我的侍卫,君无戏言,这可不能说话不算的。”

萧逸又再看了一眼性德,如此高华气度,他才不会相信容若那简短的介绍呢!只是皇帝这样好的兴头,不能硬着反对,所以只笑了笑:“好吧!一切等回宫后再说。 ”

容若站在原地不动,固执地说:“七叔不答应,我不回去。”

简直已经是摆明了耍赖到底。

萧逸拿他没办法,只得点头:“好,我答应皇上。”

容若这才高高兴兴点了头,一手牵着萧逸的手,一手又拉了性德,直接就往外大步走。

这样没大没小、没上没下、无君无臣,全不顾礼法规矩的行为,看得王天护等人猛皱眉头。

不过,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和他计较,一个卫士起了身,把自己的马牵过来,屈膝跪倒:“请皇上上马。 ”

容若望望比自己高出好多的马背,咽了口唾沫。

这时跪在地上的卫士却已双手向前,伏下了背。

容若一呆,却也立刻明白,这是要自己踩着他的背上马的意思。

他是现代人,这脚怎么踩得下去。

好在他一向机灵,只是愣了愣,回头对着萧逸,扮成不懂事小孩状:“七叔,你扶我上马。 ”

他的表情、动作,完全是富贵人家娇生惯养长到十五六岁,还没有懂事的孩子,不知人生艰苦,只知和亲人亲近撒娇。

竟连萧逸也怔了怔,恍惚间觉得时光倒转。 眼前的孩子刚刚登基,还只有七岁,什么事也不懂,整天就会摇摇摆摆地在面前晃来晃去,不断地扬着小胳膊,喊着:“七皇叔,抱抱。”

自己越是忙得不可开交,他越要在旁边夹缠胡闹,时不时爬到桌子底下去扯他的衣摆,拖他的裤角,总是叫他又是生气又是心疼又是无可奈何。

思及往事,萧逸在心中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上前,双手半抱半扶着容若,助他爬上马背。

萧逸才一松手,容若已经摇摇摆摆得要跌下来了。

来自现代的他,破天荒第一回骑马,两手抓着缰绳,也不知道怎么用力才好,脸色发白,就差没双手乱挥,大声尖叫了。

萧逸自己也给他吓了一跳,连忙扳鞍上马,双手控缰,这才让容若安心地在他双臂中间余惊犹在地喘气。

萧逸虽然知道这个小皇帝从来没有受过良好的教导,既不懂诗词经赋、治国之道,对于骑射之术也是从未涉及,不过,真没想到他窝囊至如此地步。如果不是自己反应迅速,只怕他要在满街百姓面前出丑了。

但他依旧不说什么,只淡淡道:“皇上可否赐臣共马而行的荣幸?”

容若哪里会说不,拚命点头,回头对萧逸一笑,笑容灿烂,语意真诚:“七叔,你待我真好。”

萧逸心中微震,不由自主记起多年前,这孩子,也曾无数次在他怀中笑着说:“七皇叔,你待我真好。”

想不到,事隔多年,他还会这样在自己双臂呵护之下,安心地享受着自己的保护和照料,说出这样的话。

心头的悸动只是一瞬,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催马前行,因为顾着容若,不肯放蹄疾奔,只让马儿缓缓而行。

其他人也都上马随行,性德闲步跟在一旁。

容若高坐马上,看两旁民众全都跪地俯首,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心中暗暗叹气,这样唯我独尊的气派,实在也难怪古往今来,无数人为了这至尊的宝座,争个血流成河。

萧逸在马上闲闲地说:“皇上,侍卫们想求一道恩旨。”

容若点头,回首对萧逸笑说:“七叔,我知道,这全是我的错,我不该贪玩,我不该任性甩掉侍卫们。我回去自向母后请罪,绝不会怪罪别人的。”

他这么快的反应让萧逸感到惊奇,不明白这一向以残暴任性出名的皇帝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但这孩子无邪的笑容和诚挚的语气,却又让人无法生出防范之心。

他心中好几个念头转动,最后却只淡淡说:“皇上,你应该自称为朕,不应用”我“这个称呼。”

容若不怎么开心地说:“明明是一家人,还要拿什么架子?哪怕是最亲的人,在一起开口闭口的朕,人也生分了。七叔,你不要教训我,我们只论叔侄之谊,不好吗?”

“陛下,天子无私情、无私谊。 ”

容若望着萧逸,满目期盼:“天子也是人,为什么要有这样的要求。七叔,我情愿你把我当做侄儿来疼爱,不要把我当皇上来敬奉。”

萧逸微笑:“臣不敢。”

容若望着他的眼神,几乎带着哀求:“七叔,若儿从小就没了爹,是你扶我上皇位,是你一直保护着我。你不是臣子,你是我最依赖的亲人,你不要拿出君臣奏对的格局来应付我。”

萧逸心头一惨,怀中的孩子没有父亲,而他,也没有儿女。

曾经多少次抱着无助的他,面对自己至爱的女子,发誓当他做亲骨肉一般,绝不相负。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渐渐改变的。

如果,这孩子,能一直那样对待自己,一直一声声叫着七皇叔,也许,事情,永远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样子。

可是,在冷冰冰互怀心结、互斗手段这么久之后,容若这忽如其来的呼唤,满眼哀恳的真情,却只让他感到身心寒凛。

这个孩子,真的长大了,大到可以把戏做得如此逼真,大到可以对着也许是他最想杀的人,说出如此真情流露的话。

萧逸在心头冷笑,萧逸啊萧逸,无论你愿与不愿,所有的一切,最终要走向最残酷的一面,你所有的忍耐、坚持、犹豫、徘徊、手软、不忍,到底,还能再支持多久呢?

最终,你是要被这残忍的皇帝,当做他手中被凌虐的小鸟般斩于屠刀之下,还是去做弑君夺位的乱臣贼子,只怕,你自己也回答不了吧!

当容若在前呼后拥之下,来到皇宫外时,就看到黑压压一片的人,全都聚在宫门之外。

远远地看着御驾近前,所有人呼啦啦一下子全跪下去,齐声喊: “恭迎圣上回宫。 ”

这么大的阵仗,这么多人整齐的喊声,吓得容若身子一晃,若不是有萧逸双臂护着,几乎就一头从马上栽下来了。

他喘着气在马上定了定神,望着眼前黑压压一大片跪着的人,回想自己这高高在上的身分,深深叹了口气,忽然叫:“性德,你来一下。”

性德闻声上前,走到他的马旁。

容若微笑着说:“性德,以后你要天天跟着我,这种很多人跪在我面前,突出我至尊无上的大场面还会有很多。请你记得,经常要提醒我,不要因为这些而迷失了心,不要慢慢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的天之子,从此忘记了平常心,请你一定一定要提醒我。”

性德淡淡点头,就像听到的,只是叮咛自己,早上多为他加一点衣服一般简单。

萧逸却已震惊莫名,失声叫:“陛下!”

容若却只是淡淡笑着对他说:“七叔,从我自御河中被救起,死里逃生,已经大彻大悟。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圈,人间一切的名利纠纷都不再在意,我只想将往事全忘。今生,就当是从我自水中被救起后,睁开眼的那一刻算起吧!”

“我告诉自己,要孝顺娘亲和叔叔,要善待身边每一个人,要以平常心来看待一切,不要自恃着天子的身分。我真的已不再习惯,别人动不动就叫我皇上,动不动跪地磕头,动不动诚惶诚恐。”

“但我不知道,我的平常心可以保持多久。我想,人性大多软弱,当时光慢慢过去,当我渐渐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之后,如果有一天,别人不尊我为皇上,别人不一见我就跪在地上磕头,也许我反而会不习惯。”

“我猜,这也许就是权力腐蚀人的原因,古往今来,无数英雄名臣,创下伟业,却可全始,难全终,不能及时退步,都只是因为权力这杯美酒太过诱人,一旦沉醉,万难自拔。本来的万丈雄心、为国为民,到后来,都只会转变成为了权力而争夺斯杀。就算本来没有恶心恶意,可是因为舍不下权位,却也不得不去做许多不该做的事。”

“那些文武臣子尚且如此,何况,我是天子,一言出,天下称圣;一语决,万民颂赞。天长日久,我又如何还能看清我自己、看清这个天地。所以,我一定要一个人在我身旁,时时提醒我,叫我警惕,不可失却平常心,不要沉湎于权位的美酒之中。”

他这番话全出真心,他本来就只是个来自现代社会,随遇而安,全无野心的人,绝对不希望自己渐渐被环境改变成玩弄权术、自命尊贵,真以为天下人都比自己低上无数等的所谓皇帝霸主。

但萧逸听来,却如雷惊心,恍惚中,这一生,竟也不过是被皇帝这几句话说尽了。

自小洒脱随分,从不追权逐利,在兄弟之中,一直是最最不起眼的一个。重臣们讲着治国大事,武将们喊着开疆拓土,皇兄们个个嚷着万世功业,只有他清清闲闲、诗酒自娱。所有的争权夺利、血腥杀伐,在他看来,全都是不能理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以平常心待人,并不自命高贵,就连王府中的下仆,他也从不喝斥。纵然眼看着心爱之人成为皇后,今生无缘携手,痛入肺腑却并没有想过要去争权夺利、杀戮报复。

直到皇兄沙场战死,国内一片混乱,宫中皆孤儿寡妇,无依无恃。

他的站出来,只是想尽身为皇子的责任,守护自己的国家;只是想尽身为男人的责任,保护自己心爱的女子,和她血肉相承的孩子。

一场场胜仗,一次次成功,无数人拜在面前,无数人热泪盈眶,愿为他效死。所过之处,欢呼称颂,百姓三呼,有时,竟连万岁万万岁的字眼也叫出来了。

天下之事,皆由他一言而决;举国之政,俱是他一手而断。

军士效死,百姓爱戴,群臣敬畏,皇室感佩。

真的很骄傲、很自豪,真的开始享受这陌生的,却让人感到无比满足的一切。

等到有一天,发现,这样的丰功伟绩,已经变成了杀身大祸的隐患,因为想倾力维护心爱的女子所做的事,却一步步,让自己和她之间开始出现裂痕。

在最风光、最得意的时候,痛苦悄然而至,却再也松不得手、退不了步,再也放不开,手中所拥有的一切了。

权力的美酒,一旦饮下去,又怎么可以不受诱惑,怎么可能不染上毒瘾。

即使睿智如他,也要在深深陷入局中,进退两难之际,才能了悟,权力对人的可怕影响。

可是眼前的人如此年少,怎么可能,比他更清晰地看透这些本质,然后用如此平静安详的语气说出来。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八章 少帝美侍

“七叔,你怎么了?”容若关切的声音把萧逸飘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萧逸勉强一笑:“没什么。 ”然后催马进了宫门。

性德自然地跟在一旁,王天护却忽然跃马拦住他,沉声道:“你不能进宫。 ”

容若在马上回头叫道:“为什么,朕要他进宫当朕的侍卫,七叔也答应了,你还拦什么?你眼里还有没有朕,有没有七叔?”

这会子,他犯起急来,倒又记得自称为朕了,不但拿皇帝身分压人了,顺便连萧逸也给拉过来,往王天护头上扣了双重大帽子。

王天护翻身下马,拜道:“圣上旨意,臣不敢违背。但宫中侍卫,随同皇上出入后宫,时常会见到宫中后妃,极为不便,所以历代以来,可以进入内宫的皇帝贴身侍卫,都是祖宗三代都为朝廷效力的世家子弟,极为可靠的人,方才可以让人放心。”

“此人,皇上既有意提拔,便应在宫外受些礼仪规矩的训练,然后在东西南三宫中任一处当差,但皇家起居的北宫,却是万万不能进的,更不够资格做皇上的贴身侍卫。”

他这话说得其实极不客气,容若心中大为着急,回头瞧瞧萧逸,萧逸却只淡然不语。

容若心中暗恼:“好啊!你不方便明着拦我,就默许王天护来跟我唱反调,就等着看我怎么应付,是不是啊?”

他自知不能靠萧逸,心中已经在盘算压服王天护的办法了:“这个大内侍卫总统领,分明是萧逸的死忠属下,表面上对我执礼甚恭,骨子里,哪里把我这个没亲政的小皇帝放在眼里。

这一回,要不想法子压住他,以后就更别想明正言顺,把性德调到我身边来了。”

他素来性子淡泊,不爱与人争执,偏偏种种事都逼到头上来,只得头疼得连连叹气,脸上却做出愤然之色,扯住萧逸的衣裳大喊:

“七叔,你看,他们都欺负我是没爹的孩子。我好不容易喜欢了一个人,想放在身边,他们都不许。 七叔,七叔,这事可是你答应的,你要为我做主。”

瞎子都知道这事其实就是萧逸暗中支使的,可容若就是装做什么也不明白,扯定了萧逸闹腾。

说到后来,简直都要哭出来了,心中却在暗笑:“好啊!你们都欺负皇帝小,我就乾脆倚小卖小,没轻没重地说些撒娇生气却又要你命的话,看你怎么接招。”

萧逸这一生,不知遇见过多少难缠的对手,但对这种装小孩、耍无赖的手段,却实实在在一点法子也没有,一时间竟是开口也不好,不开口也不好;应他也不是,不应他也不是。

而且,容若哭闹之间,话却说得很重,连萧逸都有些不自在了,更别提王天护当场变色,连连叩首:“圣上旨意,卑职岂敢违背,只是历代先皇,祖训在上,臣更不能违犯。圣上说这样的话,臣唯死而已。”

他虽然磕头磕得额前都肿了起来,但说的话,竟还是软中带硬,半步不退,连祖宗遗命都搬了出来。

容若忍不住暗中叹气。他虽然不高兴,但看到王天护额上又红又肿,还不停地用力往青石地上磕下去,终究又心软了下来。

容若侧脸去看看性德,却见他只漠然站在一旁,完全事不关己的态度,只在自己一眼看去时,回了一个带点淡淡笑意的眼神。

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眼神里全是讥讽,似在嘲笑他这个荒唐任性,却还自以为高明的主意,轻而易举就让人家给破解了。

容若给这一眼,看得气往上冲,叫了一声:“王统领,你别磕头了,快过来,朕有话说。 ”

王天护听命站起来,走到马前,低头听训。

容若在马上俯下腰去,把嘴巴凑到王天护耳边:“王统领,我知道,祖宗有命,在后宫出入的侍卫,一定要是历代为朝廷效力的世家子弟,这都是防着男女有别,所以要挑可靠的人,以免坏了后宫风纪。

不过,关于性德,你一点也不用担心,因为……性德他根本就是个女的。”

这话一说,声音虽小,但萧逸和王天护可是都听到了,两个人都是一惊,一齐望向性德。

此人虽有着比绝色女子更加美丽的容颜,但气度高华,完全没有丝毫脂粉气,谁也不会想到,他竟是女扮男装。

容若得意的冲性德扮个鬼脸,眨眨眼,继续说:“你要不信,回宫后,找个人验验就是了。我不喜欢他当宫女,宫女不能陪我上殿,不能陪我出宫,让他做贴身侍卫最好了,所以这件事,你不可以泄漏出去。”

他话是用耳语的声音说的,可是以性德的能力,怎么可能听不到。

在幻境中拥有无限神通,可以身化万千,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动容的人工智能体,脸上终于露出了啼笑皆非的表情。

王天护脸上的惊愕更是怎么都掩不住,两眼就直愣愣盯着性德看了。

萧逸虽然还能保持得住不失态,但看向性德的眼神,多少有了点惊疑。

也许是太过震惊,也许是找不出别的反对理由,最终王天护没有再提出其他的异议。

萧逸和容若的第一次交锋,以容若的突出奇兵,巧用奇计而大获全胜。

当事人容若当然非常开心,笑得异常灿烂,高声说:“还愣着做什么,我们快进宫去啊!母后想必等极了。七叔,你陪我一起去给母后请安吧!”

萧逸和容若一起入宫后,都下了马,直往永乐宫而来。

远远的,人还没到永乐宫,啪啪啪的板子声,却清晰入耳。

容若“啊”了一声,加快步伐,小跑着冲向永乐宫。

永乐宫宫门外,一溜有二十多个人趴在地上,每人身旁站了两个执棍的太监,正在打板子。这些人裤子上已被打出了斑斑血迹,却还要隔一会儿喊一声:“谢皇太后恩典。”

容若一直有晕血的毛病,一下子看到这么多血,立刻面色苍白若死,脚步虚晃,站立不稳,当时就要往后倒。

幸好被正从后面赶过来的萧逸一手扶住:“陛下,怎么了,是否不舒服?”

容若再看了一眼地上众人的鲜血,脸色更是变得死灰一般,恨不得就此晕过去了事,却又同时伸手用力在自己大腿上拧了一下,剧痛使得他精神一振,这才支持过来。

他猛然站直了身子,大喊:“快住手!”

皇帝的金口玉言,这些太监谁敢不听,立刻一齐住了手。

容若奋力挣开萧逸的搀扶,直冲进永乐宫。

正好永乐宫内殿中焦急的皇太后听说他回来了,喜得急迎了出来,见到容若安然,一颗心才放得下来,又是欢喜又是气恼,走过来,伸手想拥抱爱子入怀。

一眼看到萧逸跟在后面,她忙又把抬起的手臂放下,保持着皇太后的尊严,对萧逸点点头:“多亏摄政王把皇上找回来了。”

容若根本等不及萧逸和皇太后之间客套虚礼,先一步喊:“母后,千错万错,都是儿臣的错,是儿臣不好,儿臣不该私下乱走,儿臣不该使性子,你饶了外头那些侍卫吧!”

皇太后淡淡道:“哀家知道皇上仁慈,不愿伤及人命。这些人再怎么说也是摄政王亲自挑选的,虽犯大过,哀家也不好斩杀,只杖责四十,再逐出宫去,永不续用就可以了。”

萧逸听得心中一冷。皇太后看似给自己天大的面子,但信口逐出宫去,永不续用,宫中侍卫就多了二十几个要缺,皇太后必是要用她的私人心腹来填补的。这样淡淡一语,实是辛辣到极点。

可容若想的和萧逸完全不同。他以前看书,就知道所谓杖责,其中的鬼花样最多。若是下了狠心要把人生生打死,四十棍已是足够了。

他怎么能眼看着因为自己一时意动,就叫这么多人被打死。身在权力中心,但还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权力之争的冷酷无情,心中激愤起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甚至也等不及和皇太后一起进内殿,一屈膝,直接就在外殿,当着所有太监宫女和宫门外被打的侍卫们的面,跪了下来。

“儿臣求母后开恩,此事全是儿臣不听话闹出来的,平白害母后担忧,满宫不安。若是要打,也该打儿臣才是,怎么能怪他们。”

皇太后虽然也曾叮咛他要假做求情,卖一个大大的人情给别人,但也料不到他表现得这么激烈,倒是一怔:“皇上?”

“母后常教儿臣要做个仁君明主,为君主者,怎可避讳自己的过错,却让忠心耿耿的下属代为受罪。更何况,君父子民,可见天下臣民为子,君王为父,又有哪一个为父的,可以忍心让无辜的子民为自己受刑。母后,求求你成全了儿臣这番心愿吧!”

容若一边说,心中又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惨状,自己不过是一念之间,就害得这么多人被打得血肉模糊,心中一阵阵内疚起来,也就顾不得现代人的矜持了,跪在地上,直接就磕头。

连着两声,脑袋实打实撞在地面上,头上极疼,脑子发晕。

这礼数行得太大了,吓得四周太监、宫女全跪了下来,四五个大太监扑过来就要拉人,个个吓得魂飞天外,声音走调地喊:“皇上不可!”

太后也惊得脸上变色,忙伸手扶了他起来:“好了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皇上怎么行起这么大的礼了。皇上这样仁厚,哀家只有高兴,难道竟会不依?”说着抬起头来,淡淡道:“传皇上旨意,赦了他们吧!”

话音一落,那些被打个半死的侍卫都挣扎着起来,跪下行礼谢恩。

容若一个劲挥手:“别谢恩了,快回去歇着。传朕的旨意,叫太医拿了最好的药,给他们治伤去。”

他操心人家的伤,皇太后看他额上红通通一片,更加操心:“皇上就顾着体惜旁人,怎么忘了自己,快,快传太医。 ”

容若摸摸自己的头,疼得微微一颤,回头看看萧逸,忙笑说:

“母后别担心,只是刚才撞着了一点,不是什么大事,儿臣回去,自会叫太医来瞧的,母后先歇着吧!七叔来了,必有不少国事要对母后禀报,儿臣先告退了。”

说完这番话,也不等皇太后说话,笑着连退了十七八步。

皇太后本不放心,还要叫他,可一抬头,就自然而然看到萧逸奇异的眼神,立时身心剧震,竟是再也无法转眸避开他的目光。

容若退出老远,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就看到皇太后和萧逸原本一直在彼此回避的目光,此刻猛然撞到一处,那一瞬,不知传递了多少复杂到根本无法理得清的情感。而容若也真正惊叹,原来人的眸子,竟然可以把这么多复杂难明的情绪,全无遗漏地表达出来。

叹息声在心头,轻轻响起。

只有真正相爱的人,才会有这样的眼神吧!

电视剧里的海誓山盟,电影中的生死相依,天王巨星的倾情表演,加起来,都抵不过真正相爱的人,无意之中的一次凝眸。

奇异的感动,让心柔软下来,却又下意识地扭转了头,加快步伐一直出了永乐宫,才忍不住深深叹息一声。真的,再也不忍看残忍的现实,悄悄化做冰雪的城墙,阻挡在真心相爱的人之间。

却又在惋惜之外,生出深深的怅然。

一向淡泊的容若,忽然真的羡慕了起来,这样动人的爱情,他,是否会有机会拥有?

他忍不住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轻轻地骂出一句很不文雅的话。悔不当初啊!这样平平无奇的脸,如何吸引美人垂青。

“你的头受伤了?”淡淡的声音,并没有任何关怀的意思在内,理所当然,是出自冷漠无情的人工智能体口中。

容若白他一眼,伸手摸摸额头:“没事,只是撞了两下,不过,我已经这么疼了,刚才王天护那么狠命地把脑袋往石头上撞,应该比我疼得更厉害吧!”一边说,一边上下打量性德。

性德已换了装束,劲衣束发,竟完全是侍卫打扮了。普通的侍卫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特别的英武漂亮。

容若看了又看,这样的帅哥,若是在现实当中,不知会让多少女人尖叫。忍不住有些妒嫉地哼了一声,东张西望一番才说:“咦?王天护他不在这,竟然就让你一个人等在外头了。该不是他已经验过你了?所以就只好答应让你留下来,做我的侍卫了?”

性德冷冷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容若立刻幸灾乐祸、眉开眼笑地凑过来问:“验过了是吗?怎么验的,是不是叫宫中的老嬷嬷动的手?我以前看过书上写,宫中有经验的嬷嬷,专门负责在选秀时检查秀女的身体,查得可仔细了。你说说,她们是怎么查你的?”

他虽是用了询问的语气,但实际上,打趣的成份更多些,倒并没有真摆出要细问究竟的姿态来,所以性德也并不理会他。

容若只得没趣地摸摸鼻子,再次东张西望,一时间近处没瞧见别人,就用力扯扯性德的衣裳:“刚才被打的侍卫们去哪了,我想瞧瞧他们去。”

“你是皇帝,就算你再关心他们,如果亲自到侍卫房去看他们,只会吓坏更多人。”性德淡淡问:“你确定要去吗?”

容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不去了,不去了,当皇帝,真的太没自由了,就为了我想把你弄到身边来,害他们差点被打死。以后,我可怎么办,一步不能乱走,一句不能乱说,太累太辛苦了,可要是由着性子来,又会害苦别人。”

“身为帝王,牵一发而举国动,本来就有掣肘。”

“可是,小说里,故事中,那些自创霸业,成为一代帝王的人,全能由着性子来,根本不用顾忌任何事的。”容若很是委屈:“这里是游戏,不是应该更戏剧化、更小说化、更故事性吗?为什么搞得这么等级森严、规矩多多。”

“所以,幻境才是拟真度最高的游戏啊!”性德一点不为被守护者黯然的情绪影响,完全是事不关己的态度。

“做皇帝是这么苦的差事,为什么所有跑到异界的勇士们都要去争这种事干?真的是太伟大了,所以才要迎着困难,把艰苦的工作留给自己吗?”容若喃喃自语,瞪着永乐宫的大门:“希望母后和叔叔早点解除心结,我就可以放心做我的富贵闲人了。”

“你的想法再好,做的事过分诚心,和以前反差太大,根本没人会相信。”

“有什么关系呢?”容若回过头,冲着性德微笑,笑容如朗月当空,一片明净:“一次两次他们不相信也是正常的,我一直努力做下去,他们总有一天会相信我的。”

性德似乎想说什么,可是还来不及说出来,一个太监已一路小跑过来,跪倒于地,禀报道:“陛下!御史董仲方董大人求见圣上。”

容若回头望着性德,困惑地问:“我不是个没实权的皇帝吗?外头的人会随便让大臣进来见我?”

“一般来说,都会拿出宫规来挡驾了,但你刚救了董仲方的女儿,董仲方来见你,应该是谢恩的。既然是这种事,前头摄政王的人,自然也就不好过于认真地拦阻了。”

性德淡淡回覆,完全是平等的口气。

他这张口闭口的称皇帝为“你”,可把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用看鬼一样的眼神,侧脸瞧着这个漂亮得像是画里神仙的新侍卫。

容若一点也没有发觉性德的称呼有什么问题,更不曾注意太监的心理承受能力已经受到了极大的考验,笑说:“好吧!我就接见他。”

说完这句话,他东张西望了一阵子,想着要走回自己宫里去,还有挺长一段路,永乐宫里情人见面更不能打扰,略一思忖,就乾脆说:“在御花园的”是缘亭“里见他吧!”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九章 情深反怨

楚凤仪与萧逸见面之后的情景,绝不似容若所想的那么浪漫。

一位皇太后,一位摄政王,双方都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一个恭恭敬敬地问皇太后安,一个客客气气地谢摄政王关心。

一边说一边进了内殿,分君臣落座。

赵司言奉上茶后,悄悄领着一干太监、宫女远远退了出去。

但就算没了闲人在场,两个人也仍然没有半点逾礼,喝着茶闲闲地用非常委婉、非常技巧、非常优美的词令,说些今天天气十分好、云也好、风也好、你也好、我也好的废话。

说了半日之后,萧逸起身告退,楚凤仪客气地站起来相送。

萧逸一直退到殿门口才转过身,却又在出殿的那一刻,淡淡道: “皇上已经长大了,皇太后必然十分欣慰。”

一直笑着寒暄的楚凤仪身子微颤,原本平静的声音,忽然有些嘶哑:“皇帝还小,不懂事的很呢!”

萧逸回头,淡淡一笑:“皇帝虽年少,却已有了常人不及之智,此是国家大幸,皇太后应该深深欣慰才是。”

楚凤仪紧盯着这青衫男子潇洒的笑颜,终于放弃了一切的坚持与伪装,一字字道:“萧逸,你不要碰他。”

萧逸神色一惨,微微闭上了眼,好一会儿,复又张开:“凤仪,你终于对我说出了这句话。我原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可是,当你话说出口时,我却还是奇痛入骨。”

楚凤仪惨然一笑:“那么你呢!你明知若儿是我的孩子,却让我们母子分离,不让我亲自教养他;你明知若儿是我的孩子,却让他从小无人教养,什么道理也不懂,故意引导他变成荒淫暴虐的君主,甚至任凭那些流言传到他耳中,让我们母子离心。”

“那流言不是我散布的,你明明知道,为何嫁祸于我?”应付任何难局困境都洒脱自如的萧逸,此时也风度尽失,愤然说:“我为什么让你们母子分离,因为你心心念念都是这个儿子,只要有他在,断不肯多看我一眼,纵然我为你保住国家,打出天下,那又如何?”

“我为什么不好好教导他?因为他才七八岁,就已经知道端起皇帝的架子来训我,已经知道说,他是皇帝,我什么都要听他的。凭什么?凭什么?我沙场喋血、日夜忧劳,那么多文臣武将竭尽心力,成就了今日的大楚,却要让一个小儿来喝骂训斥。”

“我所有的功劳血汗,比不上君王的一念喜恶。自古以来,权臣有几个好下场?遇上了少年英主,哪一个不是落得个不明不白的结局?

我要保护自己,保护忠于我的人,错了吗?”

楚凤仪走近他两步,却复又往后退去,微微摇头,神色悲凄:

“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以前的你,总笑别人争权夺利、杀戮无尽;以前的你更不会为了权力做出这些事;以前的你,绝不会这般待我。”

萧逸望向楚凤仪,复又一笑,只是笑意冰冷:“凤仪,我若将一切权力双手奉上,你的儿子真的会放过我吗?你这个皇太后敢不敢保证,你那以残暴出名的儿子,永远不会想杀我;你敢不敢保证,你能说服这个从来不亲近你的儿子永不对我动手?”

随着他的话语声,楚凤仪脸色越来越苍白,颤声道:“萧逸……”

“不要骗我,凤仪,在这种事上,你也不必骗我。”萧逸惨笑着一步步走近,伸手搂住楚凤仪的双肩。

楚凤仪颤动了一下,却没有躲避。

“史册昭昭,权力场中,哪里有什么容让可言?容让者,不过是把刀子送给别人,往自己脖子上架罢了。就算萧若未必会杀我,那又如何?我执掌天下,手握三军,却要将一切奉送给什么也没有做过的人。然后闭门躲在我的王府,不敢随便结交天下有才之士,不敢随便发任何议论之言,每日足不出户,绝对不能做出任何引人怀疑的事。”

“就这样,还要日日提心吊胆,担心哪一日,朝中言官非议于我;担心哪一天,皇帝忽然记起以前我的不敬,要对我算总帐。纵然萧若不来找我麻烦,这样的日子,我岂能过得下去。”

萧逸眼神异常凶狠,直刺进楚凤仪的眸子深处:“你可曾为我想一想?我求你嫁给我,你从不答允。你明知我对你的情份,你明知我并无儿女,你明知我们成亲后,我必善待你唯一的儿子,你却……”

“你说我不为你想,你可曾替我想过?”楚凤仪用力想要挣脱,泪落不止:“你是男人,不在乎名节声誉,我可以吗?我是先帝之妻,我要真嫁予你,天下人会如何说我、如何笑我?我的儿子又要受什么羞辱?”

“你不肯交出你的权力,你要做皇帝,可就算你封了我当皇后,若儿为太子又如何?你说交出了权力,生杀予夺皆在若儿之手,你不肯任人鱼肉,那若儿呢?就算你心中爱我,可是你敢放心他吗?你能保证你永远不会杀他吗?你能保证,当朝中有人说若儿要造反时,你还能一力保护他吗?”

“皇后?我不曾当过皇后吗?先帝何等宠爱于我,可不过短短三年,恩爱已弛。从此我中宫夜夜冷寂,后宫中明争暗斗,多少明枪暗箭对着我刺来,先帝几曾对我施过援手?我为了自保,吃了多少苦头,你知道吗?我为什么还要去当你的皇后,我为什么还要重过这种日子?”

“一个男人,可以说无穷无尽的甜言蜜语,真情挚爱,这恩爱,又能保有多久?若只是个平民倒也罢了,一旦丈夫贵为帝王,情变义断之时,随时都有杀身之险临头.

你不愿过担惊受怕、忍气吞声的日子,难道我就愿意吗?”

多年的心防似是一朝崩溃,她含着眼泪,把满心悲苦伤怀,化为言词,一口气说了出来。

萧逸惨然一笑,松手放开她,退后两步,身子有些摇晃:“是,如今你已是皇太后,岂肯屈就做个乱臣贼子的皇后。”

他这忽然松手,楚凤仪站立不稳,竟跌倒在地上。

在失去平衡往下跌落时,她本能地望向萧逸。

萧逸却只站在原处,竟不来援手。

她心头才一疼,便已重重跌到地上。第一个念头,是不可在他面前出丑,要快快站起来。用手一撑地,却才惊觉,刚才那一撞,竟是生生跌伤了身子,先是腿上疼,然后,竟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直疼到心深处去了。她再也支持不住,索性痛哭出来。

她一边哭,一边颤声说:“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之间竟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都已经变了,我已不是当年那个不懂权力纷争的少年王子,你也不是那个看轻富贵荣华的天真少女。当年,为了你一句话,我百死无悔;当年,为了要和我远走高飞,你宁肯被打死,也不愿入宫,到如今……”

萧逸的声音里甚至没有伤悲,只有一种疲惫至极后的心灰意懒。

然后他上前,本是要伸手去扶楚凤仪起来,略一迟疑,忽而轻轻叹息一声,然后,直接改扶为抱,在楚凤仪低低的惊呼声里,把她抱了起来。

楚凤仪低唤一声,情不自禁、身不由主地想要伸手去回抱萧逸的腰,却又在手伸出的那一刻,改为,只仅仅扯住了萧逸的衣裳。但,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被这样强烈的男子气息所包围,她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怅然。

多年前,百花丛中,他紧紧抱着她,沐浴在月光下的幸福,到如今恍如隔世。

既已斩断情根,既已站在完全相对的立场,为什么,又要有这样温柔的动作?

这一瞬,心犹如撕裂一般地痛楚起来,楚凤仪想要说什么,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默默闭上眼,不愿看萧逸这时沉重的眼神。

萧逸把楚凤仪抱回到凤座前,扶她坐好,然后淡淡道:“好了,请客人出来见见我吧!”

楚凤仪大惊睁眸,愕然望向他。

萧逸温柔地伸手为楚凤仪理了理略有些散乱的发丝,语气一片轻柔:“凤仪,你的聪慧我一向深知,不过,我也并非愚蠢之人,虽然我没有立刻看透你的计策,但细细思索,也就想通了。你故意让皇上出宫,故意让所有侍卫都被甩开,故意闹得举宫不安、满城骚动,为的,不就是避过我的耳目,好请一位贵客入宫吗?”

楚凤仪默然不语,脸色越发苍白。

萧逸却只静静凝望着她,眼神坚定,毫不软化。

在这样可怕的僵持里,一个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摄政王如此盛情,外臣岂敢不来一见。”

声音清锐悦耳,一派从容。

萧逸徐徐回身,看向那不知何时站在殿中,恭谨施礼的身影。

施礼的是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只穿了身小太监的衣服,但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对着萧逸礼仪周到的拜下去,一点也没有惊惶失措。甚至还抬头笑了一笑,眉目秀美如画,竟然不在性德之下。

在三千飞云骑的围杀下,还能逃得出性命的漏网之鱼,年纪轻轻,却骑射惊人的神秘人物,得绝世神剑一路保护的秦国使者,竟然是一个这样的美少年。

萧逸眼神幽深,缓声问:“你是何人?”

“外臣纳兰玉,拜见大楚国摄政王千岁. ”

少年从容报名,连萧逸都神色略动,竟然站了起来:“大秦相国之子,因何来了我大楚皇宫?”

纳兰玉答得飞快:“外臣随大秦使团一起入楚,在境内遇到强盗,使团大臣尽死于贼手,唯我一人逃脱。虽非正使之臣,但既是使团一分子,哪怕只剩一人,也不能有负君王重托,所以外臣一人独入京师,求见皇太后。”

萧逸明知此子来意不善,但看他修眉星目,俊美无伦,笑意从容,竟觉难以对他生出敌意,本是要立威冷斥的话,却说得和缓了许多:

“这竟奇了,大秦国有使臣来楚,我怎么全不知晓?”

纳兰玉神色一黯:“出使大楚,是皇上亲订,使团近百人,浩荡而出。至于为什么摄政王不知,我却也不明白。我不过是圣上喜爱的一个小侍卫,和使团一起出来,只想多见见世面,至于使臣们如何通报两国讯息,我是全然不知的。说不定,那些通报的人,也在路上被强盗害了。”

萧逸故意发问,本是仗着大秦当初派使臣没安好心,不曾大张旗鼓,昭告天下,他就索性一赖到底,不承认对方的身分。

可纳兰玉却仗着年纪小官职低,一句不知道推得一乾二净. 他神色悲苦,美如冠玉的脸上都是伤心之色,竟让萧逸这样的人物,一见之下也心下生怜,几乎有不忍逼问的感觉,竟需要再三狠下心,才能铁起面孔继续问话。

“这就更奇了,你一个十六岁的大孩子,混在使团之中,途中遇贼,却又能独自逃生,实在叫人难以相信。”

纳兰玉脸上出现余悸犹存的表情:“是一位剑侠,路见不平、出手相救,才使我得以逃生。可惜那位绝世剑客救我出险后就飘然而去,我竟不能向摄政王引见如此奇人。”

他回答虽快,不过萧逸实在半个字都不信,只是冷笑一声:“说得更加稀奇了,你自称秦国使臣,说的事情又如此匪夷所思,叫人如何相信?国书何在?印符何在?两国相交,何等大事,岂能听你一面之词. ”

他早知大秦的使团不怀好意而来,一路藏匿行踪,乔装改扮,国书印符等物收藏必紧,这少年遇险时,情急跃马而逃,绝对不可能来得及把这些东西找出来带在身上的。所以下定决心,不能承认纳兰玉的身分,一口咬定他假冒秦国使臣,先解决眼前的威胁再说.

“他的身分,本宫可以证明。”楚凤仪忽然开口。

此时此刻的楚凤仪,再不是刚才哀哭落泪,为情而苦的女子,而是高高在上的皇太后。

“当年本宫为太子妃时,曾伴随先帝见过当时大秦的三王妃,也就是如今的太皇太后。纳兰玉贴身所带的宝玉,确实是当初三王妃佩饰的珍宝。既肯将此物相赠,那他是大秦皇宫,自太皇太后到皇帝都珍爱如珠的相国独子纳兰玉,就半点不错了。以他在大秦国的地位,若说要假冒国使,是断断不可能的。”

随着皇太后的说明,纳兰玉自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美玉,明明还是白天,玉上流转光华,竟依然炫目。

萧逸也不接过来细看:“既然有皇太后为证,你身怀大秦太皇太后贴身之宝,这纳兰玉的身分自然是不假。以纳兰公子的尊贵,想来也不会做什么假冒使臣的不轨之事。只是,你既是大秦使臣,入我京城,为何不直接找负责诸国事务的鸿泸府宣明身分,却扮做太监,私入宫廷?”

他声音徐缓低沉,并不见得多么严厉凶横,无形中,却有一种慑人之力,足以让许多当朝重臣、百战勇将,心寒胆战。

可这个年少的大男孩,却只是语气平淡地回答:“我年纪小,并不知国家交往的礼仪规矩,入京之后,茫然不知该做些什么,只是以前陪伴太皇太后,曾听太皇太后提起过当初与大楚国太子妃相交,所以我才直叩宫门,求见太后。听说当时,正好满城都在寻找大楚国皇帝,一片大乱.

也许因此,皇太后才没来得及通知摄政王一声。”

他答得无比流畅,乍一听,竟真抓不到什么破绽,就连萧逸都不得不对这个少年另眼相看,心中如流水一般回忆着,有关纳兰玉的资料。

西方大秦,国势强盛,一直是萧逸的心腹之患,对于大秦国的君主能臣,他资料收集非常之全。但是这个小小纳兰玉,他所知却实在不多。

纳兰玉是大秦国能臣权相纳兰明之独子。据说,六岁那年遇上了年仅十二岁的皇帝,从此成为皇帝的侍从伴读,读书习武都与皇帝在一起。此子出身尊贵,又容貌俊美,年纪幼小,出入内宫,并无禁忌,竟令得宫中太皇太后、皇太后、诸公主,俱都疼爱得如珠如宝。九岁那一年,就已经官居五品,成为四海列国自古以来年纪最小的御前带刀侍卫.

一个连刀都未必舞得动的孩子,拥有了出入宫禁、陪王伴驾的特权。传说他文才过人,是秦国少有的才子,骑射之道,也全是皇帝手把手所教授,竟是皇帝的伙伴、朋友和亲传弟子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将来必在朝中官居高位,谁知,如今年已十六,却仍然只是御前侍卫.

虽是皇帝面前的超级大红人,又是权相独子,却没有列身朝堂。

但若论到圣眷之隆,据说,就是一品大员、宫中贵妃,都不能及他。

此子年幼时虽明慧过人,但年纪渐大,反而并无建树,只是陪王伴驾、恃宠撒娇罢了。

天下人也不过当他是个容貌美丽的小小弄臣或是娈童,所谓的骑射之术,没人看在眼中,所谓的才子之说,也没人当真。因此,有关的情报收集,对于他的资料,并不详尽.

但直到今日,亲眼见到,萧逸才真正明白,这个小小孩儿,能得大秦国少年英主的无比喜爱,绝非仅靠着相貌。此子的骑射之精,他已经通过爱将的叙述,了解了一二,此子的应变才智,他也是亲眼目睹。不知大秦国主身旁还有多少人才,而不为天下所知。

想到那护纳兰玉一路进京,三千铁骑不能阻拦的那一把西来神剑,他心头又是一凛,语气却反而温和了下来:“既是纳兰玉公子万里来我大楚,大楚自然也不能慢客。本王这就下令鸿泸府,以国宾之礼相待,为公子安排住处。”

他说来轻淡,纳兰玉却微微一怔,心头疑惑,忍不住看了楚凤仪一眼。

楚凤仪也是愕然不解,脸上微露茫然之色。

秦国使臣来楚,为的是一件对萧逸大大不利之事,为怕他阻拦,所以才密不发国书,暗中潜行。萧逸得知后,暗派将士中途截杀。然而,秦国事先未发国书相告使团之事,虽然吃了这么大的亏,却也找不到理由来问罪。

可萧逸一旦通过鸿泸府,把纳兰玉大秦来使的身分昭告出来,举世皆闻,那纳兰玉这个大秦国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帝等心肝尖上的人儿出了一丝损伤,整个大楚国都要承担后果的。在这种情况下,萧逸势必不能加害纳兰玉。

以萧逸的才智,为什么,竟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纳兰玉虽然呆了一呆,但他熟知宫廷礼仪,从六岁就出入皇宫,勾心斗角之事经历得多了,虽觉惊异,却不曾失态,立刻施礼道谢:

“外臣谢摄政王厚爱。摄政王如此盛情对待我一个西秦的小小侍卫,可见对我主陛下的尊敬。想来此次圣上所托,两国缔结良缘、结为姻亲之邦的希望,必可达成了。”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一集 初入幻境 第十章 千金一诺

纳兰玉藉着萧逸以礼相待的机会,忽然间提出了两国联姻之事,一下子就把国家大事在说笑间谈了出来。

难得萧逸居然眼也不眨一下,立刻说:“说得是,能和大秦国联姻,也实在是大楚之福。秦主少年英武,是千古少见的有能之主;我大楚平阳公主,姿容如仙,才慧俱佳,能侍秦王,也是缘法。”

楚凤仪竟微微色变,失声道:“摄政王。”

萧逸微笑起立,对楚凤仪一欠身:“皇太后不舍平阳公主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大秦国君亲派使臣求亲,若是推辞,岂不冒犯了大秦皇帝?还请皇太后三思。”

他礼仪周全,语气恭敬,把楚凤仪当时就堵得无法立刻表示反对。纳兰玉暗中吸了一口冷气,好厉害的萧逸,怪不得皇上视此人为劲敌。

南方大楚,只要有萧逸一日,西方的大秦,就如芒在背,不能安枕。必要想法子把楚国的政局搅混了,纵然未必扳倒萧逸,但是若能让萧逸焦头烂额,难以分身,对于大秦也有好处。

如今楚国政局早已因重臣和皇帝的权争现出乱局。楚氏后族有极大势力,但在军队方面,却只握有一支禁军而已,因此很多官员还是倾向萧逸。

如若大秦皇帝将公主许给楚国皇帝,以大秦强大的军力,摆出支持皇帝的态度,将会使很多臣子改为倾向正统的皇帝,大大削弱萧逸的势力,使双方实力进一步平衡。只要他们相持不下,大秦就能从中得利。

想不到的是,他才一说出联姻的意图,萧逸已经轻飘飘顺着他的口气说下去,四两拨千金,把平阳公主许给大秦。

平阳公主是贵太妃所出。贵太妃最得先帝宠爱,共生二子一女,分别是皇长子、皇三子和皇四女,只恨不姓楚,不能入主正宫,因此深恨楚凤仪,多次加害于她。先帝死后,贵太妃二子都比萧若年长,却因为不是嫡出,而无法坐上皇位,暗中更恨楚氏母子二人。

如今被萧逸似吹口气般轻松地推出一个平阳公主,无形中让皇太后的死对头结合了远方强国的势力,不但不会威胁萧逸,反而让皇太后与皇帝更添强敌了。

好在纳兰玉年纪虽小,竟也不是易与之辈,一愣之后,立刻流利地答道:“摄政王的盛情厚意,外臣万分感动,大楚既有如此真心,大秦岂可没有半分表示。我国安乐公主乃是皇上最喜爱的妹子,琴棋书画都极有造诣,既美且慧,不知可堪侍奉楚君?”

“说得好,这样就是亲上加亲了。两国结秦楚之好,从此永息干戈,荣辱与共,为天下传一佳话。”楚凤仪笑吟吟接口。

这样好的大道理,料摄政王难以反对。皇帝已有一后一妃,不能用年少不能娶妻为由来拒绝。从国事上来说,联姻对国家有利;从私事上来说,她这当娘的已然首肯,萧逸也难以反对。

出人意料的是萧逸他根本不反对,只是潇洒一笑:“纳兰公子想得周到,这姻缘若成,倒是两国之福。只是两国君主迎娶公主,这是何等大事,岂能草率。公子虽是秦国贵人,但毕竟不是正使,手中又无国书印符,只凭公子一人之言,就定下如此大事,于国家之礼不合。”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两个国家互嫁公主这样的政治大事,再怎么样也不能由一个十六七岁,只有侍卫职位,又不是正式使臣的人几句话订下来。

纳兰玉和楚凤仪都无言相驳,只得默然。

萧逸反倒笑笑说:“只是,若是如此让公子无功而回,又实在对大秦国君太过不敬。我看,不如由我大楚正式向大秦通报公子的消息,请大秦重派使团入楚,大楚一路上以重兵保护。到时在朝堂之上,由使节亲口说出秦君联姻的要求,让众臣齐为如此盛事而贺,再诏告天下,公子以为如何?”

他这几句话,竟是把什么都顾虑到了,礼法规矩、国家脸面,甚至秦使安全、人情世故,无不照应,既不得罪了大秦,又把联姻之事暂时拖延了。偏偏谁也不能反对他光明正大的理由。

纳兰玉心中暗自叹服,立刻深深施礼:“摄政王思虑如此周到,外臣岂敢有二言。”

萧逸又看向楚凤仪。

楚凤仪微微一笑:“一切都依王爷的意思。”

萧逸笑笑起身:“既然如此,请公子脱下这太监服饰,回复本来面目,随本王一起出宫如何。”

纳兰玉和楚凤仪都知道,萧逸绝不会容他们再有机会单独密议,更何况,宫规也不允许一个外臣长留在太后宫中。

所以纳兰玉只能听从萧逸这看似无比客气的建议,点头道:“外臣遵命。”

※ ※ ※

容若舒舒服服架起一条腿,坐在是缘亭的石凳上。屁股下头铺着软垫,松松软软,一点石头的凉气也感觉不到。脚下搁着脚凳,踩着很是得力。旁边的石桌上,摆了七式各样小点心,精致漂亮,香气诱人。

容若一边信手拿了吃的往嘴里送,一边用另一只手摸着略有红肿的额头,又是按又是揉,还喃喃念两句:“人家玩游戏,我也玩游戏,为什么我会玩得这么惨,弄得遍体鳞伤?到底是我玩游戏,还是游戏玩我?”

即使是无情无绪的人工智能体,看到一个舒服成这样的人,居然还在哭天嚎地的叫苦,也有些忍不住地抬头看看天,很有些怀疑,这种不知好歹的人,老天居然没发一道雷下来劈死他。

“你看天做什么,看我啦!”容若用力指着自己连点油皮也没擦破的额头,苦着脸说:“我受伤了,你都不帮我揉揉。”

性德一声不吭,居然真的伸手,在容若额前一按。

他的手指冰凉,完全没有人类应有的温度,令得容若情不自禁打个寒战,却又在下一刻惊奇地叫了出来:“不疼了,竟然不疼了!原来你还有当神医的天份?你是怎么把我治好的?”

“我没有治你,只是切断了你的痛感而已。”

“切断痛感?”容若眨眨眼,然后笑成一朵向阳花:“好啊好啊!原来你还有这一招,下次你切断我的痛感,我就可以大义凛然,面对十八般酷刑不变色、不屈志,成为了不起的英雄义士。”

“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帮你试一试,据我所知,皇宫里也有刑房。”性德望着他,非常认真地说。

这回不用他冰凉的手指按过来,容若自己已打了个寒战,在心里回味一下满清十大酷刑,脸色就有点青白僵硬了,干笑两声:“不用忙不用忙,这种事以后有的是机会。”

性德漠然转过眼神,看着由太监带领着,自远处走来的那名官员:“董仲方要过来了,不要我回避吗?”

“回避什么?救他女儿,你也有份的,要谢,叫他连你一块谢。”容若信手把他拉过来,勾勾手指道:“弯腰,靠近一点。”

性德不知他要干什么,略一弯腰,容若已经闪电般抬手,把桌上一块漂亮的红色小饼成功地塞进性德的嘴里,然后心满意足,拍手大笑。

性德拿他真的有些无可奈何,扭头看了看已越来越近的董仲方:“真的不用我退开吗?是不是也要告诉他我是女的?”

“为什么要告诉他?我喜欢你这个样子,为什么一定要打扮成女的?临时变成女的,那是为了应付王天护,只要他不到处宣扬,就让所有人以为你是个漂亮侍卫,不好吗?”容若有些莫名其妙。

性德同样用有些奇特的眼神望向他:“你喜欢董嫣然,不是吗?”

容若一怔,然后终于明白了过来,很是委屈:“我不就是做错过一次吗?还向你认错了,你怎么这么小气,还记在心上。”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笑:“董嫣然很美丽,我承认,我是对她有好感,也很希望她对我有好感,不过,我并没有爱上她啊!就像看电视里的美丽女明星,我也会惊艳,也会想要有机会接近明星,得到明星的好感,可如果不成功,也就算了,不会因此诅咒美丽的明星,永远不能嫁给别人的。”

他毕竟很少正经,说着说着,又故意做出黯然神伤的表现:“别说我还没爱上她,就算真爱了,有你这么漂亮、这么帅、这么武功高强的人在旁边晃来晃去,她眼里只有你,哪里会有我。可是……”

他复又用力一拍石桌,满脸的正义凛然:“可你要以为,我会因此而记恨你,那你就太太太小看我了。我这么心胸宽大、仁慈善良、助人为乐、充满爱心……”(以下省略同类赞美词一万个。)

他说起话来这样作张作智,七情上脸,实在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认真还是玩笑。

不过,性德却也不想分清,转过脸,看万里长空,白云悠悠,语气也悠然如云:“你和其他人,都不同。”[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容若正在拚命自我吹擂,听到这一句淡如轻烟的话,心中忽一动,失声说:“以前,你也遇到过这样的事?”

性德点头,神情漠然。

容若情不自禁站了起来,望着他,沉声问:“以前的游戏玩家再强,也不会比你强、比你漂亮,有你在的地方,他们的光彩就没了,女人的注意力,也肯定是在你的身上,所以,他们恼羞成怒了?”

性德继续点头,表情依旧淡然。

“他们都做了什么?”容若的语气又急又快,竟是少有的焦切。

性德至此才微微动容,略有些奇怪地看他一眼:“开始冲我发脾气,然后会打我,有时会提些奇特的要求为难我,或是在某些女子面前,要求我做一些很羞辱的事。后来……后来会根据不同的需要,要求我化身成或男或女但绝对美丽的形态,在我的身上发泄,有时利用我的美丽,和别的人达成交易,让别的人可以对我……”

“够了……”容若脸色渐渐铁青,双拳悄悄地在身侧握紧,猛然冲前两步,冲到性德面前,与他近得呼吸可闻,死命盯着他,大吼出来:“怎么可以有人做出这样卑鄙无耻、可厌可恨的事。你如此强大,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别人这样伤害你呢?”

他这前所未有的愤然,让性德有些莫名其妙:“我是人工智能体,不是人,我不会有人类的感受。很多对人类来说无法忍受的羞辱,对我来说,和风吹过来一样平常。”

“我可以模拟人类的一切感应,包括痛苦,但是,所有加诸我身上的疼痛,其实无法真正伤害我。我的程序要求我留在游戏者身边,保护他,为他解答问题,除了不可以主动对别人动手,不可以借助超凡力量破坏平衡,影响世界的正常发展之外,任何事,都应当服从我的游戏者……”

容若接下来的动作,完全打断了性德的话。

他竟然张开双臂,拥抱住了性德。

虽然以前在现实中,容若和朋友们也常会有些勾肩搭背、嘻笑玩闹的动作,但这样抱着别人,却是第一次。实在是心中震撼太过,为性德感到难过,急切间,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表达自己的关怀、心痛、克制不住想抚慰他的冲动,就采取了直接的肢体语言。

性德有些惊奇地望着他,然后又轻轻皱了皱眉:“为什么你的情绪会突然间低落?为什么你会想要抚慰我?你仍然不明白吗?我是人工智能体,我并不会为曾发生的一切感到痛苦,也不会需要安慰。”

容若无声地微笑,声音低柔:“你知道我想要抚慰你,证明你明白人类的感情,只是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你也应该是有感情的。你说那曾发生的一切不会令你感到痛苦,可是,我知道,那也绝不会让你感到高兴,你绝不会喜欢那些人在你身上做的事。”

性德默然无言。容若的话,让他无法反驳,而容若紧抱的双臂,和身上散发出来,属于人类特有的温暖,让他生起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

虽然容貌美丽,气质出众,但身体永远冰凉的他,很少得到人类这样全情全心、全无保留,却又没有其他任何邪念的拥抱。

这个坐个石凳,都要人铺上厚厚垫子的娇气皇帝,居然可以忍着寒冷,一直抱着他不撒手。

“性德,相信我,你有感情,你只是还没有懂得如何去表达你的感情。我是你的朋友、你的伙伴、你的亲人,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遇上多么美丽的女子,无论我多么喜欢她,我都不会因为她喜欢你而迁怒于你。我发誓,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如果,别的女子不喜欢我,那只证明我不够好,我永远不会……”

容若的声音很轻,但性德却听得字字清晰。奇特的感觉在心中扩大,但做为人工智能体的他,依然不能了解,这是什么。

“皇上!”惊讶的、愤怒的、不可置信,同样也不以为然的叫声突然传来,打断了容若的话。

容若抬头一看,见到一个穿着整齐朝服,相貌端正的中年官员,正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死死盯着自己。

他再低头一看自己,忍不住“啊”的叫了出来。

刚才一忘形,居然忘了董仲方正冲自己走过来。

这下好了,他堂堂一个皇帝,居然当着御史言官的面,青天白日之下,在偌大的御花园里,死命抱住一个漂亮得把所有女人都比下去的侍卫。

容若慌得连忙缩手跳开,再看看董仲方那承受不了如此刺激,仍然目瞪口呆的表情,懊恼得要命。

完了完了,御史言官,闻风就可言事,何况亲眼所见。

明天搞不好满皇城都会讨论皇帝的龙阳之好。

万一他回家再跟他的漂亮女儿谈一谈皇帝有分桃断袖的古怪爱好,那自己在董大美人心中,就不是零分,而是负一百分了。

他干咳了一声,走近董仲方,伸出双手,用力一拍,想要震醒这个君前失仪的臣子。

谁知手才拍在一处,容若就惨叫一声,左手抱住右手直跳了起来,脸青唇白地大喊:“我只是拍了一下手,为什么会这么痛?”

性德的声音轻轻淡淡从身后传来:“切断痛感神经只是暂时的,现在痛感神经已经恢复正常,刚才你用力拍了一下石桌,已经把手震伤了,现在一切感觉恢复,你又再拍了一下手,牵动伤处,感到非常痛是很自然的事。”

容若抱着手,仰天哀叫,终于忍不住在心里愤愤地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话:“老天,到底是我玩游戏,还是游戏玩我?”

第一部 楚京风云 第二集 危机四伏 第一章 铁骨御史

“微臣叩见圣上。”董仲方虽然沉着脸,不过还是恭敬行礼.

容若本能地伸手又要阻拦他下跪。眼角忽然瞄到性德递过来一个眼色,立刻意识到这种行为的不妥。

虽然他是现代人,但如今的身份是个皇帝。

萧逸身份尊贵,他上前扶一把,不让跪下去,那是礼貌。

可如果对一个御史都如此大礼,那就是反常了。

容若无可奈何地把伸到一半的手又缩回来,有意无意往侧移了两步,至少表面上,没有全受董仲方的礼.

“快平身吧。”

董仲方却没听旨站起来,恭敬地磕了三个头,却还跪着不动。

容若知道他是要谢自己了,虽然被一个人跪在面前,有些不自在,也只好入乡随俗。干咳一声,开始在心里打草稿。什么,区区小事,不值一提啦,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理所当然之事啊。暗中打算,一定要在几句话之间,表现出自己顶天立地的大气概来。

董仲方对着他,字字清晰地说:“启禀圣上,臣要参人。”

容若也没细听他的话,点着头,笑说:“董大人不必在意,区区小事……”忽然间发觉他的话头不对,忙提高声音“你说什么?”

董仲方毫不回避地看着他:“圣上,臣要参人?”

容若有点发呆地看着董仲方,然后,东瞧瞧,西望望,最后压低声音问:“你要参谁?”

“臣第一个参大内侍卫统领王天护,身负保卫圣上安危的重责大任,竟任凭圣上一个人,流落市井之中,置圣上安危于不顾,置天下安定于不顾,更置国家百姓于不顾。此是万万不可赦的大罪。”

容若被他这话吓得倒吞了七八口凉气:“即然有第一个,自然你还想参第二个了。这第二个又是谁?”

董仲方毫不停顿地说:“臣第二个要参的,是当朝摄政王。”

容若一个没站稳,几乎跌倒下去。

“你说什么,我没听错吧?”

“臣参摄政王,总揽大权,目无君上。他自己的王府,清简朴素,轻易招来天下人心,却坚持于皇宫之中大兴土木,分明为败坏陛下声名,早有不臣之心。况且此人,治国无能,至使京师重地,竟有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良家女子。”

容若深深吸了口气:“你不会还有第三个要参的吧?”

董仲方一个头用力磕下去:“臣第三个要参的,乃是圣上。”

容若虽然已经受过两次惊了,听了这话,还是觉得一阵头晕,忍不住高声喊:“性德,你快过来,帮帮我揉揉太阳穴,我是不是喝醉了,还是正在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