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潘郎憔悴》》 · [美]萧逸 · 2026-07-25
照夕不由心一横,暗忖:
“管他的,既是非叫我吃不可,我又客气什么!我又不是大姑娘,还害的哪门子羞?
管他的,吃了再说!”
想着一横心,就夹了一口菜往口里一塞,这时听到少女桌上发出了哧哧的低笑之声。
他也顾不了许多,一时酒到杯干,风卷残云般地大吃了起来。
这时店小二又陆续上了几道菜,无不是锦碟玉食,色香味俱佳。
到了这时,照夕也就不再多说了,是来一样吃一样,似见对面桌上,也是杯盘云集,菜肴同自己这边一样丰盛。凡是那边上一样,自己这桌上也必有一样,一直上了几十道,他不禁心中有些憋不住了。
这时正值那店小二又把名菜“香脆美人”端了上来,照夕已有了几分酒意,忍不住伏案道:“我一个人吃不了……不要再上了……我可是要走了。”
店小二赔着笑道:“你老再尝尝这个菜吧,回头叫人给相公你雇车。”
照夕笑了笑道:“不用了,不用了。”
说着低头见所谓的“香脆美人”,原来是用一只整整的胎羊做成的,煎得全身酥焦,试用筷子往羊身上一扎,滋滋直响,未曾入口,已先闻到了阵阵香味,不由得食欲大动。
他忍不住又吃了一口,这时却见对面桌上少女已离座而起,全体客人都站了起来。
照夕心中暗道:“一个黄毛姑娘,也有这种势派,吃个饭却有如此排场!”
想着仍是坐在位上动也不动,却见那白衣少女微笑着,用手中小马鞭,往照夕这边指了一下道:“不许收他的钱,都算是我的,回头叫人到我家里去拿。”
照夕不由一惊,因还不清楚那白衣少女所指的是谁,不由直翻白眼,心中虽是惊异,却没有说什么,却见二女已走了座来。
那白衣少女又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才带了那丫鬟走了出去。
掌柜的狗颠屁股,一直送到了门外,却见两匹马得得的直向南方跑了。
立刻馆子里都谈开了,有人说道:
“想不到七小姐会来这个地方,这真是怪事了!她府上十几个人侍候着,什么吃不着?居然下馆子,真怪!”
又有人轻轻的咬着耳朵,不时用筷子往管照夕身上指划着。
管照夕不禁大为纳闷,当时把碟子一推,站起了身子笑道:
“行了,我也要走了。”
他一面用手摸着他那袋中那几两碎银子,一面红着脸道:
“你们掌柜的呢?请他出来,我要当面谢谢他,实在是不好意思。”
店小二躬着身子,就像个大虾米似的,口中连道:
“是……是……”
说着转过了身子,那掌柜的倒是不待请,自己就走了过来,笑道:
“相公还有什么吩咐?慢说小号有七小姐的吩咐,不敢对相公怠慢;今后就是没有七小姐吩咐,相公来了,我们也是一样的侍候着。嘻嘻……”
说着连连搓着双手,馅媚的笑着。
照夕不由突地一怔道:“什么小姐的嘱咐?谁是……”
他脑中立刻想到了方才那个白衣少女,大伙都管他叫七小姐,莫非竟是她关顾了这饭店中的人不成?
想着不由皱着眉,又接口道:
“她……我并不认识她啊?她好好的关照你们做什么?”
这老板一听翻了一下白眼,先是一怔,遂又嘻嘻一笑道:
“得啦!你老人是真人不露相,其实你相公不说,我们也不敢多问。”
他一面说着,尚自耸着眉尖,嘻嘻的笑着,照夕这时可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他还要问,却见那老板已弯腰鞠着躬道:
“相公你请吧,你的饭钱,七小姐已代付了,她是刚走,也许在前面等着你呢!”
照夕虽是一肚子莫名其妙,可是和这掌柜的也说不清楚。
他怔了一下,心想这少女平白无故请我吃饭,是什么道理。我眼前虽穷,可也不愿受人无故赠食,不由追上去想问个清楚再说。
想着匆匆别了饭店,往外走来,这时天已经黑了,“蒿云阁”门前,点着三个大灯笼,光射十数丈,各家店门买卖,也都上了灯。
管照夕跑出来四下望了一阵,却不见先前那主婢二女,他心中暗自叹了一声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天下还会有这种怪事情,哪有平白无故请客的道理!”
同时他感到又有些歉疚,暗忖自己堂堂男子,受人家一个姑娘的赠食,要是传出去,也够自己丢脸的,想着心中又有些生气。
他这么想着,一步步的向前走着,过了一座小桥,这一带灯光可就少了。
照夕小心的看着路,方想找一处较小的店,投宿住下再说。
不想才拐了一个弯,却听见前面暗处,一人娇声招呼道:
“喂!你先站着!”
照夕不由站住了身子,皱眉道:
“是谁?是和我说话么?”
这时却见一匹黑马慢慢走了过来,照夕又看见了,那马上坐着一个小女孩,这女孩不是别人,正是那白衣少女的随身小婢。
照夕不由口中“哦”了一声,忙道:
“原来是你,我正要找你们呢!”
那个丫鬟在马上微微笑道:
“你找我们?谁是我们呀?”
照夕脸红了一下道:“我是说你和另一个穿白衣服的姑娘,她现在在哪里?请她出来,我有话问她。”
小丫鬟格格一笑道:“小子!我正要问你呢!”
她说着抬了一下头道:“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到这里干什么?”
照夕怔了一下,心说这小丫鬟问这些做什么?但对方既有赠食之恩,似不便太过冷漠,当时笑了笑道:“我姓管,是归家经过这里。你问我这些做什么?再说我们又不认识,你们又何苦……”
说到这里不由又皱了一下眉道:
“那一位姑娘呢?”
这骑马的婢女撇嘴道:
“你好大口气,开口姑娘,闭口姑娘,这开封附近地面上,哪一个不尊我们小姐一声七小姐,你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
她说着话,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照夕,似乎很是不服。
照夕不由有些生气,哼了一声道:
“七小姐?我又不认识她,称什么小姐,你这小姑娘快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要找着她问一问,看看她为什么好好的请我客?”
这小丫鬟一听这句话,不由得捂着嘴,“噗哧”一声笑了,一面娇声道:
“好呀!你这人真是蛮不讲理,七小姐好好的请你吃饭,你不但不追出来说一声谢,却还有怪罪的意思,天下哪有你这种混球!”
照夕方把眼睛一瞪,正要喝叱她一番,令她不可随便骂人,谁知正要开口,却听见身侧一声浅笑道:“文春!不可无理,你退下去!”
那丫鬟闻言,把马带向了一旁,笑向照夕道:
“小子!七小姐来了,你说话可要放仔细一点,小心挨打!”
照夕正气笑不得,却见树影里,走出了一个素服姑娘,正是那白衣少女。
她轻款莲步,走到了照夕身前,先笑了笑才道:
“小婢无知,冒渎了相公,尚请海涵才好。”
照夕忙一抱拳道:“不敢!”
他本想找着这少女,便问问她,为什么无故赠食,谁知对方却是如此彬彬有礼,一腔闷气,顿时化解了不少。
他脸色微红道:“姑娘既出来了就是了,我只是想问问。”
少女一双眸子在他身上转了转,微笑道:
“一桌粗食又算得了什么?何必如此客气。”
照夕摇头道:“一桌酒菜固是所值无几,可是在下却不愿无故受姑娘示惠,尚请明言赐告才好。”
白衣少女怔了一下,因想不到照夕竟会如此冷漠,她秀眉微颦,却不想身侧的文春,这时却由马上飘身而下道:
“你这人太不知趣了,七小姐是看得起你,想和你交交朋友,你怎么这么不知好歹,莫非请你吃饭,还请坏了不成?”
白衣少女不由用手一拉她,可是这几句话,已把照夕激怒了。
只见他剑眉一挑道:“咦!你这丫头说话怎么这么难听?我管照夕岂能无故受惠于人?今日你们要是说出道理,我也不为已甚,否则……”
他这句话才说完,那文春竟一声娇叱道:
“否则怎么样?”
她说着往前跨了一步,双手往小蛮腰上一叉,回头对那少女道:“小姐,你后退一步,让我来管教一下这野小子!”
白衣少女秀眉微微一皱,笑向照夕看了一眼,微微颔首道:
“也好!可是你不可伤他。”
文春叫了声:“我知道。”
说着,遂转过了身子,用手一指照夕道:
“小子!你来试试吧!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敢在我主婢面前张牙舞爪的。”
管照夕此时真是有些啼笑皆非,当时见状冷笑了一声道:“好!好!我就见识见识你这小丫头有什么本事,等见识完了你之后,再向你们小姐请教请教!”
白衣少女嗤的轻笑了一声,只见她纤腰微扭,已后退两丈之外。
她笑眯眯地道:“文春!只许你出三十招,要是不能取胜人家,就下来,人家还要见识我的功夫呢!”
照夕这时见白衣少女这种返身之势,竟是轻如飞絮,落地丝毫无声,心中也不禁暗自吃惊,忖道:“倒看不出,她一个少女,竟有如此功夫,看来这小丫鬟,也不可太轻视呢!”
想着只是注视着那文春,文春一面卷着袖子,露出一双细白的胳膊,漫不在意地道:
“收拾这么个小子,还用三十招?小姐你看着吧,不出十招,我就能把他打趴下!”
照夕只是冷笑不语,冷不防,那文春一个迈步,已蹿到了他身前,她口中叱道:
“小子接掌!”
这野丫头,口中这么说着,一双纤掌,倏地在空中一分,用“野蝉过枝”的手法,双双向管照夕胸肋的“心坎”和丹田的“气海”两处穴道上,猛然戳了过来,一旁的白衣少女见状急叫道:“不可!”
她猛然向前一蹿,正想递双腕把文春双手分开,却不想照夕一声狂笑道:“你还差得远!”
他身子猛的向后一弓,凹腹吸胸向内一收气,文春的双掌指尖,竟是差着半尺没有递上。
文春陡然吃了一惊,身如旋风似的,向后飘出了丈许。
这时那白衣少女,才知道低估了对方的功力,身子也跟着旋了出去。
文春身形方一落地,却不知照夕已如影附形的逼近了身子,他冷笑着骈二指,向文春气海穴上就点。
双指未到,已有一股无形的劲风透体而至,文春不由大惊失色,当时惊呼了声道:
“啊呀!”
她猛然向后用力一坐,用“浪赶金舟”的身法,向一边蹿出了丈许。
可是身形甫一站定,那少年却又如同影子似的逼了过来。
文春至此,才发现不妙,当时一沉玉腕,身形“唰”的一个猛转,左膝微微向下一曲,五指一挑,紧挨着地面,用“海底捞针”的疾招,直向照夕小腹丹田穴上猛力戳来。
这一招可算是用得快、劲、巧,在她认为,鲁莽的照夕万难逃开这一招。
可是这甫入江湖的少年,挟了一身苦学的奇技,他的身手,已是近年来武林中仅见的,确实不同凡响。
文春这一势来得疾巧异常,眼看已到了他的小腹之上,就见他仍是向后一吸小腹,不闪不让,文春心中一喜,心说:“傻小子!这一次你可上当了!”
原来这丫头也曾苦练过内家掌力,此时见机会难得,不由把指尖向上倏地一翘,用劈空掌的功力,把掌力泄出四成。
她因心念着小姐的嘱咐,不敢伤了照夕,所以只用了四成掌力,用心只想把照夕打倒在地上,也就出气了。
她却又哪里想到,这个敌手,不要说她这点功夫了,就是她们小姐一齐上,也休想能讨得好去。
可笑她口中还低声笑嗔道:“倒下去吧!”
说话之间,掌力已自发出,可是这股掌力方一击出,那少年人,已如同正月的走马灯也似,滴溜溜快如疾风地一闪,已自无踪。等她觉不妙,再想躲可是来不及了,只觉后腰“笑腰穴”上一麻,连唉呀二字尚未出口,人已“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管照夕轻轻点倒了文春,身形用“倒踩莲枝步”的身法,一连后退了五六步。
这时那白衣少女,已扑到了文春身前,倏地弯身,把那丫鬟给抱了起来。
她目光之中,带着无比的惊异,看着照夕道:
“你……你好狠心……”
说着在那丫鬟后背击揉了一阵,文春幽幽的醒过来了。
白衣少女救醒了文春之后,微一耸身,已来到了照夕身前,她那双又惊又怒,还多少带着一点喜悦的眸子,在照夕身上转了转,道:
“你好厉害呀!”
照夕这时冷笑一声道:“现在我要向你请教了!”
说着不怒不笑地一抱双拳道:“姑娘请!”
少女目光转了一下,似笑不笑道:“你要和我动手么?”
照夕略微有些汗颜道:“只要请教了姑娘的身手,在下掉头就走;还有那请客的银子,在下也要原璧奉还给姑娘。”
这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道:“啊!你要还我银子?”
她说着话,在照夕身上转了一转,微微笑道:
“我不收,就要和我打是不是?”
照夕红着脸道:“还银子一件事,和姑娘比武又是一件事,因你那个丫鬟太欺侮人了。”
白衣姑娘点了点头道:“好吧!你一定要还我银子,就还吧,还完了钱,我们再比一比,看看到底谁强谁弱!”
说着玉手一伸道:“拿来吧!”
照夕突然一怔,心说:“糟糕!我口口声声说要还她银子,竟忘了我此刻身上哪有钱呀!”
想着不由头上急出了汗,一只手插在衣袋里,抽不出来了。
少女目光是何等锐利,此时一看,已知所以然,当时抿嘴一笑,又往前走了一步道:
“我知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不愿平白受我们女人赠食,既如此,你还我银子就是了,这顿饭也不贵,一共二两银子。”
照夕这时头上青筋直跳,可是急坏了。人家本是不要,自己非要还不可;现在人家要了,自己焉能再有不给的道理?
想着真恨不能有个地缝,叫自己钻了下去,口中不禁结结巴巴道:“这……好。”
说着抽出手,掌中是三块碎银子,他把这三块银子向前一递,窘道:
“我因出来匆忙,没有多带银两,这是一两银子,暂先还姑娘一半好了。”
少女噗嗤一笑,后退了一步,口中哟了一声,道:
“哪有这么还人钱的呀!告诉你!你家七小姐可不是这么容易打发的,你要还就全部还,不还也……也可以!”
照夕这一霎,真急得想哭,无奈又红着脸,把手中银子收了回来,讷讷道:
“还有一半……明天再还你。”
少女哼了一声道:“我认得你是谁呀?明天?还后天呢!”
照夕碰了个钉子,心中发狠道:“这丫头真损,先前她明明是不要的,现在我还她,她又嫌少了。”
可是一时却又说不出口,因为银子是自己坚持要还的,现在断断不能怪人家无理了。
想了想,竟是忍不住气,不由冷笑了一声道:
“姑娘话是不错,可是你我萍水相逢,你好生生又何故要如此捉弄我呢?”
他这么说着,更像是有了理由,心中暗想:
“真奇怪!那些菜是你给我叫的,也不是我自己点的,我这里倾囊把钱还你,你却又嫌少了!”
想着不由微怒道:“何况,我并不要吃那些东西;而且我也吃饱了。”
少女低头一笑,哪像是要和人打架的样子?手中小手绢在脸上扇了扇道:
“吃饱了?我看你哪一样也没有剩下呀!”
照夕不由脸又是一红,暗想:“好刁的丫头!”
当时气道:“怎么没剩下?”
再一想这些话就像是小孩子说的一样,不由又把话吞了住,他怔立了一会儿,见对方只是伸着一双玉手,含着微笑向着自己,也不说一句话。
管照夕不由跺一下脚道:“好!我还你钱!一共二两银子不是么?我一个也不少你的,明天上午给你送去,你把你家住址给我留下来吧!”
少女笑眯眯地道:“好吧!我家在打磨场红桥。”
照夕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下了。”
少女又一笑道:“你怎么不问我名字呢?到时候你找谁呢?”
照夕红着脸道:“你不是叫……七小姐么?”
白衣少女不由咯咯的笑了,她边笑边点着头道:
“不错!你既也知道七小姐的大名,怎么敢如此跟我耍横呢?”
照夕冷笑道:“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人。”
他忽然上前一步道:“我们先比武,明天再还银子。”
这时那小丫鬟已走到了七小姐身后,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管照夕。她可是被照夕打怕了,这时不由在少女耳边,悄悄说了几句,那白衣少女,忽然笑了,她打了一个哈哈道:“你这人真不讲理,不还我饭钱,打了我的丫鬟,现在还要和我打架,天下有这个道理没有?”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心说这话似也有理,当时不禁有些怒不起来了,他慢慢说道:
“可是,我们方才说好的要比武呀!”
少女眨了一下眼睛道:“你银子没还我,我是不和你比武的。”
她说着笑了笑,低了一会儿头,遂又抬起头道:
“这么好了,明天下午,我在家等你,你来还我银子,顺便我们再好好比一下功夫,也叫你心服口服,你说怎么样?”
管照夕想了想,不由点了点头道:“好!就这么着,明日午后我一定至府讨教就是了。”
少女回眸对文春道:“我们回去,带马来。”
她一面又回头向照夕笑道:“不要忘了打磨场红桥。”
照夕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说着就见文春已把那匹白马牵了过来,少女扳鞍上马,用纤指拢着秀发道:
“不要忘了带银子。”
照夕皱着眉道:“知道!”
少女一笑,用手指了指背后道:“还有宝剑。”
照夕连声道:“知道,知道。”
白衣少女又抿嘴一笑,策马如飞而去!
照夕目送着二女走远,这才转过身来,摇了摇头道:
“天下是什么事都有,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他慢慢走着,心中还再想,我堂堂男子汉,岂能输给她?明天我非去不可?
当时匆匆往前走着,找了一家店铺,字号是“来顺老栈”,门面不大,可是一进里面,倒也是东西厢房,一进一进的有四五进。
照夕找了一间房子住下,店小二打了一盆洗脸水,照夕不由红着脸道:
“这附近有当铺没有?”
店小二怔了一下,才又龇着一口黄牙笑道:
“正东头上有一家,西柿子口也有一家正兴老铺子,买卖都很公平,你老是……”
照夕不由将无名指上一枚汉玉扳指脱了下来,递与那小二道:
“你去给我押些银子去。”
那小二伸手接过了玉扳指,只觉光华莹莹,也看不出什么名贵来,当时伸了一下脖子道:
“这东西怕……”
他咳一声道:“相公要押多少两?”
照夕叹了一声道:“你就先押它五十两吧!”
伙计吃了一惊,吓得吐了一下舌头道:“好家伙!相公你是开玩笑吧!这小东西,能当五十两?”
照夕不由冷笑了声道:“你知道什么,你只管当去。”
店小二碰了个软钉子,才哈着腰出去了,照夕不由心中有些感伤,因为这枚古玉扳指,是父亲赠给自己的,却想不到如今英雄末路,却把它拿出来当掉了。
他这里洗完了脸,一个人扇着扇子,天气热,蚊子又多,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他一个人扇着扇子,走到了前堂,问清了地方,洗了个澡,在院子里乘着凉。
只见满天星斗,静静地陈列在当空,一轮皓月斜挂西天,洒下了满天光雨。
他望着月亮,心中不禁回想到了故居,想到了父母,正应上了那句“看月思故乡”
的话了。
于是他又联想到江雪勤,那个俏皮挺秀的影子,恍如梦中仙子似的,在他眼前飘着。
管照夕嘴角含着微笑,想到了不久即可回到北京,自己拜见了双亲之后,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她,我要她看一看我这身功夫,到底配她不配!
想着他心中那份快乐,就别提了,真恨不能立刻插翅飞了回去。
于是又联想到了今天所发生的事情,不由有些后悔了。
心想她一个女孩子,我又何必跟她认真?好端端又何故非和她比武呢?这不是自找麻烦么?再说,因此拖延了回京的时间,才叫不值呢!
想着不由长叹了一声,深深后悔着,有心想明天不去了,可是又不愿对一个陌生的女孩失信,想着不由发起愁来。
这时却见先前那个伙计,由前廊笑着跑了过来,他手中捧着一个红绸子小包,老远就笑道:“相公,给你押来了,一个不少,整五十两。”
照夕接过银子,这伙计一面用手在脸上擦着汗,一面咧着嘴笑道:
“还真是一件宝物,听那柜上的先生说,还能多押,要紧着数押,可以押一百五十两银子。我就说要不了这些,你给押五十两吧,那老头子说要明押五十两,扣去利息,只有四十八两八钱,我就说要实拿五十两,当票在这里,可是不知道他怎么写的?”
说着把当票递了过去,照夕看,他也伸着脖子从旁边看,口中尚道:
“不错吧!”
说着又笑了笑,道:“喝!我跑了不少路呢,东头上正义当铺死了媳妇儿,今天关了门,我又跑到了西柿子口……那正兴铺里的马老头子是个回子,你相公不知那老家伙可有多难说话,我……”说到这里见照夕已有不耐之色,不由忙把口边的话吞住了,同时又搓一下手,干笑道:“不过……总算给您押来了!”
他一面说着,两只眼还直往那包银子上溜来溜去,心中却发急道:
“这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怎么一个钱也不赏呢!”
照夕见他老怔着不走,还没想到其它,那伙计实在忍不住了,又指了一下银包道:
“你老把那块包银子的绸子给我吧!我就这么一条,还留着擦汗呢!”
照夕啊了一声,忙把绸子解下来,递还给他道:“麻烦你了。”
伙计哈着腰道:“好说,好说。”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得也真快,可忍不住,就有些挂在脸上了。这时照夕才恍然大悟,忙取了一块约有一两左右的银子,递给他道:“我都忘了,这银子给你做跑腿费。”
店小二脸上立刻又露出了笑纹,腰弯得像虾米似的道:
“咳!咳!谢谢相公!谢谢!其实跑这么点路,算不了什么!”
照夕对这种人物,实在很厌恶,正想挥手令去,可是却想起一事,不由问道:
“嗯!你先别走,我想问你点事。”
小二笑道:“是买衣服么?”
说着一双黄眼珠子,在照夕身上转了几转,照夕不由笑了笑道:
“不是……不过等会也要买,我是问你,这附近可有个地方叫打磨场么?”
店小二点头笑道:“有!有!由西柿子口出去,往正北走上三里地,也就到了。那是好地方,都是阔人住的,你老找谁?我也许知道。”
照夕又问道:“打磨场是不是有个地方叫红场的?”
店小二不由一怔,遂惊道:
“有!我的爷!你怎么问那个地方呢?你认识里面的人么?”
照夕笑了笑道:“有一个叫七小姐的,你知不知道?她是不是住在那里,是干什么的?”
这小二闻言,不由脸上吓变了颜色,当时东张西望了一阵子,才小声道:
“我的爷!七小姐我能不知道么?这地方连三岁的小孩都知道七小姐的大名,你老就是问她么?”
照夕见任何人,只要一听七小姐,都似又惊又怕,心中更是不解,当时皱了一下眉道:“我正是要找她,她一个姑娘,为什么你们这么怕她呢?莫非她还能吃人么?”
这小二在照夕说话之时,连连比着手式,用手在厚唇上直按,可是照夕也不管他,仍是把话说完了。
他吓得脸又变了色,等照夕说完了话,他忙跑到路口看了看,才回过来道:
“到房里再说。”
照夕真是气笑不得,可是为了要听他说些什么,只好随他进屋。
这小二又把窗子关上,才吐了一口气道:
“哎呀!我的爷!你老人家说话可小声一点呀,要是给人家听见了,不要说我一个伙计,就是我们老板也得吃不下兜着走!”
照夕不由气道:“真是大惊小怪,这又有什么关系,那七小姐真是个母老虎么?”
这一句话又吓了小二不轻,他直着眼道:
“我的爷爷!你可别再说了,这话要是给钱乡长听见了,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照夕这才知道,原来那七小姐在此地竟有这么大势力,就连附近的乡镇,都为她收买了。
当时愈发想知道她是干什么,为了使这小二说出实话,只好装着吃惊道:
“啊!原来这七小姐有这么大势力呀!”
店小二一咧嘴道:“那还能假了?连开封城里,要是提起了七小姐大名来,也是叮铃当啷乱响!”
照夕点了下头道:“我因是外乡人,初来这地方,总听见七小姐的大名,可不知道她老人家是干什么的?她今年许有七八十了吧?”
店小二噗的一笑,一面抹着鼻子道:“教相公你说的!”
他把头凑近了,小声道:“嘿!那七小姐长的别提多么美了,谁见了她一面,夜里准睡不着觉。”
照夕点了点头道:“她到底是做什么的呢?”
店小二又小声道:“不大清楚,反正红场有她的大农场,开封城有她十二处字号。
七小姐本人的祖上,也必定是什么总督将军的大官,要不哪能存这么多钱!”
照夕点了点头道:“听说她很有本事?”
店小二笑了笑道:“这就更不用说了,你相公是外乡客,问这个话,我不奇怪,要是问第二个人,人家不笑话才怪!七小姐身上那身本事,可神啦,我看许会掌心雷!”
照夕几乎想笑,当时皱了皱眉,知道这小二是瞎吹一气,也就不多问他,只问道:
“这七小姐,她到底姓什么叫什么?”
小二压低了嗓子道:“相公这话是问我,要是问人家,是准保不知道,人家知道,也不敢说……”
照夕点着头笑道:“是!是!所以我才问你呀!”
这小二扬了一下那两道秃眉毛,嬉皮笑脸的凑上去,伸出一只手,用另一只手的指头,在掌心上画了一个字,忽然笑道:
“姓这个,叫这个,知道了吧?”
照夕只看清他写的一个“尚”,至于叫什么却没有看清,不由皱眉道:
“叫尚什么?”
那小二又吓得唉呀了一声,一面小声道:
“小声!小声!这是忌讳。”
说着又伸出手来,用手指头在掌心上,又匆匆的写了一遍,小声道:
“知道了吧!这是官名,至于外号是这个……”
说着又写了几个字,照夕这才看清他写的是“雨春”和“白雪”,心知那七小姐名叫尚雨春,外号叫“白雪”,心中暗忖道:
“好雅致的名字!”
当时点了点头,轻轻自语道:“白雪尚雨春。”
店小二急得直咧嘴,一面道:“我的爷!我算服了你了,在这地方上,敢这么说的,大概只有你一人,得啦!我算是惹了祸了,只请以后闯了祸,不要把我给拖出来就行了。”
说着打了一躬就退下去,照夕见他这副样子,不由笑了笑道:
“好了,我不说就是了,你去给我买一套衣服去,我这身衣服不像个样子。”
店小二接过银子,嘻嘻笑道:“相公这身衣服是真不行了,我这就去。”
照夕待那店小二走了,心中不由回想到方才那些话,心中默默的念道:
“白雪尚雨春,她是一个什么人呢?听那店小二说,她倒似名门闺秀,可是却又为何自己开着农场,做着买卖呢?”
他走出了房子,心中琢磨着:“我明日去她家看一看就知道了,她要是一个坏人,我就要给她个厉害;要是好人,我也犯不着同她比什么武,把银子还她之后就走。”
这么想着,心中就定下了,随后小二买来了衣服,是一身很讲究的细绸子衫裤,穿了穿也挺合身,把剩下的钱又赏给了那小二。
然后他一个人,到房中盘膝运行了一会儿功夫,正要睡觉,耳中似听到外面有女子娇声道:“店家!小心看着我的马,找一间上房。”
那声音颇熟悉,可是一时却又想不出是谁,心想下床开门去看看。可是一想自己一个男人,开门看人家姑娘干什么?
想着也就忍着没有动,随后也就没听见什么声音,他也懒得多想,遂解衣睡了。
第二天,他早早地起来了,按说他本该早早地上路,可是因有头天的约会,他只好耐着性子,再等一天了。
一个人闲坐房中耐着性子,硬磨了一上午,吃过午饭之后,他就想去打磨场红场赴约。可是看一看当空的太阳,火炙炙地,实在是吃不消。
只好又睡了个午觉,唤来伙计打水,洗了一个脸,觉得凉快多了;又吃了两块西瓜,这才脱下旧衣,换上了买来的新衣服,把那口宝剑,用原来的的绸袋子套上,紧紧系在背后。又把辫子盘在脖子上,也没带草帽,就出去了。
自己走起路来,也觉得和先前那副土像大大不同了,由一个土佬儿摇身一变为一个翩翩儒雅的佳公子。他又走到一家帽子铺,买了一顶瓜皮小帽,这才问清了打磨场的路,一个人慢慢地走去。
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到,只见这地方极为空旷,并不是热闹的街市,却是住家的好地方。
有些大庄子,都是门禁森严,照夕又问了一个人,才找到了所谓的“红场”。
原来那红场一带地色,全系红土,因而得名。到了这里,可就看出明显的不同了。
这地方只有一幢占地极为广大的院落,四周全是高有两丈许的砖墙,墙内古树参天,楼台交错,确实够势派。
照夕到了门前,见正门右侧边上一个大铜牌,上面刻着两个字,“尚寓”。
照夕想了想,知道定是那尚雨春的住处了。
他在门前正要以手扣环,却听见墙内喧闹嘻笑之声不断,似乎全是女的。
他不由犹豫了一下,正觉不大妥当,却见一个皮球自门内飞出,直向照夕身上飞来,他不由轻舒铁腕,把那皮球接在了手中。
这时那大门侧边,另开了一扇小门,由门内一连跑出了七八个少女来。
她们陡然看见照夕在门前;而且手中拿着球,不由怔了一下,遂又笑了起来,一时纷纷问着: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拿我们的球的干什么?”
照夕把手中球向她们一丢,当时红着脸,拱了一下拳道:
“在下是来此访尚雨春姑娘的,不知她可在家么?”
几个少女闻言,脸上带出惊异之色,互相交视了一下,其中一个绿衣少女才上前一步,微笑着点头道:
“不错!那是我们七小姐,你找她做什么?”
照夕正色道:“昨天我和她约好了,今天来还她银子,顺便想和她比一下……”
那少女开口笑道:“还什么银子?几百两?”
照夕摇了摇头道:“只二两。”
五
这女孩一听,先是一怔,又不禁格格笑了,她摇着手道:
“我当是多少呢!原来只是这么点银子,不要紧,你就别还了……”
此时那身侧几个女孩都嚷嚷道:“喂!小娟!你到底还打不打球呀?紧着啰嗦个什么劲呢!”
小娟才窘笑了笑,正要回身,照夕已忍不住道:
“喂!姑娘!你代我去通禀一声,这银子虽然少,我也要还;而且……”
他方说到这里,小娟已为她同伴拉进了门去,随着这扇侧门,也就“碰”一声关上了,同时由墙内,发出了一片格格笑声,似有人笑道:
“找便宜找到这来了,这小子八成是欠打……”
照夕闻言,一时不由无名火高三丈,当时一撩长衫下摆,身形一长,已蹿上了高墙之顶,随着往下一飘身,已落在了大门之内。
那群女孩正自嬉笑一团,突见照夕入内,都不由哗然大惊,同时数声娇叱,已有四五人,把他团团围住,一时众口齐开:
“小贼!你好大的胆子,不想活了是不是?”
还有人道:“你想打架是不是?”
最后有一个青衣的矮女,她把众人分开,向前跨了一步,直着脖子道:“小子!姑娘叫你来一个狗吃屎!”
这矮女可真是蛮横,说打就打,只见她一晃身子,已来到了照夕身前,那条短腿,贴着地面,“唰”的一声,直向管照夕双足上扫了过去。
照夕本就是一腔愤怒无处发泄,想不到这丑女如此欺人,当时见她单腿扫来,只冷笑了一声,一时运气双足,只听见“叭”的一声,众少女都不由惊得“啊哟”了一声!
却见那矮女杀猪似的怪叫了起来,东倒西歪,一直退后了十几步,“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一时痛得挤鼻子眨眼,口中兀自“啊哟、啊哟”叫个不止。
管照夕冷笑了一声道:“这是你自找的,可怪不得我。”
这么一来,余下的几个少女,一时都惊叫了起来,有的去搀那矮女,有的却向照夕扑了过来。
管照夕方自打起精神,想好好惩治她们一番。正在此时,却闻红楼阁檐间一声清叱道:
“不要打!不要打!”
接着这人用“燕子穿帘”的轻功绝技,三四个起落,已来到了近前。
这人一来近,照夕才看清了,来人就是昨夜败于自己手下的那个文春,不由向后退一步,一沉双掌,怒目向她视着!
这时其余的几个少女,也都后退了几步,见文春来到,一时七口八舌的嚷道:
“文姐姐!你来的正好,快收拾这个小子,他伤了人了!”
文春匆匆向照夕点了一下头,遂回过头,绷着小脸对姐妹道:
“你们胡闹些什么?这是七小姐的朋友,你们竟敢得罪,看你们有几个脑袋!”
她这么一说,众少女都不禁吓得一怔,那个受伤的矮女,口中也不敢再唉哟了。
文春这才收回了怒容,回过头来,对着照夕福了一下,含笑道:“公子真是信人,说下午来,就下午来,我们小姐早就等着你呢!”
照夕剑眉微皱,心想这个丫头倒是改得真快,昨日还同自己拳来脚往地厮打,想不到一夜之间,居然变得如此客气了。
当时仍是不欢不笑,只冷冷道:“那么就请带我一见,我只把银子给她留下,和她比一比功夫,比完了就走。”
文春妙目微合,浅浅一笑道:“这点银子,干嘛老挂在嘴上,其实我们七小姐……”
她说着,目光向一边的几个女孩转了一下,遂不多言,只点了点头道:“公子!你随我来。”
说着转身自去,照夕冷笑了一声,向四周之人看了一眼,也就放步跟去。
他这时才留意到,这院中好大的地势,亭台楼榭,花池松石,美不胜收,树枝上小鸟啁啾,伊然深府巨院,他心中更猜测不透这白雪尚雨春是一个何等之人了。
想着已踱过了一条回廊,眼前草地上耸立着一座红楼,楼前十数株老松青郁郁的十分雄伟,微风过时,发出一阵阵清啸,十分悦耳。
照夕见大厅门大敞,正有一个红衣使女,侍于门首,笑着向这边看着,文春回头笑道:
“公子请在客厅稍坐,我这就去请我们小姐。”
说着她便由一条小松径,向一边侧楼走去,照夕点了点头,向厅内走去。
那门前红衣丫鬟,弯腰叫了声:“管公子!”
照夕不由剑眉微轩,心想:“怎么我的姓,她们都知道了。”
当时怀着惊异,进到了厅内,见厅内一色的黑漆家具,太师椅上都加着猩红的坐靠垫子,另有紫藤团椅六张,作梅花状散于四隅。正厅粉墙上,挂着一幅唐伯虎的仕女喜春图,两旁是一副祝枝山的对联,一笔大草气派非常。
照夕不耐烦地坐下来,那红衣小婢已上了香茗,他靠在椅上,暗想道:“我今天来,可不是来做客的,态度上也不能太礼貌。”
想着对那丫鬟一摆手,皱眉道:“不用!你端下去。”
那丫鬟睁着一双大眼睛道:“干嘛……这是刚泡的。”
说着还用手摸了摸杯子,转着眸子道:“太烫了是不是?”
照夕不由叹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没有什么,你放下来好了。”
那丫鬟本来端起了杯子,遂又放下了,只半皱眉头,看着照夕似笑又颦,道:“公子……”
照夕本是一肚子火,可是却也不便对她发作,只道:“我不是你们小姐什么朋友,我只是来找她了一点事情,事情一完我就走。”
说着遂不愿多言,把头一转,目光却视向一边墙上。无意间,却见壁上交叉悬着一双连鞘的长剑,剑把上穗子极长,其下却是一副青绢小联,写着一笔疾劲的草书,照夕出身仕子,不由留意向那对联上一看,见联上写的是:
“持剑走天涯
归后笑武林”
没有上款,下款落名如龙飞蛇行,是“尚雨春”三字。照夕心中不由动了一动,想不到这尚雨春,竟写得如此一笔好字,他望着这副对联,不禁冷笑了笑。又想,好狂的女人,今日我定要同她比一比了,看看她有什么惊天动地之能,竟敢写此豪语。
正想着心事,却闻身侧那红衣丫鬟低声道:“小姐来了!”
照夕忙一回身,却见纱门开处,走进一人,正是那白雪尚雨春,照夕忙站了起来。
这时尚雨春秀发披肩,身着翠色短裙,踏着空纱拖鞋,露出一双欺霜赛雪的玉腿。
她一只手频频抖着肩上的秀发,发上水珠淋淋,就似一朵出水的荷花!
她匆匆走进客厅,略为红着脸笑道:“我正在后面玩水,文春来说,才知管兄来了,你先请坐,我……”
说着抿嘴一笑,匆匆跑上楼去。照夕心中不由一动,当时又坐了下来,只觉脸上发热,却又说不出什么地方不得劲儿,却见那红衣小丫鬟,正睨着自己微笑。
管照夕不由打了一个寒颤,暗忖:“不好!我不要着了她们的道儿。看此处所见全是女人,而且俱都十分撩人,秋波送媚,竟无半点羞涩。我管照夕是堂堂男子,若在此失了礼态,还有何面目出去见人。”
想着不由把心一定,由怀把备好的银子取出,暗忖着,只要那尚雨春下来,我就把银子还她,干脆武也别比了,走了算了。
想着心中稍安,此时那丫鬟退下,亦不见了先前的文春再来,约半盏茶的时间,却见尚雨春由楼上姗姗而下,微笑道:“管兄久等了。”
她边说着,已走近照夕,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却在照夕脸上转着,透着微微的笑意。
她此时穿着一袭水绿的绸裙,上身是对钮小汗衫,露出半截雪也似的玉臂;尤其是头上那一篷乌云似秀发,用一条翠带朝天的拢着。其上仍可见亮晶的水珠儿,真个是秀丽晶莹不染纤尘。
照夕见她走近,不由微微欠了一下身子,正色道:
“蒙姑娘宠召,管某来访,这是……”
他双手把那一小包银子往桌上一放,红了一下脸又道:“这是欠姑娘的银子……二两……请你收下。”
尚雨春在他说话之时,已把一双杏眼微斜地睨着他,嘴角上弯着,露出浅浅的微笑。
听完了他的话后,眯了一下眼,笑道:“怎么着,你真还我银子……我可是骗你的。”
照夕怔了一下,遂绷着脸道:“我与姑娘素昧平生,这银子虽少,也万无白用姑娘银子的道理,姑娘还是收下吧!”
尚雨春道:“你这人也太死心眼了,我既诚心请你吃饭,又何想要你的银子?”
照夕见她不收,不由着了急,当时一抱拳道:
“我既说了要还,万无再收回的道理,姑娘不必客气,我这就告辞了。”
说着正要转身,却见尚雨春笑道:“慢着,你先别走。”
照夕回过身来,只见尚雨春脸色微红地道:
“拿你这人真没办法,既如此,我收下就是。”
照夕点头道:“姑娘理当如此。”
尚雨春遂伸臂道:“你倒是坐下呀!”
照夕摇了摇头,窘道:“我……我要走了!”
尚雨春忽然低下了头,像十分失望。照夕把心一横,暗忖这地方定非善处,我还是不要久留的好。想着方一转身,却不想尚雨春又道了声:“喂!你不要走!”
照夕回过身来不悦道:“这是为何?”
雨春脸色微红道:“你……你不是还要和我比武么?”
照夕怔了一下,摇了一下头道:“我已伤了府上二人,实在不愿再多惹事了。”
却不料那尚雨春,由位子上站起,似笑又嗔的摇了两下头道:
“不行!就是因为你无故伤了我的人,所以今天不能这么容易就放了你。”
照夕红着脸道:“那么姑娘打算怎么样呢?”
说着一双俊目,翻了一下,炯炯地看着尚雨春。这姑娘笑了笑,她用手轻轻地在椅子背上划着,一面噘着小嘴半笑道:“我呀……我当然想要看看你的功夫。”
照夕冷笑道:“也好,那么我们就……”
尚雨春摇了一下手道:“不要慌,我是不会轻易饶过你的,你先坐下,把火气压一压,干嘛说话这么厉害?”
照夕不由叹了一声,遂又坐下来,心想这女人,可真有股磨劲,一时心中也不知她到底安着什么心。好在自己一身功夫,也不会就怕了她,倒不如耐着性子,看她如何。
这么想着不由叹了一声道:“我是路过这地方,不能在此久等,并不是我说话厉害。”
尚雨春见他坐下了,才又恢复了笑脸,道:
“你看天还没黑呢,而且太热,你也不用着急,干脆在我这里用了晚饭,我们到院子里月亮下面,好好的比一比,看看是你厉害还是我厉害,你说怎么样?”
照夕皱了一下眉道:“这……何必要等到晚上呢?”
尚雨春柳眉一竖道:“我不是说过现在太热了么?你未免太固执了,莫非……”
照夕不由红着脸点了一下头道:“既如此,依你就是。”
尚雨春这才回嗔为喜,当时唤了一声文春,就见由后面走出了那个俏皮丫头,尚雨春笑着说道:
“管相公在我们这里吃晚饭,你去关照厨房,要好好地准备。”
文春笑着答应了一声,即退下,照夕此时耐着性子坐下,心中实在是充满了疑端。
自己来此本有敌意,却不料竟成了宾客,闻言后苦笑了笑道:
“姑娘不必张罗了,我也不饿,再说我来此本是还你饭钱……现在你又要请我吃饭……这账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尚雨春嘻嘻一笑道:“这顿饭我绝不收钱如何?”
正说话之间,忽见那文春去而复还,满脸焦急之色,在门口对着尚雨春连连比着手势,照夕不由心中一怔,不知究系何事,又不便问,尚雨春秀眉微皱道:
“有什么话,鬼鬼崇崇作什么?”
文春窘笑了一下,红着脸道:“七小姐……你出来一下好不好?这话不便说。”
尚雨春这才站起了身子,对照夕浅浅一笑道:“你先坐坐,我去看看有什么事,马上就来。”
说着匆匆出门,遂听到那文春脱口道:“乔三爷来啦,说金鱼巷的买卖今晚过境……”
照夕才听到此,就见那尚雨春轻叱了声:“小声点!”
她匆匆回头向照夕看了一眼,又往外走了几步,二女低声叽叽喳喳了半天,照夕仿佛听到什么“乔三爷说人手不够”等语,余下就听不清了。
这时管照夕心中虽有些不解,可是还没有想到什么别的。须臾,那尚雨春又匆匆地进到房中,她脸上仍然是春风满面,不带出一点异态,嫣然一笑道:“让你久等了!”
管照夕剑眉微皱,道:“如果姑娘刻下有什么急事,我就回去了,这场比试也就算了。”
尚雨春摇了摇头,哂道:“没什么事,不要紧……我可不能放你……”
说着杏目向他瞟了一眼,带出无限妩媚,照夕不由将欲起的身子,又坐下了。
他低头想了想,暗忖道:“我一向直率豪爽,怎么今天在她面前,却如此百般温柔?
反倒不如她一个女孩子家了。”
想着不由把愁容尽去,微微一笑道:“倒不是我不愿与你比武,实在是我急于返家,不想在路途之上,多有耽误。既是姑娘一再好胜,我也就不再推辞了。”
他又笑了笑道:“我并不怕你呢!”
尚雨春欢喜过望,翻着那双明亮的大眸子道:
“我知道你本事大,可是我还真是对你不服气,今天我一定要……”
她说着话,忽然转动了一下眸子,似笑又颦道:
“不过……我临时有点事出去一趟,你是不是肯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呢?”
照夕怔了一下,但对方那双清澈晶莹的双目,正自牢牢的盯视着自己,不容他多作考虑,遂皱眉道:“这样似不大好。”
尚雨春忽然秀眉一剪,冷笑了一声道:“如此相公无此自信,也就罢了!”
她那艳若桃李,冷似冰霜的态度,倒使得这甫出江湖道的小雏儿大大为了难。尤其被尚雨春这么一激,不禁脱口道:“既如此,我等你回来就是。”
他脸色微红地说出了这句话,心中反倒无限惭愧,暗忖,听她之言,分明对方是素知自爱之人,我却反到把她想成淫娃荡妇之流,却也是太小看她了。
恐惧之心一去,自然无所警惕,却见那尚雨春问言又回嗔为喜,呼来小婢,换来香茗,一时二人畅谈了起来。
谈话之中,管照夕震惊的是,想不到此女小小年纪,居然对武林之中典故,各派门路前后因果,真是了如指掌;而武学一道,细细道来,亦如数家珍。照夕也就情不自禁的,由猜疑而对她生出了敬仰之心,心中多多少少也存了接交之意,到了此时,那比武之事,反倒绝口不提了。
相反,尚雨春也深深体会出,对方仅仅是一个甫出师门的少年,而江湖经历却丝毫俱无。可是武学一门似较自己尤有过之,几次想打探一下他师尊何人,奈何照夕却是守口如瓶,并微有疾愤之色,尚雨春也就不便再多问了。
可是她那水汪汪、圆活的眸子转动之下,无形中,已似流露出无比的倾慕深思,只是那少年公子,并不能体会罢了!
这时天也黑了,经此一段长谈之后,照夕已去了拘束之态,尚雨春并告诉他自己乃是自幼投师,学成绝艺。父亲为一盐商,并经营绸缎,时常往返江南北京,所以这地方虽有家宅,却极少来此居住。开封地面店商,悉数交她经营等等。
因此,照夕也就不惊奇了,反倒生出敬仰之心,暗忖她一个少女,有如此能耐,学成一身武功,已是不易;居然还能治理如此一片家业,确是很难能可贵了。这时丫鬟来请吃饭,二人也就进入了饭厅,照夕也就不客气,随着落坐。
照夕见满桌山珍海味,杯盘也很精致,比之北京故居,似更讲究,心中不禁暗惊商人之阔,实较名门巨宦,亦有过之!
尚雨春落坐后,满面春风的为照夕斟上了一杯酒,微笑道:
“昨天的事,说来都是我不好,我这里敬你一杯,请你不要生气了。”
照夕忙道:“姑娘说哪里话,都怪我太唐突了,还是我敬你一杯吧!”
尚雨春笑着正举杯欲饮之际,忽见文春匆匆跑来,她脸上带着无比惊吓之色,一进门就急道:“七……七小姐!不好了!乔三爷他……”
尚雨春倏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秀眉一剪道:
“你先下去,我马上就来,用不着大惊小怪!”
文春看了照夕一眼,口中讷讷道:“是!是!”
说着倏地回身而去,尚雨春这时脸上,可不像方才那么镇静了。这一霎,在她面上,似乎是撒下了一层冰霜,她一只手重重地按在椅子上,脸色十分沉重。照夕不由问道:
“有什么事发生了?”
尚雨春这时笑一笑,但那笑容很不自然,她对照夕道:
“我因有急事要出去一会儿,管兄务请等我回来。”
照夕不知如何竟点了点头,尚雨春不由笑了笑道:
“不知如何,你竟与我一见投缘,你偏急于赶路,我却有急事不去不行,唉!我很想和你交个朋友……你要是去了,就没机会再看见你了……”
她说着竟有些双目发红,似是语重心长,照夕这一刹那,竟也不禁心中动了动,他微微一笑道:“姑娘你去办事去吧,我等你回来就是。”
尚雨春不由怔了一下,她确实想不到,照夕竟会对自己改了观念,不由大喜过望。
她压制住内心的狂喜,眨着眼睛道:
“这么说你也愿意和我交个朋友了?”
照夕脸色微微一红,遂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姑娘亦非一般女流,能认识姑娘,实是我的荣幸……”
尚雨春低了一下头,微微一笑道:
“有你这句话,也不枉……”
她说着又叹了一声,黛眉微颦,又笑了笑道:
“你随我来,我先把你安置好了,再办事去,你吃饱了没有?”
照夕饭才沾口,怎会吃饱了?不过他见尚雨春那种急态,必知定有急事,不便再为她添麻烦,当时往起一站道:
“我吃饱了!姑娘你去办事吧!我只在院子里走走,等你回来便了。”
尚雨春笑着摇了摇头道:“不行!我怕你跑了,我回来再找你可难了。”
照夕不由剑眉微皱,当下真想笑,心想这姑娘也真有意思,居然当我小孩子一般,一时也忍不住笑了笑。却见尚雨春,正以一双妙目睨着自己,当时不由马上又把笑忍住了,尚雨春道:
“说真的我倒不是怕你跑,是怕人家不知道你,万一得罪了你,我可担当不起。”
说着转身出室,回头抬了抬手道:“你来!”
照夕竟不自己跟着她走了出来,才一出室,却见文春及另外四五个少女,全集在厅外,一个个都是疾装劲服,背系长剑,头上用纱布扎着头发。松树下还系着七八匹健马,月光之下扫尾长啸,气氛至为森严!
照夕心中暗暗吃惊,心想这么些人,一个个都带着兵刃,到底出了什么大事情?可是人家的事,他又不好意思开口问,二人一出来,那文春已弯腰对尚雨春行了一礼,焦急地道:
“七小姐的马已备好了……快去吧!”
雨春点了点头,足下加快步子,绕过了一个荷池,才回过头来笑道:
“管兄!你看这房子如何?”
她手指着池边一座小小的竹楼,楼上满生藤蔓,衬着一轮皓月,益增清趣。
照夕不由叹了一声道:“好雅致的地方,看来真如仙境!”
尚雨春这时也似十分焦急,她浅浅一笑道:
“既如此,就请管兄在这仙境里休息一刻,我现在就去办事,一待事完,我再来找你。”
她说着走至楼边,用手推开了门,回身急招道:
“楼内地方虽小,可是尚称舒适,书籍亦多,你如闷,看看书亦可。”
照夕这时已走进楼中,雨春点亮了壁角的灯,室内散出亮光,照着室内井然有序的摆设,她匆匆笑道:“我去了,马上有人来,你需要什么,只管招呼就是了。”
照夕点了点头笑道:“我不要什么,姑娘有事还是快去吧!”
尚雨春这才笑了笑,又轻轻地带了门,忽然她又探头进来道:“管兄最好不要走远了,这院中还有别人。”
照夕怔了一下,遂又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尚雨春这才转身而去,照夕一个人在楼下走了一周,坐在一张椅子上发了一怔,想到有些事情,确非人可料及。自己甫入江湖,想不到误打误闯,竟成这尚雨春的座上客了。
面眼前这姑娘,却又如同一个谜样的人物,对自己偏又是似有深情,真难以令人过分拒绝她。
他又因此想到了北京的江雪勤,暗忖道:
“如非先认识了雪勤,眼前这尚雨春,亦何尝不是一个终生的好伴了……”
他只匆匆地一想,遂忙把这个念头打发到九霄云外,自己暗笑了笑,想:
“你快把这念头打消了吧!别说那雪勤尚与我有终身之约,即使没有,也没有对一个一面之识的少女,起这种心思……何况那雪勤婷婷娇姿,也决不比这尚雨春差。”
想到这里,他不禁由位子上站了起来,方想上楼去看看,忽见室门开处,那文春走了进来,她这时已脱下了那身疾装劲服,重新又换上了一袭便装,笑嘻嘻地道:
“相公好!”
照夕欠身为礼,道:“你们不是有事么?”
文春笑道:“是呀,可是七小姐叫我不要去,叫我来侍候相公。”
照夕怔了一下,遂又问道:“你们这么多人,骑马带剑的是去做什么?”
文春脸色微微一红,笑了笑道:“没有什么……只不过是些江湖上寻仇的事情罢了!”
照夕惊问:“寻仇?莫非你们小姐还与人有仇么?”
文春这时至一边几上倒了一杯茶,端过来,一面笑道:“这……我也不太清楚。”
照夕心中一动,可是知道这也许是对方的一件隐秘,问也问不出什么名堂,话到了唇边,又忍住了。
文春为他倒了一杯茶,又走向门前的一张位子坐了下去,照夕问道:
“这房子平日谁住?”
文春笑了笑道:“这是我们小姐的养心斋,差不多每十天半月,总来住上些时日,所以这房中应用的东西都很齐全。”
照夕点了点头,他忽然想起了一事,不由好奇地问道:“方才尚姑娘说,这院中尚另外住有别人,是不是?”
文春点了点头,道:“这院子里除了我们小姐以外,还住着一个南方来的姓金的姑娘,外号人称金五姑。是一个女魔王,很是厉害,又最不讲理,所以七小姐怕相公不知道,万一碰上了她,又要多惹是非。”
照夕点了点头,心中暗暗吃惊道:“怎么近来江湖上,都是些厉害的女人呢?”
他想着忍不住问文春道:“这女人是干什么的?”
文春想了想,咬了一下嘴唇道:“要说嘛,和我们小姐多少也有些交情,所以小姐才把房子租给她住。”
照夕又问道:“她也是买卖人么?”
文春脸色似乎十分为难,她慢慢的点了点头道:
“大概是吧……有些买卖是和小姐一块做的。”
照夕点了点头,心想这就难怪了,文春这时又撤了撇嘴道:
“金五姑虽然和小姐一块做买卖,可是我们小姐却很不愿答理她。别人都怕她,买她的账,也只有我们七小姐不怕她。她们虽住在一个院子里,可是也很少来往……除非是买卖的时候见见面。”
她口口声声说做买卖,更令照夕心中不解,这所谓的买卖,难道是指的“绸缎”么?
正想问个清楚,那文春又皱了一下眉道:
“你今天白天来找,在门口碰上那几个玩球的姑娘,都是金五姑的使唤丫头……被你打伤的那个丑鬼,名叫金奴,是金五姑的心爱丫头,所以很闹了一点事呢!”
照夕不禁一惊,心中这才明白,怪不得自己来时,在门口为那群少女取闹,原来竟都是金五姑的丫鬟,莫怪她们如此大一胆呢!
这时间言,也才知道打倒的那矮女,竟是金五姑的丫鬟,不由十分惊异道: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我倒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了。其实我还真想去找那金五姑理论一番才对,她凭什么纵婢行凶?”
文春不由皱着眉连连摇手道:
“我的少爷,你就算了吧!你是不知道,自从你打了那金奴之后,五站发了多大的脾气呢!已经差了好几个人来找我们理论,都被我好说歹说,才给打发回去了。五姑知道是七小姐的好朋友,才算忍下了这口气,可是还嚷着要是在外面见你绝不饶你,所以七小姐才为你发这么大愁,才留着不叫你走呢!”
照夕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当时猛然由位子上往起一站,愤然作色道:
“岂有此理,想不到竟会有这种人?我管照夕岂会又怕了她去?走!你就带了我去见见这金五姑,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有什么本事敢这么欺侮人!”
文春见照夕竟会生这么大气,不由吓慌了,她连忙摇着手道:“哎呀!我的相公,你可千万来不得,这可不是好玩的呀!”
照夕一瞪眼道:“什么好玩不好玩,我是要问问她,凭什么这般欺侮人!”
文春皱着眉急道:“相公!你可千万不要急,这位姑娘可不如我们小姐好说话,在这直鲁豫一带,谁不知她是一个杀人的女魔王?”
照夕一怔道:“什么杀人?她不是一个买卖人么?”
文春似觉说漏了嘴,不由脸上一阵红,忙道:
“是……是,她是买卖人,可是她却有一身厉害的功夫,本事大着呢!”
照夕冷笑了一声道:“就算她有一身本事,我也不怕她。走!你带我去见她。”
文春这时急得想哭,全身发抖,她忙跑过来,紧紧拉着照夕一双膀子道:
“管相公!你千万不能这么来,就连七小姐也让她三分,你可不能得罪她,再说她和七小姐也是朋友呀!”
照夕一听到这倒似有了些顾虑,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道:“你这么一说,我自然不便去得罪她了,总要看尚姑娘的面子。”
文春见这一句话生了效,不觉宽心少许,此时忙加了一句道:“对了,相公就算是恨她,也要看我们七小姐的面子才是呀!”
照夕忿忿地坐在了位上,文春这才算松了一口气,她皱了皱眉,半笑道:
“得啦!现在已经没事啦!何必再自己找气生呢?”
照夕冷笑了一声问道:“这金五姑是怎么样一个人?”
文春比了一下手势,这么高的个子,三十左右的年岁,也不知结过婚没有。”
照夕忍下了一口气,心中暗忖道:
“我现在也不去惹她,免得为尚雨春得罪了人,反正我出去以后,总不能轻易饶她,她不是要找我么?那倒正合我的意。”
想着也就不提这回事了,文春见他不再多问,也不敢再提,遂劝照夕上楼去歇歇。
照夕随她到楼上一看,见是一间极为雅致的卧室,壁上挂着一箭一琴,长案亦有七弦古琴,另有星椅一具,平陈窗前,竹帘半卷,透来月色如银,不时有萤儿明灭其间,这景致,真是太美了,照夕不由心神为之一爽。
这时文春在那可上下晃动的睡椅上,加了一个锦枕,把竹帘向上拉了些,透进了习习的凉风,然后笑向照夕道:“相公可在这椅上躺一躺,这里挺凉快,我想七小姐也快回来了,我再去给你泡一杯兰花茶来,相公你说好不好?”
照夕不由笑道:“这又麻奇$%^書*(网!&*$收集整理烦你了!”
文春笑道:“这算什么!”说着就下楼去了,照夕送往那椅子上一躺,头枕着那红锦缎子的锦枕,由枕上透来阵阵温香,足见这枕头素日是尚雨春所专用的了。照夕睡在枕上,目光视着窗外沉静的夜,那些天上的星星,空中的流萤,以及竹梢和松枝上发出吱吱喳喳的声音……他的脑中也就不自禁的得了安宁。
须臾文春为他泡上了兰花香茶,用细瓷碗盛着,他喝了一口,笑道:“谢谢你!”
文春笑嘻嘻地看着他道:“相公真的明天就要走么?”
照夕点头道:“是的,我要赶路回家。”
文春叹了一声道:“为什么不多在这玩几天呢?我们小姐对你……”
照夕红了一下脸道:“我好几年没回家了,现在自然是归心似箭,此时蒙你主仆上待之情,我决不会忘记,以后如有机会再来此地,我一定来看你们。”
文春笑着点了点头,似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他笑着看了一下窗外,用手挑着头发道:“今晚上月亮多好呀!要是平常这个时候,我们小姐是最爱吹萧了,再不就是舞剑。”
照夕哂然一笑道:“你们小姐喜欢萧了!”
文春眯着眼睛笑道:“怎么不喜欢,吹得可好呢!”
照夕忽然动了雅兴,遂看了墙上竹策一眼,微笑道:
“你把萧拿来,我也会吹呢!”
文春不由大喜,当时跑过去摘下了萧,递给照夕道:“那你就吹一曲吧!”
照夕接过了这管萧,只觉入手冰也似凉;而且份量十分沉重,细看了看,才知萧身竟是上好的雪竹所制,头尾尚垂着银穗子,可知十分名贵。
当时就口试了试音,遂就吹奏了起来。普通萧分凡、六、乙、尺、上、正工、小工七调,照夕造诣颇高,可外吹正花,旁花二音!
在这静静的夜里,他这娓娓动人的萧声,如同夜莺之声似的,传了出去,一曲甫毕,竟连那文春也不禁听入了神,几乎呆住了。
她长长喘了一口气,惊笑道:“太妙了……想不到相公竟吹得这么好……再吹一曲如何?”
照夕含笑凑口,忽地远处又起了一阵笛声,随着夜风,清晰地传了进来。
照夕方自一惊,正待倾听,那文春却皱了一下眉,嘟着小嘴道:“讨厌!她又来了!”
照夕忙问道:“这是谁吹的?”
文春忙自照夕手中,把萧接了过来,一面道:“除了那金五站还有谁!她这人真怪,每天我们小姐一吹萧,她准也跟着吹笛子,小姐舞剑,她也跟着舞剑,好似成心比似的。”
照夕不由微微摇了摇手,令其不言,当时聚精会神,听了一会儿,只觉那笛音声调虽颇为曲折婉转,可是却有些失之于柔,暗中忖着,料不到这金五姑也有如此雅趣,只此一端,已透着不平凡了。
他本是兴致颇高,经此一揽,却不便再吹下去了,当时笑了笑道:“你把萧收回去吧!我可不愿和她对吹。”
文春闻言收回了萧,那笛音因不见萧声再起,吹了一曲也就不再吹了。
这时忽见前院之中亮起了一片灯光,隐隐有马鸣人声,文春不由笑道:“许是小姐回来了,我去看一看。”
说着自窗前一纵身,已用“海燕穿帘”的身法,猛然窜了出去,照夕也自椅子上站起,方想也下去看看情形,却见眼前人影一闪,一前一后由窗中窜进了两条人影。
管照夕双掌一沉,喝了声:“谁?”
却见那先前来人,身形往下一落,已娇呼道:“管兄不要怕,是我。”
她说着,自已一阵踉跄,险些栽倒地上,幸而用手中的剑鞘,撑着地,算是没有倒下,可也不禁娇喘声声。照夕这时退后了一步,才看清了来人,正是那白雪尚雨春;只见她下半身,全系斑斑的鲜血,紧紧咬着一口玉齿,娇躯连连颤抖不已。
照夕不由大吃了一惊,身形向前一窜,一伸右手搀住了雨春,惊吓道:“姑娘……
你这是怎么了?”
那后上来的人影,正是文春,她早已吓得花容失色,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尚雨春勉强对着照夕笑了笑,咬着牙道:“谢谢你!我一直怕你已走了,见不到你了。”
照夕这时不由十分感动,当时苦笑道:“不会……姑娘你伤在什么地方了,还是不要多言才好。”
他说着回头向文春道:“你快去准备刀伤药和清洁的布来,快去!”
文春领命而去,这时雨春却对着照夕笑了笑,她整个的身子都几乎靠在了照夕的怀中,她娇喘频频地道:“谢谢……你这人真好。”
照夕见她身中如此重伤,尚还不以为意,居然还有心说笑,心中却又不禁生了些感思。当时剑眉微颦,叹道:“姑娘!你这伤不轻,你快躺下,我给你看看。”
雨春这时一条玉腕,勾在照夕颈后,整个身子都在照夕怀中。她听完照夕话后,仍然笑着道:“你还会治伤呀?”
照夕也不答话,轻轻搀着她走到了椅前,慢慢把她放下,不想姑娘一只手,却是紧紧勾着他颈项不放,她娇喘着笑道:“你真好……谢谢你!”
照夕红着脸,用双手把她手拉开,退后了一步,仔细看了看她身上,见血自左腿溢出,已染红了半面裙子,可见伤势不轻。当时不由紧张地道:“你快运气闭住两处气海穴,不要再动了!”
尚雨春这时脸色苍白,她仍然带着笑点了点头道:“我已闭住了。”
照夕这时把袖子挽了挽,到了此时,自然不便再有什么顾虑了,他走上了一步,用手紧紧按在尚雨春左腿上端,雨春口中微微哼了一声,娇躯一阵颤抖。照夕低低道:
“姑娘你要忍一忍痛,这是没有法子的事。”
尚雨春露出两排细白的玉齿笑了笑道:“不……痛!没关系!”
她脸上这一霎,竟沁出了一粒粒的汗来,同时喘声更较先前为甚!
这时文春已和另一个丫鬟上来了,手中端着应用之物,照夕回头道:“文姑娘你来帮帮我,按着你们小姐的腿,先看看她伤在哪里,等把血洗净了再叫我。”
文春答应着忙依言而做,照夕却走到了另一间房中,这时那另一个姑娘也进来,帮着雨春解裙宽带。尚雨春一双眸子,却目送着照夕离开一边,她知道照夕是怕自己不好意思才避开一边,芳心之中,在这一瞬之间,对照夕更不禁又生了不少好感。暗忖这人真不失是一个正人君子,她素日所接触全是些奸狡的江湖之辈,很难遇到一个如照夕如此正直的青年,更何况照夕又如此俊雅。她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愈发感到自己若能和此少年结为连理,才不枉人生一场,想着竟连腿上的伤也忘了,只怔怔地看着那扇门,心中不停地深思着,直到文春一切都置好了,她才惊觉过来。当时轻轻叹息了一声道:
“你去请管相公出来吧!”
文春喊了声:“相公!我们已弄好了,你快来看看这支箭。”
照夕忙从另一房中匆匆走出,他走到雨春身前,蹲下了身子,见雨春露着一只欺霜赛雪的玉腿,其上血迹已洗净了,只是却有一支弩箭,深深的扎在她腿肉之中,沿箭身附近,肉色呈出一圈黯黑,不断的自伤口中,向外沁着紫血。
照夕不由冷笑了笑,愤然作色道:“这人好狠的心,竟以毒药蛇弩伤人,我今夜为姑娘治好了腿,倒要会一会此人。”
尚雨春此时只是微微地哼着,听到了这里时,却抖声笑道:
“你不要胡说了!我可不许你……”
照夕这时二指箝着箭尾羽毛,猛出左手在尚雨春肩上拍了一掌,雨春惊得“啊”了一声,再看照夕右手把那只短箭拔了出来。
这才知照夕竟是以“声东击西”的方法,减少了自己的痛苦感觉,尽管如此,她也不禁痛得流出了泪来。那说不尽的柔情蜜意,化为两道迷离的泪光,在照夕身上转着,照夕忙挥手道:“姑娘你不要说话了,还要忍一会儿痛,我为你把毒水吸出来就好了。”
照夕说完了这句话,不由微微愣了一会儿,要说起来自己和这尚雨春,也不过是一面之交,可犯不着为她如此尽力。
可是他生就一副急公好义的脾气,尤其这救人之际,不容他再作多想。何况雨春那楚楚可人的样儿,实令他不能不为之动心。
只见他猛然张开了口,用嘴紧紧地凑在雨春毒箭的伤口上,一连吸了十数口毒血,直到血色转为鲜红,才罢口。这时雨春已痛得全身阵阵急颤,可是那双充满了多情感伤的眸子,却一直没有离开照夕。等到照夕吸完了毒血,又为她伤口处撒上些消毒的药粉之后,她不禁感动得流出了泪来。照夕见她如此,生怕她又说些什么话,令自己难以答复,同时口中全是污血,也急待洗漱一番,不由笑了笑道:
“姑娘你的伤不妨事了,你好好地躺一躺,我下去一会儿。”
尚雨春这时流泪道:“你小心嘴里的……毒!”
照夕点了点头道:“我知道,没有关系。”
这时文春也颇为感动地道:“公子你真好,小姐这条命可全是你救的了……我给你磕头。”
说着竟真的要下跪,却被照夕一把给拉住了,他微微皱眉道:“你这算什么,我们身为武林中人,讲究的是行侠仗义,你不要多礼,快快带我去洗洗脸吧!”
尚雨春也呻吟道:“你快给管相公打水去。”
文春领命而去,这时照夕用杯中的水,把口漱了十几遍,又用净布擦了一遍,才算干净了,文春打来了水,他又洗了个脸。
这时尚雨春腿上已不像先前那么痛了,同时那药凉凉的很是舒服,她就睁着那双明亮的眸子看着救自己的这个年轻人,嘴角微微上弯着,显出笑意。
照夕坐在一边的位子上,本想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可是偏又不知如何开口。他望着黑如浓墨的天,暗忖道:“看样子,我是走不成了。”
他目光再次地转向雨春,忍不住问道:
“姑娘的仇人是谁?这人心太狠了……请把他名字告诉我,我要会一会他。”
尚雨春不知如何,脸色竟红了一红,遂苦笑地摇了摇头,抖声道:“这事与你不相干,你还是不要多事的好。再说……”
她说到此略微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头,竟自淌下了两行泪。照夕不由怔了一下,他想不透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是他却知道对方定有难言之隐,遂也不便再多问,当时笑了笑道:“姑娘不要难受,我只是随便问一声罢了!”
尚雨春张开了流泪的眸子,微微叹息了一声。这时文春走到床前,尚雨春忽然用手指了一下桌上,小声道:“这东西……你收好了。”
照夕顺其手往桌上一看,见是一个裹着青布的小箱子,自己记得这东西,方才雨春进来时是背在背上的,也不知其中何物,文春忙提到了手中,她睁着微喜的眸子道:
“成功了?小姐你……”
雨春却用目光制止了她的话语,她含着快要流出的泪,挥了挥手道:“你去吧!”
文春拿起那青布包着的小箱子,匆匆下楼走了,尚雨春又看了那床边的小丫鬟一眼道:“你也去吧!这里没什么事了。”
那个小丫鬟答应了一声,又对照夕请了个安,才转身而去。照夕待她走后,对着尚雨春微微一笑道:
“姑娘,你静心地睡吧!今天我也不走了,我就在这里照护你。”
尚雨春点了点头笑道:“我也不睡,我们今天晚上谈谈话不好么?”
照夕摇头笑道:“哪有这么多话好谈,你新伤未愈,还是身体要紧,你要睡觉。”
尚雨春忽然眼圈一红,道:“可是,明天你不是要走了么?”
照夕又笑一声道:“在姑娘的伤未愈之前,我暂时先不走就是了,你好好睡一会儿,我到楼下看书去了。”
雨春不由眸子一张,她笑嘻嘻地道:“这么说明天你不走了?后天也不走是不是?”
照夕点了点头道:“我暂时不走,要等到你伤不妨事了,我再走。其实我并不内行,只是这种‘紧背花蛇弩’,我听师父说过,即使吸毒上药之后,也要三天之后,才能脱险,所以……我不能走。”
雨春微微笑道:“要是如此,我真情愿这伤永远不好呢!”
照夕也不由摇头笑了笑,当时不敢在她面前久留,遂把竹帘为她放下,转身就下楼去了。隐隐似听得尚雨春长长的叹息了一声,明知对方此时心情万端,可也不敢再多问,就下楼了。
他坐在书案旁,自己找了一本书,在灯下看了几页,奈何心情不定,时而合上了书,闭上眼睛。他那往昔一直不起波纹的内心,似乎已不像以前那么平静了。可是自己却也说不出为什么来,他确信自己对楼上的尚雨春并没有起什么异心;可是确是因她而心乱,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正当他打开书,压制着内心的烦闷,想要看它几页,耳中却听到雨春娇弱的呼声道:
“管大哥……管大哥……”
照夕大吃一惊,倒不是这“大哥”二字令他吃惊,是为她的伤!他忙答道:
“来啦!来啦!”
当时飞快地跑上了楼,却见尚雨春仍是平静地躺在床上,依稀的月光,正由竹帘的空隙之间,射出几道皎亮的光,照着这姑娘的脸盘儿,她紧紧地蹙着一双蛾眉,对照夕窘笑了笑,又忙收住了笑容。照夕忙问道:
“姑娘,你有什么地方不适么?”
尚雨春嘟着小嘴,伸出一只雪腕,指着那只伤腿,微嫌忸怩地道:“这里……这里还痛!”
照夕忙把灯移近了些,自己蹲在她床前,皱着眉道:“很痛么?”
说着正要掀开薄被探视一下,不意偶一抬头,却见雨春脸上似带着笑,并不似有什么痛苦的模样,自己一看她,她却马上又皱起了眉,口中尚自啊哟道:
“好痛……好痛啊!”
照夕不由怔了一下,他立刻想到了这是怎么回事,当时又气又笑,看了看她,半笑道:
“有伤自然会有些痛的,只要不太厉害,就没什么关系。”
雨春踢了一下被子,噘着嘴道:“就是厉害嘛!”
照夕有意往她那只没受伤的腿上一按,问道:“痛么?”
不想尚雨春竟啊哟叫起来了,照夕一时忍不住笑了,他站起了身子笑了笑道:“姑娘,那是右腿。”
说着回过头叹了一声,却又听见雨春娇呼道:“管兄……管大哥!”
照夕本不想理她,可又怕她紧喊,便又回过头来。却见雨春正用手在嘴上比着喇叭口的姿态,正要再喊,一眼看见了照夕,忙把双手收回到了被内,脸也不由红了。
照夕走到她床前,不言不笑,雨春讷讷道:“这次是……真的!真的呀!”
照夕笑了笑道:“什么真的?又痛了么?”
雨春脸红了一下,半天才吞吐道:“我要喝茶……你可以给我一杯么?”
照夕忍着笑,点了点头,见她跟前有杯子,遂拿起来,谁知杯中尚有多半杯温茶未喝完呢!他低了一会儿头,遂把杯子里茶,慢慢倒在痰盂里,却见雨春红着脸小声道:
“啊……还有呢!我以为没有了。”
照夕也不说话,倒了一杯,走到她床前,问道:“你自己可以喝么?”
雨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唇角微微上挑着,似笑又羞,这种姿态,确实迷人已极!
照夕摇头笑了笑,事实他在无知之间,已多少动了些心。他上前一步,轻轻把她扶起一半,道:“那么还是我来扶着你喝一些吧?”
雨春慢慢地喝了几口,就停住不再喝了,她翻着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注视着照夕微笑道:“你困不困?”
照夕摇了摇头,微笑道:“还喝不喝?”
雨春抿嘴一笑,又喝了几口,照夕见她根本不像是口渴的样子,当时轻轻叹了一声,把她慢慢放下,手叉着腰皱了一下眉道:“你还是好好睡一会儿,还有什么事,现在都告诉我,省得等会儿又叫。”
雨春这时仰脸看着他,微微哼道:“你……不要走。”
照夕正不知如何,却听见楼下有人匆匆上楼的声音,忙回身一看,却见是文春来了,她脸上带着极为惊讶的神色道:“七小姐……不好……不好……”
二人不由大吃一惊,雨春忙问道:“什么事?你快说!”
文春匆匆看了照夕一眼,当时抖声道:“那乌头婆就要来了。”
这一句话,就如同是一声雷似的,顿时令尚雨春大吃了一惊,她吓得张口结舌道:
“这……是谁说的?”
文春急得搓着手道:“刚才乔三爷回来说,那乌头婆已发现东西丢了……并也猜到了是小姐所为,所以……”
雨春这时脸色一阵惨白,她冷笑了一声道:
“这老怪物也太狠心了,我已中其毒药暗器,竟尚不死心……也好!”
她又苦笑了笑,目光却在照夕身上转了转,忽然她流下了两行泪道:“管大哥,你快走吧!”
照夕这时在病榻旁边,已听得很清楚了,当时冷笑了一声道:“这乌头婆是谁?”
雨春却摇了摇头,焦急地道:“你就不要问了,还是快走吧,这人心黑手辣,如见了你,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你对我这番恩情,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
照夕不由哼了一声道:“姑娘!我已经全明白了,这乌头婆正是以花蛇弩伤你之人;现在她竟还要来取你性命,她的心可太狠了。虽然我并不知道她和姑娘到底有何仇恨,可是你如今伤在病榻,我绝不允许她如此……”
他这么说着,一旁的文春,脸上带着喜色,忙岔口道:“小姐!就让管公子留在这里吧!”
尚雨春仍是连连摇着头,并催道:“你快走……我求求你好不好,你打不过她的,你留在这里不过是多赔一条命!”
照夕见他说得如此严重,不由也有些惊心,当时皱眉道:“那么,你也躲一下呀!”
雨春摇了摇头,冷笑道:“她不见得就会要我的命……我们还有一笔账好算呢!她的意思是在那箱子上。”
照夕不解道:“什么账?那箱子里到底是些什么?是谁的?”
雨春这时长叹了一声,一时颇感这话难以置答,她痴痴的看着照夕,心中想道:
“我还是把实话告诉他吧!迟早他也是会知道的。”
可是偷目一看,那文春却正在向她摇着手,她立刻又发觉到这种事的严重性,只一出口,怕他马上就许拂袖而去,也许弄不好反倒成仇也未可知。
当时想着,一时竟硬下了心,撒谎道:“箱中宝物,早是我家传之物,不想被乌头婆抢去,今夜为我用计盗回,她却又不甘……”说到这里,脸色微红,好在是晚上,否则照夕定可看出她神色有异。
雨春说到这里停了停,下面的话一时却难以接下去,照夕早已愤愤道:
“如此说来,这乌头婆竟是一个贼了!我更不会放过她了!”
他看看尚雨春笑了笑道:“姑娘你好好地睡觉,一切事情都有我,我决不会让那乌头婆伤你一毫一发。”
他这么说着,尚雨春却偷偷用手在擦着眼泪,照夕这时回头看着文春道:
“你方才说她来了,现在到底在哪里?你带我见她去!”
方言到此,就听见庭院之中,有人如同夜枭似的一声长笑道:
“尚雨春小贼人,别人怕你,我乌头婆可不怕你,你以为跑得了么?我老人家已经来了,还不快出来!”
尚雨春倏地一把拉住了照夕的手,管照夕就觉得她那只手抖得很厉害,可见她是十分害怕了。那一边的文春也吓得低下了身子,口中连连道:
“小姐……她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尚雨春抖声道:“管大哥……你不要出去,她找不到我们的!”
照夕这时愤怒膺胸,本欲冲出,听雨春这么说,不由暂时忍着气,没有动。却又听见那乌头婆发出一串尖锐的笑声道:“好丫头!你以为你不出来就跑得了么?丫头!你还是识相一些,快快把我老人家要的东西交出来,我也不难为你;要是你再不知好歹,我老婆子的手段你是知道的……等我进去以后,只怕你再活命就难了。”
文春这时爬到雨春床前,抖声道:
“小姐!我看就把那……”
雨春这时哼了一声,点头道:“你去拿来吧!不要给她看见了。”
不想照夕这时已忍无可忍,他已挣开了雨春的手,冷笑道:
“不用,我这就去会会她!”
他说着一闪身,已来到了窗前,一掀竹帘,用“燕子穿帘”的轻功,窜身而出,身后的雨春吃了一大惊,要留住照夕已经晚了。
管照夕怀着一腔怒火,一出来就冷笑道:
“乌头婆你在哪里?”
他这句话方一说完,就见眼前黑影一闪,再看身前丈许地方的假山石下,站着一个身高六尺,满头蓬发的老婆婆。
月光之下,这老太太的那副尊容,可是太吓人了。只见她发如乱草,一双短眉平齐,左眉角上生着一颗大黑痣,大如铜钱,一张大嘴,翻着厚有三分的嘴唇,乍看起来,真是惊人已极!
尤其可惊的是,她脸上自天庭以上,黑如浓墨,眉下却其黄如蜡,莫怪人皆以乌头婆称之。
她陡然地现出身形,照夕也不由吃了一惊,他后退了一步,冷笑道:
“你就是乌头婆么?”
这乌头婆乃两湘最难惹的绿林魔头,此次京中做案,在大内巧盗玉宝“七十二翠”,收满一箱。此来河南,沿途震惊了各省绿林,虽有不少知名之士巧取明夺,可全伤在怪姥的“黑炁问心掌”之下,没有一个讨了好去!
不想来到这地面,竟会一时大意,为豫中绿林道盯上,起了极大风波。
说来话长,这时豫省绿林人士亦分黑白两面,明一面上来说有商椎三老,洛阳五鬼等大盗,此辈人士仗其人多势众,占险要山寨,称一时之雄,官府亦莫可奈何!可是这一类人士,却是最好防,他们下手对象,只是在一些富商行旅,或是下野的朝廷巨宦,多是硬搞硬取;略微小心的人,不容易为他们得手。可是最可怕的是隐在暗中的黑道人物!
提起这一类人,在河南道上,可就很有几个惊天动地的人物了,那白雪尚雨春,正是此类人物的姣姣者。自出道以来,真可说是神出鬼没,声东击西取南盗北,可说是从没有落过空。
此女最棘手的是心机巧智,加以一身软硬功夫高人一等,人又美若天仙,出没前后,身份不等。她胆量极大,下手也最狠,所谓“狠”并不是指的手段毒辣,而是眼界极高,非巨金宝玉,轻易不动,一动手就是数目惊人!
这尚雨春在地面上,有绸缎庄作掩饰,谁也不会想到她竟会是如此一个人。
负责那些绸缎庄的人,很有几个打手为她效命,那乔三爷就是其中之一。此人姓乔名智取,掌中一支凤翅流金铛,很有些功夫,被尚雨春倚为左右手!
乌头婆此来消息,很快就为她打探到了,于是经过周密计划,由尚雨春定下计,先散出流言,惊动同道,在群围乌头婆之际,她们却背后下手,载宝而归。可是乔三爷却险送性命,受了重伤,尚雨春亦中了这怪姥的“花蛇弩”,若非得照夕急中救援,很可能为此送命,这乌头婆的厉害是可想而知了。
乌头婆失宝之余痛心疾首,在细心打探之下,才知为白雪尚雨春所为。
尚雨春在此处名号极大,自然一打听就知道了。她哪里肯吃这个大亏;于是当夜就打来,满打算找到了尚雨春之后,劝她把箱子交出,也就算了。自己来此人生地陌,还是不宜多得罪人为上算。
谁知道进门之后,一片静寂,且宅中之各人,先得了消息,早就四处掩蔽一净,竹楼处地极为隐秘,她一时如何能找得到。
她来前也知道,和尚雨春同院住着一个棘手的人物,此人就是绰号人称红蜂金五姑的,因此人与自己并没有怨仇,不宜得罪,所以尚存有戒心,没有往后院深闯。
正自暴怒火起之际,却见出来了一个少年,这人一开口就直呼自己乌头婆!
需知这类出名的江湖之人,最忌的就是别人直呼外号,又何况乌头婆三字听来就不顺耳。乌头婆本就是一肚子火无处发,这一来真无疑是火上加油,当时强压怒火,冷笑道:
“你这娃娃是谁?”
照夕初入江湖,哪知这乌头婆的厉害,当时大声道:
“你也不要管我是谁,我只问你三更半夜,到人家家里来乱叫些什么?”
乌头婆怪笑了一声道:“我问你,那姓尚的丫头,到什么地方去了?”
照夕摇头冷笑道:“不知道!”
乌头婆又问道:“你是谁?是她什么人?”
照夕见她说时,两只瘦手交叉在胸前,目光如炬,炯炯逼人,心中也不禁有些吃惊。
当时仗着胆子,也厉声问道:“乌头婆!你也欺人太甚了,你抢了人家的东西,又用毒药暗器打伤了人;如今你居然还想来取人家性命,天下岂有你如此狠心的人?”
他猛然一睁双目,冷笑道:“来!来!来!今天我倒要会一会你。”
乌头婆一时连脸都气青了,只见她仰天长笑了一声,往起啐道:“这些话,你是听谁说的?”
照夕这时哪里再肯多言,当时左脚一划,矮身而进,用“弓形手”反着向前一崩,一出手就是师传绝技。
这乌头婆哪能不知这一势的厉害,只见她尖啸了一声道:“小子,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说着话,她大脚一划,蒲扇大的手掌往外一分,五指倏地向外一抛,低叱了声:
“去吧!”
管照夕就觉得乌头婆这一式掌劲极大,身形由不住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差一点儿倒在地。这一惊,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才知那尚雨春之言不假,果然这老婆子不好对付。情急之下,身形已自跃起,往前一飘,双掌一撒用“正反琵琶”式,连环打出二招。
乌头婆见自己那么沉实的掌力,并未伤了对方,心中也不由吃惊不小!
管照夕这种掌式一撒,猝令她脑海之中,倏地想起了一人,当时也顾不得回招,向后一仰身,已飘出了两丈以外,只见她怪目一翻,沉声道:
“洗又寒是你什么人?”
照夕不由暗吃一惊,当时怔了一下,遂把心一横,冷笑道:“我不认识!”
他说了这句话,猛地向前一耸身,用“三羊指”,骈指往乌头婆胁下就点。
乌头婆厉啸了一声,身形陡起,如同一只大鹰似的拔起了空中。照夕只觉得背后疾风过头,那老婆子已到了他的颈后。
只听她咬牙挫齿道:“既非洗门传人,可怪不得我手下无情了!”
照夕这才知道,原来这乌头婆尚与师父认识,当下不容细想,乌头婆瘦爪又到,一时身前身后,全是这老婆子肥大的黑衣飘舞,声势掌风,端的惊人已极!
管照夕这时也把师传绝技,一套“大力三合手”施展了出来,和乌头婆走了十数个照面,居然声势相匹,一时难发轩轾。
忽然那乌头婆再次厉啸了一声,身形陡然拔起,她厉声怪吼道:“洗又寒是你什么人?娃娃你再不说,可难逃活命了!”
照夕这时只觉得双掌掌心,阵阵发麻,他的个性在这一霎之间,又有了显著的变化,一双眸子里,隐隐透出了杀机。
听乌头婆话后,并不答言,只低吼了声:“乌头婆你还想跑么?”
说着身形已如同箭似的追了上去,乌头婆这时却也和他一样动了杀机。
只见她怪笑了一声,身形不避反迎,那棋盘大的双掌交叉着向外一翻,发出了极重的一声掌风。也正在这时,照夕双腕齐出,把苦学煎熬成的“蜂人功”施展了出来!这种掌力,就像是一阵极大的旋风,直把乌头婆震出了五丈以外!
她身子向下一落,不容她黑炁掌力撒出,已被管照夕这种奇异掌力的指风扣住!
乌头婆不由吓得怪叫了一声,这一霎她已知道了这种功夫的厉害!
而那年轻人,已如同鬼魑似的扑了上来,他那平伸而出的双掌,只要一翻,乌头婆万无活理!
人到生死一线之间,常常有失常的表情,有的人因是从容就义,可是也有人丑态百出!
乌头婆这时就像是一个磕头虫似的,大哭了起来,她连连地磕头,叫道:“小爷爷……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可是管照夕那赤红的双目,上冲的头发,这一刹那,已仿佛失去了人性。
他低吼了一声,方欲推掌而出,可是倏地心神一震,似由背脊之间,出了股冷气,这股冷气,很快地传遍了全身。他不由往回一收掌,可是掌力已撒出了一半,乌头婆一声惨叫,已翻出丈许,她抖瑟地由地上站起,宛如是一个血人!
而管照夕却也如同一个木人似的,失神地坐下了,他看着乌头婆踉跄地消失于视线之外,心中开始感觉到一种莫名的愉快与痛苦!
他仰天狂笑着,声震九霄!然后频频挥着双掌,那花石树木,都如同飞沙破絮似地飘上了当空!
六
他如此地发泄了一阵,心中真有一阵说不出的愉快,正想返身离去,忽听见一阵格格的笑声,起自身侧,不由令他吃了一惊!
他倏地回过身子,怒叱道:“谁?”
却见月光之下,由假山石后姗姗步出了一个女人。照夕不由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打量了来人一下,觉得这女人甚是眼生,自己并不认识。
只见她身着一袭粉红色长裙,长可及地,约有三十上下的年岁,腰肢扎得极细,人亦显得十分修长。虽然看不太清楚她的容貌如何;可是仍可由那丰腴的面颊,和淡扫的蛾眉之下窥出面色不恶。
她微微扭动腰肢,一步三摇地走着,像是有意卖弄风姿,却又显得很闲散的样子。
照夕不由脸色一沉道:“你是谁?有什么好笑的?”
这妇人此时走近到了照夕身前,一双桃花眸子,上下地转动着,又抿嘴一笑道:
“哟!你这人干嘛这么凶呀!人家也没惹你呀!”
照夕这时猜不透此女是谁,又不知她与尚雨春关系如何,心中虽十分厌恶,却也不便发作,当时正色道:“有什么事?”
这女人嘻嘻又笑了一声,才道:“我当然有事!我问你,方才那个老婆到哪里去了?”
照夕冷笑了一声道:“你是问乌头婆么?她已经受伤逃了。”
这妇人闻言似颇惊讶道:“受伤跑了?谁有这么大本事,能把她打败了?”
照夕挺了一下身子道:“是我!你既然看见了,又何必故意问。”
不想那粉衣妇人,闻言后先是细目一张,却又眯了一眯,上下地睨着照夕笑了。照夕这时似已觉出这女人有些不正,当时冷笑了一声道:
“信不信由你,我可没有工夫与你多说,我只问你,你是谁?那尚姑娘又是你什么人?”
不想那女人本不在笑,听了照夕这句话,却把一双柳眉一挑,一撇嘴道:“什么上姑娘,下姑娘的,我金五姑可不是她什么人!我们是井水不犯河水。”
照夕这时不由一惊,心中暗想:
“啊!原来她就是金五姑!好!好!好!我正要找你呢!你却是自己送上来了!”
当时反倒堆下了笑脸,微微一笑道:“啊!原来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金五姑!久仰!
久仰!”
金五姑斜目睨着他,笑了笑道:“你既然知道就好了,我告诉你,我今夜可是怎么都睡不着……一个人吹了一会儿笛子,后来听说那乌头婆来了,知道是尚丫头惹了祸了,本想看个笑话,偏那乌头婆来得快,走得也快,也不知那尚雨春怎么样了?谁知走到这里,却见你一个人在此发疯,用掌力又打石头又打树的。”
说着她喘了一口气,上下地看着照夕道:
“我看你劈空掌力真不错。喂!真的,你问了我半天,我还忘了问你呢!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照夕微微一笑道:“我是尚雨春的朋友。告诉你,她虽然受了那乌头婆的花蛇弩毒,可已经没事了。有我在此,谅那乌头婆是再也不敢来了。”
金五姑忽然一愕,只见她柳眉一竖,身子往后退了一步,向照夕身上又打量了一回,却马上又松了脸色,嘴角向上一弯,又格格地笑了。
她笑着,一面点头道:“啊!我知道了……你就是今天打伤我那个丫鬟的男人,你姓管是不是?”
照夕见她既自己说出,遂也不再做作,当时冷冷一笑道:
“不错!就是我!”
他说着,一面注目对方,只要她稍有异动,自己定先下手为强,给她一个厉害。
可是哪里又知道,这金五姑刁钻淫荡,在没见照夕之前,心中却着实把他恨到了极点;可是如今一见,才发现对方竟是如此一个英俊少年,心中已自有了主张。当时更暗暗咬牙切齿地忖道:“无怪那尚小贼人,一心一力地护着他,原来是安着这种心。哼!
我要叫你来个空欢喜!”
想着愈发春风满面,当时笑了笑道:“那丫鬟回来一说,当时就被我一顿好骂,我说一定是你得罪了人家,人家才打你,要不怎么会呢?你是活该!”
说着向照夕福了一福笑道:“得啦!我这主人给你赔个礼,你是大人不记小人过,她一个丫鬟家,你就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照夕本以为她一定会顿时翻脸,却想不到,居然反而向自己赔起不是来了,当时反倒弄了个红脸。
这时文春来叫,照夕趁机走开,将金五姑晾在当场。
文春紧走几步把门开了,照夕入内,见尚雨春背后垫着一个枕头,坐得直直的,一双大眸子,油亮亮地盯着自己,上下不停地转动着。照夕不由一笑道:
“你看什么?”
雨春半笑道:“你好像身上没有什么伤嘛!”
照夕遂坐下了身子,那文春也在身边追长问短,照夕遂把自己和那乌头婆对敌之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只是没有说出“蜂人功”的名字来。
他这么一说,直把二女惊了个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少年,竟然把驰名江湖垂四十年的乌头婆,伤之掌下,这几乎可说是奇闻。
照夕说完了,却见尚雨春仍旧张着一双水汪汪的瞳子,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由笑了笑道:“我因一时心存侧隐,没要她的命,可是她已受了重伤。我想非数月之后,那伤不是会复元的,姑娘大可放心了……倒是那箱东西,姑娘要好好收藏着,以免为人再盗了去。”
尚雨春脸色一红,只摇了摇头含笑道:“不会的。”
她忽然拉住了照夕一只手,把一双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紧紧触着这只手,仰着脸道:
“管……相公!你对我这么大恩,叫我怎么来谢你?”
她说着把拉着照夕的那只手,在自己脸上紧紧地贴着,照夕这一霎,但觉全身血液怒涨,弄了个大红脸!
他抖颤着身子道:“这……姑娘……姑娘……”
一面回过头来,四处看着,却不见文春的影子,这丫鬟倒真懂事,早早地就溜下去了。
照夕心才稍放,当时仍显得有些忸怩不安,只红着脸道:
“这算不了什么……姑娘……你睡好……”
不想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那雨春竟紧紧地贴着他的手,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那微微发热,透明的泪儿,一粒粒浑圆的,都滚在照夕的手面上,他不禁吃了一惊,当时怔道:“姑娘!你……怎么啦?你……”
雨春松了他的手,用流着热泪的眼睛,抬头看了他一眼,滚动的泪珠,在灯下闪闪发着晶莹的亮光,益发显得她是个十足的可人儿。
照夕不由怦然一阵心弦震荡,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玉腕,讷讷问道:
“姑娘……你不要哭,你有什么事尽管对我说好了,我一定为你去办。”
不想雨春似有无限的隐恨和委屈,如今在她心爱的人的跟前,是再也忍不住了。
她猛然翻过了身子,趴在了枕上,香肩起伏着,竟自呜呜地哭了起来。
照夕这一霎时,可真是急坏了,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急得身上出了汗,他用力地搓着双手道:“尚姑娘……请珍贵玉体,你有什么忧心的事……唉!你这是何苦呢?你的伤还没好呢!唉……何苦?”
他一连气的这么说着,嗟叹着,可是这位姑娘的泪儿,竟自流个没完,无奈他也只好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他很想伸出手,去轻轻地抚慰她一番,可是又不敢。不要看他对敌的时候,那么威风,可是在这种场合里,他却是一筹莫展。
在他的意识里,仿佛只有一个江雪勤在他脑子里根深蒂固地生着,别的影子,那都是淡得很。
丁裳虽然天真可爱,可是他仅把她当成一个小妹妹一般地看待。有时候他虽然也想到她,可是那只是想来心喜的影子,和思慕雪勤时的愁苦情形,自然意味不一。除了这两个姑娘在他内心,有相当的地位以外,他从没有思念过任何一个女人,也从来再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进入他的“自我”之内。
可是这两天以来,这个大胆娇艳的姑娘,却在猛力地攻击他了……
她用力的叩着他的心扉,她使他想起丁裳的娇嗔喜笑;亦使他念到雪勤的娇柔多情,而两者目前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而眼前这个明艳的姑娘,就似她们两者之间的化身。
人类的感情是极其微妙的,获取一个人的感情,也是极其微妙的。也许你用尽了口舌,并不能使一个人动心;可是当你置之不理时,你却得到了她。也许她可爱的笑容,动人的谈吐,并不是最美的;而无情的哭泣,却是最美的武器,使你无知之间,已种下了情丝孽债!
现在这个少年,仍能保持着他的主见和理智,可是不可否认的,他确实感到有些困扰了!
“同情心”是人类普遍的弱点,因同情而附带的一切感情用事的媒介,更是多不胜数。
管照夕在她床前立了一会儿,他紧紧地皱着眉,慢慢蹲下了身子,终于用手搭在她肩上;而雨春也就顺势转过身来,扑入了他的怀中。
照夕紧张地“啊”了一声,可是他并没有勇气把她推开。
而那朵带泪的牡丹花,却得势地攀着他的颈项,她把小脸舒适地枕在照夕宽阔的肩上,竟自破涕为笑地嗔道:“你走呀!怎么不走了?”
照夕这时心如小鹿乱闯,俊脸通红,他讷讷道:“我……也没说要走呀!”
雨春把小脸紧紧地压在他的肩上,忸怩地哼道:
“你不要笑我……实在是我一想到你要走,心里就难受,我们虽是萍水相逢……可是我却一直……”
说着翻仰着小脸,似笑又嗔地看着照夕,那长长的睫毛上兀自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微微红着小脸,半哼道:“你可不可以不走?”
照夕怔住了,一时答不出来,雨春却猛然回过身来,别转头去。照夕此刻经雨春这种轻缓浅笑,并且投怀送抱的,已自有些神情恍惚,见她如此,不由慌了手脚,急道:
“姑娘……你不要误会……”
雨春仍是趴在被子上,没有理他,照夕不由长叹了一声,道:
“我已经说过了……我愿意在此多留几天,等你伤愈后,再走,莫非姑娘还要我永远不走么?”
尚雨春听了这句话,半天没有出声,竟自又落了几滴泪,她偷偷地用手把脸上的泪擦了擦,心中起了一阵莫名的感慨,暗暗忖道: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把人家留在这里呢?何况……”
于是,一切的热念,都在这一时之间瓦解冰消,她低低地叹息了一声,转过了身子,苦笑了笑道:“你坐下来吧!”照夕遂点了点头,坐了下来,雨春这时往上靠了靠,她那双乌油油的大眸子,在照夕身上转着,愈发觉出对方英傲儒雅,气宇不凡,似此少年,真是人间少有。
他既和自己款款而谈,孤灯对守,足见亦是多情之人,亦算有缘。偏偏却又是来去匆匆,自己虽有千言万语,可是他那似热反冷的态度,却令自己说不出来。平白辜负这月夜良宵,只待这三天一过,他走了,从此天各一方,岂不是相见还如不见吗?
这么想着,那热泪不自禁地又辗转欲发,她又怕因此引起对方反感,当时强自含着泪,作出一副笑睑道:
“人生真是奇妙,想不到我会认识你,并承你如此待我,今后即使你离我远去,可是你的影子,我是永远不会忘的了。”
照夕微微一笑道:“姑娘何出此言,即使我走了,但以后我们还是有机会见面的……
我也会永远记住你的。”
雨春不由一喜,她笑问道:“真的?”
照夕正色道:“我与姑娘相识虽不过昼夜,可是我们却谈了很多,我很敬佩姑娘的为人。”
雨春不由脸色微微一红,她本来是笑得很甜的,可是却突然黯然了。她知道照夕了解她的,只是表面而已,如果自己把自己所行所为道出,恐怕对方马上就掉头而去,更许翻脸成仇!
因此,她顾虑了一番,终于没有勇气说出来,形色上不自禁地带出了伤感。
照夕还以为她是过于疲累,当时不敢与她多谈,微微笑道:
“夜深了,你还是睡吧,有话明天早晨再谈。”
他说着把雨春盖在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一拉,却不料手上一温,雨春竟把他手握住了。
管照夕再一抬头,对方那微显蓬乱的发丝,和惺忪的睡脸,就在自己眼前,相距不过寸许,他感到一阵心神荡漾。
同时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雨春却羞得脸都红了,她赶忙松开了握住照夕的那只手,一时为之木然。
照夕这时才想起了自己的失常,轻轻叹了一声,用手在雨春肩上轻轻拍了拍道:
“姑娘你好好睡吧!我下去了。”
其实这时照夕也深深感到难以克制,如果雨春再进一步,他是没有能力再控制自己的。
他头也不回地走到了梯口,方要下楼,却听见楼下文春的声音在道:
“你回去谢谢五姑,说明天我们姑娘好了,亲自去谢她。”
照夕忙走下去,却见一个小丫鬟正在楼下和文春说话,桌上放着一个绵包,还有一个提盒,照夕一下楼,那小丫鬟老远就跪下叫了声:
“管相公你好!”
照夕细一瞧这丫鬟,自己认识,正是早晨来时,在门口问自己的那个丫鬟,当时不由脸红了一下,含笑点了点头道:“不要客气!”
“早晨小婢不知是七小姐的贵客,多有得罪,尚请相公原谅。”
照夕连道:“哪里!哪里!事情过去也就算了。”
这时文春却笑指着桌上东西道:“相公看五姑也太客气了,知道我们小姐身体欠安,还特别命人半夜三更送来这些东西吃,这真是……”
那丫鬟口中尚谦虚道:“没什么!没什么!都是住在一个院子里,我们五姑和你们小姐,还不是亲如姐妹一般……五姑还说了,等明后天,要亲自来看七小姐。”
照夕只是微笑,因为这是人家的事情,他可不便插嘴,谁知那丫鬟却又对照夕笑了笑道:
“我们五姑还说了,要见着了相公,代她问个好,尤其是今天早晨的事,她很不好意思;而且,而且……”
说着一双眼睛直往一边扫视着,睨着文春,像是想说又不好意思似的。
文春不由甚是奇怪,笑道:“红姐!你有什么话只管说吧!管相公也不是外人!”
那丫鬟脸红了一红,暗忖:你可错会了意,倒不是怕管公子,倒是忌讳你这丫头啊!
可是文春这么说着,她也不好意思再不开口了,当时红着脸讪讪道:
“我们小姐说了,今天的事,太对不起相公了,所以想……想……”
说到这里,照夕、文春二人都不由一怔,文春这一会儿,脸色可不像方才那么和善了。她瞪大了眼睛追问道:“想怎么样?你倒是说呀!”
那丫鬟慢慢走到了照夕身前,由怀中慢慢拿出了一张红帖子,红着脸递上道:
“因此,叫小婢把这个交给相公,还说了,这是她的诚意,务必请赏光。”
照夕接过那帖子,那丫鬟已行了礼转身而去,文春还把她送到了门口,关上了门,回身冷笑道:
“扯他娘的什么臊!我就奇怪,她怎么会突然关心起我们姑娘的伤来了,原来是……
哼!”
她放下了灯笼,走到了照夕身前,皱着眉道:
“相公!上面写些什么呀?”
照夕这时把那张帖子打开来,就着灯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兹为谢罪,谨订于本月八日晚,于舍间敬备菲酌。恭候台光金惜羽谨上”
照夕不由皱了一下眉,心说这金五姑花样也真多,居然又请我吃起饭来了,当时笑了笑道:“金五姑请我吃饭!”
文春只是连连地冷笑着,当时翻着眼睛问照夕道:
“那么相公去是不去呢?”
照夕摇了摇头道:“我不想去……”
文春冷笑了一声道:“什么不想去,根本就是不去!这种人理她做什么!”
照夕笑了笑,心想这丫鬟倒是和她小姐一个鼻孔出气的,一听人家请我吃饭就气成这样,等一会儿要是雨春知道了,还不知道要气成什么样子呢!
想着只把那帖子往桌一丢,笑了笑没有说话。文春嘟着小嘴生了会气,才对照夕道:
“相公睡觉的地方,我已经准备好了,相公还是早一点休息吧,天也快亮了。”
照夕也觉得有些困了,随着文春进到一间房内,见床上被褥铺得很整齐,当时道了声谢,才把门关上。自己脱去了鞋,和衣躺在床上,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也不知什么时候,他尚在朦胧之中,只觉得身子被人用力推了一下,他猛然睁开了眼,却见床前一个纤柔的影子,往后退了好几步,用一双光亮亮的眸子瞪着他。
照夕不由大吃一惊,忙由床上一骨碌坐起道:
“你是谁?”
不想这人竟走上前,冷笑了一声,娇声道:
“我是谁!你认不出来了么?”
照夕一听这人语气不善,语音似颇熟悉,不由又张了一下眼睛道:“咦!你是谁?
怎么好像认识你似的?”
这人闻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她背过了身子,坐在一张椅子上,似乎哭得很伤心,可是声音很低。
照夕吓得忙下了床,他先以为是楼上的尚雨春,可是那声音又不像。不由光着脚走到了这人身前,抖声道:“咦!你哭什么?你是……”
这人猛然一个转身,倏地站了起来,她站得又快又猛,竟差一点儿碰到了照夕的头。
照夕忙向后一退,这才看清了,这人梳着刘海短发,一张清水脸蛋,细细的两条眉毛,还有那乌黑漆亮的一双大眼睛。穿着一身青布衣裳,一双布鞋,背后交插背着一双宝剑,嘴角向后绷着,显出一副生气的样子。
照夕这时已认出她是谁了,不由又惊又喜地叫道:“啊!原来是你呀!丁裳!”
他不说还好些,这一说那姑娘却如同炒豆似地说道:
“怎么样?想不到吧!你还好意思说话呀?你……你这人真是……”
她一面说着竟又低低地笑了起来,一面却用手连连地在照夕身上推着,说道:
“好没羞!好不要脸!到人家女人家睡觉……”
照夕不由脸一红,遂低声道:“姑娘!你怎么这么说话?”
他的声音本来很小,可是丁裳的声音,却加大了一倍,她笑道:“怎么说话?你……
你不要脸!不要脸!呜呜……”
她仍然用手连连地在照夕身上推着,照夕不由有些怒了,可是丁裳这时却不给机会让他说话。她的话真是没完,又连连说道:“人家一路都跟着你,你……你知道个屁!
原来你爱上了这个女强盗……”
照夕不由也真有些怒了,当时低叱道:“胡说!”
丁裳为他叱声止住了哭声,她退后了一步,睁着那双黑亮的大眼睛,看着照夕,低低地哭道:“好!你还骂人!我真是看错了你!”
照夕不禁心中一软,暗想原来她知道我走了,竟也下山来,一路都跟着我,由此可见对我的好心,我怎好对她发脾气呢?
想着叹了一声道:“小妹!你坐下来,你是不懂这里面的事,我讲给你一听你就知道了。”
丁裳流着泪道:“有什么好讲的,你既然如此,我们什么都不要再谈了。以后你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走了。”
她说着就要由窗口出去,那窗子是敞开着的,可看见外面的竹子,天还很黑,可猜知她定是由窗口进来的。
照夕不由上前一步,拉住了她一只手,急道:
“小妹!你可不能误会,我给你说……”
不想那小女孩,却用力地把他那只手一甩,又往后退了一步,绷着小脸道:
“你说好了,反正我不听就是了。”
照夕不由苦笑了笑道:“我不知道你下山了,否则我定在路上等着你,我们一同走,有个伴儿多好……”
丁裳挤了一下鼻子道:“谁稀罕!”
照夕心中十分不得劲,当时皱了一下眉,心说真怪,我也没有得罪她呀!
当时又笑了笑道:“得了!算我错了,我点上灯,我们再好好谈谈!”
丁裳低叱了声:“不许点灯,谁与你多谈,我这就要走了!”
照夕怔了一下,甚为不解道:“你到底是为什么生气?你说说看!”
丁裳冷笑了一声道:“为什么?我问你,那女贼白雪尚雨春是你什么人?你和她有什么关系,刚才在楼上……”
说着又掉了两滴泪,气得用脚重重地在桌子脚上踢了一脚。
照夕叹了声道:“人家不是贼,你不要乱说,我只是……”
才说到此,忽见那丁裳哭着跑上前,她猛然伸手,“叭”的一掌打在了照夕的脸上。
管照夕哪会想到这姑娘竟有这一手,一时不由被打了个满脸花,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却见丁裳咬着牙,流着泪,又似有些惊慌害怕的样子道:“你既然和女贼来往,我们谁也不谈了,我走了。”
照夕这时不禁大怒,他猛然走前了一步,恨声道:
“你怎么打人?不谈就不谈!”
丁裳一连退了几步,她脸色苍白,张大了眼睛,听了照夕的话后,她点了点头,抖颤地道:“好……好……我走!”
她说着娇躯一扭,已穿窗而出,沉沉黑夜里,顿时失去她的影子。
照夕心中仍然焚烧着怒火,他用手摸着那半边被打的脸,心想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丁裳也太欺人了!
他慢慢走到了窗前,夜风由窗口刮进来,令他微微感到苏醒。这一切都令人不敢想象,忽然他似有所悟,猛然扑到窗口,叫道:
“丁裳!丁裳……”
可是黑夜里,再也看不见那个天真的姑娘了,照夕不由叹息了一声,慢慢又走回到了房中。正在百感交集,却听见门外有人轻轻地敲门道:
“管相公!管相公!”
照夕答应了声,却听见文春的声音道:“谁到相公房里来啦?”
照夕懒声答道:“没什么人,你去睡吧!”
文春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地道了一声奇怪,这才悄悄而去。
她去了以后,照夕却是再也睡不着了,他点上了一支蜡烛,仰着首想着心思,不禁又深深后悔不已。他忖道:“我也太不对了,何必和她一个小女孩一般见识?这一下她怕不伤心要死!”
想着又长叹了一声,又想到了丁裳千里迢迢追随自己,可见这姑娘内心是如何的爱着自己,如今……唉!
想了一会儿,又不由转想到了楼上的尚雨春,暗暗忖道:“为什么丁裳要说她是女贼呢?她不是一个大家闺秀么?”
想着不禁心中烦乱如麻,暗暗忖着自己出道未久,却又惹了一身感情债,为什么还留在这里呢?
他立刻打了一个冷颤,顿时就好像由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吓得由床上一翻而起,他暗暗叫道:“好险!管照夕呀,管照夕,如果你真要和这尚雨春弄下了什么不了之局,将来你还有何脸面,再见那江雪勤?”
他想到这里,真是如大梦初醒,当时匆匆由桌上笔筒内,抽出了一支毛笔,找了一张纸,蘸了些墨,在纸上草草地写上:
“雨春姑娘妆次……”
写到这里,他又有些犹豫了,想到雨春刻下仍在伤中,我竟忍心抛下她不顾么?
他紧紧地锁着一双剑眉,想了良久,终于一咬牙,暗忖:
“看来她的伤已不妨事了,我如再呆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如若传言出去,试想我将有何脸见人?我还是当机立断,快些走吧!”
于是,他再也不多犹豫,下笔如飞的接着写道:
“旅途适逢其会,得识姑娘,并承不耻下交,善意接待,衷心感慰实深。贵恙已无大碍,至多旬日当可照常行走,愚兄本应亲侍病榻,以谢知遇之恩,奈因归心似箭,家园路遥,不克久留,午夜思及,去意已决,来日方长,后会有期,叨在知心,不敢琐琐言谢,匆布
敬请坤安
愚兄管照夕行午夜梦回留上”
写完了这封信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虽觉得有些地方词不尽意;可是也不敢表明得太清楚了。当时把这封信,用砚台一角,平平地压在书桌子上,插上了笔,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伤怀。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昼夜,可是在自己一向平静无波的心井上,似已泛起了一层波纹。
推开了窗,见天上已透出了些微明的颜色,天马上就要亮了。
到了此时,他也不再犹豫了,当时一按床沿,如同一只巨鸟似的,已飘身窗外。他抬头向楼上看了一眼,似有无限的依恋;可是他终于跺脚而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在晨风寂然的街道上,管照夕飞快地驰着,他唯恐走不成,所以他行驰得非常快。
一个时辰之后,他已来到了市街之上。
这时天还没有大明,只有几家赶破车的,拉着青菜往菜市上去。照夕又行了约十二分钟,才找到先前那家客栈,天还没亮,也不便打门,他干脆越墙而入,见店内一片寂然。偏院里已经有人起来了,一个小伙计在拉着风箱,升着蓝焰焰的炉火,另有一个围着围裙的伙计在推磨。
照夕轻轻走到自己那间房间,推门而入,想了想此处也不便久留,还是早些离开的好,遂把东西整理了一下,这时耳中仿佛听到窗外有马嘶之声,一少女口音嚷道:
“快算账!快算账!”
一个伙计答应着道:“姑娘!这么早您上哪去呀?”
那姑娘不知又说了些什么,照夕没有听清楚,他暗暗奇怪道:“想不到还有人起得比我早呢!”
当时仍然低头整理东西,所谓东西,也不过是他脱换下来的几件旧衣服;还有些银子。旧衣多已破烂,也不便再穿了,只把银两打点一下,系在身上,把那口剑,用布包缠上,也背在背上,这才开了房门,扯着嗓子大叫道:“店家!店家!”
他叫了十几声,才见由前院跑过来一个伙计,这伙计正是替他去当东西的那个伙计,他口中连连道:“来啦,来啦!”等到了照夕身前,不由发着怔,用手摸着脖子道:
“我的爷,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昨晚上上了门,我看你这屋里还没人呢!”
照夕含糊答道:“我刚回来,这就要走,你给我算算账,还有,能找一匹马不能?”
这伙计翻着眼道:“奇怪!天还没亮呢!怎么你就要走?这么早哪儿找马去呀!马房还没人。”
照夕皱眉道:“那就算了!怎么方才我听见马叫呢?”
这伙计龇牙一笑道:“我的爷!那是人家丁小姐自己的马;而且昨晚上就由棚里牵出来了,就拴在这棵枣树上。”
他用手指了一下那棵枣树道:
“你看,拉的到处都是屎,没办法,人家是姑娘家,咱又不好说什么……”
照夕这时怔怔地发着呆,暗想莫非真是她么?那可真是太巧了,差一步……
当时问那伙计道:“你说的那个丁小姐,是不是十七八岁的年纪,挺高的个儿,剪的短发?”
那伙计咧着一张大口笑道:“可不是,一点不错。相公!这姑娘你认识?”
照夕当时也不及答话,飞步就往门口跑去,后面的伙计大声叫道:
“走了!来不及了……”
照夕也不理他,穿过了一进院落,来到门口,只见小街寂然,哪还有丁裳的影子,他不由得跺着脚,连连嗟叹不已。
那伙计还追上来问长问短,照夕不耐烦地付了房金,遂扬长而去。
到了晚上,又到了开封地面,这地方可是热闹极了,但照夕也不敢久留,在一家小客店里住了一夜,第二天花了七两银子买了一匹瘦马,遂又向前疾驰赶路。
他备足了充分的干粮,放马在这黄土大道上走着,马行一日,到了晚上就到了“封邱”镇城,看看人马,全成了一色黄色,加上汗水,愈发像是掉到了泥潭中。
封邱地面上繁华得很,因为这地方紧邻冀省,两省来往的人很多,从山东菏泽、曹县等地方来贩卖府绸的商人也很多,大街上极为热闹。照夕实在走不动了,只好找了一家小店住下。好好地洗了一个澡,一个人走出店外,凑巧这家客店对面就是一戏馆子,演唱的是豫省地方戏河南梆子,戏码贴的是《三骑驴》、《甩大辩》,前来看戏的人极多,他因没看过这种戏,一时好奇,也就挤了进去。
那时戏馆子,可不像如今这种式样讲究,乱哄哄的,抽旱烟的,卖瓜子的,泡茶打手巾把的,满园子乱吆喝。
整个大厅里,约有二三十张八仙桌,都坐满了人,正中还有一层布幔隔开。前面坐的是当地几个有身份的人物,左面有青布围开一小片地方,那是专门给女宾坐的地方,坐着七八个当地娘儿们和大妞。
照夕因是单身,见前面一桌有几个空位子,他就走过去坐下。同席的是两个上年纪的老头儿,正在兴致极浓地谈着,就听一个道:“这常三妞是白九莲的嫡传门人,她唱的是豫东调,咱最喜欢看她的樊梨花挂帅。来到咱这地方,贴三骑驴还是头一回,不知怎么样?”
那另一个留着八字胡的胖老人,闻言笑得两只眼眯成了一道缝,一面点着头道:
“错不了,既是白九莲教出来的,错不了。白九莲当初在开封唱的时候,我常看。
三骑驴我也看过,不过要说拿手,还是《三上桥》,身段好,甩大辫也不赖,辫子舞的是真好!”
二人一问一答,谈得津津有味,照夕坐一边,可是一点也听不懂。
须臾开锣,也仿照京戏一样,闹了一阵台子,然后才启开幕帘,这时一个检场的,在台上贴一张红纸,上面写着“真驴上台”,一时大家都乐开了。
那胖老人乐得拍了一下桌子,咧着口笑道:
“奶奶的!真行!这戏敢情上真驴,只听说过白九莲,想不到如今她徒弟也行了……”
他用力过猛,以至桌上的盖碗,都被震得往上一跳,茶水溅了照夕一身,照夕不由皱了皱眉。本想发作,可是看了看对方,已是上了年纪的人,也就把这口气忍下了,只听见幕里面一阵吆喝,戏就开场了。
三头小毛驴慢慢走了出来,驴背上坐着三个大妞,扭着身段,口中“哼阿嘿!伊呀嘿!”的一边唱着,一边扭着出来了,台下爆出了如雷的掌声。
照夕对这种地方戏,本是门外汉,以为看不出什么名堂来,谁知道一看下去,却是愈看愈有意思。因为戏中对白极易懂,唱词也近白话;而且颇为风趣,这又是一出闹戏,大意是说一个书生路途遇着三个骑驴的女鬼,女鬼爱其英俊,百般纠缠,书生遂不能自持,以致日夕与三女鬼纠缠,久之成疾。后幸有天神哪咤三太子下界剿妖,始救其生。
这出戏中那常三妞饰一女鬼,唱做加了分量,演出极佳,那媒婆和书僮,演唱也甚滑稽,照夕竟看出了神。
直待这头一出结束了,他尚没有走意。于是茶房又开始满园子甩毛巾把子,各种水果叫卖的声音也响了起来,真是乱得可以。
照夕正自耐着性子,想接着看下一出《甩大辩》到底如何个精彩法,忽然肩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照夕不由回过头来,却是一个茶房,笑着弯腰道:
“相公是姓管吧?”
照夕怔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这茶房由怀中摸出了黄绸子小包,嘻嘻笑道:
“有一个小姐,叫我把这东西,交给你相公。”
照夕接过小包,觉得入手极重,知道内中定是银子,不由奇道:“那位小姐呢?”
茶房回过身来,想用手去指,可是他手指了一半,却指不出去了,不由用手摸着脖子道:“咦!怎不见了?”
照夕不由心中一动,当时忙由位上站起,道:
“走!你带我找她去,看看是谁。”
二人一前一后挤出了人层,那茶房口中连连道:
“怪事!方才她明明坐这里的,怎么不见了呢?”
照夕跑出门口看了一下,也不见有什么人,便问那茶房道:
“那小姐什么样?你说说看!”
茶房皱着眉道:“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家,个子不矮,也是来看戏的。我正在泡茶,她把我叫过来,指着相公说,说你相公是她一个亲戚,叫我把这一包东西交给你;还说相公姓管,谁知我过去,她倒走了。”
照夕微微皱了皱眉,心中知道那姑娘所谓的亲戚,全系胡诌的,唯恐茶房看着起疑,笑了笑道:
“啊!是她呀!我想起来了,你去吧!谢谢你了。”
这茶房笑着弯了弯腰,却没有走,照夕又摸了几个制钱给他,他在手上翻了翻,才走了。
照夕这时匆匆把小包打开,不由怔了一怔,原来,竟是八片黄澄澄金叶子,每片都有三四两重,怪不得这么重呢!
他忙把金叶子包上,却发现一张纸条,抽出来就灯一看,却见上面写的是:
“不忍见你落泊街头,黄金数十两,赠为旅金,可另购良驹,无事早日离豫为好!
知名不具”
字迹虽不十分工整,倒也娟秀,他心中动了动,暗忖:“这到底是谁呀?怎么对我这么清楚?”
他想到了尚雨春,又觉不对,别说她伤还没好,即使是伤好了,也不可能。
于是又想到丁裳,可是丁裳不是生自己的气了么?她又怎会送我金子呢?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谁,偏偏那茶房也没记清楚,经此一来,他也就没有心情看戏了。
当时走出了戏馆子,回到了店中,又把那字条取出来,看了一遍,依然猜不出是谁!
心想这人对自己竟有赠金之恩,日后总会见面的,我又愁些什么?只是奇怪这人语气,像是和自己相熟似的。
他想了半天,就决定照这人的话,换一匹好马赶路。想到了这里,他不由奇怪暗中人,居然连自己骑的马也清楚,可谓是无所不知了。
当时心怀纳闷的召来店伙,告诉他,叫他把自己那匹瘦马给卖了。
那店伙跟着他走到了马厩,看了看他那匹马,又用手翻了翻那马的眼睛,看了看蹄子,不由一个劲地皱眉,只口中啧啧有声道:“这马还能骑呀?”
照夕红着脸点头道:“怎么不能骑?我骑着它跑了不少的路呢!”
这店伙倒是挺内行,又用手摸了摸马肚子下面,嘿嘿地笑道:
“我的爷!我有生以来,还真没见过这么窝囊的马,老瘦都还不说,还长了疮,这马能骑?简直是哄人嘛!”
照夕被说得脸色通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反正你看着办吧!多少总能卖几个。”
这伙计笑着摇头道:“我看卖给卖马肉的,人家都未必要,就剩下骨头了,肉酸。”
说着又用手把马嘴翻开道:“大爷你瞧瞧它的牙口,这马是真不行了。”
他口中这么说着,到底还是把马由槽里牵了出来,又把马鞍取下来,点头道:“这鞍子还能卖个三两银子,马我看只有卖给对街的三瘤子杀了卖肉。”
照夕这时见那瘦马,还一直用头在自己身上擦来擦去,口中打着喷嚏,似乎还不知自己悲惨的命运即将来临。
他心中不由有些不忍,当时慨然道:
“要是卖肉就不必了,真要是没人要,你还是把它牵回来,我留着骑算了。”
伙计一听,似乎发了一会儿怔,皱着眉叹道:
“好吧!我看顶多也就卖个三两银子,连鞍子人家能出五两就很不错了。”
说着由一边抽出了几根枯草,往鞍子上一插,照夕不由奇道:“这是干什么?”
这伙计眨着眼皮笑道:“这是卖马的规矩,要不然人家怎么知道卖?插上草,人家一看就明白了。”
照夕心中暗笑道:这倒像秦叔宝当年卖黄骠马了,只是我却是身上有钱,不像当年秦琼穷得身无分文。再说秦叔宝那种忠义精神,也确实令人拜服,我是不能和他相提并论的。
想着这伙计已牵着这匹瘦马出去,照夕也就回房子里,坐下喝茶。
不想才喝了没几口,却听见先前牵马的伙计,在门外大叫道:
“管大爷!管大爷!你在哪间房里?快出来吧!“照夕不由一惊,心想莫非又出了什么事,忙跑出房外,却见那店伙,手上捧着一个大银元宝,笑得嘴都合不拢,一见照夕不由叫道:
“真是怪事,这马还能值这些钱,真是邪门!”
照夕也不由奇道:“这么快就卖了?”
伙计一面把银元宝递上,一面傻着脸道:
“你看这事有多怪,我才把马牵出去,还没走几步,就过来一个小子,问我是不是卖马的?我说是呀!这人看了看马,我说你老看着给吧!嘿!你猜怎么着?真他娘的怪事!”
这伙计一高兴,什么话都出了口,照夕不由心中奇怪追问道:“后来呢?”
店伙笑了几声,才道:“这小子!大概是个富家公子,说话怪嫩的,像个娘儿们,他哪懂马!当时还说这马不错,问是谁的,我就实话实说,说是我们店内一个姓管的相公的,这书生听了就点点头,由袖子里拿出这元宝。我一看吓了一跳,就问他要找多少?
谁知他牵过马,扭头就走了,一面说不用找了,你看这事怪不怪?”
照夕这时真也被弄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这几天,连着发生怪事,当时闻听之后,想了想,又掏出半两碎银子,赏给了这伙计。自己转身入室,想了半天,断定这买马之人,定也是在戏院子里赠自己金叶子那个姑娘,只不过是改了装束而已。
他想了半天,竟也不敢确定是谁,总之这人定是一个很熟的人就是了。
他早早地就寝第二天起了个早,把身边收拾了一下,就离开了客栈。一个人走向大街,见身上衣服已很脏了,又在一家衣铺买了两身衣服。此地有从山东曹州府来的土蚕丝绒的府绸,穿上倒很凉快,他又买了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一个土财主的儿子似的,自己看了看也不禁笑了。
他慢慢扇着扇子,在街上走着,一只手提着包袱,背后又背了一把剑,虽是用布条缠着,可是看来也知是一件兵刃。
偏偏配上他这一身打扮,显得不伦不类,他一个人走到了街头,见正北面飘着一面青旗,上写一个“牲”字,就知道这是贩卖牲口的地方了,不但是卖马,还卖骡子、驴子。
他迈着方步进去,见里面地方还不小,正有一个头上缠着布的马贩子,用刷子在刷马,见照夕进来,他就问有什么事。照夕说明来意,他就放下刷子,领着照夕到后院马厩里面看货,对于马他也不外行,从前小时候就懂,挑了半天都不大中意。最后选了一匹黑马,个子虽不太高,可是牙口极好,年岁也轻,喂得十分壮,问一问价,马贩子开口就要六十两银还不带鞍,讨价还价,五十二两银子成交,又花了十两银子配了一副鞍缰。“人是衣裳马是鞍”这话真不假,鞍子一上,这匹黑马愈发显得神骏了。随着就牵出去钉马蹄铁,原来还是一匹刚来的新马,从没有被人骑过。
费了半天劲儿,才算把马蹄甲削平,待钉子钉上时,还有用布把马眼蒙上,就如此这马还是十分“闹手”,三四个人费了半天劲,才算一切弄好了。
照夕付了钱,扳鞍上马,这匹黑马来自新疆,素日骋驰草地,久已成性,早已不耐眼前寂寞。照夕方一上马,它就长啸了一声,冲门而出,若非是照夕用劲勒着缰,真怕要把街上行人都撞倒了!
马贩子也冲出来高叫道小心呀!照夕无意得此良驹心中大喜,当时回头笑道:
“你放心!没有问题。”
谁知说话的工夫,这匹黑马又怒啸了一声,奔驰而出,只听见哎哟一声,有人叫道:
“可踩死人了,骑马的下来吧!”
照夕忙下了马,用左手扣着马缰,用劲一带,这马在他这种神力之下,才算老实了。
就见一个挑担子卖烧饼果子的老头,四脚直伸着被撞到了路当中,脸朝下趴着还一个劲地哎哟不停。同时路上围了不少人,有的还叫道:
“可别叫这小子走!可出了事了!”
照夕不由气得直叹气,心说真倒霉,马才骑上,就出了事。当时正不知如何,那马贩已跑来,一面道:
“怎么样!出事了吧……唉!我来吧!”
他说着过去把那老头给扶起来,可是老头却硬赖在地上不肯起来,嘴里叫得更大声了。可是看他身上,却又是什么伤都没有。
这时就有和事的好人出来劝解了一番,要照夕赔几个钱,那老头还坚持非要十两银子不可。
照夕无奈,只好认倒霉,给了他十两银子,这老头就挑着担子,一拐一拐地走了。
经此一来,他也不敢在这人多的大街上骑了,自己牵着马走着。
等走过了这条街,人就少了,他就上了马,操着轻快步子向前跑着,愈走人愈稀,他就抖了一下马缰。这匹马长啸了一声,双耳向后一竖,拨开四蹄,疾如星掣电闪,须臾已跑了十好几里路。
此时人有精神马如龙,他就不加拘束,任那马如飞地向前疾驰着,等到了中午,可就到了豫省的边界了,他看见这边竖着石碑,一边是“河南界”,一边是“河北界”。
照夕下了马,天可是真热,人马都出了汗,不远处有一片树林子,都是槐树,青葱葱得十分美丽,林前有一水池。还栽着几棵柳。
他就牵马过去,先让马喝了些水;然后把马系在树上,自己就靠着树坐下歇了歇。
掏出了干粮,吃了点,觉得口很渴,偏巧自己身上没带水,他就想到附近人家先去讨点水喝。
想着就站了起来,正想举步,却见由来路上,飞起了一片黄尘,驰来了一群人马。
这群人马共为四骑,先还看不怎么清,一眨眼的工夫已来到了眼前,照夕不知他们是干什么的,就直直地看着他们,忽见这四骑马人倏地齐勒缰绳,为首一人高叫道:
“就是他……就是他!”
照夕正自不解,却见四马已向自己身前走来,一直走到了他身前,才勒住了马,马上四个人,全都是面相狰狞的家伙。
四人全用眼瞪着他,却是一句话也不说,照夕不由怔道:
“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为首一人,身材较为瘦小,穿着身白夏布衣裳,头上戴着大草帽,闻言手指把草帽向上顶了一顶,嘿嘿一笑道:
“朋友!早上在封邱我见过你,你是姓管是不是?”
照夕见他神色不善,不由也甚为不悦道:
“不错!我叫管照夕,你们找我有什么事?”
那为首之人闻言,回头向同伴看了一眼,笑道:
“怎么着?没错吧?他一来封邱我就缀上他了,他跑不了。”
说着四人一起翻身下了马,那瘦子先向照夕抱了一下拳,自我介绍道:
“兄弟姓鲍名刚,外号人称双头虎,这是我三个拜弟。”
说着指着那三个彪形大汉,一一介绍道:
“他叫白头虎钱七,他叫黑头虎陶定,他叫花头虎楚方!我们合起来,朋友们送个总称叫‘豫东四虎’。”
照夕只点了点头,见白头虎是个少白头,黑头虎面如锅底,花头虎却是一脸麻子,心想这外号也不知是谁给他们取的,倒是相称。
想着冷冷一笑道:
“在下与各位素昧平生,不知如何见教?”
双头虎鲍刚把一双黄眼,在照夕身上转了一会儿,微微一笑道:
“管朋友!我们是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们都是开封金五姑手下的好朋友,嘻嘻!”
说着又搓了搓手,笑嘻嘻道:
“前天五姑差人传下了话,托我们找一个姓管的外省朋友,说是叫管照夕……朋友!
依我们看,你还是快回去吧!”
说着又对着另外三虎挤眼一笑,意态极为轻俏,白头虎钱七缩了一下脖子笑道:
“我说朋友!你还是快回去吧,别叫人家……”
说着竟自哈哈大笑起来,逗得另外三人也大笑不已,照夕不由又惊又怒,暗忖真想不到,那金五姑势力还不小,居然想差人把我截回去,岂非是做梦!
当时冷笑了一声道:
“我和金五姑根本不认识,要去你们自己回去,我可没工夫。”
他说着就想走,却被那双头虎横身给栏住了,他伸出一只手,懒懒地放在照夕肩上,狞笑道:
“怎么着?你不想……”
才说到此,照夕早已不耐,只一反掌,已反扣住了这双头虎鲍刚的手腕,微微向后一带,口中低叱道:
“去你的吧!”
双头虎被他这么一带,跑出了好几步,直撞到了一棵柳树身上,口中哎了一声。要不是那棵柳树,他真要掉到池子里去了。
这一来,其他三人都不由大惊,同时各自都把兵刃亮了出来,管照夕哈哈一笑道:
“今天不给你们这群鼠辈一些厉害,谅你们不知道我管照夕何许人也!”
说着身形向下一矮,却见那花头虎楚方,已窜过自己身前,掌中一口砍山刀,搂头盖顶就剁。管照夕向左一闪,斜刺里又窜上了黑头虎陶定,一口折铁刀拦腰就折,照夕右掌掌心向上,用“盘掌”之式,向外一兜一旋,这一掌不偏不倚,正兜在了陶定胸前。
只听见“碰”一声,那黑头虎一路踉跄出去了约十几步,手中折铁刀也飞出了手,一口鲜血喷了几尺高,顿时就昏了过去!
花头虎楚方一刀未能得势,又见拜兄受了重伤,不由吓得怪叫了一声,正想抽刀回奔,可是照夕这种身手施展出来,哪还能容他轻易走开?
只见他身形向下一矮,用“游身进掌”的势子,已把身形贴在花头虎楚方的身侧,双掌一合一开,楚方一声惨叫,已被荡出了七步以外。“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手中厚背刀,也自出了手,痛得脸色发青,右臂骨已自脱了臼!
管照夕挺身而立,哈哈一笑道:
“就凭你们这点本事,居然也敢沿路打劫,你们谁不要命就上来!”
说着用手一指那双头虎鲍刚和白头虎钱七,微微冷笑道:
“你们俩一块上呀!”
这时鲍刚已掣剑在手,钱七是一条蛇骨鞭,二人兵刃虽都在手,可是却为照夕这种身手先声夺人,吓得互相对视着,谁也不敢再动手了。
照夕自然也不便再下手了,经此一来,他的口也不渴了,当时由一边树上,把那匹马解了下来,回头对鲍刚冷笑了一声道:
“你们可带话给那金五姑,叫她速迁地改过,否则我管照夕再来之时,便是她死期到了。”
他说完了这句话后,板鞍上马,才一领辔,忽听得耳后一股尖风,暗忖:“不好!”
当时在马上向前一伏,只听“嗤”一声,那东西竟擦着自己头皮过去了。
照夕惊怒之间,才一回头,只听见那双头虎一声怒吼道:
“再看这个!”
只见他右手一扬,微闻得“砰”的一声,由他掌心里飞出了一片光雨,直朝着照夕全身打来。
这种暗器名叫“五云洗魂针”,是从弹簧筒子弹崩出来的。一发十数枚,细如牛毛,入体后顺血而流,鲜能生还,故而为武林中所戒施!
今日这双头虎团感到太受辱,又因对方武功高强,所以才不加考虑的用出。
管照夕哪能不知道这种暗器的厉害,可是对方洗魂针来势如疾风暴雨,发觉时已至眼前,他怒叱了声道:
“好鼠辈!”
倏地双手往鞍上用力一按,身形如同一只巨鸟似的倏然拔起。
可是仍然慢了一步,只觉得左腿膝盖关节上突然一麻,同时他右手掌力已自发出,把眼前飞针全数打散,他就觉得身上一阵发冷。
同时身子已然飘落在地,禁不住向前跄了一步,心知无意之间,自己竟中了针伤,若不快快逼出,只怕有性命之忧!
想着一咬银牙,弯身就中食二指,在那中针处盖顶穴上点了一指,自行把血脉封死,这条腿顿时就形同瘫痪了一般!
却听那双头虎鲍刚一声狂笑道:
“好小子!你不厉害了吧!中了老爷的洗魂针,小子!你就有八条命,也活不成啦!”
照夕这时只觉全身发冷,连连地颤抖着,那条腿却是再也不能移动分毫!
他知道这一刹那,自己不能开口出气,弄不好可就有性命之忧。
当时强忍着心中怒火,置其言于不顾,只是低头以内功把身内寒气逼出。
这么一来,那双头虎鲍刚和白头虎钱七,都不由气焰大盛。鲍刚一个箭步已窜在了照夕身前,掌中剑“白蛇吐信”,照着照夕左臂就刺。
管照夕猛一抬头,对方剑刃已到,他目光倏地一张,面现冷笑,身形向前一移,禁不住“噗”一声单膝跪地。
鲍刚这一剑却是扎了个空,二次拧剑,剑身绕了个剑花,却向管照夕后心扎去。
这一剑已堪刺到,管照夕却半转了一下身子,仍然避开了他的剑锋。
那一边的白头虎又大叫了声:
“老大!来!我来收拾这小子!”
说着话,他已窜到了照夕身前,二人都以为照夕此刻不能还手,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又会想到,他这一刻却正在提气运臂,预备一击之下合歼二匪!
可笑二虎却以为有便宜占呢,白头虎钱七身形往前一扑,唰啦啦把掌中的蛇骨鞭抖开了,照着管照夕腰上就缠,却也没有令他失望。这条蛇骨鞭缠在了照夕腰上,就如同是一条毒蛇一般。
白头虎钱七大喜,叫了一声道:
“小子!你过来吧!”
他说话,用力往后带,却见管照夕猛一抬头,右掌倏地一现,钱七就觉得迎头扑来一股劲风,自己生平从未领受过的巨大内力。不容出声,身形已自腾起,同时掌中蛇骨鞭也自出了手。
他身子向下一落,忙想往一边转身避让,可是环身竟如同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把他紧紧地束绑着一般,竟是休想移动分毫。
惊慌失措之下,抬头一看,却见那跪地的青年人,右手平伸着,五指弯曲如同一把钢钩子似的,那束人的内力,竟是由他五指中射出。
白头虎钱七,素日天不怕地不怕,可是眼见身受这种奇功怪力,不由吓了个失魂落魄,口中抖声叫道:
“管……大爷……”
同时之间那双头虎侧面抡剑直刺照夕,也和他遭遇到了同样的情形。
他背靠在树上,却为照夕一只伸出的左手,把他定得死死的,不由他也吓得失声叫了起来。
管照夕这时只觉双手阵阵发痒,再也没有什么犹豫了,杀机一起,双掌同时向外一挥,那怪异的蜂人功,就如同是两团风柱似地旋了出去。
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带来了无比的宁静,管照夕慢慢站起身来。
他拖着那条麻木的伤腿,行到了自己马前,费力地上了马背,唇角带着冷笑,策马而去。
华灯初上的时候,长垣县城里行人如梭,这时由远处驿道上飞驰来了一匹黑马。
马上驮着那风尘仆仆的管照夕,他半伏在马背上,单手搂着马颈,一任这马疯狂地驰着。街上的人纷纷避向道边,这马就如同一条墨龙似的,冲入到了人群之间,霎时间已驰出了数十丈以外。
经过一家“老长兴”客栈,这匹马忽然停住了,马上的人,勉强直起腰来,叫了声:
“店家快来。”
说完这句话,竟自马上坠了下来,这时由客栈之中,飞快地扑出了两个伙计把他扶了起来,连连问道:
“相……公!你这是怎么了?是住店不是?”
照夕铁青着脸道:
“快……给我找一间房子……找个大夫来!快!”
两个伙计忙把他扶进去,同时又出来一人,把马也给拉了进去,门口围了不少人,七言人语正说着话,忽然却又由街对头,泼刺刺地奔来了一匹白花大马,马上蹬鞍挺坐着一个白净的少年书生。他飞快地跑到这家客店门前,也是猛力地突然把马给勒住了,众人都不由往一旁让了开来,纷纷嚷道:
“这是怎么回事?又来了一匹?”
马上少年却不理他们,他穿着一身讲究的青绸长衫,细眉大眼,看来直如女人。
可是他背后却背着一口长剑,显现出英气凌人。
他匆匆下了马,牵马走到店门口,压低了嗓音叫道:
“店家!给我看马。”
顿时就出来了一个伙计,把马给牵了过去,他又问有房子没有,伙计连道:“有、有。”又翻着眼皮问他道:
“这位小相公,你和方才那位相公,是一块的吧?”
少年摇了摇头道:
“不……我不认识他,你另外给我开一间房。”
这伙计连声道是,可又一面打量着这少年身上的尘土,知道少年是行了长途,又道:
“小相公……你这是由哪来呀?瞧你这一身土,来!我给你扫扫。”
说着就用手巾,往少年身上打着,却不想这小相公脸一红,闪身避向了一边,道:
“不用!不用!我讨厌这一套。”
那伙计干笑道:
“是!是!小相公。”
少年又一扬长眉道:
“相公就是相公,干嘛还小相公?讨厌!”
这伙计被骂得脸红脖子粗,嘴里干笑着,心中却想:
“这小相公怎么这么女腔?而且这么漂亮?”
当时在前面带着路,经过了一层院子,带到了一间雅房,这年轻的相公停住了脚,问道:“方才那个人住在哪呀?”
伙计怔一下,用手往前面指了一下,道:
“那位大爷身上有伤,要住个清静的地方,大概在里院里面。”
书生点了点头,道:“真可怜!”
伙计又怔道:
“小……啊!相公!你认识他么?”
少年书生又摇了摇头,遂进入了一间宽敞的房间,伙计送上了茶,自行退下。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把门关好了,这才把帽子往下一摘,那乌云似的头发,随着落了下来,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大闺女!
她洗了个脸,又由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便帽,小心地戴在了头上,然后把条伪装的大辫子,仔细地别在后面,自己对着镜子照了照,倒真像是一个翩翩浊世的佳公子了。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暗忖:
“这小子的磨难也真多……看来这一次伤势是不轻了!”
想着坐在了床边,手托着香腮,想一想自己下山后一路潜随着他,又是为了些什么呢?
尤其是想到了他和那白雪尚雨春,真是不该再理他。可是对方那翩翩英姿,丰神英俊,却令自己永生不能忘怀,因此不由得又跟了下来。
这姑娘正是丁裳,她低眉道:
“他是回北京城,久闻北京城是个大地方,我也不妨在那里玩玩……倒要看看他急着回去是干什么?好在师父给我一年的时间,就是到一趟北京,也费不了多少时日。”
她想着就把窗户推开了一扇,却见一个老头儿,手中提着箱子,匆匆由窗前走过,一面走一面问道:
“那位公子在哪屋住着呢?是外伤还是内伤?”
丁裳忙由位上站起,匆匆开门走了出来,远远地跟着这个老人,一直走到了里院,才见伙计把他带到一间黑门的屋里去了。
丁裳就在门前走了一圈,记好地方,遂又返身回到自己的房中。
这时伙计点了灯,她又问清了地方,叫伙计打水,自己好好洗了个澡。
等到天交三鼓之后,夜已经很深了,她才由囊内找出了一个铁盒子,匆匆带在身上。
再把灯光拨成一豆,轻轻推开了窗,一晃身,已到了室外;然后飞身上房,身法竟是绝快无比。
这时那隔院室中的照夕,全身麻软地躺在床上,他已近乎昏迷了。
大夫虽然来了,可是药石无效,自己这条命,看来是不保了!
他昏沉沉地睡着,那双无力的眸子,望着几上的灯,暗自感叹着生命的即将结束。
忽然那灯光被一阵风吹熄了,全室变得黯然无光,他无力地翻了一个身,却觉得一人用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身上。
照夕不由一惊,可是他实在连说话的力量也没有了,更不要说有所抗拒了。
那人用尖细的嗓音说道:
“想活就不要说话,把腿伸出来。”
他轻轻地哼了一声,慢慢伸出了那只伤腿,这人抖手亮了火折子,低头细细的看着他腿上的伤,口中惊讶得出声道:
“你竟是中了这种暗器……若非遇见我了,你想活是不容易了。”
照夕只觉这人双手在自己那条伤腿上轻轻地按着,似乎找不着暗器入处,他就哼了一声抖道:
“在……膝盖……你……是谁?”
他说了这句话,却不见这人答言,同时耳中却似乎听到阵阵抽搐之声,火折子映在粉白墙上,映出了这人清丽的倩影,阵阵地抖颤着。
照夕不由吃了一惊,他又无力的问道:
“你……是谁?”
这人忽然止住了泣声,却道:
“你不要管!也不要多问……我不是说过不叫你多说话么?”
照夕抖声道:
“可是,朋友……你……”
才说到此,却为一只温暖的手,把嘴给捂住了,那只手又匆匆离开了,同时发出了一声轻轻地叹息道:
“你不要动,也不要多问,我这就救你……”
说着话,这人摸索着取出了一个铁盒,由内中找出了一块白色的铁块,一面摸索着,一面在照夕伤处接来按去。忽然照夕打了一个寒颤,却闻得那人轻轻叹了一声道:
“好了……找着了。”
照夕这时已想到了这乔装的人是谁了,他倏地翻身子,那人似乎想不到有此一着,也不由呆了一呆,她窘得脸色通红道:
“你……你不许看我!”
七
照夕抖颤着道:
“你……你是丁裳!”
丁裳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她往后退了几步,已退到了窗口,照夕这时忍着痛坐了起来,他焦急而惊喜地道:
“小妹……果然是你……你不要走,我对不起你,那天我错了……小妹……”
他这么焦急地叫着,可是丁裳仍然往后退着,她低低地道:
“你腿上的洗魂针,我已用师父的‘吸星簪’为你吸出来了,已经不妨事了。”
照夕点头道:
“我知道……小妹你对我这么好,我……”
才说到此,丁裳已飘窗而出,远处似乎传来她微微的一声叹息……
管照夕半倚在床栏上,怅然若失,这沉沉的黑夜里,早已消失了丁裳影子,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痛苦感觉。回想到一路之上,这女孩子是如何地在暗中照顾着自己,赠金、买马,甚至此刻救了自己的命,她对我的恩可是太大了……可是她又为什么要如此做呢?她到底要上哪里去呢?这真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可是却又没有机会与她谈一下,这女孩简直是太怪了,令人真想不通。
照夕这么想着,试着把灯光就近照了一照那只伤腿,只见那原本肿胀加桶的一条小腿,竟回复了原状,用手按一按伤处,除了还有些酸酸的感觉,并不再如先前那么疼痛了。
他心中不禁惊喜异常,同时也更加了一层对丁裳的愧疚,心中暗暗想道:
“如果再有机会见到她,一定要好好报答她对我这一番恩情。”
他一个人,这么想了半夜,才吹灯就寝。在客栈里,又疗养了七八天,才打点上路,一路之上晓行夜宿,倒也平安。
这一日已到了正定,算一算离北京城已不远了,天气已由盛夏而转入了初秋,秋老虎更是炎热焚人!
过了晌午,照夕在客栈里睡了一个午觉,起床之后,愈觉热气袭人,他在庭内廊下走了一转,几个伙计都坐在廊子下,赤着臂在聊天。照夕又走到前院马槽里,看了看自己的那匹马,心中想着,等天稍微晚一点,再上路也不迟,好在离家已不远了。
他这么想着,遂又返过身来,往客房里走去,却见迎面走来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
这青年长身阔肩,衣着华丽;尤其是头上那条黑亮的大辫子,就像是一条巨蛇似的由前胸直垂至小腹以下,辫梢上用红线紧紧扎着,还拖着一块绿光莹莹的小翠坠儿,乍看起来,愈觉翩翩风度,风流倜傥。
这青年左肩斜背一个黄包袱,像是银两,右肩又系着一个布袋,像是一些书籍,足下是一双皂底京靴,一看即知,是一个应考的举子。
他远远朝着这边走过来,右手一柄折扇张开来,连连地扇着,左手却搓着一对黑光净亮的玉胆,愈发显得风雅可人。
在他身后却有一个头梳两丫角的小厮,十七八岁的年纪,肩上挑着两个箱子,紧紧随着这个书生。他们是由这客栈的侧门进来的,一面走着,不时地东张西望,那小厮还一个劲道:
“少爷,这里不错,就住在这里吧!我可真是挑不动了。”
那书生回头一笑道:
“好吧!你这小子在家说得多有劲,一上路才走了十几里路,就吃不消了,这样你还是回去算了。”
那小童把两个箱子放在地下,一面擦着汗,一面笑喘着说道:
“得啦!我的少爷,你没有挑你是不知道,这两个箱子可真沉。”
他说着用脚在一个黑箱子上踢了一下,皱眉毛道:
“尤其是这个箱子……少爷!这里面都是啥呀?”
那书生笑了笑道:
“这是老爷子的砚台,共有七十二块,是叫我分赠给京里的同窗好友的,不可摔碎了!”
小童听后直龇牙,连道:
“我的奶奶……怪不得这么沉呢!”
这时照夕已和这书生走了个对面,见对方是个读书人,不由存下了一丝好感,惺惺相借地看了他一眼,愈觉对方长眉星目,气宇不凡。不免略微停了一下,凑巧这少年也正掉过头来,四目一对,那书生不由微微一笑,双手微抱一揖道:
“借问兄台一声,此处可是正兴客栈么?”
照夕见对方发言,不由也回礼笑道:
“正是正兴客栈,兄台要住店,可至前面问问,小弟亦是住店之人。”
那书生又含笑道了声:
“有劳!有劳!”
照夕却见他那双闪闪有神的目光上下打量了自己几眼,遂也对他笑了笑,即自行去。
这书生遂又命那小童,挑起箱子,直向前院而去。照夕回到了房中,因室内炎热,就坐在廊下,店伙泡上了一杯兰茶,他就坐在椅子上,一面乘着凉,一面看着院子里柳树,脑子里想着事情。
他想到了江雪勤,不由带起了些笑容,暗忖:
“这么久了,她见到我可能都不认识了,可是我定能一眼就认出她来。”
正自想得出神,却听见身后有人道:
“公子请这边来,这边有好房子。”
照夕不由回头一看,却见一个店伙前行着,他身后跟着二人,正是适才照夕遇见的那书生主仆二人,不由回过身来。
这时那书生已走近了,远远对照夕一笑,抱了抱拳,照夕却回笑道:
“又碰见了。”
那书生也连道:“真巧!真巧!”
说着已到了照夕身前,站住了脚道:
“兄台就住在这里么?”
照夕指了一下自己的房道:“就在这里,你呢?”
这书生忙抬手对前面的伙计道:
“喂!喂!回来!回来!”
那伙计忙跑回来笑问何事,书生遂一指照夕隔壁问道:“这房子很好,我就住在这里吧!”
店伙皱了一下眉道:
“这房子自然是不错……只是已被人家先定下了,怕不大方便。”
那书生闻言,似颇失望,长眉一蹙道:
“不能想想办法么?”
伙计皱了皱眉,遂跺了一下脚道:
“管他的!公子你就住下吧!他来了,叫他另找房。”
照夕和这书生闻言,都不由一笑,各道:
“幸会!幸会!”
这时店小二已把房门开了,张罗着和那小厮把两个箱子都抬了进去,书生也进房宽衣洗面。
照夕沿途所遇,全是粗俗之人,难得见到这么一个文雅之人,不由心存好感,暗想:
这人语带北音,想是离此不远的世家子弟,此行匆匆至京,可能是进京赶考的。不禁又有些感伤,想到自己往昔终日读书,尤其是父亲更深盼自己能在考场中一鸣惊人;而自己却辜负了他老人家的一番深意,如今竟弃文学武。虽说是学成了一身武技,可是如此回家,在父亲面前,亦是难以交待,说不定还会遭到他老人家一顿臭骂呢!
他这么想着,不由锁着剑眉,渐渐发起愁来,却见那隔室少年此时已换了一身青绸便衣出来,愈显得文雅俊俏!
他笑向照夕道:
“两次相遇,可见有缘,还没请教兄台大名?此行何去?”
照夕微笑道:
“小弟管照夕,世居北京,此行返家,阁下大名是……”
这人笑着点头道:
“小弟复姓申屠单名一个雷字,舍居本地,此次进京,旨在赶考。兄台既是入京,倒与小弟同路,这倒省得沿路寂寞了。”
说着连连抚掌微笑不已,照夕不由点头称善,忽然心中一动,想了想道:
“能与兄台同路,自是荣幸之至,只是小弟因久别家园,归心似箭,却不想在此久留呢!”
申屠雷想了想,遂含笑道:
“既如此,小弟也提前赶路就是了。”
他遂拍一下手道:
“这样吧,我们今日就在此歇上一夜,明日一早共同上路如何?”
照夕见他话意诚挚,仪态不恶,心中虽打算早走,却不愿令对方失望,当时想了想,遂笑道:
“既如此,小弟亦定明晨再走就是了。”
申屠雷长揖一笑道:
“小弟初见管兄,即知是一直率之人,果然不错,能与兄台同路共店,实在福分不小,真快人也。”
照夕见他虽是文人,谈吐亦颇有豪气,心中又多增了一层好感,暗想旅途得遇此人,亦是难得了。当时连道不敢,随即落座,呼来茶水,畅谈了起来,谈到诗书典故,二人都不禁暗自惊讶,深深佩服对方学识见解高超,由是更生敬仰之心。从谈话中,他们彼此了解了对方身世,可是武功一道,照夕却是一字不提,申屠雷亦未多问一语,二人直谈到金乌西坠。客栈中掌上了灯火,意犹未尽,申屠雷的书僮,却连连嚷起肚子饿来了。
那书僮名叫青砚,申屠雷对他似颇喜爱,当时唤来命给照夕磕了头,这才和照夕把臂同出,青砚跟在后面,共出用饭。
一度饭后,二人更是无话不谈了。照夕发觉这申屠雷,年岁虽轻,可是阅历却十分丰富,各处名胜古迹,都能信口道出,历历如绘,他不由暗自忖道:
“这申屠雷,定有不平凡的身世。”
他本想问一下对方可曾擅于技击,只是又怕问出反而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由是话到口边,又行忍住。再说看他样子又似不会,也就没有多疑。
当晚二人又在月亮下面谈笑了半天,申屠雷还擅画,当时挥毫为照夕画就一个扇面,画的是一只鹦鹉,栩栩如生,照夕遂题诗句为:
“岭外经季别,花前得意飞,客来呼每惯,主爱食偏肥;才了怜红嘴,佳人学绿衣,狸奴亦可怕,莫自恋芳菲。”
各自都赞不绝口,由是更为倾倒,二人直谈到夜深人静,才回房就寝。
照夕进房之后,心中不禁高兴异常,想不到沿途得此好友,一时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二更天,尚未能入睡。
他正想坐起来,点上灯,看几页书再睡,不想方动此念,却见窗前人影一闪,一人已面窗而立。身法巧快已极,照夕不由吃了一惊,当时仍不动声色,倒要看看这夜行人意欲何为?
这人背向窗外,因此看不清他的长相,似看出他自目以下,为一方黑色绸布遮着。
他轻轻飘身,已落在了室内,一双眸子四下匆匆望了一转,却轻轻直向照夕床前走来。
管照夕暗中咬牙道:
“好大胆的小贼,你真是不想活了!”
他想着,双掌贯足了内力,只要看出不对,随时可先发制人。
这夜行人走到了床前,低头看了看,似辨别了一下照夕是否已睡熟了,良久才微微一笑,自语道:
“果然不错,你瞒不过我。”
他说着竟自伸手,把照夕放在几上的一口宝剑拿了起来,略一把玩,却向背后插去!
照夕这时实在是请不透来人是谁?有何企图?此时见他拿了自己宝剑,倏一转身,已窜上了窗台。照夕见他欲去,哪里肯依,当时双手一按床板,口中低叱了声道:
“何方小贼,还我剑来!”
他口中这么说着,身形却快疾得如同一支劲箭似的,只一闪,已到了窗台之上。同时双掌一合一扬,用“推窗望月”的招式,照着这人当胸就打。
可是这夜行人,又岂是弱者?管照夕这一出声,他似吃了一惊,身形一屈一伸,也窜了出去。管照夕一双铁掌落了个空,他不由怒吼了一声,二次以“飞鹰搏兔”的身法,仍然腾身,直朝着那黑影扑了过去,却见那人回头轻嗤了一声道:
“老兄!我们这边来,不要惊动了别人。”
这人说着话,竟是手脚齐施,猛地向空一弹,如同一只大狸猫似的窜了起来,却直向东首的一堵高墙之上落去。
起落之间,竟是丝毫没有带出声音,他这种身手,照夕只匆匆一见,心中已吃惊不小,自信今夜自己算是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劲敌了。
这时不由嘿嘿冷笑了一声道:
“既入管某目中,今夜看你还往哪里逃?”
他说着话,已展动身形,以“燕子飞云纵”的轻功绝技,直向那人尾追了去。
那夜行人却是头也不回,一路轻登巧纵,兔起鹘落的直向前疾驰而去,身法居然和照夕快慢相差不多。霎时间,已驰出了数十丈以外。
这时万籁俱寂,明月在天,二人一前一后,不一刻已驰近了一片旷野。
那人身形往前一落,照夕早已是急怒膺胸,二话不说,一提丹田之气,“嗖”一声已窜在这人身后,排山运掌,吐气开声地叱了声:
“打!”
他猛然把双掌向外一扬,掌力已吐了出去,那夜行人口中陡然也唤了一声:“好!”
只见他身形向下一矮,唰的一个疾转,就势向外一迎,也是双掌骤出,四掌相迎,只微微发出了波的一声,两条人影,却各自如同弹珠似的反弹了出去!
管照夕身形一落,右足一句,用“金鸡独立”之式把身形定住。
那人似后退了好几步,才拿桩站稳,随着他却哈哈一笑道:
“果然是了不起!在下见识了。”
照夕却厉叱了一声道:
“你是谁?你我素昧平生,何故偷我兵刃?”
这人又笑了一声,低着嗓音道:
“盗剑只为示警,既是管兄知悉,倒是多余了。来!接着!”
他说着单手向外一掷,“嗖”一声,一口长剑,直直地向着照夕面上飞来,劲风十足!
管照夕冷笑了一声,身形向下一矮,跨出左足,右手前伸,骈三指向空一捏,已把这口剑接到了手中。只是也已暗惊来人好大的臂力,自己虽练有“大力金刚指”之力,亦不禁三指发麻!
当时不由冷笑道:
“朋友!你贵姓?到底是……”
这人哈哈一笑道:
“见识过了,吾愿已足。”
他竟不愿回答照夕的话,身形一转,正要腾起,照夕哪里肯容得,当时低叱了声道:
“朋友想走可不行!”
他说着话,已陡然扑了过去,身形向下一落,骈右手二指,照着这人“臂儒穴”上就点!
这人一撩手腕子,口中哼了一声“不敢当”,却直向照夕手背上按来。
管照夕向下一撤,同时圈右掌,以“右弦弯弓”之势,直向这人侧腰就戳,来人陡然叱了声:
“来得好!”
却见他身形呼的一个疾转,已如同一只大雁似的翻出了一丈五六,却又干笑了声道:
“果然高明,见识了。”
他说了这句话,竟如同一缕青烟似的,往来路星掣电闪而去。
照夕急怒之下,一点足尖,正欲以轻功提纵之术中的“踏水登萍”紧蹑而去,可是转念一想,不由又临时把足步定住了。
他微微皱了一下眉,心中想自己一味死拚,此人却并无斗志,更由其行动上看来,似又对我没有敌意,宝剑既已还我,又紧紧逼他作甚?
他这么想了一阵,那人却早已驰得无影无踪了,管照夕不由叹息了一声,暗忖:看此人武技不弱,只是自己初入江湖,根本不识此人,他却又为何有此雅兴,来找我作耍呢?
他想了一会儿,确实也不解其中意思,只好怀着一腔惆怅往来路驰去。
他一个人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怔了一下,仿佛觉得先前那人语音似颇悉,好似自己认识一般,可是却又想不起是谁。
突然他脑中想起了一人,不由啊了一声道:
“不会是他吧?”
想着他竟自展动了身形,拼命地直向客栈之中奔驰而去,他这么一鼓作气地驰回了客房,当时却不直回房中,却向隔室那叫申屠雷的书生住处蹑足而去,见他房中的两扇窗子和自己房子一样地是敞开着。
管照夕既动了疑心,当时也就决心要察看一下,看看自己是否多心,或是这名叫申屠雷的人,果真是一个身怀奇技之人?
他这么想着,已纵身上了窗台,却见那房中,尚透出极其微弱的一线灯光。
他不由吃了一惊,猛的向下一伏,用“老猿坠枝”的身法.突地借一臂之力,把整个的身子,挂在了窗栏之上。
似如此稍停了一会儿,细听房中并没有什么声音,这才慢慢引臂而上,细细向房中一打量,不由暗笑自己是多疑了。
原来目光所见之处,那个叫青砚的书僮,光着上身,已睡着了,他是睡在靠窗的一张小床上。
那叫申屠雷的少年,却是半身倚偎在床角,半身靠着桌边,也已睡熟了。
尤其可笑的是,一只脚在床上,一只脚在半拖在地板上,地上一卷书,半开着的丢着。
书案上一盏蜡台,红蜡已尽,烧成了一根秃捻子,依然还在吐缩着豆大的火光,烛泪却淌了半个烛盏。照夕不由皱了皱眉,心说:
“这位哥儿也真是用功,只是也未免太不小心了,烛火岂是好玩的?”
想着向上一长身,已经飘飘地窜进了房中,他轻轻走到桌前,先把地上那本书捡了起来放在桌子上;然后把申屠雷轻轻放平在床上,手触处,只觉得他身上似出了不少汗。
可是申屠雷却转了个身子,睡向里面去了,照夕却没想到其他,当时挥掌把桌上残烛熄灭,径自回房而去。
第二天,照夕方在浓睡之中,却听得门外“啪啪”的敲门之声,一人道:
“管兄起来了么?”
照夕听出是隔壁申屠雷的声音,不由翻身而起道:
“老兄!你起得早啊!”
申屠雷在门外微微笑道:
“早上天气凉快,要等着太阳出来,那可就不想动了。”
照夕一面答应着,一面起身开了门,申屠雷遂含笑走进来。照夕让他坐下,却见申屠雷已穿得整整齐齐,管纱长衫,外罩天青马褂,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帽子,配着宝石结子,显得一派斯文的模样。
照夕不由笑了笑道:
“天这么热,你又何必穿得这么整齐呢?”
申屠雷低头看了看身上,笑道:
“读书人走到哪里,总应该不忘斯文才好。”
照夕点了点头,自嘲地笑了笑道:
“我可顾不了许多,天太热了!”
说着遂唤来小二打水净面,这时那叫青砚的小僮也走了过来,对着照夕叫了声:
“管相公。”请了一个安,照夕见他已把东西都挑到走廊上了,不由笑道:
“你们居然比我还急。”
说着又问申屠雷道:“你们有马没有?”
申屠雷含笑道:
“外出之人,岂能没有马,连你的马,我也让小二备好啦!”
照夕点了点头道:“好!你们等我一等。”
说着匆匆把东西理了一理,一面道:
“昨晚上,我可没睡好……到现在头还有点昏沉沉的感觉。”
申屠雷忽然怔了一下道:
“不是你说,我倒忘了……管兄!你看这件事,可有多么怪?”
照夕回头道:“什么事?”
申屠雷走近了一步,遂小声道:
“昨夜我本想看看书,谁知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可是今天早晨你猜怎么样?”
照夕心中一动,微微皱了一下眉道:
“怎么样呢?”
申屠雷脸上变着颜色道:
“今天一睁开眼,我竟是好好睡在床上了,你说这事怪是不怪?”
照夕差一点想笑,当时忍住笑,摇了摇头道:
“人在半睡之中,常常忘记自己做了些什么,一定是你自己看累了上床去睡了,这没有什么奇怪,我就时常有这种情形的。”
申屠雷低头想了想道:
“也许是这样……不过,我还很少这么糊涂过。”
这时店小二端上了点心,申屠雷又唤来青砚,三人草草用毕,照夕问多少钱,那小二却道:
“这位公子付过了。”
申屠雷只是微笑着,照夕遂点了点头道:
“那么,把我们房钱算一算吧!”
店小二又笑了笑道:
“不劳操心,这位公子也付过了。”
照夕不由脸色一红,看着申屠雷道:
“你也太客气了,总要留一点给我呀!”
申屠雷哈哈大笑,道:
“我与管兄一见投缘,今后借重处尚多,区区金钱,何足挂齿,我们走吧!”
管照夕听他这种笑声豪气,不禁怦然心动,暗暗赞许道:
“好一个脱俗的书生,看来这个朋友,我管照夕是交定了。”
想着遂笑了笑道:“话虽如此,可是金钱一项,仍是由你我分担才好,否则,小弟岂不受之有愧?”
申屠雷嘻嘻一笑,一面点头道:
“既如此,往下住店,由你支付就是。”
照夕欣然点首,这时小二已把马牵了出来,照夕见除了自己的马以外,尚有二马一骡,都已鞍蹬齐备,尤其是那小骡背上,都放好了箱子;另外青砚那匹马上,也有些日用什物。
三人下阶上马,由侧门而出,直向一条驿道上行去,经过一日休息,人马都甚有劲,照夕双足一磕马腹,那马长嘶了一声,向前疾奔而去,照夕一面回头道:
“来!我们跑它一程。”
申屠雷微微一笑道:“使得!”
他把双腿一夹,坐那匹花斑马,已泼刺刺猛追上去。二马这一阵疾驰,霎时间已跑下了十数里之外,身后早已失去了那青砚的影儿。
照夕留心申屠雷的骑术,暗惊对方虽是一读书人,却有很精的骑术,他上身挺直纹丝不动,可是双腿却能随着马波上下起伏。这种本事,看来虽易,可是若非经年老手,断难至此地步。
再留意那匹马,个子虽不顶高,可是鼻孔极大,两耳下垂,驰骋时却往后紧竖,正是难得的良驹,不由勒马笑道:
“申屠兄!你这匹马太好了,我这马却是万万比不上。”
申屠雷早也在暗中留意了对方,对照夕控马骑术也是十分佩服,闻言笑道:
“照夕兄你太客气了,你这匹马,也是难得的好马呢!”
管照夕拍了拍坐下马,见它已经不住长跑,鼻子出息有声,不由感叹道:
“小弟北京故居,倒有两匹好马,比这匹可强多了!”
申屠雷笑道:“改日到了北京,小弟一定要至府造访,就便看一看吾兄的宝马。”
照夕微笑不语,二人柳下谈笑半天,才见那青砚在马上汗下如雨,一只手还拉着一匹驮书的骡子,自身后跑来,远远地看见二人,不由大叫道:
“我的少爷,你们可别再跑了,可真要了我的命了,我又骑不好。”
照夕不由笑了笑道:“既如此,我们不妨放慢一点,好在离着北京已不远了,今儿晚上能赶到保定歇上一夜,明天就可到家了。”
申屠雷连连点头,同时由颈后抽出了折扇,连连地扇着,一面呼道:
“好热!好热!”
这时那青砚才算走到了,由马上下来,又由马颈上摘下了水葫芦,喝了好几口,嚷道:
“少爷!歇一会儿再走吧!”
申屠雷皱眉道:“不带你,你非要来,唉……我们要赶路,哪有许多时间等你呢?”
青砚却坐在树下直皱眉,又把鞋脱了,用手使劲地捏着脚,二人都看着他,照夕不由笑了笑道:
“看样子他是真走不动了,这么吧,我们歇一会儿就是了。”
申屠雷叹了一声,翻身下马,照夕方才下马,却见来途驰来一匹黄马,在官道上扬起了满天灰土。其来如风,不多时已驰到近前。
这匹马本是其快如飞,谁知到了近前,却忽然放慢了脚步。马上人是一个黑高的彪形大汉,头上戴着一顶马连波的大草帽,身着一件土绸的马褂,前襟全都敞开着,露出长满着毛的胸脯。
这汉子扭过头对着这边仔细看了几眼,特别是在那小骡子身上看了几眼,这才抖了一下缰绳,那匹黄马复又如飞而去。
青砚不由翻了一下眼道:
“少爷!这小子准不是个好东西,东瞧西看的。”
申屠雷却瞪了他一眼道:
“不要胡说八道,莫非人家看看咱们也犯法不成?”
青砚不服道:“看人哪有这么看呀!我看……”
照夕早在那汉子过时,心中已有见地,只是不愿多说而已,当时微微一笑道:
“我们走我们的路,出门人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申屠雷却对他笑了笑道:
“管兄所言及是,出门人还是少管闲事的好,小弟就不信,这京城附近,还会有人胆敢下手行劫不成?”
照夕也摇头道:“我想不会吧!”
这时青砚也由地上站了起来,一面拍着裤子上的土,一面说道:
“我们走吧!别再耽误了,还有好些路呢。”
申屠雷忍不住笑道:“你还知道要赶路,我看是吓着了。”
青砚红着脸上了马,也不说话,只是催着马,率先而去,使得二人都不由大笑了起来。
照夕同申屠雷,遂也各自上马,一路并排前行着,前行约有二里,却见这条官道分为二股,路边有指标,一书着“奔无极”,一为“奔新乐”。照夕按马不动,心中不解,申屠雷却以手中小马鞭,指着“奔新乐”的牌子道:
“到了新乐,直上清风店到望都县,再下去就是保定府了。”
照夕不由大喜,遂问道:“那这一边呢?”
申屠雷摇头道:“无极县下去是深泽,那是冀中的路,不对。”
说着策马直向“奔新乐”的驿道而去,照夕知道他是临县人,所以这一带情形十分了解,遂放心的随他一路策马而下。前行十数里,走过一片竹林,一边是一座不十分高的山。
这时烈日当头,三人都想快快策马走进竹林,好凉快一下,时间可也是正午时分了。
展望着这条黄土路上,竟是没有一个行人,忽见一个担着担子的小贩,自竹林中走了出来,他远远地叫道:
“客人!水蜜桃要不要?”
申屠雷点头道:“好!我们下马买几个挑子吃吃。”
那桃贩子笑着趋近,一面咳嗽着道:
“这桃子是京里来的,个大水多。”
申屠雷已下了马,一面指着前面那片竹林道:
“那边凉快,我们去那边。”
卖桃的贩子连连答应着,他头上戴着一顶大草帽,一双袖子高高的卷着,露出黝黑的一双胳膊,足下是一双芒鞋,裤管子亦是高卷过膝。
自他一来,照夕已对他十分注意,这时见申屠雷竟要买他的桃子,已知不妙,但却未说什么,只是策马紧紧跟下,一面回头对青砚招手道:
“青砚!你看好那头小骡子,把骡子牵过来。”
那卖桃子的,闻言猛然朝着照夕看了一眼,嘻嘻笑了笑道:
“这位相公,也要买两个桃子吃吃么?”
申屠雷却笑道:“我们是一起的,我买几个就是了。”
这卖桃子的却是不闻,仍然朝着照夕走了过去,不想申屠雷却跺了一下脚道:
“喂!你到底卖不卖呀?”
卖桃子的回过头来嘿嘿一笑道:
“我已说过,你倒是别慌呀,小老儿只有一双手呀!”
申屠雷这时走上了一步,一面笑道:
“我已说过买,我要买,你干嘛还要往那边走?”
那卖桃之人,年已半百,唇上留着胡须,当他抬头之际,才发现原来竟有一目失明,露着一个深而黑的窟窿,十分怕人!
他重重地把担子一放,哈哈笑道:
“卖你卖他,都是一样,相公!你看这个如何?”
他说着话猛然拿起一枚桃子,向上一扬,可是申屠雷却猛地往下一按,正按在这卖桃子的手上,一面笑道:
“这个不好!”
那卖桃之人,不由脸一阵红,他猛然放下桃子,向后一扬手;可是申屠雷却像是和开玩笑一般,向前一伸手,不偏不倚,正叼在这卖桃之人的手腕之上,只听那老者抖声道:
“你……”
申屠雷已松开了手,很快的自篮中挑了几个桃子,丢了十几个制钱,对着老者嘻嘻一笑道:
“你这桃子哪是京里来的,我看分明是旗杆顶来的,八成许是金老头子的买卖,对不对?”
那老者更不由脸色大变,即刻挑起了担子,回身就走,申屠雷只望着他后影,微微冷笑了笑。
这时管照夕早已日见一切,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申屠雷自知败露了身手,不觉脸色一红,照夕已趋前笑道:
“老兄!好高明的一手‘游龙探爪’,你可当真把小弟给瞒住了。”
申屠雷也不由吃了一惊,暗惊这管照夕真是好眼力,自己招式并未施出,只一伸手,他竟看出了是何招式,此人真是了不起。
想着不由窘笑了笑道:
“管兄休要取笑,其实你我原本是一道中人呢!”
照夕不由一怔,那申屠雷却哈哈笑道:
“阁下身手,昨夜早已拜领过,实在高出小弟百倍,怎么如此健忘呢?”
照夕这才恍然大悟,一时忍不住也哈哈大笑起来,一面却摇头笑道:
“好个申屠雷,原来是你呀!”
申屠雷这时却一抱双手,深深向照夕打了一躬,面带微笑道:
“小弟自一见管兄,已知决非一般常人,是以百般结讷,午夜造访,看看是否我道中人,却不想老兄听视极精,若非掌下留情,小弟哪还会有命在?专此谢罪,尚希不要怪罪才好。”
照夕这时乐不可支地笑道:
“申屠兄!你太客气了,不瞒你说,你那一身武功,小弟才是既敬又佩呢。”
二人这一说话恭维,那青砚在一边,只是弄了个莫名其妙,他手中拿着桃子,一会看看这边,一会又看看那边,这时二人俱已走进了竹林。
林中阴凉十分,竹叶散了一地,倒似铺就的席子一般,照夕笑了笑道:
“现在可高枕无忧了,那厮在你手中尝了滋味,已吓破了胆子了。”
申屠雷微微一笑道:
“这人左目失明,年岁也不小了,颇似传说中的独眼雕谢羽,要是此人,怕没有这么便宜就完了呢!”
照夕对冀省绿林响马,本就不清楚,对这独眼雕谢羽更是不知,不由问道:
“独眼雕谢羽又是何人呢?”
申屠雷看了照夕一眼,微微一笑道:
“管兄是新近入省之人,自是不知,要说起来这谢羽本人并不可畏,可畏的是他一个拜兄,此人也就是方才小弟所说的金老头子。”
照夕不由甚感兴趣道:“谁又是金老头子?”
申屠雷不由皱了一下眉道:“你连金老头子都不知道么?”
照夕脸红了一下,摇了摇头道:
“我只知道有个金五姑,倒不知……”
才说到此,申屠雷已笑了笑道:
“那就对了,你既知道金五姑其人,怎又会不知金老头子呢?”
照夕仍是不解,申屠雷见他真似不知,才笑道:
“兄弟!金五姑正是金老头子的唯一爱女呀!你怎么不知道?”
照夕这才惊奇的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
申屠雷一面吃着桃子,一面微笑道:
“听你口气,好似和那金五姑认识?”
照夕冷笑了一声道:“此女倒与我见过一面,只是我很耻其为人。”
申屠雷不由微微一笑道:
“这还用你来说,这北几省的人,谁不知这姓金的女人是出名的淫荡……只是……”
他笑了笑道:“我没见过就是了。”
照夕约略的把经过说了说,那申屠雷却听入了神,最后才哈哈大笑道:
“这么说起来,这独眼雕谢羽完全是冲着你来了。哈!却被我多管闲事了。”
照夕不由皱眉道:“雷兄不要再开玩笑了……我真想不到,这金五姑这么大势力,居然从河南到河北都有她的部下!”
申屠雷冷笑了一声道:“就是到了北京,一样有他们的人。”
照夕不由看了申屠雷一眼道:
“雷兄既有一身奇技,为何竟容这般东西在近侧胡作非为,岂非有失侠义本色?”
申屠雷被照夕这么一说,并不着恼,只微微笑了笑说道:
“管见所训极是,小弟也别师不及一年呢!”
照夕由怒而喜,不觉微微一笑,道:
“如此说来,我二人更多了一样相同之处了。”
申屠雷脱下了头上的帽子,只见他长眉微挑道:
“这世界之上,该管的事情也是太多了,你方才说得极对,你我既学成了一身武功,理当为众人做些有益之事。”
他说着回过身来,却见照夕已伸出一只手来,脸上带着微笑,申屠雷遂也欣然地伸出手来,二人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不停地摇着。
申屠雷露出编贝的一口细齿,笑道:
“你我一见投缘,不如就此定交,结为金兰之好,你意如何?”
照夕大喜,不觉由地上一翻身站了起来,道:
“我也正有此意!”
申屠雷遂起身笑道:
“只可惜这荒林之中,没有纸烛……你我不妨就免了那些欲套,望空一拜如何?”
照夕欣然点首,于是二人各报生辰年月,照夕较申屠雷大一岁居长,申屠雷次之,二人随即跪地望空长拜了一下,遂又互拜了一下,发下誓言,永远立身于侠义道中,除暴安良,甘苦同受,如有一方违言,天诛地灭!
于是立刻改了称呼,那一旁的青砚,真是弄了个莫名其妙。直到申屠雷说出了真相,他才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当时忙上前给照夕磕头,口称大爷,照夕遂赏了他一锭银子。
一番谈笑之后,照夕这才想起前事,不由问道:
“兄弟!你方才说的那金老头子,住处离此有多远?他又叫什么名字呢?”
申屠雷剑眉微微皱道:
“此老外号人称九天旗,姓金名福老,住处在离此不远的旗竿顶,那地方我也没去过。”
照夕想了想,遂道:
“要不是赶路回家,我倒真想去见识一下此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功夫?”
申屠雷不由一笑道:
“大哥若想会一会他,还不容易么?等过几天入京之后,找一天我们一块去。”
照夕点了点头,申屠雷遂又笑道:
“方才那谢羽乔装卖桃之人,不知是何居心,我见他想往大哥那边走,因恐大哥下手过重,这谢羽难以逃命,所以才略施薄惩,令他惊心而去,此时想来,倒不如把这老儿留下的好了。”
照夕摇头一笑道:“没有关系,他只要再敢来,我们兄弟倒要好好地给他一点厉害了。”
这么一耽误,天可不早了,同时各人也觉得肚子阵阵发空,遂又上马向前行去。
这一片竹林占地颇大,在林子里走并不觉得炎热,申屠雷边走边告诉照夕道:原来他北京住着一个叔父,官居吏部侍郎,自己本无意投考进取功名,奈何父亲和这位叔叔却是一力促成,非考不可。所以这才上京赶考,并把他叔父家地址,告诉了照夕。
管照夕对于北京城内各地方都熟透了,申屠雷一说即知,他也把自己住家告诉了申屠雷。
管照夕父亲原来官居盛京将军,乃是汉人中赫赫有名的统兵人员,为人刚直,以善战闻名,申屠雷自是十分敬佩。
二人边谈边行,不知不觉已走出了这片竹林,眼前复有一黄土驿道,直坦坦地展延着。
三人各自抖缰催马,连那一匹小骡儿,也不禁都飞跑了起来!
黄土道上有时刮起,阵风,把地上的尘土像黄雾似的吹到了半天,两旁的旱田,种的是麦子和高梁,叶茎上却为黄色的泥土染成了黄色。这是此地的特有风景,整个的大地,均似为一个“黄”字所代替了。
日落的时候,他三人四骑已到了新乐县城,管照夕非常失望。
因为他本来打算,能在午夜前赶到保定,可是因为多了一个青砚和那头驮东西的小骡,无形中慢了下来,就如此那青砚已经是吃不消了。
申屠雷很体谅他这个心爱的书僮,此时见状,不由笑向照夕道:
“大哥!我们就在这新乐歇一晚吧!好在也不在乎这一天两天。”
照夕无奈,只好点了点头,青砚不禁十分欢喜,匆匆由马背上翻了下来。
街道上行人如织,有几家店铺已掌上了灯,三人各自牵着坐骑,在街上行着,熙熙攘攘的行人擦肩挨臂,颇为惹厌,照夕见路口有家“新乐老店”,尚还宽敞,不由对申屠雷道:
“我们就在这家店住下吧!”
申屠雷方自点首,三人正拉马欲走之际,忽见人群之中,一人向着三人挥手道:
“客人!客人!请等一等。”
三人先不知是唤自己,后来见那人已跑过来;而且口中一个劲叫:“三位客人!三位客人!”这才知是唤自己,不由停步不动。
这人已走到了近前,只见是一个四十上下的瘦小汉子,十分黝黑,背后背着一顶草帽,他对着三人请了个安,操着陕音道:
“请问三位客人是要住店的么?”
照夕点了点头,申屠雷却反问道:
“你怎么知道的?”
这瘦小汉子嘻嘻一笑道:
“我们是干什么的嘛,连要住店的客人都看不出来,还做什么生意!”
照夕点了点头,皱眉道:“你是哪家店的,是新乐客栈的吗?”
这伙计摇头道:“新乐店算什么,客人到我们店里看一看就知道了。”
申屠雷就问道:“你们店房在哪里?我们实在是累了,不愿再多走路了,远不远?”
这瘦小的伙计一笑道:“相公,你跟着我来就是了,保险那地方房子大、凉快,风景又好。”
三人一听凉快风景好,都不由动了心,照夕首先点头道;“好吧,你带我们去看一看吧!”
这伙计缩了一下脖子笑道:“请跟我来,我的马在这边咧!”
他说着领着三人走到了对街,在另一个汉子手上接过了一匹马,一面回头道:
“我们店是在西头老菜市,骑马快得很。”
三人只为他一句房子大、凉快而吸引住了,即使远一点也无所谓。当时各自上马,青砚仍牵着那头小骡儿,一行四人穿过了吵闹的街道,向前疾驰而去。
那伙计骑着马在前带路,不时回头诉说着,行了约盏茶时间还不到,照夕不由勒住了马道:
“这么远,我们不去了。”
那伙计含笑往前一指道:“呶!相公请看,这不到了么。”
照夕、申屠雷顺其手指处一看,果见有一座颇为精致的楼房,隐在一片竹林之中;并有一道小溪由楼前流过,溪上架有一座红木小桥,直通那楼院大门。
申屠雷不由十分惊异道:“这是店房么?”
那伙计一面徐徐向前策马行着,一面道:
“我们东家开这店房才三个月,因为地方偏僻,知道的人不多,所以每天派我们到镇上去拉客人。相公!你看这地方好不好?”
申屠雷和照夕对视了一眼,都不禁高兴十分,他们倒真没想到,居然这地方,有如此雅致的店房,小桥流水,青竹翠馆,即便是一般居家也难找出如此风雅之处,都不禁高兴得笑了。
那伙计远远下了马,大声向对面吼道:
“老张!客人来了!”
他这么吼了两声,才见由竹林对面一破一拐地走过来一个老人。
那伙计高声道:“客人来了,你把客人们的马接过去,好好管着。”
那老头子抬头向三人看了几眼,才把各人的马接了过去,这时那瘦伙计又连声道:
“请!请!”把各人都让进去了。
三人过了小桥,伙计推开了一扇门,进了院子,直领着三人向楼内走去。
院中百花齐放,早兰亦开,两边搭着葡萄架子,结着一串串的葡萄,照夕不由皱了一下眉,心说:
“这哪里像是店?怎么连一个招牌都没有?”
申屠雷也是心中不解,但二人又怎么会想到其他,何况又各怀绝技在身,也就不加深思,俨然摆出一副住店的大相公模样,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他一走进,才发现内中地势极大,厅房亦多,光楼房就有三幢之多,院内花石不说,亭台池榭,洞门回廊,无不具有,放眼过去,竟是琳琅满目。
那伙计只把照夕等三人,带至楼前,却见厅门自开,走出一个瘦高的汉子,弯腰笑道:
“客人里面请!”
那带路的瘦小伙计,对着那弯腰行了一礼,就退下了,三人遂自走进,照夕不由重叙身份道:
“我们是住店的!”
那瘦子笑着,眼角露出鱼鳞纹道:
“我知道,我知道,客人请坐。”
照夕看了申屠雷一眼,略微显得有些拘束地坐了下来,申屠雷不在意地坐下,一面问道:
“我看你们这店房很大,后面房子还多,都是客房么?”
瘦子嘻嘻一笑道:“不!后面是东家住家,就只这一幢楼,才是客房呢!客人你们要住几间房呢?”
照夕喝了一口茶,笑道:
“我们是一家人,就开两大间吧!要在一块儿的。”
瘦子闻言拍了一下手,遂自后面走出一人,穿着一身夏布衣服,对那瘦子叫了声:
“覃先生!”
这瘦子笑道:“这三位是自河南来的贵客,你给我两间好一点的房子,好好侍候着。”
穿夏布衣服的伙计弯腰道了声:“是!覃先生。”
他这种态度与称呼,立刻令照夕和申愿雷感到吃惊和奇怪,不由对视了一眼,因为这是大异于一般店房的习惯的。
而且那店小二穿着打扮,十分整洁,并不像普通的店家一样。这时他回过身来,对照夕、申愿雷道:“客人请上楼来。”
照夕点了点头,当时和申屠雷跟着上楼,拐向一甬道,地上铺着一种细草编就的地毡,足踏上去,觉得软软的,看看几间房子,仅是宽敞,二人选了两套房,就决定住下了。
这时那叫“覃先生”的人,又走上来了,他拿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请二人各自签了名字,还细细地打量了二人一会儿,才下去了。
二人至此,虽是满心狐疑,可是至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不对,也就放宽了心,呼茶唤水忙了一通,天已大黑。那穿夏布的伙计,在他们房中点上了灯,问二人是否要吃些什么。
三人早已肚子饿了,当时便点了些饭菜,那伙计就下楼了!
这整个一座大楼,楼下是否有人住就不知道了,可是楼上十数间房子里,除了照夕等三个客人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客人,宁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照夕觉得十分沉闷,当时就和申屠雷下楼,在院中随便走走。
在花园外墙,有一排马棚,内中拴有数十匹马,正在仰首怒啸,一个刷马的小子,手持马刷子,正在刷着马。两院的洞门,是通着另外二幢大楼,隐约可见洞门之内花台亭榭,那景致,较这院子更不知美上许多了。
要依着申屠雷的意思,是要过去走走的,可是照夕却说是人家住家,不便擅入。
这座楼占地颇广,上阶处有一方翠匾写着“北馆”,二人揣摸了半天,也不知道“北馆”是什么意思,因为这并不像什么客栈的名字。
房中虽早已上了灯,可是西天仍留有薄薄的一片晚霞,衬托得院中暮色苍然!
管照夕不由嗟叹道:“想不到新乐地面,竟会有这么一个好地方,这真出人意料之外。”
申屠雷也叹道:“由此可知,这店主人,一定也是一个清雅之士了,只是……”
他不解地指了那远处的马棚一下道:
“他们养这么多马干什么呢?而且这么大的地方,竟是看不见几个人。”
照夕正觉奇怪,却见由那边洞门内,慢慢踱出了两个人来,为首之人,是一个身高而微显隆背的银发老人,穿着一件宝石蓝的绸子马褂,一双袖子挽着,足下是一双便鞋,一只手却拿着一个浇花的水壶。他身后跟出之人,照夕和申屠雷都认得,正是那个账房“覃先生”。
这覃先生垂手侍立在老人身后前,不时手指着这方楼上,似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