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余波荡漾(1)
《《靖难天下》》 · 屋顶骑兵 · 2026-07-25
《靖难天下》
作者:屋顶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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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一章 裂土封辽(1)
“王爷请起……,时候不早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梦啊,怎么还有人叫什么王爷。靠,唐梓翻了个身,企图摆脱这无聊的梦境。
刚要继续梦乡,那声音又在耳边幽幽传来:“王爷,今日是您大封的日子,还是早点起来准备吧。”
都什么玩意啊,这梦还没完没了了——唉,不对啊,我这会可是有意识的,这不像梦里的声音啊。靠,是不是大头这小子又在搞什么花样。他奶奶的,昨天喝到两点,这厮应该比我还醉得厉害啊,怎么可能比我先起了。
唐梓的脑袋极不情愿清醒过来,嘴里嘟囔着:“拜托,大头,别闹了,头疼死了。”
旁边那细细的声音稍微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王爷息怒,平日里小的不敢烦扰,可今日是您大封的日子,可不能误了时辰。”
我靠,唐梓真的恼了,什么大风小风的,这也不能不让人睡觉啊,他霍地从床上起来,怒道:“闹够了没,还让不让人睡觉啊?!”可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不是这么回事啊,自己睡的不是那张150块买回来的小破床,这张床足足有2米X1米8,周围挂着一圈帐幔,看不清外面的东西;自己盖的也不是5块钱找路边民工弹的破被子,而是一张大大的异常柔软的大被。
“王爷恕罪,王爷恕罪……”刚才的声音从帐幔外传进来,唐梓听得怎么都不是滋味,怎么回事,我这是到哪里了?自己的狗窝怎么全变样啦?!他伸手摸了摸被子,我的妈啊,滑溜溜的怎么还是丝绸?!不对,有问题!唐梓已经完全从迷糊中清醒过来。
他把帐幔轻轻拉开一个缝,眼前的事情让他嘴张大再也合不上——外面黑压压跪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全部穿着古装片里的服饰,男的戴着乌纱,穿着酱红色的绸子衣服,女的也是一身的古装衣裙。
谁开的国际玩笑?!
世界不是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玩笑也好,变故也好,人只能在世界中随着一定的规律运行,有时候这种规律会被打破,但人总是身不由己。这是唐梓明白自己处境后的第一个感受。
事情是这样的,唐梓揭开帐幔之后,吓得缩了回来,坐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好,外面那些人不停地说着什么,唐梓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走进房间,好象说:“怎么,王爷还没起来,快点,时辰快到了。”
话说完,两个人已经把帐幔拉开,光亮一下子透了进来,让唐梓头晕脑涨。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人跪在地上道:“王爷,时候不早了,请起身沐浴更衣。”
唐梓不敢乱说话,因为他已经确实感到自己处在一个变故之中,这里是什么地方,面对的什么人,关键是这是什么空间?自己并没少看网络YY小说,可多数时候都不过是过瘾而已。但自己现在是否正处在一个YY小说中了呢?唐梓不敢想,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这么蜷在床上,非常不象话,唐梓稳稳心神,什么也不敢说,只是招招手,示意“那些人”开始工作。想起当初看过的一些YY小说,主人公一发现自己身处异境就大惊小怪,问这问那的。可唐梓很清楚,现在不是在YY小说里,他极力按捺着自己慌乱的心情,这里好象是皇宫,一旦被人察觉正主已经没了,自己被剐了都有可能。
身边的男人叫太监,女人叫宫女,这些都是历史中陈旧的名词。可他们现在就围着自己忙碌着,帮助自己穿上烦琐的衣服——玄衣纁裳,里外5件衣服,上面织着山、龙、华虫、宗彝、火等图案,另外还有四层袍子,绣着藻、粉米、黼、黻。白纱中单,黻领。蔽膝随裳色,织火、山二章。革带,金钩苾,玉佩。这些都是唐梓后来才知道的情况,这是亲王参加陪祀天地、社稷、宗庙及大朝会、受册、纳妃时穿的衮冕。料子都是上好的丝绸,可穿起来真他娘地叫不舒服。
一面巨大的铜镜中出现了一个年轻人,唐梓怔怔地看着铜镜中的人——弱冠之年,身材在1米75左右,肌肉结实,浓眉大眼,眉宇间颇有几分英气。这就是我吗?唐梓凝视着镜子里的人,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他”比原来那个他更加帅气,特别是举手投足之间展现出的是皇家贵胄气质。唐梓使劲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是真的,不是梦境。唐梓的心非常黯淡,自己根本不清楚处在一个什么样的变故之中,在哪里,“他”是谁。
唐梓趁着那些太监宫女忙活的时候,观察起周围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唐梓不是一个容易慌乱的人,而且自小就有“唐大胆”之名,在任何情况下,他知道冷静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武器。那么从什么地方入手去寻找线索呢?
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这些人的服饰,男的有发髻,衣服盖襟,阔袍大袖。由此可以判断,自己应该是在一个汉人当权的朝代中。唉,那是什么?是瓷器吗?唐梓一直转动着的眼神,瞥到了放在床头“凳子”上的一个小碗,这个发现让唐梓兴奋不已——那是青花。唐梓仔细地再看了看小碗上的纹路和发色特征,没错就是青花。
唐梓立刻知道自己处在明朝。很简单,青花瓷最早出于元朝,也就是说中国历史上最多只有元、明、清三个朝代有青花瓷器。这其中只有明朝一代是汉人统治的,答案很简单——现在毫无疑问是明朝。
有这玩意就好办了,再过30秒唐梓就能判断出自己处在的朝代。他挪到小凳边,有意无意地拿起小碗,明朝每个朝代几乎都有烧制馆窑瓷器的习惯,而且一般来说这样的小碗都会用当朝烧制的瓷器,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了。
如果是洪武建文朝,就要面对靖难之变,自己这个王爷就得考虑别站错队,否则分分钟脑袋就搬家,或者被某个皇帝惦记:XXX怎么还活着呢?
洪熙、宣德年比较短,十几年功夫就进入正统,正统就是在土木堡被抓走的皇帝,加上景泰年的动乱,堪称明中期的乱世,这几十年不好过。
之后是一段长长的平安年景,一直到万历朝,如果是这一段时间,那就好了,当个太平王爷,荣华富贵是少不了的。美女!珍玩!还有那些让自己爱得发疯的明官窑!
老天保佑,千万别是崇祯年,别看那么多YY的主汹涌跑到明末去闹革命,可那年月兵荒马乱的,光是被砍头的王爷就大小几十个,自己一不会炼钢,二不会研究什么药品,三不会搞玻璃,想拉一票人马当当皇帝,那是一定没戏的。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答案就要揭开了。唐梓的手几乎有点哆嗦着翻过背面,小碗底上有着四个篆书小字,唐梓仔细地辨认,上书——“洪武年制”。
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我终于看到真正的明朝官窑青花啦,像这样一个官窑整器跑到21世纪,随便任何一个拍卖会都至少20万以上,而且这还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的官窑!学术界一直有争议的洪武官窑,原来是有年款的!!证据确凿!唐梓拿起小碗前后左右仔细端详着。
突然,唐梓一阵自嘲,这又有什么用呢,又不能把这当成自己的研究成果带回2006年,不然自己还不成为古董界的大师了吗?
唐梓又从激动中恢复了平静,原来我回到了明洪武年间。不过处境还不算坏,至少我还是个王爷,没有成为一个草民。但我是什么王爷呢?
“这小碗是什么时候进宫的?”唐梓冷静地问道,不要太过冒失,需要一步一步地了解“身世”。但一张嘴,唐梓又发现了一件事,自己说话的声音,语调怎么都变了,根本不是原来的嗓音。天啊,看来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回王爷,这碗是去年秋天进宫的。”一个太监回道。靠,去年是哪年啊?
“为什么不用洪武十年的?”唐梓随便说了一个较早的年份,这样应该不会搞出乌龙来,继续试探吧。
“这都什么年头了,哪里还用那时的东西?”太监道。
嗯,又有门了,看来是朱元璋晚近的年代,唐梓斜眼看了看正蹲着给自己整理靴子的太监,年纪仿佛比这王爷还小。有意思,这小太监说话还挺随便的,成何体统……
唐梓故意生气,将小太监一脚踢倒:“你说,现在是什么年头,有你这么跟爷说话的吗?没规矩的东西。”
那个太监吓得魂飞天外,连忙跪倒磕头:“王爷恕罪,饶了小的吧。现在是洪武二十五年。”唐梓的心又放了一格,终于知道自己处在的年代了。唐梓的脑袋继续飞速运转,洪武年间有哪个王爷是在二十五年被封的?!有谁?有谁?反正不是秦、晋、燕、周、代……难道是鲁、辽、靖江?
唐梓故作生气道:“出去,学学规矩再来伺候。”
刚才进来那中年太监道:“王爷息怒,陈文潜从小就跟着王爷,平时说话也随便,但的确越来越不像话,小的定当重重惩罚他。”哦,原来那说话随便的太监叫陈文潜,看来是从小就陪伴王子的。明朝太监可是有了名的坏,但现在他却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先不要得罪了他,不然他起了歹心将自己杀了怎么办。
想到着唐梓放松了声音道:“算了,责罚就算了。晚上过来让我亲自教训。”
说话间,衣服已经穿好了,手里被塞进一个玉圭。走吧,看来自己该上任了,至于“王爷”是谁,也不着急知道,反正总会知道的,或者等一会就知道了。正琢磨着,门外一个声音响起:“辽王起驾。”
听到这一嗓子,唐梓终于搞清楚了自己的处境,因为一些难以解释的原因,自己成了朱元璋第十五个儿子——朱植,今天是自己被封为辽王的册封大典。
又是被抬,又是走路,自己在皇宫里晕头转向地走着,天还没有大亮,暗淡的天际是深蓝色的,一颗孤独的星星挂在天际,那是启明星吗?不一会到了一个宫门外。几个太监将自己扶下来,进入一个房子,那位不知道姓名的中年太监解释道:“王爷,在这里休息片刻,大典就要开始了。”
唐梓在房间里坐着,旁边是一众服侍的太监,可自己是如此地孤独。
昨天,对,就是昨天,唐梓还是一个28岁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未婚,没有女朋友,生存在京城的某个地方,国际贸易专业毕业的他,只能找到一份刀具推销的职业,这年头大学生越来越多,工作越来越不好找。
唐梓一直认为自己入错了行,根本不应该学什么机械制造,他更喜欢历史,喜欢文学,在历史里他感受中国这两个字的沉重,在文学中他找到让自己感动的力量。所以网络小说网站一直是他喜欢浏览的地方,里面那些YY小说不知道耗费了他多少个日夜。说来也巧,唐梓最喜欢的就是明史,对最后一个汉人王朝,唐梓可以说了如指掌。
昨天,他刚和几个同学大喝了一顿,几个怀才不遇的哥们几乎全醉了,大家就在他租的小破房子里横七竖八地睡了下来,只记得倒下的时候外面狂风大作,雷电交加。
不会吧,难道一个炸雷打在自己家了吗?唐梓想着,难道那些YY都成了现实?说不定那些同学也到了明朝?
刚才来的路上,唐梓注意到路上湿润着,有不少树枝碎叶掉在地上。“昨晚雨很大吗?”唐梓有意无意地问道。
“回王爷,昨晚打了一晚上雷,雨下得很大。”一个太监小心翼翼地回答。他可不想步陈文潜的后尘。
那就对了,一定是什么天文现象打开了时空之门吧,唐梓胡思乱想着。辽王,回到了明朝,朱元璋。
哦地神,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唐梓无助地看看窗外那天空——天亮了,湛蓝的天空飘着几朵云彩,可能是旭日的光芒把着云彩染成粉红色,这是明朝的天空啊。
“辽王封建,天有瑞云。”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一章 裂土封辽(2)
“呀”一声,门开了,打断了正在沉思的唐梓,他朝门那边一看,进来一个太监,对唐梓说:“太子到,殿下请迎驾。”说着,门外有太监唱庐:“太子驾到。”
皇太子到?不就是朱标吗,我的便宜大哥啊。怎么我册封,他还要来。唐梓正想着,门帘掀开,一个肥胖的身影进了门。
唐梓正是手足无措之时,突然想起来,对于朱植来说,朱标同学是储君,等于君,而朱植同学就是臣。还说啥啊,赶紧跪着吧。跪下连忙道:“臣朱植见驾,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说实话唐梓真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反正电视里大概都这么说的。
面前的胖子连忙过来扶唐梓:“皇弟快起,自家人何需多礼。”靠,虽然话好象很客气,其实里面渗透着一种自上向下的威严。
唐梓也不客气,站起身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便宜大哥,在唐梓的记忆中,朱标应该是三十多岁,但眼前的人却像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不高,有些肥胖,脸庞白中泛黄,看起来有些病态。在他身边站着两个太监搀扶着,看来这个便宜大哥正和历史中记载的那样正在病中,勉强出席这亲王册封大典。
跟随他进来的还有两个人,穿着打扮跟自己都差不多。听太监唱名才知道,这两个也是自己的便宜哥哥,一个是豫王桂、一个是汉王楧。今天,他们两人将和朱植一起册封亲王,朱桂会改封为代王、朱楧会改封为肃王。
朱标没有注意唐梓的打量,声音细小地说:“皇弟们,今日是你们的册封大典,跟随孤一同参礼。”听他这么一说,唐梓明白这一定是一些非常翻覆的礼节中的一项。他也不说话,垂首在一边,看着朱桂和朱楧,他们道:“殿下请。”唐梓才连忙跟着含糊地应着。朱标也没再理他们,在太监的搀扶下走了出去。
的确是繁琐,非常繁琐的一天。要成为大明的王爷说容易的确很容易,反正你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只要到了成年都会当上个亲王;说不容易,是真他大爷的不容易,在这一天里,唐梓已经记不清自己磕过多少次头,反正起来就跪,跪完就起来,没完没了。不过还好,身边还有两个跟自己一样差不多大的人一起,朱桂、朱楧,做什么,唐梓就跟着做什么。这些宫廷礼节是非常繁琐的,真正的朱植当然懂得怎么做,但自己这个半路出家的王爷可就什么都不懂了,只得照葫芦画瓢。
最频繁的那段,是有人宣布:“改封豫王桂为代王,汉王楧为肃王,卫王植为辽王。”然后就是不停地奏乐,乐停了就跪,鬼完了奏乐。后来唐梓算是明白了,反正只要那些难听的该死的音乐一停,自己就朝某个方向跪下来拜上三拜就行了,反正朱桂、朱楧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这是他的经验。等这个地方的音乐停止了,就会有人引导你到下一个殿,如此这般没完没了。期间拜了皇帝拜皇后,拜了皇后拜太子。
特别是拜皇帝的时候,唐梓特地用眼角狠命地看看坐在台上的那主——不用说,中间穿着黑色衣服的就是朱元璋了。可是唐梓有些失望,因为那人龟缩在大殿深处根本看不清楚。真是非常遗憾,这么个大名鼎鼎的人物居然没有见到。不过也不急着这一时了,估计未来见这便宜老子的机会还多得是。
后来唐梓等三人又被引导官带去某个大殿中等着百官朝见。直到这个时候唐梓的腰才终于可以休息一会。看着下面黑压压一片官员,一个也不认识,老的少的跪了一片。但唐梓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难道古代的帝王们都喜欢这种被人捧在天上的感觉吗?一个胡子发白的官员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阶下喊道:“臣等,兹遇亲王殿下荣膺册宝,封建礼成,无任欣忭之至。”跟着又是黑压压地跪了一片,瞧那个胡子白了,身材枯瘦的老头,跪的时候还慢慢腾腾的,我靠,这帮人估计跪的次数不比自己少,想到这里,唐梓心里不禁为那老头叫累。
折腾到了下午3点时分,唐梓自己估摸的时间,终于一切搞定了。那个从早上就来陪着他的中年太监才对他说:“殿下,今日的仪式已经结束了,明日还要到奉天殿觐见皇上,殿下早点休息吧。”唐梓差点晕了过去,原来今日不过是册封大典的第二天,前一天据说自己就跟着皇上跑到太庙祭祀祖先,而明天还会有进一步的活动。
仪式结束后,三个人又重新回到早上一起出发的朝房中。此时,唐梓才有功夫好好看看自己这两个哥哥,这两人的情况他已经记不起来了,好象历史上也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记录。
眼前这俩人那个叫朱桂的大一点,听朱楧说话,管朱桂叫“十三哥”,还颇为亲密,估计这两人是一母所生。朱桂白白净净的,感觉非常斯文,看来是个读书人。再瞧瞧自己,朱元璋这老爹居然生出了这许多不同模样的人。
朱楧则恰恰相反,相貌长得比较凶狠,一张方脸,阔口大嘴,两条眉毛非常粗壮,中间差点要连上,长得跟帅气根本搭不上边,但也颇有些威武的感觉。不过这人对朱桂有些献媚的神色,让人看了颇不舒服。
不过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和唐梓这个“十五阿哥”不太搭理,两人有说有笑的,而唐梓则一个人落落寡欢。回到朝房,三人互相凑合着行个礼就各自散了。说实话唐梓也没功夫跟他们寒暄,毕竟这一天下来真的累得不行。
脱下一身行头,唐梓散了架一样摊到在床上,床很舒服,但心情很低落。到了现在唐梓虽然总算知道自己的情况,但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永远也没有合理的解释。真不明白那些YY小说里的人怎么就那么有信心,创造未来,改造社会,当皇帝,当种马……去你大爷的,还不如当一个月薪只有几千元,卑微的小职员来得塌实。可现在唐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虽然有那么多便宜父母,兄弟姐妹,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自己是一个完全孤独的人。
吃完饭,唐梓想走到院子里透透气,刚走到门口,就看院子的地上跪着个人,借着灯光依稀看见是早上被自己踹了一脚的陈文潜。对了,自己早上说过要亲自教训他,所以他得在这里跪着听训吧。
唐梓咳嗽一声,对下面说:“起来吧。”
陈文潜抬头看了一眼,和我的眼光碰到一起,立刻又低下头道:“小的没有规矩,请王爷责罚。”
唐梓走到院子里的石凳坐下,想了想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发怒吗?”
陈文潜不假思索道:“小的没有规矩。”
唐梓道:“你以前也这般没有规矩吗?”
陈文潜道:“王爷饶了我吧,那都是小的年幼不懂事。”说着话如捣蒜一般磕头。
唐梓故意大声道:“从今日起,我封了亲王,已经成人了,无论宫内宫外都应该规矩自己乃至家人的言行,一切都有御史盯着,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听懂了吗?”说着唐梓对他眨了一下眼。
陈文潜显然也是精灵的人,见唐梓的神色,赶紧接道:“小的明白。”
可能是因为那种孤独感作用,唐梓有一种交谈的欲望,而且他也需要想办法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他让陈文潜起来,示意他跟随自己进屋。唐梓又让其他宫女太监都到门外伺候。
唐梓喝了口水,问道:“平时你挺机灵的,这里也没外人,你倒是说说,爷以后有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哪些地方该多去,哪些地方不该去了?”通过朱植平时爱做些什么,去哪些地方,可以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些准则。
陈文潜向四周瞧了一下,露出一脸的媚笑:“您是爷,这些事哪里轮得到我们小的说话?”
唐梓抬头作出一副暧昧的样子道:“你就拉倒吧,爷问你是考考你,也别枉费爷疼你一番。说吧,有什么不对的,爷恕你无罪。”
陈文潜故意收起笑脸道:“小的琢磨着,首先河里那几条画舫我看爷得少去点了。”呵呵原来朱植也好那口啊,“另外东大营爷也应该少点去。”
“哦?”原来朱植还喜欢去军营里混,看来这王子是一个喜欢舞刀弄枪的主,“为什么少去点东大营呢?”
“您忘了前个郭侯爷来跟爷说了,当今皇上说马上得天下,不应该马上治天下,希望王爷应该多读点书。”陈文潜道,说完他抬头打量着唐梓的脸色,唐梓努着嘴沉思了一下,又让他继续说。
陈文潜道:“另外,爷封了封地之后,明年就该之藩了,爷该多往宫里跑,多在皇上和韩妃那尽尽孝道。”
这可是一个重要的信息,原来“自己”的娘是韩妃啊,唐梓点点头:“你小子看来也不是不学无术,这个孝道,当儿子的自然是要尽的。说得不错继续说。”
陈文潜道:“另外爷该多去东宫探望一下太子,他身体不好,许多事还要仰仗王爷。”这句话说来颇为蹊跷,他朱标乃太子,位高权重,为什么要仰仗自己这个王爷?
但唐梓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道:“那爷该多和什么人来往,少点和什么人来往呢?”
陈文潜想了想道:“羽林右卫的小马王,爷就少点跟他来往了。”
“小马王”?!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熟悉呢?唐梓连忙开动脑筋在自己的明史知识中寻找,什么历史事件中出现过?他是?突然唐梓想了起来莫非是他?——王指挥者,临淮人。常骑小马,军中呼“小马王”。战白沟河被重创,脱胄付其仆曰:“吾为国捐躯,以此报家人。”立马植戈而死。这可是一员勇将,原来自己跟这人有交情啊。
唐梓想证实一下,调笑着道:“人家不就喜欢骑小马吗,干吗不跟他来往?”
陈文潜道:“爷,骑小马是没什么,可他爹王志侯爷已经座实了胡相的案子,以死不问而已。他哥哥也给贬到云南去了。虽然小马王没有被连坐,但让皇上知道了,还是会让皇上不快的。”原来小马王的老爹王志也是某个被拉扯到胡惟庸党案里的人啊,怎么都洪武二十五年了,胡案还余波未了。
唐梓轻轻地摇摇头,明朝的历史就是一部漆黑的中国政治史的缩影,洪武十二年的案子拖了十几年还没完没了。而且这种案件到底有没有那回事都不知道,随便捏造几个口供就可以要一个人的性命。想到这里,唐梓背上突然感到一阵凉意,这是一个出口成宪的时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皇帝的一句话就足以要了自己的性命。即使自己是一个王爷,但并不是处于封建食物链的最顶端,就随时会因为皇帝的猜忌丧命。皇家无父子,兄弟相残更是平常得不得了的事。如果历史没有变化的话,过几年就是靖难了,那对叔侄不是为了皇位打得你死我活吗?
自己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吗?突然,唐梓仿佛找到了点眉目,首先要让自己生存下去,保护自己的生命。
陈文潜见唐梓不说话,以为他担心自己和小马王的交往,于是便没有再说下去。此时唐梓突然抬起头,倒吓了一跳,说道:“王爷,小的说错了吗?”
唐梓微笑道:“没有,你说得很好,继续说下去。”
陈文潜道:“今日跟王爷一同册封的肃王楧,王爷要小心点,此人一直与王爷不对付。他就知道去抱老四和老二他们那些粗腿。”
看来这小太监的确是朱植的心腹,这样掉脑袋的话都敢说。“以后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妙,这一层我心里清楚。”突然灵机一动,“对了最近四哥那有什么动向?”
陈文潜压低声音道:“外面传进来的消息,说他上次回京带走了一个和尚,叫道衍。王爷知道这和尚的事吗?”唐梓故意摇了摇头。
他继续道:“听说著名相士袁珙曾与之言:刘秉忠流也。谁知道这和尚大喜。”
唐梓道:“为何大喜?”
陈文潜道:“刘秉忠乃元世祖宠臣,助世祖成就霸业。”
唐梓心里一惊,怎么朱植和这小太监竟然会有如此话题,难道朱植也有野心?他刚才说外面传进来消息又是什么意思呢?
唐梓试探道:“外间的消息渠道如今畅通吗?”
陈文潜神秘道:“爷,您就放心吧,京城和北平的人都已经布置好了。”
唐梓更吃惊了,看来朱植真的有野心,而且还有属于自己的的情报网。唐梓陷入深思中,这朱植到底想干什么?他应该是旁系出的庶子,无论如何皇位都到不了他的手里啊,这人到底还有多少秘密自己不知道的?突然,唐梓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怎么这朱植的做法和那些回到过去的YY小说主角那么相似呢?难道之前那个朱植本身就是一个穿越时空的人?他按下心中的疑惑,反正来了就让身边所有的清楚的不清楚的事慢慢浮上水面吧。
唐梓刚要继续问下去,突然外面响起一些嘈杂的声音,唐梓对外面努了努嘴,陈文潜会意地出去了。过了不多会,他回来,脸色有些焦急,回道:“王爷,太子病倒了,正在传太医呢,听说是今日累了一天,风寒又范了。”
“哦,今日是哪天来着?”唐梓问。
“三月十六。”
洪武二十五年三月十六,这是自己来到明朝的日子。太子标好象是在这年四月薨的,一番新的政治角逐将在这日月之下展开。无论自己是唐梓还是朱植,无论未来是凶是祸,都要靠自己来走下去。自己有着比其他人多800年的知识,等同于手中攥着一个游戏作弊器,再加上朱植身上本身具有的野心,还有什么可怕的!既然如此,就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唐梓暗暗下着决心,从明天起,我就成为朱植——大明的辽王,朱元璋的第十五个儿子。
天还没亮,又是一大堆宫女太监将朱植叫起来,沐浴,早饭,还有再将昨天那套行头重新穿过一遍,穿好之后,朱植又被带到昨天等候仪式的那间朝房里。一切都像是一个单纯的循环。没过多久,那两个兄弟也来了,大家见过礼之后,又是大眼瞪小眼,没有话说。看来兄弟之间的隔阂还是满大的,朱植暗自想着。
朱楧偶尔会斜着眼看看坐在朝房另一方的朱植,这让他感到混身的不舒服。这个十四哥的眼神里充满了不屑,真搞不懂朱植到底哪里得罪他了。看来小陈子说得不错,以后一定要对这厮小心点。
太子朱标的病让第二天的仪式变得非常简单,其实第三天的过程,就是皇帝家自己的礼仪。三个亲王自己到奉天殿朝拜皇帝和皇后,同样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隔得老远,根本看不清人。本来这天仪式之后,皇帝要给百官赐宴,但也因为太子身体欠安而作罢。于是朱氏三王的册封大典就这样匆匆地结束了。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一章 裂土封辽(3)
朱植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紧跑回院子里把衣服脱掉,实在太难受了。可承载他的御辇并没有把他载回自己呆了两天的小院,而是把他往宫外送。朱植一头雾水问小陈子:“怎么?还有其他仪式吗?”
小陈子回道:“爷,册封大典结束后,您得回到皇上赐给你的外宫去,不能再在宫里住啦,您忘啦?”
朱植支吾道:“哦,这一天给累昏了。”说完坐在辇上闭眼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朱植感觉驾辇停了下来,才缓缓睁开眼睛,原来自己已经到了一座府邸的前面,只见府邸不大,门漆着红漆。前面两个小太监正把门打开,驾辇重新被抬起,送了进去。
到了大堂前朱植下辇,只见堂前几个女人在候着,为首的一个个子挺高的,穿着很贵气,长得也挺漂亮,年纪看上去也就20不到。朱植感觉好象有点像那个谁?对了,电影明星小陶虹。瞅真几眼,眼前这娘们儿还真和小陶虹眉眼有那么几分相似。不过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他也不能随便问,径直走进大堂。
经过几个女人的时候,小陶虹盈盈礼了一个万福,道:“夫君回来啦,妾身有礼了。”
朱植给她这么一说,脑袋一下子整大了,敢情小陶虹是自己老婆?!呵呵,真不知道是福是祸。还好反应得快,朱植赶紧把她扶起来道:“娘子辛苦了,我们进去吧。”忙了一天的朱植此时终于有了点好心情,眼下这个便宜老婆长得还算不错,而且她比小陶虹更好的是,皮肤有着江南女子的白嫩,没有陶虹姐姐的雀斑。
小陶虹道:“夫君随我入内堂,把衮冕换下来吧。”这便宜老婆还挺知道疼人。换衣服时小陶虹没有让太监宫女们帮忙,而是亲自服侍自己更衣。靠这种感觉让朱植差点尾巴都翘到天上去。她身上的香气徐徐传来,搞得朱植的二哥立马来了精神,不过他还是不敢造次,听说古人规矩特多,而且还是皇家,一不小心给奏个荒淫不就惨啦?
“老婆”的出现,又带来了一些迷团,这便宜老婆娘家是什么人?自己还有没有别的妃子?刚胡思乱想了一会,小陶虹已经把茶水和几样精致的点心端了上来。朱植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婆——身高1米65,在那个年代已经近乎鹤立鸡群了,那些宫女们顶多就是1米5几的样子。而她举手投足之间都显示出大家闺秀的气质,能和皇子成亲的一定是朝廷里功臣勋旧的小姐。朱植很清楚,这大多是政治联姻,比如四哥朱棣的正妃就是徐达的女儿。所以娶了什么人根本没有自己的意见,是美是丑,是贤是妒,一切由天定。
其实朱植在“那个时代”并不是没有亲近过女色,而且可能是他的条件也不错,因此身边女朋友也没少了,只是这年头谁愿意早结婚,不都想多风流几年。没想到,不想结婚的人偏偏一下子有了老婆。
朱植心想,虽然一个雷把自己劈到了明朝,但至少自己还是个王爷,上天还给了自己一个漂亮媳妇。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万一让自己投胎到了穷苦人家,说不定没等自己开始YY就没了性命。这个世界哪里有幻想中那么容易,所以自己至少应该知道感恩,应该利用好眼前的好运气。
小陶虹看着朱植盯着自己发愣,忙道:“夫君看什么?忙了一天,估计也累了饿了,先吃点点心,一会就叫晚膳吧。”朱植从幻想中醒悟过来,连忙唯唯诺诺,吃了两个点心,这小绿豆羔做得颇为精致,几个下肚,朱植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几天不见,怪想的。”朱植调侃道。
小陶虹脸竟然红了:“才几天啊,夫君莫要调笑。”
“哪里是调笑,说真的,在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着朱植拉起小陶虹的手,小手细腻嫩滑,说不出的舒服。小陶虹的脸更红了,她没有把手抽出来,只是道:“好了,大白天的,就不能老实点?不过去看看烚儿?”
我的乖乖,居然连便宜儿子都有啦?!朱植头又变大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几乎每一件事都是新鲜的,昨天当了王爷,今天有了老婆孩子,说不定到了明天还会跑出一大串七大姑八大姨。朱植无奈道:“好,过去看看吧。”
在锦衣玉暖中躺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看样子不到一岁的样子,睡得格外香甜,小嘴唇不时动两下,非常可爱。只可惜这不是自己儿子,但自己还要扮演好父亲的角色,朱植苦笑着对老婆道:“这几天孩子闹吗?”
小陶虹微微一笑,满脸做母亲的幸福:“没有,烚儿挺乖的,只是今日起来就找父亲。”
朱植看过后也不想久留,不是自己儿子看一眼就行了,拉起小陶虹就走。晚上的一顿饭上朱植终于想方设法搞清楚了自己老婆的身世,原来小陶虹叫郭秀(俗气吧),是武定侯郭英的二女儿。怪不得小陈子说一个郭侯爷来跟自己讲过什么话,原来那是老丈人。
正吃着,陈文潜进了屋,见礼后悄悄对朱植道:“太子爷醒了,想爷了,爷是不是该去探望一下。”这小子话中有话,朱植点点头,立刻扔了筷子,换了身衣服,匆匆进宫去了。
一路上,满肚子疑云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据自己的明史知识,太子和辽王并非一母所生,历史上又没有记载两人有多好啊?为什么在太子病笃之际,想到了辽王,难道两人之间有什么特殊的关系?怪只怪当年看书的时候不仔细,或者看得不够多,朱植带着疑惑进了宫。
“十五弟,起来吧,来人赐座。”病榻上的太子脸色焦黄,比起前一天仿佛虚弱了许多,说话也有气无力的。跪在地上的朱植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坐在太监拿过来的一张凳子上。朱标摆摆手屏退左右。看来的确有很重要的事情商谈。
“殿下,今日看,气色已经好多了,多将养些时日,定能康复。”朱植挑着好听的说着。
“弟弟不要安慰孤了,时候不多了,孤自己清楚。”朱标的脸上突然闪露出一丝痛苦神色。
“殿下……”朱植刚要说什么,又被朱标摆手打断了。
“今日此间只有你我兄弟俩,没有君臣。……还记得你第一次骑马吗?那时候你才8岁,为兄正在学御,你缠着要去,但一上马就给掀了个大跟头。可把为兄吓着了,谁知道你竟然哼都没哼一声,又再上马,终于驯服了它。由那次开始,为兄就很喜欢你。这些事你还记得吗。”朱标微笑着,仿佛陷入了昔日美好的回忆中。
这都哪跟哪啊?但嘴上还得应着:“弟弟记得。”
“那时候兄弟里武艺最好的是你四哥,他可是孩子头,就你不服他。可韩娘娘就你一个儿子,没人帮你,每次被老四打了,就跑到为兄这哭,呵呵,你还说,总有一天会把老四摔倒。现在弟弟高了,壮了,武艺又好了,可老四之国了……”朱标拉这些家常,到底是什么用意。
朱植不住点头,现编点词吧:“是,哥哥每次都护着弟弟。”
“那时候多好啊,虽然兄弟间也有打闹,可转眼就好了。现在大家都大了,之间的情分也淡了……”说到这,朱标气有些喘,眼里竟然流出几滴眼泪。
朱植也被感染了,想起自己从小也只有一个哥哥,现在自己一声不响地来到这个朝代,哥哥一定得急死,心中酸楚,不禁也跟着挤出几滴眼泪。
休息片刻,朱标又道:“知道为什么兄弟里,为兄最喜欢你吗?”朱植摇摇头,“那是因为你性格最坚强,最侠义。小马王父兄都获罪,人们惟恐避之不及,只有你这个王爷还对他是不离不弃。还不是因为小时候,他为你挡了刺客那一剑,知恩不忘,这就是对朋友的义。”
朱植心里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跟小马王好了,敢情还有这么一段故事,他连忙想岔开话题:“哥哥多休息,别说这么多,等哥哥好了,咱们哥俩还去跑马。”
“不可能了,为兄的知道自己躲不过了。”朱标眼神异常黯淡,显然是一种人本能对生命的留恋,“但有些话为兄想要跟弟弟交代,弟弟可知道为兄最不放心的是什么?”
什么?你最不放心什么我怎么知道,唉,对了,他要死了,难道……“可是侄儿?”朱植试探着回问。
朱标轻轻地点了点头,好象放心了许多,接着道:“孤走了之后,你那苦命的侄儿要靠弟弟扶持啊。”
朱植被这话说得有些毛骨悚然,拜托我来到这个世界才不到两天时间,请不要说这么严重的话题好不好,但他嘴里应着:“快别这么说,哥哥春秋正盛,如此小疾,不日能好。再说上还有父皇为侄儿撑腰,哥哥无须担心。”
朱标闭着眼睛道:“父皇那也……”说着就断了,显然有什么顾虑。朱植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两兄弟就这么沉默了片刻。
朱标郑重道:“如果父皇问你储君之事,弟弟该如何回答?”
我靠,这可是随时可以掉脑袋的大事,怎么可能问到我,朱植心乱如麻地想着,突然急中生智想起史书里的一句话,回道:“这种事,本轮不到弟弟多嘴,如若父皇真如此询问,弟弟只能回答:易储之法一世之安,嫡长之法万世之道。”
朱标听到此话,突然睁开眼睛道:“弟弟如此说,为兄就放心了,其实京内之事为兄已经安排妥当,只是外事为兄还不放心。弟弟可知道为什么要封你为辽王吗?”
朱植一时语塞,摇头不知。
“允炆的脾性你也是知道的,柔弱,好文,耳根子软,遇事犹豫,如果生在寻常百姓家,吟诗作画,也能当个治世富家翁;可谁让他生在帝王家,许多事干不了也得干。”朱标的语气十分无奈, “老四的事,你也早有耳闻了吧,孤看他雄才大略,手中又有雄兵十万,定非甘心池中之物。父皇现在越来越倚重他守卫北疆,对他诸多不法之事只能睁眼闭眼。孤要在还震得住他,可日后仅仅靠你侄儿,就力有不逮了。”
说了这么多朱标有些气喘,朱植连忙奉上茶碗,朱标喝了口水续道,“所以为弟请了辽王,辽东地利重要,正好虎视燕地腹背,辽东兵马强壮,正好为你所有。你就是老四背后的一把宝剑,百年之后,老四如有动作,还要靠弟弟自辽东制其腹背。为兄请你看在你我兄弟多年情分上,到时候一定要帮帮允炆。”
朱植听到这终于明白朱标要说什么了,别以为这个太子是个柔弱的主,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对着一切都看得明白。太子身子明显缓不过来了,朱元璋年龄也大,一旦日后朱允炆即位,主少叔壮是一个无法逃避的问题,而诸王中就数燕王实力最强……古人看政治问题还是很有一套的。
看来自己的前身跟太子有着很深的交情,所以朱标才要找他来托孤。想到着,朱植连忙滚案落地,跪着道:“皇兄,如此重担弟弟如何能担?”
“不要说这些话,难道为兄到了这时还听不到弟弟说句实话吗?兄弟多人中,晋王、秦王皆鼠辈尔,虽有野心,然才有不逮,都不是为兄担心的人。知兵者无非老四,你和老十七而已,朝堂之上勋旧日少,除了你和老十七,已经找不出老四的对手。而老十七自幼独来独往,与谁都不善,日后有无异心还是两说。你侄儿不靠你还能靠谁?你岳父郭英也是为数不多从龙起兵的旧将,你和他都是孤放心的人,日后一个在外一个在内,可保我儿平安。”朱标边说边强撑着挺起身子,双眼紧盯着朱植,等着他的回答。
说到这,看来无论如何都要表示表示了,朱植揉揉眼睛,带着点哭声道:“哥哥,从小我就没有亲兄弟,只有哥哥待我如同母所出,这份恩情纵然粉身碎骨都不能报答。日后之事还请哥哥放心,弟定当鞠躬尽瘁保允炆江山。”
听朱植这么说,朱标仿佛放了心,身子缓缓躺下来道:“有弟弟这句话,也不枉哥哥疼你一场。”
看着该说的话差不多了,朱标让太监去把朱允炆找来。在这当口,朱标又说:“为兄这里还有一个名单,你可以在此间斟酌挑选其中贤良到辽东辅助于你。”说着掏出一张绫子,上面用小楷工整地写着一堆名字。朱植将绫子塞入内里放好,心道,这朱标也不啥,这些人还不是你太子的私人,硬塞给我了,不是还带有监视的味道吗?不过你也别费太多心了,过不了多久你就得西行,到时候也不用看你脸色。
不一会,朱允炆被领了进来,给他老爹跪下后,朱标朝他招招手:“快,过来,拜见你十五叔。”按照历史记载,此时朱允炆应该是十五岁,他还没有发育个子瘦削,但长得眉清目秀,真是个小帅哥。他又转到朱植跟前跪下:“皇叔在上,侄儿给您请安。”
朱植连忙把他扶起来:“都是自家人,快起来。”
朱标道:“好儿子,父亲快不行了,以后的事情就按照父亲头先跟你交代的办,外事不明就问你十五叔。你对十五叔要信任,要尊重,切不可怠慢,他是你以后可以仰仗的人。父亲要走了,你一定要听话,切不可忘记父亲叮嘱之言。”最后两句,朱标语气明显加重。朱允炆哭着点头称是,朱标怜爱地摸着儿子的头,两行浊泪也从眼睛里流了出来。看着父子俩诀别时的眼泪,朱植也使劲挤出几滴眼泪。
三人流了会泪,朱标看着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拉着朱植的手道:“辽东路远,又是苦寒之地,难为弟弟啦。”说完,他不等朱植答话挥挥手,示意人们都出去。
朱植跪安之后,悄悄地退出了太子寝宫。
这时一场不知道何时起的春雨漫天飞撒,宫灯在风雨中摇弋,好不凄凉。
这一夜,朱植只眼未合,虽然美人在旁,但他根本提不起任何兴趣。来到明朝本来就是天大的变故,而一些不是自己能理解能控制的事情。
朱植好好地把来到这里之后的事情和线索整理了一下。情况是这样的,他是朱元璋第十五子,辽王朱植,年龄20岁,有一个老婆,和一个儿子。自己刚刚被册封亲王,到了明年就要去辽东之藩。
而自己从一出现就陷入到皇家的政治旋涡中,明显朱植是太子朱标一党,而自己的靠山太子病情严重,快不行了。而朱植被太子安排到辽东就是为了监视和掣肘那个历史上成为明成祖的朱棣,目的是保护那个历史上被其推翻的建文皇帝。等于让自己去对抗那个雄才大略,成就帝王霸业的人。
按照历史,朱棣在建文登基一年之后起兵,用三年时间击败了自己的侄子,抢了皇帝宝座。建文以天下而制一隅不得胜,朱棣却带领十万虎狼之师消灭了建文上百万大军。老天爷,你倒是说说这是怎样一个狠角色。
那个太子朱标居然让我与这样一个历史上鼎鼎大名的人对抗,不是要我的小命吗?不干行不行?我投降朱棣算了,至少还能做个太平王爷。
历史记载当朱棣起兵之后,建文担心辽、宁二王从逆,发旨将两人招回京城,改辽王封地为荆州。当朱棣打下南京夺取天下之后,又责怪辽王当初不帮助自己造反,削除了自己的护卫,最后辽王郁郁而终。
我靠,这朱植的未来怎么如此命苦,简直是里外不是人,老天玩了自己一次,难道历史的命运还要玩自己第二次?
朱植前身并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倒有些公子哥的性格,只是却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也甭想有什么作为。但至少可以在太平盛世做一逍遥自在的老百姓,好好经营一下,车子、房子、老婆孩子五子登科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现在可好,来到了什么狗屁明朝,看着不错当了个王爷,但自己却陷入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搞不好因为蝴蝶效应自己还会提早掉了脑袋。
朱植越想越难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躺也躺不住,起身走了出去。在书房墙上挂着一把宝剑,鲨鱼皮的剑鞘,镶嵌着大大小小好多宝石。“呛”一声宝剑出鞘,一道寒光映衬在朱植脸上。卖刀片出身的朱植对刀剑还是颇有点研究的,此剑长三尺三村,借助着月光上面泛出密密麻麻的细纹,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马士革钢”?再捏着剑尖弯曲了一下,韧度还不错,在那个年代除了大马士革钢还真想不出有什么钢铁能有如此精良。
宝剑在手,朱植突然有了种想舞动的感觉。他来到院子当中,一轮明月当空,让人目眩神迷。朱植举手一劈,龙吟不止,“好剑”他心中暗叫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身子突然随着手的动作舞动起来,朱植只觉得铭铭中仿佛有个意识在驱使着自己身体舞剑,一开始还觉得有些生涩,可后来越舞越顺畅,只觉得剑身与自己已经完全合一。朱植心中的郁闷随着手中长剑舞动抒发出来,感觉格外痛快。
突然,身型随着剑光停顿,周围寂静无声,只有龙吟不止,只有小树上的叶子纷纷坠落。
朱植甭提多惊讶,怎么自己还会武功呢?!哦,对了,按照朱标的说法这朱植应该一直苦练武艺想找朱棣较量,所以有一身好武艺。也许是这武艺已经完全融入到身体每一个细胞中,自己不过是一种条件反射反应吧?
朱植舞了会剑,混身感觉热腾腾的,一股子豪气顿生。我是一方王爷,即将手掌数万雄兵,我有着比这些人多几百年的知识,又有一身如此好的武艺,自己的老丈人还是明朝的开国功臣,凭什么怕他朱棣。既然左是个死,右也是个死,何不利用手中这些有利条件拼他个你死我活?!
既然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上,历史已经发生了改变,那何不就将朱棣当皇帝的命运也彻底改变呢?想到这,朱植的烦躁心情一扫而光,天空中的月亮越来越明亮。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一章 裂土封辽(4)
第二天早上起来,朱植急吼吼吩咐陈文潜:“走,去找小马王。”一个好汉三个帮,想成就一番大事,首先要找几个能帮忙的人,既然小马王是自己的生死兄弟,那一定是自己信任的人。
在旁边伺候自己穿衣的妻子捅了朱植一下,道:“见朋友重要,还是给皇上请安重要?”
朱植感动地对妻子笑笑:“夫人说得对,把这个给忘了。”是啊,自己来到明朝生在皇家,对这皇家的规矩还是一窍不通,哪天真的得找个人来给自己好好上上课。不然这里面存在很大的危机,一旦有礼议上不对,很容易被人构陷。
朱植只记得明史上,无数皇亲国戚的下场就是“坐罪,爵除。”他就不信,难道这些从小就受过良好训练的王公贵族,那么容易就违反了规矩?那个啥罪倒没说明,估计无非就是这些礼仪上的破事。
明史曾说,那个朱棣收授了高丽进贡的马匹,没有转送给自己老爹,虽然后来上表知会了老爹一声,可朱元璋因此还责备过他。估计如果不是爷俩这么好的关系,下场就是那四个字啦。
朱植收拾完毕,赶紧带着自己老婆进宫请安去了。临走,他灵机一动带上了自己的便宜儿子。
进得宫来,朱元璋正在“上班”,还见不着他。朱植这一家三口就往韩娘娘宫里去了,明朝最讲孝道,这个亲娘还是要见见的。
进了韩妃的寝宫,里面充满了一种清幽的茉莉花香。史书上说韩妃是朱元璋较为宠爱的妃子,看来她还是很会讨好皇帝的。累了一天,如果进入这样一个花香清幽的环境里,感觉是如何惬意啊?
小太监唱庐将夫妻三人引入堂中,只见一位中年贵妇坐在正中。朱植两人上前两步,跪下道:“儿(儿媳)给母妃请安。”
韩妃道:“起来吧,看座。”
朱植等三人起来坐定,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母亲”,只见贵妇年纪不大,也就30多岁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一直养尊处优,皮肤非常白皙,充满了熟女的魅力。
韩妃又道:“儿媳,把烚儿抱过来看看。”郭秀连忙把儿子抱到韩妃跟前,韩妃小心把孩子抱到怀中,舔犊之情跃然脸上。反正比看到自己的时候还高兴,看来天下的奶奶看到自己的孙子都是一个样。韩妃逗了一会孩子,让郭秀把孩子抱了回去。
韩妃道:“儿啊,明年这个时候就要之藩了,多进宫看看娘吧。辽东路远,你去了为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看你。”说着拿起手帕抹了抹眼睛。
朱植道:“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儿子为国守土,无法在母亲身边尽孝,不过儿子一定多找机会回京看望母亲。”
韩妃点点头,道:“父皇封你为辽王,对你期望很大,儿子要兢兢业业,守好这一方水土。到了辽东,你就是那里的父母官,辽东苦寒之地,百姓多苦,儿子要体恤民情,让老百姓安居乐业。”
朱植连忙唯唯诺诺,没想到这母亲还挺能识得大体,在这样的母亲调教下,怪不得朱植也算朱元璋儿子里有点能耐的。明史称,植在边,习军旅,屡树军功。
韩妃脸色突然一正道:“昨夜,你见了太子?”
看来消息传得挺快,朱植回道:“是,太子病危,儿子探望一下也是应该的。”
韩妃皱着眉道:“为母知道太子素与儿善,然,太子与儿在底下的一些事情,母亲也有所耳闻。今上尚在,宵小之为恐瞒不了今上。”
朱植突然被问到这个问题,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
韩妃又道:“儿子大了,本来做什么不该我这个母亲来教,但今上还在,就不要这么早想着以后的事。好好侍奉今上才是正途。”朱植知道母亲话中有话,自己不好说什么,只得点头应承。
突然,外面太监唱道:“皇上驾到。”怎么朱元璋老儿说来就来。屋中众人连忙起身,在韩妃的带领下,快步出门接驾。
还没到门口,朱元璋已经进门,伴随着他进门的是洪钟一般的声音:“好久没见到朕那孙儿,可想死朕了。”众人跪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得身来,朱植仔细看了看这位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残暴皇帝。朱元璋年过六旬,相貌并没有历史书中说的那么过分,虽然是鞋拔子脸,但三缕长须飘在古铜色的脸上,颇有帝王之霸气。两颗不大的眼睛精光外露,盯在人身上好不舒服。
不过此时朱元璋并没有理会自己的儿子,而是对孙子感上了兴趣。他到堂上坐下,同样让郭秀将孩子抱到身边,脸上露出慈爱之色。不时询问一下小孙子的饮食起居,显出一副祖父的慈祥。
谁能想到,眼前慈祥的祖父就是在位期间杀了手下四万多官员的暴君。朱植看着儿子在他怀里,心中非常不是滋味。自己落他手里真不知道是福是祸,这也是他为什么要把儿子带入宫的原因,打心眼里他是害怕朱元璋的,生怕这杀人魔王一个不高兴就杀了自己。虽然明知道这都是没有理由的担心,但初到贵地的朱植比别人总是多几个心眼。带着个孙子先让朱元璋高兴高兴,自己也就有些安全感了。
朱元璋用大手摸着孙子的脸,小孩子竟然“呵呵”直笑,弄得他也高兴不已。朱植心道,这个儿子还真懂事,看把老朱给逗的。
朱元璋道:“朕二十多个儿子,四五十个孙子,烚儿还真就是最可爱的一个,不管有多烦心的事,看见烚儿朕就高兴多了。”
逗了一会,朱元璋道:“今日风和日丽,不如到御花园转转。”说着把孩子交给郭秀,起身出去,其他人连忙跟上。
他在前面走,其他人都只敢在后面缓缓跟随。走得两步,朱元璋回头招呼:“植儿过来,陪朕一起。”
朱植心里一惊,干吗这么特殊地召唤自己?只得硬着头皮快走两步跟了上去,跟在朱元璋身边半步之遥。
此时朱元璋的脸色已经由慈祥变得严肃,道:“昨夜,你去探望过太子?”
朱植点点头道:“是。”
朱元璋问道:“太子与你谈了什么?”
终于要问了,如果连自己娘都知道的事,估计也瞒不过朱元璋。所以从刚才韩妃暗示了自己之后,朱植就一直在琢磨该怎么接受皇帝的盘问。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希望自己的臣子对自己有贰心,包括自己的儿子。但许多事情是很现实的,太子命不久矣,舔犊情深,请与自己关系好的王子看顾儿子也是人之常情,并没有触犯太多忌讳。而且朱元璋年纪也大了,有些问题虽然不能说,但老朱估计自己也清楚。所以,只要自己装出一副忠于皇帝,忠于太子的样子,今天这一遭还是能躲过去的。
朱植打定主意,心里也不慌了,道:“儿臣听说太子病重,所以连夜入宫探望。太子对自己的病有些气馁,儿臣说了些安慰的话。”
朱元璋道:“除了这些话呢?”
朱植咬了咬牙道:“太子怕自己时日不多,丢下允炆有些放心不下,就托儿臣日后多照顾允炆。”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太子啊太子,就是心眼太多,他以为朕不知道他担心的事吗?朕还没死,要照顾也轮不到你。”
朱植故意扑通一下跪在地上,道:“父皇圣明,太子舔犊情深,只是怕自己过去之后,允炆柔弱无靠,太子自幼就与儿臣亲善,估计也是情急所至。”看到朱植这个样子,韩妃与郭秀二人吓个半死。
朱元璋又哼了一声,道:“怎么样,你是不是要帮你太子哥哥保允炆江山啊?”
朱植琢磨一下,这话里有话,显然老朱是怕自己只听太子的,不听他的吧?于是平静地道:“儿臣保的是大明江山,父皇是君,太子是储君,无论对谁儿臣都是臣子。太子的担心,儿臣都明白,只是太子病笃之际,说出一些话都是临终乱言尔,儿臣不应示为不孝,儿臣应了示为不忠。这不忠不孝让儿如何抉择?儿臣在当时情况下只能安慰太子。然太子身后之事自有父皇安排,儿臣忠于的也只有父皇。”
也许是这一急中生智还比较中听,朱元璋的脸色缓了一缓道:“起来吧,你的脾气朕是知道的,谁对你好你就狠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
朱植听朱元璋语气有些缓和,才慢慢站了起来,背心已经是一片汗水。但真不知道自己和太子在下面相通的事有多少是朱元璋知道的,老朱的锦衣卫可是中国历史上鼎鼎有名的特务组织。看来以后行事必须更加小心,估计自己身边同样有皇帝派来的人吧。
朱元璋道:“太子想得太多了,不过这苦命的孩子啊,唉没有福气啊。”说着长叹两声。
朱植迅速地评估着眼前的情况,看来昨天晚上的谈话有人报告了朱元璋。但显然那些谈话并没有触犯多少忌讳,否则估计朱元璋此时早就以谋逆之罪拿了自己。如果朱元璋默许了太子的那些安排,是否代表着他也担心朱棣呢?这绕着肠子也想不通的事,朱植实在不敢想下去。
这些政治中的尔虞我诈,看来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自己措手不及,主要是对目前的情况不熟悉,在信息不对称的情况下,许多判断都不一定对。看来自己应该及早利用手中掌握的情报力量,了解目前朝廷内的势力分布。只有掌握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确判断。无论在哪个时代情报都是至关重要的。
朱元璋停了一下道:“那太子身后该谁为储君呢?”
朱植道:“这不是儿臣考虑的事情。”
朱元璋道:“说吧,恕你无罪。”
朱植道:“嫡长之法不可废。其他的儿臣不敢多言。”其实管他谁做皇帝,也远轮不到自己。
朱元璋沉吟着不说话。朱植也不敢说话,也许自己今天的话太多了。
父子俩又走了几步,朱元璋道:“太子病重,朝廷内人心惶惶。哼,朕还没死呢。”
朱植道:“树欲静而风不止,父皇不妨让他们都跳出来,乱了才知道谁是忠臣。”
朱元璋脸上露出微笑道:“我儿大了,懂事了。不过这些事不用你管了,今日朕主要跟你谈谈辽东之事。”
朱植道:“请父皇示下。”
朱元璋道:“封为辽王后,辽东沃野万里需要你守护,可知肩上担子之重?”
朱植道:“儿臣知道。”
朱元璋道:“辽东自洪武十五年收归朝廷治下,局势始终不稳定,鞑子依然时常骚扰,虽然战略上不那么重要,但巩固了它对黄河以北的安全还是十分重要的。诸多儿子中,有能力的就数老四,你和老十七。因此朕将此地封给你就是看中你知兵善将,可为大明守住此地。”
朱植心道,看来朱元璋是要跟自己商讨辽东边事,心想,不如拿出点后世的观点来提升一下自己在朱元璋内心的地位。他道:“回父皇,辽东的确是兵凶战危,然,要保万世平安,所倚重的不在兵,而在政。”
朱元璋显然对这话很感兴趣,道:“哦,听听吾儿的高论。”
朱植道:“辽东之地,苦寒也,然辽东也是地产丰腴,富饶的地方。虽然有半年无法耕种,然土地广阔,肥沃,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能产出很多粮食;据儿臣所知,辽东不仅仅土地肥沃,而且有各种不同的矿产,煤,铁,金,只要利用好辽东,我大明可保物产无忧。”
朱植瞥了瞥朱元璋,只见老头听得津津有味,又道:“辽东历来是蛮族发祥之地,鲜卑、契丹、金人都是由此地龙兴。他们前赴后继让中原汉人屡受侵扰,为何不能想出一个办法让汉人永占此膏腴之地呢?儿臣设想,如今辽东土人为女直,分建州、海西、东海三部,如今女直三部实力尚弱,但我朝不得不防。所以要固辽东之地,首先要解决女直问题。”
朱元璋道:“苦寒之地,我十万大军驻扎,小小胡人能成什么气候?”看来人都是有历史局限性的,即使如朱元璋如此雄才大略也忽视了目前仅仅几十万人的女直部落。他哪里知道未来就是这小小的部族取代了他家大明的江山。不行,无论为了几百年后死在嘉定,死在扬州的汉人百姓,还是为了中国未来的命运,自己都应该在摇篮中将东北的民族问题解决掉。
朱植道:“父皇,女直人的祖先完颜阿骨达,昔日也不过是虎水边上一小部落而已,然经过几代遇到有才能的首领,一朝发展壮大也灭辽欺宋,雄霸北方百年之久。小小之堤,溃于蚁穴,我朝应该为后代消除此隐患。”
朱元璋道:“还是我儿想得长远,愿闻其详。”
朱植道:“固土者人也,移民是第一步,大量迁移内地民众到辽东,到时候汉人十,胡人一,自然没有了胡人的发展空间。第二,建州、海西、东海三部从事渔猎,我朝可将其内迁,以汉人地置换其土地,以汉人生产置换胡人渔猎,再以汉人与胡人杂居,一年不行就两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终有一天胡人就变得如汉人一般。此乃同化,鞑子好,胡人好,只要推行这种办法,无论其有多少,终归会被汉人同化。”
朱元璋惊讶地看着自己这个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了,道:“如若胡人野性不改,不愿意迁移呢?”
朱植道:“儿臣只知人天生有惰性,有饭吃,有衣穿就不会造反,胡人也是人,他们来抢汉人的天下,是因为他们渔猎,没有文化,没有汉人拥有的东西,如果让他们通过不用流血,不用死人的方法就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儿臣想即使凶蛮如胡人也会被惰性所怠。”
朱元璋沉吟着道:“我儿之策听起来不错,然许多妙计在实行起来会有许多困难,不知我儿到了辽东将如何推行这同化?”
朱植道:“先兵后礼,先以大军压境,迫其签城下之盟,然后再用中原之贵重商品换取胡人手中马匹,皮毛。在价格上一定要有吸引力,比如鞑子灾年的时候可以降低一些价格,让利与它。等他们对这些商品产生一种依赖,然后再恩威并施,把他们缓缓迁入,让汉人迁往,如此一进一出,一出一进,若干年后,辽东可定。”
朱元璋道:“商品依赖,那不是要在辽东大行商业吗?”
朱植道:“我朝定下的重农轻商的国策乃万世之策也,但在具体情况需要具体分析。儿臣未听说过人有不重利者,鞑子化外之人,不懂道理,只重利益。中原江山吸引他们的不就是花花世界吗?
我以利诱之,只需商人若干,如果可以达到边疆安宁的目的,不比兴刀兵,费钱粮来得便宜?至于大兴商业,无非担心商业让汉人百姓趋利,但辽东与中原隔着重重关山,何不将其单列为前线军事特区,特区的政务特别处理。”
朱元璋道:“此事有利又弊,实行起来需要从长计议。不过我儿心系国家,其心可嘉。你呀,是朕期望很大的儿子,别看你平时喜欢玩玩弓马,但脑子还是很灵活的,只要肯用心,军国大事情照样可以为父分忧。”
朱植道:“儿子只知道为父分忧,一刻不敢懈怠。我朱家马上得了天下,但不能马上治天下。治理江山那是父亲和大哥的事,儿子不是读书的料,那些上阵砍杀的事当然应该留给儿子来做。”
一番话说得朱元璋心情好了许多,他边拍着朱植的肩膀道:“明年你就要之藩了,以后凡是辽东来的奏折,朕都让给事中抄送一份与你,你加付意见再奏到御前吧。朕不是让你去阵前拼命,要的是你给朕守好辽东。”
朱植见哄得老朱开心,连忙趁热打铁道:“儿臣想挑选一些忠心有能力的人入幕,不知父亲能否应允。”
朱元璋道:“呵呵,我儿不读书,所以不懂朝廷规矩。从封王到之藩这一年,你可以随时挑选在册的文官八品以下,武官都指挥以下的官员组建幕府,但一切人员需奏经朝廷批准。这是你的权责所在,你从今日起就要物色未来辅佐自己的人了。”
朱植直怪自己不去读一下大明朝的规矩,嘴里连忙自责了几句。
朱元璋又正色道:“除了辽东之事,其他的不该你管的你最好不要插足,朕不想你卷入朝堂争斗中,切记切记”
朱植连忙跪倒一并应下。显然这一番聊天惹得朱元璋高兴,吩咐下来留了朱植一家晚膳。
和朱元璋聊了一会,朱植的信心变得更强了。其实朝廷并没有特别可行之边疆策略,而自己这一鼓捣,说不定可以为汉人彻底解决女直人的威胁,再说了,辽东的确是物产丰富的地方,也是非常适合作为根据地的地方。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二章 辽王攻略(1)
从皇宫里出来,朱植径直回到自己府上,一头钻进书房里关上门,不许任何人进来,他要仔细考虑一下眼前的局势,研究一下未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他把来到大明之后的情况一一在心中列开。
不利者,最关键的是不熟悉局面,包括自己身处的环境,自己所能利用的力量,这个朝代的典章制度,生活习俗,科技力量,军事实力,等等。
虽然有的东西朱植可以在史书上略知一二,但真的把你扔到这个时代,朱植两眼一摸黑,感到非常无助。
就象刚才见朱元璋的时候,那真是硬着头皮向上冲啊。走出皇宫,只觉得自己汗流浃背。幸亏这么多年来的销售经验,记得一位培训老师就说过,海阔天空的空谈往往能引起双方的兴趣。所以朱植才敢在与朱元璋对奏的时候说出了许多以往自己思考过的关于边疆治理的想法。对于自己来说是空谈,但自己倒没有任何私心地说出来。也许正是这种空谈让朱元璋没有戒心。
其次,从目前情况看,朱植正身陷一场皇家权力迷局中,作为太子党的朱植正在走钢丝,一头是太子,一头是朱棣,这是历史中明显的两个对立面,从目前太子的身体状况,可以肯定至少到现在历史还是走在原来的轨迹上,那么朱棣和日后建文帝的冲突势必将朱植摆在桌面上。何去何从是生死存亡的大问题。
以上两个问题都不是最棘手的,随着时间推移,朱植始终会熟悉自身状况;其次,历史上的靖难之变还有5、6年,自己还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有利的呢?数来数去,就是自己那多了几百年的见识而已,其他的还真是没了!!想来想去,朱植觉得目前自己最需要的是一个谋士,忠心,有见识,有效率的谋士。
这个人会是谁呢?无助感再度袭上心头。想起许多蜂拥而回过去的人们,怎么就觉得改造世界那么容易,其实当人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而且这个环境压力重重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太愉快的心情。
朱植抽出了太子给他的名单,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一两个合适的帮手。绫子上写着密密麻麻十五个人名,姚善、张士信、杨维康、程通、郑恕、卢谦、周继瑜、廖升、陈卓……
这里的名字只有为首的姚善还有点印象,记得这人当过苏州知府,此人据说为政持大体,不为苛细,讼遂衰息,吴中大治。看来的确也是有点才能的人,太子推荐给自己的第一人就是他,只是他是太子党的,而且和黄子澄那个呆鸟关系很不错,后来南京城破还藏匿过他,后来两人一起为朱允炆尽忠了。此人不可用。
不知为何,一想起和朱允炆有关的人,朱植就失去兴趣,难道自己并没有辅佐他的忠心?
朱植叫来小陈子,把名单交给他,吩咐道:“你帮我查清楚这些人的底细。”突然朱植又想起了什么,再把小陈子叫回来,借口需要检查一下情报系统为名,吩咐他把目前掌握在自己手中的那个情报力量的名单和职务整理成一份材料拿给自己看。朱植现在的感觉非常孤立无援,在这个地方,自己仿佛是瞎子聋子,看来建立自己的势力是当务之急。也许这个情报系统是非常重要的力量。
第二天下午,朱植就带着小陈子奔东大营而去,自己不是还有个朋友小马王吗?
当朱植见到小马王的时候,他正一秆子把对手戳下马来。较场上顿时欢声雷动,站在他身边的一个小将佐道:“看啊,第四个了,小马王就是厉害!”
朱植手搭凉棚望过去,小马王骑在一匹雄骏的枣红马上,在场地边兜了个头,一勒缰绳,马忽律律地站了起来,全场又是一阵喝彩。被刺倒那名将领已经被人扶了下去。
朱植问道:“朋友,小马王这么厉害啊?全营中他是不是第一啊。”
那小校扭头看看他,此时朱植并没有穿官服,所以也认不出来,道:“那还排不上,谁不知道我们羽林右卫最厉害的是楚指挥?”
“哪个楚指挥?”朱植问道。
小校轻蔑地瞥了朱植一眼,仿佛埋怨他孤陋寡闻,道:“楚智啊,谁不知道楚督指挥是我们羽林右卫的吕奉先啊!?”
楚智?!这个名字朱植可听过,明史中曾记载,楚智是南军中少有的猛将,说此人“帅兵从景隆。战辄奋勇,北人望旗帜股栗。”能让剽悍的北军心惊胆颤的将领自然骁勇无比。朱植心中打定主意,自己在选护卫的时候一定要把此人调入营中。
朱植又问:“今日是营中的比武吗?”
小校道:“是啊,每月都得比一次,拿冠军者赏银五十两呢!”
朱植道:“那不是都给那楚智得去啦。”
小校道:“非也,比武分三项,以各项名次综合排定,第一项是弓箭,第二项是陆战,第三项是马上。楚智长于马上,可弓箭不如小马王,而陆战又有徐霸先。刚才小马王已经夺了弓箭第一,楚智第二,徐霸先三甲不入;陆战徐霸先第一,楚智第二,小马王第八;这最后一项,还没出结果,鹿死谁手未可知也。”
果不多时,一位黑袍将军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奔上较场。小校道:“快看,楚智!”
朱植手搭棚子远远望去,看不请此人嘴脸,只见他在场中绕了个圈,对将台那方行了个军礼,然后把手中家伙举向天,大喝一声:“破!”真是声若洪钟。
场下军校跟着他大喊:“破!”
眼前那小校显得格外兴奋,回头道:“快看啊,万人尽破。”言语中充满了崇拜的神情。
场中两人又对敬了一礼,然后圈转马头朝东西而去。想却了200步左右,双方站定。场内一点声音都没有,甚是肃穆。
突然,将台上传来低沉的鼓声:“咚、咚……”鼓点一下一下,由缓到疾,只叫人血液沸腾。怪不得战场上鼓是可以调动人的积极性,拼上性命的玩意。
对阵的两匹战马,随着鼓点有些焦躁,不停打着响鼻,马蹄也着急地踏着。突然两人仿佛同时得到了信号,两将一夹马肚,较量开始了。
第一个回合,两马错蹬之际,黑袍将在马上以奇异的身型一扭,而对面白袍将似乎受了什么冲击一样,身体晃了几晃,从马上摔了下来。
较场上一片寂静,楚智一挽缰绳,把手中武器高高举起,大喝一声:“破!”轰,全场立刻欢声雷动。眼前小校近乎疯狂地跟着所有人大喊:“楚将军威武!”神情如痴如醉。
只一合,楚智就将小马王挑于马下。这让朱植多少有些失望,原来还希望两员将领大战个三百回合,重现一下评书中那些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的情景呢,谁知道这个原来还骁勇无比的小马王只一合就被楚智击倒了。想看热闹的朱植顿时索然无味。
这时,摔到地上的小马王,显然并没有伤到要害,一个翻身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飞身上了坐骑。神情并没有什么痛苦,反身回本队去了。
将台上一名旗牌官对下面喊道:“楚智胜,还有不服者,出列比试。”
那小校摇摇头道:“你看着吧,不会再有人出列了,咱们营里肯定是没有了。”
果然,上面唱了三遍,下面再也没有人回答。于是旗牌官高喊道:“马上功夫,楚智夺魁。本月大比,综合第一者徐霸先,第二名王琙,第三名楚智。”
人群中各营立刻分成不同的反应,那些欢呼的显然是徐霸先营中的,那些嘘声和叫骂必定是楚智或王琙的支持者。
在南面一个方阵中,一马飞出,马上之将身材魁梧,黑袍黑甲,人如虎,马如龙。朱植心中不禁叫了声好,看来在明朝建国之初,军队里还是藏龙卧虎。哪里像后世那样人才凋零。小校嘀咕着,似乎在给朱植介绍:“这就是徐霸先,瞧他那骄横样。”
那壮汉在将台前下马,朝上一拜到地:“末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请将军恕罪。”
台上一名中年将军回道:“徐将军免礼,将军三场比试下来一举夺魁,来上前领赏赐。”
壮汉领了赏赐的纹银,又拜一礼,转身上马,这次马步徐缓走向方阵。全场支持他的FANS又是一番山呼海啸的欢呼。
比试结束,较场中的兵将也纷纷散去,那壮汉在朱植面前走过,粗大的嗓门嚷着:“走,右营的兄弟们,随我喝酒去。”他身后一众兵将一哄应诺。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这样自己不知道的将领,朱植没有什么招募的兴趣。他吩咐小陈子去把小马王叫来,自己到辕门那等,特地吩咐一声,让小马王洗个澡再来。
等了片刻,一员黑衣年轻人骑着黑马走出辕门。朱植一眼就认得是刚才只一合就击败小马王的楚智。此人身材有1米7多,但并不是肌肉猛男,只是显得比较精炼;只见他脸色黝黑,面上无须,国字脸庞上露出英武之采。
朱植一下子就对楚智产生了好感,可能是因为自己知道此人经历的原因吧,他拉着马走上两步,作揖道:“楚将军有礼。”
其实以前的朱植经常到营中找小马王玩,楚智还是认识朱植这位王爷的,只是刚才朱植在树荫下呆着,没有看见。此时,王爷给自己行礼,吓得楚智滚鞍下马,连忙跪拜:“王爷,末将不知王爷驾到,恕死罪。”如果朱植给他行礼自己还骑在马上的情景让别人看见了,治一个大不敬的罪是肯定的,如果有人陷害,杀头都有份,所以楚智给吓得浑身冷汗。
刚才还威风八面的楚智此时已经变成温顺的小绵羊,儒家君君臣臣这一套看来比勇冠三军管用得多。
听得评书多了,朱植自然会做,连忙上前两步把楚智扶起,道:“罪什么罪啊,我不请自来,哪里那么多规矩,将军快快请起。”
见朱植如此,楚智也不推辞,挣扎一下站了起来。朱植道:“将军这是要去哪?”
楚智恭恭敬敬道:“刚结束比试,末将没什么事做,刚想进城逛逛。”
朱植突然灵机一动,道:“莫不是到秦淮河逛逛。”
楚智哪里不知道这位王爷说的是什么意思,脸一红,窘道:“王爷见笑了,不是那个。”
黑脸趁着红晕,楚智的脸憋成酱紫色,完全不是刚才那个较场上,举枪向天,挑动得全军士气心潮澎湃的勇将了。朱植笑道:“这有什么啦,既然将军没事,不如随本王一同去喝酒,如何?”
楚智父亲乃至正十六年随海牙军加入朱元璋革命队伍的人,不算最早起家的部队,混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游击将军,在洪武十五年阵没于塞北。这楚智自幼出自军户,自然而然就入了军队,可他一无靠山,二无军功,虽然武艺高强,所以20岁上也不过是个小小的统率50人的总旗而已。
以前虽然朱植一直都有来军营,但大多是找小马王玩,这小马王不同,他是六安侯王志之幼子,家世显赫,因而不到20岁就萌父荫升为百户。虽然这两年王志家遭了官司,但听说这王爷念旧,一直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不离不弃,也颇是一个讲义气的王爷。
眼前这王爷主动跟自己交好,而且态度谦逊,顿时让楚智有了好感。可一想自己不过一军汉,哪里高攀得起王爷,所以连忙作揖道:“末将位卑,不敢扰了王爷的雅兴。”
朱植拍拍他的肩膀道:“好个较场上的勇将,此时怎么跟个婆婆似的,怎么样,是不是跟小马王不对付,不想跟他同桌喝酒?”
楚智连忙道:“非也,非也,只是……”
朱植道:“只是什么啊,大丈夫干脆点。”
楚智见如再推辞,就真有点不识抬举了,低头道“既然王爷坚持,末将恭敬不如从命。”
朱植想起刚才较场上那一幕道:“楚将军,怎么小马王如此不济,在你手下走不上一合?”
楚智道:“小马王体力本就不算太好,而且刚才已经力敌四人了,而且还打倒了徐霸先,力气上亏输不少。末将不过以逸待劳而已,如果小马王气力充足,非30合不能分出胜负。”
见此人如此谦虚,朱植又喜欢了两分,道:“将军谦虚了,刚才马上身型实在怪异,怎么一扭就躲过了小马王的攻击?你这武艺是跟谁学的?”
楚智低头道:“末将的武艺一是父亲从小传了一些,后来主要是由我师傅所授。”
朱植道:“你师傅?”
楚智道:“末将师傅乃平安指挥使。”
哦,原来其中有这样的渊源,平安也是朱植知道的人物,他小字“平保儿”,初为太祖养子,骁勇善战,力举数百斤。袭父职,迁密云指挥使,进右军都督佥事。靖难事起,燕王与南军数大战,每亲身陷阵,所向皆靡,惟有平安与盛庸二军屡屡击败燕王。平安久驻真定,所部精锐银牌军堪与北军争锋。平安屡败燕兵,斩骁将数人,其中有被燕王称为:“诸将奋勇如王真,何事不成!”的骁将王真,燕将莫敢婴其锋。直至灵璧大战,平安被擒,燕王军中欢呼动地,曰:“吾属自此获安矣!”足见平安在靖难之役中成为了南军中不可多得的能够抵抗燕王的勇将。原来楚智的师傅竟然就是平保儿?怪不得他的武艺如此高强,名师出高徒啊。有这样一层关系,朱植更下定了决心要将此人收入帐下。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二章 辽王攻略(2)
两人正聊着,辕门那边小陈子和小马王骑马施施然走了过来。出得辕门,小马王快跑几步,到朱植身前跪下:“王爷,哪股风把您给吹来啦,您可是封了辽王啦。”
朱植虽然知道前身跟着小马王关系很好,但自己心中却没有什么感情可言,不过还是连忙作热情状让他起来,道:“你小子竟敢开本王的玩笑,看我怎么治你。”眼前的小马王一袭兰色长衫,好个一表人材,只见他面如冠玉,身高与楚智相若,放到明朝可是算高个了。即使到了现代也算是迷死万千少女的小帅哥。
小马王跳起来躲到一边道:“殿下和楚大哥联手,我可打不过。”说完哈哈大笑起来。看来虽然刚刚败在楚智手下,但看样子两人关系还可以,至少不会因为比武而闹僵。其实军营里的汉子都比较直爽,至少不会有那么多文人相倾。
朱植见状道:“走,喝酒去。”
小马王道:“去哪啊,还是老地方?”
朱植哪里知道老地方是什么地方,只得含糊道:“好,就老地方。”
小马王道:“那殿下先去,我去拉两个新朋友,随后就来。”
朱植道:“什么新朋友啊?”
小马王做了个鬼脸:“殿下到时候就知道。”
朱植便叫小陈子在前面带路,他和楚智骑着马,一路信马由缰跟在后面。走了小半个时辰,来到了莫愁湖边上,原来这老地方是一个名叫“醉春楼”的酒楼。
小二看来对眼前客人早就熟悉了,唱个诺将三人引到楼上雅间。此处面对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夕阳西下,景色宜人。
过不多会,小马王带着两人挑帘而进,奇怪的是来的两人竟然一样的身高,一样的相貌,一样的衣着,竟然是一对双胞胎!?
小马王给两人介绍道:“此乃辽王朱植殿下。”
两人连忙跪倒就拜,“臣瞿优见过殿下千岁。”“臣瞿远见过殿下千岁。”呵呵瞿优?瞿远?有趣有趣。
朱植发现两人的区别在于,瞿优皮肤较黑,而瞿远皮肤较白,样子都是相貌堂堂。见着二人不禁产生了几分喜爱。连忙让二人起来。
小马王介绍道:“二位瞿公子皆乃副总兵瞿能之子,与琙交往多日,相谈甚欢,趁今日机会介绍与殿下认识。”
朱植觉得事情真的巧了,怎么今天遇到的都是熟人啊,这个瞿能也是《明史》有记载的人物。却说瞿能父子俩跟随李景隆攻北平,与其子帅精骑千余攻彰义门,差不多要破门了,却被主帅李景隆妒忌,令候大军同进,导致攻北平功败垂成。后又从景隆进驻白沟河,与燕师战。能父子奋击,所向披靡。最后他在大军将崩之时,带所部官兵杀入燕军阵中,大呼:“灭燕。”斩敌将数百,最终父子战没燕军阵中。
有时候朱植真不明白,都说南军无良将,所以挡不住燕军虎狼之师。数一数这些人,平安、盛庸、铁铉、瞿能父子、楚智、王琙,或勇或智,皆善战之人,可南军就这么把百万之众丢掉了,最后让朱棣篡了江山。
眼前这对孪生兄弟,难道瞿能带着他们一起战死沙场吗?那真的太可惜了。
小马王接着介绍道:“瞿家一门俊杰,大公子瞿卿目前随父从军,也因军功提升副千户了。瞿优字公能,武艺高强不在我之下,目前在府军右卫任总旗;这位瞿家小公子字云飞,去年中了应天府乡试,正入太学学习,准备考后年的会试。这哥俩可谓文武双全。”
朱植道:“哈哈,难得和如此多年轻俊杰相聚一堂,来来来,今日不醉无归。”说着,小马王又把楚智给瞿氏兄弟介绍了一番。
筵席一开,朱植命小陈子到外面伺候。本来小陈子还担心朱植安全问题,但回头一想,这里个个武艺超群,如果他们搞不定的场面,自己在也没用,也就下去伺候了。
朱植在未来可以喝酒的一把好手,上来就频频劝酒,众人见王爷如此随和,大家年轻人也很快熟落起来,一时间推杯换盏聊得甚欢。
喝了一会,朱植拿起酒杯踱到窗边,此时外面已经月上当空,他想了想,突然吟诵道:“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三十功名尘与土,
八千里路云和月。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靖康耻,犹未雪;
臣子恨,何时灭!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壮志饥餐胡虏肉,
笑谈渴饮匈奴血。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下面几位听着王爷突然有了兴致吟起词来,都不住停了喝酒,自己倾听。大明赶走蒙古鞑子,凭的就是“驱除鞑虏”的口号,所以岳飞是非常受朝廷上下尊重的。
朱植吟完,几名年轻人不禁呆在当场,他们都没想到在这时王爷会吟诵如此沉重的“满江红”。过了一会还是小马王道:“王爷怎么突然吟诵岳武穆之词?”
朱植叹了口气道:“唉,我被封为辽王,将要为国戍边,可惜我辽东大好江山仍有大半不在我大明治下,只觉得肩上担子很重。固而心有感触,靖康耻,犹未雪,何时才能让我大明不再受鞑子的威胁,我大明子民才能永无后患啊。”朱植故意让语气越来越沉重。
瞿远的声音从身后传出:“王爷,我大明武功正盛,北元已经没有还手之力,辽东周围皆癣疾之患。王爷何必多虑。”这明显是庸人之见,朱植转身看着这个瞿远,正想轻蔑地教训他几句。
可突然看到此人眉宇间存在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不像一个无知者无畏的人啊。朱植故意盯着瞿远的眼睛,他一开始还故作无知地对视,但片刻就承受不住了借故找酒喝移到了别处。
有门,这厮似乎在试自己。朱植道:“哦,按照云飞的说法,我大明已经高枕无忧了?”
瞿远还是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至少北疆百年之内不再是鞑子的天下了。”
朱植道:“非也,此鞑子被打跑了,可彼鞑子呢?”
此话一出,瞿远举起的酒杯突然停住,缓缓放下似乎在考虑着朱植的话。
朱植又道:“周有四夷,犯我中原者北狄;汉高祖一统华夏,匈奴围于白登;曹孟德追二袁,战乌桓与漠南;八王乱晋始,中原有五胡乱华,鲜卑、羯、羌、氐你方唱罢我登场;李家兴唐,又与突厥征战不休;五代时又有各胡族乱汉;石敬塘卖燕云十六州与契丹,使宋一代始终积弱;后金代契丹,更使淮北之地尽归胡蹄;待北元灭宋成为第一个统一华夏的胡人朝廷;幸得父皇登高一呼,驱除鞑虏才又还我汉人世界。请问云飞,纵观我华夏历史从古到今都是一部汉胡冲突史,胡人你方唱罢我方登场,总是如此没完没了。如今北元的确已经被赶到漠北不成气候,然云飞兄能保证没有其他民族从我们不经意的地方再度兴起吗?难道汉人总要经历如此循环往复的怪圈吗?”
这一番话如青天霹雳语惊四座,让整个雅间安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的确,如此盛世危言如果出自寻常人之口,又入朱洪武之耳,恐怕掉脑袋都有可能。但偏偏此时从一个王爷口中说出,仍然如此振聋发聩。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挑起话头的瞿远,他举杯道:“没想到王爷看得比我等远得多。远孟浪,敬王爷一杯。”
朱植也不客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道:“不知道云飞对此有何见教?”很明显,刚才你考较朱植的本事,现在朱植也要看看你肚子里有多少斤两。
瞿远仿佛整理了一下思路道:“远虽没有官职,但一刻不敢忘记为国分忧。古往今来,这北疆战事历来牵制着皇朝大部分力量。如今我千里北疆,数十个卫所也屯兵三十万,但千里之地仅仅靠这几十万人分路防守,远远不够。虽然,皇上高瞻远瞩,创立军户卫所制度,在一定程度上解决军队后勤的困难,然……”他说着说着突然打住。
朱植看出他的心思,摆摆手道:“这里都是自家兄弟,门外又有我的人看守,但说无妨。”
瞿远才道:“王爷恕罪,去年我随父亲到过密云卫,全卫七千三百名官兵,有家口一万九千余人,每户虽说有五十亩土地。但接近漠北的土地贫瘠,远非能与江南之地可比,朝廷要求军户每50亩产12石自留,12石上缴,却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都是洪武三年的规定,如今户数远远超过了万户,但土地还是那么多,如何能养活如此多人?我大明赋税大半出自江南,离北疆又是千里之遥。日后,前线补给之压力必定越来越重。此在未来必成我卫所制度隐忧也。再者,让兵户屯田练兵,足足有半年时间忙农活,如何能练出精兵,长此以往恐怕多了一群农夫,却少了一支劲旅啊。”
朱植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20岁不到的书生,自己对后世的看法来源于历史的总结。而眼前这书生却看到了卫所制度中许多弊病,虽然有历史书说明初军屯达到8900万亩,总产量达到2300万石粮食,如果这些数字是真实的,那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几乎所有的军人都去屯田,不需要人戍边;第二,军户都是傻子,当时农民地租是1/10,而军户是1/2。
虽然军户每年有部分宝钞作为“工资”,但随着这些没有准备金支持的纸片贬值,还有后来连这点赏赐都没有,军人这职业越来越缺乏吸引力。
事实上,明会典里的那些数字是假,根本没有那么多土地,也根本没有那么多产出。所以朱元璋的设想本身就是空中楼阁,他把这些数字建立在军人高度的道德责任感之上。但越来越多的人不愿意做一个要交1/2地租,还要随时准备上战场拼命的“农民”!逃跑的,出钱雇人代役的不计其数,以至于后来一个万人的军卫只有区区千人能披甲上阵。卫所制度在明初100年内就崩溃了。
眼前的书生虽然看问题没有那么透彻,但已经发现了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而且更可贵的是敢于提出来。
朱植进一步道:“那如何解决云飞兄所说存在的问题?”
瞿远似乎胸有成竹,道:“解决者方法有三,其一,让目前耕种土地者成为真正的农民,不再负担军役,提高土地产量;其二,沟通南北漕运,使江南所产可畅通无阻地运往北疆;其三,建立不事耕种的军队,费用由朝廷供给。”
朱植不禁有些失望,依靠明朝一年3000万石的农税,不到500万两银子的杂税就能支持你这些建议吗?但转念一想,对于只有18岁的瞿远已经非常不容易了,他提出的南粮北运,建立真正的职业军队都是非常先进的想法。如果他再提出鼓励工商业,鼓励航海,朱植真要以为他同样是来自未来的人。
此子思维敏捷,不唯上,不读死书,懂得深入基层发现问题,稍加培养锻炼前途不可限量。看来自己运气不错,今日在座者都是这个帝国一时俊杰啊,看看想个办法,把他们都带到辽东,年轻人的朝气未必不能成就一番事业。
朱植见大家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立刻侃侃而谈,把他对边地的想法说了出来。这些能令朱元璋感兴趣的想法,也不禁引起了了在座各人的兴趣。
朱植最后道:“云飞职业军队的想法非常好,但这样的军队需要大量财富支持,如果配合鼓励工商业,增加海上贸易等措施,方能找到支持职业军队的财源。”
听朱植一番高谈阔论,大家气氛立刻活跃起来,几员武将恨不得立刻骑上马到塞外杀敌建功立业。
见时机成熟,朱植一脸郑重地环扫众人,道:“父皇封我为辽王,只觉得千斤重担压在肩上丝毫不敢懈怠。今日与诸位相聚,只觉后生可畏,希望各位日后多来往,多为国分忧啊。”
四人都是聪明人,知道辽王有心招揽,四人对望一眼,一同跪下行礼:“愿听从辽王差遣。”
朱植环视着眼前四人,这是自己第一票人马,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森林中立住脚,就靠眼前这四人开始了。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二章 辽王攻略(3)
自从结识了四人后,朱植没事便找四人去玩,说是去玩,其实就是跑到城外打马射猎,切磋武艺。
通过几人的较量,朱植也逐渐熟悉了这几个哥们,楚智无疑是众人中武艺最好的,他惯用一柄七尺长的窄刃砍马刀,碗口大的小树一刀能断,那是相当厉害。
仅次于他的是孪生老大瞿优,这哥们天生神力,惯用的兵器竟然是狼牙棒,这玩意本是胡人的把势,但元末明初蒙汉混战一场,也有不少汉将逐渐喜欢这种力量十足的兵器。他在楚智手上能走80合不败。
第三是小马王琙,他惯用银枪,而且善使弓箭,敢情有点小李广花荣的味道。
朱植就最差了,虽然唐梓进入的身体原来就会武艺,不过作为王爷,自然不像这些泡在兵营里的军汉功夫厉害。不过朱植也能满意了,至少能在楚智手中30回合才分出胜负。
孪生小弟瞿远是真正的书生,手无搏鸡之力,不过几次交流下来,朱植对此人倒是挺看重的,年纪轻轻看问题的切入点倒是非常准确。应该可以成为自己的智囊,不过目前他的阅历尚浅而且结交时候不长,恐怕一时半会还不能当得大任。
其实小陈子也是有功夫的,不过他的功夫如何朱植倒真的有些看不出来。有一次他逼着小陈子与楚智交手,小陈子跟楚智过了十招就被他磕飞了兵器,小陈子连忙作揖示弱。不过朱植总觉得他并没有尽全力。而且私下跟小马王交流,他也这么认为。
小陈子始终是他心中一个阴影,一方面,他掌握着自己很多秘密,与太子的关系,自己掌握的一支秘密情报网也是由他掌管,但另一方面自己总不能把这个人看作亲信,可能是对明朝历史的了解,太监一向是和阴谋,腐败,专权,特务等词联系到一起的。
说到亲近倒不如阳光的小马王,帅气的他永远是一副乐观的面孔,见到他第一眼永远是一张笑脸。可谁能知道他却是家道中落的勋旧之后,父亲是开国元勋,但死了还要承受谋逆的牵连;大哥被贬到了云南。父亲的府第早就被没收了,家里只是守着个母亲住在军营旁一个小院子里,如此大的跌宕起伏也没有让这人失去生活的乐观。关键一点,他的笑容非常清澈,让人很容易看到他的内心。所以在朱植心目中,他才是最亲信的人。
没几天,小陈子也按照自己的吩咐将情报系统的情况整理了出来。面对这样的一份多达百人的名单,朱植的惊讶是可想而知的,原来自己掌握了一个颇具规模的情报网络。
这个情报网络分为两个级别,第一级是各地的情报分座,其中北平是各地方最大的共有21人,军中、布政司衙门等官府都有自己的情报人员,其中最隐秘的是藏在燕王府中的卧底,他只有一个代号——羡鱼,名字职务都不知道。据小陈子介绍,这个重要的卧底是由小陈子前任交代下来的,没有任何人知道此人的身份,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关于燕王的情报传来,由一个在京城的情报人员交给他。
另外在秦王、晋王、宁王等几个王爷身边都有一定数量的情报网络,不仅如此蒙古、高丽、安南、云南等地也有一定的情报来源。
最大的情报网是京城的情报组织,达到30人之多,由朱植亲自直辖,有的重要情报甚至不经过小陈子之手,直接由专人传递进府。
这样的情报网还有一个专门的名称——沉渊。说实话朱植并不满意这个名字,他灵机一动吩咐小陈子从今往后改名为——无间。这算是朱植到了明朝以来改变的第一件事情。
他感到奇怪的一间事,在东厂还没建立,锦衣卫权倾朝野之时,怎么能允许有这样一个情报组织的存在呢?
小陈子为他揭开了这个谜底:“沉渊是太子爷在洪武十年建立的,开始的时候是为了了解各地风物。由于各地的分座都是以商家为掩护,而且人数不多,所以一直没有被锦衣卫发现,经过十几年的发展,也有了一定规模。”
目前“无间”总共有十个“分座”,朱植觉得这远远不够,便吩咐小陈子,开始在两广、闽浙、两湖、鲁豫等四地再建立四个“分座”。他要把无间的爪牙分布到整个大明帝国。
目前每天传递到府中的情报有30多份,大多是鸡毛蒜皮的事,最可笑的是连某个地方的县令摸上了寡妇床的事都有,每天朱植都要分出至少两个小时时间看这些情报,但许多都是没有价值的情报。
朱植突然想到,为什么朱元璋会在遗诏中叫苦连天。作为一个皇帝,他每天批阅的奏疏数以百计,皇帝一个人哪里有时间看得过来。自己现在每天看几十份情报都感到累,朱元璋不头疼才怪了。
看来建立一个可靠忠诚的情报分析班子要提上议事议程了,但朱植目前并不放心由小陈子代此职位。不过,朱植倒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小陈子给他读这些情报,也减少了自己不少力气。
这天,小陈子给他读了几份情报,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朱植听得昏昏欲睡。小陈子一看他这样,还挺机灵,拿过一份道:“王爷,这里有份好玩的。”
朱植道:“念来听听。”
小陈子道:“这份是由礼部递过来的,说来自建安的太学生杨子荣在家服父孝三年期满回京,在路过杭州府附近遭遇山贼截道。被掳进山寨中的杨子荣竟然说服山贼去攻打县城。去县城的路上,他趁黑夜逃脱奔入县城报信,结果山贼被早有准备的县城衙役一网打尽。”
朱植一听到这名字,就觉得有些熟悉,连忙提起了精神道:“哦?这不是好事吗?”
小陈子又道:“可不,这本是好事,可事情的结果出了问题。杨子荣在逃跑时带出来一个被掳上山的小寡妇,小寡妇可能不甘在山上受到的侮辱,回到家乡之后就自缢身亡。本来破贼的功臣,却惹上了破坏寡妇名节的嫌疑。此事的来龙去脉被该县县令一同报上了杭州府,由于是太学生,杭州府也管不了,最后上达礼部。礼部认为杨子荣的行为有碍大防,虽有功然不能抵过,将他的功名革去,赶出了太学。”
哦?听到这,朱植连忙起身,拿过情报看了起来。这份报告让朱植看得又气又喜,气的是,这真是一个不讲道理,或者把道德讲得蛮不讲理的时代,杨子荣好心将寡妇解救出来,居然担上了破坏名节的嫌疑,最终不但功劳被取消了,还丢了功名。真是岂有此理。
可是这份情报给他带来的惊喜是不言而喻的,这位叫杨子荣的太学生可不是家喻户晓,驰骋林海雪原,双手盒子炮,满嘴大茬子黑话的剿匪英雄杨子荣。这位来自福建建安的杨子荣正是日后号称明初“三杨”的杨荣,杨勉仁。
杨荣乃洪熙、宣德两朝著名的“三杨”宰辅之一,由于家乡在福建,所以人称“东杨”,是“仁、宣盛世”的主要创造者。也是三杨中以才著称的人物——成祖初入京,欲入宫,荣迎谒马首曰:“殿下先谒陵乎,先即位乎?”就是说,你小子先去扫墓还是先当皇帝。结果一语惊醒梦中人,帮助成祖安定天下。
虽是建文的进士,但懂得审时度势,投靠朱棣。此人虽不算什么忠臣,但没有那些腐儒的死不开窍,不正是自己需要的人吗?再说,自己用的是此人的才能,而中国古代这些儒生最懂得让自己站在安全的地方。只要自己以后强大了,他们自然会向自己效忠。
杨荣是建文二年的进士,他的名字是永乐年间才改的。而在洪武年间,他的本名叫杨子荣。但为什么,他会在这个时候因为这么个破事被革去了功名呢?在这个时代革去功名可是不小的的事情,意味着之前十年寒窗苦一朝成空。
历史在这个分支已经发生着改变,也许这正是自己的一个机会。哈哈,朱植高兴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叫道:“小陈子,速把此人档案调来。”没多时,杨子荣的档案已经放在朱植面前。朱植简单浏览了一下,心中已经明白了一二。随即吩咐立刻前往太学。
太学告诉朱植,杨子荣已在五天前被革走,主事找了个平时跟他关系好的学生一问,才知道他已经跑到城隍庙去摆摊去了。朱植想都不想,直奔城隍庙。
南京在明朝建立之后依靠江南的富裕,迅速恢复了繁华,到了洪武二十年人口已经超过了80万,成为了当时东亚最大的城市。这城隍庙就在秦淮河边上,在那个时空,朱植曾去过那里,不过眼前的景象跟后世简直是天地之别。整条河边足足有三里长,路边全是商铺,什么万和酒楼、高记当铺、金记米店应有尽有,好一派繁华景象。
路上行人如织,摩肩接踵。朱植和小陈子签着马在人群中姗姗而行,小陈子不时向路边的人询问着,可是很快两人就发现,才来摆了几天摊的杨荣并没有多少知名度,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百无聊赖的朱植被路边一个个小摊上的小吃吸引了。什么莲子桂花糕,鸭血汤,桂花糖,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食品,吃得朱植满嘴留香。
吃是吃得不错,可正事没办好,朱植两人只得继续在这条街上闲逛,看着日头已将正午,就跑到一个鸭血汤的小摊上喝汤,再要上两张饼吃了起来。突然小陈子拉拉朱植的衣袖,道:“王……爷,您看那位。”
辽王开始建立自己的力量了,大家知道还有什么名气不大的牛人可以招募吗?太牛的人是招不动的,比如什么平安,盛庸,毕竟一个藩王不能和朝廷抢人,最好是一些有能力又刚露头角的,多大家给点意见。另外还请大家多推荐啊!拜托。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二章 辽王攻略(4)
朱植顺着他的手发现,在小摊旁的空地上来了个蓝衣书生,此人二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瘦小,戴着顶文士方帽。正拉开一张小桌子,准备做买卖。
小陈子问鸭血汤的小贩:“那个书生是什么人?”
小贩道:“听说叫什么杨先生,原来是个太学学生,在这里摆摊算命。”
朱植和小陈子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睛共同说着一句话:正是此人。朱植心中一喜,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功夫。
等小摊摆上,主仆两人丢了手中的碗,晃晃悠悠地走到摊前。只见一张简单的白布铺在桌上,上面画着一个八卦。后面插着一个小旗,上面写着“文王神算,拆字算命。”
旗下的蓝衣书生,斜身而坐,眼睛一直盯在书本上,也不招呼客人,看样子颇有些双耳不闻四周事的味道。
朱植大大咧咧走到跟前,一屁股做在小桌前的板凳上。小陈子敲敲桌子道:“你做不做生意”
书生书也不放,眼也不抬,从书后发出声音:“客官可要算命?”神情仍然是一副爱理不理,爱算不算的味道。
朱植对此人这样的态度感上了兴趣,道:“日将正午,先生才来开摊,倒也悠闲。”
书生仍是无所谓的样子,但已把书放下道:“在下每天只算十卦,每卦卦金1两银子,要现银不要宝钞,所以客官要算卦就请,否则也不用管在下什么时候开摊。”
小陈子一听就火了,刚要发话,被朱植举手拦着,道:“呵呵,先生说得有道理,真正有本事的也不会在乎时间长短。那么先生的意思是,您的卦算得很准了?”心道有能耐的人通常都是侍才傲物,他要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反而不算牛人。
书生仍然不卑不亢地道:“心诚则灵,客官要算什么?”
朱植想想道:“拆字吧。”说着就摸出一把碎银,怎么也有好几两重,放到书生面前。那时候市面上大多用容易贬值的宝钞,随便就掏银子的可不是平常人。
书生看看桌上的银子,又挑眼看了看朱植,神色依然不变道:“好,请客官写一字。要问什么?”说着递上一支毛笔。
朱植道:“且慢,见你年纪轻轻,口气很大,也不知道有无真才实料,我写一个字,你先猜猜我的身份。”
书生一笑道:“客官请便。”
朱植随便在白纸上写下一个“土”字,然后将笔一扔,作势道:“先生请。”
书生看了看纸上的字,突然敛了笑容道:“客官非常人,出自大贵人家。小生这厢有礼了。”说着双手拱了一揖。
朱植吃了一惊,看看纸上的“土”字道:“先生此话怎讲?”
书生道:“客官写的是土字,然笔随便一扔,正好压在土头,土上一横不就是那个字吗?”书生并不说破,抬头看着朱植,神色依然如常。
朱植哈哈一笑,道:“好,看来先生有点才学。”
书生道:“不敢。”
朱植道:“却不知道先生年纪轻轻不在家苦读圣贤书,他日博个金榜题名,却在此算命?”
书生一脸苦笑:“本是如此,无奈上月飞来横祸。”
朱植道:“呵呵,杨先生的事情,在下略知一二,不知可否移步一叙?”说着眼光灼热地盯在杨荣脸上。
杨荣刚听他说出名号,心中先是一惊,但神色随即恢复平常。他踌躇了片刻才下了决心,对朱植拱拱手小声道:“客官请。”说着起来就收拾摊子。
朱植一把挡着他道:“只随我来,这些东西要来何用?”说着哈哈大笑拉着杨荣的手就走。杨荣有些窘困,不明就里地跟着去了。
在王府书房里,朱植支开众人,只与杨荣单独面谈。杨荣也是聪明人,见左右屏退连忙从椅子上滚倒就拜:“荣狂悖,刚才在王爷面前失礼了,不知王爷是?”
朱植哈哈大笑,把他扶了起来道:“我乃辽王朱植。”
杨荣恍然大晤:“原来是朝廷上人称‘义王’的辽王千岁。”
朱植道:“这‘义王’的称号就不要提了。”
杨荣道:“王爷过谦了,谁不知道辽王对人义字当头。小民很是敬仰。”
朱植心道,也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不过这倒好办,且不如开门见山。摆摆手道:“小王性格如此,都是大家抬爱而已。不知道杨先生为何失去了功名。”
杨荣一脸苦笑,一五一十将自己在杭州府的经历讲了一遍,朱植装着不知道地听完全过程。原来小寡妇被抓上山后生下一子,这个儿子乃是遗腹子,所以小寡妇一直忍辱偷生,后来被杨荣带出后,这遗腹子不为亡夫的家族承认。万般无奈之下寡妇将儿子叫给杨荣就在自家夫君的坟前自杀以示贞洁。
朱植听了这个故事,自然唏嘘不已,道:“但这并不是一件不可以解释清楚的事情,为何最终闹得如此后果。”
杨荣又是苦笑道:“这个嘛,唉……”
朱植道:“先生,此处就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杨荣道:“不敢,主要还是去年告了礼部侍郎邹庸一本。想那邹侍郎一直怀恨在心,所以这次也算公报私仇……”
其实这事朱植早就从杨荣档案中知晓了。原来邹庸与杨荣乃同乡,杨荣回家守孝时,见到邹庸的家人横行乡里,心中一时不愤,就写了一纸诉状把他告到了福建按察司。可是自己一个小小的举人,没有后台如何能告倒堂堂三品侍郎,案件在按察司就被压了下来。从此,杨荣便和邹庸结下了梁子。这次杨荣的事正好摊在礼部手上,邹庸立刻公报私仇褫夺了杨荣的功名,也算是报了一箭之仇。
朱植听完事情始末,一怒而起,一掌拍碎了一只茶碗怒道:“这还有王法吗?父皇年年抓吏治,居然还是有这样的酷吏。杨先生等着,待明日本王到宫内找父皇给你一个说法!”
杨荣连忙道:“王爷息怒,本来被夺去功名之时,小民也很义愤,但随即一想,天下之大哪里不能有安身之处。王爷不必为了小民费心了。”
朱植嘿嘿一笑,道:“杨先生不是恭维我一句‘义王’吗?这事本王管定了。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按照明朝的规矩,被褫夺了功名后,一生不能再参加科举,不能再当官,这一辈子就算是给毁了。所以本来心灰意冷的杨荣连老家都不愿意回,省得丢人。只想在京城随便找个什么营生随便混日子,了此残生。此时却不知道自己家祖坟上是不是冒了清烟,居然出门遇贵人,碰到了新鲜热辣的辽王千岁。如果朱植肯出手相助,自己这身功名就有希望回到自己身上。
古代读书人对于功名还是很看重的,本来心如止水的杨荣连忙跪到地上道:“小民无才无德,却不知如何受得起王爷如此大恩?” 其实根据记载,杨荣祖上曾是个舟子,有一次遇到山洪爆发,冲毁了许多民家,溺水者被洪水冲了下来,许多船家纷纷捞取财物,只有杨家先祖专门救人。后来一位高人来到杨家,说这位祖先积了阴德,子孙当富贵,就指点杨家取得一片名为兔子穴的墓地,杨家便从杨荣开始发扬光大了。
朱植连忙把他扶起来道:“杨先生莫要如此,举手之劳而已。失去了杨先生这样有才有德之士,才是本王的损失。”对于杨荣的能量,朱植是了如指掌的,所以无论什么样的高帽都敢往他头上戴。所以最后一句话,应该是“朝廷的损失”,但朱植特地改了改,变成了“本王的损失”还将“本王”二字说得很重。这已经是赤裸裸地试探,看杨荣是否愿意为自己效劳。
跟聪明人交流果然容易,本来,朱植这一扶一托已经让杨荣感动万分,他还听出了即将开衙建府的辽王明显的爱才之意。虽然不知道这位王爷为什么要帮助自己,但朱植的名头他还是知道的,一向自负才华的杨荣如何能抵挡住这样的热情。
他坚持拜倒在地,道:“辽王在上,大恩不言谢,如王爷不嫌弃,日后荣愿追随王爷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朱植哈哈大笑道:“他日我便禀报父皇,在恢复先生功名的同时,将先生调入我府中任王长史。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王府长史司是正五品的官衔,对于刚刚还是白丁的杨荣简直是鲤鱼跳龙门的感觉,他连忙道:“谢王爷提拔,荣当鞠躬尽瘁……”
朱植连忙制止了后面那句,要你死干吗,自己需要的是你的才干,道:“勉仁(杨荣的表字)言重了,本王也是迫于无奈。眼看就要建府辽东,但手下缺少有才有德之人。一想起父皇将千里辽东交与本王,就夜不能寐。现在得了勉仁,如鱼得水也。”此时朱植已经把对杨荣的称谓从先生变成了表字,在中国古代,就算是高高在上也不能随便直呼其名。而称呼表字则代表两人之间的关系非常亲近。
朱植想想也好笑,历史并没有改变什么。虽然杨荣被夺去功名,但绕了一圈又遇到了自己,这功名又回到了他身上。只是杨荣跟了自己就不能再考什么进士了,不能再为朱棣效劳了。不过从忠诚上说,杨荣在历史上始终是有污点的人,虽然靖难说到底是朱家的家事,但上升到政治就是不折不扣的篡权。所以杨荣虽然良臣择主而侍,但终归还是没有为建文尽忠。聪明是聪明,如何让他忠于自己还是得下点功夫。
此时杨荣已经搬出了太学,在鼓楼附近租赁了一处民居,与寡妇托孤一起生活,朱植当即让他带着孤儿搬进府中。
第二天朱植进宫向朱元璋讲了如此离奇曲折的一个故事,并力保杨荣。对于这样一个白丁,朱元璋倒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儿子如此看重。不过此人一无劣迹,二无同党,只是因为有碍大防,才被夺了功名。听儿子一说,朱元璋也觉得此案有些过分说不过去,就做了个顺水人情,便命礼部恢复了杨荣的举人功名。但对于王长史的官职,朱元璋认为此子年纪还小,不适宜一下子提那么高的官,先让他当个王府记善吧,这是个正八品的小官,关键是正八品以下的官员都可以由王自行任命,不需要吏部议定。
杨荣对此也无异议,毕竟有点生死两重天的感觉。自从杨荣进府之后,朱植把他视为亲信,除了“无间”的情报尚未让他接触之外。各部递送过来的辽东奏折,朱植已经开始让杨荣参与。每天奏折都先送到杨荣那里,他批出意见之后,再和朱植商量。杨荣见朱植对他如此器重,也拿出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劲头,尽心尽力辅佐。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三章 懿文太子(1)
四月初五,又是一个艳阳天。
这天朱植又叫上几个哥们到郊外打猎。南京城在洪武年间已经是方圆几十里的大城,北临大江,东靠紫金山,南抵雨花台。初夏的北郊,草长莺飞,大路两旁尽是青翠的草地和树林,四人带着手下的仆从奔跑在和煦的阳光下,正是少年春衫马蹄疾。
田野里满是耕作的人们,见到朱植一行过来,有得还鞠躬敬礼,也许觉得他们看上去有点像大官吧。多么淳朴的农民啊,但就是这些人忍受着最重的赋税,经受着几百年一次的灾难。
小马王一箭射中空中一只野鸭,可鸭子还是奋力向远处飞去。众人哪里能让煮熟的鸭子飞掉,纷纷催马追去。鸭子受伤也没飞多远就落到了一个树林的后面。
几人打马转过树林,怎么也找不到射中的野鸭。突然楚智一拉马头,望着来路。只见一阵烟尘从远处滚滚而来,显然有大队人马。几人勒住马,缓缓走上路边的小坡上给来人让路。
过不多久,两名开路官从众人面前疾弛而过,鲜衣怒马,背上插着令旗,口中喊着:“路上人快闪开,莫挡了道。”
朱植不懂得,连忙问旁边的小马王:“这是哪儿的军马,如此威武。”
小马王道:“看那剽悍的样子,应该是边军。”
瞿远在一旁幽幽道:“这是燕王的军马——燕山左卫。”原来瞿远的父亲瞿能去年之前一直在密云卫任指挥使,他曾随父亲到北边军中,所以认得燕王的兵马。
瞿远又道:“这燕山左卫是燕王的王牌军,一万人清一色的骑兵,燕王就靠他们在北地屡败鞑子。”
啊,那岂不是燕王回京吗?朱植想到“无间”北平的分座早在一周前就送回消息,燕王回京看望太子,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朱植还真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在这个情况下和燕王见面。
过不一会,队伍的前锋经过众人身边,只见这些兵将盔甲鲜明,虽然经长途跋涉,但坐在马上全部腰板挺直,纹丝不动。只是在经过之时斜着眼盯着他们几人,仿佛朱植等人一有动作,就立刻动手击杀一般。一股冷冷的杀气直冲朱植胸口,令人气窒。
真是朱棣带出来的骄兵悍将啊,朱植也看过京营里的军队训练,虽然此时的京营实力依然很强,但在这些边军面前明显缺少了什么。对,就是这份杀气。这种杀气是经过千锤百炼,刀头舔血而成的,无论多少训练也达不到这种气势。
原来朱植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雄心壮志,在这一刻突然感到有些泄气。行军打仗看来绝对不是自己想得那么容易,瞧瞧眼前这些目空一切的骑兵,就知道为什么《明史》中经常记载,那些剽悍的燕骑只有几百人就敢向几千乃至几万南军发起冲锋。兵不在多,而在精的话,在燕军身上完全体现出来,整个靖难期间,燕军从来没超过十万,到了问鼎京城时,燕军的兵力也没有朝廷多,但就是凭这些明帝国最精锐的骑兵,朱棣扳倒了自己的侄子。现在朱植亲眼所见,终于有点明白朱棣的成功绝非侥幸。
看来自己跟这四哥相差还很远,至少眼前自己手中没有这种实力。但自己是辽王,那里也是四战之地,在那里将建立起自己的嫡系部队,他们也会在与鞑子的交锋中沾染上这种杀气。想到这里,朱植从挫败感中中振奋过来,挺起胸膛面对燕王的大旗。
队列中一面正方型杏黄大旗中央绣着衮金边的黑色大字——“燕”,在大旗前面是一员没穿盔甲的将领,他的身边簇拥着一群人,不用说,这位就是朱植最大的敌人——朱棣。
有谣传说朱棣是蒙古人的后代,此时一看真是有那么点意思。只见朱棣他面色红黑,天庭饱满,鼻大口方,而且他有着和朱元璋不一样的身材,高大魁梧,身穿黄色长袍,披着一件黑色斗篷,面上三缕胡须不怒自威。看他的样子和历史上留下来的画像非常相似,看来画师们并没有乱来。
朱棣一勒马头,眼睛扫向几人站着的方向,眼光最后落在站在众人中间的朱植身上。朱棣顿时面露喜色,在马上就大喊:“这不是十五弟吗,怎么在这看到你啊。”说着催马从队伍中走出,朝这边跑来。
朱植此时还沉浸在见到大名鼎鼎的“哥哥”的震惊中,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说话间朱棣已经到了面前滚鞍下马,旁边的小陈子轻轻捅了一下朱植:“王爷。”朱植总算反应过来,也从马上下来,其他众人也一同下马。
朱植还没站定,朱棣已经腾腾腾几步跨到跟前,满脸笑容地上来就是一个熊抱。朱棣个头和朱植差不多高,但身材就魁梧了许多,加上力气又大,这一抱几乎把朱植给勒死。朱植连忙运劲相抗,一句话都说不出。原来这朱棣也有一身的功夫。不过,朱棣的热情劲更让朱植无法适应。
但随后朱棣趴在朱植耳边说的话,却如炸弹一样扔在朱植心头:“你小子以为封了辽王,就能摔倒你四哥吗?嘿嘿,差得远呢!”朱植惊讶于这种赤裸裸的威胁,没有任何客套,没有任何兄弟之情,上来就咄咄逼人。
正想回句什么,朱棣已经一把把他推开,脸上依然是哥哥对弟弟那副热情的笑脸。他使劲地拍着朱植的肩膀道:“两年不见,看不出我十五弟也一表人才啦。怎么样,想你四哥吗?”
朱植只感到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以朱植这样的功夫都觉得难顶,看来朱棣手上的功夫可硬得很。他刚要硬着头皮回答:“当然想……”
朱棣又打断了话头,热情的笑容瞬间消失,脸色一正道:“大哥病笃,我姑且千里迢迢回来看顾。你可倒好,跑到城外打马射猎。大哥对你一心一意,你可别废了孝道。”
说实话,这些天结识了几位年轻俊杰,和他们一起切磋武功,射猎的时间的确很多,但好歹自己也一天到东宫去看一眼,好不容易出来玩一天却被朱棣抓个正着。不过朱植最惊叹的却是朱棣一时一变,一冷一热的态度,真不愧是一代枭雄。
朱植觉得被人误会,急得双手一格向外把搭着自己肩膀的手臂推开。急道:“我没有……”
朱棣再度打断他的话:“呵呵,看样子还有点劲。怎么翅膀硬了,敢不听四哥教训啦。”
朱植在他面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但偏偏自己又没办法跟他抵抗。朱植脸气得通红,刚要硬着脖子跟他顶一句,突然想起了当年推销员培训时导师的话:永远要给客户一个笑脸。自己还拿捏不好,是不是这时要和他翻脸。不要发怒,不要发怒,朱植不停告诫自己,深呼吸,深呼吸……
朱植深呼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轻轻一笑道:“难得四哥还惦记大哥,弟弟在此代大哥谢谢你了。”说着很恭敬地作了一揖。
这回轮到朱棣有点吃惊,在他印象中,朱植就是火暴脾气,刚才这样激他就是为了让他勃然大怒,跟自己动手,然后再让他吃个亏。没想到,眼前的朱植好象变了个人,不软不硬地回了这么一句。
朱棣脸色一变,但随即消失无踪,上来又是一个熊抱,大声道:“好,我的十五弟终于长大了。”随即声音又变小:“你那靠山快没了,自己小心点。”
又是赤裸裸的威胁,朱植这回有了准备,也在他耳边回了一句:“哥哥也别高兴得太早,咱们的靠山都是父皇。”
朱棣突然把眼睛眯成一线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弟,好象从来不认识眼前这人,过了片刻才从嘴里挤出一句:“弟可要好自为之。”
说罢,不管朱植什么脸色,转身头也不回,飞身上马,一挥手对着自己的兵将道:“弟兄们,进城,今晚放假,秦淮河上细皮嫩肉的江南碧玉等着你们哪。”
那些燕王的骄兵悍将哄然大笑:“谢王爷,进京城,睡江南娘们去。”
在燕军的队伍中,一个光着头穿着袈裟的和尚格外显眼,那人一双三角眼正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自己。朱植突然想到,此人难道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姚广孝?!
瞿远在后面小声地对朱植道:“王爷,你看见了吗,那个红脸的是张玉,白脸的是朱能。此二人合称燕王手下的尉迟叔宝,是燕王最能打的将领。而那个光头和尚就是道衍。”
朱植的眼神从光头上转移到朱棣左右的两员大将身上,红脸的年届四旬,三缕长须,颇有名将风采;白脸者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开外,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好是一表人才,只是眼睛冷漠地盯着自己,嘴边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张玉,靖难燕军中第一大将,史称张玉勇武,善兵事,每阵必先。而且有谋略,善于分析彼此实力,发现对方弱点,是朱棣肱股之臣。后在东昌大战中为救燕王而被盛庸所斩,史载成祖曰:“胜负常事,不足计,恨失玉耳。艰难之际,失吾良辅。”因泣下不能止。后来平定天下,成祖追封张玉为河间王,成为与开国功臣徐达常遇春并列,并配享成祖庙。
朱能更是一狠角色,史载真定大战,朱能独与敢死士三十骑追奔至滹沱河,跃马大呼突南军,军数万人皆披靡,蹂藉死者甚众。以后经常出现燕军几十几百人就敢冲到南军阵中斩将夺旗,朱能是始作俑者。后来王真战死淝河,燕军屡败。诸将议旋师,这有这主按剑曰:“汉高十战九败,终有天下。今举事连得胜。小挫辄归,更能北面事人耶!”史称,能于诸将中年最少,善战,在张玉阵亡后,朱能成为了朱棣的首席大将。
可以说张玉就是朱棣的关羽,朱能则是朱棣的赵云。眼前这两人一个沉稳,一个霸气,都是一时无两的人物。还有那个姓姚的和尚,集古之阴谋家之大成,靖难之役有八成是这主撺掇出来的。突然朱植想起电影《卧虎藏龙》里的一句话,和尚不念经也该打,脸上不经意地泛起一阵笑意。
所谓笑者无心,看者有意,这种笑容让正仔细盯着他看的姚广孝心中一惊,眼前这小王爷怎能如此从容?
等着朱棣回到队伍里,张玉一声大喝:“起驾。”众人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望着远处的烟尘,朱植暗自唏嘘,怪不得燕王敢起兵造反,任谁有这样精锐的强兵都不会坐以待毙。
瞿远道:“进止有据,阵容整齐;长途奔驰,旗帜不乱。燕山左卫真乃天下第一军,恐怕你们号称京城第一军的羽林右卫也有所不及吧。”
楚智憋了半天鼻子里哼了一声:“我看未必。”虽然语气挺硬,但显然心中没底。
朱植重新上马,拍拍楚智肩膀,故意激他道:“楚将军,非本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燕山左卫是在沙场上滚打出来的,非羽林卫在较场上练出来的。这两者的差距非经战阵无法弥补啊。”
楚智听完,那股军人的血性被激了起来,道:“王爷教训得是。但,只要把智放到边地,给一年时间,智担保训练出一支天下第一军。”
朱植哈哈大笑道:“好,楚将军有志气。天大地大,边塞天天有仗,边军天天见血。他日我带各位去辽东,我就不信你们带不出比他强的辽东劲旅。弟兄们,你们有没有信心。”
几个将领终于从沮丧中恢复过来,齐声道:“有信心!”几人还纷纷调侃了燕军几句。
未来在疆场之上,朱植非常可能跟这支军队交手,可不想手下被燕王的兵威吓着。不过今日一会,自己无论气势还是威严都输给朱棣,心里那个难受。朱植转念一想,也是,现在自己的实力如何能和封疆已久,久经战阵的朱棣相比。
行,你就等着,老子比你多600年命,就不信斗不过你。望着远处的烟尘,朱植心中暗暗较劲。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三章 懿文太子(2)
回到府里,朱植郁闷地呆在房间里,让人把杨荣请过来。眼前的局势越来越复杂。虽然自己有历史知识,但眼前这些事情完全没有在历史上出现,自己如何能应付得了。看来是时候把杨荣拉到自己的堑壕里,同时也该试试他的斤两了。
没想到自己的便宜老婆郭秀见朱植如此郁闷,却先来到他身边劝解:“夫君一进屋就闷闷不乐,所谓何事?”
朱植灵机一动,倒不如把今日这一切跟眼前这位号称是自己的王妃说说,看看她是否知道这些复杂的皇家关系。他便一五一十地将今日与朱棣见面的事情告诉了她。
郭秀听完,笑笑说:“原来夫君为此事烦恼。夫君可知太子和燕王的关系?”
朱植道:“当然知道,现在朝堂之上情况很微妙啊。”
郭秀道:“其实,正是这个微妙的情况下,夫君才可保周全。”
朱植道:“哦,此话怎讲?”
郭秀道:“夫君封辽王,太子从中出力不少,殿下的良苦用心相信一定与夫君交代过了。但即使太子出力,如果没有皇上撑腰,任何事情都办不成。这说明皇上至少从背后还是照顾太子,自然也会对夫君善代。所以,无论今后如何,夫君只要认准皇上,吃透他老人家的心意,自然可保周全。”
朱植有点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这还是想象中中国古代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入的妇道人家吗?分析问题头头是道。自己不过因为一时郁闷跟她倒倒,没想到居然倒出半个参谋来。转念一想,她好歹是朝廷功勋之后,自小出自官宦人家,自然对政治有所涉猎。或者是她后面那位侯爷出的主意?自己再试试她。
朱植道:“这些话可是泰山大人教你的?”
郭秀摇摇头道:“虽然父亲他也挺关心夫君的处境,可他总是担心和你过于亲密会惹人不快,所以他老人家很少跟妾身提起这些事。妾身平时总在夫君周围,也体会到夫君心里的苦处。一个女人家的能指望的不就是夫君吗?这些都是妾身胡乱说的,说得不对,夫君别介意便是。”
望着自己这个体贴,聪慧的便宜老婆,朱植心中涌起一股甜蜜,一把把她拉到怀里,一嘴亲在她脸上:“我的好妻子……”郭秀脸顿时绯红,在朱植怀中软成一团。朱植心想,其实这才是自己最能够信任的人啊。朱棣的老婆就是徐达的女儿,那可是帮了朱棣大忙的人。自己以后可能逐渐培养一下郭秀,说不定也能成为自己一个帮手。
两人正缠绵着,门外有人敲门,杨荣来了。两人赶忙分开,郭秀去开门。杨荣见是王妃,赶紧想跪下行礼。
朱植连忙站起来道:“勉仁,快进来。秀儿你先出去吧,别让人进来。”
杨荣坐下来,就把今日的事情前后说了出来,当然对于双方私下的谈话,朱植还是觉得不方便跟他说。
杨荣思索了一下道:“殿下,恕勉仁死罪。”
朱植连忙道:“勉仁,在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接着,杨荣问了一个让朱植都感到吃惊的问题。他说:“殿下想当皇帝吗?”
朱植顿时语塞,这是个诛心之问啊,他稍微犹豫了一下,立刻回答:“植岂敢有此非分之想?”
杨荣丝毫不容朱植喘息,又道:“那殿下愿做逍遥王爷还是做一代权王?”
朱植又语塞,说实话,作为一个现代人在内心里他还是希望凭着几百年的知识储备做出一番事业的,但这话该怎么跟杨荣说呢?
杨荣微微一笑:“殿下不必回答,荣已经知道了。”
这回朱植有些挂不住了,自己把他当成心腹,却不敢直说。于是又把太子对他的临终托孤一事说了出来。
杨荣听完展颜一笑,道:“谢殿下信任,荣全明白了。”
朱植道:“勉仁赐教。”
杨荣道:“殿下以为太子是否完全信任殿下?”
朱植又被噎住了,这个自己好象从来没想过,能把情报网交给自己,还在弥留之际托付给自己监视燕王的重担,怎么看都是很信任自己的。
杨荣道:“荣以为,太子未必真的如此信任殿下。帮助殿下封辽王,表面上太子是为了有人在燕王腹背钳制,但殿下同样被封到辽东那偏僻的地方,离京城更远了。这正是太子一石二鸟之计,假如殿下真的忠于皇太孙,日后万一有变,燕王会受到朝廷和殿下的前后夹击;万一殿下有二心,离朝廷那么远威胁也小,而且,殿下和燕王首先互相消耗一番,朝廷自然坐收渔人之利!”说完,杨荣的眼睛望着朱植。
朱植故意表现出心里还是无法接受,嘴硬道:“太子自幼与我交好,怎么会不信任我呢?”
杨荣知道辽王还心存幻想,又继续分析:“殿下,如果太子完全信任殿下,那为什么还给殿下留一张名单供殿下挑选,说是辅佐实为监视。殿下生性重义,所以才没有想到这层。”
听了杨荣的一番分析,朱植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自己还天真地以为从小就与朱植交好的太子一片真心地对待自己,封自己去辽东就是为了让自己对付那个野心勃勃的燕王。谁知道经杨荣这么一说,朱植才品出一些味道来。
杨荣又道:“太子说得没错,现在皇上身边名将日少,皇上只能依靠几个王爷。在殿下兄弟中通军事的惟燕王、宁王和殿下三人矣。那么殿下看看,辽东的广宁,北平和宁王的封地大宁,正好从东到西排列,这正是我大明北疆最重要的三个地方。太子制造了这样一个战略态势,正是让三位最善战的王爷互相制约互相消耗。而且这种布置也利用了皇上依靠王爷们守边的想法,又是一个一石二鸟之策,既制约了三位王爷,又丝毫不会被皇上猜疑。太子的策略不得不说是妙到毫巅。”
之前,朱植对杨荣才能的了解,只是体现在几篇辽东奏折的批语上。到了这会朱植算彻底服了杨荣,没想到不在朝廷的他能把各方力量分析得如此恰当。如果说在这之前朱植只能用历史书上的知识分析着自己处境的话,现在杨荣的出现,才真正让自己多了一个和这个时代合拍的脑袋。
杨荣看上去是个不爱说话,沉默寡言的人,但对一切仿佛都胸有成竹。看着他,朱植越来越有信心,他情不自禁地握住杨荣的手道:“植得勉仁,如高祖得子房,刘玄德得诸葛孔明啊!”
杨荣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想跪下。朱植又道:“免了,以后你我二人一起的时候,这种面上的礼节就免了。”
两人重又坐下,朱植道:“勉仁分析得不错,那么植下一步该如何行事?”
杨荣道:“燕王此次入京,说是来看病中的太子。依荣看来,实际是为储位而来。看来燕王必定是得到了准确消息,知道太子命在须臾。一旦太子西行,那么下来这个能够巩固国本的储位就非常敏感。如果立皇太孙,那么未来主少叔壮将成为大明社稷一大难题。皇上有可能改变嫡长制,易储其他王子。那么作为诸王中最有能力继承大宝的只有燕王。一旦燕王备储,殿下的处境可以说百害而无一利。”
朱植道:“依勉仁之见,圣心如何?”
杨荣道:“荣有闻,太子病也不是一年两年了,皇孙待太子疾,昼夜不暂离。这都亏了是黄子澄谋划,皇孙纯孝,可慰圣心。”
朱植这才点头,原来朝廷里的事竟是如此,黄子澄朱植太知道了。一个纯粹的儒家理想主义者,只能说他太迂腐,不能说他不忠心。
杨荣又道:“所以现在处于非常微妙的时期,燕王严峻,太子宽仁,皇上素喜燕王,这在朝廷之上都不是秘密了。如果说到武功,诸子中无人可出燕王之右。但皇孙也不是没有优势,太子素有仁名,皇孙性格随父,而且性纯孝至诚,也颇得皇上喜爱。此时燕王入京,名为探望,实则为了夺嫡而来。”
朱植道:“难道父皇授意四哥进京?!那不就要将储位传给他吗?”
杨荣道:“不过殿下不必担心,既然太子的安排如此精妙,对这一步必定已经有了计较。到时候殿下可静观其变则可,关键时候稍微推动一下。但切不可出头,一旦出头不但为燕王记恨,还容易遭受皇上的猜忌。”
朱植还是有些忧心忡忡道:“如果父皇心意已决呢?”
杨荣道:“圣心虽然重要,但有一个问题我想会有人提醒皇上。如果要立燕王,那么又把晋王和秦王置于何地呢?皇上不会不注意这个问题。而且太子仁厚,对于朝廷的民意还是有很大影响力。”
一番话,让朱植如梦初醒,好的谋士就是能通过简单的情报以及相互之间的关联,寻找到情报背后的真实意图。问题是,在没有特定的情报来源的情况下,杨荣是怎么能得出这些分析的?看来自己得把情报让杨荣过目,对了,不如让他替自己看情报吧。
朱植道:“不瞒勉仁,太子将一个情报网交与植统领,日后所有情报就请勉仁先过目吧。”说着就把桌上一叠情报放到杨荣面前。
杨荣不忙接招,反而平淡地问道:“殿下为何对荣如此信任?”
说信任,朱植并不是完全,至少在刚才对策之前是这样。朱植挠挠头,一脸无辜的样子,道:“虽然植没什么学问,但至少知道疑人不用的道理,如果不能信任勉仁,那什么吾之子房之类的话不成了虚伪之言了吗?植乃一粗人,正需要勉仁辅佐。”
在这个世界中感到孤立无援的朱植,实际上别无选择。再者,今日将所有机密都跟杨荣说了,已经把他绑到自己的战车上。除了殚精竭虑辅助自己成功之外,杨荣自己也别无选择。两个无从选择的人。
正在此时,有人敲门。朱植恼了,怒道:“不是吩咐了谁也不许打扰吗?”
门外响起了小陈子的声音:“王爷速速进宫,太子病危。”朱植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与杨荣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不搭话,匆匆推门而出。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三章 懿文太子(3)
初夏的宫殿掩映在绿树婆娑之中,知了已经早早地开始了鸣叫,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爬树去粘那只早熟的知了,一个中年太监在树下催促着:“快让它住嘴,别吵了太子殿下。”
当朱植进入东宫的时候,已经感觉到一阵异样的气氛,太监宫女匆忙来往,每个人面露忧色。等走近太子寝宫,之间院子里跪着一些东宫的官员。可怜这些人,从洪武初年开始就侍奉太子,都想着有朝一日太子临朝,这些从龙旧臣都可以飞黄腾达了。可惜多年的侍奉看来是得不到回报了。
朱植不及细想,匆匆推门而进,只见外间跪着几个太子的妃子,还有跪着几个兄弟,这些大多是未成年还住在宫里的。朱植看见别人在外面跪着,自己也不好进去,也跟着呆在外面。只由一名太监进去通报。
刚呆了一会,外面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哥啊,你四弟来啦。”
话音未落,朱棣已经冲进屋内,看见黑压压一片人,朱棣连忙跪倒,鼻子抽搐了两下,抹了抹眼睛,竟然哭了起来。朱棣声音本来就洪亮,这一哭倒是情真意切。周围的人受到了感染,也有不少跟着哭。
这时刚才那名太监出来传旨:“皇上口谕,传辽王朱植进内,其他人等一律不准喧哗,太子需要静养。”大家都知道朱植和太子关系很好,也没其他话说。
朱植起身,进入内屋,只见皇帝老子朱元璋正坐在床前,神情焦急地看着床上。太子妃吕氏站在皇帝身边,不时用手帕抹抹眼中泪水。朱允炆带着几个弟弟跪在床下,已经哭成泪人。
朱植一进来,立刻也扑倒在地,这会得拿出点演技来了,不过来只早有准备,他往手上抹了点辣椒,顺势往眼睛上一擦,没想到辣椒擦多了,那股辛辣一下子就把眼睛给迷住了。朱植心中暗骂了一下厨子,眼里的泪水呼一下就涌了出来,又轻声道:“哥哥,弟弟来了,你这是怎么了。”
朱元璋被朱植这么一哭,也带着老泪纵横起来。底下那些本不懂事的小王子们,也跟着哭起来,整个里屋也呜呜央央哭作一团。
这时床上的朱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朱元璋连忙凑了过去,把耳朵贴到朱标嘴边,随着朱标的耳语,朱元璋不时点着头应承着什么,也许这是太子对皇帝老子最后的话了。朱植竖起耳朵想偷听,可是周围哭声一片,太子的话一句也听不到。
太子说完,朱元璋招来一个太监,让把太子扶起来,太子总算勉强半坐起来。朱植才看到太子,只见他脸色蜡黄,气息柔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哆嗦着手摸着跪在床边的朱允炆的脑袋,眼里慈父之情溢于言表:“儿啊,父亲要走了,要好好侍奉皇爷爷……” 允炆连忙捣蒜般磕头。
朱标好不容易说完这段话,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无神的双眼突然转过来紧紧盯着朱植。朱植“泪眼婆娑”看着朱标的眼睛,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让自己记着临终托孤之事啊。人之将死,就让他放心去吧,朱植微微地点点头。心里却暗想,幸亏自己已经明白太子“真实”的意图,这个太子演技可真好啊,如果不是早有杨荣给自己分析,现在在那诚挚的眼光中,自己还不连殉葬的心都有啊。靠,古人太狡猾啦。
见自己点头,朱标仿佛松了一口气,眼睛逐渐黯淡下来,无比眷恋地倒在了床上。手还抓着儿子,终不肯放。
众人这才突然意识到这个事实,徐徐退出房间,一起跪在外间。朱植哭着哭着,偷眼看了看在旁边的朱棣,只见他不停拿手擦眼,一擦过就流眼泪,敢情他和自己一样也是在手上抹了催泪剂啊。
这时,整个皇宫都陷入哀号之中,王妃吕氏当时就昏了过去,朱元璋也抱着孙子朱允炆老泪纵横。
其实朱植有时候也挺理解这位皇帝的,少年丧母,中年丧妻,老年丧子。人生中最痛苦的三件事情,他全占了。而且马皇后和朱标的死对他的打击最大。众所周知,马皇后是朱元璋身边惟一可以劝说他的人。他们两人的死让他觉得格外孤独,这种孤独也增加了他对下面官员将军们的不信任。太子薨后一年,他就对蓝玉下手了,又牵扯出一万多人。这绝对和太子的死有直接关系,蓝玉与太子关系很好,如果太子不死,朱元璋未必会动到他。当他觉得自己的孙子没有力量制约这些骄横的武将时,他除了杀人,想不出任何办法。
这是中国古代集权统治者的悲哀,用权力剥夺别人生命来证明自己的正确,用屠刀让这个世界围绕着自己的意志。权力的终极力量最终是对自己的反噬,也许这就是靖难的起因。说到底,朱元璋的做法寒了自己手下官员们的心,民心向背已经决定了以一国制一隅而失败的悲剧。
洪武二十五年,四月十八,太子薨于东宫。帝恸哭。礼官议期丧,请以日易。及当除服,帝不忍。礼官请之,始释服视朝。八月庚申祔葬孝陵东,谥曰懿文。
六月,与皇家关系密切的云南王沐英,闻皇太子薨,哭极哀。初,高皇后崩,英哭至呕血。至是感疾,卒于镇,年四十八。归葬京师,追封黔宁王,谥昭靖,配享太庙。
大明帝国连续两位重量级人物在先后两个月中驾鹤西去,让整个朝廷震荡很大,特别是朱棣在朝更让这种空气增加了些特殊的味道。太子下葬三天后,礼部给事中赵铎上本,请皇帝立储,早安国本。朱元璋按下奏本留中不发,也就是既不同意,又不反对的意思。两日后,朱棣被招入宫中,对奏两个时辰之久。这两件事仿佛风向标一样,朝野上下立刻议论纷纷,许多人都猜测,朱元璋是不是准备立朱棣为太子了。
面对这些情报,朱植只觉纳闷,谓杨荣道:“父皇这么做会是什么意思呢?父皇和四哥是密谈的,情报帮不上忙了。勉仁,你怎么看?”
杨荣反问道:“殿下觉得这赵铎是谁的人?”
朱植道:“莫非是太子的人?”
杨荣道:“荣在想,假如我是燕王,怎样部署对自己最有利。首先,我不会在这个时候提出立国本的事,因为此时皇上正在悲痛之中,提起这事只会对皇孙有利。那么我会把立国本一事推得越迟越好。所以此人必不是燕王的人。其次,此人也不是皇帝的人,如果皇上想立燕王,大可以雷霆万钧之势,不容大家反对直接搬御旨下来,到时候太子已立,下面的反对力量也就没有办法。皇上不可能先让人跳出来,再给出一个立燕王的信号。这不是让太子的人有了时间周旋吗?”
朱植道:“那么这是否说,父皇还有顾虑?”
杨荣道:“对,皇上想把意思摆在明面上,试探大臣的口风,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支持燕王。毕竟,江山还是需要得民心者担当。不过从现在的情况看,皇上还没有决定。情报有言,前日皇孙的一篇关于礼法的策论还得到了皇上的称赞。所以王爷一定要按兵不动,仔细观察朝中几个大佬的行动,刘三吾、杨靖等人言行尤为重要。眼下之计以不变应万变,请王爷斟酌。”
朱植低头不语,那天在皇宫里与朱元璋的谈话中,朱元璋明显是向着太子的。难道,朱元璋真的用了自己的意见,让那些燕王党的人都跳出来?反正目前形势异常复杂。连杨荣也分析不出所以然来。
事情发展的非常迅速,在朱棣被招入宫三天后,刑部主事张旭上本,请立储定国本的同时,还称燕王英明神武,仁孝双全,宜立储君。朱元璋的作法同样是按下奏本,引而不发。在朝廷政治中,皇帝留中不发的奏折,很大程度表示皇帝并不反对,只是皇帝觉得时机未到而已,否则早就被打回遭到贬斥了。由此看,事情似乎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了。
朱植有些着急了,难道历史由于自己的进入发生了偏转吗?眼前的情况非常不对,居然已经有人跳出来保奏燕王了。
朱植赶紧找杨荣问道:“勉仁,这次似乎不对了,父皇看来是要立四哥了。”
不料,这次杨荣倒显得轻松了不少,笑道:“皇孙无忧矣。”
朱植更莫名其妙了:“先召见四哥,再把保荐他的奏本留中,可能只等着下面的大臣们蜂拥而上了。”
杨荣诡秘地一笑,道“殿下,正因为皇上心里无法取舍,所以才留中。但照荣所见,这个张旭根本不是燕党的人,最有可能的是太子生前计策,安排好的先派出一个马前卒冲出来,将燕王放到火盆上。更能引诱朝中一个个燕王党羽纷纷跳出,然后让一众重量级的大佬出面,抵定乾坤。此计可谓一箭双雕,不信殿下可着人打探一下,这张旭是何许人也。荣敢打包票,此人必定是太子党的人,就算言立储之事也不会有祸及身,就算降罪,自然有人会出来保他。不出三日,太子方面的伏笔就要显露了。”
朱植听了半晌,又被惊出一身冷汗,看来古代政治的巧妙可不是自己一个现代人能随便玩得动的。杨荣又道:“不过,如果有道衍在,这条计策就不会行得通。但此计另一用处就是,假如燕王幕僚看通这层,必只能隐而不发。皇上自然会在太子系大佬的推动下封皇孙为储君。所以这个计策,让燕王党上奏推燕王不是,按兵不动也不是,最终只能动弹不得。太子好计策,所以照现在这么看,殿下可能根本不需要出手。皇孙大事可定。”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三章 懿文太子(4)
杨荣好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一样,他的预料很快应验了。张旭的奏折让朝堂一片哗然,第三天,以工部侍郎练子宁,礼部侍郎黄魁,御史景清为首的十三位大臣分别上奏本,所有奏本叙述的都是一个主题——嫡长之制不可废,皇孙朱允炆恭悯仁善,生性纯孝,宜立皇太孙。
这十三份奏本一上,朝廷中的风向立刻全部逆转,因为这十三人大多是朝廷里中青年的中坚力量。特别以练子宁、景清为首的年轻一辈能臣,他们是帝国未来的权力中枢。朱元璋无论如何不能不看这些人的面子。
但没有想到的是,朱元璋居然发了火,他大斥这十三人为朋党:昔日终宋一朝,国事为朋党之争所废。朋党者,朝廷之所嫉也。今日汝等十三人公然勾结,欲试朕之法乎?朱元璋当即下令上书为首者练子宁、黄魁、景清三人下刑部大狱。
在朱元璋时期,杀个文臣可是随便的事。原本以为这一行为,立刻让大家有所顾忌了。但没有想到,更大规模的上书开始了。以刑部尚书杨靖、户部尚书赵勉为首的二十三名大臣也或保练子宁等三人,或请立皇太孙,纷纷递本上奏,有的时候古代读书人那股子拧劲很值得尊敬。在立储的问题上,这些大臣们仿佛都铁了心不要命了。
整个南京城已经是山雨欲来,连朱植都为自己那大侄子捏着一把汗,他生怕自己的来到让历史在原来的轨迹上产生着变化。而且最要命的是,自己已经和朱棣势不两立了,如果不能保大侄子上位,那么以后起兵造反的分分钟变成了自己!可是尽管自己着急,但京城里的风头好象跟自己无关似的,一无势力,二没之藩的王爷根本不受人重视,所以也从来没有人会跑来找他联络。但从“无间”发回情报显示,朝中大臣们的确私下进行了多方面的联络。联络的内容不用说都知道是什么?
杨荣这几天却显得格外轻松,每天不是在房中看书,就是跑到醉春楼欣赏落日,颇有点泰山崩于前不变色的味道。
朱植虽然也有上本奏对的权利,但他是丝毫不敢使用,万一用了,别人就会觉得他有争夺太子之心了。朱植好几次欲找他商量,都被杨荣好生劝阻,一直告诉他,时候未到,他自有安排。也不知道杨荣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
滔滔群情下,严酷如朱元璋者也无法等闲视之,大家不是贪污,不是谋逆,任他再严酷也不能因为言国本的社稷大计,就把这么多人都抓走了吧?又过了几天,朱元璋终于颁诏,于八月十九日在东阁门召见群臣议国本之事,立储已经到了刺刀见红的时刻。
十八日夜,从醉春楼喝完酒回来的杨荣,才将一张纸条交到朱植手中道:“杨靖乃吾师,可将此交之,师自会行事,不过殿下千万别说这是杨荣的主意。其他的殿下可把心放下,静候佳音吧。”
朱植打开纸条,只见一行清秀的小楷写在上面:“易储者,所以贻一世之安;不易者,所以安万世之法。”朱植到了这时才心情稳定,呵呵,杨荣这人看来有点真本事,一句话已经将眼前的政治僵局打开。朱植立刻用锦盒将纸条密封好,谴小陈子将这张字条连夜送到杨靖府上,并一再叮嘱,务必交与杨尚书本人。说话间,他又把小陈子拉回来,让他找一个陌生面孔的下人去做。这个时候更不能让人抓住了把柄。
这一夜,朱植失眠,来到大明之后第一个岔路口出现在自己面前。
“帝曰:太子薨,皇孙少不更事,国需贤才,今视燕王有才行,欲立为太子,诸爱卿以为如何?
翰林学士刘三吾对曰:立燕王,置秦、晋二王于何地?且皇孙年长,聪敏仁孝,可继大统。
帝须臾无言,又曰:惜燕王之才,不忍弃。
刑部尚书杨靖奏对:易储者,所以贻一世之安;不易者,所以安万世之法。陛下忘隋炀帝事乎?
阶下三十五位官员一同拜倒,口呼请立皇孙为皇太孙,以定国本。
帝长叹,无以对。”
扰攘一时的易储风波就在东阁门君臣交锋中平息了。中国历史到明朝为止,君权最集中的朱洪武也在文官集团的重重压力下,被迫屈服。
杨荣把情报送给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脸上洋溢着一种胜利的满足。他把情报放下,默不作声地走了出去。对于他来说这是一种了不起的胜利,年轻人还不懂得掩饰锋芒,此时在他心中一定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功感,一个八品的王府小吏居然在定国本这样的大事中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任何人都会飘飘然。
拿着东阁奏对的情报,朱植无言以对,朝堂之上的对奏一定不像情报中描述的那么简单。有消息说,从宫里出来时,户部尚书赵勉乌纱玉碎,额头出血,显然是数度磕头所致。文官集团在政治的高压下誓不低头,死保皇孙,让朱植看到了文官集团的强大力量。
本来作为皇帝的朱元璋知道自己皇孙身上的弱点,认为他不能治理这个帝国,想为帝国寻找一个更好的继承人。但在中国千年的礼法制度面前,朱元璋也被迫屈从于礼法的固执。也许朱元璋真正感到无能为力的是这个文官集团的力量,虽然经过胡惟庸案以及空印案等的大肆杀伐,朝中的文臣几乎全部换了一遍。但这些文官在关键问题上还是如此执拗地坚持己见。朱元璋并不希望朱棣继承社稷之后要面对整个反对他的文官集团。
如果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朱植也承认燕王是最适合继承帝位的人,果敢,勇武,有肚量,有手段,精力过人,而且通文学,搞《永乐大典》;晓地理,搞郑和下西洋。也算是古往今来数得上的名君了。当然他身上也少不了老朱家残暴的缺点,即位后,杀他侄子的官一点不手软。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有作为的人,却在封建礼法中不能成为皇位的继承人,只能用极端手段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而后做了皇帝的侄子又不相信自己的叔叔,最终双方都仿佛被迫无奈地进入到一场内战当中。
这种被迫是一个制度死结,封建礼法为这个帝国挑选的当家者是随机形成的,基本上是一种人类延续后代的自然法则,而不是择优录取的精英制度,是一个制度下的悲剧。
正是因为朱家的帝国一直遵循这样的制度,在然选择中,才出现了各种各样的“专家”,其中有军事空想家朱厚照,江湖化学家朱翊钧,木匠朱由校。这些人都非常无奈地走上了皇位,也因为自身才能上的缺陷,迫使他们的帝国因为这些缺陷逐渐走向没落。
不过这个最后一个由汉人统治的帝国,也有着很特殊的地方,就是由它头四个领导者,实际上是三个历史上比较能干的皇帝,即位仅一年的仁宗不应该算,他们建立起一个强大的文官集团。
今日白天是一次典型的皇帝与文官集团的交锋,最后以后者的胜利而告终。在今后这个帝国的岁月中还有许多这样的事情发生,文官集团有胜有负。是胜是负倒不需要细究,关键是这个文官集团实际上掌管着这个帝国。
在某些时候,正是那些迂腐但又虔诚无比的读书人的气节,多次在关键时候拯救这个王朝,这些人中有于谦,有张居正,有王守仁。虽然这些人无法超越他们的时代,但正是这个守旧,刻板,坚持信念的文官集团,在那么多无能皇帝当权的情况下,还让这个帝国国祚延续了277年,一句话,真不容易。
朱植不禁拿文官集团和后世的君主立宪比较,实际上明朝的文官集团除了产生方式不同之外,它的运行几乎可以不受皇权的左右。而对于皇帝来说,许多事都不能随便如自己所想行事,比如嘉靖皇帝要追封自己的父亲为皇帝,入享祖庙,就经历了和文官集团长达十数年的大礼之争,期间好几位内阁首辅坚决不退让,都以辞职作为抵抗。这种气节让人瞠目结舌。
其实朱植也清楚,这个文官集团最坚持,最不要命的就是这些所谓的封建礼教,比如争大礼,议国本的时候。而对于国家富强,国计民生等业务,这个看似很强大的文官集团又懦弱到可恨的程度。他们可以撺掇皇帝把坚持变法的张居正一撸到底,也可以任由魏忠贤这样的阉人篡取到最大的权力。
显然想改变这种权力结构,不从这代读书人的思想根子着手是不行的,他们对于封建礼教的捍卫甚至强于对皇帝的忠诚。这才是这些人为什么敢于在朱元璋那里拼命死谏的原因。
不过在现实之中,朱植不希望皇孙当储君的历史事件有任何改变,毕竟这对于他一个来自后世的人性命悠关。现在关系到朱植未来第一个三岔路口终于没有发生偏转,始终回到了正常的轨迹中。
难道历史上真的发生过官员们与朱元璋为国本一事争执不下的局面吗?为什么历史书并没有提过。现在历史没有偏离原来的轨道,这一事实让朱植至少还有了几年时间来适应这个自己非常陌生的朝代。
朱植感到惊讶的是,如此小小的插曲造成严重的不自信。是啊,对于他来说,能在此立足的信心不就是来源于对历史的熟悉,可以预测到历史的脉络。一旦历史发生偏差,或者出现自己不熟悉的情况,自己就慌了阵脚。朱植暗自咒骂着自己的懦弱和慌乱,在未来的岁月中他必须克服对陌生世界的恐惧,以及树立对历史的信心。处变不惊才是一个成大事者必须的素质,在对自己的叮嘱中,朱植昏昏睡去。
八月间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一个牵连进“胡惟庸案”里的镇抚使招出了靖宁侯叶升,下锦衣卫诏狱。这事在大家看来不过是胡案的余波而已,并没有多大注意,就连朱植本人也漏过了这条情报。
九月初十,雨,万事皆宜,利在东北。皇孙朱允炆被立为皇太孙,在京所有官员王公参加册封大典。
朱植穿上与自己封王时一样的行头,再度进入皇宫参加自己侄子的备储大典。这已经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三次参加皇家仪式了,上一次是自己的“哥哥”朱标的葬礼。
朱允炆在孝服外面罩着一件储君的龙袍,他瘦小的身子在时下时停的梅雨中隐约出现,又重复着乐起乐停,没完没了的跪拜。
作为亲王,诸王子等都站在文华殿陛上,等候着参拜新任皇储。朱植偷眼瞟了瞟自己的四哥,经历了人生一大挫折的他站在众人中依然如此神采奕奕,偶尔跟身边的人咬两句耳朵。两人的眼神迅速碰上一下,又迅速游离。朱植一直保持着一种轻微的笑容,在别人看起来是一种开心的微笑,可在燕王眼里就是一种胜利者的笑容。燕王看在眼里,回报的是一种怨恨的眼神。难道,他知道了杨靖的奏对是出于杨荣的主意?
就在皇太孙册封后第三天,燕王以边地事急为由辞归北平。京城紧张了几个月的换嫡风云终于以他的离开落幕。
帝国重新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该上朝的上朝,该贪污的贪污,各安天命。投入一池春水中的石头消失了,涟漪四散,迅速没有了动静。练子宁、黄魁、景清三人被赦,贬回原籍。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三章 懿文太子(5)
“前日练侍郎他们几人被贬回原籍,只有两个人去送,知道是谁吗?” 京城鹤鸣楼上,两位文士模样的人,边喝边聊,蓝衣文士问道。
旁边那位青衣文士道:“谁啊,别卖关子!”
“辽王还有王府记善杨荣!” 蓝衣文士道,“真没想到啊,整个京城如此多的官员,无人问津,居然是一个藩王去送,世态炎凉到这个程度。”
青衣文士道:“唉,没想到辽王胆子这么大。”
蓝衣文士道:“什么叫胆子大,这叫义气,懂吗?谁都知道练侍郎,黄侍郎,景御史三人是为了什么被贬的。那还不是因为上书谏阻皇上易储吗?”
青衣文士道:“是啊,皇上喜欢燕王,想封其为太子,可是谁知道有练侍郎他们出来力争国本。听说那天在东阁门内众位诤臣跟皇上死谏,幸亏皇上是个明君,最终还是立了皇太孙。那为什么要把练侍郎他们逐出朝廷呢?”
蓝衣文士小声道:“这你就不懂了,毕竟皇上喜欢燕王,练侍郎他们抚了龙之逆鳞,皇上当时还指其为朋党。只是见他们一心为公,皇上才压着火,可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不把他们逐出,皇上颜面何在。所以满城文武竟然没有一个敢去送行。”
青衣文士道:“那辽王怎么就敢去呢?”
蓝衣文士道:“要不怎么叫义王呢,辽王生性洒脱,重义气。大家都知道,辽王和太子从小交好,这练侍郎保了皇孙而遭贬。你想,辽王那脾气肯定得去送。真是路遥知马力,患难见真情。”说着蓝衣文士不禁竖起了大拇指。
青衣文士道一脸敬仰的神情:“这就叫太子待之以礼,辽王还之以忠。这一礼一忠真是当朝美谈啊。”
练子宁、黄魁、景清三人出行那天,朱植特地赶到南城外十里长亭送行。可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举动在整个京城乃至全国儒林中掀起了怎样一股热潮。朝廷中无论文臣武将都为这一行为竖起了大拇指。
正所谓无心插柳柳成荫,朱植最初的想法其实单纯得不能再单纯了,大清早跑过去,不过只想见见练子宁等三人而已,绝对没有那么多想法。
比如说练子宁吧,在科举策对时,就敢指着朱洪武的鼻子骂:天下有才能的人是有限的,不能动不动就杀人脑袋。谁知道朱元璋反而觉得此人心地仁善,特地给了他榜眼的荣耀。后来成了建文朝的死忠分子,在李景隆兵败之时,他力主杀此人以治其丧师之罪。等到燕王当了皇帝,把他抓到御前,练子宁倔着脑袋骂骂咧咧,最后被千刀磔死,诛了九族。
这景清更是个牛比角色,作为洪武中的进士,先被洪武贬再被建文送往燕王处当了御史大夫。这人牛啊,一直等到燕王进了京城,大肆屠戮建文旧辰的时候才动手,胸怀凶器,想刺杀朱棣。谁知道被朱棣看出端倪,命武士搜身搜出了家伙。这人还大叫:“老子就是要杀你为故主报仇。” 朱棣大怒,不但剐了他,诛九族,还创造性地灭了他乡亲乡里,搞出了个臭名昭著的“瓜蔓抄”,所有跟景清有关系的人几乎都被杀光了。当年朱植看到这个事迹时还想,景清是不是打入燕王内部的间谍啊,看着事不成,最后想使刺杀的手段。
那个黄魁也是在靖难后被燕王杀了的大臣。这三人看来命运是早有安排,从来都是太子一党的死忠分子,朱植对此三人根本没有招揽之心。
本来朱植以为,作为三个因为保护太子后代而被贬的官员,一定会得到同僚的爱戴,那么送行的人也一定会很多。朱植不过想混在人群中看看这位历史上有铮名的练子宁、景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
那天早上,朱植带着杨荣匆匆赶到十里长亭的时候,亭中只有三个士大夫模样的人正喝着酒。朱植傻乎乎的谁也不认识,还以为自己来晚了,人已经给送走了,留下几个大臣喝酒。
朱植连忙上前拱手问道:“请问诸位,练子宁、黄魁、景清三位大人来了吗?还是已经被送走了?”
一位三十多岁瘦削精干的人抬起头问道:“阁下是哪位?”旁边一黑脸同样是三十多岁的人拉拉同伴衣袖小声道:“我看着怎么像辽王?”
朱植见被人看出来,只得道:“正是在下,不知道几位是?”
只见三人一同起身,在亭前排成一排,一同跪下就拜,精瘦之人道:“草民练子宁,”黑脸人道:“草民景清,”还有一位略胖中年人道:“草民黄魁。”“拜见辽王殿下。”
朱植这会真的傻了,怎么,怎么就是这三人啊,其他人呢?怎么没别人来送行啊,他窃窃地道:“三位快快请起,其他送行的大人都走了?”
三人站起来,练子宁一脸凄凉道:“哪里有其他大人。我等三人都是被贬为民的人,怎么还会有人来送?没想到,殿下,居然还能来?”
朱植听了这话,心里甭提多后悔了。我靠,我狂靠,还以为京城里的大臣们都会来给三位死谏的大臣送行。谁知道大家都成了缩头乌龟!!
本来杨荣得知朱植的打算并不是没有劝阻过,只是朱植说远远看一眼,杨荣也就由他去了。可现在,朱植却成了十里相送的孤家寡人。
朱植这个后悔啊,真想立刻回城。但事到如今,打死也不能表现出后悔啊,他只得挺着脖子道:“这是什么话,三位大人是为了朝廷社稷被贬的,岂能无人相送。我朱植没读过什么书,但懂得士为知己者死的道理。多亏诸位了,我,我这是替九泉之下的太子感谢各位。”说着,朱植对几人作了一揖。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连自己都激动得不得了。
那黑脸景清几乎立马给感动得流出眼泪,他连忙再度跪下道:“辽王!今日景清见识到我大明之义王,可死而瞑目。”
他这么一说,其他两人也一同跪下,练子宁正色道:“辽王说的哪里话,太子仁德,我等虽九死不能报万一。今日容辽王十里相送,子宁愧受。”
黄魁道:“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请受魁一拜。”说着一头磕在地上。
朱植赶紧把三人一一扶起,道:“三位皆我大明铮臣,如果我朱植不来,岂非说朝廷怠慢了忠心吗?不过三位放心,皇上也是气在一时,过些日子,必能体会三位之心,重招入朝的。这位是本府纪善杨荣。”杨荣这才走过来和三人见礼。
练子宁向朱植道:“日后,皇太孙还靠殿下多多扶持。”
朱植大义凛然道:“这个自然,太子从小看顾植,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有我朱植一天,自当保护太孙周全。”
三人又是一揖到地,同声道:“殿下高风,草民感激不尽,他日殿下有事,只管说话,我等定当效力。”
朱植觉得此番总算也没白来,至少收买了三位大臣之心,赶紧拿起一杯酒道:“三位,我代不方便相送的大臣敬诸位。朝中大人们的苦处也请诸位多多担待。”说着一饮而尽。三人此时已经是感激涕零了,一同举杯。
朱植又道:“时候不早,几位启程吧。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太多,这里是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诸位笑纳”说着从兜里掏出了几锭银子。连这银子也不是自己提早准备的,所以只有一锭十两的样子。三人哪里肯收,赶紧推让。好在杨荣在旁劝了两句,三人才收下。
望着练子宁等三人逐渐远去的身影,朱植心里那个不是滋味。来到明朝后,自己最怕的就是过去张扬,被朱元璋盯上。谁知道这回可好,自己倒冒冒失失地跑来送行,居然还是一个人。我靠,到哪里显威风不好,非要当着出头鸟。他日给老子知道了,自己还不立马失宠啊。
朱植正哭丧着脸想跟杨荣检讨两句,没想到,杨荣突然跪了下来,一脸真诚道:“殿下,荣今日也见识了我大明义王之风采,高风亮节,礼贤下士,请受荣一拜。”说着也磕了个头。天啊,这都哪跟哪啊。
许多年以后,杨荣才跟朱植说了心里话,自从进府之后,虽然觉得朱植一直对自己言听计从,颇感知遇之恩。但一直到了朱植孤身送三臣的时候,杨荣才深感朱植身上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气势,彻底为之心悦诚服,从此之后杨荣终于下定决心誓死跟随朱植,生死同舟。
此乃后话,此时朱植哪里想得到这些,但自己也不是傻子,心里的担心现在怎么着也不方便讲出来啦,真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朱植再富于想象力也想象不出,自己今日的举动成为京城乃至全国儒林的美谈。朝廷上下官员无不打心眼里佩服这个王爷。大家都以为,辽王和太子交好,而这三位大臣为了保太孙而被贬,辽王这种行为就是为了太子来感谢的。在明朝那种政治高压下,可能只有辽王这样义字当头的人才能做得出这种不惜冒犯天颜之事。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种古之遗风,让每个知道的人为之肃然起敬。
果然没过两天,这事就传到了朱元璋的耳朵里,朱元璋立马把朱植招入宫中,这回朱植真正知道什么叫雷霆震怒了。
老朱的黑脸此时已经气得变成了酱紫色,几根稀疏的胡须,恨不得直了起来。朱植跪在地上,感受着天威,伴随着的还有朱元璋的唾沫星子:“你,你,你这个不肖的东西,你是拿朕去收买人心吗?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朱元璋在书房里快速地来回踱步。
当听到朱元璋召见自己的时候,朱植已经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是啊,谁让自己傻乎乎地逞了回义气呢。此时他也顾不得脸上的唾沫,挺直脑袋跪着,靠,大不了掉脑袋。不过朱植心里觉得还有点希望,至少朱元璋是把自己叫到跟前痛骂,没有直接把自己扔进大狱。
朱元璋憋着气红了的脸停在他面前道:“说,这些人联名上奏,是不是你指使的。”
朱植想到,这会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自己又没在背后搞过阴谋诡计,何必心虚呢,干脆有什么说什么:“没有,儿臣从来没有指使过谁上奏。”
朱元璋道:“没有?!胡说,那你怎么敢去送他们三个,是不是唇亡齿寒啊,是不是因为被朕贬了他们,你不服气啊!”
朱植跪得直直地道:“没有,父皇,他们三人是为了江山社稷被贬的,儿臣不过送三个忠臣而已。”
朱元璋道:“忠臣,是,他们是忠臣,那朕就是好歹不分的大昏君了!你呢,你就是沽名钓誉的大奸臣!”
朱植道:“父皇息怒,今儿儿子就说实话吧,反正儿子是你生的,这命也是你的,你要拿就拿去。太子临终之时的确嘱咐过儿子照顾太孙,儿臣知道受人之恩,当涌泉相报。但父皇说过不要儿子理这些事,儿臣也谨遵皇命。后来三位大臣为了太孙惹怒了父皇被贬,儿子去送,就是代太子去谢谢他们。国有铮臣,才是我大明之幸。我可怜的哥哥啊,呜……”想想自己莫名其妙背黑锅,也的确挺委屈的,朱植不禁嚎啕大哭起来,。
朱元璋看着朱植满面的泪水,不像是假造出来的,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朱元璋的愤怒主要因为两条,一个就是自己贬走的人,你去送行不就是打自己这张老脸吗?二是担心这个儿子利用这点来收买人心。
没想到,此时朱植说得情深意切,一点私心也看不到。朱元璋知道自己这个莽撞的十五儿和太子关系不错,也知道太子临终前一定嘱托他照顾皇孙。没想到,这个儿子居然这么耿直,敢冒失宠的危险去送三位冒死上谏的大臣。
按道理说,自己已经指责三人为朋党,朝中大臣见保住了皇太孙,也都不在他们三人的问题上纠缠,在这个时候谁都怕和三人挂上关系,所以才没有一个人去送行。但自己这个儿子偏偏在这个时候送行,他可是冒着失宠的危险,如果仅仅是为了收买人心,这个赌注下得也太大了,而且也真是没有必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啊。此时朱元璋反而冷静下来,走到案子后面坐下,任由朱植在哭。
但朱元璋偏偏没有想到,朱植的确心中没鬼,一切事情就那么巧合而已,所以他才能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哭了一会,见朱元璋不再说话,朱植便收了哭声,看来自己这么赌是赌对了。他抽噎着道:“父皇,儿臣真的没想过这样做会让父皇震怒。请父皇治罪。”说着磕了个头。
朱元璋想通了一些关节,气也消了一些,道:“朕也跟你说句实话吧,没错,朕的确想过让你四哥当太子。可是思前想后,还是觉得需要定下嫡长继承的制度,否则日后有生变之虞。而练子宁他们三个,朕觉得都是忠心不二的臣子,贬走他们是不想他们在朝廷中染了坏毛病,得给允炆留几个能用的人啊。你可明白?”
朱植听到这,心里终于松了口气,这才真正是朱元璋的想法,可是我去送送你对着我发的哪门子脾气啊。
其实朱植不知道,朱元璋在文官集团面前吃了瘪,一直以为有什么人在暗中撺掇着文官们跟自己作对,但着锦衣卫调查,又没查出个缘由来,这些天心里本就窝火。没想到朱植这傻小子偏偏在这个时候蹦出来,去送撸了虎须的三个大臣。
早先,朱元璋一下子没把事情想明白,所以把火头烧到了朱植头上。但老朱是何得人物,只要冷静下来稍微把前因后果串联一下,立马把事情想明白,火气也就消了。还觉得自己这个十五儿当真是个讲义气的王爷,当然朱植这种行为算是不给自己面子,但这话又如何能对他说得出口?
朱元璋又道:“起来吧,大男人家,哭哭啼啼干什么。”
朱植擦着脸上的泪站了起来,道:“儿臣只是,只是想起太子哥哥悲从心起而已。”
朱元璋道:“你哥哥为人比你要好不知道多少倍。他虽然薨了,可你看朝中有多少人为了他死保允炆?唉。你呢,就跟愣头青似的,什么事都把心掏出来,不小了,得有点城府。”
朱植点头答应着。
朱元璋此时的神情已经完全回复平常,道:“朕见你天性纯良,最怕你受小人挑唆,误入歧途,所以朝廷的事你千万不要插手,明白吗?”
朱植一脸诚恳道:“谨听父皇教诲。”
朱元璋道:“没事多考虑一下辽东的事,上次你说到的辽东对策,朕考虑了一下觉得有一定的道理。所以你抓紧时间拟一个本子拿到朝廷议一议。另外你也该找点人帮你处理公务了,可以草拟一份名单交给吏部。现在离你之藩也没有几天了,你多把心思放到这上面来。辽东自从哈纳出降了之后,一直是无主之地。你去了,要替朕抓住这一片江山。”
朱植想想道:“儿臣向父皇要一个人,不知道父皇舍不舍得?”
朱元璋道:“哦?你倒跟朕讲起价钱来了,说说是谁?”
朱植道:“铁铉。”
朱元璋抬眼道:“我儿好眼力啊,跟朕一出口就是能人。”
朱植道:“儿臣听说,铁铉刚正能断事,还萌父皇赐名曰‘鼎石’既然是父皇都看好的人,一定不会错,儿臣斗胆,府中长史一职空缺,请父皇割爱。”
朱元璋被朱植轻轻拍了一下,感到比较舒服,脸上也终于泛起了笑容,道:“好吧,不过事先说好了,就给你用五年,此人朕可有大用。”
朱植心想,五年,五年之后你老人家都翘辫子了,哪里还有空管我要人,连忙跪倒谢恩:“谢父皇恩典。”
朱植从宫里出来,只感觉到背脊梁上又是汗津津的感觉,这一关自己总算是熬了过去。看来日后自己一定要更加小心,京城之中,自己又是藩王,一举一动都有着特殊的意义。不过通过这次事件,朱植得到这样一个启示,看来前身是一个行侠仗义的王爷,其实原来那个世界里,唐梓也是一豪爽之人,平时同学朋友请他帮个忙,借个钱什么的,唐梓无不应承。现在算起来,还有几千的外债。身前身后这两人脾气还挺合得来,看来日后自己可多利用这个元素,义字当头为一些行为打掩护。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四章 且听风吟(1)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南京的秋天如此地迷人,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就连落叶都那么可爱。走出宫门的朱植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轻松,虽然遭受了朱元璋一通狠骂,但易储风波终于落下帷幕了。自己担心的蝴蝶效应终于没有发生,历史还在原来的轨道上运行着。
到了这时,朱植才感到真正适应了这个时代。毕竟一个现代人回到过去,万事陌生,所以朱植对一切都是小心翼翼的。特别是历史进程,这是他惟一可以依靠的法宝,有的时候,他的确很担心会发生变化。现在好了,大方向没变,但小方向却朝着好的方向变化。
本来今日朱植只是想着尝试一下向朱元璋提出要铁铉,行不行都无所谓。谁知道,老朱那么轻松就把铁猛人划到了自己帐下。谁说穿越回去招揽人困难啊,现在看怎么都这么容易呢?早知道如此自己刚才就把“养士三十年,惟得一卓敬”的卓帅哥稍上了。
朱植总结起来,回到一个时代最困难的除了要克服陌生环境之外,就是如何获得自己的力量。朱植前两个月还在为身边缺乏辅佐的人头疼,现在武有楚智,文有杨荣,而且铁铉也将进入自己阵营,朱植觉得自己运气还不错,至少幕府已经初见规模了。
想来也是,自己都成了王爷了还要开府建衙,背后是国家的权力做后盾,只要不是很突出的人,还不是手到擒来啊。来吧,盛庸;来吧,陈质;来吧,卓敬!让人材的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想着想着,朱植禁笑出声来。旁边的小陈子道:“殿下,给皇上克了,还那么高兴啊。”
朱植一拍小陈子的脑袋:“你懂什么?你知道铁铉吗?”
小陈子摇摇头,你当然不知道,建文初,铁铉任山东参政,镇守济南。以数万残兵抗住朱棣的大军。而且此人颇有智谋,守济南时,诈降以骗朱棣孤身入城,计划差一点就成功。而且为了抵挡燕军的炮火,还把朱元璋的牌位放在济南城头,让朱棣着急着干瞪眼却不敢继续炮轰城楼。
而且铁铉是个铮铮的铁汉子,靖难之役朝廷的“抗燕三杰”中,盛庸和平安最后都降了朱棣,而且都不过苟且偷生了几年而已。只有铁铉一人为建文守节,到死也对朱棣骂骂咧咧。为自己主兵的人一定需要一个忠贞之士。
当然这些话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对小陈子说的,道:“走,去找小马王去。” 骑在马上的朱植特别想把心中的快乐与人分享,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两人来到军营一问,才知道小马王的母亲今天病了,他请假回家照看去了。朱植抓住一个小兵,让他带路去小马王的家。毕竟是朱植的救命恩人,人家娘病了,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小马王的家坐落在靠近定淮门边的一片平房中。朱植随即想到,一定是小马王的父亲获罪抄了家,所以一家人才沦落到这副田地。小马王平时从来不带朱植到家里坐,想必也是因为家境寒酸,不好意思让他来。小马王的家是很典型的小户人家,两间屋子,一个竹篱笆围个院子,里面走着两只鸡,看上去很有亲切感。
朱植打发小兵回去,留小陈子在门外,自己推门走了进去,走到院中,就听见正北的堂屋里有人在说话。
“儿啊,最近有你哥的信吗?”一位老妇道。
小马王回道:“有啊,前日才收到一封,今日来得匆忙没有来得及带来。哥哥在信里说他一切都好,还问母亲好。”
老妇道:“儿啊,莫要骗为娘,如果有你哥的信你早就来说了。也不知道威儿受不受得了那里的瘴气,唉,他这一走就是两年,叫为娘担心啊。”说着屋里嘤嘤地哭起来。
小马王道:“娘啊,别哭了,我哥走后你就这么老哭,所以才落着病的。我听说,最近要迁一批边地的军官,哥哥有功,兵部正在议呢。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了。”
妇人哭了一会又道:“你也是,年纪也不小了,也不知道娶个媳妇。”
小马王道:“娘,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啊,人家霍票姚说得好啊,孩儿也要学他封狼居胥。”
妇人幽幽道:“你别哄你娘了,咱家这境况,为娘的清楚,因为你爹的事遭了罪,谁家姑娘敢嫁到咱们门里。”
屋里又是半天没话说,隔半晌小马王才道:“娘,您安心养病,日后儿子努力杀敌,获得军功了就能恢复咱家的荣誉。”
妇人道:“你不是说过辽王封了广宁,明年就要就藩吗?要不你跟着殿下去广宁建功立业去。”
小马王道:“娘别担心这个,孩儿要照顾娘,哪儿也不去。”
妇人道:“傻孩子,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为娘怎能拉你后腿。殿下是厚道人,这么多年了一直待你这么好,如果不是他,可能连你也得贬到边地去了。殿下去那么远,兵凶战危的,你得跟着他,保护他,你得报恩啊?”
半晌,小马王才道:“娘……”说着好象抽泣起来。
站在院子里听着的朱植心里格外不是滋味,看来王家所有的希望都落在小马王身上了,自己一定要给这个莫逆之交一个富贵。朱植也不想进去打扰这娘俩,从身上取出一锭20两的银子悄悄放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悄悄退了出去。
朱植没有骑马,信步走在大街上。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出宫是的踌躇满志,反而觉得自己肩上担子重了不少。自己一来到这个时代,就琢磨着如何建立自己的势力,为日后的乱世积攒力量。可是自己根本没有想过,这些对历史毫不知情的人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他们只能被朱植一厢情愿地绑上战车,身家性命全部在朱植手中。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马王,楚智他们还好说,如果不是自己改变历史,他们迟早要倒在靖难的战场上,可像杨荣却是有可能成为宰相的人,现在他的命运却完全逆转了。
朱植看着日渐暗淡的天色,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从现在开始自己必须不断规避风险,不断获得胜利,跟着自己的这班弟兄才有美好的未来。下一步呢,自己又该从何动手?
朱植心中有事,就这么慢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一个招牌落入眼帘——集雅斋,了一眼原来是个古玩店。在原来的世界里,朱植是个古玩爱好者,什么陶瓷,古玉,古代兵器都是他收藏的对像。只是苦于没钱,所以他最多收些古瓷残片,或者一些普通的明清花片。来到了明朝后,自己家里也有许多陶瓷和玉器,一开始自己还着实兴奋好大一会,甚至抱着一个洪武官窑的青花压手杯睡觉。
朱植缓步走进了集雅斋,一位小伙计正坐在柜台里打盹。朱植也不支声,凑到柜台上随便瞄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好家伙,里面摆的几乎都是之前在国际拍卖图谱上才见得到的货色。要搁在以前肯定都不用上手就知道是高仿的A货,可是现在他知道这里高古那些不敢说,宋、辽金、元的东西个顶个都是真家伙。虽然这些日子,在家里也见了不少好东西。
小伙计也没有睡实,睁开眼就见到进了客人。眼前的人可不是一般二般的打扮,小伙计赶紧抹了把嘴招呼着:“客官,您喜欢什么器型的物件,我给您拿出来过过手?”
朱植“恩恩”地应着,头都顾不得抬地自顾看起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唐代的妇女头饰——步摇,顾名思义是插在头上随着女人的步态一步不摇的发簪一种。唐代的玉器因为国力的强盛而以选料精良著称,基本都是白玉以上级别的和田料,很少见青玉、碧玉等材质。这个步摇有女人半个巴掌大小,下面通常镶有金或者银质的金属锥,现在金属部分已经不见了,但那温润的白玉似乎一点都没受到沁染,依然那么光洁象天天被人摩挲过一样,上面的 图案则是典型的唐代牡丹与瑞草文饰,显得雍容而华丽。因为之前唐代的东西见的不多,所以朱植难免多看了两眼。
而朱植自己最喜欢的是流传不多的元玉,因为不同民族文化的关系,元玉有着不同于其他任何朝代的异族特色,例如最具盛名的“春水”玉和“秋山”玉。所谓“春水”玉就是以天鹅,海冬青等飞禽穿过花草的造型为主要特征的玉佩;而“秋山”则是以猛虎下山或者鹿鸣山涧为图案的器件,这也是典型的游牧民族生活的写照,再配合上前朝——宋代工匠的传神演绎,于是形成了元代玉器独树一帜的特征,生动、自然、鲜活。而且因为是个100年不到短命皇朝,使元代流传下来的物件本来就很少,加上独特的典型特征,于是成为很多玉器爱好者争相收藏的对象。
在柜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块洁白无暇的元代的“春水”玉佩,典型的连珠纹,浑圆厚实,上面一只天鹅振翅欲飞。玉佩做工精致中不乏随意,规整中显出自然,毫无疑问出自元代宫廷匠师之手。
当玉佩进入朱植的眼帘时,他的心咯噔一下,怎么这么相似?不是因为它的精美,而是为了一个无法忘却的怀念。
朱植摸索着春水天鹅佩,是它,就是它,为什么如此地相似。那是朱植才大三,刚学古玉没多久。他和小秋一起去洛阳旅游,在一个古董店里,也放着类似形制的一块春水天鹅佩,小秋拿在手里是如此的喜欢,他也看得准一定是元朝的物件。可是那价钱却不是上学的他们能接受的。无奈中,他们只能放弃。唐梓看着小秋爱不释手的样子,曾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送她一块春水玉佩。
后来,他和小秋一起毕业,一起打工,一起赚钱,一起憧憬美好的未来。当唐梓的愿望快实现的时候,小秋走了,在一个寒冷漆黑的雨夜,那个喝醉了酒的司机。唐梓刻骨铭心的初恋随着那冷雨飘散。
从洛阳古董店出来的时候,小秋一字一句地说:女人这一辈子一定要有一块爱人送的和田玉作为定情信物,你要记得哦。
熟悉的话语,依然在朱植耳中回荡,“你要记得哦”,还有小秋幸福的笑脸,盯着玉佩专著的眼神。眼泪突然从朱植的眼里夺眶而出,小秋!快看看啊,这是“春水天鹅佩”,你最喜欢的和田玉,它就在我的手里,小秋,你快看看啊。
小伙计看到客人居然流着眼泪,吓得手足无措,生怕客人有什么特殊的举动,赶紧道:“客官,客官?你怎么了?还要这东西吗?”
伙计的话把朱植从往事中拉了回来,他轻轻地问道:“这东西多少钱?”
伙计道:“纹银50两,不要宝钞。”
朱植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失魂落魄地转身就走。小伙计的声音追在后面:“客官,太多了,不用这许多。”
朱植双手握着玉佩,仿佛把那美好的时光握在手中。小陈子见朱植拿着一块玉佩出来,笑道:“王爷真是有心人,还记得明日就是娘娘的生日,这是给娘娘买的生日礼物吧。”
朱植根本听不见他说的话,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走着,夜色降临,一阵秋雨撒了下来,这让人心悸的冷雨。
朱植根本不知道自己如何回到府上,当他走进堂屋时,身上已经被雨打湿了不少。郭秀坐在饭桌前,满桌的饭菜没有动过,正托着鳃等着郎君回家。
她抬眼着见朱植脸色苍白,失魂落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赶紧过来将他扶住,道:“夫君你这是怎么啦?”
朱植默然无语,郭秀还以为朱植在宫里遭受什么严重的打击,赶紧把他扶到椅子上:“小陈子,殿下这是怎么啦?”
小陈子连忙跪下道:“回娘娘,殿下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不知为何。”
朱植缓缓道:“我没事,让他下去吧。”小陈子知趣地告退。
郭秀连忙问道:“夫君,是不是宫里?”
朱植道:“不是,宫里一切都挺好的。”
郭秀很少见朱植这个样子,也不知道能说什么,连忙唤过宫女,拿出干爽衣服给朱植换上,又命下人把饭菜再热热。
这天晚上朱植喝了很多酒,来到大明的唐梓第一次酩酊大醉。郭秀扶着他进了寝室。
红红的烛光照得房间暖烘烘的,醉眼朦胧的朱植看着眼前小脸红扑扑的女人,她的眉毛,她的小嘴,不就是小秋吗?
郭秀把他放倒在床上,正想去端水,不想朱植一把把她拉住。朱植道:“小秀(秋),你要去哪?”
郭秀的脸更红了,道:“夫君,我去给你拿洗脚水。”
朱植道:“秋儿,别走,我不让你走。过来,来,看看,我给你买了什么?来,看看。”说着一手把郭秀搂在怀里,从怀里拿出那块玉佩。
朱植突然盯着郭秀道:“这是给你的,每个女人这辈子都要有一块和田玉作为定情信物。秋儿……”说着,朱植流出了眼泪。
郭秀和他虽然已经夫妻三年了,可朱植从来没给自己送过礼物,手里拿着温润的玉佩心里如小鹿乱窜。夫君今日的举动虽然非常古怪,但任何一个女人在自己的男人如此举动之时都会意乱情迷。
正在郭秀不知所措间,朱植喷着酒气的嘴已经亲在了嘴上。郭秀任由着夫君粗鲁地亲吻着自己,任由夫君的手在自己的胸前胡乱地摸着,郭秀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冷雨还在不停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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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四章 且听风吟(2)
天亮了,雨已停,阳光透过窗棱撒满了整个房间。窗外那些不知名的小鸟愉快地唱着歌,不时有几只嬉闹着冲上瓦蓝的天空。
朱植悠悠转醒,头还是昏沉沉的,昨夜那一场宿醉,到底让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朱植感到被窝中有具火热的侗体贴着自己,斜眼一看,郭秀正依偎在自己身旁,睡得正香。
郭秀的确是个小美人,虽然小小的眼睛,但它一眯缝起来,有种特殊的魅力,还有那张樱桃小嘴,微微一撅起来又是如此地调皮。十七岁的郭秀实际上还是个孩子,不过生育已经让她的身体呈现出少妇的丰韵。
还有那双洁白如玉的莲足,朱植原先很担心她裹了小脚,不过还好,当朱植看到郭秀的鞋之后,担心的事情终于没有发生。那是因为武将之后出身的郭秀从小就跟着郭英练武,缠足自然不方便。朱植很奇怪,为什么自己会特别喜欢郭秀的莲足呢?每次看到那双小足,朱植都有种抚摩的冲动。难道自己有变态倾向的恋足癖?
此时两人赤身裸体依偎在一起朱植感受着郭秀的热度,和凹凸不平的身体。一股蠢蠢欲动的欲望在身体内涌动。朱植稍微侧侧身,不想去惊动睡美人。
对昨晚发生的事,朱植真的记不清楚了。残留在他脑海中最后的意识,还是饭桌之上,郭秀试图拉开他举起的酒杯,他粗暴地甩手把白皙的小手甩开,固执地把酒倒进嘴里。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喝过,朱植无论前世今生都是有名的海量,56度的二锅头,基本上要干到两斤才会有点感觉。不过昨晚朱植醉得很快,小小的酒壶只喝到第三壶,他就意识模糊了。
在朱植两世人生中,只真正醉过三次,一次是大学毕业,同学们各奔前程,他提着一瓶剑南春,楞是把全班40多个同学还有几位老师打通关,然后又和号称“酒簸箕”的西北大汉李能拼了个鱼死网破,最后喝到第三瓶剑南春的时候看着对方钻到了桌子下面,当然他自己也再支持不住了。国际贸易00届的喝酒第一把交椅终于在大学的最后日子里决定了座次。
第二次喝醉是为小秋送葬的晚上,记得也是一个寒冷的雨夜,自己一个人坐在大学校园里两人定情的地方,边流着眼泪,边喝酒,最后醉倒在那。淋了一夜的雨,唐梓差点被肺炎夺走了性命,在医院足足住了半个月。从此以后,朱植变得郁郁寡欢,人生失去了奋斗的意义。在生活中他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特别是第一年,几乎每个休息日他都会跑到与小秋曾经呆过的地方,或者拿着小秋的照片独自发呆。无数次他对自己发出“爱人死了,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的疑问。幸亏一帮同学非常照顾他,生怕他寻了短见,经常来找他聊天,喝酒。
如果不是这次倒霉的命运捉弄,唐梓很可能会在郁郁寡欢中了此残生。大明朝对他来说,从某种意义上是对生命的一个刺激,随时担心生命安全的他,被迫在这个时代中奋力前进。
但初恋的悲剧让他的心彻底冷了下来,对着身边一些女性,总是提不起兴趣。即使对着这个便宜老婆同样如此,做了夫妻之后,他们之间的房事也少之又少。在古代,女人可不敢主动要求,不然会背上淫荡之名。
郭秀就是如此,她每天都不用宫女伺候,而是自己亲自给朱植洗脚,总是亲自为朱植梳头,更衣,不敢造次的朱植也就由她去了。虽然生于官宦之家,但郭秀却有一个大户人家出生的母亲,她把郭秀调教成一个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有她在自己的府上就被治理地整整有条,朱植发现她身上颇有些管理能力。
比如府上一名马夫偷马草贩卖获利,郭秀并没有粗暴地整治他,而是询问他这么做的原因,当得知马夫是因为家里父亲生病,不得已为之之时。她还给了马夫五两银子看病,但善良是善良,偷盗的罪名还是必须接受20皮鞭的惩戒。从此郭秀还在府上有谁家里发生难事,可以向管家报告,一旦核实,府上会发给一定数量的补助。
对于她这些非常人性化的管理,朱植有时候只能打心眼里佩服。居上位者没有一点体恤之心,如何能得到下面的爱戴。在郭秀的治理下,王府的下人们反而干得很起劲。小到一府,大到一国,有时候治理的道理都是一样的。朱植有时候甚至想,是不是日后就藩之后可以发挥一下这个老婆的能力呢?
但欣赏不等于感情,即使郭秀在某些时候特别能抚慰他这颗孤独的心灵,但爱情始终没有发生在自己心里。对于一个贸然闯入他的生活的女人,朱植采取的是顺其自然的态度。不过郭秀仿佛已经非常满意了,有时候朱植看着她眼中幸福的神色,有种很别扭的感觉,甚至会觉得对不起郭秀。
想到这,朱植一声叹息,用手抚弄着妻子凌乱的云鬓。郭秀在被窝里挪动了一下,把手伸了出来,一只玉佩拿在她的手中。朱植一看,那不是昨天晚上让自己意乱情迷的天鹅春水佩吗?他知道自己昨天的失态,就是因为这只玉佩引起的。他只想把这只玉佩戴在身上,有事没事的时候可以拿出来抚摩抚摩,缅怀一下那段沉痛的往事。可现在怎么到了她的手里?难道自己昨晚糊里糊涂地把它送给了郭秀?
朱植小心地想从郭秀手里把玉佩掏出来。郭秀不但没松手,小手反而抓得更紧了,而且眉头还皱了一皱,仿佛在梦中还在保护手中的玉佩。
朱植不敢再使劲,由她去吧,可一松手,反而惊醒了郭秀。她轻轻睁开惺忪的睡眼道:“夫君,你醒啦。”
朱植道:“是啊,你接着睡吧。”
郭秀微笑着摇摇头,一手搂着朱植的身体,把头靠在他的身上道:“不睡了,还要起来给烚儿喂奶。”看着郭秀幸福的样子,朱植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不知怎地就把手搭在她肩上。
郭秀道:“昨夜夫君是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入宫挨了皇上的指责?心里不舒服?”
朱植摇摇头道:“不是,父皇骂过也就没事了。”
郭秀道:“你心里一定有事,夫君,我觉得这几个月,你好象变了个人似的。有时候让人不认识了。”
朱植心里一阵紧张,作为与自己最亲近的人,郭秀可以说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难道他的行为和前身真的发生了变化吗?朱植试探道:“哦,你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郭秀道:“我也说不好,反正比以前不爱说话了,看烚儿的次数也少了。”
朱植心里一松,还好,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娘子也知道,现在为夫是封了藩王的人了,不能跟以前一样,许多事情要亲力亲为,可能会对家里的事照顾少些。”
郭秀以为朱植有些不满,连忙道:“秀儿不是埋怨夫君不管家里的事,夫君当然要以军国大事为重。只是,只是……”
朱植赶紧接过话头:“只是什么?”
郭秀突然抬起头看着朱植,朱植回以平静的微笑。看了一会,郭秀终于笑了,一头又扎到朱植怀里道:“没什么只是了,你还是秀儿的夫君。”
朱植心里松了口气,连忙解释道:“当然啦,我无论任何时候都是秀儿的夫君。不过既然封了王,就不能再跟以前那样胡闹了,必须兢兢业业替父皇整理一片江山啊。”说着手上使了使劲把她搂得更紧。郭秀躲在被窝里感受着幸福的甜蜜。
朱植又道:“秀儿,昨夜,为夫是不是喝了很多?”
郭秀脸一红,点点头道:“恩,怎么劝你都不听,酒量一向不好,这样喝会伤身体的。”
好险,才知道原来以前的朱植酒量不行。朱植又道:“那这玉佩……夫人还喜欢吗?”他突然想起,小陈子好象跟自己讲过今日是郭秀的生日,自己只得活生生把到嘴边讨要玉佩的话吞到了肚子里。
郭秀连忙点头:“喜欢,秀儿好高兴,夫君还记得秀儿的生日。”说着她把玉佩拿在手上,爱惜地摩挲着。两人就这么依偎在温暖的床上,任由时间慢慢流过。
两人又磨蹭了一会起床梳洗,照旧是郭秀帮自己穿衣系带,坐在窗前对着铜镜,郭秀帮自己梳头。这时朱植的心中涌起一种幸福的感觉,其实有一个又漂亮又温柔的妻子不就是每个男人天生的理想吗?他也该知足了。可是,在心中永远有个影子无法抹去。
唉,朱植心中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知道郭秀无论怎样好,也无法在自己心中代替小秋的位置。
朱植想着这么久以来自己一直顾着搞业务,还没跟郭秀出去玩过,不如就趁生日带她出去走走吧,道:“今日是你生日,要不带你出去玩玩?”
郭秀连忙答应:“好啊,好啊,好久没出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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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四章 且听风吟(3)
带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出去玩会是什么样的呢?其实,现世是什么样,在明朝的时候依然会怎么样。郭秀从小就跟父亲学武,自然马上功夫也颇了得,所以她没坐轿子,而是和朱植一同骑马,朱植让小陈子带路,主仆三人先出城去栖霞山一游。栖霞山位于栖霞山位于南京城东北22公里,又名摄山,南朝时山中建有“栖霞精舍”,因此得名。
栖霞山没有钟山高峻,但清幽怡静,风景迷人,名胜古迹,遍布诸峰,被誉为“金陵第一名秀山”。尤其是深秋的栖霞,枫林如火,漫山红遍,宛如一幅美丽的画卷,素有“春牛首,秋栖霞”之说。这里是古代著名风景区,一代诗圣李白曾在此留下了:“鞍马月桥南,光辉歧路间。贤豪相追饯,却到栖霞山。”的诗句。明朝时候的风景区,不收钱人却很少,偶尔能看见几个前来赏叶的书生。朱植他们尽量避开大路走在山路上。
此时正值深秋,晴空万里,红叶漫山遍野。心情郁闷半天的朱植面对眼前美景心情舒畅了许多。郭秀更是如此,她自幼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嫁到皇家之后,更是一天到晚失去了自由。眼下置身于大自然中,郭秀也情不自禁显露出一个小女孩天真烂漫的一面,她不时兴奋地绕着朱植转悠,不时对山间美景,出没山林的小动物抱有一个小姑娘应有的好奇。
在山涧泉水边,郭秀调皮地蹲下舀上一勺水,品尝着“好甜”,她索性脱去鞋子把脚放到山泉中。朱植自恃王爷身份,站在后面看着妻子戏水。其实来到明朝也没什么不好的,如果没有朝堂的争斗,没有靖难的威胁,自己何尝不想做一个太平王爷,与这如花美眷日日寄情山水之间,或者继续利用皇家便利搞搞古董研究。可惜啊,命运的捉弄让他走上这列“火的战车”,朱植只能不停地沿着这条路有去无回。
下午两人回城,朱植带着郭秀逛了城隍庙,郭秀如同大姑娘上花轿似的,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一会看看这个,一会摸摸那个,心里甭提多么高兴。
朱植提议两人晚上也不回去吃饭了,反正烚儿有奶妈带着。记得有一次听小马王说,东大街上新开了一家高丽酒楼。在前世,朱植就特别喜欢吃韩国菜,这明朝时候的高丽菜是什么味道,他可早就想品尝一次了。郭秀反正也没什么主意,听说吃高丽菜,也很感兴趣,两人打马来到东大街上,新开张的“江北馆”三个大字的招牌非常明显。
明朝初年,中国和亚洲各国的交往就非常频繁,为了使外国使者有一个良好的休憩场所,明朝政府在南京专门设立有金碧辉煌、豪华舒适的会同馆(招待使臣一级)和乌蛮驿(招待使臣的随从人员)作为下榻之地。为来往使者提供饮食起居。按照来使的人数和官阶的高低,拟好菜谱,交光禄寺办理。除一日三餐按例送酒、肉、果品、茶、面等食物外,还在会同馆设宴款待,由礼部安排开宴日期,奏请大臣一员陪宴,每年“元旦”、“郊祀”、“圣寿”、“冬至”四大节令,总要邀请他们前来参加盛大宴会。
反正有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所以后来有的国家一次就来很多人。永乐年间,日本曾派过200人的庞大代表团来中国蹭吃蹭喝,而且一呆就是大半年。就算地主家有余粮,也经不起这帮人的大吃大喝啊。所以到了仁宗年间,给日本下了道旨意,大意是说朝贡也行,但每次规定只能来一条船,20人的代表团。来多了?对不起,当海寇论处,肉包子没有,弓箭的伺候。
所以到洪武时期,南京城里的老外已经是熙熙攘攘,于是在城内外的交通要道上兴建了十六座大酒楼,即:清江楼、鹤鸣楼、醉仙楼、集贤楼、乐民楼、南市楼、北市楼、轻烟楼、翠柳楼、梅妍楼、澹粉楼、讴歌楼、鼓腹楼、来宾楼、重译楼、叫佛楼,作为外国来宾和国内人士公共休息和娱乐的场所,其中来宾、重译二楼是专门招待外国使节的。
这座“江北馆”就是这种应运而生的馆子,三人走进馆子,只见馆子内布置非常高丽化,所有客人都是走到塌上就坐,看来这也是古而有之的传统。
一个伙计,穿着高丽人的衣服,上来用标准的汉话招呼,朱植让他找个雅间。伙计把他们三人带到楼上一个雅间里,进门时,对门刚好打开门上菜,朱植瞥了一眼,里面是一个大雅间,坐着10几个人,都是高丽官员的打扮,他们每人的穿戴真的和“大长今”里的颇为相似。而且每个人好象还抱着一个伎女饮乐。
朱植没管那么多,进了自己的单间,这里布置得非常舒适简洁。两人脱了鞋子坐到上面,小陈子就站在下面伺候,他可不敢和殿下夫妇同坐。
朱植稍微问了一下伙计,发现这么多年韩国菜变化也不算大,于是就点了烤肉,狗肉汤等几样菜。对于这些菜肴,朱植倒没有什么,可郭秀就不同了,每一样对于她来说都非常新鲜,她的表情好象第一次吃螃蟹。
吃了一会,小陈子突然警惕地扭头盯着门口,朱植道:“怎么?”
小陈子道:“门外有会武之人。”
朱植道:“可能是对面的朋友吧。”
小陈子突然做出一个嘘的手势,小声道:“不对,他们有兵器。”小陈子立刻变成了一只警惕的豹子,手从腰上一抽,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把窄身软剑。他缓缓移到门边,用耳朵仔细地听着外面。
突然,外面说了几句韩语,接着“砰”的一声传来,接着就听到有人惨叫。小陈子紧张地扭头对朱植道:“殿下,对面打起来啦。一会如果冲进来,属下抵挡一下,殿下和娘娘寻机夺路而走。”朱植和郭秀连忙把鞋穿上,只是手边没有兵器,不然凭他们三个人的身手,一般刺客还不需要担心。
朱植慢慢凑到门边,只听外面的打斗声音很大。小陈子对他道:“殿下,外面的人好象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朱植点点头,这是他回到明朝之后第一次遇到武打场面,虽然不是冲自己来的,但心中还是颇为紧张。
外面的打斗越来越激烈,“乒乒乓乓”地乱作一团。正当小陈子欲打开门观察一下情况时。门豁然被人打开,一中年人冲了进来。小陈子没时间反应,反手一剑刺进来人胸口。穿着高丽人官服的中年人抓着胸口的衣服,口中发出绝望的惨叫:“啊,%¥·!#¥%—*%#!)。”叽哩咕噜地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身子一软便倒在了门前,倒下的一瞬,一个卷轴从胸前的衣服里掉出来,滚到朱植的脚边。
这是朱植第一次亲眼看到杀人,中年人的血随着剑喷涌出来。他的脸吓的煞白,手紧紧握着郭秀。无意中瞟了一眼,却发现郭秀小眼紧张地盯着门口。朱植尽量把话说得平稳:“秀儿,怕吗?”
郭秀看着他,眼神坚定道:“有夫君在,秀儿不怕。”
说话间,两名穿着和中年人一样官服的人已经闯进雅间,他们看见躺在地上的中年人,脸色惊恐万分,嘀咕了一句什么,举刀就砍。两人武功不弱,两把单刀如雪花一样笼罩着小陈子。
此时,朱植才见识了小陈子真正的功夫,他的剑法轻灵飘逸,在两人中穿插来回,两人已经逐渐被小陈子逼出房间。只听他大喊:“员外,我把他们逼出去,带着夫人从旁边先走。”
话音未落,一刀已经斜次里砍出,小陈子身子一旋,躲过刀锋,一道诡异的剑光随着身体的旋转反手刺进来人的胸口。另一人惊恐万分地跳出房间,小陈子哪里容他走,顺势荡开对手的单刀,剑身瞬间抹过了对手的脖子,武士身子一软,扑通倒在地上。小陈子在一瞬间已经连取三人的性命,朱植甚至没有看清小陈子的招数,他惊诧地看着小陈子。拜托,难道明朝真的有“葵花宝典”吗?
此时门口已经让开,朱植见状连忙拉着郭秀想外跑,走时没忘了把地上的卷轴拿起来塞到怀中,经过门口时,朱植拣起一把单刀递给了郭秀:“能使吗?”郭秀点点头,朱植拣起另一把单刀。前有小陈子,后面朱植拉着郭秀冲出房间。
这时,门外的一切让朱植吓了一跳,只见,对面雅间的门已经被撞破,横七竖八好几个人扑倒在房间内外,有穿官服的,有黑衣蒙面人,也有一两个伎女。不用说黑衣人是刺客,来刺杀这些高丽官员。外面仍有几对人在打斗,根本顾不上他们。
三人下得楼来,里面的什么客人,伙计早就跑得一干二净,桌椅也因为打斗乱作一团。小陈子带着朱植就想往外走,可是外面熙熙嚷嚷,有人在喊:“快,把酒楼围上,不要让人跑了。”
小陈子紧张地回头道:“殿下,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咱们出去吗?”
朱植道:“出去?!那不就全乱套啦,说得清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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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五章 高丽乱局(1)
门外已经听到甲胄声碰响,这五城兵马司的人来得也真快,短短一会已经闻风而来。明朝的南京治安真是相当的好啊。虽然就算自己杀人被兵马司的人发现了,也不会有多大事,毕竟在兵荒马乱之中,小陈子保护自己是首要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跑还是跑掉算了。
朱植不及细想,连忙道:“走后门,带路。”
小陈子敏捷地踢开桌椅,带着朱植夫妇二人穿过大堂,从后面跑了出去。还好,后院还没有被人围上。小陈子从马厩里把三人的马拉出来,飞身上马三人冲出院门。后面是一条小巷子,里面杀人都杀翻了,可巷子里却平静如水。小陈子辩了辩方向,在前面开路,三人朝黑暗中跑去。后面响起了官兵们忙乱的叫嚷:“好象有人骑马跑啦,快追”
跑过一个巷子,小陈子突然刹住脚步,朱植的马差点撞了上去。朱植恼道:“怎么回事!”小陈子不作声,朝黑暗中一指,朱植平复了一下气息才发现,在墙角中倒着一个人。朱植刚要过去看看怎么回事,小陈子拦住他:“殿下,等我来。”
他下马探察了一下道:“殿下,是个黑衣蒙面人,受了刀伤,明显是跟刚才那些刺客是一伙的。”
朱植和郭秀窃窃地走上几步,只见黑暗中倒着一个蒙面人,衣着打扮显然就是刚才酒楼里的刺客。两人对望了一眼,朱植突然意识到,此人可能是解开今夜韩国馆子打群架的重要线索,连忙道:“把他扶起来,带回府上。”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已经有官兵追了上来。小陈子连忙把地上的伤者架了起来,三人闪身融入了黑暗之中。
朱植三人好不容易摆脱了追兵,从后门回到王府。郭秀显然被刚才的情形吓坏了,朱植捧着她的脸道:“秀儿,没事了,没事了!看着我的眼睛听我说,今夜在酒楼发生之事,只有我们三个知道,不许告诉任何人,包括泰山大人,知道吗?”秀儿惊魂方定,看着朱植的眼睛点了点头。安顿好郭秀,他又吩咐小陈子赶紧把刺客抬到后院的小耳房中,注意掩人耳目。
王府后院的耳房里,黑衣刺客躺在床上,肩膀上一条伤口,血还在不停地流。朱植知道,他的伤口开得很大,如果不把血止住,恐怕有性命危险。但是此时自己不方便叫医官来,一个王爷叫大夫,还不知道要惊动多少人。难道,难道要自己霸王硬上弓?
朱植把心一横对小陈子道:“你去找点金创药来?还有烧酒,针线。另外打盆热水,再多拿些棉花和纱布。”小陈子点头出去。
朱植既不是医生,也没有任何手术的经验,但他知道现在如果不冒险给此人动手术的话,恐怕此人熬不过天亮。他走到床前,轻轻撕开蒙面人的衣服,立刻被眼前的一切吓住了。洁白如雪的肌肤,居然穿着一个红色的肚兜,肚兜下是女人最宝贵的地方之一。他怔在当场,蒙面人居然是个女的。
朱植的眼睛移到蒙面人的脸上,只见长长的眼睫毛下,双眼紧闭,她还处在昏迷中。古代女孩都很将贞洁,此时自己这么做?不过这都什么时候,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好奇心驱使下,朱植有些颤抖地揭开刺客的面纱,一副清丽脱俗的面容映入他的眼帘,小小的鼻子红红的嘴唇,这是一个非常年轻美丽的女子,只是此刻她的脸因为失血变得煞白。
朱植上下打量着她,衣服是汉人的衣服,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有注意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呢。他哆嗦着手,摸了摸衣服里外上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证明她身份的物品,可混身上下除了衣服外什么都没有。
看着她,朱植陷入沉思之中,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在高丽饭馆里刺杀那些穿着高丽官服的人?看来这些秘密至少要等到刺客醒了之后才能揭开谜底了。
过不一会,小陈子拿着各样东西回到房间,当他看到刺客是女的时候,脸色居然一点都没变,只是淡淡地把东西放在桌子上。朱植把袖子撸起来道:“你去把她按住。一会切记不要让她动。”虽然他无法向小陈子解释,但此时除了做一个简单的外科手术之外,他别无选择。
朱植先用热水,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皮肤,再把烧酒撒到伤口上。这一下可把女刺客给疼醒了,嘴不禁叫出声来。朱植迅速地把叠成条状的布塞到女刺客的小嘴中,让她的牙齿咬住。
女刺客惊恐地看着眼前两人,朱植沉声道:“别怕,是我们救了你,如要加害,你早死了。现在你要照我的话做,不然就没命了,明白吗?”女刺客默不作声。
朱植又道:“我会把伤口缝上,你咬住毛巾,忍着点疼。”说着话,朱植把针放在蜡烛上烧了烧,再把线在烧酒里泡了一下。然后,对准伤口的位置,他深吸了一口气,刺了下去。
女刺客疼得浑身直打颤,脸上也渗出了冷汗,可是她相当坚强,楞是没有哼一声。小陈子使劲按住她的肩膀,让她的身体保持平稳。
一开始时,朱植动作还有些发抖,到了后来已经比较快速地用针了。不一会,伤口已经被缝上。他打了个结,又用烧酒冲洗了一下伤口消毒,然后把金创药涂抹在上面,再用棉花和纱布把伤口包扎好。等他忙活完的时候,女刺客已经疼昏了过去。这是他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创伤愈合手术的作法,现在也不管得那么多,死马当活马医吧。只是如果如此美貌的女子死在自己手上,那就可惜了。
朱植在热水里把血洗干净,才发现手一直在颤抖。他回过头,盯着还坐在床边扶着女刺客的小陈子。小陈子也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异样,他怎么也想不到,朱植居然懂得做这种活计,在他的意识中从来不知道朱植会这行当啊?
朱植道:“在华佗内经里,这只是小手术。”他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书,也不知道这书有没有这手术,反正先胡说八道忽悠着他再说。
看着小陈子在收拾东西,朱植又想起了刚才在酒楼里此人矫健的身手,看来他的武功相当高强,以前和楚智比试时只不过隐藏实力。不过好在他现在是自己的人,还看不出任何不利于自己的迹象。
朱植突然感到一阵疲惫袭上身来,吩咐道:“这间屋子,今日开始由你来看管,如果走漏了风声,拿你是问。我去睡觉了,好好照看此人。”
朱植这一夜几乎没合过眼,第一次见到这血流遍地的大场面,第一次见亲手杀人。黑衣蒙面人,高丽官员,小陈子的快剑,这些场景交织在一起在朱植脑子里闪回。自己又莫名其妙地卷入了一场谋杀案中,会不会是派来杀自己的人呢?朱植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么明显的高丽官服都认不出来?哪有那么蠢的刺客。
不过最有意思的是,自己间接上加入了刺客一伙,小陈子一出手就杀了三个高丽官员。这个不能怪他,在任何时候,除了皇上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格杀任何一个威胁到朱植安全的人,而且在刚才那个情况下,小陈子没有时间考虑,假如那人是刺客,假如他要对朱植不利,这是小陈子心中的前提假设,他只知道迅速消除威胁王爷的人。
而且现在他们还把一个刺客,一个女刺客救回了府上,一切事情如此巧合地发生,让朱植莫名其妙地当了“刺客”,至少是刺客的帮凶。
辗转反侧的朱植,同样睡不着的是郭秀。虽然是将门之后,别说杀人,连杀鸡都没见过的人。对于郭秀来说,世界是彩色的,但不是红色的,刚才的血让她的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如果和别人交手,她还真不知道能发挥多少功夫。不过好在有朱植,惊涛骇浪之中他一直握着自己的小手,有他在,郭秀心就塌实。她也感觉到朱植睡不着觉,拽了拽他的衣襟,道:“夫君还没睡吗?”
朱植道:“是啊,睡不着,想起刚才的场面,心里有些后怕”
郭秀把头钻进朱植的臂弯道:“不怕,有夫君在,秀儿什么都不怕。”
朱植怜惜地抚摩着郭秀的头道:“刚才咱们救进府的人是个女的。”
郭秀瞪着眼睛惊讶道:“啊,怎么是个女的?”
朱植道:“是啊,刚才给她疗伤的时候发现的。现在她身系此案的真相,所以这些天府里要谢绝见客,你要把下人们管住了。找个可靠的人,每天给后院耳房送小陈子和刺客的饭菜,其他时候不许任何人接近。还有明日你找两件宫女的衣服给她送过去,别老跟个刺客似的。”
郭秀道:“何不把人送到五城兵马司去,剩得惹这麻烦。”
如果是一般的事情,朱植也懒得理,可这事事关高丽,他就想管管了。高丽王朝此时应该覆没了,被李成桂篡夺了王位,至于有没有得到明朝承认还不得而知。看那些高丽官员的样子,应该是来朝进贡的使节之类的。高丽背靠辽东,以后与他们打交道的机会将非常多。考虑到这层,朱植想通过这件事接触一下高丽,好为日后在辽东的发展理清一下线索。
朱植道:“这个夫人就不用挂心了,为夫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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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五章 高丽乱局(2)
天亮了,朱植刚吃下早饭,扔了碗筷就往后院跑,他没忘捎带把杨荣叫在身边。现在两人关系已经彻底突破了宾主界限,杨荣也和小陈子一样成为了朱植的心腹,只是小陈子是先天就有,而杨荣是后天收服。
一路上,朱植跟杨荣介绍了一下昨天晚上的奇遇,杨荣倒是越听越紧锁眉头。当然他不知道朱植心中考虑的辽东战略,自然会心里担心几分。朱植道:“勉仁莫要着急,等见过此女之后,本王自有分晓。”
两人来到后院的时候,小陈子正把早饭的碗筷收拾出来,放在门口的饭篮子里。见到朱植,小陈子连忙抱拳行礼:“禀殿下,人已经醒了,可是给她的早饭却一口不吃。”朱植说声知道了,就让他守在门外,确保不许任何人接近房子。
朱植和杨荣进得房来,只见女刺客缩在被中,面朝里面。桌子上放着一些药物,和早上送来的粥碗和鸡蛋。
朱植走到床边道:“这位姑娘,是否醒了?”刺客没有反应,朱植又问了两句,同样没有答话。朱植轻轻用手扳她身子,谁知道女的突然翻过身来,眼睛戒备地盯着他。
朱植吓了一跳,微笑道:“原来姑娘早已醒了,不知道进了早饭没有?”女孩仿佛故意使劲合着嘴,样子颇为可爱,只是照样不发一言。
朱植从桌子上拿来药物和棉纱,对女孩道:“姑娘不必担心,如果在下有恶意,取你的性命那还不轻而易举啊,用不着现在来动手。来,让在下看看伤口如何,该换换药了。”说着,朱植轻轻打开女孩的衣服,嘴里还叨咕着:“别动,千万别动。”
女孩用手拨开朱植道:“拿开你的手,谁要你看。”脸刷就红了。
朱植感到挺好玩的,昨天晚上该看的全都看了,还在乎这一些吗,又道:“姑娘多虑,在下一个大夫而已,如果不碰你怎么换药,不换药怎么能复原?”只见女孩神情缓和了一下,眼睛紧紧盯着站在后面的杨荣。朱植立刻会意,回头给了一个眼色,杨荣转身推门出去。
朱植又道:“对不起,在下欠考虑了,这会可以了吧。”女孩脸一红闭上了眼睛。朱植也不客气,打开纱布,之间伤口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还在红肿。朱植拿盐水清洗了一下伤口,又给她上了些金创药,再用新的棉纱重新包扎上。整个过程朱植已经尽量动作放得很轻,女孩还是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看来依然非常疼痛。
包扎好之后,朱植把药放到桌上,拿起了粥碗坐到床边,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心发慌,来吃两口,吃得多好得快,也能快些离开啊?”
这话给女孩听到了,逗得她扑哧乐了一下,朱植也趁机微笑着递上一勺粥水,两人的紧张关系也化解了不少。就这么朱植喂一勺,女孩吃一勺,看来体力消耗很大,她的确是饿了,这一碗粥和一只鸡蛋被她吃得干干净净。
朱植呼唤小陈子进来把碗筷收拾出去,便叫杨荣一同坐下,两人泡上一壶茶,自斟自饮地呆了下来。朱植心想,如何能从女孩口中掏出情况呢?他看此女年纪不大,应该不到20的样子,从刚才自己一句话就把她逗了的样子,看来她城府不深,缺乏江湖经验,既然如此,那就……
朱植喝了口茶道:“姑娘伤得不浅啊。”
女孩道:“谢谢公子搭救,过两天就好了。”朱植这才发现,女孩的口音有些不太纯正,难道她是高丽人?!
朱植道:“昨夜五城兵马司满城大搜捕,好象就是冲着你来的。”
女孩眉头皱了皱道:“连累公子了,明日能下地自会离开。”
朱植笑道:“这倒不必,姑娘可能呆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女孩沉吟了一下,突然警惕道:“对了,你为什么要救我,是不是有什么企图?!”
朱植哈哈一笑,道:“你们怎么这么卤莽,刺杀高丽使节这种事怎么能在繁华闹市进行。”他决定试探一下,很简单,这些穿着高丽官服的人能在南京走动,除了高丽使节不可能有别人。而且这女孩的口音显然是异族,那必定是高丽人无疑。虽然还猜不到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但至少到了现在可以确定,这起案件应该是高丽人内部争斗引发的。
果然女孩张嘴就道:“那都是哥哥安排的,杀了郑道传这个恶贼方能让乱臣贼子害怕……”突然觉得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把嘴闭上。
朱植和杨荣交换了个眼色,朱植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计较,看来此人很可能是高丽王朝废王的人。在8月的时候,朱植看到一份来自辽东的奏折,说洪武二十五年(1392)七月,在李成桂之子李芳远、大臣南寅、赵浚、郑道传等人的策划下,王瑶被迫宣布将王位让与李成桂,结束了高丽王国四百余年的统治,高丽灭亡。李成桂改国号为朝鲜,这也是朝鲜这个名字最早成为政权的时候。
在朱植记忆中,高丽王朝是在中国的唐朝初年建立的,后高句丽的弓裔王的部将王建被部将拥立为王,迁都至自己的家乡开城(松岳),改国号为“高丽”。又先后灭了新罗和后百济,建立高丽王朝。在她存在的将近400年历史中,一共依附过宋、辽、金、元在内的多个入主中原的皇朝,一直都以中国之藩属自居。
到了元末明初年间,高丽国王辛禺还要帮着元朝和大明作对,高丽权臣李成桂深感此战一开,必“获罪天子,宗社生民之祸立至”,果断决定拒绝王命,说服诸将还师退兵。李成桂趁机领兵围宫,逼辛禺出宫,辛禺不得不迁居江华岛。高丽产生新王昌,洪武二十二年(1389),李成桂等提出昌非高丽王氏之后,废掉转而立神宗七世孙瑶为王,李成桂为都总制使,总揽军政大权。再后来就是奏折中报称的政变,彻底废掉继任者王瑶,自己做了国王。
朱植心中把前后关系一联系,立刻明白了,这郑道传是帮着李成桂上位的大功臣,他来明朝毫无疑问就是为了给朱元璋上贡好让明朝承认自己的篡夺地位。那此女必是原来王瑶皇党之人。
想到这朱植又道:“姑娘,你要信任我,我也非常痛恨李成桂篡位夺权,但你们为什么要在京城杀人呢?”
女孩明显非常惊讶于眼前的男人怎么知道这么多,她低头想了一下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朱植见她还是不信任自己,想着干脆把身份亮明,也好让她权衡一下轻重,道:“在下乃大明辽王,封地与高丽唇齿相依,对高丽的事自然知道不少。姑娘如果信任在下,不妨跟我说说,对于高丽的事,相信在下还是有能力帮得上忙的。”
女孩被朱植的话吓呆了,在某种程度上,明朝对于高丽来说就是天朝上国,此时一个大明的亲王站在自己面前,女孩自然不知所措,她纳纳地道:“你,你真的是大明的辽王?”
朱植微微一笑,从腰上取下一个玉牌,交给杨荣。杨荣把玉牌拿到女孩面前,上面工整地用篆书写着“辽王”二字,后面写着“如见亲临”。这是大明亲王的信物,作用与亲王印信差不多,一般亲王就藩之后,这种令牌在封地权威很大。女孩虽然缺乏江湖经验,但她也知道,一般人如何敢拿这样的玉牌在身,被人知道了,僭越之罪就要掉脑袋。这下她已经深信不疑,面前黑衣年轻人就是辽王。
女孩颤抖着身子想坐起来,朱植连忙走到她身边把她按下,道:“姑娘不要起来,伤还没好。”
女孩两行眼泪流了出来,颤声道:“殿下,可要为父王做主啊。”说着哭了出来。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朱植也是一惊,此女,难道是什么高丽的公主吗?他见女孩已经相信了自己,就用更温柔的声音道:“姑娘莫要激动,有话慢慢说。”
女孩道:“我,我,妾乃高丽王王瑶之女王紫若,洪武十八年随哥哥王路朝前来天朝学习,一学就是七年。父王二十二年即位高丽王,然李成桂这个乱臣贼子,居然篡夺父王的王位,改国号为伪朝鲜国。哥哥自八月以来数次上书朝廷,希望皇上能发天兵驱逐乱臣贼子李成桂。可屡次上书都石沉大海。日前听说,贼子李成桂派遣贼臣郑道传率使团来京,上表称臣,想让皇上承认他们的篡夺行为,如果皇上同意了,那我高丽复国就彻底无望了。
本来日前已经很有希望把奏本送到皇上那去。可是李成桂和燕王交好,燕王的人在背后没少使坏,所以朝廷好象想承认狗贼,给他们封号了。
哥哥没有办法,只得带着在京城的终于父王的旧臣铤而走险,刺杀郑道传这个狗贼。希望至少能拖延一下时日,好让事情多些转机。没想到,没想到,让这贼人跑了,我们还折损了不少人手。”说完,王紫若眼睁睁地看着朱植,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答复。
哈哈,原来如此,朱植听完事件的来龙去脉后,突然发现,这朝鲜看来自古以来就有出刺客的传统啊,一旦政治诉求无法达到,就使用这种极端手段。不过也是难为了这哥俩了,国事至此,他们作为废王的儿女,只能寄人篱下生活在大明京城里,除了奋力一搏试图改变自己的命运之外,他们真的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朱植道:“你怎么知道是燕王暗中支持李成桂?”
王紫若道:“是哥哥和家臣商讨时,妾听到的,他们说,李成桂从洪武十八年开始,每年都送好马200匹给燕王,这次郑贼来京路上先路过北平,也送上200匹好马和20个歌伎。所以这次燕王在朝廷里帮乱贼说了不少好话。”
哦,原来如此,此事中又有燕王的影子。那时中原产马困难,整个京营二十万人总共才两万多匹马,嘿嘿,每年200匹好马,这是多重一份礼啊。有了这个还不够你老四喝一壶的,朱植和杨荣又交换了一下眼色。
朱植道:“令兄现在何处?”
王紫若眼色暗淡下来,道:“贼人的护卫武艺高强,我们一行打他们不过,被迫四散逃走,哥哥不知道去哪里了。妾中了一刀,幸亏遇到殿下。殿下,请帮助父王吧。”说着眼泪又夺眶而出。
朱植身前身后,最怕的就是女人的眼泪,此时他见着梨花带雨的美人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他想想道:“这不是一件小事,需要从长计议。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姑娘的哥哥。姑娘先休息,我先安排一些人去找他。你们住在哪?”
王紫若见的确暂时也没太多的办法,只好听从朱植安排,道:“我们原来住在乌蛮驿,后来贼子使团来了之后,我们便搬到了西城的落英巷里,另外,这次行动事先安排好,完事之后大家都会暂时离开京城,到牛首山,江宁镇聚集。殿下,一定要救我哥啊。”
朱植让王紫若稍安勿躁:“姑娘,先好好养伤,我即刻派人去找令兄。其他的等找到他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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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五章 高丽乱局(3)
朱植从耳房里出来,把小陈子招到身边:“你找两个忠实可靠的侍卫把这里看护住,另外还要做几件事,第一,整理一份关于高丽的情报总结,关于李成桂的,关于朝廷对高丽王被废黜的态度的,关于高丽使节的,总之全部都要,同时命令所有分座注意搜集所有有关高丽的情报;第二,你立刻带十个可靠的人到牛首山,江宁镇寻找王路朝。这些人连跑个路都不会,那么个小镇上,平时谁不认识谁,突然来了一些陌生人,不是找着被人注意吗?对了,另外你要派人到五城兵马司打探一下昨夜的案子有没有抓到什么活人。快去,今日之内,最好把所有事情给我办好。”
小陈子一声得令,转身就要走,朱植一把把他拉回来道:“找到王路朝之后该怎么说?”
小陈子道:“就说他妹子在我们手上。”朱植满意地点点头。
交代了一系列任务之后,朱植和杨荣来到书房里。朱植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昨夜的那卷卷轴,只见这是用黄绫写的上供朝廷的礼单,绸缎百匹,稻谷一千担,千年老参十根,东海明珠一百颗,好马300匹,歌伎50人。我靠,怎么这年头送礼物怎么连庄稼都送啊,这李成桂这么土啊。不过这东海明珠百颗和千年老参可都是好东西,看来为了讨得正式封号,李贼还是下了大本钱的嘛。
在给朝廷礼单里面还叠着一张纸,朱植一看,喜上心头,哈哈,原来如此啊。他不说话把纸交到杨荣手里。杨荣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张上供给燕王的礼单,送的东西和送给朱元璋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区别在于每样少了一半而已。
杨荣道:“燕王僭越!”对,任何一个朝廷官员看到这两份礼单都会立刻想到这个问题。以前属国与上国之间的上贡,都只能是王对皇帝的,把上贡给皇帝的礼物又送给其他官员,而且在贡给皇帝之前先送个燕王,这是僭越的明确证据。
朱植不说话,反问杨荣:“勉仁觉得如何?”
杨荣道:“看来,这是扳倒燕王的好机会啊。不过得想个办法,把这张礼单让皇上知道。当然不是由殿下发现了。”
朱植道:“哼哼,这次倒要看看四哥还能怎么辩解?”
杨荣并没有朱植的欣喜,只是淡淡道:“殿下,荣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植道:“说吧,你我二人还有什么不当讲的。”
杨荣道:“燕王被扳倒了,王爷有好处吗?”
这话如重锤一样敲击在朱植心中,刚才还以捏着燕王小辫子感到庆幸的朱植不禁心中一惊,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这层?他连忙问道:“勉仁的意思是?”
杨荣道:“上次荣与殿下分析过,太子殿下的做法并非对殿下完全信任,那么日后殿下在辽东如何能确定不为皇太孙猜忌?假如扳倒了燕王,殿下对太孙还有作用吗?殿下可曾听过,司马懿避祸之法?”
朱植道:“勉仁请讲。”
杨荣道:“空城计,许多人都道司马武帝胆怯,恐城中有埋伏。可他一生戎马,难道连这点计谋都看不通吗?非也,实乃司马避祸之法,假如入城取诸葛孔明之首级,则蜀国失掉脊梁,灭国指日可待。但灭了蜀国,等待司马的难道不就是狗烹弓藏吗?”
朱植如梦初醒,一拍大腿道:“假如燕王被扳倒,我辽王就会是进了空城的司马武帝了!?”
杨荣道:“辽王明鉴,所以一定不能让燕王被扳倒,但可以利用此事减少皇上对其信任,削弱他的势力。皇上依仗燕王守边,始终不会废黜他。所以等上贡事发之后,殿下还要出来为燕王说情,这样一来,才能真正减轻王爷送行一事在皇上心中留下的疙瘩。”
朱植哈哈大笑:“好计,好计,如没有勉仁提醒,植如何能想到这层关系。”朱植有时候过于代入这个年代了,往往被一叶障住了自己的眼睛。朱植明白由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原先辽王的历史地位已经悄悄地发生了改变,燕王对于他来说,既是对手又唇齿相依。日后老朱归西之后,他与朝廷、燕王之间就成为一个特殊的三角关系。假如早早扳倒了燕王,那日后朝廷以天下而制一隅的,将不是北平,而是他的广宁啊。
朱植道:“那勉仁以为,对于王瑶这对子女,我们又该如何处置?”
杨荣道:“殿下,现在朝廷对高丽的态度仿佛已经准备承认李成桂,王氏兄妹是不可能有机会的。不如把他们送回高丽,让李成桂处理他们。”
朱植觉得杨荣对朝廷的事情很熟悉,而且也很有办法,但作为一个现代人和他相比,自己最大的优势是知道后世的历史,对于战略问题心中自然有底。他知道自己未来和燕王的关系,那就绝对不允许在辽东腹背有这样一支与燕王交好的力量存在。
朱植道:“明年,本王就要就藩了,太子哥哥让我做螳螂之后的黄雀。但如果我们背后有这样一支与燕王交好的军队埋伏,我们岂不成了黄雀前面的螳螂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杨荣眼睛一亮,是啊,这个问题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呢,他突然觉得,朱植有时候考虑问题很不灵光,但此时又发现,朱植却经常在一些自己想不到的地方着手发现问题。而这些地方往往是战略上的,杨荣只是感觉到了,他连战略这个词都没概念呢。他连忙道:“殿下高瞻远瞩,荣的确没有考虑到这一层。难道殿下想利用他们?”
朱植微笑着点点头。杨荣想道:“这怎么可能,王氏在高丽的势力已经式微,他们如何扶持也是扶不起来的,让他们去挑战李成桂,那只能是螳臂当车。”
朱植并不怪杨荣,他对未来世界不懂,不知道许多时候,可以通过各种政治经济军事手段搞垮一个国家政权。杨荣不懂,可朱植对于美国人那些花样百出的手段可是清楚得很啊。阿富汗、智利、以色列,这些都是可以借鉴的先例。在阿富汗和智利,美国人都是通过扶植代理人搞掉了自己不喜欢的政权,而以色列等于他们在中东地区的利益代理人。如果从最初的力量对比来说,阿富汗、智利、以色列那些美国人选择的势力都不是那么强大。
朱植道:“没错,相对李成桂来说,王氏兄妹的力量是弱小了些,可是在高丽,忠于王瑶的人必然存在。在时机成熟的时候,找个机会把王氏兄妹送回高丽,就会成为李成桂的心腹大患。日后就算王氏兄妹无法撼倒李成桂这棵大树,只要他们把局势搅乱,让李家无法成为燕王的助力就行了。这叫代理人,懂吗,不用我们亲自介入,只要扶植一个代理人就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朱植甚至把代理人的概念向杨荣灌输。
杨荣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代理人的意思,但朱植的想法他是明白的,这种新的概念古代也不是没有,你的敌人的敌人就是你的朋友正是这个意思。杨荣哈哈一笑:“好个代理人,不过如果朝廷一旦同意了接受李成桂的请求,那么这样做就非常危险。”
朱植道:“这点小事也难得倒你杨勉仁吗?呵呵,不要多,只要朝廷推迟承认李成桂两年时间就足够了。”
杨荣道:“像这种事,朝廷根本不会上心,不然也不会把他们两方面晾在一边那么久。现在虽然李成桂已成事实,但毕竟他是以下犯上,坏了君臣大礼。荣思之,对于这种关乎大礼的事情,不用咱们筹划,朝廷中自然有诤臣出来力争。”
朱植道:“对,咱们就让那些诤臣出来说话就行了。这可不是国本大事……”二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
中午时分,关于高丽的情报已经送到朱植案前,朱植和杨荣一起看了有关情报。他发现,其实“无间”早已经有关于燕王接受李成桂礼物的情报,但一直苦于没有明确的证据而已。不过朝廷对于这种小藩属还真是看不上眼,王路朝两次上本一次上本,被老朱留中,还有一次被压在礼部,根本没人搭理;李成桂那边的使团来到之后,只是由光禄寺负责管吃喝,至今仍没有见到老朱。
不过朝廷倒是议过一次高丽之事,朝中分成两派,一派认为既然李成桂已经成为国王,那不如顺水推舟给他封号,因为原来的高丽王辛禺在洪武二十一年曾想起兵反明,有不臣之心,这一派主要的支持者有兵部尚书茹瑺,御史解缙、胡广;反对者则有礼部员外郎张敏,兵部给事中赵廉,这一方的理由看上去也很有力,以下犯上是破坏君臣大礼的谋逆之事。承认了李成桂,是不是意味着朝廷开此先例,可以承认一个谋逆的贼子?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况且反明的辛禺早已被废,高丽前国王王瑶为表示忏悔还专门把一双儿女送进京为质。所以朝廷不应该承认李氏,该下旨严斥之,令其速迎王瑶归位。
很明显支持者一方人强马壮,怪不得把王氏兄妹给逼急了,被迫铤而走险。可是这两兄妹对明朝这些事真是门外汉,对于这种藩属国易主而且还是以下犯上的大事,朝廷怎么会那么容易就定夺了,而且这种不上心的事能有一年时间出结果就不错了。
茹瑺、解缙、胡广看来就是燕王埋伏在朝中助力。这些人在前段时间易储的过程中,全部隐藏下来。没想到这个看似不关联的事件,让这些人浮出了水面。朱植当即命令京城分座对此三人进行全方位监控,希望通过他们三人可以把整个燕王在朝中的势力全部拉出来。
等朱植看到来自兵马司的情报时,又吃了一惊,朝鲜国使团正使郑道传于昨夜被刺?!怎么王紫若却说他们没有成功?难道,难道闯入朱植房中那中年人就是郑道传?!哈哈,如果真的是他,那活该此人倒霉。贸然闯到朱植房间,就算朱植大摇大摆杀了他,他都该死,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姓郑的一死,报回国内就得两个月,那边再派使臣来又得两个月,这一来一去小半年就出去了。再想个办法让几个大臣反对反对,嘿嘿,估计王氏姐妹的扶持计划就可以实施了。
昨夜里据统计,有六名使团成员被害,三人受伤,刺客死了四个,被捉了一个,可是这人是个硬骨头,为了不连累王氏兄妹咬舌自尽,这么一来,等于兵马司那边的线索全断了。不过这些刺客太苯,如果不赶紧被小陈子带回来,出问题的可能性很大,现在全看小陈子了。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五章 高丽乱局(4)
正当朱植和杨荣怀着愉快的心情算计着朱棣的时候,一个坏消息被小陈子带来,在江宁镇搜索了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无间的细作多方打探,也没有发现任何关于王路朝一伙的消息,当地百姓都没有发现从前晚到昨天有任何陌生人出现在镇子上。但最让朱植吃惊的还不止这些。
小陈子道:“殿下,属下在江宁镇见到了燕王的人。”
正在研究高丽情报的朱植抬头盯着他道:“哦?你没有看错?”
小陈子道:“属下的确是亲眼看见的,当时属下正在镇子路口的茶寮里喝茶。有几个会武之人走了进来,为首的乃燕王手下的一个太监名叫马三宝,前年太子生日,燕王入京的时候,在太子宴会上属下见过此人。”
三宝?太监?郑和?朱植的头一下子大了起来,怎么是他啊?!对于这个人的存在是不需要怀疑的,燕王阵营里叫马三宝的太监必定是郑和无疑。在历史上他可是比主子朱棣要有名得多的民族大英雄啊。此时他只是朱棣手下一名侍卫而已,但朱植用脚指头都能想得出来,三宝太监在江宁镇想干什么。没想到,朱棣和李成桂勾结那么深,朱棣竟然派人清除王路朝。只是怎么这么快,朱棣的人就能盯到江宁镇去?
小陈子又道:“属下怕万一被此人认出,就率兄弟们撤了,我留了两个精明的盯住他,另外还布置了四个人继续在镇子内打探。”
朱植对此第一个想到的是,难道自己内部暗藏着朱棣的钉子?他问道:“这次行动,下面的人知道目标是谁吗?”
小陈子果断地摇头道:“因为事关重大,属下只吩咐他们探访当地新来的陌生人,至于陌生人是干什么的,并无透露。”
朱植心想,如果小陈子那边没有泄露,那就非常可怕了,难道杨荣是朱棣的细作?!不可能,朱植对自己说,除非他朱棣有未卜先知的功能,又或者是我朱植肚子里的蛔虫,否则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会招募杨荣?而这段时间,自己和杨荣朝夕相处,他也是尽心尽力为自己谋划,根本没有二心啊。
如果不是自己一方泄露了信息,那么就只有两个可能性存在,第一,对于王氏兄妹来说,他们的行踪早就被朱棣的人盯上了,但这无法解释为什么王路朝一行没有出现在江宁镇;第二,王路朝内部出了奸细,将他们的行踪密报朱能他们。但这个可能性同样无法解释王路朝为什么没出现在那里。所以现在问题的关键是王路朝到底在哪里?
朱植一拍大腿,哎呀,自己怎么那么苯啊,刺杀是前天夜里发生,城门已经关闭,这些刺客只有到了昨天早上才可能出城,而此时五城兵马司已经奉命把守各城门,严查进出人等。这些刺客可能根本没机会出城!那么王路朝最有可能仍然留在城内。现在朱植在找,朱棣也在找,关键是看谁先找到。
哼,你朱棣跟我添乱,我也来给你添添乱吧。朱植拿出两份礼单,对小陈子道:“这两份东西还记得吗?前夜从那个官员身上拿到的,现在你想个办法放回五城兵马司,有问题吗?”
小陈子道:“太没问题了,下面有个下属刚给调进兵马司当差。”
朱植又命令小陈子派人前往那些外国人容易出没的地方搜寻,以及加大对落英巷的监视力度。不过他感觉这些动作都可能没用,是不是王紫若还有什么没跟自己说呢?
朱植来到后院耳房,王紫若已经穿上了郭秀送来的宫女衣服,正躺在床上发呆。见朱植进来,她还挣扎着想起来行礼,被朱植一把摁住。
朱植道:“姑娘不忙起来,你重伤在身,以后这礼就免了吧。本王过来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过去一天一夜了,仍然没有令兄的音信,我已派人去江宁镇探访,可他们并没有去那。”
王紫若有点惊讶道:“是吗,哥哥真的没去那?”
朱植道:“是的,姑娘,我想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还没告诉本王?”
王紫若犹豫道:“没有啊。”
朱植道:“如果姑娘希望得到本王的帮助,我想最好还是都说出来。”小陈子横跨一步,眼睛冷冷地看着她。
王紫若叹了口气,从手指上取下一个玉戒指道:“如果哥哥他们没去江宁镇,那只有一个去处,烟雨街的还春堂药铺。拿着这个去,跟掌柜的说,要一两豆蔻作药引。他们会带你们找到哥哥。”
朱植接过戒指道:“姑娘,我想跟你讲的是,你们内部出了叛徒。所以在此危难时刻,你要和我们精诚团结。希望以后不要再有隐瞒。我的手下可都是冒着危险帮助你们。”
王紫若此时已经泪流满面了,道:“抱歉,妾真的不知道了,这里已经是我们最后的藏身之所了,哥哥只可能在那里了。殿下,请理解妾之苦衷啊,这两个月以来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一直在追杀我们,哥哥猜可能是李成桂的人,所以我们都特别小心。昨日的确不敢全说,殿下!请原谅。”
朱植道:“原谅谈不上,但希望姑娘知无不言。对于你们内部的叛徒,有否察觉?”
王紫若道:“这个妾并不知晓,只是觉得最近一段时间很不顺利。其实那天晚上在江北馆也是,我们虽然突然袭击,可对方好象早有准备,根本没机会杀郑贼,反而折损了好几个人。”
朱植走到床前,查看了一下王紫若的伤口,还好,经过两天静养,已经好了许多,现在已经不红肿了。看着她脸上的泪水,朱植轻轻叹了口气,拿过药和盐水给她换起药来。
朱植其实很理解王紫若,国没了,这些故国旧人如同丧家之犬,对于他们来说惟一的希望就是恢复故国。但力量对比上,这些人真有些螳臂当车的味道。而且他们的对头已经出手了,对于这些人来说,燕王就和一座大山一样,迟早要把他们砸死的。
“恢复得还不错,一会找个婢女来伺候你吧,在下也是权宜之事,姑娘别介意。”朱植突然感到一双幽怨的眼神正望着自己,朱植连忙把眼睛转移到别处道,“姑娘好好想想叛徒的事,这个鼹鼠不挖出来,你们永无宁日。”
“鼹鼠?殿下形容得真有意思。”走出房门后,小陈子道。
哈,朱植一不小心又拽了把现代词,连忙解释道:“是啊,鼹鼠藏在地下,大家看不到。咱们也要当心鼹鼠,在无间里成立一个部门专门反鼹鼠,挑选可靠精明强干的人,名字就叫鼹鼠吧。负责人方面你先推荐几个人上来,我看看再说。”
小陈子道:“是,没别的事,属下先去安排营救王路朝。”说着拿着戒指欲走。
“慢,多带几个功夫好的,如果与燕王的人发生冲突,最好一个不留。”朱植说着话,眼睛里凶光毕露。三宝太监,如果是你那就别怪你命苦啦。
小陈子这一走竟然已经到了半夜,朱植知道此事重大一直跟杨荣守在书房里,直等到小陈子回来
“殿下,小陈子不辱使命,王路朝已经带来了。”小陈子复命。
朱植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人呢,在哪?”
小陈子道:“已经安排在后院小进里。”
朱植道:“怎么样,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小陈子如此这般一番说。原来,他们下午带人到了还春堂时,路上来往人很多。小陈子在暗中观察了半天,确定没有燕王的暗探,小陈子才上去接头,双方对了暗号,还春堂掌柜姓赵立刻把小陈子引入后堂。小陈子把前因后果都说了,并表示王紫若此时正在府中,但当他问到王路朝的时候,赵掌柜却死活说不在他这里。无论小陈子如何劝说,赵掌柜都不肯承认,最后小陈子十分无奈,又不好用强,只得留下话,希望王落朝信任他,否则也见不到他妹妹。说完小陈子就撤了出来,继续在近处监视。
一直等到晚上,还春堂下板了也没见到有人出来。直等到二更天上,守在后门的探子才报告,有两人从后门出来,匆匆走了。小陈子料想是王路朝,立刻跟了上去,果然,跑出去的两人正是赵掌柜和王路朝。小陈子二话不说就把两人掳了,直接送进了王府。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五章 高丽乱局(5)
王路朝看上去二十来岁,眼睛不大,但烁烁有神,薄薄的嘴唇紧闭着,看上去也英气勃勃。只是也许这些天东躲西藏的,吃尽了苦头,看上去有些憔悴。他见到朱植第一句话就是:“谢阁下相救,不知道妹妹伤势如何,可否一见。”
朱植呵呵一笑,招手让他坐下:“在下辽王朱植。公子不要着急,令妹伤势稳定,正在迅速恢复当中。只是如今时间已晚,不如明日再见也不迟。”
王路朝听来人竟就是救他妹妹的辽王,连忙滚座跪倒,行了参拜之礼。此时杨荣也得小陈子召唤刚进了房间。
朱植道:“公子快快请起,这位是本府杨师爷,都是自己人,不知道公子如今有何打算。”
王路朝有些垂头丧气:“江北馆一役,我们中了埋伏,忠于父王的好手伤亡了不少,可是还是没能杀得了郑贼。我打算休整一段,回国先救出父王再说。”
朱植道:“郑道成已经死了。”
王路朝抬起头兴奋道:“殿下说的可是真的!?”
朱植道:“千真万确,如果不是他死了,估计城门的守卫还要松懈,呵呵。不过姓郑的死了,也只能减缓我朝对李成桂的册封时间而已,今后如何还要请公子自己拿个主意。”
王路朝道:“那还是先救出父王,到时候把父王带来天朝,直接面见皇上,争取皇上出兵帮父王复位。”
朱植把茶碗撇了撇,喝了口茶,缓缓道:“不知公子手里还有多少力量,高丽国内还有多少人支持你们,你又有多少把握能救出父亲。”
王路朝道:“在下,这个……”
朱植道:“李成桂篡位已成气候,要对付他,不能光凭一时意气用事。”
王路朝连忙道:“望殿下指教。”
朱植道:“公子有否发现你们的人里存在叛徒?”
王路朝道:“这个在下没有想过,殿下从何而知。”
朱植看着这个公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固然有勇气杀人,却缺乏管理团队的经验,警惕性还不如他妹妹,朱植摸着手里的戒指道:“听令妹说,最近一段时间你们总是很不顺利,而且前日的行动又损失很大?”
王路朝道:“是啊,我们损失了好几个手下,而且一直被一股神秘力量追杀。”
朱植道:“这次你们为什么没去江宁镇集合?”
王路朝道:“风声紧,城门搜查更严,所以吩咐他们分散躲躲。”
朱植道:“如果你们去了江宁镇恐怕现在都已经成了刀下鬼或者阶下囚了。你们的对头收到消息,在事发第二天就前往江宁镇搜寻你们,幸亏你们没有出城,算是因祸得福吧。”
王路朝脸色煞白道:“殿下是说我们内部真有叛徒?”
朱植道:“江宁镇就是叛徒传出的消息,而且他还一定还活着,上次行动后你们有几个人逃生。”
王路朝道:“除了在下,还有四人。他们已经分散藏匿在各处。”
朱植道:“公子觉得其中哪个最有可能?”
王路朝低头沉吟了半天,缓缓道:“赵玉成,崔正奎都是父王的家将之后,同时又是在下的侍卫,都非常可靠。不相信他们会出问题,徐奉津之父去年为李贼所杀,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应该也没问题;那只有李存最有可疑,他是前年被我国派来天朝的学生,表面为人任侠,但平时说话不多,谁也不清楚他的底细。”
朱植想了想,道:“公子暂时不要胡乱怀疑,本王有一计可挖出这个叛徒。公子可分别通知四人明日酉时到四个不同的地方与你会面,我看就到清江楼、鹤鸣楼、醉仙楼、集贤楼四个地方,具体谁去哪,公子自己安排。然后我们在各处埋伏下人观察。叛徒一定会通知他们,因此哪个地方出现对方埋伏的人,那被安排在此处会面的就是叛徒。这次行动就叫‘清扫’行动吧。”这是朱植从间谍小说里学来的招数,当怀疑某些人有问题时,就分别给不同的人从去不同的情报,这在西方情报机关里叫“钡餐”,就是照胃镜的影射剂。现在拿来对付这个高丽的鼹鼠还不是轻而易举吗?
王路朝道:“殿下好计策,在下立刻派赵掌柜通知他们。”说着叫过赵掌柜,跟他说了一大通韩语,交代了半天。
王路朝请杨荣拿来纸笔,写下了通知各人要去的地点:“赵玉成,清江楼;崔正奎,鹤鸣楼;徐奉津,集贤楼;李存,醉仙楼。”
朱植吩咐小陈子连夜护送赵掌柜送情报,并且布置人手实行“清扫”行动。见一切安排妥当,王路朝非常迷惑地问朱植道:“殿下为何要帮助在下一个亡国之人?”
朱植喝了口茶,道:“公子听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自己的朋友吗?”王路朝还是有点迷惑地点点头。
“既然帮助公子,在下也不想隐瞒什么。公子知道是谁在追杀你们吗?”朱植问道,王路朝迷惑地摇摇头,“是燕王,李成桂早就和燕王联系在一起。如果不是他,怕他李成桂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跑到南京来追杀于你。碰巧本王和这位哥哥有点不和,既然他帮助了李成桂,那么李成桂就成了本王的敌人,你是李成桂的敌人,那么就成了本王的朋友。”
虽然复杂,但王路朝出生在宫廷,对这些尔虞我诈的政治争斗自然不会陌生,他立刻明白了朱植的意思。王路朝道:“殿下怎么知道在下一定会接受殿下的帮助呢?”
朱植嘿嘿冷笑道:“公子复国的惟一希望只有依靠本王的帮助。除此以外,你还有其他任何机会吗?”
王路朝道:“固然如此,在下也知道燕王在天朝势力很大,殿下又能把他怎样?”
朱植哈哈一笑,道:“这就不需要公子考虑了,这是本王考虑的事情。反正你知道,日后你我的利益是一致的。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王路朝低下头想了半天,显然内心正激烈地衡量目前的处境,只见他咬咬牙道:“好,殿下快人快语,我王路朝今日对天发誓,日后一生忠于殿下,如有违背不得好死。”
朱植道:“公子倒不忙发誓,这个世界上最不值得信任的是誓言,你我之间的信任惟一的纽带就是共同的利益,日后本王保你当高丽王,但也需要你帮本王一些小忙,至于是什么忙,到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
王路朝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王爷城府之深远远超过了他的年龄,仿佛制造了一个陷阱让自己钻,但自己又根本没有办法抗拒。当然他自己不知道,让他钻进陷阱的不是朱植,而是他对于失去的权力的眷恋。
自幼生在帝王家的他,本来走着一条通往权力顶峰的康庄大道,在王路朝看来,是自己那些软弱的祖辈们拱手把权力让给了手下那些权臣。在明朝这个欣欣向荣的天朝大国的学习,让年轻的他充满了进取的欲望,只要他日得到国王宝座,他就要恢复祖先统一三国建立大高丽的荣光。可是李成桂连没有权力的国王都不给他做,他成为了彻底失去国家的丧家之犬,父亲被囚禁在江华岛上。他不甘心一辈子成为一个客居他乡的废王子,所以王路朝才铤而走险。此时一个天朝的王爷愿意帮助自己,这已经成为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王路朝别无选择,只得紧紧抓住。
王路朝道:“那以殿下之见,路朝该如何东山再起。”
朱植道:“公子还有多少忠实可靠的部属?”
王路朝道:“李成桂把持朝政十余年,每年都有一些不堪其暴政的仁人志士逃离高丽。如今在天朝各地大约还有三百多人。在高丽反对他的人更多,只是迫于李贼压力,敢怒不敢言。”
朱植道:“好,在明年本王就藩之前,你尽力去联络这些仁人志士。在高丽南部有一个大岛,公子可知道?”朱植忘记了当时济州岛的名称,也不敢贸然讲出。
王路朝道:“殿下说得可是耽罗岛?”
哦,原来此时济州岛叫这个名字啊,朱植道:“对,就是耽罗,到时候本王支援你们兵器和船只,你们可以耽罗作基地,届时救出乃父王,在汉拿山上振臂一呼,何愁无人响应?到时候本王在鸭绿江边牵制李成桂,南北夹击,公子复国不就有希望了?”朱植这么一忽悠,直说得王路朝热血沸腾,似乎眼前已经出现了自己在汉拿山上竖起大旗,山下旌旗招展,人马鼎沸,只要自己一声令下,千军万马就要杀过海去拿下李贼的狗头。王路朝激动了一会,赶紧跪拜在地:“一切听从殿下安排。”
朱植心中自有安排,明朝的未来在海上,而济州岛可是东亚最重要的海岛,自然是朱植首先考虑的地方,在自己未来的布局中,必须要拿下该地作为海军的锚地。现在的济州岛还处在半独立状态,到时候让王路朝他们冒充倭寇在岛上建立反李基地,在未来自己的海军支援下,必可成为李成桂心头大患,届时,他只会把家贼作为头号敌人,哪里还会有精力帮助燕王牵制辽东?
天亮之后,王路朝和王紫若兄妹见面,恍如隔世。两人用韩国话交流着,王紫若说着说着,脸不时一红,眼尾溜着站在一旁的朱植。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五章 高丽乱局(6)
马三宝坐在临窗的桌子上,眼望窗外。外面的人熙熙攘攘,心中叹道,南京真是花花世界,北平的街道土里土气的,哪里有这里的生机勃勃。这个城市每一个角落的热闹都让马三宝好奇。
大街南面走来一个算命先生,头戴方巾,手里拿着个布幡子,嘴里念念有辞,眼睛不时瞟着酒楼方向。
算命先生往北二三十步的地方,蹲着两个短打衣衫的大汉,肩膀上搭着条毛巾,抱着一条扁担在闲聊,仿佛是两个等待活计的苦力。
窗户下面正对着的街上一个长衫书生正走入临街的一家茶馆,在门口一张桌子上坐下,叫伙计上茶。
在他旁边那张桌子上坐着两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正喝茶吃着蚕豆。茶馆里一个说书的老先生说得眉飞色舞,可两个商人似乎没有听进去,眼睛不时盯着酒楼门口。
再往北是一个乞丐,蹲在巷子口,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稀稀落落地扔着几个制钱。
马三宝的目光移到楼内,楼梯边上坐着四个年轻人,文士打扮,但面色黝黑,身材健硕。四人也不说话,只知道埋头喝酒,
在靠北的窗户下坐着一个中年人,衣着华丽,面前放着两碟菜,一壶酒,可他却极少动筷子。
靠南的地方是一面墙,那里的桌子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神色有些紧张,不时抬头看一看楼梯口。
马三宝暗暗骂了一句,这帮混蛋,假如对方是一些有经验的老手,周围布置的这些人手简直就在自己额头上刻着“埋伏”二字。
那两个茶馆里的商人,谁都知道他们没有听说书;那个乞丐,怎么能有一双如此干净的手,而且他的神情分明不是在告诉大家,你给不给钱我无所谓吗?还有那个算命先生,已经在街上来回走了两圈,压根就不像一个想给人算命的主;楼梯口那四位兄弟更加莫名其妙,谁让他们装扮成书生了,见过这么黑,这么彪型大汉的书生吗?
马三宝痛苦地摇摇头,看来回北平之后,这些人对于潜伏的技能一定要多加训练。否则迟早有一天会坏事。他只能希望埋伏在酒楼后面那四位,装得像一些。
马三宝对于此次南来的任务非常不满意,那些愚蠢的高丽人接到对方要行动的报告,还不知道先下手为强,非要在江北馆里布个什么局,想把对方一网打尽。现在可好,对方没有被一网打尽,反而还搭上了什么郑大人的性命。那个内奸办事也非常不得力,给的情报一点也不准确,什么江宁镇,自己带着弟兄们跑了一趟,连个毛都没捞着。
不过王爷好象对这次行动非常重视,不但派出了三十个最得力的侍卫,还在临行前亲自嘱咐自己要好好配合高丽人。这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想着想着马三宝斜着眼睛盯了盯坐在墙边的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焦躁地看着窗外的天色,不时没完没了地 ,之前已经去了四次茅房。他不得不心情紧张,昨天晚上王路朝派人向自己传信,说今日酉时在此见面,自己连夜给主子传去了信息,主子命令他今日务必配合将王路朝抓住。他申时三刻就来到了酒楼,他点了几个小菜,要了一壶龙井,一直等了半个时辰,可是还是没有见到王路朝出现。
此时,他的心像被猫爪子挠一样难受,自己的卧底生涯终于要结束了,这么长时间以来,自己呆在那个亡国王子的身边,吃不好,睡不好,家里的老婆孩子已经几年不见,这样的日子自己快要疯掉了。本来以为王瑶的倒台是自己的出头之日,可是上司却不敢在南京动手,非要请出另外什么人,随着使团一起入京。上面那些官老爷们真不知道是脑子进水了还是怎么的,自己好不容易传出了刺杀郑大人的情报,但他们却偏偏要布一个局想把高丽朝的人一网打尽。
行动失败后,王路朝和几个下属跑了出来,让大家分散突围,本来说好了一起到江宁镇集合,但刺杀行动惊动了五城兵马司,几天来城门检查出入严得不得了,一些不会说汉语的人都被抓起来,搞得王路朝把大家解散,分散潜伏。到了昨天晚上,终于来了消息。只要抓住王路朝,自己终于可以赦掉原来的罪过,上司说了,事成之后,立刻将自己放到一个县上当县令。对于他来说,这简直就是从鬼变成了神仙,原来还是一个要被杀头的人,现在却有机会重新当官。再过一段时间,自己就能挺直腰板地跟老婆孩子见面了。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泛起了兴奋的红色。
现在时间已经接近酉时三刻,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楼上吃饭的人越来越多,每次楼梯上有人上来东南西北四桌客人都会不约而同地朝楼梯口张望。然后其他桌的人又会不约而同向靠墙的人望去。几乎每一个上来的人都会遭遇相同的待遇。可是除了他焦急地低下头之外,却没有约定好了的暗号。
马三宝有些坐不住了,他看到已经溜累了的算命先生正蹲在街上焦急地看着自己;那两个永远不会揽活的苦力不知什么时候买了两碗茶喝了起来;楼梯口旁边的几个人已经不再喝酒,因为再喝可能就得醉了。
一个挑水的伙计正从楼下走过。
是不是出了什么纰漏?自己的布置让王路朝看出来了?不会吧,从这些亡国之人拙劣的刺杀,愚蠢的逃跑路线来看,他们不会有什么经验,那到底是什么原因没有来呢。
胡说挑着水桶匆匆忙忙地走过酒楼,在依稀的灯火中一杆酒旗随风飘荡,上面醒目地写着集贤楼三个龙飞凤舞地大字。他注意到那个算命先生还在这里溜达,还有那两个到了晚上还没有离开的苦力,当然坐在茶馆里不怎么听书的商人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是他一个时辰内第二次走过酒楼,这些一直呆在这里的人,他们到底要干啥?现在他可以回去复命了,上面吩咐要侦察的事情已经基本了解清楚。
“什么?是他?”当王路朝听到小陈子的报告时,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暗藏在王路朝身边的鼹鼠就是出现在集贤楼的徐奉津,王路朝非常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因为在这些人当中,徐奉津武功最好,为人最能干,是王路朝最亲信的人之一。他的背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个叛徒。
朱植道:“虽然公子很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事实就是事实,叛徒就是叛徒。现在只要你点头,这个出卖了你这么多手下的钉子就会被拔掉。”
王路朝痛苦地把头埋在双手中,徐奉津浮出水面后,过去许多无法解释的事情终于可以解释得通了。比如为什么江北馆行动时,郑道传正好是从徐奉津的方位突围而走。
朱植又道:“公子,知人口面不知心,即使挖出他一个,也不能确定在他身边没有其他人。特别是最近一年以来投过来的人都要仔细审查一下。”
王路朝喃喃道:“这个该死的狗贼居然认贼作父,他父亲的确是被李贼所杀,所以在下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是此人。既然如此就麻烦殿下除去这个叛徒。”
当时间进入戌时一刻的时候,马三宝再也没有耐性等下去了,他把一张十两的宝钞拍在桌子上,喊了一声:“伙计会帐。”伙计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宝钞,没好气地收了起来。马三宝站起来,走向楼梯,路过徐奉津身边时,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徐奉津怀着疲倦的身躯,沿着巷子走回住处,紧张了一天的心终于放松下来。可他的心头却充满了无边的落寞,怎么办,王路朝没来,自己的苦难还是没有解脱,这种卧底的生涯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此时他心中体会到了《涅磐经》里所说的无间道般的痛苦。
“嗖”正在打开房门的徐奉津突然感到背心一凉,一截箭头从胸口突出,上面是鲜红的血,这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意识。
诛杀徐奉津之后,朱植吩咐小陈子在城内找个安静的地方买一处房子,安排王路朝兄妹和他的几个手下过去住,毕竟老住在王府之内,目标太大。朱植吩咐他们安心潜伏,等待时机。王路朝吃了大亏,焦躁的心也平服了不少,两兄妹也就老老实实地呆在园子里当寓公去了。
高丽这出好戏是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刚处理完王家兄妹,那边厢李成桂的礼单又浮上了水面。刑部在五城兵马司移交的案件档案中,发现了这两份文件。给朱元璋的还好说,可献给燕王的礼单可就问题大了。
形部尚书杨靖不敢造次,连夜将礼单送达朱元璋案前。朱元璋虽然喜爱朱棣,但这种明显僭越之事,也让他勃然大怒。杨靖见此,立刻上本,请治燕王僭越之罪。
消息传到朱植府上,杨荣轻蔑地把情报扔到桌上,对朱植道:“这些愚人,如此一来,燕王又无忧矣。”
朱植道:“勉仁,难道你不正希望燕王能在此事中平安吗?”
杨荣道:“从日后对殿下的发展来看,燕王不能倒,然此事正好是削弱燕王的大好机会。本来下面大臣只要不动声色,让皇上自己处理,那燕王不大不小都会吃个教训。可现在杨尚书自以为抓到了把柄,上本弹劾。可是皇上怎能不知他是保太孙之人。按照皇上的脾气,自然不会舍得惩治燕王。原来殿下还有机会去劝阻一下皇上,现在看来,连这麻烦都免了。”
果然,过不了三日,老朱连下两道圣旨,一道圣旨斥责杨靖离间他们父子关系,罚俸三月;另一道圣旨斥责燕王不懂礼法,罚其派王世子入凤阳守祖坟半年。两道圣旨均轻轻地处罚了两方,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朱元璋护着自己儿子,杨靖上书言燕王违制有何错误,可朱元璋一棒子打下来,明显有警告众人不要再打燕王主意的味道。
最惨的就算李成桂使团了,死了个正使,五城兵马司把球踢给刑部,刑部说天朝没承认你这藩属,我们不知道怎么管,又把球踢给礼部,礼部说话了,杀人案件你扔给我礼部,这都哪跟哪啊?你不管,我也不管。就这么着皮球在几个衙门之间踢来踢去,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使团没有办法,只得派人报回国内,请国内再派使臣前来上贡。
不几天,北平传来情报,刚受到斥责的燕王把气全撒在太监马三宝身上,他因为办事不力被贬到通州养马。整个事件最大的赢家倒成了一直藏在背后的辽王朱植,拿着这份情报,朱植想起这个骄横无比的燕王,抓破脑袋都想不通此事怎么能被皇上知道,也不明白王路朝一伙怎么就如水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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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六章 渐入佳境(1)
朱植一直有个疑问,到底明朝的火器达到什么水平。因为有许多资料说明朝已经组建了专门的火器部队——神机营。可是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有了火器明军最终还是败在了以重装骑兵为主的满州人的刀下。而且朱植考虑到日后在辽东的发展,如果火器真那么厉害也应该有所利用。虽然朱植不懂得造枪造炮,但对火器的技术发展,还是有所了解,说不定自己一个不经意的提醒还能促进大明火器的发展呢?
高丽的事情平静下来之后,有一日朱植找来小马王问,京卫中是不是有个神机营。小马王道:“是啊,洪武三年建营。怎么王爷对这个感兴趣?”
朱植道:“是啊,哪天你带我去看看?”
小马王以为朱植想抽调神机营的兵带去辽东,赶紧劝阻道:“有什么好看的?里面大多是没用的破铜烂铁,只要马快,神机营根本没用。我们京营中各卫最看不起他们了,要武艺没武艺,要勇气没勇气,那里都是写没人要的兵。”
朱植神秘地一笑,心想,如果自己可以把神机营拉一票人马建立自己的火器部队那就更有信心在乱世中立足了,道:“你带我去就行了,哪里那么多话。”
小马王挠挠头道:“王爷,不是不带你去,这神机营那些破烂经常炸伤人,小的怕带你去了万一……”
朱植脸一板,一脚飞过去:“你小子,狗嘴里不吐象牙。”
小马王虽然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懂得赶紧躲开飞脚,连忙道:“王爷,饶了小的吧,您老人家的金口玉言谁敢违抗啊。带你去也成,不过你一定得小心点。不然我小马就变死马了。”
“行啊,一切听你的安排,反正你带我去就行了。”朱植满口答应。
神机营在西北方的金川门内,不属于京城各卫所,直隶五军都督府。神机营的大门很好认,远远就看见两门炮一样的物体镇在门口,还挺有个性的。小马王和营里一个百户是哥们,找个小兵通报进去,只说带了朋友过来,也不敢说辽王来了。
过了不多会,营里摇摇晃晃走出一人,年纪二十来岁,身材中等,面色黝黑,而且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他远远看看小马王就嚷嚷上了:“哈哈,你小子是不是不服气啊,还要找你哥我比试酒量啊。”话说着,来人三步并作两步,已经跑到营门,一拳砸了过来。小马王连忙撤步闪身,卸去招数,道:“你小子不识好人心,上次不是还有两招没教你吗?我好心来教你武功,你却?”说着就伸手要拿来人。
来人挡住小马王道:“别开玩笑了,赶紧进营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说着拉着小马王就往里走。一路上,小马王跟朱植介绍起来,原来此人叫焦子龙,字逢云,乃神机营百户,不过他不是具体带兵的将领,而是营中负责验收制造局制造出来的火器。小马王也不瞒着焦子龙,告诉他眼前这位乃辽王千岁。焦子龙赶紧行礼,被朱植一把拉住,小声道:“逢云莫要多礼,莫被别人看见了。”
朱植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逢云可知道焦玉焦将军?”
焦子龙笑道:“焦玉乃属下叔叔啊。”
朱植微微一笑,这就对了。焦玉是一个颇为神秘的人物,《明史》无传。不过根据其他野史记载,他在洪武年间向朱元璋进献火铳,老朱大喜封其为都督,掌管神机诸营,专习枪炮。此人还写了一本书名为《火龙神器阵法》,朱植当年为了读YY小说也曾看过此书。该书的序就是一部YY小说,焦玉自称少年时,就涉猎儒书,精研将略,遨游湖海,寻访有道之士。有一天遇一黄冠玄服,碧眼长髯的道士,自号止止道人。道人文师孔孟,武迈孙吴,上穷星宿,下辨山川。他拜道人为师,从游三年,于元至正十三年(1353年)中秋节,道人将先师秘授兵书《火攻》传授给他,并嘱咐说,不数年有圣天子起于淮甸,你要前去辅佐,建立功勋。说罢飘然而去,不知所终。朱元璋起兵后,他投奔朱元璋,按书上所记述的方法铸造火龙神器四十根,势若飞龙,威力很大。
这样的故事除了一个穿越时空的朋友能杜撰出来,还能有谁?!那些穿越的朋友们讲起自己所学的现代知识时,要不就杜撰来自海外,要不就说得异人传授。反正利用古代人的无知和迷信必能糊弄过去。所以对焦大将军,朱植还是非常感兴趣的,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他的后人。
想到这,朱植突然有了会一会这位焦玉的想法,问道:“那焦将军现在何处?”
焦子龙神色黯淡下来道:“家叔在洪武二十年为国捐躯了,阵没于云南,可怜他老人家连遗躯都没找到。”
“哦。”朱植沉吟了一下,尸体全无?这可真能引发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朱元璋觉得此人的存在对他形成威胁,找个法让他阵亡;还有一个可能就是此人真的是穿越的朋友,感到朱元璋不是好惹的,赶紧跑到什么地方藏起来,制造了一个尸骨全无的现场。
朱植兴奋地胡思乱想着,他又问道:“听说焦将军是制造火器的行家,不知道逢云是否懂得?”
焦子龙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回道:“当然了,末将12岁跟随叔叔,前后8年一直在他左右学习制造火器。叔叔的本事末将也学得差不多了”
朱植道:“既然如此,为什么逢云不到制造局造火器呢?”
焦子龙一脸不屑道:“造火器都是匠师的活,干那个有什么出息?大丈夫就该从军,到疆场上杀敌立功。”
小马王插嘴道:“那赶紧介绍你进我们羽林左卫,好不好?”
焦子龙面色有些尴尬道:“嘿嘿,神机营也是军队啊。”小马王也不搭理他,一脸的不屑。
焦子龙连忙岔开话题,道:“不知道王爷对营里什么感兴趣?”
朱植道:“什么都感兴趣,有什么都带我看看吧,对了,现在营中普通士卒用的是什么家伙?”
焦子龙道:“不一定啊,前营主要装备三眼铳,后营主要装备火铳,这些玩意都不怎么好使了,最厉害的还是亲卫的迅铳,那玩意好,一个人就能使用。来先跟末将看看迅铳吧。”
朱植绝对非常震撼,虽然眼前放着的不是完全意义上的火绳枪,但它已经可以算得上一把相当先进的枪械。枪长70公分,口径有20MM左右,没有枪托,只有一个把手一样的东西,还是直的。不过在枪管后方已经有一个火门,而且有一个手拉的扳机,说它是扳机是因为那个把手起到了扳机的作用,还连着一个小火嘴。
应小马王的要求,焦子龙以调试枪械为由,让一小队亲卫营的士兵在靶场演练了一下迅铳的发射过程。只见每个士兵先把一个固定了迅铳的架子插在地上,再把腰间配好的火药倒进铳口,又放进一颗弹丸,最后拿一根通条从铳口伸进去墩实,再点燃一条火绳,最后拉动连动把手,枪击发。“轰”一声,每个士兵面前都腾起一股烟雾。枪后坐力很大,士兵必须用另一只手紧紧把着下方的固定架子,才能保证正常击发。这一系列过程需要士兵接受非常长时间的训练。
虽然朱植绝对不懂造枪造炮,但长时间追踪YY小说,也让朱植对古代的枪械有了一定认识,眼前这种所谓迅铳是一种非常初步的火绳枪。由于不懂得化学,朱植不也不明白火绳是什么制造的。他只是觉得如果在战场上使用这种笨拙,后坐力庞大,缺乏准度的“铳”的话,那没有一队独立火器部队能够逃脱骑兵的屠杀。
看完演示,焦子龙非常自豪地拿来50米外的靶子给朱植看,只见一个包裹着皮革的木头被一颗弹丸击中,打出了一个大坑。20名火铳手练靶,只有一发命中,这样的命中率?!朱植心中蒙上深深的失望。
朱植不忍心打击这位骄傲的“工匠”只得装出一副非常惊讶的样子,问道:“这铳能打多远?”
焦子龙道:“100步之内能贯重甲。”
朱植挠挠头被迫恭维道:“好厉害的火器啊,不过每次发射如果都这么麻烦,那就不那么管用了。”
小马王显然以前见识过,毫不在意道:“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了,你开一铳,我能射你多少箭?不信你试试,我能在半柱香的功夫内让你这20个兄弟都倒下。而且那个射程跟箭差不多,蒙古靼子来个三五个,你这些人全得完蛋。”
焦子龙尴尬道:“这倒是,不过这已经很不容易了,这还是我根据叔叔留下的一张图纸设计的。呵呵,这种东西当然入不了王爷的法眼。”
朱植原来的幻想又回到了现实之中,他已经确切地肯定焦玉必定不是什么穿越的人了,就算他这样一个对军工狗屁不通的人,也不会设计出这样的破烂玩意。
此时的朱植算是完全失去了希望,靠这种所谓最先进的迅铳,到了战场只能被屠杀。虽然许多FF曾在网络上吹嘘过明朝的火器是多么多么地牛X,可现实与想象相差得太远。
看着朱植失望的眼神,焦子龙脸上的确有点挂不住,连忙道:“王爷,这铳不怎么样,但神机营最厉害的是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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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六章 渐入佳境(2)
“将军炮重一千斤,可打五里,弹重十斤,这个是专门用来攻城的;这个是更厉害的大将军炮,重两千斤,可打八里,弹重十五斤……”焦子龙满嘴唾沫星子介绍这眼前一尊一尊笨重的大铁驮子。
朱植当时的表情真是瞠目结舌,刚才的失望已经完全被眼前的事实淹没了,这才是明代火器的顶尖水平啊。这些大炮和后来在某些关隘上见到的铁铸大炮区别不大,两边有炮耳用以固定位置,前装火药和炮弹,后面有一个小药仓,供引信点燃。如果真的有焦子龙所说的威力,那么日后袁崇焕用大炮一家伙轰死了努尔哈赤也很有可能。如果不是朱植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明朝有这么精良的武器。
但回过头来想,朱植又不禁为中国之落后而捶胸顿足。到了1840年鸦片战争时,虎门的炮台上用的不过是是眼前这些大炮的放大版。从领先到落后足足经过四百多年漫长的岁月,中国人改进火炮的思维除了增大口径,增加重量之外,并没有革命性的进展。而西方在十六世纪中叶就已经开始了飞速发展,膛线的运用让炮弹飞得更远,标尺的运用让炮打得更准,最后炸药的发明让炮弹威力更大,一直到上世纪80年代之前,炮兵仍然是陆军之王。
朱植饶有兴趣地抚摩着锃亮的炮身,不时用眼睛瞄瞄着,瞄瞄那。旁边的焦子龙见朱植对这个感兴趣,也逐渐自信起来。
朱植道:“可惜了,就是太重了点,移动起来非常麻烦,而且这一个大铁球打出去,对付城墙还行,但对付骑兵效果可就不大了。”
焦子龙一听到朱植这么说,眼睛立刻发亮,道:“殿下真是行家啊,一句话就说出了其中的关窍。的确,大铁球打骑兵就跟大锤砸蚊子,很不好用,所以我们这里还有开花弹。”
开花弹?难道在明朝初期中国人就已经掌握了开花弹技术了吗?焦子龙这话让朱植惊讶万分,朱植道:“真的?我们营中有开花弹吗?”
焦子龙道:“当然有了,属下带殿下去看。”
朱植他们跟随着焦子龙来到营盘东面一座大房子前,焦子龙让两人稍候。他走到门口跟看门的士兵说了两句,就让他进去,过了片刻,焦子龙拉着一四轮木小车从里面出来,上面放着几个黑铁球。焦子龙带着他们来到一个僻静处,道:“殿下,这是军中重要的物什,一般是不得外传的。今日见殿下感兴趣便拿几颗出来,千万别到外面说去,否则老焦可有难了。”
朱植看着这些口径大小不同的炮弹,直径从十几厘米到几厘米不等,看来是用于各种不同口径的大炮。拿上一颗在手上掂量掂量,明显比刚才的实心铁弹轻得多,里面好象轻微有些声响,应该放着火药和铁钉之类的杀伤性武器。这个开花弹的奥妙就在圆球的一头,球体表面有一突出台体,高约0.6到0.7厘米,直径约3厘米,台面中间有一直径约0.4到0.5厘米的圆型小孔,估计是在小孔里插上“药捻”来引爆。呵呵,还真是开花弹,有了这玩意就好了,日后在野战中这可是相当强的杀人武器。
不过,朱植一看就觉得这突出台体不符合空气动力学原理,它造成炮弹在运行轨迹中容易偏离轨道,“这个小台怎么这么笨拙。我想炮弹飞出去是这样飞的。”他用手拿着炮弹旋转着边比划边说,“如果有这么个尾巴,飞起来会不会歪了?”
焦子龙是干什么的,一听朱植的话,立刻明白了意思,他一拍脑袋道:“这开花弹在前朝就有,传下来就这样子。殿下不说,子龙还真没想到这一层。如果把这小台去掉,滚圆的,飞起来一定不会歪。”
朱植笑吟吟地看着他,古代的武器经常遇到这样的问题,一个小小的技术突破可能要积累数十年甚至更长时间的经验,但有了后代的思维,这种突破可能只需要一个提醒就完成了。
眼前这个焦子龙脑子灵活,又懂制造枪炮的技术,虽然因为时代的局限,还不能造出现代化的家伙,但关键此人一点就明白。如果自己把后世一些关于武器改造的特点和关窍提醒他一下,说不定他就能飞跃几十年几百年呢?这样一个人材,怎么能想个办法带到辽东去呢?得想个办法。
在神机营参观完,朱植整体感觉还是比较满意的,虽然单兵武器的火铳还处在相当初级阶段,但火炮却已经相当发达了。看来火器还是可以一用的,关键是看如何改良。
此人不是爱喝酒吗,那正好啊,灌他还不是小菜一碟吗?朱植和小马王拉上焦子龙就往醉春楼跑。焦子龙一听有酒喝,差也不当了,回营收拾收拾就跟两人走了。
这一夜,朱植使出浑身解数,和小马王连番让焦子龙喝酒,这人还真有点海量,三人喝了半坛子酒,焦子龙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朱植见差不多了,道:“前些日子,一些入朝上贡的佛郎机人有一种比较奇怪的火铳,本王拿来看了一下,觉得十分先进,不知道逢云能否造出?”
焦子龙抹抹嘴道:“佛郎机人?怎么没听说过,他们还能造出比我更好的铳吗?”
朱植道:“当然了,他们的火铳可以不点火绳就可击发。”
焦子龙瞪大眼睛道:“真有此事?”
朱植道:“那当然,难道本王骗你不成?”
焦子龙道:“子龙不敢,只是子龙实在想不出火铳如何可以不用火绳点燃。”
朱植道:“嘿嘿,你造不出就算了,哪天再碰到佛郎机人管他们要一支来玩。”
焦子龙喝了几分,哪里受得了激将法,道:“哼,天下没我焦家造不出的火铳,王爷尽管拿来让子龙看看,保证能给王爷造出一支一样的。”
朱植苦着脸道:“本王看见佛郎机人拿着火铳打鸟,那是一打一个准,只是他们也是刚制造出来,不便外传,不过本王仔细看过那铳大概原理还是记得些,哪天给你画个草图,能行吗?”
焦子龙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包在子龙身上,只要告诉子龙一些诀窍,子龙一定有办法鼓捣出来,王爷什么时候能画出草图?”
朱植道:“这样吧,明日下午,逢云来王府吧。”焦子龙满口答应。
当晚回到王府,朱植按照后世步枪的模样,画出了一支带枪托的火枪形状。对于燧发的基本原理,朱植还是知道的,只是无法画出具体的扳机传动结构罢了。不过这些具体细节还是留给焦子龙去琢磨吧。
第二天中午刚吃过午饭,焦子龙就兴冲冲地来到王府。朱植把步枪草图给他展示,焦子龙一见到草图,眼睛刹时放大,仿佛着了魔似地盯着草图拔不出来。嘴里还在嘟囔着:“对啊,这个这个我怎么想不出来。”看着他着魔的样子,朱植一脸奸笑地坐在一旁喝茶,看来这焦逢云真是一个兵器发烧友啊,对于一些要积聚几百年经验发展出来的技术兴趣浓厚。
朱植道:“你看这个位置,叫铳托,用来顶在肩膀上,这样铳发射时反弹的力量就可以被肩膀消化,铳身不会弹跳,打得可准了。”
焦子龙道:“是啊,是啊,如果在我那迅铳上装这么一个托,那打起来就准多了。”他边看边用手比划着。
朱植道:“至于这个不用点火绳的办法,是通过火石实现的。逢云知道火石吗?”
焦子龙道:“当然知道了,就是打火的嘛,哎呀!对啊,火刀和火石撞击在一起,不就可以点火吗?我可真笨啊,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就这句真笨,让燧发枪的发明提早了近两个世纪。
朱植看着焦子龙兴奋的神情,心中一阵感叹:就这么一个小小的提醒,历史开始变样了,火枪特别是燧发枪的发明最终让骑兵退出了历史舞台。
焦子龙无限景仰地看着朱植道:“王爷,知道这个火石意味着什么吗?装填方便,击发速度会比一般火铳快很多。有了它,日后小马王也不敢瞧不起我了。”
朱植心想,让你惊讶的东西还很多呢,今日只是个开头,我的大工程师,你把屁股坐稳点。 “那个击发的装置,和你的迅铳的把手是一个道理。”朱植又拿出一张火枪扳机处的放大图,“你看,我见到的火铳下面有一个这样的勾子,叫扳机,你只要用手指扣住扳机,再通过里面一些什么牵动,使得上面这个打下来,撞在火石上,同时火石这里的火门打开点燃里面的火药,弹丸就打出去了。”这一系列复杂的联动装置讲解让焦子龙听得云封雾罩的。
朱植知道,这个让中国兵器史飞跃四百年的扳机和击锤,焦子龙肯定不会一下子就听懂。他又很耐心地用图纸,类似的实物比划等等手段,足足给他讲了一个小时,焦子龙才初步了解了整个扳机运动的全过程。
看见焦子龙逐渐明白了,朱植一拍大腿道:“那些小气的佛郎机人,送本王一个小小的火铳,又能怎地。瞧他们那个得意,还用这玩意跟本王比射鸟。本王可不含糊,一箭射了个对穿。可是他这玩意打得远,威力又大,据说一头牛都能打死,本王很是喜欢。所以请逢云帮着造一支,下次佛郎机人再进贡的时候,本王也可以用它找回点颜面。你看,能做出来吗?”
焦子龙一听自己家王爷被佛郎机人耻笑,那还得了,赶紧道:“说实话,这个东西有点复杂,但只要知道这个扳机的道理,还有这个火石打火,相信子龙还是能造出来的,只是,只是可能得耗上一些时候。”
朱植道:“这个好办,赶明,本王找你们指挥使要人去,把你专门借到王府制造这个鸟铳,所有需要材料,助手还有银两全部由本王支出。逢云你看如何?” 这个伟大的技术革命,可得小心翼翼地看护在自己的羽翼范围之内,以后自己吃稠的还是喝稀的就靠它了。
焦子龙道:“如此最好,毕竟在营里还有许多罗嗦凡事。如果能来王府专心制造,我看给三个月时间,一定能造出来。”
朱植算一算时间,现在是十月,三个月,就到明年开春了,刚好自己要就藩,到时候连他一同裹胁到辽东去,一个小小的百户,估计谁也想不到具有多大的价值。以后到了辽东,再把黑火药的正确配方跟他一说,嘿嘿,自己的火器部队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了!想着这美好的前景,朱植口水都快流出来。
说干就干,第二天,朱植跑到神机营,找到指挥使张均,向他借焦子龙给他造一支打鸟的火铳。张均见到王爷来找自己,这样的人物自己削尖了脑袋还巴结不上,哪里敢不识抬举啊,连忙批了焦子龙,还借了五个制造局造铳的工匠给他。焦子龙也从京城中自己比较要好的铁铺里找来两个铁匠,加入了“燧发枪”研究小组。
朱植在自家后园圈了两间房子给焦子龙他们做车间,还拿出一千两银子做研究经费,并派出五个王府侍卫专门保护“研究所”。就这样,一个伟大的兵器革命开始了闭门造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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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六章 渐入佳境(3)
朱植给焦子龙们提出了火铳的具体数据参数,重量不许超过十六斤(明斤,约合今天12斤),长不得超过六尺(约合今天1米5),射程200步之内可贯甲胄,200步大约等于150米。面对如此苛刻的技术要求,焦子龙也连连叫苦,不过谁让自己喝完酒之后就大包大揽呢,现在王爷给了自己这么好的“科研”条件,只好答应下来,不过对于研制时间也希望能够放宽些。朱植慷慨地放宽到半年,如果半年能研究出来,朱植都想给他封个侯爷当当。
自从“燧研所”燧发枪研究所搬进了王府,王府白天就一刻不能消停,后院里天天“叮叮当当”敲打不停。郭秀可有点受不了,跑来跟朱植埋怨,儿子白天的休息经常受到打扰。
朱植是有苦说不出,天子脚下,想找个清净的地方研究火枪,哪里那么容易,而且这个技术革命还需要保密,除了自己王府里,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地方。他想起日后自己那四哥积聚力量起事之时,也是在自己家后院里打造兵器。可四哥家房子大啊,占着前元的皇宫,但就那么大的地方,他为了掩人耳目,还是在皇宫里生掏出一个地下兵工厂,找了一帮匠师没日没夜地开工。
即使转移到地下声音还是太大,也不知道是谁居然出个馊主意,养了一群鹅才总算把声音捂了下去,堂堂燕王府养鹅,也亏他想得出来。不过朱植也佩服老四的急智,养一群鹅既掩盖了声音又掩盖了自己谋反之心。
不过朱植的家可没他那么大,也不想搞一群鹅污染环境,最后没办法,朱植只得叫郭秀抱着儿子回娘家呆两天。看来一定要想个办法怎么把这事解决掉。
声音事小,给朱元璋知道了事大,朱植和杨荣一合计,既然做了干脆跟皇上明说,心中没鬼才不会被老朱猜疑。朱植立刻上了一表,言日前逛了一趟神机营,觉得火器大有可为,辽东自古乃盐铁产地,正好发展火器,不过现在的火器使用起来太麻烦,自己正和几个工匠想办法看能不能提高火铳的效率,请父皇支持者云云。
朱元璋被自己儿子这个奏本弄得哭笑不得,给朱植批了一个不务正业,有时间你多学着处理辽东的政事不好。不过老朱再能想也想不到十五儿是来自未来之人,只是觉得他不爱读书,不爱处理政务,朱植历来就是个爱玩之人,也就由他去了。这会可好,朱植见通过了老朱这关,也就不用担心被人参本了。
不过,燧发枪研究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之时,一开始朱植几乎每天往那跑倒是帮他们解决了几个技术难题,可后来朱植也懒了身子,随他们鼓捣吧,反正人先占着,他也不希望在京城中能把这些事情解决,日后到了辽东能研制成功也不迟。
这日,朱植和杨荣正在研读情报,杨荣拿着一份情报感慨道:“四夷来朝,本是吉瑞之兆,可以荣观之,如此来朝,迟早成我大明负担。”
朱植道:“什么事让勉仁如此感慨?”
杨荣道:“日前有大食使臣来朝,上贡了大食良马二十匹,皇上看着高兴,下旨还赐银五千两,玉带十条,官瓷十箱,还准其在京贩马。这等便宜事,开了个头,日后四夷都这么来朝,我大明物力虽丰,也是不小的负担。”
朱植很赞赏杨荣这种独立思考的能力,这些所谓的大食史臣,估计也是几个商人冒充的而已,明朝初年闭关锁国,许多商人都用这种办法前来蒙世,一开始大明还挺高兴的,可后来,也越来越发现不是个事。
不过在这件事上,杨荣看其一,看不到其二,朱植倒有不同看法,杨荣可能不知道大食马是怎么个回事,那可是天下一等一的良驹,中原不产马,所有马匹都得从草原上买来,所以汉人在数百年与北方蛮族的争斗中总是吃缺马的亏。
朱植考虑当老朱看到如此良马时心中该是多么地高兴,所以赏赐重点也有原因。至于这个允许其在京城贩马,更有可能希望把这些马匹引入中国,形成一定的马种蓄养量。
朱植把这些想法跟杨荣一说,杨荣立马明白了三分,朱植道:“如果父皇有此心,儿臣也应该为父皇分忧啊。情报中说了在哪里贩马吗?”
杨荣道:“好象是从今日在西场集市中贩售。”
朱植一听,心中有了计较,赶紧命府中帐房提取银钱,准备去买马。明朝时候藩王在没就藩之前基本没有自己收入,所有用度都是内务府支出,或者受皇帝赏赐。所以基本上朱植还是个穷人,上次支了一千两研究经费给焦子龙,现在府中刮尽地皮也只得两千余两。
朱植心中哀叹,为什么自己不会酿酒,为什么自己不会制造玻璃,哦地神啊,为什么一个王爷还这么穷。没有办法,朱植倒腾出自己的收藏箱,又整了几件玉器,看着也值个几百两,没办法了,为了大事,收藏玉器的爱好只能先放一放。收拾好东西,他叫小陈子带上四个侍卫背上银子去西场一行。
西场位于南京城西石城门内,原是元兵驻扎的军营,朱元璋造反成功后这里就变成了一个牲口集市,什么马啊,牛啊,驴啊都在此进行买卖。
朱植一行来到门外下马,信步走了进去。只见偌大一个“牲口棚”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有的掰开牲口的嘴数牙齿,有的拢着个袖子互相摸价,有的拎出一叠宝钞,对方脸色立刻变得不那么好看。朱植第一次进如此大的牲口集市,这里所有的事情都那么新奇,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根本不够用。
南方的牲口交易大多是牛和驴子,马匹比较少,仅有的几个摊档里卖的马也都不高大威武。南方气候潮湿,本就不是马匹适合生存的环境,而且细菌滋生马很容易生病。这种先天气候环境条件决定了中原以南的主要活动区域内,汉人无法大规模装备骑兵,那些YY小说里动不动就在南方建立几万人的骑兵队伍,纯粹是扯淡。
朱植跟小马王闲聊的时候才知道,整个京卫20万编制里才有两万匹马,马匹拥有量最高的是羽林左卫和府军右卫,两个卫足员都是一万人,但都仅仅各装备了6千匹战马。为什么后来靖难中王师打不过燕军,缺少骑兵是很重要的方面。燕军中的骑兵都是在草原上舔血磨练出来的,常常几十人就敢朝大阵冲来。南军缺马缺实战训练,能打得过冷兵器时代的王者就奇怪了。
辽东就不同了,虽然不是历史上著名的马匹产地,但那里有着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一马平川的关东平原,多少土地可以种植马草,多少草原可以供马匹奔跑。建立一个优良马种群一直是朱植辽东战略中的重要一环,他相信只要肯下功夫,依靠辽东的自然条件,不用多久,他也会拥有属于自己的“关宁铁骑”。
朱植正沉浸在千军万马奔腾而出的美梦中,突然被一阵喧闹声打断了。他抬眼一看,前面围着一堆人,不知是什么名堂。
两个人快步从身边走过,说着,快去看啊,名贵的大食马。原来在这里啊。朱植好不容易从人缝里挤了进去,迎面就是一个黑人,穿着典型的阿拉伯长袍,身材高大,膀阔腰圆,正在极力阻止着人们往里挤。旁边一个汉人,喊着:“大家别挤啦,一个一个进去。”朱植看着他那三角眼就不舒服,怎么跟个洋买办似的,没有一点天朝大国风范。原来这里是一个独立的院子,看来大食马受到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朱植有些生气道:“哪里来的昆仑奴,跟着显摆。”虽然换了便装,但鲜亮的衣着,皇家的贵气,都不是一般人能装得出来的。“买办”显然也是在买卖中磨练成精的主,见来了大主顾,连忙拉开黑人道:“这位公子里面请,这人太多,实在没办法。”
朱植也不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带着人进了院子。只见院子里人也不少,大家都是冲着名马而来,隔着人群只见马厩里系着十匹俊郎的神骏。人们围着马厩评头论足,情绪热烈。
朱植慢慢走近些细细观察,大食马就是所谓的阿拉伯马,是普天之下最好的马种之一,对于相马朱植可不是行家,但外行看热闹也看得出这几匹马毛色增亮,气宇轩昂,都是难得一见的好马。虽然王府里那几匹坐骑也是百里挑一,但都是出自蒙古马种,明显不如这些。
朱植看上了一匹白色的小马,正想上去盘问一下价格。突然旁边一个声音传来:“这些大食人也不老实,送来这些都是下等货。”
什么人口气这么大?朱植一回头,眼前的人吓了他一跳。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金发碧眼三十岁上下的色目人站在身后,正一脸不屑地在评论着,瞧他凶神恶煞的样子好象恨不得把这些驽马宰了似的。元朝到明朝初年,色目人在大明境内并不少见,不过如此标准的汉语在他嘴里蹦出来还真的有些怪异。
在他身边站着一位个子不高,有些瘦削的公子,此人眉目清秀,两道剑眉斜飞入鬓,好个美男子,他正笑吟吟地听着色目人的高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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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六章 渐入佳境(4)
在朱植眼里,这些阿拉伯马已经很不错了,怎么到了色目人嘴里就一钱不值了,此人不会是哗众取宠吧。他连忙道:“这位先生,依在下看来,这些马都是神骏啊?”
色目人看有人答茬似乎来了兴趣,道:“非也,非也,马和人一样,都有其相。比如这批小白马。个子很高,看样子很漂亮,可是瞧它的腿后侧,看见了吗,肥而无力,而且它的身型过于臃肿了。显然马主不会驯马。”朱植顺着他的手指过去,果然小白马有了肚腩,而且四肢根部也有些虚肉。
朱植又道:“可能这些马长时间没奔跑了,所以有些胖。”
色目人又道:“就算有好的练马人调教,他也不过是一匹混血马,大食马的毛色以淡青色为主,骝毛、栗毛次之,黑毛少见。这白马是和波斯马交配的后代,咱们汉人都喜欢白马,所以被他们拿来蒙人。”
朱植明白终于遇到了相马的大行家了,自己刚才可能就是因为汉人那种喜欢白马的基因作怪,差点就想把白马买了下来。
色目人越说越来劲:“大食马最早的时候生长在沙漠里,所以它有着一种沙漠般的孤僻和桀骜不驯。所以深得沙漠中的贝都因人喜欢,因此也训练出许多不同种类的战马。最著名的有五大血统,柯西兰马以胸膛的深度、雄壮的能量和体型大小著称,头型较短配上饱满的前额和宽阔的下颚,个头在大食马中算高个,大多数为灰色和栗色;色拉维血统的则以优雅细致闻名,在速度方面的表现胜过耐力的表现,骨架精巧,脸和颈较长,个头不算高,以枣红色为最常见。阿贝延血统的也是一样纤细雅致,跟一般典型的大食马比起来背比较长,体型小,大部分是灰色,而跟其它血统不同的是,它们常有白色的斑记;汉达尼种比较朴实,骨架大,体格雄壮,侧面看头部较为挺直,少了典型的高凸前额,体型高大,常见灰色或枣红色;最后一种是哈班,跟汉达尼比较像,不过身材小一些,常见的颜色为棕色、枣红色,少数有着白色标记。”
色目人眉飞色舞地说了许多,朱植早给忽悠得晕了过去,看来专业的事就该给专业的人做,他很诚恳地问道:“那照先生所言,这里的马哪匹比较好?”
色目人眯起眼睛仔细又看了看,他眼睛突然一亮,“最里面那匹栗色的小母马不错。她虽然不是五大血统的马,但她是汉达尼和柯西兰的混种后代吉尔凡种,也很名贵。中原比她名贵的马不超过十匹。”说话间充满了喜爱之情。
这时一位阿拉伯打扮的胖子走到马厩前道:“各位客官,下面开始交易,按照阿巴杜拉老爷的规矩,每匹马价高者得。请到后面的椅子就坐。”看来此人是一个经常来中国做买卖的人,汉语勉勉强强能说得过去。
朱植和色目人以及帅公子坐在了一起,大家攀谈起来。朱植道:“在下唐梓字潜乡,未问二位大名?”
色目人道:“公子有礼,在下萨里尼。”
帅公子道:“在下赵紫星字仲云。”
朱植见两人并非凡品,也想打听打听他们的来历道:“不知二位在哪里高就?”
萨里尼道:“老萨没什么本事,就是在海上做些买卖,我兄弟可厉害……”
赵紫星突然拉拉他衣袖打断他的话道:“我本世间一浮萍,随遇而安任飘零。在下也在海上做些小买卖。”
朱植听两人如此一说就来了兴趣:“二位是海商啊,失敬失敬。”凑过去就想套近乎。
萨里尼大大咧咧回礼:“蒙公子不弃,看得起我等商人。”在哪个时代,商人的社会地位那是狗屁不如,甚至连丝绸都不许穿到大街上。现在看朱植如此不嫌弃,萨里尼对他产生了几分亲近之感。
朱植欠身抱拳道:“二位有礼了,不知萨里尼兄如何能对马匹如此精通?在下相当佩服。”
萨里尼道:“哈哈,一般一般,以往曾在大食呆过几年,对大食马略知一二而已。”
朱植道:“呵呵,原来如此,不知二位看上哪匹骏马了,在下不敢与二位相争。”
赵紫星道:“哪里哪里,我这义兄爱马如命,在下不过陪他前来看看,并无出手之意,唐兄请随便。”
寒暄完了,交易也正好开始,拉上来的第一匹正是栗色的小母马,阿拉伯胖子道:“栗色小母马,一岁半。底价现银六百两。二十两加价一次。”
萨里尼连忙用手捅捅朱植道:“公子不妨出手。”
朱植举手道:“六百二十两。”
阿拉伯人道:“六百二十两,有人出价了。其他的人还有没有?” 只见小母马低头低脑,个子不是很雄壮,其他人似乎都不是很感兴趣,过了一会才有人勉强应价。朱植等了一下又把手举了起来,“六百六十两。”
刚才应价那人仿佛想再举,后面一人捅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什么,那人便再也不出手,还冲朱植笑了笑。过了一会,阿拉伯胖子见无人应价,也无奈道:“好,这匹马属于这位公子了。请到这边交割。”
小陈子打开一个包袱,从里面拿了银子交给了阿拉伯人,他们显然对这个价格不是很满意。萨里尼连忙恭喜:“公子捡了个便宜啊。”朱植也连忙道谢。
其实哪里是什么不适应啊,到场的有不少是京城里的达官贵人,花个几百两买匹马玩那还不容易。这些当官的,谁都认识朱植这位王爷,只是朱植不认识他们而已。大家见王爷出手,谁敢跟他竞争。那个不懂事应价的商人,被后面的人一提醒,吓得心惊胆战的,生怕得罪了王爷,哪里还敢出手。
之后几匹马拉上来,一开价大家都悄悄看看朱植这边,见王爷没有兴趣,交头才开始热烈起来。一匹三岁黑色公马以2540两近乎天价成交。萨里尼显得非常不屑,道:“杂交的驽马也卖到这个价,京城的人真是太有钱了。”
接下去马一匹一匹都买了出去,眼看是一匹具有枣红色的母马,阿拉伯胖子开出了一个不菲的价格,“八百两。”
朱植看着这马比较漂亮,问萨里尼这个如何,萨里尼摇头道:“这匹有色拉维血统的母马不如刚才公子买到的那匹。公子不如买那匹青色的公马来配种,这是汉达尼种的后代,虽然血统不是很纯,但也能繁殖出真正的大食马后代。”朱植转念一想也是,就没有举手。结果枣红母马被人以2000两买走。
等到那匹公马拉上来的时候,阿拉伯人报价“八百两。”朱植想都不想举手道:“八百两。”大家一见王爷出手,自然也就乐得做人情,谁都好象对这匹公马失去了兴趣。最惨的是阿拉伯人,见这位公子一出手,刚才热烈的场面立刻平静下来。果然过了一会也没人出价,胖子也无可奈何只得把马卖了给他。
朱植不是傻子,到了这时也明白过来有点问题了,他朝四周一看,大家都一脸媚笑地看着自己,甚至有人拱手祝贺。自己以为微服出行多么好玩,没想到,这里那么多人认识自己。
朱植有些不好意思,悄悄问小陈子:“我衣着很出众吗?”小陈子摇头,“那他们怎么认出我的?”小陈子一脸尴尬地只知道傻笑,这不是废话吗,在京七品以上官员谁没参加过皇家仪式,不认识你就奇怪了。
十匹大食马总成交一万九千五百两白银,虽然朱植买了两个便宜,但阿拉伯胖子依然泛起满意的笑容。
萨里尼翻着白眼道:“其他那些马里都没有很名贵的品种,可是京城的人就是有钱,随便出手就是万两白银。要知道这样的旁系大食马在那边,一匹价值还不到50两银子。真是一本万利。星弟,什么时候跑一趟大食,贩个一百匹来,你可就成富翁了。”紫星淡淡一笑也不答话。
朱植将那匹吉尔凡小母马拉过来,把缰绳递给萨里尼道:“在下不懂马,这马给了我是明珠投暗了,只有萨兄才识得它啊。”
萨里尼没有想到朱植居然如此大方,竟然毫不犹豫把价值千金的大食名马送给自己。连忙推辞道:“那哪行啊,君子不夺他人之好。公子错爱啦,再说,老萨一生活漂泊不定,经常乘船出海……”可说着说着,手还是爱惜地抚摩着马的鼻梁。紫星在一旁也不答话,只是微笑看着想推辞又不舍得的萨里尼。
朱植道:“好啦,萨兄弟,如果你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就收下吧,不就是一匹马吗?”
此时,赵紫星发话了:“萨兄,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公子豪爽,你也莫成了扭捏之人。”
萨里尼这才乐呵呵地把缰绳拿在手中道:“这个怎么好,呵呵,这个如何能担当,那就,那就谢谢公子了……”
两人相貌不凡,而且又脾气爽直,朱植很是喜爱,本想趁热打铁找他们到哪个酒楼喝一通酒,说不定能多找两个帮手,连忙道:“今日投缘,不如我们找一酒楼喝个一醉方休?”
萨里尼正想答应,赵紫星已把话头接过:“实在抱歉,我等今日还有其他事情,不便相陪,不如日后再聚?”
赵紫星这么一说,朱植倒不好意思继续勉强,只得道:“哦,二位还有事啊,那在下不便叨扰了。”
萨里尼神情仿佛挺不舍得的,也无奈道:“是啊是啊,今日还有事,抱歉抱歉。不过唐兄弟是豪爽之人,我老萨交你这个朋友,以后到了海上,如有需要,可把这个拿出来。朋友们也会给兄弟几分薄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金质的小鲨鱼。朱植宛尔一笑并不推辞,把东西接到手中,自然也回谢一番。
赵紫星还是不动声色看着二人,见惺惺相惜得差不多了,连忙道:“好了,我们该走了,他日有缘再与唐兄一醉方休。”
朱植不再挽留,一拱手道:“后会有期。”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朱植微微一笑,这两人哪里是什么海上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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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希望读者们都支持骑兵,老实人也不该吃亏吧。骑兵无以回报,只能埋头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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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六章 渐入佳境(5)
朱植回到府上越想越郁闷,妈的真亏,怎么董卓老儿一匹赤兔马就换来吕奉先为其卖命,自己这匹什么吉尔凡小母马比赤兔也差不到哪去吧,怎么咱朱植就不能把此人招揽到手呢?难道古代招揽个把人那么不容易吗?
自己亏空了这些,怎么往回找补啊,朱植突然想到,自己那个老朱父皇手里不是有二十匹进贡的大食马吗?嘿嘿,肯定比那些挑剩了拿出来卖的要好啊,不如?朱植贪婪地想着。
朱植第二天把自己的青马套上鞍,骑着进了宫。朱植不着急去见朱元璋,倒是先往自己老娘那跑了一趟,最近一段事情不少,连老娘都没怎么看过,真是不孝。
“你这不孝的儿子,生你来何用?”韩妃见到朱植之后第一句话就劈头盖脸地骂过来。
跪在地上莫名其妙的朱植连忙往前蹭了两步,道:“娘,儿子如何惹了你老人家了。”
说着话,韩妃眼里竟然流出眼泪,道:“为娘的就你这么一个儿子,明年开春就要就藩了,也不知道多进宫陪陪娘说说话。日后你一走,为娘的就这么孤苦伶仃呆在京城,活得还有什么意思啊。”哭的声音更大了。
朱植可头疼了,自己这个便宜娘亲,真是婆婆妈妈,怎么不知道自己也是一身的事情,唉,女人都这样,赶紧得哄上两句:“娘,别哭了,儿子不孝,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哭坏了身子。这些天,儿子的确有点忙,其实都是准备就藩的事。娘,从今儿个起,儿子天天进宫给您请安。”
韩妃逐渐收了哭声,道:“起来吧,人家到外面就藩的藩王,恨不得天天往京跑,到皇上身边争宠,你倒好,本来在京城时日不多,偏偏不愿意见驾。”
说实话,在朱植心中对这个有暴力倾向的朱元璋,多少还是存在惧怕心理的,见了驾说什么,一不小心说错了话怎么办。可能因为这个潜意识驱使,朱植并不太喜欢进宫见驾。
朱植道:“娘,儿子知道错了,儿子只是身感身上担子很重,要为未来多积蓄点力量呢。”
韩妃道:“娘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要给娘争气啊。听说你总跟老四闹别扭。”
朱植道:“娘,没那事。”
韩妃道:“日后在辽东,他就是你的邻居,父皇那么喜欢他,你要是总得罪人家可不好。”
朱植道:“娘,儿子省得,可是四哥对太子也太那个了,儿子看不过而已。”
韩妃道:“胳膊始终拗不过大腿,你也大了,为娘的只是能说的说说,路怎么走,还是要靠你自己。另外,抓紧时间和王妃多生几个王孙吧。”
朱植道:“赶明儿子就把烚儿送进宫,让娘看看。”
韩妃道:“恩,娘今个也累了,你去给皇上请安吧。”
朱植跪安出去,找了个太监带着自己去见朱元璋。朱元璋刚下了早朝,正在书房里跟几个近臣商量事。朱植百无聊赖就让个太监带自己到御马监,看看朱元璋的大食马。
在皇宫里拐来拐去,来到一个大院子,里面唏唏溜溜地几十匹马儿。刚好有一人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太监。朱植不认识是谁,来人是个十几岁的青年,比自己还小。中等身材,面如冠玉,看着柔弱,但眉宇中渗透着一种孤傲不群。
来人来到自己面前,冷冷地一揖道:“弟朱权见过哥哥。”
哦?此人竟是明初诸王中赫赫有名的宁王朱权,朱植回礼:“弟弟有礼了。”
宁王朱权,嘿嘿,好个宁王朱权,因为所处边塞要地,坐拥八万雄兵,革车六千,所属朵颜三卫骑兵皆骁勇善战。权数会诸王出塞,以善谋称。枉称一个以善谋,有这么好的条件,居然把精锐的朵颜三卫骑兵拱手相让给了燕王。知道朱棣怎么说吗?大宁诸军都很能打。我得到大宁,可以切断与辽东的联系,得到这么强的骑兵助战,大事济矣。
而且朱棣还忽悠朱权,日后得了天下跟你平分,这个有善谋的宁王居然也信?看看这样的笨蛋是什么样的下场,后来真的得天下了,朱权请封到苏州,朱棣打起官腔:这个不行啊,是皇帝自己的地盘啊。朱权又请封钱塘,朱棣又打官腔:这个也不行啊,咱们的老爹已经把这封给了老五啦。这样吧,建宁(云南)、重庆、荆州(后世辽王的封地)、东昌这些地方你看着挑吧。后来好不容易封了南昌。这就是一个缺乏政治智慧的强藩的下场。
朱权见过朱植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朱植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暗笑,政治中从来都是成王败寇,永远不要相信什么你帮着我当皇帝,老子给你分一半江山的屁话,懂吗傻弟弟。所以朱植根本不觉得这个十七弟能对自己产生威胁,现在看来,朱权怎么跟个愤青似的。
想到朵颜三卫,朱植不禁流起了口水,可惜啦,可惜啦,明珠投暗啊,怎么能从这个政治白痴的弟弟那里把这支虎狼之师搞到手,想想,得好好想想。
刚准备相相马,一个小太监跑过来道:“殿下殿下,陛下这会得空了,宣你进去呢。”
朱植进屋的时候,朱元璋正在看着一本奏折,脸色不那么好看。朱植小声的行礼请安,生怕让老朱着恼。
朱元璋见儿子来了,把本子一扔怒道:“哼,回家便回家,还要跟朕讲条件,越老越不像话。”
朱植道:“不知道是谁惹了父皇生气。”
朱元璋道:“傅友德向朕请怀远一千亩良田。”
朱植道:“他也是想有个好生活养老罢了。”
朱元璋更怒,道:“养老?!哼,他是觉得交出兵权不甘心!一千亩良田啊,又有多少百姓失去土地。他以前不过一个种田的农民,跟了朕得了富贵反而不知体恤民情,还拿此与朕谈条件。其心可诛!”
朱植连忙拿杯茶递给老朱道:“父皇息怒,驳了他便是,何需动怒。喝口水吧父皇。”朱元璋喝了口水,气也平服了一些,在奏本上批道:“禄赐不薄矣,复侵民利何居?尔不闻公仪休事耶?”把笔一扔,闭目养神。朱植一旁垂手而立,并不做声。
朱元璋睁开眼睛道:“你这疯玩的也知道来看看朕。”
朱植道:“嘿嘿,父皇恕罪,儿子这些天也是办正事啊。”
朱元璋道:“还跟朕耍贫嘴。什么叫正事,辽东方略的奏章写好了吗?幕府人选挑好了吗?对了,铁铉刚好丁忧在家,这个月满期刚回京城,他日让他到你府上报到吧。”
朱植正色道:“父皇教训得是,儿臣最近越是研究辽东政事,越是觉得事情难办。”
朱元璋道:“说说,有什么难办的?”
朱植道:“蒙古鞑子虽然退出辽东,但当地的女直,依然分成几部互相攻轩,建州女直上月上表,言屡受海西女直人压迫。儿臣思之,此事与我朝有利亦有弊,利在于正好可实施儿臣的计划,内欠建州女直,以汉民置换其地。不利之处在于闹不好辽东仍要用兵,儿臣从兵部调来辽东兵力布防,发现辽东实在兵力空虚,虽然表面上有十九个卫所,然总兵力才七万五千,平均每卫才四千挂零。这点兵力想征讨海西女直如此广大的地域,远远不够。而且辽东兵种配置不合理,关东平原广阔,正好适合骑兵机动作战,然我辽东边地只有马万匹,海西女直十余万众,所有男丁皆可上马为战,这种实力对比,此时用兵必无胜算。
除了蛮族的困扰,辽东沿海还不断遭到倭寇侵扰,儿臣看到去年十月一份奏表称竟然有上万倭寇袭扰金州卫,而辽东缺乏水师,根本无还手之力。”
这些情况朱元璋并非不知道,只是辽东初定,他根本顾不上如此边远之地,今日听朱植一说,朱元璋陷入了蹙眉深思,过了一会道:“那以儿之见,辽东如何平定。”
朱植道:“平辽之策仍需实行,必须加大移民力度,从去年户部卷宗看,两年来才移民五万人,辽东汉民至今只有区区三十万,根本无法填充如此广阔的空间;其次,要练水师,内地物资走陆路去辽东,千山万水,如果从海路走则快捷便宜,如果能建立水师荡清倭寇,保证海路畅通,方可保证我朝对辽东地区有力的控制。其三是蓄马,把辽东建成我大明的军马产地,同时有强大骑兵在此,随时可越过金山威胁蒙古人的侧翼,减轻四哥他们正面的军事压力。”
朱植这番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建立水师是辽东攻略中最重要一环。首先利用辽东的木材,以及长长的海岸线建立一支强大的水师,可以从朝鲜,日本,甚至南洋进口军事经济物资,使辽东彻底摆脱对中原的依赖,朱植才可以安心地在辽东搞起独立王国;其次水师是进可攻退可守的有利武器,有了水师,朱植的兵锋可以随时出现在中国海岸线的任何地方;其三,更往远处说,只有海洋才可以让中国这个古老的国家走向世界,无论自己未来如何,朱植都希望能给中国一次走向海洋的机会。
当然,这些想法以朱元璋的局限性是根本不可能想到的,听着朱植的话,老朱不断点头,他发现自己这个表面糊涂的儿子实际上对自己的封地有着通盘的考虑。看到朱植成熟的考虑,老朱甚至有些欣慰,更加下定决心让儿子放手去干。
朱元璋听得频频点头道:“朕年事已高,以后始终是属于你们的,我儿的考虑越来越成熟,尽管放心大胆地去干,有朕在后面支持你,期待你拿出一份可以服众的方略。”
朱植连忙谢恩,道:“儿子日前观察了神机营,发现火器威力实在不小。目前辽东兵微将寡,可以以火器弥补骑兵缺少的劣势。所以斗胆请父皇拨出一支神机营与儿臣。”
朱元璋道:“这个不难,日前你上表称研究火铳,父皇还怪你不务正业,原来我儿有这等考虑,只是火器和水师都是费钱的事,朝廷目前并无如此财力无理支持。”
朱植道:“这层儿臣也考虑到了,父皇还记得儿臣上次奏平辽方略的时候言以商品令女直依赖,日后凡到辽东经商之人皆酌量征收一定的税款,辽东物产丰富,商人必趋之若骛,随着商业增多,税收亦能增多,日后不但成成为我平辽之用,还可成为朝廷一笔收入。”
每次说到商业,朱元璋还是有所顾及,朱植这么一试探,朱元璋又皱起眉头,道:“商业之事仍需要从长计议,朕是怕朝中大臣不许为意啊。”
朱植做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道:“这些腐儒,天天呆在江南美景之中,哪里知道边塞于国之重!唉,百无一用是书生。”
朱元璋道:“呵呵,如果刘学士他们在此不给你气得胡子都飞起来了。”
朱植见逗得皇帝开心,连忙道:“父皇,听说大食人给您晋献了二十匹大食好马,儿臣昨日在西场也购得一匹大食好马,今日骑了进宫,想与父皇的马比较比较?”
朱元璋道:“好你个十五郎,居然敢来跟老子比宝,好朕就跟你去看看我儿的好马。”
朱植陪着朱元璋来到御马监,只见一排大食马,匹匹俊朗威武,不一会,小太监把朱植停在宫门的大食马也拉来了。朱植一比较,发现商人的确奸诈,给老朱的马比自己那匹还是好了许多。
朱元璋道:“怎么样,你这马还是比不上朕的吧。”
朱植撅着嘴道:“儿子哪敢跟父皇比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嘛。只是只是儿臣突然想到,如果可以带几匹大食好马到辽东作为种马,再与当地好马交配,日后我大明骑兵是如何威武啊。”
朱元璋笑吟吟道:“朕说你怎么带了匹马来,原来是憋着劲想谋夺你父皇的宝马啊?”
朱植一脸坏笑道:“父皇千里明鉴,儿子这点小心思哪里能逃得过父皇的眼睛,嘿嘿。”
朱元璋道:“你个坏小子,去吧,选上几匹好的,拿回去吧。”
朱植连忙道:“谢父皇恩典。”朱植着御马监懂马之人挑了两匹小母马和一匹小公马带回了王府。
过了两天,一道旨意颁到朱植府上,朱元璋先是说了朱植一大通好话,然后大概表达两个意思,一是封羽林右卫和神机营前营为辽王护卫,二是迁铁铉为辽王长史。
朱植拿着圣旨,一脸坏笑,进一趟宫连吃带拿,还骗来一队兵马,哪里有这等好事,看来自己以后还是多点进宫孝敬老爷子,这买卖划算。
圣旨发表的第二天,神机营前营的千户邓天海就在楚智的引见下来到王府。朱植和他一谈,才知此人原是江南爆竹作坊中的小伙计,后来投了革命军,一路靠军功升到现在的位置。朱植看此人也是个老实人,倒是对他有了几分喜爱。只是过了好几天,朱植也没有等来羽林右卫指挥史杨春,他谴人来请罪,说正抱病在家,等病好之后再来求见。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七章 北风乍起(1)
朱植从宫里出来,突然想起郭秀去了娘家好些天了,也该是时候接他娘儿俩回家,一边吩咐着宫里的马夫把马送到自己府上,自己打马往郭英府上去了。
离远看了一座巍峨的府邸坐落在大街上,门楼上挂着一块匾,上面黑底金字写着“武定侯府”几字,门口分两边站着四名带刀护卫,甚是排场。及到门前下马,早有门子从里面跑了出来,见是亲王姑爷来了,连忙上来把马牵着。朱植和小陈子也不用通报,抬脚就往里走,两边护卫连忙跪倒迎驾。
这还是朱植第一次到老丈人家,之间府内雕梁画栋,甚是辉煌,门廊里外,婢女下人出出进进,好是热闹。也难怪,自己这老丈人圣眷正浓,郭英妹妹是皇上的宁妃,大儿子郭镇,也就是自己的小舅子,是朱植的姐姐永嘉公主的驸马,二女儿又是朱植的王妃,可以说在明初诸多勋旧中,老朱和郭英的姻亲关系最密切,也可能因为这个,郭英逃过了大清洗的屠刀。
朱植一走入一进的院子,满院子的婢女下人全部跪倒行礼。朱植喊了一嗓子:“都免了吧。”径直朝前厅走了过去。只见几个妇人匆匆忙忙地从后面出来,跪倒在朱植面前,为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道:“臣妾郭刘氏拜见辽王。”自己丈母娘啊,朱植连忙将她搀扶起来:“自家人何需多礼,岳母大人快快请起。”两人分别坐下。
郭刘氏道:“殿下这次来是看看秀儿吗?”
朱植道:“哦,今日进宫见过母妃,她惦记烚儿了,我想将秀儿和孩子接回府上,改日带他们进宫请安。”
郭刘氏道:“好啊,秀儿刚才正带烚儿在后花园玩呢,已经叫人去通报,怎么这么半天还没回来。春儿,还不去看看王妃怎么还没出来。”旁边站着的一个丫鬟答应着出去。
朱植道:“不见泰山大人在府上?”
郭刘氏道:“侯爷他一早上就给颍国公请到府上喝酒去了,刚才已经差小厮前去通报,不时便可回来。”
颍国公傅友德,朱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正说话着,郭秀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烚儿则由旁边的奶妈抱着。见到夫君前来,郭秀自是一脸的欢喜,一进了生着火的屋里,她那娇嫩的小脸立刻显得白里透红,煞是好看。
走了这么些天,突然看到自己老婆,朱植心中掠过一种既陌生又期待的心情,连忙跨上两步捉着郭秀的小手,道:“这些天一个人带着烚儿,辛苦了。”朱植突然觉得原来自己也有点想她,这种惦念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郭秀见丈夫体贴,那是打心眼里冒糖,嘴上是不停地嘘寒问暖:“夫君来啦,这些天吃得好吗,休息得好吗?”朱植只得一个劲地说好,怎么她跟前世自己老妈似的,每次电话都是这种发言内容。
郭刘氏见小两口相见,也很识趣地道:“你们好好聊着,臣妾告退了。”
郭秀把孩子抱给朱植道:“快看看烚儿,他可是想爹了。”
朱植把孩子抱到怀里,此时烚儿已经一岁多了,长得相当可爱,大大的眼睛,与朱植的眼睛非常相似。不过朱植对他怎么样也提不起兴趣,别人的老婆男人不会介意,可不是自己的儿子,那是无论怎么样也不会疼爱。朱植敷衍着逗玩了一会,就把孩子交给了奶妈。
郭秀道:“今日怎么来啦,家里不吵了吗?”
朱植笑道:“还不是想你了吗?”
郭秀脸又红了道:“少来了,给下人们听到。”可心里是满心欢喜。说着话,郭秀把朱植带到自己的院子里。路上,朱植看见府上的下人们还不少。
到了屋里,朱植就问道:“侯府上人不少啊。”
郭秀道:“是啊,我们每个兄弟姐妹都有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加上几个姨娘的丫鬟小厮,大概有百十号吧。”
朱植又问:“靠泰山大人那点俸禄能养起这么一大家子人吗?”
郭秀又道:“当然不行了,好在咱家在乡里还有两千亩好田,每年的租子还能收些。”
朱植皱着眉不作声,郭秀看出点眉目道:“怎么了?有事吗?”朱植摇摇头,想起早间,朱元璋对傅友德请田的态度。朱元璋杀功臣虽然不用找借口,可是做臣子的如果懂得韬光养晦,汤和作为惟一一个善终的公爵,退休后就一直卧床不起假装生病,才保住了一条老命。看来自己应该提醒一下老丈人,毕竟他是自己最能信任的靠山之一。
小两口正说话着,门外一个小厮道:“殿下,王妃,老爷回府了。”
朱植和郭秀从房里出来,正准备走到前面相见。远处一个雄浑的嗓门已经传了过来:“呵呵,哪阵风把殿下吹来啦。”
声到人到,一个红脸中年人从门廊拐角转出,只见他年龄在五十多岁,身材高大,天庭饱满,鼻大脸方。不用问这就是自己的泰山大人郭英,之前自己比较谨慎,不愿意和郭秀娘家人过多交往,所以双方一直很少往来,只在几次大型典礼上远远见过几面。这次算是两人头次正式会面。
郭英十八岁那年就跟随朱元璋起事,一直跟随在老朱身边充当侍卫。老朱呼其为“郭四”,两人关系之亲密可见一斑。后来因军功,升为前军都督府佥事,洪武十七年论平云南功,封武定侯,食禄二千五百石,予世券。英孝友,通书史,行师有纪律,以忠谨见亲于太祖。又以宁妃故,恩宠尤渥,诸功臣莫敢望焉。
他与耿柄文一起成为开国元勋中硕果尽存的侯爵。看来作为起家就跟随朱元璋的心腹,又一直与皇家有着密切的姻亲关系,加上一直表现忠心耿耿,所以可以幸存下来。后来又从征燕王,但没有什么建树,永乐元年薨。
郭英大踏步走上前,作势行礼,朱植一把扶住道:“泰山大人,自己家里这些虚礼就免了。”
郭英也不客气,道:“哦,殿下不如随我到书房一坐?”说着来着朱植往书房去了,郭秀见二人有事,便自行告退。
翁婿二人在书房中坐下,小厮看过茶,郭英凭退左右,道:“这几个月一直没和殿下沟通,朝中动荡真怕殿下忙中出乱。”
朱植道:“这个无妨,日前收了一人为王府记善,名叫杨荣,此人才智过人,有他帮着应对还算从容。”
郭英听着,神情颇有些失望道:“那样便好,我老啦,以后始终是你们后生的世界。”
朱植看在眼里,看来以往这郭英没少给朱植出主意,连忙道:“朝廷之事,还是泰山经验丰富,只是自从封王之后,不敢与泰山走动太多,怕担着个联系外臣的名声不太好。日后遇到难事,还需要泰山大人提点。”
郭英点头道:“殿下所言极是,日前殿下送练子宁他们,老夫就为殿下捏了把汗,谁知道此行倒为殿下迎来好名声。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朱植道:“刚才听说,泰山是往颍国公府上喝酒?”
郭英道:“是啊,和老傅是自平云南那会建立起的交情,没事也会互相邀请喝两盅。”
朱植正色道:“不知平时和颍国公席间多谈些什么?”
郭英道:“都是家长里短之事,最近老傅交出了兵权,心中有些郁闷。”
朱植便把今日进宫见到朱元璋的事说了出来,道:“以女婿之见,泰山大人日后还是少与颍国公来往的好。”
郭英听着朱植说,眉头逐渐皱起来,喃喃道:“唉,老傅怎么这么做,他也不是不知道皇上的脾气,历来爱惜民力。”
朱植道:“所以,父皇对奏折非常不满,给驳了回去。日后泰山大人自己也要小心点。听说咱家里养了百十个奴婢,在老家又有二千亩土地?”
郭英道:“是啊,怎么?”
朱植道:“泰山大人,女婿有句不该说的话。”
郭英道:“快快请讲。殿下还客气什么?”
朱植道:“父皇素来不喜欢奢侈,如果咱家里用不着这么多人,也可以遣散些,伺候的人保持一个最低的限度即可,还有土地,养的人少了,是不是就可以少蓄些,不如卖给乡里地主,也好博个朴素侯爷的名声。”
郭英能在洪武年间屹立不倒自然是聪明人,听朱植一说,立刻闻到了气味,道:“怎么,皇上想动老傅?”
朱植道:“这个女婿不太吃准,只是在此事上泰山大人当小心点,那些御史可不是吃素的。”
郭英缓缓地点点头道:“唉,豢养这么多人,并非老夫本意,殿下也知道,秀儿的兄弟姐妹不少,每个人都要使唤下人。看来不能掼着他们,过几天就遣散一批。殿下提醒得是啊。”
朱植道:“泰山大人目前圣眷正浓,只是得小心处仍需小心。”
郭英被自己女婿教训,非但不怒反而欢喜,道:“殿下说得极是,老夫大意了。看来殿下也成熟了,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朱植连忙嘘了一指,乖乖的咙地咚,自己已经是将出镇一方的藩王,前途还要怎样无可限量了。难道前身那个朱植和自己岳父也有什么野心?郭英知道自己卤莽了,有不在说下去。但心里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女婿懂大礼,明小节,好象和以往那个只知道耍枪弄棒,走马射猎的王子变了个人似的,自己对他也越发放心。
郭英又道:“殿下你看,镇儿是驸马,什么事也不用干,可铭儿年龄也大了,不想呆在京城里混日子,殿下明年去辽东就藩看看能不能给他在王府中安插个位置。”
朱植道:“内举不避亲,却不知道泰山大人希望给个什么位置他?”
郭英道:“铭儿不喜习武,就不用他从军了,不过他自幼读过些书,识数,不如就进王府做个管帐房的也行。”
朱植一想,也是,中国自古以来,最重要的是人权和财权,这个位置上放一个自家人也能放心,道:“那让他来做个王府典宝如何,我任命八品官不需要吏部过问。只是有些委屈舅子了。”
郭英道:“这又何妨。来人啊,把二公子给叫来。”
过不多会,一个二十多岁,身材不高,长得和郭秀挺像的公子走进书房,见到朱植连忙上前跪下请安:“郭铭见过辽王殿下。”朱植连忙把他扶起来,见此人眉清目秀倒也是个机灵人。
郭英道:“辽王殿下恩典,准你入王府做个典宝,你要忠心耿耿,殚精竭虑辅佐,知道吗?”
郭铭连忙又是一揖道:“殿下恩典,铭自当报答。”
朱植道:“呵呵,这一家人怎么说起两家话。”当日,朱植在老丈人家用过饭,晚上把老婆孩子接回了家。
至于焦子龙他们,一时半会也鼓捣不出来,朱植干脆放了他们几天假。郭铭也在几天之后搬到朱植府上,管理起王府财务来。
郭英在与朱植谈完话三天之后,遣散了府中五十个下人。过得半月,又将乡下良田千亩典买,其中五百亩低价卖与佃户。帝知之,圣心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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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七章 北风乍起(2)
洪武二十五年十月初十,大将军蓝玉奏报,蔓延一年的会建昌指挥使月鲁帖木儿叛乱已被平定,至此为止,大明帝国境内再无兵事。帝大喜。
“皇上下旨十二月初八,亲自主持征虏大将军凉国公蓝玉凯旋而归的献俘大典,在京文武百官皇公贵胄勿使有缺。”朱植把礼部送过来的通报扔在桌子上。
杨荣道:“皇上对凉国公真是礼厚有加啊。”
朱植道:“真搞不明白,只是平了几个土藩酋长,父皇犯得着用如此大的排场迎接他吗?”
杨荣道:“殿下有所不知,中山、开平既没,蓝玉数总大军,多立功。皇上遇之甚厚。二十一年,蓝大将军北征漠北,皇上送军出征时曾说,待大军凯旋,则在午门外亲迎。然北征还,夜扣喜峰关。关吏以入夜不能开门,蓝玉纵兵毁关而入。皇上知道了非常不高兴,因而没有为他亲办献俘大典。这次想必是皇上想还功臣当日许下的诺言吧。”
朱植道:“若是如此,倒也能说得过去。”两人正说着话,外面有门子通报,有一便衣文士在门口求见,说是叫什么“铁铉”。
朱植一听,腾地从椅子上跳起来,道:“快,快请进来。勉仁,跟我去迎接。”哈哈,来啦,来啦,我的铁铉总算来啦。朱植不及更衣,甩门而出,大步流星走去迎接。
走到前进时,门子已经把铁铉领了进来。朱植远远望去,只见来人二十七八,中等个头,面色黝黑,相貌颇是平凡,只是两只大眼炯炯有神。铁铉穿着一袭蓝布长衫,背上还背着个包袱。从上到下,朴素中渗透着正气,正是人如其名,铁铉,铁鼎石。
朱植大步朝他走去,边走边笑道:“来人可是铁鼎石,本王可把你盼来啦。”
铁铉知道来人就是自己的上司辽王朱植,连忙在大厅中行了大礼:“臣铁铉叩见辽王千岁。”
朱植一把把他扶了起来道:“圣旨下了这许久,鼎石如何今日才来。”
铁铉道:“家父丁忧,日前才满期,接到吏部调令才知道成了王府长史。铉不敢懈怠,连夜赶回京城,因此到此时才来王府报到。请殿下恕罪。”
朱植哪里会怪罪,一边让他坐下说话,一边让下人奉上茶水,一问之下,原来铁铉刚从邓州老家赶回来,到了京城连家都没回就到了辽王王府。朱植爱惜道:“鼎石辛苦,虽然本王求贤若渴,但也不能耽误了鼎石回家探望啊。”
铁铉道:“无妨,既已为辽王官员,铉自当速来报到。”
朱植突然注意到站在身后的杨荣,才醒悟未为两人介绍,道:“看我一时高兴,忘记了给二位介绍,此乃长史铁铉铁鼎石,这位是记善杨荣字勉仁,日后二位皆是本王的左膀右臂。”
作为下属的杨荣连忙上前一步一揖到地:“鼎石兄之大名如雷贯耳,荣仰慕已久,今日得见,乃荣之幸,日后还望鼎石多多提点。”
铁铉也感觉到辽王对此人颇为器重,也回礼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勉仁弟有礼。”
在铁铉见礼的时候,朱植瞥见铁铉的衣袖上居然缝着一块补丁。朱植暗叹,真乃一清官能吏啊。自古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中,清官=好官,能吏,衡量一个人时候有能力,首先看此人是否清廉。这种判断标准,是与中国几千年历史官员贪污腐化成为传统不无关系。人们总是认为只有清廉的官员才能凭着真本事当官。这种朴素的判断标准与其说是道德正义的胜利,不如说是被贪污腐化给逼出来的。
但事实上清官和能吏之间能划等号吗?多少实践证明,这两者之间不存在必然的逻辑关系。在明一朝,有名的改革者,万历朝首辅张居正,他的能力毋庸质疑,但他的道德方面却有被人诟病的瑕疵,在其死后抄家时,竟然发现了上百万两银子,以他的薪俸,这是多大一笔来历不明的存款?还有就是明朝首屈一指的军事家戚继光,为了达到他的政治理想,也被迫给宦官贿赂,当然他的钱哪里来,同样是从下面搜刮而来。
海瑞,万历朝著名的清官,死的时候家里连买棺材的钱都出不起,可是除了穷,他在自己任上却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这就是中国政治史的可悲之处,清官未必能,能者未必清。而眼前这个铁铉却身兼此两项于一身,实在难得。不过对于所谓清官,朱植倒非常不以为然,清不清的根本不是什么道德可以匡正的,归根结底还是得靠制度。
当朱植从一块补丁引发的思维短路中清醒过来时。那边铁铉已经和杨荣聊得正欢。原来两人都是太学出来的人,正在攀谈学校里的趣事。铁铉二十八,杨荣二十二,正好一个称师兄,一个称师弟。而且两人原来都曾是刑部尚书杨靖的子弟。看见二人初初相处比较融洽,朱植也挺高兴,毕竟这两人都是自己的顶梁柱,千万别闹些不和出来。
当下,朱植留了铁铉吃了晚饭,席间又把担任典宝的郭铭介绍给了铁铉,如此一来自己的幕府中总算有了三个人。吃过饭,朱植想拉上铁铉一起聊聊有关辽东攻略。可铁铉推说自己上任伊始,对辽东诸事不明,反而向朱植要来了近半年来的辽东方面的奏折,准备回家好好钻研钻研。
在明朝初期的政治结构中,藩王和地方府县是互相牵制,互相监督的关系,具体政事基本归府县管辖,藩王基本上插不上手,除了战争时期;在军事上面,藩王则拥有很大的权力,府县兵力调动都要经过藩王的允许。前年燕王出塞征讨蒙古人,甚至连蓝玉也要接受燕王节制。
在这种结构中,藩王王府实际扮演一个军事参谋处的角色,负责粮草督运和战役谋划。因此长史很大程度上是负责军事的指挥官。要来铁铉一举两得,一方面后世他担任过山东参政,为大军筹措过粮草,证明他有后勤方面的才能;而在战场之上他的能力也得到过检验。因此,朱植非常希望铁铉能够尽快把军事方面抓起来。所以送他离开时,朱植树邀请他第二天一同前去北大营一同检阅已经属于了自己的羽林右卫。
第二天一早,朱植就和铁铉一起来到了大营。羽林右卫自从封给朱植之后,只是兵部的人来与他移交了兵马器械等的关防,全卫共辖左、右、前、后、中五所(营),每所有千户二人,百户十人。目前卫中共有百户以上军官一百三十二员,兵应有一万一千二百人,实有八千八百四十人,马实有六千二百匹。
卫指挥使名叫杨春,朱植着人查过,此人洪武五年入伍,此人作战勇猛,参加过征云南和征蒙古等诸次战役,洪武二十一年随蓝玉会猎蒙古皇庭于捕鱼儿海,杨春率百人突入蒙古大帐,掳王公凡二十三人,斩首级八百级。累功升至羽林右卫指挥使。本来羽林右卫划回辽王建制,杨春该前来拜见新主人的,只是前段时间杨春感上风寒,向朝廷告病在家。
朱植到了营门口,早有左右指挥同知率大小将佐在营门口见驾。左指挥同知张让,长得贼眉鼠眼的,一脸奴才相,真不知道他凭的是哪门子本事爬上这个位置,而且名字不好听,跟东汉末年“十常侍”之一同名,朱植对此人十分不喜;右指挥同知马清,高大威猛,倒是一表人材。
在迎接的众将中,朱植看到楚智、小马王、徐霸先等熟悉的人混迹在众将之中,当他看到小马王时,他还对自己作了个鬼脸,这小子。
朱植对众将道:“这位是王府长史铁铉,由皇上亲自赐字鼎石。”众将一同行礼。在明朝重文轻武,武将官品阶高些,但接受品阶低的文官领导那是经常的事。铁铉以往曾出任都督府断事,军中之人也知道他的大名。朱植见过众将后,张让连忙伺候前往较场检阅三军。
羽林右卫八千多名士兵按照五个营排成五个阵型,只见人如松,马如龙,刀枪如林,甲胄鲜明。近万人的队伍,在接受检阅时,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那猩红的军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可见此军训练有素,真不愧为京卫中的强军。
那个曾在较场上和朱植聊过天的小校兴奋地跟旁边的人嚼舌头:“快看啊,辽王,几月前在较场上,我还和殿下聊过天,天啊,是不是我家祖坟冒清烟了。”旁边的士兵不屑道:“你认识殿下?吹牛吧你。”……
朱植骑着漂亮的大食马在万人之前走过,一股特殊的满足感从心底升起。这就是老子起家的本钱,凭着你们老子要和燕王朝廷争一日之长短。哈哈,我唐梓也有今天。
朱植站在检阅台上,特别有种挥手之间的冲动“同志们好”山呼海啸“首长好”;“同志们辛苦啦”,“为人民服务”。不对,不对,这些话他们听不懂。
朱植站直身子对下面喊道:“你们是什么军队?”下面兵将大眼看小眼不知道怎么回答。朱植那个扫兴啊,又喊了一嗓子:“回答本王,你们是什么军队?”这次有些机灵的回答:“羽林右卫”,声音参差不齐。
朱植憋足了劲又喊:“本王听不到,你们是什么军队?”
这次下面的一起喊起来:“羽林右卫!”声音还不够大。
朱植喊道:“你们没吃饱饭吗?本王还是听不到。”
“羽林右卫!”这次像点话了,还不行士气还不够高。
“大点声!”朱植使出吃奶的劲。
“羽林右卫!”所有士兵憋红了脸,拼命喊出这四个字。什么叫排山倒海,山呼海啸。
“对,这才是我辽王的护卫,以后别人问你们是什么军队时,你们就要用这样的嗓门回答他们,你们是羽林右卫,我辽王的护卫。过不多久,你们就要跟本王到辽东,到白山黑水之间,辽东的天地是你们奋勇杀敌建功立业的地方。不想去的可以跟本王说,可以调你们到别的卫去,继续在这江南烟花之地享福。但是谁想杀敌立功,封妻荫子就跟本王走。有没有人愿意留下的?回答我。”朱植学着后世那些动员演说,现编了一套。
“没有!”又是山呼海啸。
朱植故意撩撩耳朵道:“听不清楚?”
士兵们又顶着脖子玩命大喊:“没有!”
“好,这才是大明的勇士,边塞杀敌,马革裹尸。”朱植最后有力地结尾。
小马王配合得更好,右手握拳高高举起:“边塞杀敌,马革裹尸!”所有的士兵又一起跟着小马王疯狂地喊着:“边塞杀敌,马革裹尸!边塞杀敌,马革裹尸!……”
朱植满意地看着这支军队,以后吃粥还是吃饭就看他们了。检阅完毕,朱植在军官们的簇拥之下来到中军大帐。朱植留下千户以上诸将议事,其他人都散了。
朱植拿着兵册,严厉地问:“为什么兵册上写明应有兵员是一万一千二百人,怎么现在只有八千八百四十人,知道谎报兵员可是重罪?!”
张让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道:“殿下明鉴,上次抽调了一批跟随蓝大将军出塞,有损耗,所以人不太足。”那边马清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张让看他这样,脸色变得不那么好看。
朱植在中间看得清楚,又问道:“马指挥,你可有话说?”
马清好象想说什么,可是最后出口时变成了:“末将没有话说。”
朱植心中立刻明了,也不继续追问,道:“到底是什么原因,本王不去追究,只要求在明年本王就藩之时,要看到一支齐装满员的羽林右卫。兵员、器械马匹的补充,两位指挥同知可与铁长史商量。知道了吗?”众将齐声领命。
开完会,朱植和铁铉又在营中转悠了半天,熟悉了一下羽林右卫的情况。正走着,朱植突然发现一个小校相貌有些熟悉,不禁停下马来。小校连忙跪倒行礼:“王爷,您不认识小的啦?”
朱植突然想到了什么,道:“你就是那日比试之时在较场给本王讲解的那个。”
小校兴奋道:“是啊,正是下的,谢王爷还记得小的。”
朱植道:“你叫什么名字啊,是什么职位。”
小校道:“小的姓苏名杰,字云武,在中营掌旗官手下任总旗。”
朱植和善地拍拍他肩膀,道:“好好干。跟着本王不会让兄弟们吃亏。”这一拍,拍出了日后一件可歌可泣的大事情,此处按下不表。
见逛得差不多了,朱植差人叫上小马王一同回王府。一路上朱植问道羽林卫三位指挥的情况,小马王回道:“杨指挥一直在蓝大将军麾下由军功升上来,营里的人都很服他;马指挥是西北人,当年冯大将军帐下,斩将夺旗那是一点都不含糊;张指挥是府军前卫指挥使庄成的内弟,他还有一个姐姐是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李茂的夫人,至于他靠什么升官,谁都清楚。”提到张让时,小马王一脸的不屑。
朱植听在耳中,记在心头,道:“那军中这些缺额是怎么回事?”
小马王道:“张让只说了一部分,可那哪是大头啊,大头都是逃籍的,从洪武三年开始到现在,二十多年,年年都有人逃籍,我们卫还有将近九千人就不错了。江淮卫、留守后卫这些二线卫所二千人都不到。”
朱植道:“如此缺额,难道没人管吗?”
铁铉道:“属下在都督府任事时,有时候闲聊时也知道这些事。出现逃籍,各卫指挥都有责任,一开始时有人隐瞒了,发现上面不但没查,还照足额发下粮饷,于是每个人都竞相仿效。洪武二十年的时候此事被揭发了一次,一查每个卫都有吃空饷的,你能处罚谁?闹大了激成兵变怎么办,都督府就不了了之地压了下去。后来下面就想了法子,那些有钱的兵户就雇佣外人充役,但这只是杯水车薪,根本补不足兵额。现在京卫是这种情况,其他地方卫所情况更加不堪。唉……”
朱植道:“那看来想在出发前补足兵额还是挺困难的。”
铁铉仿佛胸有成竹,道:“这个好说,上次不是有战损吗,其他事情就交给属下操办吧。”
朱植哈哈一笑,已经明白铁铉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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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更5千多,算是补上昨天的休息日,老实巴交更新啊,票子别亏待了咱。下周故事情节将进入大高潮。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七章 北风乍起(3)
卯时正刻,北郊大营,响起了震天动地的三声大炮。接着便是一队队的兵丁举着戈矛顺序走出大营,在驿道两边布起了防线。只见每隔二十丈远,就是一名军官,一个个手按剑柄,挺立不动,军士们也全都穿着簇新的甲胄,更显得威武森严。
忽然,城中的神机营那里,也响起了三声大炮。钟鼓楼上率先撞响了钟鼓,各寺庙观字也一齐响应,遥相唱和。几乎是在同时,那边画角齐鸣,军乐奏起了胜利凯歌。五百名校尉佩刀甩步而出,把新用黄土垫成的大路踩得一震一颤。接着,一百八十匹健马拖着的十座大将军炮隆隆而过。这些健骡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走起来都踩着鼓点子,也使大道上扬起了高高的尘土,看得人们目瞪口呆。
跟着是一系列囚车,为首一个就是敌酋月鲁帖木儿,大路两旁的老百姓,不时把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到囚车上。月鲁帖木儿披头散发奄奄一息,在他身后的囚车上装着他的儿子大小将领,还有五百名降兵。
朱植早上天还没亮就被太监们拽起来,再度穿上那让人难受得不行的工作服衮冕。等出得府来,幕府中的三个官员铁铉、杨荣、郭铭已经早早等候在外面。三人同样是整齐的官服在身。
今日的献俘大典,是在南京皇宫午门进行。当朱植一行到达的时候,这里已经熙熙攘攘站了不少官员。铁铉他们不过三个王府官员得按品级站在不同的官员队伍中,朱植则被人带到王公贵胄的队伍当中,右边是十七王爷宁王朱权,左边是十四王爷肃王朱楧。两个人都好象与自己不那么对付,大家面上寒暄过后就不再说话。
蓝玉大军仪仗缓缓走了出来。八十面红旗,由八十名彪形大汉擎着作前导,上面绣的尽是些豺狼虎豹什么的,紧跟着出来的是五十四乘九龙曲盖,一色的红色,只最后的两面一翠一紫。这这叫做“翠华紫盖相承”。华盖后面从容地走着两队军士。他们的前边是八面门旗:两面金鼓旗,两面翠华旗,和四面销金旗。队伍的后面,则是出警入跸旗各一面,一百二十名军士举着金锁、卧瓜、立瓜、锁斧、大刀、红镫、黄镫开过。
这时,六十四名军士护着纛车走了过来。这纛车造得非常宽大,车上的四角站着四名护纛将军。他们都穿着二品服色,手握剑柄,昂首挺胸,活像是大庙里面的四大金刚。
车中的纛旗足有两丈多高,赤红流苏,明黄镶边,室蓝底色的大纛旗,猎猎飘扬,上书八个斗大的金字:征虏大将军蓝
纛旗在冬日的阳光下,被照得灿烂夺目。纛车的后面,才见到蓝玉的中军仪仗。一百名中军护卫,抬着天子的圣旨,擎着明黄的节钺,簇拥着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蓝玉。
这次“凯旋献俘”的大典,可以说是蓝玉有生以来,最光彩,最得意,也是收获最大的一次旅行了。十月初,他们从四川出发,一路顺江而下,途经四川、湖广、直隶三省,每到一地治所,当地的军政长官都亲迎亲送。各地州府馈赠的礼品和“程仪”,更是堆集如山,盈屋充栋。
此刻,千乘万骑都跟在他的身后,簇拥着他,也护卫着他。而他自己则是坐下踏雪乌骓,手中黄缰,神气活现,威严无比。百姓们人山人海地在仰望着他,香花醴酒,望尘拜舞。无论他走到哪里,人们全像是倒伏的麦田一样,五体投地,不敢仰视。这风光,这排场,这非同寻常的荣耀,大明开朝以来的人臣,谁曾有过?他放眼前望,旌旗蔽日;环顾左右,金戈辉煌。
全都因为自己是功名盖世的大将军,全都在迎接自己得胜还朝!这个他该得的荣耀。本来早在两年之前就该出现在这个地方,只是那些御史作梗,到了今日才迎来了盖世的风光。蓝玉一直觉得自己的功劳尽次于开国功臣之首的徐达,甚至他觉得自己不过是生不逢时而已,如果自己早生十年,属于徐达的那些荣耀,应该就可以属于自己。现在自己已经是大明天下武功最盛的将军,看着那些顶礼膜拜的市民,看着那些遮天蔽日的旌旗,蓝玉突然有种说不出的寂寞,徐达你在哪里?
蓝玉身上穿的黄金索子甲,明黄丝绦束着朱元璋亲自赐下的旭日麒麟袍;战盔上的红樱,在阵阵熏风中悠然地飘动。他铁青着脸,竭力抑制着激动的心情,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越来越近的京城。
纛车前进中,灰暗高大的神策门就在眼前了。蓝玉向那里瞟了一眼,见三百多名礼部司官,远远瞧见自己的纛旗来到近前,便从尚书到侍郎,全都翻身跪倒,黑鸦鸦地跪了一大片,又同声高呼。
“恭迎凉国公蓝大将军!”
礼部的官员们以为,按理,他此时应该向跪迎的人们表示一下谢意。哪怕他不下马呢,起码也要拱一拱手什么的。可是,他们失望了。蓝玉连一点笑容也没有,只是略一点头便纵马入城。
城里更是热闹非凡。烟花齐放,香雾绦绕。爆竹、起火、冲天炮,如同开了锅的稀粥似的响得分不出个儿来。一座接着一座的彩坊间,人流如潮,万头攒动;百姓们为了瞻仰蓝大将军的风采,挤过来,拥过去,声声呼叫,如狂如醉。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们,手牵着手,人连着人,为蓝大将军的三千人的仪仗开道,一个个全都累得臭汗淋漓,各家门口摆得好好的香案,也全都被挤踩得稀烂。
按照礼部和兵部拟定的规范,这个前所未见的大军仪仗队,是应该在辰时到达指定地点的。可是,拥挤不堪的人群,完全打乱了拟好的布署。直到辰未时分,才总算走到了皇宫午门前边。
早有将校将一众俘虏引到午门之前,刑部尚书杨靖出班跪奏曰:“征虏大将军蓝玉以建昌所俘献,请付所司。”奏闭,军校出来将一众俘虏与刑部官员交接,完毕之后,午门内外的军士一同三呼万岁。午门城楼上的朱元璋正襟危坐,接受着这山呼海啸般的祝福。
接下来蓝玉正式出场了,以京中各位亲王领衔,连同进京引见述职的官员们总共有上千的人,全都奉旨等候在此。一见中军纛旗来到,礼部尚书亨泰一声高呼“百官跪接”!自亲王以下,全部官员,翻身跪到在地。蓝玉却仍是端坐马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令人心醉的场面。
突然,“啪,啪,啪”三声静鞭响起。坐在马上的蓝玉吃了一惊,意识到该着叩见皇上了,这才翻身下马。此时午门的正门已经在呀呀声中洞开,三十六名太监抬着一乘明黄色的亮轿,颤颤悠悠地走了出来,当今至高无尚的皇帝朱元璋就端坐在轿中。立时,丹陛之乐大作。
三百六十名畅音阁供奉,在黄钟编磐的撞击乐声中,念念有辞地唱起了吉庆称颂的赞歌。洪武皇帝满面堆笑,徐步走下乘舆。他静静地听完歌乐,向立在一旁的蓝玉走了过去,亲手解掉了蓝玉身上的战袍。至此,蓝玉才算从形式上“除了甲胄”。他也就伏地叩首,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大礼:“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含笑受礼已毕,亲自扶蓝玉起身,响亮地说了声:“蓝大将军鞍马劳顿,着实地辛苦你了!”便一手携了蓝玉,另一手示意百官起身,二人径自从午门而入。亨泰又是一声高喊:“礼成!百官解散!”众人这才站起身来,人群中也响起了一片赞叹之声。
朱植在此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现在终于可以脱了苦海。他按照刚才的约定来到“文官下轿,武将下马”的大石碑下,汇合铁铉他们。只见三人早已在此等候,朱植上来打着招呼:“好一出大戏啊,你们就好了,都可以回家歇着,过两个时辰,我还得进宫去赴四品以上的庆功宴呢。先回府休息一会吧。”
四人骑马回府,一路上,朱植注意到杨荣脸上带着凝重的神色。朱植问道:“勉仁,为何面色凝重?”
杨荣道:“荣这些天一直在想,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皇上用如此规格的待遇迎接蓝玉。”
朱植道:“这个事本王也考虑过几天,可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杨荣道:“直到今日见到蓝将军的依仗,荣才恍然大悟。依仗举中那面羊皮大纛,上面写着的字。”
朱植道:“征虏大将军蓝?!”
杨荣道:“对,正是这‘征虏大将军’五个字。平定西番叛乱,纵观我大明境内,自皇上起兵以来,首次刀兵全无,玉宇澄清。皇上高兴并不奇怪,但重要的就是玉宇澄清之后,还要这‘征虏大将军’何用?!”
朱植道:“勉仁是说,皇上如此迎接的用意是让蓝玉交出兵权?”
杨荣道:“对,如果蓝大将军明白其中道理,应该在三日之内请旨封还大将军印玺。不过以荣今日之见,威武的蓝大将军,似乎不知道王弼,朱亮祖之事。”哦,杨荣是说蓝玉有骄横不法之虞,王弼和朱亮祖都是因为骄横,纵横乡里被朱元璋赐死的。
朱植问道:“何以见得?”
杨荣道:“礼部跪礼相应,蓝玉不知回礼;皇上出宫门,蓝玉不知下马。这些都是此人骄横无状之相。昔日天下未定,皇上需要依仗着他东征西讨,今日天下已定,皇上还能容此骄横之人吗?如果蓝玉府中有人可劝其交还大将军印,韬光养晦,还可能善了君臣一场因果。如果他还执迷不悟,祸事就在眼前啊。”
听着杨荣的话,朱植陷入痛苦的思索中。对于历史上朱元璋屠戮功臣,朱植相当反感,可以共患难不可共享福的事,以朱植这种性格的人来说,非常难以接受。对于蓝玉企图谋反的罪名,朱植一直认为是朱元璋欲加之罪。现在看,杨荣的话已经把事态分析得很清楚了。一个硕大的陷阱摆在蓝玉面前,在这个惊天大案之时朱植又该如何是好?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七章 北风乍起(4)
当朱植来到宫里时,筵宴还没有开始。为蓝玉庆功的筵席设在奉天殿中,四品以上在殿内就坐,其余的都在丹墀之下赐座。在大殿外东西两侧,一些锦衣卫的官兵在摆设着一杆杆黄麾。进入大殿之内只见东西两边站着十二名执金吾,举着金锁、卧瓜、立瓜、锁斧等礼兵。教坊司设九奏乐歌于殿内,设大乐于殿外,立三舞杂队于殿下。光禄寺设酒亭于御座下西,膳亭于御座下东,珍羞醯醢亭于酒膳亭之东西。这时,御膳房的太监们端着大条盘子来回上菜,一个个更是忙得满头大汗。
朱植进来,早有太监在殿门唱名。他一眼就瞧见皇上的首席座位设在正中,皇上的身边,就是兴奋得满面红光的蓝玉。好个蓝大将军,此时他身穿紫色衮袍,长身红脸,三股长须,铜铃班的大眼,坐在那也是威风八面。相比之下矮小黑炼面目丑陋的朱元璋就相形见拙了。朱元璋好大的恩典,居然让蓝玉在自己身边就坐。
朱植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御座之前,在老朱面前行了个标准的君臣大礼,跪着道:“父皇,刚才儿臣回去睡了个午觉,嘿嘿,没想到晚了来,请父皇赐罪。”
朱元璋微笑道:“起来吧,还好,时辰未过。父皇不好喝酒,一会就罚你给凉国公敬酒。”
朱植答应着站起来,对着蓝玉道:“大将军浴血奋战,功劳来之不易。这次进京,一路上定也非常辛苦。今日父皇专门为你设宴庆功,本王早知蓝大将军海量,今日与你不醉无归。”
蓝玉这才站起来道:“蓝某何功之有?这都是皇上调度有方,前方将士们能体恤圣德,那些跳梁小丑,怎能挡我堂堂王者之师?辽王殿下,您过奖了。”
这几句话看上去是冠冕堂皇,也说得无可挑剔。可他也不想想,今日这里是什么场合,和他说话的又是什么人。你“公爵”权势再大,也大不过王爷呀!
按规矩,辽王走过来一打招呼,蓝玉应该马上起身离座,陪着小心说话才对。可是,这位蓝大将军大概是高兴得有点发昏了,刚才辽王给皇帝下跪,他仿佛什么都忘记了,还大咧咧坐在一旁。直到朱植站了起来跟他说话,他才起身,连行礼的势头都没有。
朱植倒没觉着什么,有太监将自己引到南首座席上,只见这排都是皇族,为首的正是皇太孙朱允炆。而坐自己旁边的两人和早上大典时一模一样——长得跟强盗似的朱楧,还有一村子人欠了他钱似的朱权。
刚才蓝玉的举动朱元璋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些不悦,蓝玉入京之后已经屡次违礼,不过朱元璋只当他高兴过了头,面上还是丝毫不露。道:“怎么样,人到得差不多了吗?”
旁边早有太监回复:“人全到了。”朱元璋摆摆手,担任司筵使的是光禄寺卿卫举唱曰:“时辰到,开筵!”
一名光禄寺的官员,打开一个酒瓮,把酒倒在爵中,必恭必敬送到皇上御前,这叫进第一爵,顿时,殿内殿外的磬啊,钟啊,铙啊的,叮叮咣咣忙作一团。这是朱植最讨厌的时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吵得人没了喝酒的欲望。
朱元璋象征性地喝完一爵,开口道:“今日与蓝爱卿庆功,这些繁文缛节的宴礼就停一停吧,好让我君臣喝个痛快。”光禄寺卿卫举躬身领命。接下来就开吃吧,顿时鼓乐声中,觥筹交错,大家吃将开来。
大家有前有后,纷纷上前向朱元璋和蓝玉敬酒。朱元璋又道:“朕年事已高,不胜酒力,今日就由诸亲王代朕劝他多喝几杯。”本来听了这话,蓝玉应该立刻起身谢恩才是,谁知道是不是兴奋地过头了,蓝玉居然乐呵呵地没有动静,还是一爵一爵地跟上来敬酒的官员干杯。朱植倒没有注意,只是旁边几位御史的脸色都非常不好看。
朱植听了刚才朱元璋的吩咐,也拿着一爵站起来,走到蓝玉面前道:“蓝大将军,来本王敬你一杯。我大明朝开朝二十多年,到了今日才玉宇澄清,天下安宁。这多亏了蓝大将军这些年南征北战。本王代天下的黎民百姓敬蓝大将军,老百姓终于能过上安生日子了。”
蓝玉笑呵呵地站起来道:“玉十八岁随开平王追随皇上起兵,凡三十一年。蒙皇上信任,把这天下兵马交与手中,玉只知道鞠躬尽瘁,报答皇上这知遇之恩,这些许功劳,一是赖皇上洪福齐天;二是靠三军将士浴血用命……”
朱元璋知道他喝多了酒,舌头已经打晃了。连忙打断他的话问道:“蓝爱卿,这次平西番的有功之臣在此吗?”
蓝玉道:“应该是在丹墀之下喝着吧。”
朱元璋道:“不如叫他们上殿,让朕看看我大明的勇士。”
蓝玉道:“遵旨。”低声对旁边的太监嘀咕了几句。
那太监走到大殿门口对外唱名:“圣上有旨,宣四川副总兵瞿能,府军前卫指挥使庄成,临江卫指挥使孙让,重庆卫指挥使毛海晋见。”
过不一会,四名身穿官服,头戴便盔的武将走进大殿。朱植连忙小心盯着门口,只见为首一人四十来岁,浓眉大眼,膀阔腰圆,嘴唇上一道汉式八字胡,好不威武。此人正是日后在靖难之役中赫赫有名的大将瞿能,偶像啊。朱植饶有兴趣地盯着他,这个差一点就把朱棣老窝给端的人,这个在白河沟差点活捉朱棣的人。这两个差点任何一个做到了,都有可能改写历史。可惜啊,历史没有差点。
四人大大咧咧地走到御前一起跪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微笑着让四人平身,道:“蓝爱卿是不是给朕介绍一下四位的功绩?”
蓝玉起身一拱手,道:“这位是四川副总兵使瞿能,从玉出大渡河击西番,率三百人杀入番阵,所向披靡,战将四员,夺槊三条,为西进首功。又以副总兵讨建昌叛酋月鲁帖木儿,率兵五千破之双狼寨,逼月鲁帖木儿走柏兴州。
这位是府军前卫指挥使庄成,征西之战,庄指挥率军三千为前锋,一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凡与敌大小十余战,每战成必率军呼啸入敌阵,共斩敌将十三员,歼敌兵五千八百人,自损不过三百。
这位是临江卫指挥使孙让,大渡河一战,孙让先登西岸,番兵半渡而击,成率人死守渡口,战敌千夫长以下凡三十四人,掩护我大军渡河成功,遂一举破敌。
这位是重庆卫指挥使毛海,月鲁帖木儿逃入柏兴州后,川西突降大雪,大军无法行动,毛将军率三百人,翻山越岭星夜兼程,只晚月鲁帖木儿半天抵达。是夜,毛将军和三百健儿登城而入,将正在宴会的敌酋及以下五百人生擒。西番遂定。”
朱元璋听得兴高采烈,见蓝玉说完,一拍大腿道:“好,好个月夜袭城,各位都是国之干城,来人啊,赐酒。”四人连忙跪倒谢恩。
下面有太监走上前,给四人一人一杯酒。朱元璋乐呵呵地等着四人一饮而尽,可是四人拿酒于手却没有举杯。
朱元璋又道:“来,喝酒。”只有瞿能看看朱元璋又看看旁边的蓝玉,勉强着将酒一饮而尽,其他三人仍然没动。从来都说一不二的朱元璋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怎么回事,自己居然没指挥得动他们?他斜眼看了看坐在一旁的蓝玉,蓝玉才道:“既然是皇上御赐的酒,你们就喝了吧。”孙成他们三人才举杯喝下。
朱元璋此时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但他还是忍住,哈哈一笑道:“好,都是蓝爱卿带出的好兵。朕也知道,前方打了胜仗,不是一人之功。今天在座的各位将军,都是一刀一枪地拼杀出来的勇士。没有你们在前方拼杀,哪里有我大明这太平江山。来啊传朕旨意,从朕内帑中发银十万两,镐赏所有西征兵将。”
蓝玉这回总算没有忘了人臣本分,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来,与阶下四名将军一同跪倒:“谢主隆恩。”
朱植把这些看在眼里,这蓝玉是不要命了吧,怎么眼前这一幕和前世某部辫子戏如此相似?但在那个故事中,指挥不动下面将领的皇帝最终杀了那个功高镇主的将军。朱植琢磨着杨荣说过的话,“如果他还执迷不悟,祸事就在眼前啊。”眼前这位蓝大将军可看不出一点执迷有悟的样子,坐在阶上与皇帝并排的他,此时正踌躇满志地不停喝酒。而朱元璋只在一旁轻酌两口,脸上阴晴不定。
下面的众位王公大臣,谁不是在这宦海沉浮中刀山油锅都经过的人,大家看到刚才一幕,个个面面相觑。只有蓝玉还无动于衷,完全沉浸在荣耀之中。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七章 北风乍起(5)
大宴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不如刚才活跃,众大臣也是闷头喝酒,小块吃肉。朱植心头感到莫名的压抑,看来和皇帝老儿一同吃饭,如同煎熬。他夹起一块肉,做得又老又没味道,如嚼腊味。这种饭吃下去只会影响消化,对着满桌的食物,他也失去了兴趣。
突然哐铛一声清脆悦耳地传来,大殿里大臣们正在吃着,本来就声音不大,所以这声音在丝乐声中非常清晰。朱植抬头一看,大殿东头一名执金吾正把一杆金瓜捡起来,看他面目煞白,已经吓得面无血色。
朱植连忙看看朱元璋,只见他的黑脸此时更加难看,把手中酒杯往桌上重重一蹲,怒道:“值日官何在?”
站在御前的一名带刀武将连忙扑通跪倒:“臣在。”
朱元璋道:“那个不懂规矩的家伙是谁?”
武将哆嗦着道:“是,是金吾卫百户傅让。”傅让?这名字好熟,朱植在座上努力回忆着,这是一个怎样的名字?
朱元璋眼睛朝武将坐席中瞥了一眼,目露凶光,怒道:“难道他不知道今日是蓝将军庆功的大好日子吗?难道他连拿着金瓜的力气也没有吗?”
在座的大臣皇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目瞪口呆,谁都不知道朱元璋为什么此时突然发飙。因为这样偶尔的小差错以往在典礼中也有发生,一般都是由当值官员回去内部处罚就算了,今日这个倒霉的执金吾却不知道为什么犯了朱元璋的忌讳。
武将哆嗦着道:“回皇上,傅让今日当值,然昨夜……”
朱元璋一拍案榻:“住嘴,再替他辩解,连你一起处罚。”武将哆嗦着唯唯诺诺。坐在一旁的蓝玉,手中正拿着酒爵,显然没从这突然的变故中醒悟过来,他的脸红一阵,绿一阵,神情异常尴尬。
朱元璋又道:“扰乱御筵该当何罪?”
武将哆嗦着道:“廷仗一百。”
朱元璋眼皮一翻:“来人哪,还不拖下去,给朕狠狠地打。”话音刚落,几名御前侍卫就扑上去,把傅让拉出大殿。
到了此时,武将席中一白面黑须,相貌堂堂的武将颤颤巍巍站了起来,道:“臣,傅友德……”
朱植一拍脑门,啊,终于想起来了。天啊,竟然是这一幕!这会轮到朱植的脑袋里是磬啊,钟啊,铙啊的,叮叮咣咣忙作一团。又像是芥末酱,甜面酱,辣椒酱地混在一起不是滋味。历史始终是历史,铁血一般的车轮轰轰碾过,在原来的轨道中没有任何改变。朱植眼前一黑,只得用手扶了扶案机。
傅有德在轰轰烈烈的元末革命战争中,最早跟随刘福通党李喜喜,喜喜败,从明玉珍,玉珍珍不能用。走武昌,从陈友谅,无所知名。直到朱元璋攻江州,至小孤山,友德帅所部降。到了老朱麾下,傅友德才显示出高超的军事才能,几乎在每个战场都闪烁着他的身影,作战骁勇不怕死。洪武三年,论功授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荣禄大夫、柱国、同知大都督府事,封颖川侯,食禄千五百石,予世券。征西蜀和征云南,让傅友德达到人生的高峰,十七年论功进封颍国公,食禄三千石。傅有德是惟一一个在朱元璋南渡金陵之后加入革命队伍,而又得封公的人。也许他深知想以后进出身获得信任,每战必奋不顾身。明史评曰:友德喑哑跳荡,身冒百死。自偏裨至大将,每战必先士卒。虽被创,战益力,以故所至立功,帝屡敕奖劳。但此时此刻,可想而知,儿子当众遭受廷仗,他将遭受多大的屈辱。
朱元璋一声断喝打断了傅友德的话:“你站起来是要说什么话吗?哪个让你说话的?!”傅友德被噎在那,眼睛怔怔地看着朱元璋,说又说不得,动又动不得,一张白脸憋得通红,嘴唇蠕动着。僵了片刻,傅友德眼光渐渐散乱,最后颓然坐倒。
朱元璋看着傅友德,眼里露出冰冷的光芒,显然是他的无礼所激怒,他猛地站起来,紧紧把玉带抓着,按在肚子下面,厉声对傅友德说:“是不是朕处罚你的儿子,你看着心疼,那好,去你把两个儿子都叫过来!”
大殿之上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洪武一朝,最让大臣们胆战心惊的就是老朱把玉带压在肚子下面的动作,因为这意味着朱元璋已经动了杀心。所以大臣们上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盯着老朱的玉带看,在肚子之上就喜极欲泣;一旦放在肚子之下,那大家都觉得脖子上凉飕飕的。还有一次,一位官员临走时对妻子说,如果我回不来,就是掉脑袋了,你待如何。老婆倒很贞烈,说你死了,我就跟你走。那天朱元璋高兴,留几个大臣吃饭,老婆见老公没按时回家,居然真按照之前的诺言上吊自尽。洪武朝大臣的生命就如纸片一样不值一文。
傅友德颤抖着站了起来,脸色变得吓人,他的身子停顿了一下突然霍地转身,在上百位大臣王公的注目下,大步流星地向大殿门口走去。
原来朱元璋还希望傅友德立刻跪下企求自己的饶恕,谁知道傅友德却是个豁出去的脾气,此时一走,分明是心中不服。朱元璋顿时气血上涌,走到阶下,“呛朗”一声,从一名御前带刀侍卫的腰间拔出宝剑扔到地上,厉声道:“干脆把你儿子的首级带过来吧!”
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劈在奉天殿内,朱植的身子被激得一颤,怎么现在就来了,朱植依稀记得历史上的记载不是这样的,傅友德被逼死是一年之后的事情,这一幕并不该在这个时候上演,显然历史因为一些小小的变故,产生了加速度。
来自现代的朱植本来就对朱元璋杀功臣的事迹很是反对,但自从来到大明这段时间以来,朱元璋除了处死了一个“证据确凿”的叶升之外,并没有其他举动。一度让朱植以为许多故事只是野史中的穿凿附会而已。
但此时此刻,一个冷血,暴戾,不可理喻的朱元璋就站在他的面前,竟然让一个父亲去将两个儿子的头颅带来。朱植对这个变故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朱植抬头扫视着周围的王公官员,整个大殿里寂静无声,一根针跌下来都能听到。坐在御座旁边的蓝玉瞪大眼睛,惊讶万分,一言不发;勋旧首座的冯胜禁闭着嘴唇,如塑像一般,一言不发;文官之首翰林学士刘三吾闭着眼睛,白胡子颤抖着,一言不发;素有直谏之名,刚正不阿的刑部尚书杨靖,呆若木鸡,同样一言不发。
生命,难道生命的价值就如此轻贱,难道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手刃儿子吗?一股热血涌上心头,朱植把心一横,虽千万人吾往矣。
朱植霍地站了起来,不管所有人惊恐万状的神情,也不看朱元璋冷酷到极点的眼神,走到案前跪下道:“父皇,请息雷霆之怒……”
“住嘴,你这个逆子,这里轮不到你说话。来人呐,给朕把他拉到殿外廷杖四十。不许手下留情,朕要见血。”朱元璋已经变成一头发了疯的野兽。下面的御前侍卫也都怔在当场,不知所措。
朱元璋怒道:“难道在这大殿之上,朕的话还要重复第二遍吗?”
两个侍卫这才醒悟过来大步上前,夹着朱植的臂膀小声道了个得罪就想拉他出去。朱植一撒手:“我自己会走。”说着扭头便走。只见傅友德身子颤抖了一下,在他前面一步一步地走出大殿。
侍卫把朱植按在丹墀之下一张板凳上,拉开他的衣服。两名侍卫再说了一句得罪了,一板一板地重重打了下来。“一、二、三、四”基本上叫两声才下一板,但手一点不轻,朱植疼得咧着嘴。但他心中那股子横劲上来了,楞是一声不吭。
不一会,傅友德拎着两颗还冒着热气血淋淋的人头从朱植面前走过。只见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手中的宝剑颤抖着,其实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一步一步走上丹墀,每一步都如坠千斤。
傅友德走到殿中央,面对着朱元璋,不跪不礼,“咚”地把人头往地上一扔,咬着牙道:“回皇上的旨意,两个逆子的头颅在此。”
朱元璋站在当场,他知道这回不干到底,是根本下不了台的,仍然很威严的看着傅友德,厉声说:“这么残忍的事情你都做!莫不是很怨恨朕?!”
傅友德哈哈大笑,这是一种绝望的惨笑,显然他死志已决。傅友德猛地把身上衣服拉开,道:“臣自鄱阳湖跟随陛下以来,大小百十战,陷城二十座,斩将五十名,杀敌兵无算;征武昌,流矢中颊;攻安陆,被九创。友德侥幸,活到今日。这些荣耀都是陛下所赐,陛下待臣如再生父母,臣纵九死不能报陛下万一,心中哪里有什么怨恨!陛下今日不就是想要我们父子的人头吗?今日臣最后一次遂了陛下的心愿!”
傅友德顿了一顿,脸上早已老泪纵横,突然仰天长叹道:“儿啊,莫走得太急,为父来也!”说着把宝剑在颈上一横,血溅奉天殿。
一代名将傅友德的身子如山一般倒在大殿之上,铿锵作响。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宝剑维护了做人的尊严。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八章 蓝大将军(1)
“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朱植趴在床上,口中喃喃。从宫中被抬回来之后,这句歌词不停地冲击着他的脑海。
在无上的皇权面前,你没有对抗的能力,但你有选择的权利,是用剑与火维护做人的尊严;还是像一条狗那样卑微地活下去。朱植相信无论是傅友德还是其他人都可以选择,像汤和,他就选择像一条狗一样苟且偷生,装疯卖傻,在朱元璋试探时面前口流蜒水,最终得到了皇帝的信任,活了下来;但这些从草莽中崛起的将军们,大多数人还是选择了用剑与火维护自己的尊严。今日傅友德选择了以死来抵抗侮辱,也有人选择造反奋力一搏。无论是哪种方式朱植都非常理解,在这样的政治高压下,不反就只能受辱,卑微地活着;不想当一条狗,那就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上造反。
在历史上,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通常判断的标准都是胜者王侯败者贼。赵匡胤黄袍加身也是被迫无奈,如果他不这么干,也许迟早有一天会被皇帝拿下,结果他成功了,成了一朝开国太祖;汉朝的戾太子刘据造反,也是被武帝猜疑所致,不反只有死路一条,只是他最终失败了。在金子塔结构的专制皇权体系中,如果贪上朱元璋,汉武帝这样的皇帝,除了造反拼一下,还有其他办法吗?
经过白天奉天殿惊心动魄的一幕,朱植已经完全不再怀疑朱元璋的为人,也充分理解了朱元璋的所作所为。杀人,这是一条不归路,从洪武十三年杀胡维庸开始,就已经走上了这条不归路,猜疑只能杀,杀了更怕别人受不了起来反抗,于是再猜疑再杀,没完没了。最终把所有人可能威胁到朱家皇朝的人都杀光为止。
皇帝们总是信奉一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人材是取之不尽的。可是偏偏有的时候有些人材是具有不可再生性的,比如这些久经沙场的将军们,战斗经验如何是纸上谈兵的“李景隆”们能够企及的。朱元璋最后做的正是为朱棣扫清障碍罢了。朱元璋是个强势君王,但性格决定了他和他一手创建的帝国的命运。
如果今日之前因为自身发展的需要,朱植对朱元璋还抱有某种依赖和好感的话,那么经过奉天殿的鲜血,已经让朱植完全清醒过来。植根在他内心深处的现代人思想,让他对朱元璋的猜疑、残暴充满了厌恶。
回想起殿内的一幕,他已经记不起来当时自己的想法,他似乎是在一种下意识当中挺身而出,他不能看着血溅当场,虽然知道这根本无济于事,而且肯定会得罪朱元璋。但同样,性格决定命运,自己认为对的,就必须要做,誓不低头。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如果让朱植选择呢?他是否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朱植清楚地知道,经过今日之事,日后他再也无法对这个“便宜老爹”有任何好感。朱植如今打心底里讨厌朱元璋,无论未来如何,他再也不是老朱的“儿子”。从此以后,对于朱植来说朱元璋不过是一个工具,只会利用他达到自己的目的。
来到明朝之后,朱植只是随波逐流地在朝廷这个大旋涡中搏击,保存性命是首要的,具体生存的目的并不清晰。从今日奉天殿内的故事,朱植仿佛看到了危险的未来,自己只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是自己爬上权力的顶峰,第二是改变这种历史的宿命。
否则如果还是一个皇帝出口成宪的国家里,自己的人头随时有危险,要么夹着尾巴委曲求全,要么重新走上通往最高权力的征战之路。
朱植不想这么累,人始终要活得有点尊严。
朱植轻轻转过头,只见郭秀坐在床边哭成了泪人。自从朱植被送回府后,郭秀就一直伺候在身边,此时她的眼睛,鼻子都变得通红,正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此时见朱植总算动弹了,赶紧抹着眼泪道:“夫君总算醒了,你已经睡了两个时辰。”
朱植笑笑道:“哭什么,傻秀儿,为夫这不是还没死吗?”
郭秀又流出眼泪道:“不许你胡说,都给打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说笑。”
朱植笑着道:“呵呵,你这个样子还真可爱啊。”说着伸手去给她抹脸上的泪水。手这么一动牵动了屁屁上的痛处,又是一阵钻心的疼,朱植忍不住叫出声来:“哎呀,呀,真他娘的疼。”以往朱植跟朋友开玩笑时总说自己当不成江姐,肯定得成叛徒。可今日在殿前他楞是一声没吭,看来自己还真有当英雄的素质。
郭秀连忙关切地问:“怎么啦,怎么啦,哪里疼?”
朱植道:“屁股,我的妈啊,你快看看是不是开花了。”
郭秀点着头眼泪刷地又下来了,埋怨道:“是啊,那些侍卫怎么打这么狠。”
朱植嘿嘿一笑:“没办法,父皇发了怒,吩咐必须见血,怪不得他们,当时那情形,我不见血,他们可能连脑袋都保不住。”
郭秀从桌子上拿过一个瓷碗,用一支毛笔从里面沾了一些药汤,小心翼翼地涂在朱植的伤处。朱植只觉得这药汤抹过之后,皮肤上那种火辣辣的感觉立刻消失了不少,屁股上一阵清爽感传来。郭秀轻轻的动作还挺舒服的,朱植闭上眼睛,享受着妻子的服侍,嘴里还喃喃道:“唉,有美人涂药,也不枉遭这一顿打啊。”
郭秀嗔道:“又胡说八道了,还不枉啊,都,都打成这样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让我们娘俩怎么办?”
朱植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馨,在这个孤独的世界里,也许只有眼前这个女人才会一心一意,不带任何条件地对自己好。大明的朝廷,可不是那么好呆的,为了生存,朱植一直孤身奋战。只有眼前这个女人,给自己带来了被爱,被疼的感觉,也让朱植本来冰冷的心渐渐融化。
朱植温柔道:“好了好了,不开玩笑了,为夫的让娘子如此担心,都是我的不好。”说着伸手把郭秀的小手捉住,他的手是凉的,郭秀的手是热的。朱植陶醉在温暖之中,此刻他们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么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情意。朱植的手逐渐变得温暖,那是郭秀的热量。
有爱在心中的人,血总是热的。
隔了一会,郭秀又道:“刚才爹爹着哥哥过来看望,见你没醒就没有打扰你。铁长史和杨纪善一直在屋外等着呢。”朱植吩咐让他们两人进来,没有什么事不许任何人进屋。
郭秀正要起身,朱植道:“娘子,你是不是想让为夫光着屁股见手下的臣子啊。”郭秀脸都红了,连忙用纱布帮他包上,又用被子盖在身上。
铁铉和杨荣进屋,一起跪道问安,朱植叫二人起来,坐在凳子上说话。朱植道:“殿上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铁铉道:“傅将军自刎之后,皇上大怒未歇,一直在骂他乱臣贼子。宴会当场就结束了,之后下旨查抄傅将军家,不过还好,没有定谋逆罪名,傅府所有男女只是全部发配云南。只留了已故寿春公主的的儿子在京。”
朱植低头不语,朱元璋还算有点人性,没有把傅友德一家斩尽杀绝。朱植想到今日殿上,傅友德本来可以做博浪一拼和朱元璋来个鱼死网破,但他始终没这么做。可能他在最后的时候还是顾及了身边的亲人。否则傅府就是满门抄斩了。今日之事,除非找出确凿的证据,否则朱元璋再不讲礼也不能把谋逆的帽子扣在他头上。
杨荣突然跪下道:“荣请殿下日后不要再做此卤莽之事。”
朱植哦了一声道:“勉仁快快起来,坐下说话,怎么你也反对本王这么做?”
杨荣道:“荣自进府以来,殿下对荣言听计从,荣颇感知遇之恩。然今日之事,殿下可知冒了多大的风险,今日皇上已动杀机,殿下如此做无异于火中取栗。既救不了傅将军,又可能引火烧身。如果皇上不是念着骨肉之情,可能可能,荣不敢再说。荣素知殿下‘义’字当头,也打心眼里敬佩殿下为人。可是此情此景,日后殿下千万不可再强自出头。殿下,请听荣一言吧。”
这边铁铉也道:“殿下仁义千古,铉跟随之日虽短,但今日一见,铉对殿下之义深感佩服。然铉亦同意勉仁的意见,有些时候,殿下必须忍耐,不能强自出头。”
二人说得情真意切,朱植颇为感动。对于这些臣下,朱植心里的确有些愧疚,他们日后的前程很大程度上都是在自己手中,自己要是再这么不顾后果,最终受害的除了自己还有这些自己倚重的心腹大臣。
来到这个复杂的大时代已经大半年了,到底该如何保持性格,还是老实去按照它的潜规则行事,始终让他很难把握。朱植长叹一口气道:“二位请起,我想问二位一句,生活的压力与生命的尊严哪一个重要?谁能回答我?”
铁铉和杨荣被这一问,怔在当场。其实同样是爹生娘养的,他们怎能不知道今日喋血奉天殿的是非曲直。傅友德之死完完全全是被朱元璋逼出来的。但是作为人臣,谁又敢说皇帝一个不字。
朱植道:“皇上是本王的父亲,按理说本王应该站在父皇一边。谁惹了父皇,儿子应该上去与他拼命。但今日之情况,二位也见到了,到底是傅将军惹了父皇,还是父皇置傅将军于不伦之地。本王只是不希望见到父亲手刃儿子的人伦悲剧发生在奉天殿内而已。作为臣下,即使是父皇做出了有违道理的事,也该出来匡正。”
虽然朱植已经把话说得很委婉,但在铁铉和杨荣两个一辈子读圣贤书,一辈子接受封建礼教教育的儒生来说,已经是有违君臣之礼的话了。两人面面相觑呆在那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朱植又道:“君待臣以仁,臣事君以忠,这本是君臣大义,其实这是君臣之间的一种契约,是维护着朝廷安定发展的根本。但今日本王并没有看到这些,傅将军自刎也是被迫无奈,他只有这样才能维护尊严。父皇今日盛怒之下做出这样的事,可是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敢冒死之谏,我朱植就要出来说话,朝有诤臣,国家才有希望啊。”
君臣之间的契约,铁铉和杨荣只感到如雷轰顶,辽王是不是给打糊涂了,不然怎么有这样奇怪的说法!不过仔细地品味着朱植的话,两人又觉得有些道理。
昔日商汤伐夏桀,文王伐纣,都可以说是上者无道的情况下,下面的贵族替天行道推翻暴政。朱植做得也对,如果没有人出来匡正皇上的做法,万一遇到一个昏君,国家将不堪设想。但这个时候谁敢说朱洪武是无道昏君!而且他许多做法又体现出一个名君本色,这个,两人真是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其中关窍。
朱植看着二人迷茫的样子,也觉得一下子给他们灌输这样的思想,也接受不了,以后慢慢来吧,太着急了容易引起误会。朱植话题一转道:“依二位之见,父皇今日为何如此恼怒。”
杨荣想了想道:“上次殿下说过,傅将军请定远田千亩,可能已经触犯了皇上的忌讳。但即使如此也不应该有罪致此,恐怕皇上如此恼怒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旁边铁铉也点头称是。
杨荣道:“当时宴会过程中,皇上赐功臣酒,可是几位将领竟然没动,最后还是蓝大将军一声令下,几人才喝了酒。殿下,蓝大将军这样做是功高镇主啊。以荣之见,皇上如此就是做给蓝大将军看的。”
铁铉道:“难道皇上不怕逼反了蓝玉吗?”
铁铉这么一提醒,倒勾起了朱植不祥的预感,道:“依二位之见,蓝大将军可能反吗?”
铁铉道:“这个难说,这就要看皇上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杨荣道:“三天之内见分晓,假如蓝将军交回大将军印,则还有退路;如果三日之内蓝将军不交印,那就肯定是抱有反心,不肯放兵权。”
朱植心中掂量着两个人的话,历史上对蓝玉是否真的要反一直是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是明史为尊者讳,所以诬蓝玉谋反;但另一部分学者则认为,这不是诬蔑,一定是确有其事。因为朱元璋杀诸如冯胜、傅友德这些武将时连借口都没有,证明老朱杀人还需要诬陷吗?
朱植想想道:“这个事情,咱们要密切关注,虽然父皇既然能这么做,也应该有所准备。但,咱们心里应该有个底。无事最好,有起事来,咱们好有个对策。鼎石,最近军中的事一定要抓起来,拜托了。”
铁铉心领神会道:“臣领命,定当尽力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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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八章 蓝大将军(2)
“欺人太甚!”砰的一声,桌上的茶水被震得四散分飞,蓝玉的脸涨得通红,在屋子里来回走着。
密室之中,四人分坐周围,其中三人分别是景川侯曹震、府军前卫指挥使庄成,临江卫指挥使孙让,另外一名头戴方巾,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文士小心道:“凉公息怒。”
蓝玉道:“息怒?!让我如何息怒。今日是我庆功的大好日子,皇上他,他是怎样对我的,一点面子不给,还当场逼死老傅,这是指桑骂槐,这是敲山震虎。他是要给点颜色我看看。”
八字胡文士道:“今日皇上给您庆功,凉公有些托大了,从入城到大宴,凉公一些所为可能颇为皇上忌讳。”
蓝玉一拍桌子道:“自徐达和我姐夫之外,大明朝数得着的将军还有几个,冯胜勇夫尔,王弼不过一刀斧手,老傅勉强算半个,沐英不错,可是皇上把他放在云南。这些年要不是老夫给大明南征北战,他们这些人如何能在这京城中享受着莺歌燕舞。前年平定蒙古而还,居庸关那匹夫不让老夫进关,老夫不过一时意气,可皇上因此而取消了说好的献俘大典。还把我的封号从梁变成凉,这一字之差,荣耀差得远了。难道老夫的功劳还不如一个小小的关卒吗?今日之大典是老夫应得的,晚来了足足两年。”
八字胡文士叹了口气道:“唯今之计,凉公不如立刻上一奏本,辞掉大将军之职,交回印信,韬光养晦或能回乡做得一富家翁。”
蓝玉停在书案前道:“富家翁?像汤和一样,流着口水求皇上手下留情?还是像老傅那样请一千亩田就被逼得家破人亡?”说着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日间在大殿里得皇帝赐酒的孙让“虎”地站起来道:“这又不行,那又不行,缩头一刀,伸头一刀,不如反了,我孙让这条命是凉公给的,做不做,就等你凉公一句话。”
蓝玉道:“给我坐下,还轮不到你说话。公俊,你倒是说说现在局势如何?”孙让悻悻地坐了下来。
这位被叫公俊的八字胡的人,是蓝玉幕府中的首席谋士姓程名士美,号称“赛仲德”,自比三国时著名的谋士“程昱”。程士美摸摸胡子道:“凉公想要听真话,想听假话。”
蓝玉道:“公峻有话直说,这个时候还卖什么关子,当然是说实话。”
程士美道:“目前朝中局势对凉公非常不利,月前,凉公上书请召集建昌当地土人,就近征服朵甘百夷(青海的黄河源一带),皇上驳回了本子。自拜大将军之后皇上对凉公从来是言听计从,这是皇上第一次驳回凉公的奏本。其次,这次平定西番并不算多大的功劳,可皇上为什么要摆如此大的排场迎接凉公?表面原因是天下平定,再无刀兵,但以士美之见,这是皇上在暗示大将军,应该自觉封还大将军印,交还兵权。今日大殿之上,庄成、孙让、毛海三位将军,太不给皇上面子了,正是这事成为了逼杀傅友德的导火索,皇上这么做的确有敲山震虎的意思。而且有一个事情凉公也应注意,皇上将羽林右卫和神机营前营封给辽王。此中颇有深意,现在朝中能战的王爷,不过辽、宁二王,皇上能相信的也就是他们,在凉公回朝之前,现在把这些部队划归辽王统领,难道不是防着凉公的伏笔吗?所以现在形式虽不说十万火急,但凉公也应早作打算。”
蓝玉阴沉着脸听完程士美的话,手指在书案上“哒哒”地敲着,缓缓道:“依公俊之见,本公应该如何行事?”
程士美道:“士美有三策供凉公选择,这下策是退,急流勇退,封印赐官,交回兵权,学着汤公的做法,韬光养晦,回乡做个富家翁,安渡晚年。但有傅将军的前车之鉴,此策无异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主动权抓在皇上手中,届时没有了兵权,皇上拿下凉公不过需一皂隶尔。”他边说边观察着蓝玉的神色,只见蓝玉听此计策时,脸色更加阴沉。
程士美又道:“中策是走,请旨到陕西练兵,一旦到了军中那就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甚至可以拿手中军队作为本钱,挟皇上封陕甘给凉公作封地。昔日冯公和傅公都曾在河南山西练兵。只是他们蠢就蠢在皇上召他们回京就回了,一旦失去兵权就什么都不是了。届时凉公割据西北,座拥雄兵二十万,皇上也不得不让你三分。只是这条路,现在的主动权也在皇上手中,如果皇上不为所请,那凉公仍然没有办法。”
蓝玉听到这条计策,不住地点头,考虑片刻又问道:“那上策呢?”
程士美瞳孔收缩道:“上策是反,趁城外有三万西征之军,举兵入大内,以清君侧之命,入大内取而代之。如实行此策宜早不宜迟,最快可在三日内发动。凉公可先放出风声,言欲于三日内交还兵权,然后在三日后突然发动,调府军前卫和羽林右卫杀入内城,只要控制住京城,控制住皇上,西北东北各地皆凉公旧部,传檄可定矣。其他云南沐氏,北平燕王都不足为惧。”
程士美注意到,此番话一出,蓝玉眼中闪过一道不经意的寒光。为了说动蓝玉,他又道:“如今京城之中,只有一个人足惧。”
孙让道:“谁?李景隆吗?”听到这个名字蓝玉表情流露着一丝轻蔑。
程士美道:“李景隆,赵括尔,不足为惧;冯胜,行将就木,亦不足为惧。只有辽王才是凉公的心头大患。听凉公说过多次,太子在世时,辽王是他最看得上的弟弟。士美对他了解不多,但有两件事,士美已知其必非池中之物。太子薨时,辽王孤身送三贤,尽得天下士子之心;今日他又在殿上,冒着失宠的危险,为傅友德死谏皇上,这一来又将争取到天下兵将的心。人们都说辽王是‘义王’,如果辽王仅仅是出自本心的一个义字这么做的,那还不足为惧;假如他是出于招揽天下人心为目的的话,那辽王的心计就太可怕了。”
蓝玉道:“唉,太子也曾跟本公说过,辽王小时曾被燕王欺负,他为了不受欺负,楞是拜师学武,十年如一日,练得一身好武艺。这份毅力,在龙子龙孙中也算少有。”
程士美道:“如果真如凉公所说,那辽王的心思可不仅仅是义薄云天了。今日大殿之上如何凶险,他敢出头,万一皇上一怒之下,士美实在不敢多想。可见辽王是有十分把握,皇上绝不会对他不利,他才敢走出这一步。这份胆识放眼我大明上下,只怕连燕王都没有啊。此人目前还没有完全控制住羽林右卫,凉公应及早图之。”
蓝玉脸色深沉道:“太子看好的人,必不会错。如果说老四是一代枭雄,这老十五恐怕也是一时无两啊。在京诸王,惟有他与宁王二人知兵,而现在又只有他掌握着兵权。老夫也在踌躇,老十五是太子的人,太子待老夫不薄,如果要动手,老十五肯定帮着皇上,我又实在不忍伤他。”
程士美道:“凉公,干大事岂有妇人之仁。再说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您想,作为皇子,辽王不可能为凉公所用,做了起来,他只会是凉公的对头。如果让他完全控制了羽林右卫,凉公做起事来会受其掣肘。”
孙让又迫不及待地道:“凉公,动手吧,辽王现在还成不了气候,羽林右卫杨春是征蒙古的老兄弟,您的话他一定听。只要有他们和我们府军前卫动手,其他诸卫都不足挂齿。至少有八成的机会成功。”
坐在一旁一直不作声的庄成也道:“凉公,上策可行,现在城内城外,由我们的人控制的军队有4万之多,如果加上各府中侍卫伴当,人马将近5万,而且这些都是京城中的精锐。凉公,做吧,一旦做成就是不世之功啊。”
蓝玉眉头深锁,手挠额头道:“皇上虽对玉有猜忌,但知遇之恩玉不敢忘,玉能有今日,皆皇上所赐。这上策太过冒险,容本公好好想想。”他站起来,在室中来回踱步。
下面几人知道蓝玉思索着性命悠关的问题,也都屏住气,不敢说话。小小室内空气异常紧张,都在等待着蓝玉的决定。
反?这并不是蓝玉第一次有过这样的想法,但之前自己一直顺风顺水,也到了武将所能到达的荣耀的顶端,所以他一直非常矛盾。只有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他才会考虑这个问题。可是如今之计,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了吗?
朱元璋对待这些功臣的做法有目共睹,周德兴是老朱的乡里,被安了一个祸乱宫闱的罪名杀之;朱亮祖,侯爵中功劳最大,但因为一些不法之事竟然被鞭死;直到今日,杀傅友德已经不需要任何理由。想到今日傅友德走上殿时,双眼中那绝望的目光,蓝玉只感到背脊上一股寒意油然而生。
但是反了的话,那就是一条没有妥协的不归路,要不你死要不我亡,而且一旦起事,还要面对天下勤王之师,自己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应付这些不速之客呢?
这些都不是蓝玉最担心的,最让他担心的还是朱元璋冷酷无情的手段,作为一个皇帝,对于蓝玉来说,始终占有心理优势。蓝玉总是担心朱元璋有没有一些自己看不见的后招在等待着自己。特别是今日奉天殿的喋血,是不是朱元璋安排好的一个圈套,就是要故意逼自己谋反,但他那边早已安排好了,只等自己动手呢?
还有就是朱植,这个小王爷自己也看不清深浅。若说都是从小生在帝王家,对于什么该说什么该做,都应该很有分寸才是。可是今日见到朱植,怎么就跟一愣头青一样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拼命死谏。
经过程士美那番分析,蓝玉又觉得此人所作所为并非表面看的那么简单,这样的作为非胆大心细之枭雄不可为也。关键一点是如果起兵的话,辽王所辖的羽林右卫又是自己倚重的力量。一个老谋深算的朱元璋,一个看不清城府的朱植,都不是蓝玉愿意面对的敌人。
蓝玉的脑海里此时犹如一团乱麻,纵然千军万马的战场,也没有眼前朝堂之上的你死我活来得复杂。隐约中他感到一阵不安,要不还是稳一稳再看看朱元璋的招法?
蓝玉叹了口气坐下道:“皇上待我不薄,玉不忍反之。还是先采取公俊的中策比较有把握一些。三日后本公自当上朝面圣,愿交出兵权,但请到陕西练兵。看看皇上会如何处置再说吧。”
程士美长叹了一口气,心中无比落寞,在战场上如此果敢决断的蓝玉,此时却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虽然上策仓促行险,但只要安排周密得当,程士美自信有六成把握可以成功。现在蓝玉选择了中策,是比较稳妥的方法,但主动权却不在自己手里了。
程士美只能道:“中策虽稳妥,但成事与否,不由凉公掌握。照士美之见,凉公还需多留一手,万一皇上驳了凉公请奏,您又该如何?”
蓝玉把心一横道:“这样吧,孙让你去找杨春,让他不要再装病了,立刻回到羽林右卫掌握住这支力量,命他即刻入府见老夫。另外公俊,明日你去把鹤庆侯张翼叫来,他们都是可靠的人。庄成,京城内外靠得住的力量有哪些?”
庄成道:“京卫中府军前卫没有任何问题,杨春的羽林右卫也有十分把握、王诚带着龙骧卫也很可靠;汪信的龙江右卫和许亮的江淮卫,由于是重建的人马,新人比较多,但总有八成把握。还有就是这次从四川过来的重庆卫和清江卫。总兵力可以到四万人左右。但关键的五城兵马司却没有靠得住的人。”
蓝玉道:“好,人要分头拢住,军队这边就由庄成和孙让负责,但记得这里是京城,哪里都有锦衣卫,万事小心不能被人抓住把柄。好啦你们分头下去准备吧,如何行事,本公自有计较。我想与他相安,他莫要逼本公作不臣之想。”
京城的空气因为喋血奉天殿变得骤然紧张起来,大臣们噤若寒蝉,冯胜等一众老将甚至闭门称病,本来因为大军凯旋带来的喜悦已经消失无踪。
农历新年终于要来了,这是朱植在大明朝过的第一个新年。可能是因为殿下伤痛未好的缘故,王府里的气氛也没有往年活跃。朱植仍然趴在床上渡过了新年,听着街上稀稀落落的炮竹,朱植没有一点新年的喜悦,反而一种莫名的焦躁时常伴随在周围。
韩妃偷偷从宫里带出消息说,也许朱元璋真的生了自己的气,一个月里没有来过她的寝宫。朱植只得默默承受着这种失宠的无奈,他知道,有的时候为了坚持自己的价值观,必须付出代价。
洪武二十六年第一场雪,比以往来得都早一些。大年初三,一股南下的急行冷风带来一场罕见的冬雪,一夜之间把南京包裹成银色。严寒的天气,路上行人更少,南京城像一个受了惩罚的罪人,毫无生气。
正月初八,蓝玉入宫请辞征虏大将军,同时请往陕西练兵。朱元璋将奏本留中不发,只是表面上挽留了一下,既没准辞去征虏大将军,又没同意蓝玉前往陕西练兵。
但过了两天朱元璋的几道圣旨接踵而来。这几道圣旨给本来已经肃杀紧张的政治气氛雪上加霜。
第一道圣旨镐赏征伐西番有功之臣。征虏大将军蓝玉,封右柱国,加太子太傅衔,增食禄五百石,其长孙蓝赐加封云骑尉。
四川副总兵瞿能,封建昌伯,食禄五百石,迁南京五军都督府后军右都督。
府军前卫指挥使庄成,封平江伯,食禄五百石,迁南京五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同知。
清江卫指挥使孙让,封飞骑尉,食禄三百石,迁四川副总兵。
重庆卫指挥使毛海,授忠显校尉,食禄二百石。
……
第二道圣旨是,将京卫中的神策卫封与宁王朱权为护卫。
第三道圣旨,以左军都督府左都督曹国公李景隆兼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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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八章 蓝大将军(3)
李景隆是目前最得皇帝宠信的武将,俨然是新的一颗冉冉升起的将星。他父亲李文忠,是朱元璋的义子,在开国功臣中论功绩足以进入三甲。至于朱元璋为什么宠爱李景隆,朱植心中有数,还不是因为李文忠死得不明不白的,老朱心中有所愧疚吗?他兼领五城兵马司,这是朱元璋整顿京城防务的一个举措。
但为什么朱植总会把他的任命跟蓝玉联系在一起。难道朱元璋没有见到蓝玉已经请辞大将军了吗?难道辞去兵权,外调练兵也不能减轻朱元璋对蓝玉的仇恨吗?朱植对目前朝局的走向有些迷惑了。
朱植的屁股在秀儿的悉心照料下已经逐渐恢复,躺了二十多天,朱植也躺腻了。天降大雪的南京,朱植很想出去看看这千年古都在雪中的风韵,到明城墙上看一看玄武湖的辽阔霜天。可是郭秀却像个凶狠的监工一样对自己一举一动都盯得死死的,二十日内自己是一步也没出门。今日下雪,好说歹说,郭秀才允许他入园赏雪,但光准备就忙活了半天。先是在凉亭四周摆了四个碳盆,然后再在北面挂了两张帐幔,说是为了挡风。最后郭秀叫来四个小厮,居然要把自己抬到凉亭里。
那还了得,朱植死活不干,自己好歹是个王爷,被人抬个王八似的抬到院子里,得有多少下人小厮会看自己笑话。郭秀不这么想,朱植的屁股对她来说是比天还大的事情,她不会允许任何举动影响了丈夫的康复。
朱植说,抬着就不出去,郭秀说,不抬着就不让出去。朱植说,其实自己没事已经能翻过来躺会,其实没有问题了;郭秀眉毛一竖,啊,看不到你的时候你就胡来,那更不行。
最后朱植只得服从于坚决保护他屁股的老婆,趴在软榻上被抬到了凉亭里。凉亭里暖烘烘的,一个碳盆上还温着酒。朱植夫妇在这温暖的凉亭里把酒相对,享受着雪后的安详。
看着郭秀给自己倒上杯温暖的黄酒,再加上两颗梅子,朱植心里暖烘烘的。所谓日久生情可能就是这种情形。从自己来到明朝之后,郭秀一直是自己最亲密的人,她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爱护,让朱植感到了家的温暖。
特别是上次刺客事件的时候,郭秀柔软的小手汗津津的感觉让他历久尝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在朱植心中,那个阴影逐渐缩小,温暖却逐渐蔓延。
朱植正摸着郭秀的小手,亭外杨荣通报请进。朱植心里埋怨,来得真不是时候,不过郭秀已经很知趣地站了起来,让杨荣进来,自己走了出去。
杨荣拿着几份情报走了进来,神情有些凝重,道:“殿下,这几份圣旨殿下看过了吗?”
朱植道:“给事中已经给我抄阅了一份。怎么?”
杨荣道:“殿下,下面探子来报,腊月二十五,龙骧卫指挥使王诚入蓝府,正月初三,龙江右卫指挥使汪信和江淮卫指挥使许亮入蓝府,同日二更,杨春入蓝府。他们对外宣称是看看老上司,老将军。”
朱植道:“这个有什么问题,很正常嘛。”
杨荣道:“问题就是,在汪信许亮他们入府之后,蓝玉上本请辞大将军,并请练兵陕西。两日后,也就是今日,皇上连下三道旨意。这之间的关联值得深思。”
朱植道:“这个我倒注意了,父皇给西征功臣们封赏是原例。封护卫给十七弟,也正常,既然封了给我,当然也封得给他;至于这个李景隆,是父皇最信任的人,用他兼着五城兵马司应该是稳定京城局势之举。勉仁怎么看?”
杨荣道:“朝廷中都议论以蓝大将军这些年的大功,应该可以位列三公,至少是三孤,但最后只是三师。皇上这么做明是封赏,实是失宠。蓝玉请辞,却还想请到边地备兵,这分明仍然不愿意彻底放下兵权,我想皇上将奏本留中不发,明显皇上还是在逼蓝玉彻底放下兵权。”
朱植道:“父皇不怕逼得紧了,蓝玉会铤而走险?”
杨荣低声道:“荣有不祥之感,皇上怕正是要逼反蓝玉。”
这个说法让朱植有些吃惊,谁吃饱了没事干逼臣下反的事。朱植道:“父皇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朝廷没有任何好处!”
杨荣脸色突然变得非常难看道:“荣也非常纳闷,为什么皇上要这么做。但荣又一想,皇上恐怕感到自己时间不多,要为太孙铺路。蓝大将军功高镇主,皇上在能压得住,可是万一皇上西行,太孙能镇得住蓝大将军吗?”
朱植很惊讶,杨荣居然想到了这层,他邹起眉头道:“既然如此,所以父皇让李景隆兼领五城,等于是在防着蓝玉一手;那如果是这样,十七弟封护卫也不仅是循例那么简单,父皇不会是怕我被打了之后,心生怨望,所以让十七弟也领一军,到时候可以多一份助力!”
杨荣道:“殿下明鉴。荣正是担心于此,殿下应该早日进宫去向皇上请罪,求得皇上信任。”
朱植摇摇头道:“如果父皇不信任谁,那么任他怎说也无用。此时,我不该有所动作,不够要吩咐无间对于父皇和蓝玉这两边都要紧紧盯死。我不希望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才知道。”对于日后的历史,朱植是知道的。可是连傅友德都可能提前被杀,天知道历史将发生什么样的改变?朱植心中没底,现在惟一可以依赖得上的是手里的情报力量。
杨荣叹口气,他知道对于朱元璋父子的事,自己不该说太多,只能道:“殿下,在此微妙时刻,羽林右卫和神机营应该掌握在手里。”
说曹操曹操就到,两人正说着话,门子来报,羽林右卫指挥使杨春求见。这个号称病了两个月的首席武将终于肯来见见自己的新主人了。朱植想起他的无礼心中多少有些不满,懒洋洋地吩咐让他在前厅等着。
朱植道:“勉仁,你看杨春怎么这个时候来见我?”
杨荣道:“此人乃蓝玉嫡系,殿下不可不防。”
朱植道:“你看有办法收服他吗?”
杨荣道:“殿下可知曹阿瞒待关云长之事乎?”
朱植是明白人,只是会心一笑。
朱植本想自己走过去接见杨春,可仔细一想,还是招来四个小厮把睡榻抬到前厅。只见一个黑袍中年人坐在椅子上,身材瘦弱,脸上一道刀疤,显得有些凶悍。
杨春,昔日蓝玉手下横扫蒙古的四大金刚之首。朱植早就看过他的档案,档案里写着:杨春于洪武元年十五岁时从军,从大军征中原,克元都,攻庆阳,捣定西。因战功迁千户,十四年从蓝玉征云南,二十一年从蓝玉征脱古思帖木尔,春为先锋千户,疾驰突入其营,敌无所觉。猝至前,大惊。迎战,败之。春杀太尉蛮子等十数将。脸上刀疤就是此战所留。蓝玉手下四大金刚中,杨春以勇悍排首位,黄辂次之,庄成、孙让列三四。二十三年春以战功迁羽林右卫指挥使,授镇国将军。
见朱植趴在大炕上被抬进大厅,杨春一时手足无措,直到旁边的小陈子咳嗽一声,杨春才跪到地上,行了礼。
朱植哭丧着脸道:“杨将军快快请起。这个,嘿嘿实在不好意思,日前一不小心伤口又弄破了,到今日不好。怠慢将军了。”
杨春连忙道:“末将该死,自入冬以来,便感风寒,一直没有来拜见,殿下恕罪。”
朱植道:“你有病,我有伤,彼此彼此。将军何罪之有啊,来来,别那么拘谨。”
杨春道:“谢殿下。昨日回营碰到长史铁大人,他与末将聊了一会,知道铁大人正在筹划补充兵员。今日过来便是请教此事。”
朱植道:“哦?铁大人没有跟你说清楚吗?”
杨春道:“哦,不是不是,只是,铁大人想从其他卫所调兵过来,末将觉得有些不妥。”
朱植道:“如何不妥。”
杨春道:“羽林右卫一直是骑兵部队,有自己独特的一套训练方式,京卫中只有府军右卫同样是骑兵,如果从其他卫所抽调士兵,一来都是步兵,二来也不适合我的训练方式。”
朱植心里不快,哼,怕是补齐了人,坏你吃的空额吧,这点把戏谁不知道?只是他脸上并没露出来道:“开了春,羽林右卫就开拔去辽东了,这缺额不补上也不行啊。那依杨将军之见,该如何补充呢?”
杨春道:“回殿下,与其用一些被别人训练过的,不如从卫所的家人中新招些人进来。毕竟上阵父子兵亲兄弟的在军户中不奇怪。”
原来是这样啊,朱植算是明白了杨春的意思。他真正担心的是别的兵将补充过来,减弱了他对军队的控制,嘿嘿,既然如此。朱植打定主意道:“杨将军的意见也好,只是开拔日期临近,本王不想这些新兵没有受过训练。这样吧,二月十五之前,兵员必须补充齐备,兵器盔甲也要齐全,这些新兵在开拔前必须进行过初步的训练。杨将军你看如何?”朱植是知道的现在是正月初十,农历新年之后,京城中大部分衙门都会休息,没人办公,别说二月十五,就算到了三月也别想办完那么多人的入伍手续。
杨春一听,也知道朱植在刁难他,但朱植的话哪里敢拒绝,他只得满口答应下来,心里想着到时候能招多少算多少吧。
朱植话锋一转,问道:“杨将军以前一直是跟着蓝大将军的吧?”
杨春一听这话,脸色立刻稍微变了一下,但随即恢复正常,不过这都没有逃过朱植的眼睛,回道:“回殿下,洪武二十二年之前都在蓝大将军帐下。”
朱植道:“这次蓝大将军凯旋而归,怎么没去探望一下?”
杨春脸色有些尴尬道:“没有,如今杨春已经是殿下的护卫,不便再与蓝大将军联系。”
朱植呵呵一笑,道:“恩,杨将军识得大体,很好。兵员补充的事抓紧办吧,多和铁大人沟通着,日后你们多要搭档,应该多熟络熟络。好了,本王身子有些乏了。”杨春赶紧起身告退。
望着杨春的背影,朱植冷哼一声,心中没鬼,见个蓝玉你隐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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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八章 蓝大将军(4)
“难道本公不该当太傅吗?”蓝玉长叹一口气摊倒在太师椅上。神情非常落寞,对于一个一生都为了这个帝国效力的老将来说,到头来,没有获得他所希望的荣誉,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对于蓝玉来说,一直如此卖命地东征西讨,支撑着他的就是对于荣誉的渴望。
在他心目中,位列三公才是他人生的最高目标,如李善长、徐达、常遇春那样,成为人臣之极。可是朱元璋的封赏并未如一开始大家猜测的那样加三公,甚至连大家认为的最低限度的三孤都没赶上。
所谓三公三孤,三公是指太师、太傅、太保,正一品。少师、少傅、少保为三孤,从一品。掌佐天子,理阴阳,经邦弘化,其职至重。无定员,无专授。终洪武一朝,只有三个人位列三公,洪武三年,授李善长太师,徐达太傅。先是,常遇春已赠太保。三孤终朝无兼领者。日后有过于谦领少保衔,张居正加少师兼太子太师衔,这已经是凤毛麟角者了。而三公地位极其尊崇,终大明一朝,除了洪武年那三位再无人能加如此显位。
三师三少则是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从一品,掌以道德辅导太子,而谨护翼之;太子少师、太子少傅、太子少保,并正二品,掌奉太子,以观三公之道德而教谕焉。他们皆东宫大臣,无定员,无专授。洪武元年,太祖有事亲征,虑太子监国,别设宫僚或生嫌隙,乃以朝臣兼宫职:李善长兼太子少师,徐达兼太子少傅,常遇春兼太子少保。后来三师三少就成了一种恩宠的表示,并非专指东宫官员,比如袁崇焕曾加太子少保。
所以当万众期待蓝玉将成为本朝第四位三公之时,一个太子太傅衔就如一块吃之不爽,弃之可惜的鸡肋卡在蓝玉的喉咙,让他严重不爽。
程士美道:“凉公,只怕情势比人强,皇上发表的封赏表面上对您恩宠有加,但实际上处处对您都提防一手。您刚回京,立刻把神策卫封给了宁王,又让李景隆兼着五城兵马司,这都明显是防着您。谁知道四川的兵一撤,皇上是不是就要对您动手?凉公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蓝玉在太师椅上,脸色阴沉,还有什么无法让他下决心的呢?周围几个亲信心中不知道该如何劝说。蓝玉突然问道:“曹震,你为什么愿意将身家性命压在老夫身上?”
曹震道:“日后可能有人会觉得我曹震拥戴凉公,是为了追逐名利,揽开天辟地从龙之功。可是在震内心不是这样想的,震只是觉得皇上这几年不知道为什么就对我们这些老兄弟看不顺眼。胡相那会杀了一批,我就不相信唐胜宗、陆仲亨、费聚、陆聚①他们真想造反,他们个个都封了侯,造了反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最终难道还能封公封王不成?最近还有叶升因为一个家奴之言就被杀了头,永嘉侯硃亮祖被鞭死,死了之后还定个胡党之罪。如今又有傅公爷,被如此残忍地逼死。
震就是怕,哪天这一刀要砍到我的头上。与其等死,不如跟随凉公拼一拼。事成之后,震不要高官厚禄,只要封给我一片田园做个逍遥自在的富家翁便了。”曹震着一番话,说得非常实在,其实真要人相信唐胜宗、陆仲亨他们是叛逆,谁也不会相信,就算其中有一些人真的叛乱,也不能有那么多公侯都叛了吧,在大家眼里,这不过是朱元璋兔死狗烹的伎俩而已。
鹤庆侯张翼又道:“中山王死得就不明不白,哪里有背痈发作还赐鹅之礼;还有陇西王文忠公,居然怀疑是那些太医下得毒,就算给他们一千个胆子他们也敢下毒?我老张打死都不相信,而且最后凡是医治过文忠公的太医都被杀了头,这不是杀人灭口又是什么?以前对老兄弟下手要不就暗着来,死后还有哀荣;要不好歹罗织个罪名。现在可好,逼死傅公连个说法都没有,这样的日子我老张也过腻了。凉公,您功劳这么大,皇上只给你一个太子太傅,瞎子也能品出其中的味道,分明是抹杀您的功劳。现在大功在身已经如此,日后如何,老张不敢想象。”
程士美道:“上次凉公用了美的计策,去请陕西练兵,现在皇上留中奏本,明显就是一个拖字诀。封赏下来之后,孙让和毛海二位将军的兵就得回去了,等到他们一走,凉公羽翼一去,估计皇上就要动手了。”
“别说了!”蓝玉突然打断程士美的话,“既然如此,本公也不是束手就擒之人,大家都是跟随本公出生入死的兄弟,既然大家都这么说,蓝玉也只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他一遭,大丈夫在世,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大家跟着我蓝玉,定当还大家一场富贵。曹震,张翼,你们那里有多少人?”
两人相视一眼,看来蓝玉下了决心,曹震连忙道:“我在乡下的园子里有两百家丁,老张那也有百十人,加上张温、陈桓、硃寿、曹兴他们那里也能凑出个千把人来。平时在家都有练两手,上阵都是能撕杀之人。”
蓝玉道:“好,既然做,就要做得彻底。二月十五皇上出正阳门外劝农,在京臣工都要一同前往。咱们就在这天动手。庄成,府军前卫会随队护驾,届时一动手,你们要把锦衣卫和金吾卫的兵打散,围在圣驾周围,不得让他跑了。”庄成领命。
蓝玉又道:“孙让、毛海,你们两人到时候率本部在正阳门外官道上两边埋伏,只等孙成他们一动手,就两下夹攻,务必抓住他还有一众王公官员。” 孙让、毛海二人连忙起身领命。
“羽林右卫留在城中,还有各侯府中的兵将,全部听候曹震指挥,你们的任务是攻入五军都督府和五城兵马司,与黄恪都督里应外合,不得让城中一兵一卒调出城去勤王;王成汪信,你们二人带领龙江右卫、龙骧卫两卫人马控制京城十三个城门,务必作到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蓝玉吩咐道。曹震、张翼、黄恪、王成、汪信几人一同领命。
蓝玉最后道:“所有行动全部由公俊负责,各位必须听从公俊的调遣,不得有误。”
程士美道:“凉公,除了军事方面,朝堂之上也要做些准备。”
蓝玉道:“吏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文,尚宝司丞何宏平时与老夫素有交情,公俊可与他们几人联系。不过此事先放缓一些,等军事方面筹划好了,再通知他们。我再说一遍,没有老夫的命令,今日商讨之事,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你们的老婆孩子。却记切记。”
“是,谨听凉公调遣!”众人满面红光,蓝玉终于下了决心。
……
二月初七,诸事不宜。
朱植的伤已经大好,新年以来,他一直在府中韬光养晦,只等开春之后就离京就藩。现在自己力量薄弱,跟朱元璋作对显然得不了任何好处。所以新年期间,他一直以伤未好为借口,窝在家里闭门谢客。
朱植算算日子,按照历史记载,二月初八就是朱元璋动手拿下蓝玉的时候了。瞿优瞿远两兄弟在傍晚时分骤然来访,而且带了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瞿远道:“父亲昨晚被蓝公请入府中,一呆就呆到三更时分才回家,回家之后,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直到早上。今日早间,他让我们俩收拾收拾东西护送母亲回乡暂住。我兄弟二人说不日将跟随辽王到辽东建功立业,开春就要成行。父亲面色凝重,非常生气,命我二人必须在今日就离开京城。我们兄弟二人觉得十分奇怪,因此来请殿下拿个主意。”
朱植眉头一皱,难道蓝玉已经把瞿能拉入伙了吗?朱植问道:“这事你们告诉过其他人吗?”两人一起摇头。
朱植道:“好,你们最好谁都不说,等我来处理。走,带我去见见瞿将军。”说罢,朱植立刻起身更衣。老天爷啊,瞿能可不能陷入蓝玉一党中,他要是被喀嚓了,自己的辽东攻略中重要的一颗棋子就没了。
朱植跟着瞿家兄弟骑上马飞奔到瞿府,他不想惹人注意,悄悄地从后门进了府。瞿府中静悄悄的,没什么人走动,这种安静让朱植赶到有些别扭。瞿家兄弟将他带到书房门口,瞿远敲敲门道:“父亲,在吗?”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三人推门走了进去。
只见瞿能坐在书案后面,双眼正打量着进门的不速之客。朱植把戴在头上的毡帽除下,道:“本王来看看瞿将军。”瞿能惊讶地看着他,但因为长时间在外作战,并不认识朱植。瞿远道:“这位是辽王千岁。”
瞿能惊讶之余,连忙从座位上起来,跪下行礼。朱植把他搀扶起来,笑呵呵道:“那日在奉天殿一睹将军风采,早有心前来相见,只是一些琐事耽搁,一直到了今日才有幸得见将军。”瞿能连忙一通的不敢当。两人寒暄一阵分宾主坐下,兄弟两人分列瞿能两边。
朱植开门见山道:“二位公子有大材,本王十分爱惜,想带上他们一同去辽东建功立业,不知道将军能否割爱?”
瞿能道:“谢殿下错爱,犬子如何担待得起。只是圣人曰,父母在不远游。能与他们的大哥都在军中效力,能希望他们服侍在内子身边。”
朱植道:“圣人的确说过这话,可下一句却是,不远游,游必有方。恐怕瞿将军谴走二位公子是另有打算吧?”瞿能脸色一变,没了话说。朱植看在眼里,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趁机吩咐两兄弟出去,不许任何人接近书房,他有话对瞿能说。
朱植道:“瞿将军是哪一年从的军?”
瞿能道:“回殿下,末将是洪武五年入伍的。”
朱植道:“嘿嘿,只用二十年时间,将军从从白丁封伯,这功绩在本朝也算是恩宠有加了。”
瞿能不知道朱植要说什么,只好应着:“都是皇上的恩典,末将何功之有?”
朱植道:“将军何必谦虚,我们这些在朝廷的并不知道在外征战之苦,这些荣耀都是将军该得的。不知将军和蓝大将军平时关系如何?”
瞿能道:“不知殿下此问是什么意思?”
朱植道:“那日在大殿之上,父皇赐酒,只有将军一人喝了,其他三人都得等到蓝大将军发话才饮。”
瞿能头上不禁渗出汗水,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瞿能早听两个儿子讲过,一直以为他不过是天生苗裔得封王爷,只道他是不学无术的公子王孙,谁知道朱植却有这么仔细的观察能力,一句话说中了瞿能内心中的疙瘩。
瞿能回道:“他们几人一直跟蓝大将军出身,末将只是这次蓝大将军西征时才跟随左右。”
朱植见他神情心中已经猜出几分,又道:“如果跟了蓝大将军,你会获得什么?封侯?还是封公?”
这句话如利剑一样狠狠地刺在瞿能心里,他不知道朱植了解多少,只是觉得他仿佛看透了自己的内心。瞿能道:“末将不懂殿下的话。”
朱植站起来,冷哼一声:“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以为蓝玉背地里搞的那些会瞒得过皇上的眼睛?!蓝玉昨晚请将军过府是不是拉将军入伙,随他一同叛乱?!”
怎么,难道蓝玉那里除了纰漏,如此机密之事怎么让朱植知道了?!自己该怎么办,如果他去告发自己,那就是抄家灭族之罪。瞿能心乱如麻,眼睛突然看到挂在墙上的宝剑。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杀气骤然发出,连朱植也有所感觉,但他仍然异常镇定地说:“如果本王去告发,此时来见你的就是锦衣卫,而不是本王!就算将军此时能击杀本王,逃得了初一就能逃得过十五吗?瞿将军,不能再执迷不悟了,本王看重将军之才,又与二位公子交好,所以才来劝将军悬崖勒马!”
朱植这番话让瞿能混乱的内心吹入一丝清新的空气,刚才他只是一时手足无措乱了心神,现在连忙把杀气收敛起来,道:“殿下怎么知道这些?”
朱植道:“我怎么知道的将军不需关心,现在将军倒是需要关心一下自己的身家性命。我不能看着两个好兄弟跟随将军一同下地狱。” 瞿能颓然瘫倒在太师椅上,神情萎靡。
朱植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快要崩溃了,又道:“将军好好想想,你并不是蓝将军的私人,他拉你入伙是看重你现在的位置,求得一份助力而已。就算他侥幸成功,难道将军能得到更大的荣耀吗?任何事情都要考虑一个风险性,将军为了他一己之私冒险,一旦失败,那就得付出一家人的性命。何去何从将军好自为之。”
本来瞿能不是蓝玉嫡系,只是他把着后军都督府,蓝玉想把他也拉入伙。就算蓝玉成功,真能照他承诺的那样封自己一个公爵吗?光这个瞿能就不是很相信。所以在这样性命悠关的大事面前,瞿能只能一方面敷衍蓝玉,另一方面从长计议。要说内心,他也不是真的想反了朝廷,只是他也拿不准。蓝玉积功日久,军内军外到处是他的人马,如果一旦叛乱成功,自己会不会惹上杀身之祸?
这个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瞿能已经关上门思考了一个晚上,还是没有想出个办法,只得让两个小儿子带上老婆到乡下避祸。现在看来估计朱元璋早有准备,如果再摸棱两可,到时候真是两边不讨好了。
想到这里,瞿能把心一横,横竖一刀,不如就相信眼前这王爷吧。他长叹一声,跪倒在地道:“殿下,能死罪,蓝玉的确有不臣之心。请殿下给能指条明路。”
朱植赶忙把他扶起来道:“悬崖勒马未为晚,将军是聪明人,只要紧紧站在皇上一边,就可保你富贵。本王在此,能为将军作证。蓝玉让将军做什么了?”
瞿能把昨晚在府中之事一五一十告诉朱植,吓得朱植目瞪口呆。他原先只想把瞿能拉回来,没想到竟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蓝玉要提前动手,将在今日夜里夺门入宫。
原来,蓝玉把瞿能招入府中,是跟他摊牌,指出两条路跟他走,要不帮助自己起事,要不就老实呆在蓝府里,实际上就要把他软禁。瞿能没有选择只得答应蓝玉做五军都督府的内应,才被放出府来。蓝玉要求瞿能今晚落黑之前回到都督府坐镇,为动手的军队开出调令。
朱植听到这个消息着实吃惊不已,按照历史,到了明日,蓝玉就要在殿上被擒。那是什么原因让蓝玉突然要提早到今晚动手呢?难道是朱元璋的计划反而泄露给了他吗?!幸亏自己想来挽救瞿能,否则到了明日天亮之时,大明的天下真的要变成他姓蓝的了。
朱植在屋里来回踱步,尽量使自己变得平静一些。面对眼前的变故,他该怎样做。片刻,朱植道:“瞿将军,想戴罪立功吗?”瞿能连忙点头。
朱植又道:“那好,你立刻回都督府坐镇,带上亲信之人,把所有胆敢从逆的叛贼都抓起来。另外除了皇上的圣旨和本王的信物,将军不得听从任何人调遣,发出任何命令。这是本王的令牌,今夜请将二位公子跟随本王,到时候如有需要,会着公子拿这块令牌前来与将军联系。过了今日”说着朱植把自己辽王的腰牌取下给瞿能看。
瞿能跪倒道:“全凭殿下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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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兄弟我的确有点忙乱,不过关于主角性格的问题,骑兵还是会坚持自己的路子,不会改变。喜欢无所不能主角的读者们,只能对不起了。
①:延安侯唐胜宗二十三年坐胡惟庸党诛,爵除;吉安侯陆仲亨二十三年坐胡惟庸党诛,籍其家;平凉侯费聚二十三年坐胡惟庸党诛,爵除;荥阳侯陆聚二十三年坐胡惟庸党死。爵除。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九章 夺门之夜(1)
朱植急忙忙带着瞿氏兄弟赶回府上,天色已经擦黑了。他立刻召集铁铉、杨荣过来商议。可是下人报告,铁铉前往羽林右卫至今未回。朱植一拍大腿,坏了,自己怎么一点警惕性也没有,杨春可是蓝玉的嫡系人马,铁铉现在还没回来会不会有危险?!
杨荣听完朱植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之后,神情严肃,道:“莫非蓝玉等不及了,如今之计,皇上是最重要的,一是让他知道,二是保证皇上安全。殿下必须立刻进宫拜见皇上,将眼前情况跟他汇报。这个时候皇上不能倒。”杨荣好象还担心朱植因为挨打的事心中犯硌应。
朱植正色道:“勉仁放心,在这紧要关头,本王分得清轻重缓急。”两人正说着话,下人又来报小马王来了。朱植本能地反应,羽林右卫出事了。
小马王冲进房子第一句话就是:“杨春要造反!快救铁大人。”朱植和杨荣对望一眼,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觉得大吃一惊。
朱植道:“你先坐下,喝口水慢慢说。”
小马王坐下喝了口水,道:“下午的时候,突然有小兵来我家,说杨春点将,百户以上都得回去。我披挂好之后,到大帐点卯,到了之时,大部分人都全了。杨春这厮突然说,锦衣卫谋乱,诬陷蓝玉,软禁皇上,奉大将军令羽林右卫要起兵勤王。
铁大人当时就起来反对,说调兵要有都督府和大内的堪合,否则就算皇上的圣旨也不行。杨春和铁大人呛了起来,杨春说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就将亲兵绑了铁大人。楚智和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轻举妄动。”
朱植心里那个后悔啊,怎么自己一点都不谨慎,到这个节骨眼上还让铁铉身陷险境,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却如何是好?朱植懊恼地责备自己过于相信历史了,根本朱植连忙问道:“铁大人现在可安全?”
小马王道:“铁大人骂骂咧咧,骂杨春和蓝玉是反贼,杨春本来想一怒之下杀了他,好在张让替他说情,现在被杨春压在后帐,暂时应该安全。我和楚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找个人出来给殿下报信。本来我让楚兄来,可他一定要留下,说如果到了二更殿下还没来,他就算拼了命也要将杨春杀了。我还想跟他争着留下,可楚兄说他家哥四个,而我还要留下照顾老娘,非把我赶走了,他……”小马王说不下去了,眼睛里饱含着泪水。可以想象在当时那个环境里,楚智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小马王。
小马王又道:“殿下,快想想办法吧,二更的时候,杨春就要动手,楚大哥他……”
朱植道:“别着急,我们一起商量一个好办法再行动。勉仁你说呢?”
杨荣道:“按照目前来自两方的消息看,蓝玉作乱应该是事实。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内,只要守住大内,等天一亮,蓝玉就要败。所以,首先是派人入宫禀告皇上,告诉他,殿下将率军勤王,免得殿下带兵出现的时候被怀疑是叛乱。其次,殿下应立刻入羽林卫,夺其军。一方面带军赶到大内守卫,另外蓝玉的四川兵都在北门外,应该分兵把北面城门控制住。同时要命邓天海率领他那营火铳手到大内与殿下汇合。总之现在殿下要集中所有掌握在手中的力量。”
朱植心里判断了一下,瞿能和小马王提供的情报,都显示蓝玉会在二更天动手,来自两方面的情报都得到了证实,看来自己采取行动不会摆乌龙。他把心一横,摊开笔墨纸砚,让杨荣代笔写了一个紧急奏本,里面大概把羽林卫发生的变故说了一下,又把朱植将要做的事报告清楚,至于瞿能的报告朱植为他隐瞒下来。然后朱植歪歪扭扭地签上自己名字,用了辽王的印玺。
他把奏本用火漆封好命令道:“小陈子,你立刻拿这份奏本入宫,拿上我的腰牌,记得一定要面呈父皇;郭铭你立刻带十个侍卫,送你姐姐和外甥回侯府,让泰山大人组织家丁,守住侯府,不得有误;勉仁,神机营你跑一趟,命邓天海和焦子龙,立刻带上前营人马二更前赶到大内候命,这是腰牌;小马王、瞿优、瞿远立刻随我到羽林右卫。”各人领命取了腰牌各自行事。
朱植回到后堂更衣,小陈子带着几个太监把一副盔甲拿了进来。郭秀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看朱植一连郑重,郭秀不问也知道,丈夫遇到了麻烦事,而且还是要丈夫披挂上阵的凶险之事。郭秀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带着几个小太监帮丈夫穿上盔甲。
朱植现在脑子里仍然是一团乱麻,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岔子,让前世中的历史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在一个时辰之前,朱植还在想象着,明日早朝,蓝玉衣冠楚楚地前去上朝,在上朝的宫道上,几名五大三粗的大汉将军一拥而上,将蓝玉压倒在地。蓝玉大骂着你们这些乱贼,竟然在皇上眼前做乱。旁边一同上朝的大臣们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变故,里面走出一名太监,打开圣旨,宣读蓝玉种种不法之事,最后的罪状就是串联属下谋反。蓝玉惊讶地听着自己的罪状,反抗逐渐乏力,最后低下了骄傲的头颅。而旁边那些不明就里的大臣们连忙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三呼万岁。
这些情形如电影一样在朱植里放过,难道不应该是这样的吗?为什么现在会出现这么大的变故。蓝玉一定是从什么地方得到了消息,朱元璋明日将对自己动手,所以他临时将起事时间提前到了今晚。
朱植惟一恼怒的是“无间”系统这次没有提出任何警报,如果不是小马王和瞿优、瞿远兄弟的报告,这件惊天大乱自己很可能直到爆发时才有所警觉。想到这里,朱植当真是后怕不已。
现在,知情的朱植,再度被历史推上了前台,作为朱元璋的儿子,他必须帮助“老爹”平定叛乱。在历史的滚滚洪流中,人如此渺小,他不但无法改变历史,而且只能用生命作为赌注,与狼共舞。
穿戴完毕,朱植对郭秀道:“带好儿子,呆在泰山府上,老老实实的,天亮了我就会回来。”
郭秀虽然不问,但心中也知道几分,丈夫一定是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咬咬嘴唇强忍着眼中的泪水,抓住朱植的手道:“夫君早去早回,我和烚儿等你回去吃早饭。”
朱植甩开她的手走了出去,心中突然有些心酸,为什么会那么不忍离开她和孩子呢?小陈子拿着宝剑交到朱植手中道:“殿下,派别人进宫吧,我要跟着你。”
朱植道:“快去,宫中的事也非常重要,带好本王奏本。记得一定要替我把好午门。”
小陈子鞠躬拱手道:“殿下一切小心。”说着转头而去。
朱植到了后院马厩,小马王瞿氏兄弟,还有十几名王府侍卫早已披挂完毕在此等候。朱植一挥手:“上马。”
兵凶战危,朱植第一次上战场。能行吗?心里实在没底。他只感到手中不知不觉间已经捏了一把汗。
朱植一行飞快地穿过京城的大街,也许是天气寒冷的缘故,街上早就没有了人影。十几匹马疾弛而过,奇怪,为什么一路上没有五城兵马司的巡防?
他们来到羽林卫大营外面,朱植感到气氛和往日不同,营门两边角楼上摇弋着两只红色的灯笼,角楼上两面大旗在寒风中猎猎飘动,分外肃杀。只见门内站着一排甲胄鲜明的士兵,在门内守卫。
朱植一行来到门前,门内早有人喝问:“来者何人还不快快下马。”
一名侍卫打马上前:“睁开你的眼睛,辽王千岁在此,还不快快打开营门。”
下面看门的总旗听是辽王,连忙凑到营门栅栏间向外张望,只见青马之上坐着一名顶盔背甲的将军,此人不是辽王又是谁人?总旗连忙招呼小兵打开营门。
可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一个角楼上传了下来:“住手,杨将军有令,今晚非常时期,谁也不许进营。”
总旗听这一声命令,连忙叫停兵士,一时左右为难。朱植抬头一看,门楼上站着一员将领。小马王凑到他耳边道:“此人乃中营副千户李万,是杨春的心腹。”
朱植向上喊道:“李万,你看清楚了,这是本王的护卫,哪有不让进之理?快快开门。”
李万语气轻蔑地道:“杨将军说了,没有他的命令,天王老子也不让进。”
朱植怒从心起,道:“好个天王老子也不让进,李万你是不是要造反!?”
李万嘿嘿冷笑道:“要造反的不是李万,而是别人。王爷请回吧,怕一不小心伤了您就不好了。”
朱植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伸,此时如果还跟他罗罗嗦嗦,时间就不妙了,他扭头对小马王使了个眼色,手伸到后面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小马王也不答话,微微点头。只见他一脸杀气,左手抽出铁臂弓,右手拨出雕翎箭。朱植突然俯身趴在马上,小马王弯弓搭箭,“嗖”的一声,箭似流星,破空而出。
李万见朱植突然趴在马上,本能让他闻到死神的气息,只是小马王的箭疾如闪电,不容他躲藏,已经正中咽喉。他连喊都没喊,一个倒栽葱从角楼上直摔下来。“噗”的一声,李万的尸首直直地摔在营门正中,震起一阵尘土。
门内一群小兵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全部傻在当场。朱植不等门内兵士反应过来,喝道:“赶快把营门打开,谁若不从,这就是下场。守门总旗叫什么名字?”
门内那总旗结结巴巴道:“回,回殿下,小的南,南八郎。”
朱植道:“好,从今以后,你就是中营副千户,赶紧把营门打开,就是你大功一件。”
南八郎做梦都没想到,辽王开口就让自己成了副千户。反正不开门就死,开门就是副千户,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做。南八郎连忙指挥兵士把营门打开。
朱植一行飞奔入营,经过南八郎时,朱植撂下一句话:“南千户,把营门给我守好,天王老子都不给进。”南八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也感到空气的紧张,赶紧跪地领命。
营内气氛十分反常,所有营帐中都人马鼎沸,不少军官正在约束着自己的部下整理兵器马匹,显然下级兵将已经接到通知。只是不知道他们了解多少事情的真相。
朱植一行人不敢张扬,偷摸着找了一个离大帐不远的阴暗角落下马。在中军大帐左右有十几名亲兵在游动放哨。朱植和小马王两人对望一眼,均透露着焦急的眼神。朱植把众人拢在一起道:“现在必须迅速夺取大帐控制权,大家悄悄摸上去,把哨兵放倒。”
小马王补充道:“这些亲兵都是杨春心腹,大家手下不要留情。”
说罢,朱植分配好人手,大家趁着夜色,悄悄逼近大帐。王府侍卫虽然不如大内,但自从洪武十六年朱植遇刺后,朱元璋就对这个儿子格外在意,拨给的侍卫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此时出手,摸几个哨兵自然是小试牛刀。不出一会,帐外的哨兵已经被摸得一干二净。
朱植吩咐瞿远带领侍卫们换上亲兵们的衣服守在门口,隔绝大帐内外的联系。他和小马王、瞿优凑到大帐门边。朱植轻轻挑开帐帘,只见帐内灯火通明,所有将官依然聚在大帐之中,背对着门口而站。里面杨春似乎正和一人发生争吵。
杨春坐在正中的交椅上,刀疤脸显得更加阴沉,在他旁边是那个面目可憎的张让,他缩在杨春身后,手握刀柄。杨春双眼正死死盯着前面身型魁梧的人,此人慷慨激昂地说着:“杨春,当年陛下京郊行猎,见你一个淮北逃荒来的难民可怜准你投军,你才有了今日的荣耀。如今你却忘恩负义,当了无君无父的贼臣。”说话者正是指挥同知马清,在他身后站着的是徐霸先。
小马王悄悄告诉朱植,马清因为执行公务所以傍晚聚将时并不在场,也不知何时回来的。
杨春被马青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绿,见他说的差不多了,抢道:“马大人,什么时候本座说要造反,什么时候本座说要对不起陛下。现在是锦衣卫造反,挟持皇上欲加害蓝公。本将是奉了蓝大将军的命令入宫勤王。”说着抖出一张纸,朱植虽然看不清上面写的字,但估计是一张盖了大将军印的手令。
马清道:“没有都督府和大内的调兵勘合谁也不能调动一兵一卒,难道杨将军不知道这规矩吗?”
杨春一拍桌子道:“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马将军莫要执迷不悟。”
马清指着杨春道:“我看执迷不悟的是你,现在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杨春霍地从从桌案边站起来道:“既然如此,那就对不起了,来人啊!将马将军押下去。”说着从他身后跳出三四名亲兵。张让却又往后缩了缩。
马清拔出佩刀雷鸣般大喝:“谁敢动手。”跟在他后面的徐霸先也一起拔刀,护在他身后,几名亲兵被他们俩的气势吓得顿了一顿。帐中已经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一场血拼。朱植见此情景,拉拉小马王,准备冲进帐中帮忙。
说时迟,那时快,大帐内突然寒光一闪,血光飞溅,一颗人头骨碌碌地滚到了杨春桌案边上。朱植定睛一看,赫然是马清的人头。竟然是他!
只见徐霸先从地上拣起人头,面目狰狞地转身对下面众将道:“马清不听命令,阴谋造反,奉蓝大将军命格杀勿论,如有不从者以此人为例。”
朱植嘴巴张大了还没合得拢,小马王从嘴里恨恨地挤出几个字:“这个奸贼。”
杨春从后面绕前道:“大家都看见了,不从将令者杀无赦。今晚跟随本将,起兵勤王。”
形势已经万分危急,朱植心道,不能再拖,他一拍小马王肩膀道:“有把握吗?”小马王又是咬着嘴唇微微点头,弯弓搭箭,一箭直取杨春面门。
杨春还道已经彻底掌握了羽林右卫,心中正暗自窃喜。只觉眼前一花,一箭已经射入喉咙。他嘴里鲜血喷涌,手还在抓着箭尾奋力挣扎,只是身子已经逐渐摊倒在地上。
徐霸先惊恐地盯着营门,大喝一声:“小马王!”第二箭已如流星一般射到面前,此时他已经有了反应,身子一斜,虽然避过要害,但还是结实地钉在了肩膀之上。这接踵而来的变故让中军大帐乱作一团。
朱植、小马王,还有几名侍卫几步抢到大帐之中,朱植大喝一声:“辽王朱植在此,奉旨平叛。”
那边,一条黑影已经随着刀光扑向了徐霸先,两人战作一团。朱植仔细一看,正是楚智。虽然徐霸先地上功夫全营最好,但身已中箭,又见朱植突然出现,心知大势已去,三招过后手上刀法已乱。楚智瞅个破绽一刀将他斩于帐下。
小马王弯弓搭箭站在朱植身旁,箭尖不停在帐中游动,大喝道:“还不跪下见过辽王殿下。”几名杨春的亲兵拔刀还想负于顽抗。
小马王又是一箭将一名亲兵射倒:“谁还敢顽抗,小爷的箭可不长眼睛。”箭尖指向缩在案几后面的张让,张让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身子一软摊倒在地上:“殿下饶命啊,都是杨春徐霸先这些奸贼所为。”
朱植道:“将张让给我拿下,首恶已诛,其余不问。”
本来众将就觉得杨春奇怪,没有调兵勘合,又没皇上圣旨,发出的只能是乱命。但刚才迫于杨春的气势只是敢疑不敢言。如今,帐中形势再度逆转,辽王是皇上的亲儿子,他说出的话哪里有错,于是大家一起跪道,同呼:“辽王千岁千千岁。”
朱植大步流星地走到案几后站着,脸色低沉地扫视着下面跪倒众将,道:“大家都起来吧,本王得知蓝玉和杨春造反,已经向皇上请得口谕,皇上命本王率领羽林右卫入宫护驾。尔等谁还不服?”
下面众将齐声回答:“愿听殿下调遣。”
朱植道:“好,瞿优,你带两人去把铁长史救出来。楚智,速带你部兵马和瞿远一起守住中军大帐。”二人领命而出。
不一会,瞿优带着两个侍卫从后帐把铁铉解救出来。朱植和铁铉见面颇有点两世为人的感觉。铁铉跪下道:“铉未能制止杨春叛乱,有负殿下重托,死罪!”
朱植连忙将他扶起道:“鼎石受惊了,都是本王失察,才让鼎石身陷险地。现已查明,蓝玉杨春等叛乱,皇上口谕本王入宫勤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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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九章 夺门之夜(2)
朱植当场宣布,由小马王和楚智暂时代任羽林右卫的指挥同知。又命把张让提上来,此人如同一团烂泥一般被两个侍卫带到案前。朱植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大胆反贼,你可知罪。”
张让趴在地上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口中喃喃道:“殿下绕命,殿下饶命。”
朱植道:“想让本王饶你性命,就一五一十就把你们的阴谋讲出来。”
张让道:“回殿下,都是蓝玉,都是杨春他们的搞的阴谋,小人也是没有办法啊。”
朱植不想听他废话,道:“快说。”
张让道:“昨日夜里,杨春被招入蓝府,回来之后就找到了我,说锦衣卫诬陷蓝大将军,哦不,诬陷蓝逆,并挟持皇上,形势非常危急,必须要在今晚起兵勤王。羽林右卫的任务是分兵一部就近控制神策门,接应重庆卫和清江卫入城,其他人马于二更配合府军前卫和龙骧卫攻取午门。”
朱植恶恨恨道:“说得是实话吗?”
张让连忙道:“都是实话啊,小人,小人,哪里还敢欺骗殿下。”朱植一挥手,让侍卫将他拖下去。
朱植把铁铉等几人聚集到案几旁,大家打开南京地图,研究了起来。铁铉想了想道:“现在看来,城中蓝玉的兵力也不多,现在去了羽林右卫,他还有两个卫和一些家将,最多不过两万人。就目前情况看,大内是重中之重,平时铉对大内防御略知一二,一般是金吾、锦衣二卫各一营轮值,人数大约在三千人的样子,我们再增加三千人配合神机营,守到天明问题不大。其余的问题是不能让蓝玉用上城外驻扎的四川两卫,这些都是经过战场,有经验的老兵。所以眼下一方面是弛援大内,另一方面是切断蓝党城内外的联系。铉不才,愿率一军守卫北面诸门。”
对于铁铉的布置朱植是完全信赖的,立刻道:“好,本王把左右后三个营交与你,立刻去把神策、金川还有钟阜三个门接管起来,任何部队没有皇上手谕和本王令牌不得进出。”说着掏出一支令箭,铁铉领命点起左右后三营将佐出了大帐。
朱植又命令:“小马王,楚智,立刻点起前、中两营兵马,随本王入宫救驾。”小马王和楚智此时都是神情坚定,在他们看来这才是让他们甘愿拼了命辅佐的人。至于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两人根本不去考虑,只要朱植一声令下,抛头颅洒热血也不皱眉头。
看着一众将军分头下去准备,大帐立刻变得清净了不少,只有几个侍卫保护左右,还有两个兵士,拿着扫帚和水桶在清洗刚才地上留下的血腥。杨春、马清和徐霸先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出去,但大帐之中仍然是杀气逼人。
他们三个是倒在这场变乱中的第一批牺牲者,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批。本来朱植觉得既然无法改变这残酷的杀戮,自己还不如置身之外,但此时,他却无从选择地被顶到了事变的最前沿。树欲静,风却永远不止,大明朝啊,自从自己来到之后就无休止地动荡着。为什么当这个王爷要这么累,今晚兵凶战危,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日天亮,朱植疲惫地闭上眼睛。
只一会,帐外人声鼎沸,羽林卫的兵马已经集合完毕。小马王、楚智、瞿氏兄弟四人走入大帐,只见小马王内套索子连环甲,外套厚牛皮甲,左边挎铁臂弓,右边一壶雕翎箭,头戴紫金盔,头上一根鲜红的羽毛;楚智一身镔铁百叶甲,头顶镔铁头盔,手中是他那把窄刃斩马刀。瞿氏兄弟两人也都身穿盔甲英姿勃勃。
好是四员猛将,他们的来到陡然增添了朱植的勇气,他霍然起立道:“走,四位将军,今夜刀山火海跟本王走上一遭。”朱植的话本来是给自己壮胆,可在几人听起来,那就是生死与共的煽情语言,四人高声回答:“愿追随殿下左右。”
朱植率三千兵马刚出营门,突然远处传来瓮声瓮气的钟声“铛……铛……”,古代的夜晚寂静非常,这钟声由远处传来,清清楚楚地敲在众人心头。接着全城各处钟声也一同敲响,“铛……铛……”铺天盖地席卷南京城每个角落,动手了!朱植望着远处的天空,这震天动地的钟声到底为谁而鸣?
朱植一夹马肚,如箭离弦奔驰在京城的青石大街上。二更天路上行人全无,三千骑兵一片肃静,只有马蹄踏在地上如闷雷般震响。
转过几个街道,从大内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大,看来蓝玉攻打皇城越来越急。突然前面街上黑影憧憧,一个声音大喝:“来者何人?”朱植猛地勒住战马。楚智举手,全军迅速停了下来。
朱植和小马王楚智交换了一下眼色,楚智喊道:“我们是杨将军的羽林右卫。”
黑暗中的声音传回:“哦,是杨将军啊,你们怎么此时才来,前面打得正急,蓝大将军还命令你们赶紧增援上去。”
朱植低声道:“冲过去,让下面的人边冲边喊蓝玉叛乱,奉旨讨逆。”众将得令,把话传达下去。
朱植拔出大马士革钢的宝剑,一拉缰绳,让马缓缓前行。这是朱植一生以来第一次上阵,害怕混合着兴奋,让他浑身发热。朱植突然想起一个关于大马士革钢所造刀剑的传说,把它横按在马鞍之上,锋刃向前。离黑影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朱植猛地一夹,大食马撒开四蹄向前猛冲。
黑影逐渐清晰,原来是一队士兵守着道路,正手忙脚乱地搬开一些障碍。朱植马快,瞬间已经冲到队伍前。刚才那名喊话的总旗感到势头不对,正要搭话,“噗”的一声,朱植横放的宝剑借着马力,已经把他脑袋切了下来。那些警戒的叛军已经发现情况不对了,大呼小叫地操起兵器。但这种大马士革钢剑杀人法,却是凌厉无比,第二个牺牲品甚至是连刀带头一起被削去。
怒马宝剑,所向披靡,朱植就这么趴在马上,任由宝剑一路切削过去,不知有多少人头被它砍落,暴走的快感让朱植沸腾迷狂。
“蓝玉叛乱,奉旨讨逆。”后面三千骑兵一同高喊,如猛虎一般冲入敌阵之中。这些警戒的叛军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人,本就丧失了警惕。此时铁骑冲击,骑兵们手起刀落,如同斩瓜切菜一般,大街上人头滚滚,刚才还平静如水的街道顿成通往地狱的血路。
前面的叛军向后溃退,后面的人操起家伙向前冲,两边挤在一起,根本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进退不得中任由飞驰而过的骑兵宰杀。三千骑一路冲过,已经粉碎了这支后卫部队的抵抗。只见前面一片火把,杀声震天,叛军正在冲击大内午门,还好至少目前来看,叛军仍未能破门而入。
小马王和楚智二人紧随朱植身后,生怕朱植有失。两人见已经冲过大街,连忙上前夹着朱植,小马王大喊:“殿下,已经冲过来啦,停一下吧。”
直到这时,朱植才从刚才的亢奋中惊醒,刚才那一幕幕剑到血喷的场景又飘过眼前。朱植心中砰砰直跳,看着手中的宝剑,一滴血正从剑尖滴下。
杀人了……朱植下意识地在战袍上,使劲擦拭着沾满鲜血的手,可他清楚地知道,玷污之后,手再也不干净了。他有些不敢相信,就在刚才,朱植,不,确切地说是唐梓,已经变成一部杀人机器。
这条长街是通往皇宫午门的必经之路,蓝玉留下了府军前卫五百人在此防守,本想着以府军前卫的战斗力,坚持一会是没有问题的。但没想到,羽林右卫已经成为敌人,后卫防线被一阵冲破。
过了长街,是一片开阔地,远远的已经看到南京宫城高大的城墙,已经被火把照得通红,几架云梯已经架到了城上,蓝玉带领的叛军攻城正急。
不仅这里,整个南京城已经混乱一片,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丧钟已经变成了此起彼伏的喊杀声。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火光重重,风吹到朱植的脸上,甚至有些灼热。显然叛军已经在各个地方动手了。朱植知道顾不得这么多,必须擒贼先擒王,拿下蓝玉,叛乱自然土崩瓦解。
朱植正要继续冲向城下,一彪兵马正向这边移动,在黑暗中,刀枪闪着光芒,在他们三百步之外集结成阵。
楚智和小马王见到这阵势,连忙整理队伍,楚智大声命令着:“刀入鞘,功箭准备,二百步右向旋转,自由射击。”
朱植不知前方情况如何,心里有些焦急,见队型已成,一举宝剑大喝道:“还剩最后一程就到皇宫了,弟兄们,跟我冲。”
蓝玉骑着他的踏雪乌骓,正站在离皇宫午门外三箭之外督战,身后站着程士美、曹震,以及都督黄恪、庄成、王成、汪信等等心腹将领。
事起匆忙,蓝玉只带出府军前卫和龙骧卫两卫兵马还有几千名各府的家将伴当。但他认为有这两万多人已经足够攻下皇宫,他一边分兵守住其他四个城门,一边督促府军龙骧两卫主力全力攻打皇城。
蓝玉一生攻打过许多城池,但没有一座像眼前的那么小,却也没有一座如眼前的那么重要,他还有眼前这些人的命运就在这座城池里面。那个在龙床之上,高高在上,曾经让他顶礼膜拜的人,不管是死是活,掌握了他就掌握了一切。
十数条云梯附着在城墙上,龙骧卫两个千户正率兵攀缘而上,城下二千弓箭手全力压制着城头的弓箭。就如以前许多次攻城一样,一点一点地积压对方,直到对方如核桃被钳子挤碎。这次不同的是,蓝玉在与时间赛跑,仓促起兵,必须在天亮前拿下它。
不断有人从云梯上摔下来,城上城下不时传来临死前的哀嚎。经过几轮对射,城上反击的箭雨已经变得稀稀落落。蓝玉知道城楼之上的防御已经出现缝隙,立刻又命一个千户率兵攻上去。在使用预备队上他深得姐夫的真传,在他看来只要再使一把劲,午门就要被攻破。
正在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到马前禀报:“报告大将军,一彪人马正在冲击花溪大街,郑千户请求支援。”
蓝玉剑眉一竖,怒道:“没用的东西,人数番号都没搞清楚,再探。”他勒转马头,盯着黑影憧憧的东方。难道是他来了?蓝玉一直没有羽林右卫的消息,成了一直悬在他心头的利剑。
“曹震?”蓝玉道。
“末将在。”
“你速带前卫右营前去增援,死也要给我把来者拖住。”蓝玉命令道。曹震领命带兵而去。这个时候蓝玉知道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回头对庄成道:“你上,用最快的速度拿下午门。蓝某亲自给你擂鼓。”
庄成把身上的的衣服一扯,露出满是疤痕的肌肉,把手中长刀向前一指:“弟兄们,跟我上!”说着,纵马上前,几十名亲兵跟随庄成呼啸而上。
蓝玉下马走到牛皮大鼓前,亲自擂鼓。鼓点由缓而急,一点一点把人的杀性催起,几千兵将见蓝大将军亲自擂鼓,更是不要命般向城头攻去。大内午门危在旦夕。
曹震率领前营人马在蓝玉中军后方列好阵势,长枪手在前,牌刀手在中,弓箭手成三列在后。他抬头望去,黑暗中黑影憧憧,马蹄声隆隆震动,似有千军万马冲杀过来。掌箭千户大喊:“三百步……放箭。”一排箭飞蝗般射出,“咻、咻、咻”前方光线不明,也看不清起了什么效果。
朱植当中,楚智、小马王分列左右,身后三千羽林郎。前面一阵箭雨射来,幸好骑兵队伍藏在黑暗之中,命中率不高,只有几个人中箭落马,看离敌阵还有二百步,队伍向右旋转,羽林郎开始自由射击。
楚智见已经避开了正面,立刻下令道:“锥型突击阵,拔刀砍过去。”训练有素的羽林郎边跑边变换队型,在朱植等三人的带领下,斜斜地杀入敌阵。
等待着骑兵冲阵的曹震,没等到敌人骑兵,却迎来了一阵箭雨,阵中立刻倒下了一片。曹震也算是沙场老将,他发现对方非常聪明,并没有卤莽地直冲已经准备好的步兵方阵,而是发挥了骑兵的高机动性,避开自己的正面,斜斜地冲了过来。曹震连忙命令阵型移动,希望再次将长枪对着骑兵,只是为时已晚了。
锥型的突击骑兵斜着切进步兵阵中。朱植再次使出刚才那招,身子尽量匐在马上,大马士革剑横在马鞍上,利用马力切削过去。左右两边楚智刀砍,小马王枪挑。三人如三只猛虎率领着三千只恶狼把府军前卫右营的步兵方阵生生切开。
眼前一名小校的身子随着宝剑分为两段,血喷撒在朱植脸上。“杀,杀死他们!”也许是这种血腥的味道勾起了埋藏在人体深处的兽性,朱植边喊着,边疯狂地砍杀着进入视线内的一切生物,一种兽性的欲望将一个多月来压抑在内心的愤懑和恐惧完全抒发出来。人凭剑胆大,剑随人生威,无论是兵器还是肉体,都在宝剑翻飞中断成两截。
朱植的凶狠同样激发着手下兵将的血性。本来已经被对手灵活多变的战术搞得晕头转向的步兵,逐渐被这群兽性大发的对手压倒了。小马王见敌阵已现松动,大喊着:“投降者生,从逆者死。”一些精神上已近崩溃的叛军开始扔下武器跪地投降。
曹震仍率着一百多名家将苦苦支撑,听到敌军阵中传来这样的声音,脸都吓白了,此时军心一乱,阵型就有崩溃的可能。他一刀砍到一个想逃跑的小兵,喊道:“我们是造反,降了指定是个死,还不如豁出去拼了。”身边家将又砍倒几名逃兵才总算把局面稳定住。
曹震眼尖望见阵中如疯虎一般杀在阵中的朱植,“杀了朱植,蓝大将军赏黄金百两封千户侯。”他一边喊着,一边催马向朱植杀去。跟着他的家将同样无路可退,也嚎叫着围攻过去。
朱植本来就马快,又几乎疯癫地向前猛冲,逐渐脱离了大部队,身边只剩下楚智、小马王还有几十骑侍卫亲兵。孤身深入的几十骑竟然被反击的曹震围在当中,曹震手下一见如此,更是疯狂地围攻上来,朱植左冲右突,险像环生。
左面一刀劈过来,楚智挡住,回手将偷袭者劈于马下;右面一枪刺来,又被小马王接住,战做一团。护在朱植周围为他挡风遮雨,可是毕竟好汉架不住人多。
曹震拍马直取朱植,迎面就是一招“独劈华山”,当头朝朱植砍下,朱植勉力举剑相迎,“锵”地一声,直把朱植震得虎口发麻。大刀背阔厚实,也不是宝剑能削断,曹震手腕一变横着又是一刀扫过来……朱植第一次上阵,刚才凭的是马快剑利,说到作战经验哪里有身经百战的曹震丰富,两人战在一团,只两三个照面,朱植已经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楚智和小马王二人又被几名家将纠缠,一时还脱不开手过来帮忙。
曹震见朱植招数散乱,机会来了,他狞笑着,一刀紧似一刀,杀得性起。又是一声“锵”,朱植宝剑被荡开,中路门户大开,曹震一反大刀又拦腰斩来。朱植已经从刚才的疯狂中醒了过来,寒光闪闪映在他的脸上。不好,穿越生涯要结束啦!朱植无法招架,只得闭目等死。
但这一刀没砍到身上,朱植睁眼一看,曹震已经摔下马来,身首异处。眼前一名虬髯大汉骑在马上,手上一柄长刀,刃上正淌着血。
朱植一时还无法适应这个变故,瞪大眼睛道:“你……”
虬髯大汉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殿下随我冲出去。”说完一拨马头朝叛军丛中杀去,边冲边喊道:“反贼曹震已死,投降者免死。”喊声如霹雳一般。围上来的叛军一楞, 虬髯大汉的长刀已经劈倒两人。
朱植从鬼门关里转了一遭回来,已经大汗淋漓,人也冷静了下来,他与楚智、小马王交换了一下眼色,也催马跟着虬髯大汉冲了过去。朱植以下几十人也边冲边喊:“反贼曹震已死,投降者免死。”这一喊对叛军士气打击颇为沉重,围在前面的叛军纷纷闪开。虬髯大汉已经生劈出了一条血路,朱植他们一直跟着他冲回了羽林卫大队之中。
楚智和小马王拉过一个副千户,命他率五百军死死看住朱植,小马王道:“殿下,不可再行险,您在前面目标太大,我们反而会缩手缩脚。”
说完两人拨转马头带着骑兵又冲击叛军方阵。曹震一死,前卫右营士气已经开始瓦解,再被骑兵一冲,终于阵型崩溃,有跪地投降的,有掉头就跑的。楚智和小马王引军一路从后面一路追赶,蓝玉的帅旗就在不远处飘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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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九章 夺门之夜(3)
鼓正隆,战正酣,庄成率领的府军前卫五百重装步兵手执单刀,头举盾牌,不缓不急正一步一步逼近城底。城下两千弓弩手箭如雨下,疯狂压制城楼上的守军。城楼上只有偶尔的几支箭射下来,根本不足以突破五百盾阵。由于是宫城,守城设备非常稀少,连滚木檑石都没有。城下之兵相信只要庄成一登上城头,就是城破之时。
五百步兵走到城下,中间十条云梯高高竖起,搭在城墙上,云梯最顶端有两个搭钩,搭在城墙边上,下面六人一组将云梯顶住。庄成持着大盾护住全身,右手擎着鬼头刀,爬上云梯,后继者跟在他身后鱼贯而上,其他九条云梯同样如此。城下几千兵士一起配合着鼓声有节奏地呐喊助威。
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以庄成为首的十个排头兵已经逐渐接近城头。为了怕误伤自己人,城下弓箭手已经停止了放箭。几千个嗓门的分贝也逐渐随着越来越接近城头增大,大家都把心提在嗓子眼上,快了,快到了。
可城头上仍然没有声息,正在擂鼓的蓝玉觉得味道有些不对,之前几次总有人拼了命地探出身来向下面射箭,可是这会却没有啊?上面的人不可能死绝了!
蓝玉突然醒悟,莫非……说时迟,那时快。城头每个垛口探出两个脑袋,手里拿着一根黑乎乎冒着烟的铁管。
蓝玉失声大喊:“庄成!”
“砰、砰……砰”城头上青烟四冒,是火铳!蓝玉在火把的映照下,清楚地看见,庄成魁梧的身躯晃一下,晃两下,都在尽力站稳身型,可到晃了第三下的时候,庄成身子一坠,如秤砣一般,撞倒了后面一个士兵,滚下了云梯。
刚才还在拼命呐喊的士兵发出“噢”的声音,像是可惜,又像是惊讶,大家不禁楞在当场。弓弩手们也停止了射箭,茫然地看着城头。那些黑色的铁管仍然不停地伸出来向下喷出烟雾,每一轮喷射,每一轮巨响过后,城下都有一批人倒下。城头已经烟雾缭绕,云梯上已经不见活人。那些大盾挡得住箭矢,却挡不住铅弹。庄成一死,攻势立刻退了下来。
“庄成!”蓝玉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的爱将啊,没有倒在茫茫大草原上,没有倒在川西的高山峻岭,却倒在了这午门之外。
神机营!蓝玉做梦也没有想到,皇城中居然还留了这样一手。怎么会这样,从来没有听说过有神机营入值大内?!不对,出问题了,蓝玉喊道:“来人,快去看看东华门那里张翼是不是出了问题?”
旁边黄恪急急赶来道:“凉公,曹侯没了,后面顶不住了。”
蓝玉怒目圆瞪:“住嘴,不许扰乱军心。后面上来的是哪支军队?”如果不是自己心腹,蓝玉可能已经一剑把他砍了。
黄恪吓得一头冷汗,连忙小声道:“辽王带着羽林右卫杀过来了。您快上马,就要杀到这里了。”
“报……”一名骑兵从东边快马奔来。冲到面前滚鞍下马,“凉公,东华门外的张侯爷带的三千家将被宁王率领的神策卫和神机营打散了,张侯爷下落不明。”
蓝玉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完了,曹震死,庄成亡,张翼失踪。刚才还好好的局面一下子急转直下。看来自己始终棋差一着,眼前明摆着是神机营入了大内,这支部队在野战中屁都不是,但守城却非常擅长,特别是火器凭借城池,威力非常强大,现在有他们增援,想要再攻破大内已经希望渺茫。
蓝玉本来盘算着能调动至少七个卫加上家兵能有五万人马,可是由于起兵仓促,总共才拉出两万人马。围了大内之后自己手里只剩一万余人,蓝玉想的就是趁大内防守薄弱,打个时间差,在勤王的军队来到之前控制住朱元璋,然后再挟天子以令诸侯。可是现在,城外三个卫的援兵迟迟不见前来,自己手中本不多的兵将已经损失了三千多人,却仍困于坚城之下。此时,勤王之兵已到,形势已经逆转。
蓝玉不禁长叹一声:“天不助我。”在和朱元璋生死一搏中,运气始终没有站在自己一边。
龙骧卫指挥使王成跪倒道:“凉公,眼下之计,还是走为上,您率人马冲出城外,和孙让他们汇合,再图大事。走吧,凉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说着周围一众将佐一起跪倒,苦苦哀求。
蓝玉道:“走,走到哪里,今日事败,哪里还有我蓝某藏身之地,不如与众位兄弟在此决一死战。”
王成站起来道:“蓝公,城外还有两万兵马,可以护着你一路杀往西北,未尝不可东山再起。来人啊,扶蓝公上马。”几名亲兵一起上来,把蓝玉拥到马上。
王成又向蓝玉拱手一礼道:“蓝公速走,此地由成断后。中营,跟我来,大家一起去杀他个痛快。”说罢拨转马头率龙骧卫中营骑兵朝着羽林卫过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这次,朱植已经被骑兵们围在了中间,跑在前面的是两名副千户,周围也是好几名百户。此时他也冷静下来,想想刚才,朱植也是一身冷汗,自己初上战场也许是太兴奋了,仗着马快剑利一动手就冲锋在前。刚才那一下若非有人帮忙,自己的穿越历史真的就已经结束了。
朱植问身边那虬髯大汉道:“你是何人,为何救了本王。”
虬髯大汉道:“末将庄得,前卫右营百户。殿下有所不知,以前末将曾跟随傅公爷,出征云南,有一次喝了酒犯了军规,本该处斩,傅公爷仁厚,以末将有军功,救了末将一条姓名。那日在大殿之上,殿下为了救傅公,冒死直谏,还挨了一身打。末将记在心里,对殿下非常敬佩。今日看曹震要对殿下下毒手,末将只道是替傅公感谢殿下的大恩了。”
庄得?好熟悉的名字,朱植一下子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里见过此人。他对庄得道:“好,救命之恩,本王不会忘记。等讨逆之后,本王定要皇上赦了将军从逆之罪。”不过如若不是庄得这救命一刀,曹震的队伍哪里能如此容易就被击溃,从某种程度上,庄得不但救了自己一命,还间接帮助自己击败了蓝玉的阻击队伍,这功劳当真不小。
原来庄得受得庄成迷惑,还以为是起兵来救驾勤王,谁知道等遇到羽林卫才知道上了当,犯下谋反大罪,本来已无战心。刚才看到辽王,一时性急才出手砍了曹震以图报恩。谁知道辽王竟然说愿意替自己摘了这谋反大罪,自然感激不尽,连忙在马上欠身道:“谢殿下。”
朱植摆摆手道:“来,庄将军,跟随本王上前杀敌,将功补过。”说着两人率军杀入敌阵之中。
“奉旨讨逆,降者免死。”楚智已经带着前锋直取蓝玉的帅旗,龙骧卫中营的骑兵也迎了上来,双方在城下开阔地撞在一起。这已经是蓝玉最后的预备队,也是京城实力最强的骑兵之一,与羽林右卫不相上下,此时正是王牌对碰。龙骧卫精兵在王成的带领下,与楚智、小马王绞杀在一起。
楚智一个照面把王成的兵器架开,道:“王指挥,没想到你竟然从逆。”
王成怒道:“无名小卒,杨指挥呢?”
小马王一枪刺过来:“小爷我一箭给射死了。”王成和杨春原是哥们,此时一听杨春已死,自然分外眼红,挺刀与楚智、小马王战在一处。
朱植离远看蓝玉帅旗朝北缓缓退去,城下的兵士正整队跟随蓝玉撤退,城头还不时有火铳向下冒烟。朱植心中大定,看来杨荣带着神机营的已经上了东华门协防。他立刻命令两名副千户率军掩杀过去,追击蓝玉帅旗。
庄得道:“殿下,且慢,前锋与敌后卫仍在绞杀,蓝玉虽退,阵脚不乱,如果此时贸然绕过追击,过于危险。既然蓝玉已退,跟在后面便可。反正他逃不了的。”朱植一想也是,所谓穷寇莫追。现在自己手里只有三千人马,虽然蓝玉损失惨重,但如果跟自己拼了那可受不了。
另一边,断后的王成虽勇,但力敌羽林卫两大高手,三十合下来,刀法已乱。楚智使劲一磕,将他手上的大刀磕飞,小马王把枪当棍子横扫,正中王成后背,王成“哇”地吐了一口鲜血,摔下马来。几个军士抢上前去两下将王成擒下。
龙骧卫中营兵士见主将被擒,更加无心恋战,已经有人拨马想逃,幸有两名千户带着十几名亲兵,射杀逃跑的骑兵,才勉力支撑着战线避免崩溃。
小马王瞅个正着,挂上长枪,拈弓搭箭一箭将一名千户射于马下;楚智拍马舞刀直取另外一名千户,他刚见同伴被射杀,心中大惧,正想拨马而逃,楚智已到,一刀将其劈成两半。龙骧卫终于崩溃了,兵士们转头就跑,羽林卫如猛虎下山,在午门前四处追杀龙骧卫的逃兵。
这里已经成为了血肉模糊的修罗场,几条云梯横七竖八地靠在城墙上,墙根处死者籍籍,地上被血水浸润,有的伤者哀号着挣扎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朱植身体颤抖地看着这个震撼性的场面。他第一次看见如此多的死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话在他脑海里激荡着。这一幕久久留在他的脑海中,多少年后,他还时常被这一副画面从梦中惊醒。
左楚智右王域,朱植在羽林卫骑兵的簇拥下,策马走到午门下。朱植向上大喊:“城上的人听着,辽王朱植前来救驾。父皇是否安好?”
沉默了一会,一个苍老熟悉的声音从城头传来:“朕在此,吾儿辛苦啦。”朱元璋原来一直在城头督战。
朱植和羽林右卫一众官兵连忙滚鞍下马,黑压压一片人跪在城下三呼万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道:“众卿平身。”
朱植道:“父皇,请开城门,让我们进城吧。”
朱元璋道:“无妨,神机营在大内,朕很安全。着辽王朱植暂领五军都督府大都督,统率京城全部兵马,平定叛乱,可便宜行事。你立刻去把蓝玉给朕抓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朱植着实吓了一跳,五军都督府大都督!!这可是明朝开朝以来军队中至高无上的官职,有朝以来,只有洪武初年由朱元璋的侄子朱文正担任过大都督,而且很快就卸任,并且再也没有设立。此时,朱元璋竟然将如此责任压在自己身上。
朱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小马王在后面捅了他一下,才连忙跪倒:“谢父皇恩典,儿臣定当效死力平定叛乱。”楼上过得片刻,已经用箭把诏书射了下来。
朱植拿得诏书吩咐道:“瞿氏兄弟,你二人拿本王令牌,火速赶到五军都督府,传达皇上旨意,让瞿将军调动府军中卫、金吾后卫、羽林右卫速到皇宫戒备;另外调府军左卫、府军后卫、府军右卫、虎贲左卫守卫京城各门。”二人领命而去。
正说着话,西面一彪军马飞奔而来,看旗帜正是宁王率领的神策卫军马。宁王奔到城下,也滚鞍下马对城头三呼万岁。等他站起来看见朱植,面无表情地拱手一礼,并不答话。
朱元璋道:“权儿,你留一营拱卫午门,其他兵马交给你十五哥。植儿你立刻率兵马追击蓝玉,莫要让他跑了。”朱权听朱元璋旨意,面色立刻改变,非常不情愿地吩咐手下几名将领。
朱植说一声领旨,飞身上马,也不管朱权脸色。一挥手:“全军都有,跟本王追剿叛军。”羽林卫骑兵一同高喊:“追剿叛军!”
蓝玉一路朝着神策门撤退,一路各方消息传来,叛变已经呈彻底失败之态,五军都督府已经被瞿能控制,他擒杀了蓝玉派去的普定侯陈桓;围困皇城其他两门的叛军也被李景隆率领的人马杀散,会宁侯张温,指挥使许亮、谢熊、张政、祝哲等或被杀,或被擒。
蓝玉奔到神策门前,只见城楼上下一片漆黑,蓝玉心头涌上不祥的预感。果然,城上突然亮起一盏灯笼,接着无数火把一同点燃,照得神策门上下如同白昼,城头居中一人向下道:“凉公,铁铉在此等候多时了,还不下马投降!”
蓝玉冷哼一声:“众位兄弟,只有拿下神策门大家才有活路。跟我上啊。”说着一夹马肚就要上前撕杀。黄恪一把拉住辔头道:“凉公,你千金之躯,由我来。”说着带着士兵向城门冲去。
铁铉冷冷地看着叛军杀到一箭之地,一挥手,城头露出无数弓弩手,箭如飞蝗倾盆而下。大街上的队伍频频有人中箭倒下,这些顽强的府军前卫和龙骧卫残兵,虽然士气已泄,可是他们知道,只有冲到城下破门而出,才可能有一条活路。所以他们冒着箭雨拼命朝城门靠近。
眼看已经快到达城门,城头一声号角,城门两侧的巷子里两列牌刀手双向小跑而出,在门洞前排成两列,一名千户高喊口令:“上盾,向前!”牌刀手顶起大盾,缓步向前,每走一步,口中都“哈”地一声。
当两军快要接触的时候,城头又是一声号角,大街两边的屋顶上,突然站起无数弓弩手,一同放箭,如此近的距离,大街上冲锋的叛军又倒下了一半。几乎同时,巷子里火把闪动,杀声震天,两支骑兵从两边杀出拦腰夹击。
在城门之前的大街上,几千士兵绞杀在一起。羽林卫伏兵四起,士气正盛,骑兵们马刀纷飞,大街上人头滚滚;府军龙骧卫的残兵先遭到两阵箭雨削弱,又遭两路伏击,兵力已经大大受损,士兵们仅仅凭借一种逃生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蓝玉见形势逐渐不妙,咬咬牙对汪信道:“五百亲卫队交给你了。”此时跟在蓝玉身边的将领已经寥寥无几,汪信拱手道:“凉公,信定当死战保凉公突围。”说着头也不回,率领五百亲兵卫队,呐喊而上。
这五百卫队亲兵,是跟随蓝玉从漠北到川西一路撕杀出来的精兵悍将,个个百里挑一,勇不畏死。在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压力下,这最后一击也颇具声势,他们在汪信的带领下,硬生生将诚门前的劣势扭转过来。五百亲兵竟然生砍出一条血路,冲到城门下面,铁铉无奈也把最后的预备队牌刀手压了上去。
双方精兵悍将在神策门前进行了最残酷的肉搏撕杀,你一刀下去,我一枪捅来,双方经常都是以同归于尽的方式一同丧生。到底是五百亲兵卫队更加勇悍,一步一步地把守军压向城门洞。
蓝玉正要催马冲过去,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呐喊,“捉住蓝玉,生死都要。”朱植率领的人马已经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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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码字,努力更新,别的不多说了。故事即将进入辽东发展,大家多提意见,最好结合本书的背景,风格,别搞什么修真之类的建设性情节。
另外骑兵都已经每日两更了,还有人嫌慢,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别催我好不好,让我漫漫构思,漫漫写,骑兵出不了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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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九章 夺门之夜(4)
朱植带着两卫人马加入到神策门前的战团之中,他的到来就如压在骆驼背上最后一根稻草。凭借着最后一丝余勇拼命夺门的叛军彻底丧失了战斗的意志,他们哭喊着四散奔逃,逃不掉的只能跪倒在地哀哀乞降。
可是刚才还和他们生死相搏的羽林郎们此时都已经杀红了眼,哪里肯收手,一刀下去就是一具尸体。旁边那早已丧失了斗志的小兵除了哭喊着瑟瑟发抖,等待屠宰竟然逃生的意志也没有。
朱植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他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站在远处,冷冷地看着这个屠宰场。直到他见手下士兵完全控制了局势,才派出传令兵传达“降者不杀”的命令,只是五千多叛军已经去了两千。
朱植策马缓慢地通过神策门前的大街,血腥气让他直欲呕吐。可是他尽量压制着翻腾的胃,作为一个统帅,不能让自己的士兵感到怯懦。在朱植眼中,人嗜血的天性在此修罗场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人与野兽的距离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朱植来到城门前,铁铉已经恭敬地站在门下迎接。朱植拍了拍铁铉的肩膀,半晌吐出一句:“鼎石,辛苦了。”铁铉连忙拱手回礼。
朱植默默地走上城楼,铁铉、楚智、小马王还有庄得紧跟其后。站在神策门高高的门楼上,南京尽收眼底。这是一个疯狂的夜晚,钟声已经停息,四处的火头仍在闪烁,局部的厮杀仍在进行。这些士兵在流血,这个城市在流血,整个帝国在流血……
朱植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急促,胸中咚咚直跳,在这个大时代中第一个人生的生死关头,自己终于闯了过来。蝴蝶动翅可成风暴,历史已经不是原来的历史。他终于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这一次自己赢了,下一次呢?还能有这样的运气吗?
“殿下。”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是铁铉,“请示下,下一步该如何从事?”
朱植从沉思中惊醒过来,他感到一阵疲倦,道:“鼎石觉得如何?”
铁铉道:“刚才小校来报,龙江右卫指挥使汪信已被擒。可是乱军之中没有找到蓝玉,据一名降兵说,看到他已经逃回凉国公府了。现在抓住他是第一要务。”
朱植对楚智道:“楚智,你带领神策卫剩余兵力守卫于此。鼎石、小马王跟本王去拿蓝玉。”
路上,朱植和铁铉一聊才知道,铁铉来到神策门之后,早被蓝玉安排在此的士兵以为羽林卫奉命前来接应,没有防备被铁铉一阵杀散,进而夺取了三个城门的控制权。
过不多会,城外的孙让、毛海已经率领人马杀来,刚要叫门而入。铁铉在城头喊话:“皇上得知蓝玉叛乱阴谋,已经将蓝玉拿下,尔等还不下马投降,可保一条性命。”孙让大怒,率军就想攻城,却被铁铉一阵乱箭伺候。南京城高河深,孙让等也知道想凭他们那点兵力攻城简直是白日做梦,就舍了神策门遁其他城门去了。
由于不明情况,铁铉也不敢妄动,只是为了防备城内乱军逃窜,在门内留了伏兵,谁知道竟然挡住了蓝玉。
一众兵马来到凉国公府,里外已经乱作一团,里面的下人丫鬟哭喊着卷着包袱跑出来四散逃命。小马王连忙调兵将整个府邸团团围住,逃出的人全部抓住,一个不留。
朱植命小马王点起一千人分成两队分别从前后两门攻进去,试探府内防守状况。没想到,两军在府内横冲直撞基本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一直打到中进的天远阁才被弓箭射住阵脚。
里面消息传出来,朱植不管周围相劝,打马进府。只见曾经辉煌一时,门庭若市的凉国公府已经变得一片狼籍,一些下人和丫鬟被攻进去的士兵杀在院落之中。在前院大堂内,一个震撼的场面让朱植惊心动魄,十几名蓝玉家眷一起在堂内上吊自杀,整个蓝府已经变成了地狱一般,哪里都能见到死人。
朱植一直走到二进中堂,只见无数士兵拿着火把刀枪把院子中一个二层小楼围得水泄不通。小马王拦住道:“殿下,别出去,天远阁还有残兵守卫,不时射出冷箭。”
朱植道:“命人上去喊话,让楼内的人出来投降吧,就说我说的,降者免死。”
几十名士兵围在楼阁周围向里面喊话:“辽王有命,楼内人速速弃械投降,降者免死。”
如是者叫得几声,楼内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免死?放屁,既然事败,老子就没想能活,凉公保重,屠四不能再伺候左右了,先走一步!哈哈……”声音噶然而止。不用想,一个蓝玉的心腹死士绝望中自杀身亡。
整个天远阁还有周围的羽林郎们被这凄惨的叫声震慑,一时沉默了下来。片刻,突然楼内不知有多少人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失声痛苦,有的大喊着:“败啦,大不了一死,凉公保重,臣走啦。”“死则死矣,何必作啼哭妇人状,兄弟我送你一程……”这些绝望中的嚎叫令人毛骨悚然。就算是周围这些刚刚从死人堆杀出来的羽林郎们也不禁为之侧目。
又过得一些时候,楼内的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朱植到门口,两旁立刻有两名校尉持大盾将他保护起来,他对内喊道:“蓝公在里面吗?”没有答话,他又问了一句。
片刻,楼内传来一个声音,“蓝某在此,殿下愿意上楼一坐?”
朱植道:“蓝公出来吧,父皇还要见你。”
“莫非殿下还担心蓝某要拉你垫背吗?” 楼内声音流露着一丝悲凉。
朱植心中叹息,一个叱咤风云的赫赫名将,已经落到如此山穷水尽之地。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抬脚朝楼内走去。小马王和铁铉连忙阻拦:“殿下不可。”
朱植道:“本王要去会会他,你们不必阻拦。”说着头也不回就走了过去。小马王吓了一跳,连忙拉着朱植道:“殿下,您千金之躯,千万不能涉险,先等属下清理楼内残敌,您再进去吧。”说着,带一队士兵冲进楼内。
朱植也理解小马王的担心,就在院子里等了片刻。终于小马王出来小声道:“楼内残兵已经肃清,蓝玉正在二楼书房中,说是请殿下上去喝茶。”
朱植点点头,抬脚走进天远阁,铁铉和十几名侍卫连忙跟了进去。楼内情形只能用恐怖来形容,几十名跟随蓝玉的心腹死士已经全部自尽身亡,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女眷。朱植不忍驻足,迅速走上二楼,二楼的景象与楼下完全不同,上面一尘不染,竟然一阵浓郁的香气压住了楼下的血腥。几名士兵围在一扇小门之前,蓝玉就在房间里面。朱植上去敲敲房门,“呀”门被打开,一名宫装美女出现在他眼前。
朱植被眼前的美女惊得楞了一下,她和眼前的环境实在太不协调了。小马王不管这个,带着几个侍卫冲了进去。美女的身子在侍卫的左右撞击下如巨浪中一叶漂浮的扁舟。
等美女让到一边,朱植才看清,一间书房,干净朴素,一个魁梧的身影正在对着门的榻上盘腿而坐,腿上放着一把金光闪闪的佩刀。火把映衬之中,蓝玉正微笑着看着自己:“殿下,进来喝杯茶吧,明前的龙井,去年的新茶。”
朱植也不答话,走进斗室,在茶几前的榻上坐下。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着这位洪武最后的名将,蓝玉神情安详,轻轻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对身边的美女道:“沁儿,给殿下上茶。”美女同样神色安详,将一个精致的青瓷茶碗放在朱植面前,拿起同样的青瓷茶壶倒了一碗。然后坐到蓝玉身边,不动声色地看着朱植。
蓝玉道:“明前的龙井,用这套汝窑的茶具喝起来别有风味。殿下请。”
朱植拿起茶碗,小马王和铁铉同时出声:“不可!”朱植对他们两人笑了笑,一饮而尽道:“堂堂蓝大将军,如何能使这等伎俩,二位不必担心。”沁儿又为两人都满上了茶水。
蓝玉眉毛一挑道:“懿文太子生前多次跟蓝某提起过殿下,说殿下是他最看得起的弟弟。今日蓝某一见,太子好眼光,果然名不虚传。”
朱植道:“太子也曾在本王面前提起蓝大将军之能,在如此处境下,蓝将军仍能挟美人品香茶,果然临危不惧。”
蓝玉道:“这个是蓝某新纳的小妾,姓水名沁儿,是蓝某最心爱的人,殿下觉得如何?”
朱植仔细看了一眼,只见她身着轻纱,云鬓轻挽,无论如何看,都有千种风情让人回味无穷,他笑道:“果然倾国倾城,蓝将军也有铁骨柔肠的时候。”
蓝玉哈哈大笑道:“是啊,可惜只跟了我四个月……”
沁儿打断他道:“将军,是四个月零五天。”
朱植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禁有些羡慕蓝玉,一名小妾在生命最后的时刻,竟然如此从容不迫。
蓝玉又是哈哈大笑:“沁儿百转柔肠,哪里是我这大老粗能知道。”
沁儿眼中闪烁着泪花道:“将军不是大老粗,将军是大英雄,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蓝玉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好,有沁儿这句话,我蓝玉死而无憾,来我的好沁儿,愿再为蓝某歌舞一曲吗?”
沁儿站起来,盈盈一福道:“将军喜欢,敢不从命,不知道将军要听什么?”
蓝玉道:“我是个大老粗,哦,不,大英雄,不知道那许多,沁儿唱什么我都喜欢。”
沁儿想想道:“妾就赋上一首李后主的‘临江仙’。”说着,声音一转,便唱了起来:
“樱桃落尽春归去,蝶翻轻粉双飞。
子规啼月小楼西,
玉钩罗幕,惆怅暮烟垂。”
蓝玉手指头在金刀背上轻轻弹着拍子,沁儿在方寸之地边歌边舞,流云飞袖,姿态万千,歌声如如泣如诉,百转千回。
“别巷寂寥人散后,望残烟草低迷。
炉香闲袅凤凰儿。
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空持罗带,回首恨依依。”
唱到最后,沁儿身型一停,歌声绕梁不止,她已是泪流满面。沁儿一转身,猛然朝着一名侍卫的刀锋撞了上去。一来离得近,二来根本没想到她突然就来,尖刀已经穿肠而过。侍卫受了惊吓,手一软,刀随着沁儿的身体倒在地上。
沁儿的美目仍留恋地看着蓝玉,道:“将军,沁儿不能再伺候将军喝茶了,来生,来生沁儿再追随左右……”说完,香消玉陨,一缕香魂只剩恨依依。
蓝玉脸上抽动了两下,手颤抖着拿起茶碗,将沁儿刚倒的香茶一饮而尽,眼角一丝泪水随着一仰,洒向鬓角。
此情此景下,铁铉闭上了眼睛,小马王微张着嘴,侍卫们慢慢低下了头。朱植心潮翻滚,衡量一个男人成功的标准是什么?是权力?是金钱?是荣誉?还是在穷途末路之时,仍有一位红颜知己生死相随。
蓝玉慢慢放下茶碗对朱植道:“皇上让你来拿我?要活的要死的?”
朱植楞了一下,才从眼前这一幕惨烈的画面中回神过来,道:“父皇下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并没说非要什么?”
蓝玉道:“那就好,不知能否与殿下好好谈几句?”朱植会意,对手下摆摆手,小马王刚想说话,铁铉拉了拉他的衣襟,招呼众侍卫默默退出书房,房中只剩下蓝玉朱植两人。
蓝玉道:“其实起事之初蓝某对成功根本没抱多大信心。”
朱植道:“既然如此,蓝将军为何铤而走险?犯下这无君无父之大罪。”
蓝玉淡淡一笑道:“皇上看我们这些老兄弟不顺眼,迟早要把我们一一除掉。老傅敢当着他的面以死抗争,蓝某却没有这胆量。既然横竖一刀,不如反了,大丈夫马革裹尸,又岂能遭狱吏相辱。”
朱植道:“仅仅是为了这个吗?恐怕上面那宝座也是吸引蓝将军的因素吧。”
蓝玉一怔,道:“谁不想做皇帝,殿下请告诉我?一朝之上,只有皇上才可出口成宪,只有他掌着天下苍生的生杀大权。我们,不过是鹰犬而已,天下平定自然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只有到了那个位置上,你才可以反过来,执掌他人的生死。是,蓝某也有这一己之私,但蓝某没有办法,我不想像汤和那样卑微地活着,因为我是蓝玉。”
在封建专制王朝中,皇帝的位置是一个打不开的死结。那些所谓的儒家秩序礼法,从来没有阻止过那些想爬上那个位置的人。从“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到“清君侧”再到“皇袍加身”正是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吸引着天下人对他趋之若骛。在中国的历史上,可能没有哪一年没有发生过叛乱,都是权力这个魔方所驱使。朱植理解蓝玉,他只是陷入这个权力死结中的失败者而已。
朱植道:“既然如此,那就败者为寇,蓝将军跟我走吧。”
蓝玉脸色凄惨,道:“连一个女流都知道死不受辱,我蓝玉玩过最美的女人,喝过最醇的烈酒,享受过最风光的荣耀,人生足矣。我已服下毒药,不时就会发作。殿下别费心了。”朱植心里一震,也不再说什么,这也许是他最好的结果。
蓝玉道:“曾有谋士劝蓝某要小心殿下,本来如果听他所劝,蓝某提早动手,或许还有机会,只是蓝某犹犹豫豫。昨日蓝某谋划泄露,得知皇上想在明日早朝擒下我,这才逼得蓝某提前动手,没想到那人说对了,蓝某还是败在殿下手中。”
朱植道:“也许蓝将军从一开始就败了,败在自己性格之上。”
蓝玉摆摆手道:“败在哪里蓝某不想再去后悔了。太子果然没有看错殿下,有殿下在蓝某也放心了。”
朱植道:“将军此话……”
蓝玉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外面,小声道:“我曾劝太子想办法除掉燕王,太子心慈,一直不忍下手。‘来,殿下,此处以茶代酒,再陪蓝某喝上一杯。’蓝某就是担心日后皇太孙降不住燕王。太子把殿下安排到辽东,用意也曾和蓝某交代过。今晚之后,朝中宿将恐怕就被清理干净了,现在看来,有殿下在,燕王终于有了个象样的对手。”
朱植不知道蓝玉说这话是什么用意,心中七上八下的拿不定主意。
蓝玉又道:“蓝某与太子相交一场,自然也会帮着太孙,所以,蓝某愿意给殿下一份大礼。这刀柄之中,有一张藏宝图,是那年征大漠时,士兵们找到的残元国库余银,鞑子占我中原近百年,搜刮财富何止巨万,只是多年流亡颠沛,已经花剩不足三百万两。这批财富被我埋在大漠之中一个隐秘之处,知情者多已阵没,或被灭口。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知道这个秘密。现在蓝某把他留给你。”说着旋开斤刀刀把,中间有一个小空,从中抽出一个小卷。交到朱植面前。
这个变故真让朱植不知如何是好,他想了一下,把小卷接到手中,低声道:“为什么要给我?”
蓝玉道:“皇上没几年了,太孙年幼,以燕王的野心,日后天下还有变动。蓝某这么做只是为了报答太子恩德,不想让财富跟随蓝某消失,眼下只有留给殿下最合适。以蓝某之见,殿下非池中之物,日后必成大器。‘殿下回去告诉皇上,玉先走一步,九泉之下不会忘记他的恩德。’太孙可扶则扶之,不可扶则取而代之,总之切勿便宜了燕王。殿下也千万别如蓝某一念之仁,当断则断,否则到最后只能后悔终身。”
朱植拿着着小卷,只觉得重若千斤,蓝玉的心思到底如何,他无法进行评估,只是三百万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了,让朱植无法拒绝。
蓝玉脸色突然一变,黑色迅速爬到脸上,豆大的汗珠渗出额头,他勉强道:“殿下,蓝某,蓝某的家人如果,如果被抓着,望殿下帮助他们来一个痛快的……”说着,蓝玉缓缓闭上眼睛,嘴角流出一缕黑血,正襟危坐,死而不倒。
“玉长身赪面,饶勇略,有大将才。中山、开平既没,数总大军,多立功。太祖遇之厚,比之卫青、李靖。”——〈〈明史·列传第二十〉〉
蓝玉死了,用他自己的方式走完了人生最后一程,作为一个专制王权政治死结中的人物,他的所作所为不应该受到指责,他只是为了自己不像一条狗那样活着,奋力一搏尔。胜者王侯,败者贼。
朱植走出房门,举头望着大明朝的天空。天空如墨蓝之瑰宝,启明星朦胧羞涩,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格外浓厚,但他仍然努力寻找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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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十章 余波荡漾(1)
第十章 余波荡漾(1)
朱植骑着马疲惫地走在青石板大街上,血腥之夜随着东方破晓彻底平静下来。一些街道上倒卧着零星的尸体,有士兵也有平民。这些不知名的人在这个时代中如流星一般闪没,甚至无人知道他们的姓名。一些五城兵马司的士兵正在大街上收拾,将尸体扔上牛车就如搬运一件货物。
大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没有一家商铺开张,处处站着五城兵马司的士兵。虽然已经没有了厮杀,但到处渗透着紧张气氛。南京的繁华如同潮水一般涨到高潮,又消退得无影无踪。
朱植感到异常疲惫,一场暴风骤雨般的叛乱,居然被自己误打误撞而平息。他得承认,来到明朝之后,自己的运气不算差,看来老天将自己活动到这里,也给了自己一些好运气。
四名士兵跟在马后抬着蓝玉的尸体,朱元璋说过死要见尸,这个是要执行的。不知道等待着尸体是什么下场,枭首号令天下?还是戳尸支解解恨。朱植已经没有心思去想,现在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血腥的地方,不知不觉地摸了摸藏在贴身口袋里的藏宝图,蓝玉到底想说什么?太孙可扶则扶之,不可扶则取而代之。难道他也认为我应该反吗?
朱植率领部队走到皇宫前,只见午门前驻扎着几支军队,皇城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保护起来。一些士兵在清理午门前的血迹和尸体,一具具尸体被抬上车,上车之前居然还要一个一个确定身份,看来这是要秋后算帐的。登记之后,都由牛车拉到城外掩埋。
朱植拿着腰牌递给午门前站岗的大汉将军,让他们进去通报,自己在门口徘徊等候。不一会,里面传旨,召朱植晋见。朱植跟随两名大汉将军走进午门,只见门内横七竖八躺着一些士兵,原来都是神机营的人,大家厮杀了一夜,也都累得不行了。
朱植抬眼看见杨荣正恭敬地站在路边,见朱植一到,率领着神机营前营的将佐一同跪倒迎驾。朱植、杨荣两人对望了一眼,杨荣脸上硝烟未退。朱植经过他们的时候,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辛苦了。”其他的不须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如果不是小马王涉险报信,如果不是楚智奋力死战,如果不是铁铉守住城门,如果不是杨荣及时提兵支援。蓝玉的叛乱可能就成功了,刚才朱植还觉得自己运气好,其实,成功的每一步都有自己手下这些人的血汗和艰辛,如果不是这些有能力的人帮助,自己可能早就死在乱军之中了。
朱植逐渐从疲惫中挺直了腰板,是这些兄弟让自己逢凶化吉,让自己能够挺直腰板走进午门。朱植昂胸抬头,大步流星从旁边一溜跪倒的士兵身边走过。朝阳升起,撒在大殿的琉璃瓦上,光芒闪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儿臣朱植奉旨讨逆,现已将首逆蓝玉之尸首带来,请父皇示下。”朱植在御书房内跪见朱元璋。
虽然昨晚一场叛乱,但房内也已经来了不少大臣,翰林学士刘三吾为首的各部尚书,以李景隆为首的几名武将,当然还是自己的十七弟朱权。
坐在御榻之上的朱元璋虽然穿戴装束与往常相同,但神情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已经完全没有了那日在大殿之上逼死傅友德的野蛮无状。朱元璋道:“免礼平身。战了一夜,十五郎也辛苦啦,来人啊赐座,你还没吃饭吧,再去拿碗粥来。”
朱植连忙又跪倒:“谢父皇恩典,儿臣不敢领受。”
“起来吧,植儿真乃吾家千里驹,此次平乱之功以你为首。当爹的心疼一下儿子有什么不敢了。” 朱元璋笑咪咪地夸奖着,显然这是说给旁边几位大臣听的。他把几个折子合起来交给几名大臣,“这些事情就这样了,你们看着办,都退下吧。”众臣连忙领旨跪安。
一个太监给朱植拿来凳子,朱植学着以前听说过的一些经验,只是屁股轻轻蹭了个边。一会太监又拿来粥、包子以及一些咸菜,一式两份分别给了朱元璋和他。朱植辛苦一晚,肚子早就叫了起来。只是他见朱元璋还在看一份奏章,也只能候着。
朱元璋抬头看见他干坐在那道:“是不是东西不好吃?让他们换一个?”言语之间尽是慈父神情。
朱植连忙欠身道:“哦,不是,儿臣,儿臣有罪,怎敢先吃?”
朱元璋笑笑道:“你有什么罪,如果不是你,我老朱的脑袋可能要搬家了,来,有话一会说,快点趁热吃了。”说着自己拿碗吃了起来。朱植听着老朱每一句话都让人不舒服,也只能一起吃了起来。
一吃完,朱植撩下碗筷就跪在地上道:“儿臣有罪,当时十万火急,儿臣假冒父皇圣旨调羽林卫和神机营平叛,犯了欺君之罪。”
朱元璋道:“呵呵,朕以为是什么呢?昨夜小陈子送上的折子,朕已看了。我儿有古人之风。如果在这个时候,换做是朕,也是要假冒一回皇帝旨意的。你当机立断,不拘泥那些破规矩,非但无罪,还大大有功。行啦,起来吧,是不是为父上次一顿打把你给打老实了?”
朱植干笑两声道:“没有,儿子有时候太不懂规矩,不够成熟,惹父皇生气了。”
朱元璋道:“过去的事别再提了,这个关键时候还是自己儿子信得过啊。跟为父说说昨晚之事吧。”
朱植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小马王进府报信,到夺军救驾,再到蓝府与蓝玉喝茶,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说到蓝玉那段,除了藏宝图的事,其他的倒是全部交代,不敢保留。
朱元璋边听边点头,等朱植说完,他满意道:“哼,他蓝玉以为斗得过朕,其实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朕的计算之中。朕昨天傍晚时分也得到了锦衣卫的秘报,言蓝玉将有异动。朕立刻派人分别调你、你十七弟和李景隆平乱。谁知道传旨的人到你府上找不到人,而这边小陈子已经把你的折子递了进来。朕一看你的安排,非常满意。我儿长大了,行为处事颇有乃父之风,事情做得漂亮。蓝玉啊蓝玉,他鬼迷心窍啊。”
朱植对于这次叛乱一直有一个怀疑在心中,那就是到底是什么促使蓝玉匆忙起事,铤而走险。见朱元璋如此轻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刚想试探一下,可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吞了下去。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已经过去了。
朱元璋又问蓝玉临死前说了些什么,朱植把他的原话复述了一遍道:“蓝逆辜负了父皇的恩典,这么死也是便宜了他。只是没料到他居然提早服下毒药,请父皇治罪。”
朱元璋道:“这有什么可治的,他想死你拦也拦不住。”
朱植想起另外一件事,道:“那个救了儿子一命的府军卫军官庄得,实属不知情的情况下从逆作乱,而且悬崖勒马,救了儿子还破了叛军。我想请父皇赦免了他的罪过。”
朱元璋道:“这些小事,你都不要去担心,改日,你拟一个折子把这次平叛中的有功之臣都报上来便是。至于你的大都督衔就先挂着,这几天要继续稳定京城局势。”
朱植心想,这可是烫山芋,自己不该触此霉头,赶紧道:“我朝许久未立过大都督,儿臣以为昨夜是权宜之计,儿臣请辞去此职,让它继续留空,免得一些有野心的人起了惦记。”
朱元璋经他这么一说倒觉得有理,道:“我儿说得有理,这样吧,改封你一个,上十二卫提督军事,仍是临时衔头,实领五军都督府事,兼领着禁军。有你在,一般宵小也不敢轻举妄动。”
朱植连忙谢恩道:“谢父皇恩典,儿子想,只等京城里事情平静,儿子还是得就藩。父皇身边还是选其他人辅佐为好。”
朱元璋道:“怎么?不想呆在朕身边了?”语气中透着一分严厉。
朱植连忙解释道:“不是,儿臣对于军务政事大多不熟悉,这么重的位置怕担当不起。而且下面这么多有功劳,有资历的将军,儿臣显然难以服众。如果因为这个再引起事来,那儿子就太对不起父皇的信任了。”其实朱植一来是担心权力太大容易遭受老朱猜忌,这恩宠和失宠之间往往就是一线之隔;另外他知道从今日之后一段时间里,南京难免要遭受一场新的腥风血雨,他可不想帮助老朱去杀人。
朱元璋展颜道:“就因为这个啊,我儿也太小心了。你立下平叛大功,谁敢不服。有朕给你撑腰呢。”
朱植试探道:“逆党的缉拿,是交给五军都督府还是?”
朱元璋道:“这个你不用管,交给锦衣卫去办。你只要掌握好上十二卫禁军就行了,只是着禁军中逆党一定不少,你可不能心慈手软。对了,还有一万多逆党向太平府(今当涂)逃窜,我儿看着谁去讨伐?”
朱植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用去杀人就好。见老朱问下,他想了想回道:“依儿臣之见,十七弟昨晚也居功至伟,这残余逆党不如交给他来剿平,儿臣想将神策、天策、府军后卫 虎贲左卫调给十七弟,兵力上也够了。”
朱植暗自琢磨,这种杀人的事还是让老十七去干,到时候自己再把事务交给下面的人处理,韬光养晦,时刻不能忘记啊。见事情交代得差不多了,朱植以给韩妃请安为借口,从书房里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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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十章 余波荡漾(2)
朱植从宫中出来,旁边一人就跟了上来,打了个单腿礼:“殿下,小陈子见驾。”这个声音让朱植感到是那么地亲切。
朱植道:“昨晚差事做得好,幸亏有你照应着,才没乱。”说着指指上面。
小陈子道:“只是一晚上担心爷,现在好了,平安无事。”说着话,主仆二人走了出去。
刚出园子,正好碰上入宫请安的几个王爷,真是几天不见,形势一下子就不同了。朱植昨天晚上的事迹早就吹到了他们耳朵里。几日不见,那些平时和老四走的挺近的王爷,好象代王朱桂、肃王朱楧此时对他也是一脸媚笑,上前跟他打招呼,朱桂道:“幸亏皇弟平定蓝玉这个逆贼,我早就说过,十五弟乃我朱家千里驹也。”
朱楧道:“现在十五弟已经执掌京城兵权了,父皇恩典啊。你看这两天兵荒马乱的,是不是派一个百户到哥哥府上看看门?”“是啊,我也要,十五哥,你就照顾照顾小弟吧。”“照顾你个头啊,你都没有封藩,去哪给你看门去。”……
朱植累得腰都疼了,哪里有功夫跟他们罗嗦,命小陈子把这些要求都记下来,一拱手道:“各位弟兄,植都记着了,到时候一一照办。”
应付过这一堆人,朱植来到午门边,终于见到了杨荣和前营千户邓天海。杨荣给朱植讲起了昨夜之事,原来杨荣见到邓天海之后,将事情一说,邓还有些犹豫,杨荣把令牌亮出说事情出来了自有辽王挡着,如果赶不到大内你也等着担待。邓天海思前想后最终还是跟着杨荣走了。杨荣在半路上就遭遇了朱权带着的神策卫,原来朱权和李景隆已经得了朱元璋的密旨调兵而来。两边黑灯瞎火的差点干了起来,后来好不容易消除了误会合兵一处到了东华门,那里有三千龙江卫的军兵围着城门。朱权率军击溃了城外叛军,到了城下,朱元璋传令神机营入宫增援,朱权率军往南门迎战蓝玉。幸亏神机营的及时援救,才挡住了庄成的奋力一攻。实际上在蓝玉进攻午门整个过程中,一直是朱元璋率领着一千锦衣卫坐镇。朱植把城外的情况也和杨荣说了一下,当听到蓝玉已经服毒身亡的时候,杨荣也不禁摇了摇头。
以上这些昨晚同时发生的事情,朱植当时都不知道,看来在古代战场上的信息沟通是非常重要的一环,以后到了辽东这方面需要加强。对于朱植来讲,这场叛乱最大的作用是获得实战经验,供日后驰骋天下借鉴。至于什么救驾,什么功劳都不是他在意的。
说完话,朱植命邓天海留在大内驻扎,自己带着杨荣离开。到了午门之外,汇合铁铉他们往五军都督府而去。走着走着,朱植突然想起郭秀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暂避,这一夜还不知道怎么样,连忙对几人说:“鼎石、勉仁,二位先到都督府去帮着处理一下事情,小马王跟我回家里看看。”杨荣和铁铉没想到自家这王爷还是个情种,两人相视一笑,打马而去。
朱植辩清方向,快马奔向郭府。到了侯府,还好,门前大街上还比较宁静,没有一点战斗过的痕迹,只是大门禁闭,往日的威风荡然无存。小陈子抢先下马,敲打门环。里面传来问话:“什么人?”
小陈子道:“快开门,辽王殿下驾到。”里面呀的一声,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伸出个脑袋瞧了瞧,果然是“姑爷”来了。里面的人连忙说了句“得罪。”连忙缩进去开门。
朱植下马,快步走进大门。好家伙,门内包括自己府里的侍卫、侯府的侍卫、家将、下人不下几十号。看来他们还不知道外面情况如何,仍处在一级战备之中。前堂的台阶上,披挂整齐的郭英三步两步向自己走来,神情严肃。来到朱植面前刚要跪倒,朱植已经一把把他拦住:“泰山大人,非常时期,不必多礼。秀儿呢?”
郭英道:“在后堂,他大哥带人守着呢。昨晚情况怎样?”朱植边走边说,把昨天晚上大内和城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听到蓝玉服毒,郭英眉宇间闪过一丝悲凉,不过仅仅是一闪而过,很快恢复了正常。
朱植道:“今日入宫,父皇的意思恐怕是要兴蓝党一案了。泰山大人小心些,好好想想,与蓝玉一党平时有些什么来往,有过什么书信,都要尽快处理掉。”郭英眉头深锁,好象在想着什么。
朱植道:“泰山大人,莫非有什么问题?”
郭英道:“老夫倒没有,只是老大平时和蓝玉的大儿子关系比较好,经常出去喝酒……唉,谁能想到。”
朱植道:“那泰山大人赶紧问问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特别是有没有什么书信之类的。泰山也别着急,这些事怎么都想不到的,如果万一出事,再通知我吧。”朱植不知道会不会牵涉到自己大舅子,但这一个牵一个的倒是很恐怖的事。朱植一想到历史书上讲的锦衣卫的手段,倒真有些担心。
郭秀看见风尘仆仆的朱植,根本不顾周围那些兄弟姐妹,一扑就扑到朱植怀里,一句话不说,就知道流泪,半天吐出一句:“夫君,你总算回来了。”周围的人默默离开,留这小两口卿卿我我。
朱植摸着郭秀的头发,不知是不是因为累了,许久说不出话来。一阵风来吹起几根青丝,一丝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朱植的心也随着她而溶化。一夜的厮杀过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最惦念的是这个女人,和她相处快一年了,直到这时,才感到秀儿对他的重要。他突然想起了沁儿,那个追随蓝玉天涯海角的女人。郭秀是那个女人吗?
朱植把她搂在怀里道:“好了好了,我的好秀儿,我不是已经回来了吗?朱植说到做到。”
郭秀破涕为笑:“恩,知道昨天晚上人家都担心你吗,外面杀声震天,不知道有多少兵马。我搂着烚儿一夜没睡,今日一早就让爹爹去打听消息。才知道你一晚上经历了那么多危险。”
朱植道:“呵呵,没事了,好秀儿,难道不相信你的夫君武艺高强,千八百人近不得身的。”
郭秀道:“沙场上刀枪没眼,我,我……”说着眼圈又红了。
朱植把郭秀搂得更紧,此刻那些刀光剑影,那些血流成河,终于化作一屡柔情。秀儿就是那个女人吧,朱植在温暖中沉沉睡去。
“黄恪真是个硬茬,听说锦衣卫熬了他两天了,楞是撬不开他的嘴。”都督府中一都事道。
“不止他,王成,汪信那几人也都是硬得跟石头似的。”另一名照磨道。
都事道:“锦衣卫这两日大索京城,昨日跟我为邻的后军都督府都督佥事聂纬,三更天被抄了家,好惨啊,一家人全部被抓,女眷孩子哭喊了半夜。唉,老聂也栽了。”
照磨道:“我看肯定是被人供出来的,可是王成,汪信他们嘴巴都够严的,是谁点的呢?”
都事小声道:“你还不知道啊,蓝逆的头号谋士程士美昨日被抓了,文人的骨头就是软啊,听我小舅子说,这厮刚进诏狱刑房,没等动家伙就招了。估摸着聂纬就是给他招出来的。”
照磨道:“唉,软骨头啊,嘘,殿下来了。”他一眼溜见刚进都督府的辽王朱植,两人赶紧禁声。
平定叛乱已经过了五天了,这些日子里朱植每天就来中军都督府呆上个小半天,一般事情基本就交给铁铉、瞿能办理,自己乐得清净。
朱植一走进大堂,瞿能就走过来,交上一份军报,道:“宁王回报,城外逃窜的叛军已于昨日晚间被围在太平府西南二十里的博望山,首逆孙让,毛海已经束手就擒。”
朱植道:“恩,这二人明知死路一条,还算没拉上手下兵将垫背。传我命令,对投降的重庆卫和清江卫兵将不许乱杀,全部提回京城甄别审讯。”
这边铁铉又拿着一叠纸道:“事发当晚军中损失都统计出来了,府军前卫伤亡三千一百人,龙骧卫伤亡一千九百人,羽林右卫伤亡七百三十人,龙江右卫伤亡六百七十人,金吾卫伤亡五百四十人,锦衣卫伤亡三百六十人,其余人等共伤亡一千二百人。总共伤亡八千七百余人。”
朱植拿着统计资料,心中一阵心疼,这些损失的兵将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他们没有倒在卫国的战场,却死于自己人的刀下。朱植道:“甄别清楚了,平叛而死的官兵全部发十两银子作为抚恤吧。”
铁铉道:“是,至于各卫补充的的兵力,臣考虑了一下做了一个方案,请殿下过目。”朱植拿过来一看,羽林卫的损失全部从京城各卫中抽调,铁铉不但把羽林卫这次损失的兵将全部补充,还把原来的缺额填上。朱植知道铁铉在假公济私,面上不露,道:“好,就这么办,发往兵部备案吧。”
再有一件事就是此次平乱中的有功人员,朱植已经草拟了一份名单,其中小马王、楚智、铁铉、杨荣、庄得都列在一等,瞿能、邓天海等为二等。朱植留了个心眼,暂时没交上去,他预计到之后的蓝党一案牵扯的人会很多,如果有一些有才能自己又要招揽的人万一被牵扯进去,可以将他拉到功臣名单中,也有回旋余地。
正在处理着一些杂事,门口响起了嘈杂的声音:“你说进就进啊,锦衣卫也不能胡来,把你们的驾贴拿出来。”
“好啊,你阻拦锦衣卫办案,跑了钦犯是不是你担着。”
“别跟我吼,现在是什么时候,没有驾贴,万一有刺客伤了辽王殿下,我也担待不起。”
朱植不耐烦道:“鼎石,你去看看外面是怎么回事,堂堂都督府,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铁铉快步走到大门口,道:“何人在此喧哗。”只见门外站着一众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人数近百。此时,锦衣卫还没有分出专门从事特务工作的北镇抚司,这方面刑名的业务只是由一名掌刑的指挥同知领着,现任的叫陆献。不过仅仅二十年,这些锦衣卫已经翘起了尾巴,飞扬跋扈,文官武将无不避之则吉。只是这里是五军都督府掌天下军马,好歹是你锦衣卫的上级,而且门前的又是辽王侍卫,当然不管这许多。
侍卫道:“他们几个,说是锦衣卫办案,又不出示驾贴,非要往里面闯。”
那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见铁铉年纪不大,但官威还不小,连忙道:“下官只是奉命前来拿人,怕惊动了人犯。”
“把驾贴拿出来看看。”铁铉就是不依不饶,锦衣卫千户无奈没好气地把驾帖拿出来,铁铉看了一眼,“让他们进来吧。我乃辽王王府长史铁铉,不知道要拿谁?”
千户道:“铁长史在上,在下千户赵正,要拿的人是五军都督府后军右都督瞿能,劳烦长史配合。”
铁铉心中一惊,怎么连瞿能都卷进去了吗?这两天他一直跟瞿能搭档,看得出来,朱植对此人有爱材之心,怎么会卷入谋反之中呢?铁铉道:“既然如此,等我去禀告辽王殿下。几位在堂下稍歇。”
朱植一听,心叫不好,但自己那日说过力保瞿能的,如今他却被拿了岂非是自己食言吗?不行,怎么着也不能让他去了,到了诏狱里,那是铁打的汉子都能揉成团。而且瞿能功摆在那的,就算闹到朱元璋那也不怕。
朱植一拍桌子道:“拿人拿到我头上来啦。让他们进来,本王倒要看看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侍卫连忙去传人。
几名锦衣卫在堂下已经听到朱植发火,连忙战战兢兢地走了上来。这朱植不是别人,皇上的十五子,率军勤王有功,几乎凭一己之力平定蓝玉叛乱,上十二卫提督军事,当今皇上面前第一大红人。这上十二卫里可是有锦衣卫的,某种程度也是自己的上司,他一生气,杀了自己脑袋都不用负责。
赵正上得堂来,赶忙跪下:“属下锦衣卫千户赵正,拜见辽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植没让他起来,面色难看道:“听说赵千户要拿我都督府的人。”
赵正跪在地上,又不敢站起来道:“是的,不是,是请瞿都督回去问问话。”站在一旁的瞿能脸刷就白了,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有人将他那天入凉公府的事捅出来了。
朱植寒着脸道:“瞿都督是功臣,本王刚要给他请功,你回去跟陆献说,这人本王保了,不用问了。”
赵正面露尴尬之色,这些天来锦衣卫没少抓人,这蓝党可是谋逆大罪,所到之处何时有过人抗旨阻拦的。只是朱植这来头太大了,可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千户可以承担的。但人拿不回去,如果让瞿能跑了,他朱植是皇子,这帐怎么着都算不到他头上,最终不还是自己倒霉。所以赵正走又不是,留又不是,只好跪着不说话。
朱植见他不走,一拍桌子怒道:“是不是本王这个上十二卫提督军事也管不了你一个小小的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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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十章 余波荡漾(3)
赵正吓得连忙磕头道:“不是啊殿下,只是只是……”关于朱植的传说,在京城早就传开了,什么一马冲过去人头翻飞,什么匹马单挑曹震,还有孤身会蓝玉逼死凉国公,总之五花八门数不胜数。朱植的形象已经和杀人恶魔没有两样,现在这个魔头发起火来,幸亏赵正也算上过战场的人,否则吓都得吓死。
朱植刚要继续发火,那边瞿能跪倒在地,道:“殿下,赵千户也是公务在身,就让属下跟他走一遭吧。”
朱植掏出奏折摔在桌上,道:“这是给父皇的表功本子,这几天忙还没递上去,你的名字就在其中,如果给拿到了锦衣卫,本王的脸往哪搁。”
瞿能一个军汉出身,但锦衣卫的威力还是知道的。此时朱植要为自己抗旨,瞿能心里的感激已经有点士为知己者死的程度了,哪里能让他去为自己背黑锅。瞿能几乎是恳求的语气道:“殿下厚爱,属下心领啦,好汉做事好汉当,这一趟能必须要去,殿下就不要为难他了。”说着也给朱植磕头。
朱植知道这样生生阻拦也不是办法,他对瞿能道:“瞿都督请起,既然如此,本王就陪你就走一趟。我倒要看看那闻名京城的锦衣卫诏狱是怎样的龙潭虎穴。怎么样?赵千户,还像接着跪吗?走吧!”赵正如获新生一般,一边连口谢恩,一边哆嗦着站起来。
锦衣卫掌刑指挥使司位于皇城西面的朱雀大街上,门口两只大狮子张牙舞爪。大门两边八名护卫分列,那架势敢情比五军都督府还牛。朱植到了门前,只见陆献等人早就在此等候多时,显然刚才一动身就有人飞马回来报信。
一下马,陆献等锦衣卫官员连忙行礼,朱植对这锦衣卫历来没好感,寒着脸道:“你就是陆献?”陆献唯唯诺诺。
朱植道:“瞿将军给你带来了,可本王有话要问你,是那个逆党把屎盆子扣到他头上。”
陆献连忙道:“是,是蓝逆的头号谋士程士美……”众人边说边往里进。
到了堂上,朱植往正中一坐,左右有人奉上茶水,朱植道:“所谓口说无凭。单凭一个口供就拿人。你知道那天晚上瞿将军立下多大的功劳吗?他守在都督府,手刃逆党普定侯陈桓,生擒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李茂,没让一张调兵堪合发到叛军手中。这样的功劳,陆指挥使看是哪里像逆党?”
陆献拱手道:“这个……只是皇上旨意着下官彻查,这个下官也不敢马虎。请殿下体谅下官的难处。”
瞿能走过来双手一举道:“是非功过自在人心,殿下请别说了,能心领了。”
朱植知道自己不能生拦,只好道:“好吧,你就老实呆在这,本王这就进宫去找皇上说清楚。陆献你给我听着,没等到宫里的旨意,如果动他一根毫毛,嘿嘿,自己看着办!”说着,朱植霍地站起来,大步走出去。他估计,有这一番话,陆献也不敢对瞿能怎样。他快步出来,骑上马飞奔入宫。
现在的皇宫已经变成金吾卫、锦衣卫、羽林右卫和神机营四部每五天各出一营轮值。今日守在午门的正是羽林右卫中营,一名将官手握钢刀带着人守卫在午门外,原来是那夜里守门的南八郎,这厮那晚在平叛之战中好象吃了兴奋剂一样,表现出色。朱植也履行了诺言,让他继任了李万之职。此时南八郎见朱植来了,连忙上来拉马,笑呵呵道:“殿下,您来啦。”
朱植见是他,道:“新官上任,给我提起点精神。赶紧进去通报,说我要见皇上。”南八郎笑着应诺,连忙差人进去通报。隔了一会一个太监出来宣了他进去。
朱植进书房的时候,朱元璋正在接见李景隆和杨靖。只见李景隆面皮白净,看上去长身玉立也是堂堂一表人才,可是朱植对此人的品行才德可非常不屑。李景隆在夺门之夜表现很差,得了朱元璋的调兵旨意后,竟然半天才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马赶来救驾,前面的仗都给两个皇子打得差不多了,他不过是落了个打扫战场的份。
朱元璋对他的表现有些不满,这不,正在训斥他:“你把的五城跟漏斗一样,前天居然还跑了个汤泉,幸亏锦衣卫把他追上了。”
李景隆连忙跪倒:“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朱元璋神情阴冷地道:“你自己下去好好想想,如果再有逆党逃出京城,就自动上奏请辞吧。”李景隆赶紧磕头谢恩。
等李景隆走了,朱元璋又训斥起杨靖来:“逆党的审讯记录朕都看了,你搞清楚,现在不是让你去取证,是要你确认谁是逆党就行了。只要有嫌疑的,一个都不许放过。”杨靖在一旁唯唯诺诺地领旨退了下去。
朱植心中暗叫一声苦也,自己赶得真不是时候居然在这个时候来给瞿能讲情,正盘算着是不是退出去改天再来,朱元璋已经叫他了:“哦,十五郎来啦,有事吗?”
朱植立刻捧出笑脸,先是把朱劝活捉孙让,毛海,平定叛军的好消息报告上去,然后开解道:“父皇,何必如此生气,大局已定,几个宵小何必让父皇如此紧张。事情交给下边人去办就成,您老身体要紧。”
朱元璋搓搓额头道:“唉,这次蓝逆叛乱,实属大逆不道,如果不杀杀这些骄兵悍将,你侄子日后的位子怎么坐得稳。你呀,看事情不能看表面,有这么多人跟着蓝逆起兵,都是为了什么?”
朱植道:“请父皇训示。”
朱元璋道:“都是对朕心存怨恨,怨朕这两年杀人杀多了。汪信这个逆贼,被抓还那么嘴硬,叫嚣着横竖是死,不如反了。难道朕真是那个桀纣之君吗?朕何尝不想与勋旧相安无事。可你也要看看他们做的是什么,蓝逆请辞大将军,但还跟朕请练兵陕西。你以为他就那么好心,他是想割据西北当他的西北王。有许多人都怨朕逼死傅友德,可他何尝不是怨朕拿他兵权,还要以土地作为交换。真以为权力可以做交易吗?这样的人留着,不是给你侄子添乱吗?
你呀你,深受太子哥哥的影响,心慈手软,就知道‘义’字当头,根本看不到他们表面恭敬背后阴谋的小动作。朝廷是是非之地,谁都想着自己的利益和权势。有几个大臣真心为天下苍生着想?蓝玉有怨恨,那朕就让他发出来,不帮你们把这些荆棘统统剪除,日后咱们老朱家江山能坐得稳吗?为了这个朕就不怕做这个暴君。十五郎,你要体谅为父这一番苦心。”
朱植心中一惊,听朱元璋这话里话外,蓝玉的谋反就是他一手导演策划的,只是自己想不通,为什么还是和历史不同,非要搞出如此大的阵势,难道朱元璋就不怕万一?
朱元璋又道:“朕把你们几兄弟都派出去给你侄子把国门,但也给你们监视百官的权力,能信得过的,还得是姓朱的。从这次事件中,你和十七郎都成熟了不少,终于可以为朕分忧,朕心大慰。”
朱植忙着又是一通谢恩,看朱元璋心情缓和些了,才把表功奏本拿了出来,道:“父皇,这是平叛中的有功之臣。请父皇过目。”
朱元璋把本子放在案上没看一眼道:“这些事情你拿主意就行了,有功就一定要赏。否则谁还会为咱朱家卖命。”
朱植道:“今日,锦衣卫到我那拿人,把瞿能拿走了。不知父皇知道不?”
朱元璋道:“哦?有这事。”
朱植道:“此次平乱,瞿能手刃逆党普定侯陈桓,生擒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李茂,没让一张调兵堪合发到叛军手中,功列一等,怎么能是逆党。如果他是逆党,恐怕城外的叛军都杀入城中了。”
朱元璋身子向后靠在椅子上,道:“可是朕听说他是蓝玉的亲信,在事发之前进府商议过谋逆之事。”
看来朱元璋已经听到过一些风声了,朱植这时只能硬着头皮保下去:“父皇,瞿能那日在殿上,是惟一一个没听命于蓝玉的人,仅凭这一点他就不可能是蓝玉最亲密的心腹。而且那天晚上他的所作所为,事实在那摆着的。如果这人都是逆党,恐怕没有谁身上是干净的。”
朱元璋的脸,阴晴不定,此刻脸色一沉道:“恐怕不那么简单吧,二月初七你是不是见过瞿能?”
朱植身子像被子弹击中了一样,这件事怎么会让朱元璋知道了。完了,就这事自己想瞒着他,老朱会怎么想啊。朱植连忙跪倒道:“父皇,儿臣有罪,那日确有此事,儿臣出于私心没有上报。”
朱元璋哼了一声道:“说说,你有什么私心。”
朱植不敢起来,一脸诚恳道:“一来,瞿能的儿子与儿臣交好,儿臣是看在他们的面子上去见的他,二来,瞿能有大将之才,儿臣爱惜他,想保他。所以就把他参与过蓝党谋逆一事隐瞒了。唉,儿臣想着,看看他的实际行动,如果的确对皇上忠心耿耿也就算了,如果胆敢有异动,再收拾他不迟。儿臣一时糊涂,请父皇治罪吧。”
朱元璋道:“本来这事你不提也罢了,朕也不想为难你。只是今日既然你提了出来。朕就得好好问问你,你知道朕最讨厌的是什么?结党营私!你这是结党,你的私心最终是要毁了你。植儿,你是朕最看好的儿子之一,以往你一直品性纯良,朕喜欢的就是你简单,没有卷入朝堂的复杂环境。你爱结交朋友,朕本也不在乎,可是这交朋友和结党只在一线之差。
瞿能知道了蓝逆的阴谋,为什么不向朕报告,他也有私心,他搞不清楚,蓝逆是不是能成功,所以他想脚踩两只船,光是这种私心就足以治他的罪。你给他求情,你要好好想想,日后你要是因为结党营私犯了错,谁为你求情!”
朱植一直跪在地上,豆大的汗珠从脸上向下流,道:“儿子的忠心父皇明鉴,要打要罚儿子都认了。”
朱元璋看他也吓得够戗,心里也就顺了气。其实这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朱元璋也知道这个儿子有几分小聪明,只是在这个重要时刻,如果不给他一点教训,日后发展起来可不好管教了:“起来吧,知情不报之罪,该怎么罚你。”
朱植这才站了起来,道:“父皇,您打我罚我都行,只是这瞿能当时的确是一时糊涂,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儿子当时跟他说了一句话:只要紧紧站在皇上一边,就可保你富贵。瞿能终于还是能悬崖勒马,跟儿臣报告了所有关于蓝玉的阴谋,可见其心并无谋逆之意,而且行动上也有功劳。儿臣斗胆还是请父皇饶了他这次。”
朱元璋皱着眉头道:“好你个十五郎,自己有过不求饶,反而还要固执地给瞿能说话,算你有胆识。你告诉朕,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豁出去死保他?”
朱元璋当然不可能知道朱植的心思,朱植也不能告诉你“我知道瞿能有多能耐”。但此时到了关键时刻,朱植只能用真诚打动老朱,道:“父皇,儿子是爱他的才。蓝逆之后,与之有牵连之人必定要首株连。这些年,征西南,战蒙古,罚川西,哪场战役不是蓝玉指挥。我大明能战之将十有八九都与蓝逆有牵连,一旦兴起株连,有几人能留下来。儿子看瞿能颇有大将之才,现在千里北疆鞑靼残朝未灭,国家还是用人之时。儿子请皇上三思,放过瞿能。”
朱元璋道:“你反对朕清理这些荆棘吗?”
朱植扑通跪在地上道:“父皇!荆棘全部拔掉,就不能再刺人了,我大明不能只剩一根没有荆棘的藤条。否则谁还能为太孙守卫边疆,谁还能为大明开疆僻土!谋逆之人定将铲除,只是瞿能罪不致死,请父皇三思啊。”
朱植说的话,倒提醒了朱元璋,他的确想以这次蓝玉谋逆大兴党案,为孙子清除执政道路。这两天看到锦衣卫的报告,牵涉进去的武将之多,令人触目惊心。真的要把这些“荆棘”都剪除了,大明能战之将真是要凋零了。
朱元璋在考虑着朱植的话,沉吟半晌才道:“好啦好啦,朕不是个嗜杀之人,朕就准了你的奏请。瞿能死罪能免,活罪难逃。植儿说怎么处置他吧。”
朱植想想道:“如果父皇不放心把他留在京城,不如降他三级,让他到羽林右卫当个指挥使吧。这样的人是个人才,但毕竟有过污点,大用不好,不用也不好,让他跟儿子到辽东戍边去可能最适合。”
朱元璋点点头道:“恩,此人倒是性情中人,到了辽东也能为国守一方水土。”说着,朱元璋叫来司礼监秉笔太监刘毅,着他草拟了两份诏书,一份是赦免瞿能,另一份是免去他的都督职位,除羽林右卫指挥使。后一份诏书发往兵部备案。
朱元璋把赦免诏书交给朱植:“去吧,你亲自赦免他。”
陆献亲自带着朱植来到诏狱监房。不远处的刑房里,凄厉的喊声遥遥传来,令人不寒而栗,不知道是哪个将领正在过堂。
阴暗的牢房,泛着一阵霉烂的味道,几人的脚步在监牢里清脆可闻。陆献带着朱植来到一个牢房前,命卒子打开牢门。瞿能惊讶地看着来人,朱植微笑道:“瞿将军,接旨吧。”瞿能在生死线上转了一回,自然感动万分,连忙拜倒谢恩。
朱植领着瞿能走出牢房正要离开,一个声音大喊:“瞿能,你给我停下,你这个出卖凉公的小人。”瞿能被他这话说得低头不语。
朱植定睛一看,一个衣杉褴褛,浑身伤痕的大汉趴在牢房铁栏上。陆献大喝:“叛贼,休得无礼。”
朱植伸手把他拦住,道:“你是何人。”
大汉道:“我乃汪信,我认得你,你是辽王殿下。败就败在你手上。只可惜,只可惜那日午门之前没能杀了你。”
朱植哈哈大笑道:“好,汪将军,本王重你是个好汉,也不难为你。你觉得你们谋逆很理直气壮吗?你们谋逆作乱,京城一夜,你们伤了多少百姓,烧了多少房屋。你还觉得很理直气壮吗?你们为的是天下苍生,还是为了自己的权力欲望?想我当今皇上,揭竿而起,反抗暴元,还我汉人江山。如今一切百废待举,你们不思报效国家,反而某逆作乱,上对不起君父,下对不起父母,实乃不忠不孝之人。”
一番话说得汪信瞠目结舌无法应对,颓然而倒,久不做声。朱植正要转身出去,汪信又道:“殿下,能否告知在下,凉公,凉公他现在何处。”
汪信其实并不是不忠不孝之人,他不过忠于的对像不同而已,他忠于的是一起出生入死的蓝玉,而不是朱元璋。这些人何尝不是好汉,他刚才那么说也是出于无奈,朱植心中叹了一口气道:“蓝玉已经自尽了。”
汪信跪倒在地,朝着凉国公方向磕了个头,哭道:“凉公,您一路走好,过不多久,信当追随您于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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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十一章 暮鼓晨钟(1)
成王败寇,朱植拼着命救出了不过瞿能一人而已,朱元璋并没有因为他而心慈手软。蓝玉被枭首戳尸,头颅号令天下。接下来一个月内,蓝党之案牵连甚众,文官方面,吏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文、尚宝丞何宏等被腰斩;舳舻侯硃寿、东莞伯何荣,及黄辂、汤泉、马俊、王诚、聂纬、王铭、许亮、谢熊、汪信、萧用、张政、祝哲、陶文、茆鼎凡数百人,或陵迟,或腰斩,或斩首,全部处决。此中多玉部下偏裨,军中勇力武健之士略尽。
朱元璋终于成功地完成为皇太孙保驾护航的最后解决办法,就是把这个国家有经验的将领尽量屠戮干净。朱植很清楚这个故事的结果,就是那位可怜的小皇帝,在他叔叔起兵造反的时候,曾经战将如云的大明居然沦落到无将可用的地步。硕果仅存的两员老将耿炳文和郭英都被派上战场。
朱植觉得,有时候一个人的才能和他的性格有关,比如那位老实八交的耿炳文凭着小心翼翼逃过了朱元璋的屠刀,可是此人的性格预示了他只能算中等之材,根本无法与蓝玉这样的大将相比,当然更比不过雄才大略的燕王朱棣。最终大败而归,可以肯定,这些开国的公爵中哪怕留下一个,朱棣也不敢随便造反。所谓有因必有果,朱元璋的做法正在埋葬自己的继承人,只是他仍然懵懂不知。
自从谋逆一党的人大部分伏法之后,京城里的空气已经有所缓和。虽然不时还有一些官员将领落入蓝党之中,但都是个别现像,京城中的血雨腥风总算逐渐消散。朱植趁着机会也把楚智和小马王域两人保奏了羽林右卫的指挥同知。对于小马王的封赏,朱元璋总算显示出应有的大度,这也等于免除了王家一直以来背负的罪罚。至于庄得,虽然不知情,但从逆之罪是有的,所以功过相抵,也只能在羽林卫中继续当个百户。如此一来,羽林右卫也完全成为朱植的嫡系队伍。
南京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而朱植也把注意力集中到与就藩之上,京城毕竟不是久留之地,封王一年了,随着京城局势抵定,也该为就藩做做准备。
三月初一,一封来自山东都指挥使司的奏本让朱植七窍生烟,大发雷霆。朱植将一份来自辽东的奏本重重扔到案上。山东都指挥使司报告,二月初十,五千倭寇在金州卫登陆,建州卫指挥王雄,率军驱逐之,中倭寇伏击,自王雄以下,三千兵将全军覆没。没有了阻挡的倭寇肆虐新金,复县等地,烧杀掳掠,抢走人口一千多,牛羊无算。
朱植对铁铉道:“真丢人,区区五千倭寇,竟然就能在辽东千里之地来去自由,我大明海防空虚如斯,实在让人痛心。”
铁铉道:“洪武元年,倭寇犯泉州,掳我男女百人;洪武三年,倭寇侵海州,杀我官兵三百余人;洪武十二年,陈友谅余孽纠集倭寇犯宁波府,围攻三日,杀人越货,毁城外庄稼桑田无数。倭患日重,海疆无宁日。”
朱植有心试试铁铉道:“大明百万兵马,怎么会对一小小倭寇束手无策。”
铁铉道:“我大明沿海数千里,倭寇行踪不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防不胜防。而且倭寇多为亡命之徒,兵器精良,战力强大。”
朱植摇摇头,即使如铁铉,思维还是停留在消极防御阶段,看来应该启发启发他道:“为什么我们只知道节节防御,不知道打到倭国去呢?”
铁铉道:“前元胡酋忽必烈,前后两次兴兵跨海攻略倭国,都被大风而阻。攻略倭国大海就是天然的屏障,造船渡海代价太大,非我朝财力能支持的。”
朱植道:“鼎石所言差矣,虽然造船渡海代价太大,但据我所知,倭国盛产白银,打下来,正好可解我国银贵之困。”
杨荣插嘴道:“殿下,这倭国本属我朝藩属,对我朝俯首称臣,于礼也不能征伐。”
朱植心中无奈,真是一帮腐儒,一个打着藩属幌子,却暗中纵容治下海盗到中国烧杀抢掠的国家。而这些倭寇甚至有的表面上称为使臣,带上十倍于贡品的私货在中国市场卖出,谋取暴利,在买卖商品的时候,这些人强买强卖,无恶不作。他们人人带着武器,遇到明朝的军队就装成贡使,一旦没有人管就为祸一方。
倭寇的兵器大多是用日本钢制造的日本刀,的确比明军使用的兵器锋利,但是这也不能成为打不过的理由。事实证明日后,戚继光用适当的战术和良好的训练打造出来的戚家军,最终还是击败了倭寇。可是倭寇之患一直困扰了明朝二百年,朱植决心一定要帮沿海民众解决这个心腹大患。
朱植道:“勉仁啊,倭国是我藩属不假,但他如果纵容海盗充当倭寇就有罪,如果我们对倭寇之祸不闻不问,任由他发展。如何能对得起沿海的百姓。日后我们到了辽东,这倭寇也是我们的祸患,如果不除,我是睡不着觉的。”
杨荣正色道:“殿下教训得是,只是对于倭寇,我朝历来不太重视,恐怕殿下空有平倭之志,但得不到朝廷的支持。”
朱植道:“朝廷不干,我们干,朝廷不支持,我还是要平倭。平定倭寇最重要的是海,如果我们仅仅在陆地防御,倭寇来骚扰,我们只能被动防守。所以到辽东之后,我要把这种策略改成主动进攻,造船造炮,有朝一日打到倭国去,既然他们不管,那咱们就该替他管管。”
铁铉道:“固然如此,辽东也没有水师啊。”
朱植道:“没有就造,造了就练,一年造舰,一年练兵,三年平倭。这是我考虑的平倭之策。最重要的就是造船,鼎石是否知道我朝哪里造船技术最高超?”
铁铉道:“泉州自宋以来就是我国的重要港口,那边的造船技术是最好的。除此以外,我知道昔日方国珍来降,带来了许多船舶的图纸,如果可以借一些出来,再找来一些造船工匠,应该能造出远航战舰。只是造舰耗费良多,纵使朝廷也难有此财力。”
朱植道:“钱好办,关键是船舶的图纸和工匠。二位不知是否愿意助我平定倭寇之患?”
杨荣和铁铉都一同拱手道:“愿追随殿下平倭。”
朱植道:“好,鼎石,你先到兵部借来这些船舶图纸。明日我就上朝,向父皇秉明,求得他老人家的支持。”
朱元璋对倭寇不是不想管,而是根本没精力管,他面对着朱植的奏对,十分无奈。平定倭寇缺的是银两,造船造炮,那个不需要钱,洪武年以来,国家岁入三千万石左右,连年征战不止,国库没有多余银两造船。
朱植向朱元璋夸下海口,只要放权给他建立一支舰队,可以在五年之内平定倭寇之乱。朱元璋对他的提议很感兴趣,问他有什么办法搞钱。朱植第三次向朱元璋提出了在辽东进行贸易的提议。
朱植道:“商业者,与名争利是事实,可是却切实为国家带来很大的收入,终宋一朝,商业繁荣,为国家每年带来二千万贯的税收,几可抵上大明一年的岁入。再者于辽东兴起商业,还有另外一层意义,用商品向胡人倾销,推行平胡策略。父皇,可否在辽东一地先试行,再视情况如何加以改进。如果搞好了,非但辽东不需要花朝廷一个子,兴许几年之后还能向朝廷纳税。”朱植提出的正是日后邓设计师的特区策略,由一地开始,成败利弊都在辽东试行。
朱元璋考虑了一下,这倒未必不是一个办法,辽东离中原较远,即使有了弊端也未必能影响到中原根基所在,至于钱不钱就他倒无所谓,难道你一个辽东能养活一个国家吗?想来想去,朱元璋还是决定让朱植先行试验发展商业,开海禁。另外也许他造穿建海军,但条件就是不能伸手向朝廷要一分钱。
有了朱元璋的点头,朱植总算把心放了下来。他很清楚自己到辽东之后的发展,很容易引起朝廷的猜忌,如果不及早打下一些伏笔,等日后再来做工作那可要麻烦多了。
朱植有了“尚方宝剑”之后,立刻跑到老丈人郭英家里借了三千两银子,郭英见朱植不说,也不好问,既然王爷女婿开口,三千两可是小气了点,干脆一次借了五千两。朱植又从自己的用度中挤出了两千两,交给郭铭带上,命他到浙江温州、台州,福建泉州、福州等地雇佣造船的工匠。规定每人每户安家费二十两银子,一年暂定十两银子的年薪,预支两年薪水。朱植嘱咐郭铭一来要招到真材实料的工匠,二来人数多多益善。
铁铉也从兵部借来了船舶图纸,这些图纸可让朱植大开了眼界。敢情咱们老祖宗在这么早的时代已经能造如此巨大的舰船。看来郑和驾着这样的船下西洋,那些小国见了还不跟外星来客一样啊。原来,到了元末明初,我国的船舶主要以福船、广船和沙船为主。
其中最主要的一个级别是福船,这种以原产地福州命名的船高大如楼,底尖上阔,首尾高昂,两侧有护板。全船分四层,下层装土石压舱,二层住兵士,三层是主要操作场所,上层是作战场所。一般以上两层放置火炮床弩等武器,居高临下,弓箭火炮齐发,往往能克敌制胜。福船首部高昂,又有坚强的冲击装置,乘风下压能犁沉敌船,多用船力取胜。福船吃水四米,是深海优良战舰。福船大者四、五千料(石),等于四、五百吨,能载两百人以上;小者两、三千料能载百人。
这种适合远洋的船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达到了欧洲大航海时代帆船的性能,据记载,哥伦布的旗舰“圣·玛利亚”号长只有80多尺,排水量约233吨,麦哲伦的旗舰“特立尼达”号排水量只有110吨,达·伽玛的旗舰“圣·加布利尔”号也才400吨。这已经至少是一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最酷的还是广船,这玩意简直就是明朝的铁甲舰,广船实际上是广东船,据图纸中说明是广船是“用铁栗木为之,视福船尤巨而坚。其利用者二,可发佛郎机,可掷火球。能容百人,底尖上阔,首昂尾高,柁楼三重,帆桅三,傍护以板,上设木女墙及砲床。中为四层:最下实土石;次寝息所;次左右六门,中置水柜,扬帆炊爨皆在是,最上如露台,穴梯而登,傍设翼板,可凭以战。矢石火器皆俯发,可顺风行。”
为什么一个早在600年前就能造如此船只的国家,竟然在大航海时代被世界抛在了身后;还有火铳也是这样的情况,自近代发端,火器终结了蛮族的骑兵,但明朝末年拥有世界上最先进火器的军队却被满族的骑兵打败。
这些图纸雄辩地说明,一个国家的落后绝对不仅仅是技术的落后,真正的病根在它的身体之内,一个人脑子有病了,纵使有着强壮的四肢也最终会落得被人欺凌,亡国灭种的田地。
朱植的手在发抖,心在颤栗,冷汗顺背而下。这个民族为什么自十七世纪之后就屡屡被世界抛在身后?难道和它拥有如此强大的船舶技术,还一味海禁,闭关没有一点关系吗?既然自己来到这个大时代中,就一定要改变这个历史。
中华民族啊,你的命运为什么如此多桀,你的身体为什么总要承受许多苦难。作为你的儿子,为让你重新挺起那被苦难催折的腰。有责任,也责无旁贷地奉献出自己的一切,即使包括生命。
朱植吩咐府中师爷把这套图纸重新拓了两份,原图交还户部。他每天对着图纸琢磨起来,对于西方帆船,朱植只是从大航海时代那个网络游戏中获得了一些印像。他拿着自己“发明”的鸡毛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搞起了伟大的船舶设计。
在福船前头加了一座船楼,好象是叫艏楼,至于有什么作用他也不太清楚,只是西方的帆船好象就是这个样子,反正总有它的道理;又在船头画上一根前桅杆,这个道理他是明白的,为的是加挂三角帆,当然三角帆有什么用,他又不懂了;好像那些桅杆很高,对三个桅杆,有纵帆有三角帆,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对,得注明一下,不能用木帆,得用布帆。朱植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设计,已经和西方帆船很想象了。
朱植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响,为什么是这个样子,自己不懂没关系,不是去请造船工匠了吗?自己只出创意,消化技术琢磨原理,还是要专业人士来搞。估计造船的原理天下都一样,那些工匠们研究一下自然能找到窍门。就像焦子龙,专业就是专业,经自己这门外汉一提醒,连燧发枪这么高难度的居家旅行杀人越货的必备佳品,不也立刻就明白了。
说到焦子龙,朱植不禁有些想念了,自己最近一段时间忙着大事,把他倒忘得个一干二净。也该是时候去看看他了,朱植已经“以权谋私”将焦子龙调入了前营之中,绑上了自己的战车。
这天,朱植在五军都督府晃荡了一个时辰,就匆匆收兵回营,带着小马王、楚智、瞿氏兄弟还有庄得等几员亲信将领奔神机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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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追美记》86766,无限重生YY。
《异世霸王录》88355,这位作者写得很轻松,可以看看。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十一章 暮鼓晨钟(2)
大局抵定之后,神机营已经不用再入值大内。朱植下马,步行走入神机营,前营乃至其他营的官兵都崇敬地看着这位平乱大功臣,高呼千岁千千岁。
朱植问清楚焦子龙所在,率人直奔后营。等到了他的帐幕,焦子龙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块铁片发呆,只见他头发蓬松,神情惨然,好象遭遇了多大的打击似的。朱植等人来到他的身边仍浑然不觉。
小马王偷摸着上去一把将焦子龙手中的铁片枪了过来。焦子龙从门槛上一跃而起:“哪个想挨铳的……”抬眼一看,辽王正笑呵呵地站在自己面前。焦子龙连忙跪倒:“属下不知辽王在此,语无伦次,死罪死罪。”
朱植道:“起来吧,想挨铳的又不是我,是这匹死马,呵呵。”
小马王道:“死马也得当活马医,老焦就你那两下子,还想让我挨你那破铳?怎么样,来来来,我让你打三下,我再射你三箭如何?”
朱植嘿嘿一笑,道:“小马王,话可不能说那么满,不兴人家瞎猫也能碰上只死老鼠吗?”等燧发枪研制出来了,小马王估计再也不敢说这样的大话了。小马王连忙故作正经,恭敬从命,都已经做到堂堂从三品指挥同知的人了,还是如此调皮,朱植还真拿他没办法。
朱植转而对焦子龙道:“前段时间,我一直忙其他的事,还没时间来探望。不知道逢云最近过得还好?”
焦子龙脸上阴晴不定:“还好还好,不好不好。”
朱植给他搞得一头雾水,哦地老天爷,千万别把我的燧发枪总设计师给整傻了,别不是最近想着造枪想坏了脑子,连忙关切问道:“逢云你可别吓我,快说说怎么回事。”
焦子龙道:“殿下说的那铳,我已经按照那款式尺寸制造了一支火绳点燃的,想试验一下能否达到殿下所说的那个什么射程。一开始我用往常的装药量,结果只打到100步;属下寻思着是不是药量少了,逐步加装,结果最远的一次才打了130步,远远达不到殿下所说的200步。昨日,属下又多加了三成的药量,结果铳身炸了膛。属下没用,殿下所说的200步看来是无法达到了。”说着,焦子龙一脸痛苦和自信心崩溃的样子。
他这一番话,其他人听得一头雾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一百、二百就让他变成这副模样。可朱植心里清楚,焦子龙正走入了火枪发展历程的死胡同中。在一定的钢铁质量下,枪的装药量是一定的。因为古代的铁管由于铸造工艺的问题造成里面气泡多,所以一旦装药超过一个限度,钢铁过热就会造成炸膛。现在焦子龙在“劣质”钢铁铸造的枪壁撞得头破血流。难道自己定出的标准真的过高了,已经超过了当时的工艺水平?
药量?药量!朱植若有所思道:“逢云,如今火铳用的火药硝,硫磺,木炭都是按照多少份制成的?”
焦子龙随口答道:“硝六成,硫磺两成,木炭两成,大概是这样吧。”
朱植终于明白了,明朝时候,黑火药配方失调,没有达到最科学的比例。按照这样的比例制造出的黑火药燃烧能力低,燃烧后残留物多,当然不能发挥最大的效率。他尝试着回忆过往在高中化学中学过的正确比例,道:“你试试用七成五的硝,一成的硫磺,再加一成五的木炭制造火药,然后以原来能打一百步的药量装进去看看效果如何?慢慢试验,不用着急,千万别伤着人。”如果用科学的比例制造出的火药,或许能在安全的装药量之下取得更远的射程,朱植这么想着。
焦子龙将信将疑道:“是,殿下。”
朱植又道:“你去把那支炸膛的火铳拿来给我瞧瞧。”焦子龙应了一声入帐去拿。
外面几人都很纳闷,楚智问道:“看殿下对这火铳很是重视。不知这玩意有那么好使吗?以往神机营的家伙,我们都说还没烧火棍好使呢。”
朱植微笑着故作神秘道:“好不好使,日后你们就知道了。今日之事各位不要到外面去说,知道了吗?”众人齐声应诺。
过不多会,焦子龙已经拿了一杆“枪”出来,只见这枪和朱植给他的图纸画得差不多,有1米4的样子,上面一根铁管下面镶着木托,一直连着后面的枪托,木托里还有个小槽,插着一根清理枪管的通条。整体而言,已经是一支具有近代火枪样子的火绳枪了。只是枪管中间炸开如破竹一般,焦子龙拿着这枪是一脸的沮丧。
在朱植看来有这已经相当不错了,拍着焦子龙的肩膀道:“这铳基本上是佛郎机人的模样。别着急,慢慢来,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想不通的地方,你也可以找我商量商量。”他清楚,这样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发明,不经历点波折怎么行,反正现在还没钱,就让他慢慢鼓捣吧。
朱植见此人也算一工作狂,千万不能让他在这里被高难度的设计要求给逼疯了,又道:“好啦好啦,大家也忙活了好一阵子,今日人齐,不如一起去喝酒,本王请客。怎么样,老地方还是有好介绍?”
小马王率先兴高采烈地叫了起来,楚智、庄得等人也大声叫好。也是蓝玉叛乱结束一个多月了,大家一直在压抑的气氛中生活,早就想透透气了。今日难得朱植说要请客,大家自然高兴得跟过节一样。
小马王道:“属下听说最近玄武湖上的画舫来了一个红歌伎,她唱小词那叫一个绕梁三日,百听不厌,怎么样,不如今天就去那画舫上喝?”
朱植无所谓,也点头首肯,只是央求大家:“千万别胡闹,小心御史们笔下绝不留情。”一群大男人一声喝彩,迫不及待飞身上马。只有焦子龙还一脸郁闷,嘴里嘟哝着“七成……一成。”神情凝重。朱植微微一笑,也不管他,众人一路朝玄武湖而去。
玄武湖古称秣陵湖,刘宋元嘉年间传说湖中出现“黑龙”,改名玄武湖(在中国古代文化中玄武也有北方的含义),立三神山于湖中,春秋祭祀。刘宋孝武大明中,大阅水军于湖上,故号昆明池、练湖、练武湖、习武湖,俗称饮马塘;又因处于前湖(燕雀湖)和宫城的北面,又叫后湖,北湖。
到了元末这里仅剩一池塘,到明朝才又疏浚为湖。现在湖上修建了黄册库数百间(先在梁洲,后移至环洲),贮存全国户口簿和府、厅、洲、县的赋税全书(因册面是黄纸,故称黄册)。
不过古代人倒也懂得什么地方有商业价值,这玄武湖边已经是食肆妓院林立,只是混乱刚停,这里还不如往日繁华。小马王带着大家到岸边租了条画舫,朱植想着这也算来到明朝之后第一次流连烟花之地。上得船来,小马王掏出一锭银子招来一个伙计,让他把“清月坊”的柳卿人招来。朱植连忙拦着他,小马王靠那点俸禄还要养家,哪里要他掏钱。
点上酒席,几个人坐下喝了起来,小陈子不敢与众人同坐,只是在一旁伺候着,朱植也由他了。庄得是初次加入这个团体,还是有些小心翼翼。朱植见他有些拘谨,道:“出来喝酒,就没有什么殿下,你也随便些,大老爷们何必那么拘谨。来,大家举杯,前一段蓝逆的事,诸位都是功臣,没有你们也没有本王今日,我敬各位一杯。”诸将哪里敢受,连忙跪倒,朱植让大家都起来,别太拘谨。
船逐渐摇离岸边,湖中画舫不多,只是零星散落着几艘。不一会,伙计带着两人上船,一位老人拿着一把琴,另一位身穿连帽子斗篷,看不清脸面,估计就是那位红歌伎柳卿人。
大家都凭着气息看着,柳卿人把帽子摘下来,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女人出现在大家面前,果然卿本佳人,画舫内一时间鸦雀无声。她对着众人盈盈一福,道:“各位大爷好,小女子有礼了。不知几位要听什么?”声音如黄鹂唱晚,婉转多情。
朱植瞪大眼睛看着,好不容易才把她从眼里拔了出来,连忙道:“随便唱点什么都行,来人啊,给姑娘上茶。”
柳卿人又是盈盈一福,坐到椅子上调试起琵琶来,不一会看是调好了,道:“那就先唱一曲江南小令吧。”玉指一动,琵琶声如珍珠落盘,丁冬动人。
“满城烟水月微茫,人倚兰舟唱,常记相逄若耶上。隔三湘,碧云望断空惆怅。美人笑道:莲花相似,情短藕丝长。”
朱植不禁听得痴了,眼前佳人赋歌,又让朱植想起了在天远阁里惊心动魄的一幕。那个水沁儿,在蓝玉临终之时一曲销魂,深深地刻印在朱植的脑海里。一个贞烈女子,一个末路英雄,不知道为什么朱植久久不能忘怀。此刻,柳卿人的歌声敲击着他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如纲钻锥心,让他觉得心疼。眼前的柳卿人已经幻化作那水沁儿,朱植思维逐渐模糊,这里是画舫还是天远阁?
一曲终了,如情人低声细语,余音不绝。朱植仍然沉浸在对往日的回忆之中,久久无法自拔。小马王带头叫好,总算把他从沉思中拉到现实里,只见小马王还是把手里攥着的银子交个小厮送过去:“银子不多,姑娘不要嫌弃。”想不到,小马王还是一个情种。他就是这样,饭可以不吃,可银子想花就花。朱植也不想拦他,省得败了他兴头。
柳卿人站起来作了个福,坐下拿起琵琶又弹了起来:“采莲人语隔秋烟,波静如横练。入手风光莫流转,共留连,画船一笑春风面。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
“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 “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是啊,不知不觉中,回到明朝已经快一年了。这一年中,虽然贵为王爷,可是这日子过得很难说比以前快乐了多少。以前虽然在社会底层拼搏,可自己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跟同学朋友想喝就喝,想玩就玩,那是如何逍遥快活。
现如今,当个王爷虽然尊贵,可是一天到晚纠缠在政治的旋涡之中,着实劳心劳力。在一次次风波中,自己都凭借着对历史的熟悉以及那么一点点运气堪堪渡过,只是这中间的凶险让人夜不能寐,连找个人说都没有。
在中国政治的金字塔里,只有不停向上爬的一条路,一旦跌倒,谁也不会来扶你。就如朱元璋说的,他要是不当皇帝,自己跌倒了,谁会给自己说情。每每念起这些,朱植都打心眼感到疲惫,自己正不知不觉走上一条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不归路。
纵使江山信美,终归不是自己的时代,至于这个归年,朱植只得一声叹息。
美人相伴左右,低吟浅唱,这几个糙哥酒喝得更多。一个时辰过去,大家喝得面红耳热的,所有烦恼都给抛到脑后。过了会,柳卿人唱罢,站起来道了个万福:“各位公子慢用,时候不早,妾要回去了。”
小马王喝得有点高,道:“怎么,不愿意陪我们几个吗?”
朱植知道这些武人本性,连忙阻拦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想听就改天吧。”小马王也只好不作声。
两人刚要收拾乐器,就听外面一个闪电,接着一阵雷声,居然下起雨来。柳卿人见雨来了,也不再收拾,宛尔一笑道:“本来时候不早,只是风雨留人,看来和各位公子有缘,就再留片刻吧。”
小马王拍手道:“哈哈,真有缘分,姑娘就再唱几曲吧。”众人一哄而笑。就这么歌伴酒,酒随歌,倒也其乐融融,只是雨越下越大。
小马王显然是有些醉意,摇晃着站起来道:“有美人赋歌,怎可无人舞剑,属下功夫不如楚大哥,但也愿献丑啦。”各位又是一阵鼓掌。柳卿人见小马王舞剑,也换了一曲岳飞的《满江红》。小马王随歌起舞,瞿远敲杯应和。
大家正看得如痴如醉之际,突然“咣当”一下,船仿佛撞到了什么,剧烈摇晃起来。柳卿人一个没坐稳摔倒在地,小马王好容易才稳下身型。桌上杯啊碗的,丁零当啷倒了一地。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十一章 暮鼓晨钟(3)
小马王被扰了兴致,一面扶起柳卿人,一面大喝:“船家,是怎么回事?”朱植等几人冲到窗边,只见一艘一样的画舫撞在船的右舷上。船家连忙进屋给众人陪不是,如此如此地解释了一番。此时风雨梢歇,小马王借着酒兴冲了出去,对着对面的船就骂了起来:“呔,什么鸟人没长眼睛,坏了小爷我的雅兴。”
朱植就怕他借酒撒风,赶忙对众人道:“快,把他拦着,这厮要发酒风。”几人正要走上前面甲板,只听那边船上回了一句:“什么鸟人拦了你大爷我的去路。”声音怎么有些耳熟?
等几人上得甲板,朱植看见对面船舱里出来一人,声若洪钟:“刚才谁骂老子,不要命了!”细雨中也没看清对方样子,只是觉得声音很熟。
小马王反唇相讥:“不要命的是你,信不信小爷我废了你。”说着提剑就跳了过去。朱植想拦没拦住,小马王一上那船,两人对骂得更凶,眼看就要动起手来。朱植万般无奈,吩咐船家用挠钩搭住对方的船,跳帮跳了过去。
刚在地面站稳,小马王和对方已经“叮叮铛铛”地干了起来。我的乖乖这还了得,朱植倒不是怕小马王吃亏,这京城里能打得过他的人也的确不多,他更怕这小子借着酒劲伤了对方,可就糟糕了。御史不会跟你追究原因,只会问你一个嫖妓撒野。朱植急忙大喊:“小马王,你给我住手。”
小马王见朱植已经过来,而且发话喝停自己,也就卖了个破绽跳出圈外,嘴里却不依不饶:“要不是公子发话,就让你到湖里喂王八。”
对方拿着刀刚要答话,一眼看见朱植,朱植也看清楚他的相貌,大家几乎一起惊道:“怎么是你啊?!”
朱植一眼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昔日在马市遇到的那位神秘色目人萨里尼。这个海盗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萨里尼见是熟人,赶紧拱手打招呼:“怎么是唐公子啊,失敬失敬。”
朱植连忙道:“原来是老萨啊,怎么在这里碰上你了。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这位是我的手下,如有得罪多多见谅。小马王还不给人家赔罪。”小马王鼓着气,一拱手。
萨里尼道:“不打紧,不打紧,都是自己人,这位兄弟,老萨得罪了。”朱植给双方介绍了一下,萨里尼和手下众人一一见礼。大家正说着话,船舱里又钻出一个人来,正是陈紫星,朱植连忙拱手:“没想到,陈公子也在船上啊。”陈紫星见到是朱植也热情地上来打招呼。
外面虽然雨势小了很多,但毕竟还在下雨,萨里尼招呼道:“既然都是朋友,不如大家到我这船上继续喝酒。”
朱植一想,也不推辞。萨里尼还要邀请众人,朱植道:“不打紧,时候不早了,他们还要回去。” 拿出一包银子,吩咐小马王他们交给自己那画舫的船家和柳卿人,让众将坐画舫回去。众将见此,知道朱植不想表露身份,也不答话拱拱手回船去了。
他打发走众将,自己一头钻进了萨里尼的船舱。朱植大大咧咧坐下,小陈子照旧站在后面。萨里尼连忙吩咐船家重新换一桌酒席,对朱植道:“嘿嘿,没想到在这里碰上唐公子啦,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朱植道:“无恙倒是无恙,只是过得也不顺心啊。你们二位呢,马市一别也近两月了,二位还有出海吗?”
萨里尼面露难色道:“出个求啊,我们这不正为此事烦恼呢。”
朱植道:“哦,二位有什么烦恼不仿说说啊,看看我能不能帮忙。”
陈紫星道:“呵呵,来来,陪唐公子喝酒,先不说那个。”说着举起酒杯,朱植、萨里尼二人也一同举起酒杯。
朱植见陈紫星还在遮掩,一杯而尽后,也不掩饰,直接开门见山道:“二位待朋友也太不够意思了,到如今我还不知道二位是做什么的。”
萨里尼脸上有些挂不住,刚要说话,被陈紫星拦住,道:“唐公子,您做什么的,不也没告诉我吗?”
朱植哈哈大笑,道:“上次匆忙一面,只觉得和二位相交甚欢,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表露身份,既然陈公子如此说,也不需要有什么隐瞒了。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乃大明辽王朱植是也。”
萨里尼瞪着吃惊的眼睛看着朱植:“你,你就是人称‘义王’的朱植?就是那个孤身送三贤;大殿之上拼着挨打也要为傅友德求情;单枪匹马平定蓝玉叛乱的辽王朱植。”
朱植微微一笑道:“正是本王,怎么,瞧着不像吗?”
萨里尼哈哈大笑道:“像,当然像,那日马市之中,没人敢与你竞价,身后还跟着这位公公。老萨就想你一定是王公贵胄,只是想不到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辽王朱植而已。”
朱植道:“怎么样,海鹰帮的瓢把子陈四海的大公子陈石星,还有你东海鲨鱼萨通天,愿意跟本王交个朋友吗?”小陈子站在后面微笑不语,这些资料都是他亲自呈给朱植的。
萨里尼变色道:“你,你怎么知道这个事情?”陈石星还是不动声色。
朱植道:“算了吧,至于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别问了。”
陈石星呵呵一笑:“既然殿下也知道我们俩的身份,那我也不隐瞒。怎么样,是不是请殿下把我们拿到刑部大堂请功啊?”
朱植道:“陈公子这么说,就太不把朱植当朋友了。想不到纵横四海的人也会这样度君子自腹。既然如此,朱植告辞。”说着故作生气状,起身要走。
萨里尼连忙起来把朱植拦着道:“殿下,你看,石星他就是这样一个谨慎的性格。你要是走了,可就真不把在下当朋友了。”
朱植也不是要真走,借个台阶又坐下,道:“我是个爱结交朋友的人,你们不就是被人称为海盗吗?海盗怎么了,只要心系国家,就是好汉。我知道你的爷爷当年就是好汉,江湖上谁不知道陈六斤带着三百弟兄,截了鞑子三十船粮草,陈帮主一把鬼头刀砍了十三个鞑子脑袋,直接运到应天府接济父皇。父皇一直对陈老帮主念念不忘,还曾跟我提过。朱植也对老帮主非常敬佩。”
陈石星斟了一杯酒,拱手道:“殿下在上,草民多有得罪。能得殿下如此称赞,爷爷在天之灵也可告慰。”陈石星话里有话,眼圈已经有些泛红。
朱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斟起一杯道:“陈家公子,说句实话,我朱家对不起你们。当年陈老帮主于父皇有恩,可是父皇偏偏听信了刘基的谗言,将东海九九八十一岛岛主一网打尽。陈老帮主后来因此一病不起,父皇每每念此都心情沉重,觉得对不起陈老帮主。这杯酒,我代父皇敬老帮主。”说着将酒倒在甲板之上。
原来当年统一天下时,刘基出了个主意,以陈六斤出面将东海各岛岛主邀请到台州商谈招安一事,谁知道这是一个陷阱,朱元璋将这些江湖汉子一网打尽,惟独放了陈六斤一条生路,可陈六斤觉得十分对不起这些岛主,从此一病不起,没两年便去世了。所以对于朱家,陈石星并无什么好感。
此时朱植说得情深意重,他面子上也不好发作,只得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不过脸色已经缓和了不少。
萨里尼也听说过一些两家的恩怨,做起和事佬来,道:“好了好了,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既然今日能一起饮酒,大家就是朋友了。”自顾自地也饮了一杯。
萨里尼是东海著名的独行侠,出生在威尼斯的他,从小跟随父亲航海,十岁被阿拉伯海盗掳到大食当了一位酋长的养马奴隶,所以他对大食马才能如数家珍。五年后,萨里尼想办法从酋长手上逃跑出来,跟随一艘商船来到了中国。一开始他跟随一位海盗,到了二十岁上,成为这位海盗最信任的人,后来海盗将独生女嫁了给他,他便继承下这位海盗的家业,也有了中国名字萨通天。
虽然萨里尼手下只有三条船,但因为他人豪爽仗义,喜欢黄金,曾经赤手空拳在海里屠过鲨鱼。所以东海人赠绰号“金鲨鱼”。萨里尼有三样爱好,船、名马、黄金,所以又有绰号叫“萨三藏”。
朱植道:“不知刚才萨兄弟说的麻烦事又是什么?”
萨里尼道:“实不相瞒,我老萨在海面上还是有点人脉,到哪里都有人照应。只是最近一段时间倭寇闹得越来越凶。上月我送往高丽的一船货,生生被倭寇截了,还打伤了我几个兄弟。这不,我在和陈兄弟商量看看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回来。”萨里尼实力不够,想拉陈家帮他出面。
朱植一听,心说有门,道:“倭寇,又是倭寇,哼,难道他们为祸东海,就没人管了吗?”
萨里尼道:“原来东海上大家都会给个面子,实在要的话,留下两三成货物也就放过去了。谁知道这些倭人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此仇不报老萨誓不为人。”
朱植问陈石星道:“不知道陈家是否愿意帮着老萨出面?”
陈石星一脸歉意道:“唉,倭寇这两年势大,几乎把东海全部把持。我们陈家自从洪武初的事之后,已经把重心转移到南海马六甲那边。而且当年父亲和倭寇大首领江井一郎有过协议,流求以北海域他不能插手。所以对萨兄弟的请求也爱莫能助,萨大哥实在对不起了。”
萨里尼脸色显然有些失望,喝了一口闷酒道:“这没什么,兄弟无须道歉。实在不行老萨拉一个人去找倭寇拼了就是,不就是一条命吗?”
朱植一听其中话中有话,道:“区区一船货,萨兄弟犯得着拼命吗?”
萨里尼道:“我老萨是喜欢喝酒玩马之人,没有什么心机,也不会发展壮大队伍,这么多年来一直都靠江湖上的人给几分面子。现在倭寇不按江湖规矩行事,老萨的面子倒了,又何必仰人鼻息。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不就找倭寇拼个死活,要不就拉着我那几条破船回大食。”
朱植道:“如果有第三条路呢,萨兄是否愿意试试?”
萨里尼道:“这第三条路是什么,还请殿下指点。”
朱植道:“日前,我接到辽东奏本,言倭寇犯我辽东毁我田亩,掳我百姓。辽东乃本王治理之地,遭受这样的侵害,实乃孰不可忍。这些年,倭寇屡犯大明海疆,沿海百姓苦不堪言。然大明天朝上国,惟独短了海上一腿,只能眼睁睁任由倭寇坐大,为了不使一些海民附倭,只能发布‘片板不能下海’之命令,这都是缺少海防舰队之过,实乃我大明之耻辱!
朱植不材,有志为民请命,平定倭寇。前日已经奏报父皇,取得他老人家的支持。不日本王将就藩辽东,将要兴造舰船,历练海军。植暗自起誓,少则三年,长则五年,不平倭寇,誓不班师。只是目前缺少一位懂海战,善掌水师之人。植恳请萨兄弟考虑,随本王一同到辽东,共建水师,为朝廷完成平倭大业。不知萨兄弟意下如何。”
朱植一番肺腑之言听起来让萨里尼当真有几分动心,这实际上是朱植在招安自己。只是虽然自己势力弱小,但好歹是江湖上独立的一个字头。如果依附了朝廷,那么再也不能那么逍遥快活了,所以一时间萨里尼也左右为难。
朱植见他有些为难,又道:“萨兄是否担心朝廷以招安为名趁机吃掉你的队伍?”
朱植这话是说到他心眼里去了,朝廷的话哪能全信,就像朱元璋当年好好地说招安,可是当东海群盗聚首之后,竟然被包了饺子。萨里尼道:“这个嘛,本来老萨没什么力量,只是还是有几百号兄弟跟着老萨吃饭……”
朱植把话头接过来道:“萨兄,如果愿意跟随本王去辽东,那么辽东水师提督一职就是你的,跟着你的人马也一个不动。萨兄,请你好好想想吧,难道你和你的手下愿意一辈子都在海上漂泊,朝不保夕吗?而且萨兄不是想找倭寇报仇吗?现在只有本王有这个能力帮助你,咱们俩的目标是一致的。”
萨里尼踌躇了一会,道:“这毕竟是件大事,殿下还容老萨好好考虑考虑。”
朱植见他已经动了心,也不再紧逼,只是道:“也好,萨兄弟不妨好好想想。对了最近本王从兵部里找到了几张舰船的图纸,看不太懂。不知道二位能否去看看,给我讲解讲解?”
萨里尼是爱船如命的人,一听朱植说有船的图纸,显得十分感兴趣,恨不得马上就去。朱植询问陈石星是否愿意一同前往,陈石星婉言拒绝,朱植知道他心里的疙瘩,也不便强求。三人又喝了几杯,陈石星便要告辞离开。
朱植对他道:“陈兄弟,上辈的恩怨不应该带到你我身上,今日一别不知何日相聚,日后但凡用得着本王之处尽管说话,本王定不推辞!”说罢,陈石星下船离去。萨里尼命船家回航,一到岸边,二人下船就往王府而去。
到了府上,朱植拿出自己改良过的广船,福船图纸。萨里尼是什么人,半辈子在海上漂泊之人,是海船的大行家。眼前这船上的艏楼,配合艉楼,加大了船舶在海中航行的稳定性,可以抵御强风。船桅比一般的海船要高,在通常的纵帆上加装了西方已经出现了的三角帆。这个对于从威尼斯而来的萨里尼可一点都不陌生。而且船艏的斜桅竟然也是典型的西方帆船的特点。萨里尼睁大眼睛看着这些外型从广船和福船修改过的图纸,不敢相信这竟然是出自大明的兵部。他不时手舞足蹈地比画着,一会欣喜,一会皱眉,已经完全沉浸在这艘新式的海船之中。朱植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着他,心道,就凭这划时代的帆船,你也得上我的贼船了。
萨里尼注意到在船舷上面,有几个小门,他问道:“这几个小门是干什么用的?”
朱植道:“船的两舷将放置火炮,把这些小门打开,炮口伸出来,就可以轰击敌船。”
萨里尼瞪大了眼睛,口中喃喃道:“快,这样的船如果把帆都放起来,会相当的快;还有这炮,如果装上这炮,那帮兔崽子倭寇就休想一拥而上,老子隔着一里就把他打趴下。好,实在好……”
朱植见他已经完全沉浸在图纸中,在旁边敲着边鼓道:“萨兄弟,是否愿意跟本王到辽东造这样的舰船,然后横扫倭寇,报仇血恨?”
萨里尼道:“愿意,太愿意了,有了这样的船,多少倭寇都不够塞牙缝的。”他拿着这图纸,突然把心一横。转过头来对着朱植单膝跪下,道:“从今日起,萨里尼将为辽王殿下效劳,风里雨里,唯辽王马首是瞻。请殿下允许。”说着拿起朱植的手,轻轻吻了一下他手上的玉戒指。
朱植知道这是西方人表示效忠的方式,他也学着电影里见过的架势,将手按在萨里尼的肩膀上:“愿你成为大明海上最强悍的骑士,让倭寇的血成就你的荣耀。”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十一章 暮鼓晨钟(4)解禁
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十六,是朱植来到这个大明朝一周年的日子。他拿了一壶酒呆在自己家的后院里,自斟自饮。朱植想起当年总是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是一个有钱有势的人,现在看来,那是多么单纯的想法。
如今自己有势了,而且权力很大;钱嘛虽不说很多,但住着这么大的宅子,有那么多人伺候着,锦衣玉食用着,也算上等人的生活。
可是自己快乐吗?朱植不能给出答案,天天在尔虞我诈中周旋,天天在政治高压下应付。有过失宠,也有过荣耀。这一年里,他的心操得比以往加起来都多。
当然这一年也非毫无成绩,培植了自己的势力,平定了蓝玉的叛乱,熟悉了明朝的状况,自己的力量一天一天积聚,在纷繁芜杂的环境中自己一天一天成熟游刃有余。虽然过得很累,但结果还算过得去。想到这些,朱植苦笑着又是一杯。
这时,一个人影影入眼帘,是她,自己的老婆郭秀。是啊,还有她,这个世界上惟一对自己一心一意的女人,她给予自己的温暖使自己在许多次困难中挺了过来,也让自己冰封的心灵逐渐融化。
郭秀对他微微一笑:“怎么跑到这里喝起酒来。”
朱植回以一个温暖的笑容:“秀儿,来,陪我也喝两杯。”
郭秀道:“就秀儿那点量,就算了吧,还是陪你坐坐吧,怎么没打扰你吧。”说着坐在他身边。
朱植把她轻轻揽在怀中,喃喃道:“不知不觉已经一年了。”
郭秀道:“什么一年了?”
朱植知道自己有些失言,连忙掩饰道:“封了辽王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郭秀道:“是啊,过得真快。夫君,秀儿觉得你和以前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已经不是郭秀第一次说,朱植警觉地问道:“哦,怎么变了?”
郭秀道:“以前你总是爱说爱笑,现在你变得沉默寡言;以前你天天都想着舞枪弄棒,现在一个月也不见你耍一次;以前你……”
朱植道:“还有呢?”
郭秀道:“还有,还有以前你对秀儿很恭敬,现在,现在对秀儿更温柔。”说着红晕红到耳根里。
朱植道:“是吗,我有这么多变化吗?连我都不知道。”
郭秀道:“秀儿也是自从太子薨了之后才逐渐发觉的。”
朱植道:“哦,可能是封了王之后,要顾及的事情多了,人也不能总是瞎玩,朝廷里动不动的都是你死我活,你也知道啊。”
郭秀道:“没有啦,秀儿倒觉得夫君比以前更成熟,这是好事啊。”
朱植道:“有时候只觉得京城里太压抑,真想到辽东广阔天地间自由驰骋。秀儿愿随我一起去辽东吗?”
郭秀道:“愿意,嫁鸡随鸡,夫君到哪,秀儿就到哪。”
朱植道:“好,我带秀儿到大草原上骑马,坐船到大海里钓鱼,再带你到很美很美的雪山上赏雪。”
郭秀道:“说定了,夫君不许欺骗秀儿。”
朱植道:“你是我的亲亲好秀儿,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郭秀伸出小手指头:“来,拉勾。”朱植的小指和她的交缠在一起,郭秀一脸幸福。
“勉仁,赶紧想个办法让我快点就藩吧,这京城实在不想呆了。”朱植就藩的心情越来越急切,可是自己担着京城防卫的大任,朱元璋不说话,还真搞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朱植自己也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辞职?别逗了,万一朱元璋以为自己有二心那还了得。可是不就藩也不是个事,京城里空气郁闷,而且在辽东还有那么多事等着自己做。所以朱植着急地找杨荣帮忙。
此时杨荣已经因为有功被连升三级,成为了辽王府的右长史,地位已经与铁铉相当,最近又秘密接管了“无间”,正忙得七窍生烟。现在被朱植突然拉来,头一句话就搞得他一头雾水。
这次“无间”的易主,也是朱植一直以来考虑的问题。对于小陈子,朱植心里始终有个小疙瘩,也许是深受历史教训印象,对于太监专权,他是时刻提防着的。虽然小陈子一直忠心耿耿,但朱植还是不愿意这么重要的部门掌握在他的手里。夺门之夜,“无间” 事前竟然没有发现一点蛛丝马迹,这让朱植有些不爽,如果提早那么几个时辰准备工作也充分得多。
朱植一琢磨,正好趁这个机会对小陈子发了一通脾气。顺理成章地把这个重要部门收了回来。朱植考虑再三,还是把它交给了杨荣掌握,一来他对自己忠心耿耿,二来心思慎密,足智多谋,将“无间”的情报和他的才智结合起来也许会发挥更大的作用。小陈子也知道如此大的事京城几十名探子居然没有发现,是相当大的工作失误,所以朱植这么安排他也没有什么怨言。但朱植自己的宿卫仍然由小陈子掌管,他也不算失宠。
杨荣听到朱植跟他抱怨,只觉得非常奇怪,古时候谁都希望自己能在皇帝身边,才有可能获得宠信,但这位王爷却很特别,现在刚刚平定叛乱,是皇上面前当红的人物,又掌握着京城军权,正是大有可为的时候。而且就藩的事,皇上一点松口的意思都没,说不定还希望朱植能替自己多把几天大门呢,为什么朱植就偏偏不想亲近皇上,反而想跑到那大老远冰天雪地的地方呢?
杨荣道:“殿下,目前您圣眷正浓,正可在京城当中培植自己的势力,为什么偏偏此时着急离开呢?”
朱植微微一笑道:“勉仁,按照本朝议制,藩王无特殊恩许,一年之内必须就藩。虽然现在大家看着仿佛本王圣眷正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两个月前,谁不是认为蓝玉圣眷正浓呢?所谓福兮祸之所倚,本王真没觉得现在有什么好处。在父皇的羽翼之下,我倒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反而不如辽东的辽阔江天大有可为。再者,如果本王权势过重,太孙一党难保不会猜忌本王。所以呆在京城就目前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勉仁可否理解?”
杨荣是多聪明的人,经朱植这么一点拨,杨荣立刻醒悟过来,他哈哈一笑,向朱植拱手一揖道:“殿下明见千里,荣不如也。”
朱植嘿嘿一笑,王府之中只有杨荣最容易沟通,只要自己一想出什么主意,他立刻可以理解,并且能用最好的方法执行。其实谋士就是这样的作用,反正我决策,你想办法执行,朱植觉得有了一个强的谋士在身边,自己真是省事许多。他道:“行了,别拍我马屁了,快给我想想办法。”
“这个嘛,让我想想。”杨荣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突然,“有办法了。殿下你看,太子一党现在什么想法虽然我们不能知道,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不会希望权势如此之重的殿下留在京城。这一点正好利用……”朱植听着他的主意不禁嘿嘿一笑。所以说嘛,只有朱植想不到的,没有杨荣做不到的。
三月十九,御史赵程上本,言代王、肃王、辽王三人封王已经一年有余,按规制理应早已就藩。只是蓝逆作乱耽搁了日子,现在蓝党已平,京城秩序恢复井然,三王应该尽快就藩,以安天下。
这一奏本虽然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但矛头直指目前甚得皇上恩宠的朱植。他掌握着禁军力量,卫戍京城,虽然不合规制,但在蓝玉叛乱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重要。关键就看朱元璋的态度。
朱元璋却不着急显山露水,只是将此奏本留中不发。这样一来更引起了朝中大臣们的猜测。因为在京城之中关于朱植平叛功劳巨大,朱元璋有心易储的谣传已经有抬头的迹像。
朱植知道这正是杨荣的安排,他也不客气,立刻配合出招。先恭恭敬敬地上了一本:首先是辞去上十二卫提督军事的职位,然后表明虽然自己很想在父皇身边守护尽孝,但蓝党已除,玉宇澄清,自己应该到辽东为国守边,才是人臣本分。
此奏本一出,朝堂之上又是一片叫好之声。无论是太子党还是燕王党都巴不得朱植早日就藩,另外那些两边不靠忠心国是的诤臣更为了朱植一句“尽孝者家事也,尽忠者国是也,自古忠孝难全,植惟以鞠躬尽瘁,保家卫国。”击节叫好,在他们看来,朱植居奇功而不傲,时刻以国是为重,不失“义王”本色。
朱元璋有见及此,心中更加乐开了花,你们看看,这才是我朱家的子孙,居如此大功而不骄纵,明大礼,守规矩,该干吗干吗,不像那些外人,有了点功劳就目无君父,甚至犯上作乱。但他喜在心里,嘴上却不露,先是下诏挽留一番,朱植当然回一个更谦虚的辞呈。
朱元璋见样子做足了,就下了一道圣旨,命三位藩王在四月二十之前就藩启程,还特地在圣旨中称朱植“忠义孝谨,国之干城。”又恩旨,拨二十万两银子的内帑给朱植在广宁建造王府,此事交由郭英负责筹划。最后一项可是惟有朱植一人拥有的恩宠,其他两王都以驻地已经建有王府为名没有拨款。
朱植是乐呵呵看着这一幕幕虚伪的政治戏剧,坐享其中名利双收的快感。自己达到了目的,老朱给哄得格外开心,各方面势力都可以把心放下。朱植不禁夸奖杨荣,真他娘是天才啊,居然能布置这样一个三赢的局面。
第一卷 钟山风雨 第十一章 暮鼓晨钟(5)解禁
圣旨一下,留给朱植的时间就不到一个月了,他立刻密锣紧鼓地开始,就藩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最重要一件事情就是确定王府其他官员的人选。朱植搅尽脑汁,把自己所有能够知道的人都用上了。审理正提名赵羽,这位后世经历五朝的老臣,历史上评说其性机敏,几乎样样皆能,懂兵“图天下要害厄塞,并屯戍所宜以进”;懂海事“建策捕海寇,有功。”;懂后勤永乐后“专理塞外兵事,帝北征,转饷有方。”另外他还在刑部,工部,礼部三个衙门都当过差,是不折不扣的多面手,这样的人材如何能够放过?
典簿提名姚善,此人在太子临终前交给自己的名单之中,提名他是为了安抚太子党方面的人。不过在历史中此人也颇有点名堂,担任苏州知府时为政持大体,不为苛细,讼遂衰息,吴中大治。
杨荣升了长史,纪善一职提名瞿远继任。本来朱植不想妨碍他考明年的进士,没让他跟自己去辽东。可是瞿远找到他,说自己父兄都去了辽东,一个人留在京城挺郁闷的,非要跟着去。朱植缠不过他,也就把他提名了。不过这个孩子有胆识有见识,如果在辽东多加磨练,日后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除了这两个人之外,其他的人好象要不就无从稽考,要不位高权重,已经不是朱植的王府可以盛得下的。朱植也乐得交给户部安排,没几天,户部方面把王府官员安排齐备。朱植提名的人,户部自然全部满足。
朱植看了看户部给他的名单,里面有几个都是太子给自己名单中的人,比如程通、张士信等。朱植看着自己想要的人没有问题,其他人也不去理会,反正到了辽东,如果谁用得不顺手再换。
武将方面,首先把瞿能的大儿子瞿卿从虎贲左卫调来,这是一员虎将,不能不收。其他将领朱植也动太多,惟独又从振武卫调来一员千户,姓张名伦。为什么选此人,皆因他乃靖难武将中最为忠烈之人。明史记载,张伦勇悍负气,喜观古忠义事。从李景隆、盛庸战,皆有功。燕王即帝位,招伦降。伦笑曰:“张伦将自卖为丁公乎!”死之。京师陷,武臣皆降附。从容就义者,伦一人而已。
除此二人之外,朱植并没有调太多的人来,一来还有哪些能战之将,朱植记不起来了,其他能记得的如平安、盛庸、卜万这样的猛人,职位至少是个指挥使,都不是自己能随便调动的;二来虽然自己掌握禁卫大权,完全可以多调些护卫,可是他也怕将领挑选太多,会造成拥兵自重的味道,在军事上能小心还是尽量小心点好,而且手下有了瞿能三父子,楚智,小马王、庄得等人,已经是将星烩萃了。
羽林右卫的人马已经补充齐备,神机营前营的部队也搬去和羽林卫一同驻扎。朱植有意让这两支兵马多些互相了解,互相配合,为日后组建辽东护卫做准备。按照明朝制度,他应该有三个护卫,现在实际上连两个都不到,日后到了辽东还要重新整编部队。对于这个问题,朱植始终很头疼,他初步准备建立两个骑兵护卫,一个以神机前营为主力的步兵护卫。不过养马要钱,造枪造炮要钱,现在自己手头的钱还真是不宽裕。每每想到这,他都会摸摸蓝玉给他的地图。
现在,朱植手里总算有了二十万两银子,也算是小阔了一把。他拿出一部分交给岳父,让他在京城中以招募建王府为名,招揽铁匠,铜匠,木匠等等手工艺者,以备日后辽东发展之用,自然也是多多益善。对于这些朱植丝毫不会吝啬,不趁现在把人招齐,日后到了辽东再找可没那么容易。郭英奉旨办差,工部那些人自然全力配合,不几日便有二百多名工匠送到军营之中,郭英按照朱植的叮嘱还特地从民间招收了多一倍的各种工匠。当然这又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四月初十,郭铭也从海边回来,为朱植带来了一百多名温州福州等地经验丰富的造船工匠。而且不但有工匠,他还招募了一批非常有经验的水手,船老大。原来沿海地区由于有朝廷的禁海令,这些人都失去了原先的活计,换了工种变成了耕地的老百姓。对于造船,郭铭了解不多,但他觉得有了船总要有人会驾驶吧,反正招完工匠之后还有钱多,也就顺便多招了二百多名失业的船老大。
对于郭铭的自做主张,朱植不怒反喜,他发现自己这个小舅子不但办事干练,而且非常细心,懂得举一反三。自己一开始还没想到的事,郭铭已经帮他弥补上了。朱植自然对他大大夸奖了一番。
朱植把船工和工匠们编成辽东匠户营,随军一起出发。同时朱植吩咐萨里尼回去招揽部下,双方约定以三月为限,七月初一,他将在金山左卫亲自迎接萨里尼的到来。朱植还拿出两万两银子交给萨里尼,吩咐他拿去安抚手下,给一些不愿意招安的人做安家费。就这样,经过二十多天忙碌,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只等出发。
出发前夜,朱植特地带着老婆孩子入宫看望母妃韩氏。她只有朱植这么一个儿子,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自然十分舍不得,一见到朱植韩妃眼泪,立马如断线的珍珠不停往下掉,她抽噎着道:“我的十五郎啊,就这么忍心抛下为娘的去那么远的地方吗?呜呜……”
朱植跪在地上磕了个头道:“母妃,古人云,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父皇封儿子在辽东就藩,自然是让儿子为国守卫边疆。儿子怎能辜负父皇一片厚爱。”
韩妃擦着眼泪道:“哀家知道,儿大不中留,你也要有自己的天地。哀家本该高兴才是,只是一时不忍才伤心落泪。这辽东是苦寒之地,你要学会照顾自己。媳妇,十五郎就交给你了。”跪在一旁的辽王妃郭秀连忙答应着。
韩妃正色低声道:“哀家还有一件事要特别叮嘱你,十五郎你听好了。哀家知道你和四哥不对付,辽东正挨北平,北平又是你四哥的地盘,这锅勺免不了要碰灶沿。日后无论你四哥如何相逼,只要今上在一天,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和老四撕破脸。切记切记,这是哀家最担心的事,你一定要答应。”
朱植虽然不懂韩妃为什么这么说,但他知道这个韩妃在宫里这么多年,自然对政治游戏了如指掌,这么说肯定有道理,又恭敬地答应下来。
韩妃见朱植答应了,脸上也轻松了许多,让郭秀把孙子抱过来,又是一通疼爱,她埋怨道:“烚儿都快两岁了,你们两人什么时候给他添个弟弟啊。哀家还指望着多抱几个孙子呢,媳妇,其他事我不埋怨,这事你可要上心。”郭秀红着脸答应着。
三人又说了会话,外面太监唱:“陛下驾到。”韩妃赶紧带着朱植和郭秀起身相迎。
朱元璋红光满面走进屋子,看见正在哭哭啼啼的韩妃,又想起朱植即将奔赴万里,心中一软对母子俩道:“植儿第一次出这样的远门,你就多陪陪母亲吧,朕先去书房,你们聊完了再来。”
韩妃连忙道:“不妨不妨,这些天十五郎日日进宫,该交代的话也交代得差不多了。臣妾只是有些伤心而已。植儿快去听你父皇教诲。”朱植恭敬地作了个揖,跟随朱元璋走了出去。
朱元璋缓缓走在皇宫的回廊里,朱植稍稍跟在后面,道:“父皇,儿臣即将远行,不能在您身边尽孝,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十个了,你是朕送走的第十个就藩的儿子。你们一个个都大了,朕也老了,人老了很多地方都不中用了。”
朱植道:“父皇何出此言啊,儿臣看您身体硬朗,精神矍铄,还是等着喝您百岁寿诞的喜酒呢?”
朱元璋呵呵一笑:“十五郎啊十五郎,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会说话了。什么万岁万岁,人真有可能活一万岁吗,那都是做臣子的奉承朕而已。朕不求能活百岁,只要看到天下太平,足矣。”
朱植道:“现在天下已经太平了,再无一处有狼烟,这都是父皇的文治武功,想我大明地域之广,历史上没有一个朝代能比,父皇的成就恐怕秦皇汉武也追之莫及。”
这几句倒是实话,如今玉宇澄清,疆域之大,是中国以前历朝历代都无法比拟的。朱元璋高兴地摸摸胡子道:“谁教会你拍马了。不过我儿所说部分也是事实,只是地盘虽大,存在的问题更多,治理起来越发麻烦啊。”
朱植道:“儿子有时候觉得人活着就是很累,麻烦事总是很多,人固然如此更何况国家。也只有像父皇这样明烛万里的皇帝,才能把国家治理得如此兴盛。”
“‘人活着就是很累,’呵呵,你从哪里琢磨的,虽然话糙点,可道理的确如此。人家都道皇帝好,可你看看朕,一天只睡几个时辰,又要起来上早朝,每日批阅的奏本就有几百份。什么治大国如烹小鲜,有时候真觉得圣人说的也不一定对。朕上了年纪,有时候批阅的时间长了,腰都疼得不行。”朱元璋感慨道。
朱植道:“父皇,儿子一向顽劣,不懂孝道,如今要离开您老人家身边了,心中更觉不忍。来,父皇坐下,让儿子再给您捶一捶背吧。”
听着朱植情真意切的诉说,朱元璋心中感到格外温暖,他在回廊一处坐下,朱植在一旁给他捶背。朱植发现给朱元璋戴什么高帽都没有,还不如打点亲情牌管用。
朱元璋道:“儿啊,朕真有点舍不得你走,要不明儿下一道恩旨让你多留些日子。”
朱植心道,我靠,做戏可千万别做过火了,道:“那可好啊,能留在您身边正巴不得呢。唉,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儿子还留在京城,容易被人说闲话啊。”
朱元璋道:“那些闲话朕也听过,哼,以为朕会上当,会自毁长城?荒谬。”
朱植道:“那些闲话当然离间不了,可是父皇有没有想过,儿子留在京城里,有多少人会不担心。说实话,儿子是不想被小人们构陷,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为国守边也是儿子一向的志向,不然这身武艺可真要荒废了。”
朱元璋拍拍朱植的手道:“来,十五郎,坐下来,跟朕好好聊聊。你说的每句都在理,朕也明白,能像你这样跟朕说实话的人又有几个?当年你四哥还能说上两句,可现在他离得那么远。现在你又走了,朕又能跟谁说去。”
朱植道:“要不父皇每年都找点由头招儿子进京吧,大不了儿子多跑几趟,呵呵。”
“你这一走,朕有几句话一定要叮嘱你。” 朱元璋道,朱植赶忙收起嬉皮笑脸,正襟危坐。“第一,治军以严,治民以宽。朕知道你总爱与下面将官打成一片,但你是天生贵胄,应该有自己的尊严,否则久而久之,你身边难免养成一些野心勃勃之人,你要学会用自己的威严驾御手下将领。而且边地兵凶战危,军纪一定要严明;治民以宽,辽东苦寒之地,这些年朝廷想了很多办法移民以充盈边塞人口,可是战乱不停,地力贫瘠,老百姓去而又逃,始终人口增长不起来。所以你要治民以宽方可拢住民众在辽东休养生息。”
朱植点头道:“儿子谨听父皇教诲。这些日子儿子也常看辽东民册,这么大的地方才不过有民五十余万,对于辽东实在太少了。儿臣恳请父皇今后几年加大移民力度,起码达到一百万人,才可溶化胡人。”
朱元璋道:“恩,这个你不用担心,朕心中有数。还有一事你要处理好,高丽新王李成桂,上表朝廷请求藩属。本朝一些儒生对此颇有微词,认为他僭越犯上,不能承认他们。你到辽东后与李朝正好是邻居,你要试探一下他们对朝廷的诚意。但记住尽量不要与他发生冲突,毕竟他也是愿意称藩之王。”
朱植嘴上答应着,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在朱元璋心里,李朝迟早是要承认的,但自己想扶植王氏兄妹正好与之相左,看来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朱元璋又道:“第三件也是朕最担心的一件事,你与四哥不对付,这在朝廷之上是人人皆知的事。你们兄弟之间的感情朕不好过问,但既然和他成了邻居,你就一定要以国是为重,与四哥精诚合作一同经略草原。你是识得大体的人,本来不需要朕叮嘱。只是朕怕你有时候犯起倔脾气,所以还是要唠叨两句。当了藩王和当皇子完全是两码事,万事不能由着性子来,切记切记。”
朱植道:“父皇请放心,儿臣懂得其中轻重,不会因私废公。”
朱元璋道:“该嘱咐的,朕都嘱咐了,你去陪陪你母妃吧。”
朱植叩头告退,走了两步,朱元璋又叫着自己,朱植回头道:“父皇还有什么吩咐。”只见老人一脸不舍,眼圈仿佛有些发红,他看了看朱植最终还是挥挥手:“去吧,去吧,多陪陪你娘。”残忍如朱元璋也有舔犊情深之时,人的天性无论何时都不会泯灭。
“嗵……嗵……嗵……”三声炮响,羽林右卫、神机前营等一万三千人在神策门前列阵,等待着朱元璋与文武百官的检阅。王府和官员们的家眷,匠户等都已经先期到丹徙瓜州古渡头上船等候,王路朝兄妹还有他们的手下也被安排在匠户之中,秘密跟随队伍前往辽东。
一阵号角响起,朱元璋和文武官员出现在城头之上。朱植宝剑在手,命令道:“全体下马,恭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全体官兵整齐划一的动作显示出精锐之师的霸气。朱元璋满意地看着下面的兵马,朝身边的太监挥挥手。太监宣制曰:“皇帝敕辽王朱植就藩广宁,尔宜恭承朕命。”宣闭,朱植俯伏在地,表示接受旨意,起身,再四拜到地。礼部官奉诏从门中走出,授给朱植。朱植必恭必敬把圣旨举过头顶,对城头再四拜。接着上面乐曲大作,朱植起来,右手持旨飞身上马。
大军在城上的丝乐声中缓缓起行,此时天还没有全亮,朱植一步三挨地回望着晨雾中灰蒙蒙的南京城,它是那么古老,那么沉重。突然,太阳从地平线下艰难地破土而出,一轮旭日的金黄洒在古老的城墙上,闪烁着一层梦幻的光芒。
朱植拉定马头呆呆地看着这令人惊叹的一幕,大自然的光辉和历史的沉淀在这一刻完美地结合,她圣洁高傲,她缓缓从睡梦中醒来,如此神秘动人。
“铛、铛……”城北钟楼敲响的钟声,仿佛穿越千年时空,震荡在朱植心头。暮鼓晨钟,这千年不变的音符仿佛宣告着大时代的开始,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大时代啊,让它来得更加猛烈。
第二卷 辽阔江天 第十二章 就藩辽东(1)解禁
这就是广宁的城墙吗?朱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顶多四米高的城墙,还全是用土垒起来的,只有城楼用砖砌成。夕阳的残照中,一面旗子斜倒在城墙转角,一只乌鸦停在上面,眼前的残垣断壁就是辽王的封国。
朱植拉着马在离城几里远的高地上默默地看着夕阳下的广宁。很难相信,辽东边塞重地竟然是这样一座城池,即使自己不会打仗,也敢打包票,不用一天就能把它砸开。驻扎在此也太没安全感了。
跟在身后的侍卫也在嘀咕着:“就着破城啊,你瞧,那边还塌了一段。”
“是啊,是啊,估计老六我两窜就能上墙。”旁边的人应道。
小陈子回头瞪了两名侍卫一眼:“住嘴,谁也没说你们是哑巴。”两名侍卫吓得连忙禁声。
朱植叹了口气道:“干吗不让他们说,别说你们,连本王看着都来气,堂堂边防重镇,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旁边负责迎接的辽东都司经历璩义道:“殿下说得是,这边防重镇,连年兵祸,可不是这个样子吗?洪武十年,纳哈出兴五万雄兵来犯,孙虎将军及手下五千忠勇之士就凭这个城墙抵抗十倍于己的鞑子铁骑。前后二十余日,孙将军以下三千人殉国,但广宁兀自巍然不动。城塌了,人还在,这是孙将军的遗言。”
璩义的话如雷贯耳,震撼着朱植的心灵。他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位辽东都司区区七品芝麻官竟然如此耿直,居然敢当面直言,言语中尽是不屑的语气。不错啊,燕赵之地果然多悲歌之士,这个璩义就相当不错。
“城塌了,人还在。”如洪钟大吕在朱植耳边回响。朱植在马上微微欠身,对着璩义拱手道:“先生的话如雷贯耳,本王受教了。”璩义再耿直也不敢受这样的大礼,连忙滚鞍下马,跪在地上。
“先生快快请起。”朱植让璩义起来,提高声音对身后众将道:“大家听到了吗?‘墙塌了,人还在’这就是广宁的荣耀。父皇把我们派到这来,就是要继承这份荣耀。虽然它的城墙是这样的破败,虽然它的方圆是这么窄小。可是广宁凭着孙将军的威武,足以成为一座英雄的城池。今日本王来到这里,这就是本王的家,也是你们的家。我们要用自己的双手把家建好,把门守劳。都听见了吗?”
“听见啦!”朱植的兵知道自己的王爷爱好什么,都扯尽了嗓子地大喊。
朱植随即命令道:“今夜在城外扎营,明日一早进城。”
朱植大军一行从四月十八离开京城,渡过瓜州古渡,沿运河经扬州,淮安府,济南府,天津三卫,永平府,出山海卫。一路上,朱植吩咐大队不许骚扰地方,每到一地都在城外扎营露宿。特别是经过天津三卫时,出于对朱棣天生的敌意,他还特地吩咐手下小心提防。当然一路无事,这一行两万多人,走了五十多天,终于在六月初一抵达广宁城下扎营。
第二天一早,朱植早早就起床,他命大军依然留在营中,自己只带着一千中营护卫朝着广宁南门缓缓前进。那边广宁城头三声炮响,城门大开,两路骑兵从城内弛出,到门外一里的地方分两列站定。
朱植打马走在前面,远远看到当中站着一员红袍将领,四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魁梧,一脸麻子,看上去真有点吓人,此人正是辽东都指挥使叶旺。作为辽王的下属,朱植自然调阅过他的档案,发现此人颇有名将之风。
洪武四年,叶旺以指挥佥事出镇辽东。洪武十年,纳哈出内犯,旺先以兵扼柞河。自连云岛至窟驼寨,十余里缘河垒冰为墙。又设伏兵于盖州之中,纳哈出至,伏四起,两山旌旗蔽空,矢石雨下。纳哈出仓皇趋连云岛,遇冰城,旁走,悉陷于阱,遂大溃。叶旺率军追击至将军山、毕栗河,斩获及冻死者无算,乘胜追至猪儿峪。纳哈出仅以身免。论功,封辽东都指挥使。
兵部档案中的评语是:旺之镇辽也,翦荆棘,立军府,抚辑军民,垦田万余顷,遂为永利。
叶旺见朱植走到近前,滚鞍下马,单膝跪倒道:“恭迎辽王千岁千岁千千岁,属下甲胄在身不能全礼,殿下恕罪。”
瞿能与此人曾有几面之缘,谈起他的时候也夸赞有加,本来以叶旺的战功,升到五军都督府当个都督同知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此人心情耿直,不愿意依附权贵,所以从军二十多年,也只是个正三品的都指挥使。
朱植此时一见,瞿能说得果然不错,又不是上阵打仗,来接个王爷都穿着甲胄。只见他神情肃穆,不卑不亢,倒让自己产生几分好感。
朱植下马把叶旺扶起来,和颜悦色道:“叶将军快快起来,你从辽阳一路赶来,辛苦啦。”辽东都司的驻地是辽阳,离广宁还有着五百多里路。可想而知,为了迎接自己的上司,叶旺也是没少周折。
对于朱植的大名,叶旺虽然身在辽东,但也多少听到过一些,此时,这位天生贵胄,龙子龙孙的辽王和蔼地对自己说话。叶旺心中暗自赞叹,辽王好是一表人材,看来京城中的传言并非虚言。回道:“不辛苦,只是军务在身,不及远迎。”
朱植道:“哦?军务,辽东还有战事?”
叶旺道:“事倒不大,女真人在春暖花开之后,经常摸到辽海卫和铁岭卫边上骚扰。殿下您一路车马劳顿,请先到城内下榻再谈吧。”
朱植哈哈一笑,拉着叶旺的手道:“不累,不累,咱们边走边谈。”
一路上,通过叶旺的介绍,朱植对辽东形势有了基本了解。辽东都司属地全部是边疆军事辖区,在辽王就藩之前大小军事政务基本由都司承担,山东布政司根本不派文官管理此地。
目前都司共辖二十一个卫,分别是定辽左卫,定辽右卫,定辽中卫,定辽前卫,定辽后卫,铁岭卫,东宁卫,沈阳中卫,海州卫,盖州卫,金州卫,复州卫,义州卫,辽海卫,广宁左屯卫,广宁右屯卫,广宁前屯卫,广宁后屯卫,广宁中护卫,广宁左护卫,广宁右护卫。后三者就是属于他朱植的三个护卫,也就是说日后羽林右卫的番号将变成这三者中的一个。
辽东都司自洪武二十年纳哈出降后享受了几年太平时光,只是近几年建州女真渐渐坐大,不时南下在边界上挑起小摩擦。残元朝廷已经被逐到漠北,有好几年没到辽东骚扰了。辽东的情况朱植在之前也略有所知,看来蒙古人已经不足为惧,女真人倒成为摆在眼前比较棘手的问题。
对于女真人,朱植是丝毫不敢大意的,那句“满人不上万,上万全无敌”,平胡策略看来就是要从女真入手。
朱植的驻地是前元一个王爷的府第,由于年久失修已经显得破败。叶旺也知道辽王迟早要盖自己的王府,安排在此不过是权宜之计。
当晚,叶旺就在辽王驻地摆上筵席,宴请朱植以及他手下一众文官武将。朱植很大方地将从京城带来的十坛江南状元红打开,叶旺手下久在辽东,喝的大多是烧刀子什么的,哪里闻到过这么香醇的美酒,众将对朱植又是一番谢恩。
叶旺不知道是不是想试试这位白脸王爷的酒量,特地安排辽东众将上来敬酒。朱植本来就能喝,也有意通过喝酒和手下这些辽东汉子打好关系。自然来者不拒,这一轮喝下来,楞是生生喝了一十三碗状元红,把叶旺带来迎接他的官员将领打了个通关。这些将领本来思想就很简单,衡量一个人通常就以酒量豪爽定夺,此刻见朱植如此海量,对待下属和蔼可亲,没有架子,都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天生贵胄。
瞿能和叶旺是当年征蒙古时的老相识了,双方也是一见如故。不过他见辽东将领“围攻”朱植,也不甘示弱,带着京城里过来的武将们对叶旺一阵猛攻,谁知道叶旺也是海量,连灌八大碗同样面不改色心不跳。
朱植见大家喝得起劲,悄悄拉上叶旺:“酒有些上头,叶将军陪本王到院子里走走吧。”叶旺赶紧放下碗筷,跟随而出。
朱植道:“叶将军海量啊,本王听父皇说过,看一个人人品如何,首先要看他喝酒。将军来者不拒,应是一个潇洒豪迈之人。”这话朱元璋当然没有说过,朱植不过信口胡言一番。
叶旺恭敬道:“殿下过奖了,属下在这苦寒之地平时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走马打猎,喝两口酒而已,殿下见笑。”
朱植道:“将军谦虚了,你的档案本王看过,辽东没有你坐镇,哪里有北平的高枕无忧。以将军之功早该升个五军府都督当当,只是只是,呵呵。”
叶旺道:“洪武十八年,皇上问过臣,愿意到京城里当都督还是在辽东替他老人家把大门。臣不才,只愿一辈子替皇上把门。这个都督不都督的,臣并不在乎。”
朱植一脸真诚道:“叶将军真乃社稷之栋梁,国家忠勇之士。本王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虽然统属上你是本王下属,但本王初到辽东,万事不明,处处都需叶将军提点。强将手下无弱兵,有什么样的上司就有什么样的下属。昨日在城外,都司经历璩义的耿直,本王已经见识了,本王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直性子。还请叶将军以及辽东诸将知无不言,本王不是那种听不进忠言的人。”
叶旺道:“殿下折杀属下了,殿下在京城的事迹,老叶早有听说,‘义王’之名如雷贯耳,属下甚是钦佩。只是老叶平时心直口快,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就是改不了这脾气。如果殿下这么说,那老叶定当尽力辅佐,不敢怠慢。”
朱植对叶旺拱手作揖道:“那日后劳烦将军了。”此时换了便衣的叶旺赶紧双膝跪倒。最好打交道的有两种人,一种是聪明人,如杨荣,另一种是爽快人,就如叶旺。通过晚上与他的一番交流,朱植更加确定此人的性格,正如档案和其他人所说的,就是一豪爽汉子。不然再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在与王爷对话时自称“老叶”啊。
第二卷 辽阔江天 第十二章 就藩辽东(2)解禁
第二天,朱植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五十多天的舟马劳顿,再加上一夜宿醉也的确累得不行。起来之后他吩咐瞿能约束兵马继续在城外扎营,王府家眷则让人接到城内暂时住进前元王府。
吃过中饭,朱植见左右没事,就叫上小陈子,两人来到广宁城中闲逛起来。对于自己这个驻地,朱植还是很想了解了解的,他并不想当一名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瞎眼王爷。
广宁城市不大,街道又土里土气的,和繁华簇锦的应天府远远不可同日而语。但广宁又是辽东的第一大城市,人口比辽东都司的治所辽阳多得多。朱植走在王府前的大街上,只见这街上店铺还不算少,人来人往颇为热闹。一打听,原来今日是广宁墟日,四乡的老百姓都进城来交易货物。
朱植慢慢在大街上走着,只见江南的布匹绸缎,辽东特产人参鹿茸,农产品,土特产应有尽有,还不时有两个猎户拿着几件野兽的皮毛在街上叫卖。对于这些土产野货,朱植挺感兴趣。
只见一名身材壮实的猎户,一把钢叉上挑着几条狐狸皮正蹲在路边,一位客人和他讨价还价一番,拿走了一条,扔下一张破纸,就要离开,那猎户哀求的眼神和客人商量着什么,可最后客人没理他,甩手走了,猎户一脸沮丧颓然坐倒。
朱植走到猎户跟前,看着钢叉上挑着的皮毛,这些狐狸都是火红的颜色,不是什么上等货色,比起王府里的远远不如。看着没什么意思,朱植抬脚要走,猎户见他衣着光鲜,显然是个大主顾,连忙把他叫着:“这位客官,有看得上眼的吗?”
猎户说话瓮声瓮气,中气十足。朱植微笑着摇摇头,又要前行,猎户急切道:“客官别急着走,小的这里还有一条紫貂皮,您再看一眼。”说着纳纳地从他身后的包袱里拿出一条皮毛。只见这皮子,通体黑褐色,一根杂毛都没有,颜色滑润,柔顺油亮,当真是紫貂中的精品。
朱植记得家里自己和郭秀都各有一条,也不想再多花钱,还是摇摇头道:“还是找别的客人吧。”
猎户脸色有些急切道:“客官,小的急等钱用,您能再看看吗,算便宜点您拿一条吧。”
朱植好奇道:“哦,你有什么急用?”
猎户道:“我娘生病在家,急着要抓药,这一上午了才卖了两条,钱远远不够。这条是小的父亲早年打的,一直不舍得拿出来,如今不是娘卧病在家,也不舍卖啊。”
朱植见此人长得木讷,神情急切,难得他一片孝心,就算帮帮他:“你这些加起来要多少钱?”
猎户见朱植想买,高兴道:“客官如果喜欢这条就要二两银子,其他的都是平常货色,客官不买也罢。”这紫貂皮在古代那也是上等人家才能穿得起的东西,现在他只要二两银子,那已经是非常便宜了,如果拿到南京去,少说也要二十两银子。
朱植心头一乐,真没见过这么老实做买卖的,古人诚不欺我啊,朱植道:“家里正好要做件皮袍子,既然碰上了,就都买了吧,恐怕还不够呢。别婆婆妈妈了,多少钱?”
猎户见是大主顾,高兴得不得了,道:“三两银子,不过,不过客官能给现银吗?”想罢,刚才他与之前那客官纠缠的可能就是想要现银,不想要那“宝纸”。
朱植笑笑没说话,一伸手,小陈子连忙从袋里掏出一锭碎银,交给猎户:“你看这些够吗?”
猎户拿在手里,这哪里止三两,分明是五两,他为难道:“小的身上没有碎银,实在找不开。”
朱植摆摆手道:“难得你一份孝心,都拿去给你娘抓药吧。”
猎户还是不好意思,赶忙把身上那条豹皮坎肩扒下来,和紫貂皮、狐狸皮一起包在包袱里一股脑塞给朱植道:“那,那就搭上这条豹子皮吧,虽然不值两个钱,到了冬天,大爷也可拿来暖暖脚。小人伍万谢过大爷的恩德。”
朱植也不想跟此人纠缠,就把包袱收下交给了小陈子。这猎户一揖到地,兴高采烈地拿着银子跑到对面一个药店里去。看来此人很老实,真的是给老娘抓药去了。
朱植继续在城里闲逛,发现广宁城内不时有一些蒙古人拉着马匹来往。突然他想起来看过的辽东奏折里讲过,几月几月,与蒙古人交易多少多少马匹。这广宁原是明朝仅有的三个马市之一,还有两个设在开原。明朝的马匹都是通过三个马市和蒙古人用布匹交换的。
朱植寻着蒙古人的去向,来到马市,里面马匹不少倒是人没几个,有几名官员打扮的人在验收马匹,还有几名富人模样的在挑马。也是,马匹在中原非常昂贵,自然不是一般老百姓买得起的。朱植随便看了一下,都是些蒙古马,比不上自己的阿拉伯马雄骏。
从马市出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广宁城南门口,正遇到几辆大车停在城门口等待放行。朱植凑到跟前一看,一名官员正带着几个兵丁在检查车上的货物。两名商人模样的,更在官员后面,一脸陪笑。
有没有搞错啊,怎么跟鬼子抓小兵张嘎一样,出个城门还要被搜查一番。朱植见旁边有个士兵,过去攀谈道:“这位军爷,怎么商人运货出城还要搜查?”
士兵斜眼看了他一眼,见他衣着光鲜,又带着仆人,也是个大户人家,就道:“这是规定,为了不让鞑子和其他胡人得到,所有货物不许夹带铁器和海盐。”朱植若有所思,哦,原来是因为这个,看来虽然辽东的鞑子已经并入大明,但大明对他们的管束还是非常严格。
那边官员已经检查完毕,这几车都是药材和山货,点清数量,张嘴让商人交税。商人也拿出几张宝钞交给官员。
朱植又问道:“这些货物要收多少税啊。”
小兵道:“你问这么多干吗?”
朱植道:“哦,我来广宁做点买卖,所以想了解一下。”
小兵道:“怪不得你一口南方口音,这些东西也就收个五贯钱吧。”好便宜的税收。
又听到那两个商人哀求道:“官爷,怎么给了厘金还不发给我们路引啊。”
那官员哼了一声:“难道你们第一天来辽东做买卖吗?你们给的是宝钞,所以还要交一些炭敬。”
商人道:“官爷,小的第一次来辽东做买卖,实在不知道什么叫炭敬。”
官员道:“到了大冬天,本吏在此给你们守着,不得升个炭炉暖暖身子啊。除了厘金,所有货物都得叫点炭钱。不过这炭钱不收宝钞,要不就拿现银,要不拿些货物抵充。”周围几个兵士也笑咪咪地看着,一点不觉得这是犯法的事情。朱植不由怒从心头起,这叫什么官啊,居然公然索贿。
那商人叹了口气,从车上抽出几张皮毛放在官员手里:“官爷,这次出来带的都是宝钞,这点东西,官爷笑纳。”
官员看看手中的皮毛,又走到车旁,一伸手又拽出两张狐狸皮,扔给后面的兵士,然后才一挥手,把路引交到商人手中:“走吧。”两位商人还得陪着笑脸,拱了拱手,赶着大车离开了城门。官员迈着四方步踱回椅边坐下,嘴里还哼着小曲,显然对这次的收获比较满意。
这就是大明朝的官吏,朱植压住心中的火,也不发作,转身走开了。他不想在此亮明身份,在一个举国都在贪污的地方,抓他一个小吏又有何用。
虽然对贪官墨吏,朱元璋从不手软,甚至用了扒皮塞草的酷刑伺候着。可是这些官员依然争先恐后,前赴后继地投入这场贪贿大潮中。《明大诰》规定,贪污十两银子就要处死,可是没有贪官却从没少过。大明,哦不,我们这个国家礼朝历代到底是得了什么病,贪污为什么永远无法禁止?
对于那些儒生所讲的什么道德教化,朱植总是一笑了之。笑话,人的欲望是可以用道德禁止的吗?这种说法本身就是一种脱离了人性本身,去要求人人神圣化的空中楼阁。
朱植觉得贪污腐化严重,根子上还是一个制度问题。中国古代的专制制度下,当官的只需要向自己的上级负责,也就是说他只要养饱了上面那个管着自己的人,几乎就没有什么危险。
在那个金子塔的树状权力结构中,贪污的成本就这么低。于是才出现了所谓结构性贪污,一抓就连出一片的怪事。到了清朝末年贪污腐化高潮的时候,甚至到了一个衙门上下,或者一个官员以及他的门生故吏无一不贪的地步。
树状权力结构,让贪污行为被查处的可能性变得很低,从而抵消了杀头判刑带来的警戒作用。
有的人又认为,治理贪污的办法是设置监察机构,行使有效的独立监察机制,比如香港的廉正公署制度。相对而言,大明朝有锦衣卫,有御史台,还有东西厂,哪个监察机构不是行使着监督百官之权?但终大明一朝,贪污也从未少过。
所以朱植一直不认为多几个监察机构就是治理贪污的良药。关键一点还是要提高贪污成本,假如一个人贪了一百两银子,却要用其中九十两收买所有能监督他的人,那么这样的成本或许能让他望而却步,再加上一些高薪养廉的措施,或许可以把贪污降低到一个社会可以容忍的程度内。
那么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方法就在于权力如何分配的密码当中,这是朱植能够想到的最后底线。可是在大明这个等级森严,封建传统深厚,民智相对低下的年代,如何解开这个密码将成为朱植一大难题。
在市面上走这一圈,让朱植对广宁有了一定的认识。他怀着郁闷的心情缓缓走回驻地,看来就藩辽东仅仅是一个故事的开始,任重而道远。
第二卷 辽阔江天 第十二章 就藩辽东(3)
回到府上见时候还早,朱植召集叶旺、铁铉、杨荣等人到驻地书房,召开驻跸辽东之后第一次军政会议。辽东千里之地就这四个人最大,史称“四巨头”。赵羽、姚善、郭铭等三人也获得列席会议的资格。
朱植有意安排大家围着一个吃饭的圆桌坐落,这也算自己的圆桌会议吧。朱植道:“今日,召大家来这里是想商议一下辽东的军政事务,本王向皇上立下五年扫清倭寇的军令状,时间紧迫。在座诸位皆本王肱股,大家有话就不要掖着藏着了,该说的就说。叶将军,你先介绍一下辽东的人口,土地,收入,兵力。”
叶旺只道朱植来到辽东,好歹也要休息几天,没想到朱植这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这么旺盛。再说了,倭寇虽然也有侵入辽东,但他们哪里都有,只是不知道这位王爷身处辽东干吗那么大包大揽把平倭之事拉到自己身上。不过叶旺不敢怠慢,答道:“辽东都司目前有人口四十五万九千八百人,所有耕地为一百八十一万两千亩,只是土地寒冷不适合耕种,去年岁入尽九万八千石;辽东二十一个卫在籍兵应有十万八千人,实有六万七千人,屯田五十五万余亩,岁入二万二千石。基本情况就是这些。”
听着叶旺的报告,朱植眉头不禁拧成一股,辽东总共二百三十多万亩的土地,等于平均每人四亩多,这对于地广人稀的辽东来说的确是个问题;而且加起来岁入不过十二万石,合着可供官府调用的粮食只有一百三十万斤左右的粮食,辽东不如江南还能产些布匹丝绸,这样的收入水平实在太低。也就是说,辽东有六万七千兵,官吏不多也有一千余人,每人每年吃三百斤粮食,光这些人吃饭辽东的岁入已经入不敷出了,哪里还有余钱添置兵器舰船。
朱植道:“如果按照辽东的人亩计算,岁入还不够大家吃饭的。这个问题如何解决?”
叶旺道:“这些粮食肯定不够的,所以每年山东布政司还会特别拨出三万石粮食供给辽东,加起来差不多就够了。如果遇到灾荒年,辽东军民生活更苦。都是属下无能,没有能治理好辽东,请殿下治罪。”说着叶旺惭愧地起身领罪。
朱植招招手让他坐下,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功,叶将军管军又管民,哪里有精力管得了这些,再说辽东的岁入比本王先前想像的已经好了许多,将军何罪之有?责任就别追究了,关键是从今往后,如何提高辽东岁入。没有钱怎么能强兵?”
姚善动了动嘴,刚想说话,可是又觉得此处自己官职卑微,轮不到自己说话。朱植看在眼里,招呼他道:“克一(姚善表字),刚才本王都说了,有话就说,别掖着藏着的。”
姚善拱手道:“农者最重水利,请问叶将军,我辽东田亩主要集中在什么地方?”
叶旺道:“姚典簿说得极是,辽东的田亩大多集中在辽河,三岔子河,大小棱河几条河边。”
姚善道:“叶将军,属下一路上,看过辽东山川地图,从盖州卫到金州卫的广大地域,地势平坦,河流众多,不知道那边田亩数量如何?”
叶旺道:“盖州卫那边地处偏远,交通不便,人口稀少,田亩数量不多,也就二十万亩的样子。”
姚善道:“辽东苦寒之地也,田亩产出历来不高,如今之计,只有扩大田亩数量。属下研究过辽东人口和田亩分布,觉得荒弃了盖州到金州一片膏腴之地实在可惜。不如将新的内地移民转移到这一带开垦新的田亩,可增长辽东岁入。”
看来姚善对于内政治理还真有些心得,来辽东一路上,姚善时常找到杨荣借去辽东地图以及籍册进行研究。没想到一到辽东,他就想出了增加田亩的计划。史书上对他的评价恰如其分。朱植道:“克一的想法甚好。不知道今年移民何时到达。”
叶旺回道:“早在三月初五,来自山西洪桐的两千三百户移民已经到达辽东,共一万三千五百口,属下已经安置在广宁屯卫和海州卫等地。只是,今年农时已过,如果再将他们迁移其他地方,只怕他们不肯。”
朱植想了想道:“这个不难,虽然辛苦,但为了辽东日后的发展,这些新移入的百姓还是要迁移到以上地区。这件事就交由克一负责,你去拿移民籍册统计一下,总共要移走多少户,每户发银五两安家,如果有大户已经置办下产业的,由辽东府库负责赎买。到了新的驻屯点之后,由官府发给种子,耕种牛马器具俱以低价卖给民户。”
叶旺对朱植吩咐的官府赎买移民产业的话有些不解,道:“禀殿下,属下有所不明,让他们迁移只要发一纸命令即可,我辽东官府本就无太多库存粮钱,何必费这么多周章。”
听他报告,辽东目前还有四十多万人口,这还是明朝初年经朱元璋极力向边疆移民的数字。可是辽东天时地利都非常恶劣,老百姓哪里愿意在这个破地方生存下去,所以在明朝统治的过程中辽东人口一直呈递减趋势,历朝历代,基本上迁来一人,就逃跑两人,到了崇祯年间,辽东只剩下不到三十万人。如果不是汉人一直无法在辽东占有压倒性优势,努尔哈赤哪里能那么容易在辽东起兵。
只是这些当官的并不知道百姓疾苦,只知道表面上的数字,他们想让老百姓干吗就让他们干吗,想夺取他们的财产就伸手夺取。本来已经留不住人的地方,哪里还能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如果不是朱植命令,可能官府只会出一纸告示,那些千辛万苦来到辽东的移民,又有不知道多少人只有逃跑一条路可走了。不过不以民为本,是中国几千年的思想使然,也不能全怪叶旺。
朱植耐心跟他解释道:“辽东条件本来就苦,移民过来的百姓背井离乡,有多少人真心愿意来到这荒凉的地方。作为官府必须以民为本,体谅百姓的苦处。他们来了三个月了,现在让他们再行迁移已经不得民心,如果再让他们抛弃新置办的产业,谁还愿意在这里呆下去。辽东最大的问题是人少地多,我们不愁没地,就怕没人。所以如何巩固人口数量是辽东第一大事。”
叶旺一武夫,以前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听朱植这么一说,心中也着实佩服:“殿下待民如子,实在让老叶惭愧。”
朱植又道:“这不怪你,在座各位,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日后大家在执行公务的时候,必须多为手下民众想想,在座的食俸都是他们辛劳的汗水浇灌出来的。
但待民如子不能仅仅凭借着为政者的良心。必须以制度的形式固定下来。本王考虑在辽东颁布一个《公平交易令》,规定买卖双方要遵守的一些法则,这也包括官府与百姓之间的政令执行。日后凡是因公而触犯到百姓利益时,必须给予必要的补偿。”
赵羽道:“殿下爱民如子,属下深感佩服。只是这《公平交易令》属下不太赞同。官者民之父母也,爱民如子原是应该。圣人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只是这样的法令一旦颁布,不等于把刀子交到刁民手里吗?日后执行起公务来,官员诸多掣肘,岂非还要看百姓的脸色?”
又是圣人云,半本论语治天下,孔老夫子真有那么大的本事?朱植对这种动不动就搬出孔夫子死教条的做法。朱植心中暗叹,你赵羽也不苯,也总算是明白了。朱植正是要的这种效果,千年的专制制度下,儒家礼教中就是这样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百姓就该无条件服从官员吗?即使这些官员贪墨他们的税收,即使这些官员无情地将财产夺走?当然朱植并不期望大家都能立马理解自己这些来自未来的先进思想,但现在自己终于可以有了自主权,有些事情必须着手去做。
朱植道:“云翰,官员执行起政令来固然会出现一些阻碍,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政令如猛虎,把民都吓跑了,你的政令还让谁来执行?与其无人应和,不如输以怀柔,让百姓在此地安居乐业。而且,平胡策和平倭策都是今后几年辽东重中之重,固本培民将是辽东一贯的政策。父皇也已经恩准辽东为边地,可以执行一些特殊的政策。我们当臣下的只能想办法把差事办好。如果人都跑了,咱们靠谁来守土?”朱植不慌不忙把皇帝抬出来,赵羽也就不敢再追问了。
朱植叮嘱姚善:“这次再迁移,将对公平交易的精神进行一次预演,你一定要小心从事,切勿激起民变。所有用度钱粮,宜宽不宜紧,先从辽东藩库中领取,如果不够再找本王。我要通过这次迁移,使民众们知道,在辽东官府和他们是一条心,官府会把民众的疾苦当成自己的疾苦。本王会时时关注,差事做好一些,希望成为日后的典范。”
对于姚善的为人,朱植是信得过的。按照他的想法,在一开始的时候执行政令还是无可奈何地需要依靠官员的道德。但时间一长道德是靠不住的,所以他希望以一个人的道德订立出一个制度的标准,再通过制度化推行下去。现在万事起头难,这辽东第一件事只能办好不能办砸。
朱植又问道:“叶将军,辽东能种水稻吗?”
叶旺心想,看来这位王爷当真是五谷不分,哪里听说过辽东能种水稻的,不过面上可一点也不敢露,回道:“辽东旱地为多,天有冷,长不了稻子,现在所产多为麦和高粱。”
朱植却想,朝鲜和日本从纬度上和辽东差不多,为什么人家那能产,这里就不能产呢?问道:“本王听说高丽和倭国都能产水稻,辽东河流众多,具有生产水稻的条件,而且夏天这几个月天气也挺热的。不如在辽东试种一下稻子如何?听说稻子亩产比麦要高。”
几位儒生都不作声,显然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朱植的想法可行。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当年有个人为了验证麦子无法亩产万斤还曾自己试验着种过两亩。要不等自己找个地方引种两亩水稻,看看效果再说。想到着,朱植也不再坚持:“呵呵,本王有的想法未必行得通,这个日后再议吧。还有一事我想可以进行,叶将军,辽东田亩什么时候丈量过?”
叶旺道:“洪武二十年丈量过。”
朱植道:“离现在已经十年有余了,会发生很多变化,在这过程中,也许有的土地荒芜了,有的土地新开了。所以日后对土地的丈量和人口的统计要成为常例,我看咱们辽东就五年统计一次吧。大家一定要记住,人口和田亩是时刻变化的,不能数十年如一日翻老皇历,以后在辽东着为常例。”明朝也是一个特别注重祖宗家法的朝代,朱元璋在洪武初年,他对天下每年三千多万石的岁入感到满意了,就下旨着为永例。这到好,从此以往,所有皇帝都拿老朱这个水平作为衡量,到了数就满足了。
可是这些榆木脑袋从不想想,可能吗?人口在和平年代没有大规模锐减的情况下只会增长,同样原来那么多土地不可能养活越来越多的人,那老百姓自然会开荒种地。于是所谓每十年一次的人口普查(再造黄册)成了过场,直到明朝末年许多府县的数据还是洪武年的数字。于是有多少土地被隐瞒,多少人口没统计。根据后世一些研究认为16世纪,明朝有将近一亿五千万人口,可按照明会典的统计,这一数字只有六千万人口。
终明一朝,永远缺钱,为什么,朱植觉得这和田税永远只收那么多大有联系!人多了可钱还是那么多,可能够花吗?黄仁宇认为“明朝文人很少顾及人口增长所导致的人均收入下降的事实。”
朱植不能让这种“葫芦僧算葫芦帐”的情况在辽东出现,他吩咐道:“郭铭,这事你来负责,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你把辽东的土地和人口给我计算清楚。这件事,你一会留下来,我会特别给你交代。”
谈完几件棘手的事情,朱植觉得农业问题也抓得差不多了。当然他手中还有一道撒手锏还没抛出,只是现在刚到贵地,暂时还不方便执行而已。
第二卷 辽阔江天 第十二章 就藩辽东(4)
虽然朱植注重商业发展对经济的帮助,但并不是说他轻视农业。目前像辽东这样的情况,土地肥沃,地广人稀,只要保证一个安全的生产环境,加上足够的劳动力,农业大有可为。晚近以来东北是中国的大粮仓,朱植无论如何也不敢荒废了这样一个好地方。不过事情不能着急,辽东人还是太少,得等人多点了,缓缓图之。
朱植与大家喝了口茶,把话题转移到商业上来,他道:“封辽王之时,本王向父皇献平辽之策,讲过推行商业的重要,父皇也恩准辽东鼓励商业。本王强调一下,这个商业不是与民夺利,而是以中原之货利诱迷惑胡人,等到他们对中原货物产生了倚赖性,好笼络其民,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所以商业之事乃国家安全的一部分,不能简单地以正统度之。”朱植在商谈商业开发之前连忙埋个伏笔先,省得那些儒生们又说三道四。
朱植问叶旺道:“本王久闻辽东物产丰富,可不知,都有些什么物产?”
叶旺答道:“铁岭卫于洪武二十年设铁冶所,年产铁十万斤;另外辽东的物产以皮毛,马匹,木材,参、茸等为主。在广宁设有马市,由朵颜卫提供马匹进行交易,按马匹质量分成四等:上直绢八匹,布十二,次半之,下二等各以一递减。所需用度,均由山东布政司按月递解。另外设在广宁的税课司每年收取三万余贯的宝钞税收。”
真是笑话,偌大一个辽东,物产如此丰富,才收到三万多贯,还是毛得跟纸一样的宝钞。朱植知道洪武年间,宝钞是勒令流通的,但民间基本还是以现银交易为主。那些商人在过境收取货物厘金时大多用宝钞交纳,官员们虽然知道官府吃亏,可是按照国家政策又无可奈何。
就像下午那样,朱植虽然愤怒,但他也很理解这些小吏。每个月才多少俸禄,用的还是这种收回来的宝钞,他们不贪怎么养家?所以,出现了受贿的官员都不愿意接受宝钞的滑稽场面。
看来税收政策一定要改,而且辽东所产除了铁之外大多是原材料,交易起来利润不大。至于利润大的货物,如铁和马都是国家专营商品,辽东又收不上税。这些都是辽东商业存在的大问题,朱植下午在市面上的转悠一圈,对辽东的商业情况已经有了初步的认识。皮货卖得那么便宜就是商路不畅通之过,如果各地商人多点过来收皮,这些皮货价格只会越卖越贵。
朱植道:“辽东近海,为什么不晒盐?”
叶旺道:“本来在金山卫有一盐场,只是近两年倭寇作乱,盐工们为了性命都逃跑了。”
经叶旺这么一说,朱植心中大抵有数了,他拿出那条紫貂皮,问在座各位:“这是下午本王在街市上闲逛之时买的,大家可知道这条皮货要多少钱?”
这些官员都是见过市面的人,见朱植这么问,知道话里有话,杨荣回道:“可要五两银子?”
朱植道:“五两可以买到两条,这样一条上好的紫貂皮在市面上只买二两银子。”官员不禁啧啧称奇。
朱植接着道:“由此看来,辽东商业的问题有三,一是货物以土特产为主,非经加工产品,卖不上价钱,就如这块紫貂皮;二、商路不通,商人们不愿意到辽东做买卖。就拿我下午在城门口看见一名小吏在收了厘金之后还要收什么炭敬,而且要收现银或实物……叶将军,先别着急解释。本王知道这些小吏平时俸禄也不多,也有他们的苦衷。但事实上这种做法会影响到商人们来做买卖的热情;第三,就是安全问题,众所周知,盐业是最赚钱的买卖之一,但倭寇使得辽东抱着这个金窝窝却在受穷。”
朱植说的这些都是一个商业基础的问题,至于发展工业的后续问题,他自己也没想出更好的计划。不过朱植这么一说,已经让众人频频点头。最让叶旺、赵羽、姚善感到惊奇的是,这位王爷居然懂得自己跑到大街上微服私访,通过调查获得直接的感受。
朱植问道:“那么如何改善辽东商业,大家是否有好的建议?”众人面面相觑,在这个年代商人是什么,是连丝绸都不能穿的“下等人”,虽然有钱,但在社会上屡遭白眼的一个阶层,士人们提起商人无不一脸不屑,如果说宋朝还因为商人给国家创造税收地位尚可,那到了明朝可是一落千丈。所以这些读了无数圣贤书的儒生们一提起商业都大眼瞪小眼,傻了眼。
朱植无奈地启发道:“本王只是举个例子,比如这个紫貂皮,如果用紫貂皮做成大衣或者袍子在京城出售,会值多少钱?”、
杨荣最快反应过来:“一件全部用紫貂皮做成的大衣,在京城里起码卖几百两银子。”
朱植道:“对,如果在辽东有那么一家作坊做出大衣,算十只紫貂做一件大衣,成本就是二十两银子,算上裁缝工钱,场地开支,运费,税收,一件大衣顶多只要二十一二两银子,如果在京城贩卖,起码也值百两银子,这里是多少倍的利润。大家看,只卖皮毛和将皮毛生产成衣服之后区别有多大?”大家都是聪明人,经朱植那么一提醒,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们都奇怪,这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嘴的王爷怎么懂得这些?
朱植笑道:“本王只是随便瞎想,这需要大家举一反三,多为辽东的土特产想想办法。或者我们可以哪天可以找来商人让他们一同出主意。”经朱植这么一提醒,下面的想法立刻多了起来,有的说可以把粮食酿成酒,有的说可以把木头制成家具。朱植在一旁微微笑着,由这一点突破就可以把辽东的手工业发展起来。
等大家七嘴八舌说了一会,朱植见大家脑袋有点开窍了,又道:“辽东有了这些货物之后怎么运出去呢?”大家安静下来都听着他说。
朱植道:“首先,我说了像今日城门那样收税,别人肯定不愿意来,即使你有再好的东西也卖不出去。那么首先我们要降低辽东的交易成本。”
赵羽道:“那也不能取消税收啊。”
朱植道:“云翰,税当然要收,只是每年收上来三万贯宝钞,到底值多少钱你我心里都明白,心照不宣罢了。与其收来这些,为什么我们不能收现银或者收铜钱。你们看,如果一车货物要收十两银子的税,那么如果我们降低一点税率,只收四两,但让商人付现银,假如没有可以用实物替代。这样一来,我们收到的就是实实在在的钱。”
赵羽道:“不行不行,朝廷规定了宝钞可以流通,辽东不收宝钞传出去了,可是大罪一条。”
朱植道:“那好,我们可以不必硬性规定只收现银,但可以给商人选择,如果交纳现银,收取的数目仍然比原来少。大家都知道,兑换起来,宝钞在边地要比在京城少一半,想来中原的商人还是更愿意付银两。实行这样的双轨收税,就算有人问起,本王也自有说头。”虽然总觉得朱植这样办不对,但赵羽又想不通这里到底有什么问题。
朱植道:“影响商人来辽东热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路途遥远,辽东始终是边地,地面不太平,鞑子、马匪、强盗,说不定一遇上,连性命都丢了。关于商路嘛,大家不要把眼睛只盯在陆路上,水路走起来不是更方便吗,如果货物从金州卫上船,到山东的登州府上岸,就可以把到京城的路程缩短三成。”
叶旺道:“可是还有倭寇啊,海路也不安全。”
朱植微笑道:“这就是第三步,为了荡平倭寇就要建立水师,想要建立水师就要商业兴盛,反过来,商业兴盛又需要水师保护。所以这是一个头尾相连,相辅相成的关系。所以当务之急是建立水师,保护辽东的商路。”
朱植讲的这些,很多都是当年在大学课堂听回来市场营销,双边贸易以及投资环境等等课程教授的知识。乍一说出来,这些几百年前的人哪里能那么快明白。朱植看着他们迷茫的眼神,心想,你们就先回去好好给我思考一个月吧。
“《公平交易令》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不是也是为了保护商业呢?有这样的政令,如果又能坚决执行下来,商人们自然喜欢到辽东做买卖了?”一个声音从众人中传出,打断了正优越感十足的朱植。姚善!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朱植不禁对着此人另眼相看,他居然能把由农业而起的法令联系到商业上,虽然他还看不到隐藏在自己内心的真实目的,可是已经让朱植惊讶不已了。这个古人看来并不像自己想得那么傻啊。
朱植道:“呵呵,克一眼光独到,竟然看到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没错,这个政令同样适用于商业。大家不是都担心商业与民夺利吗?那就用政令把官府,商家还有百姓的权利与义务都规定下来。如此一来,也可以把商业带来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姚善被朱植这么一夸,腼腆地笑了起来。
朱植道:“如今之计,最重要一点是先把这法令修订起来,我看克一可以通过这次移民的差事总结总结,然后对辽东商业的情况多了解,看看能不能修订出这样一个法令来。对于法令的制订,克一不用着急,可以结合差事和社会现状慢慢总结,我给你定三个月期限,十月初一开始试行,试验三个月后,也就是明年过年之后正式通行。有半年时间的实践,也可以让没有想到的弊端显露,好让我们作出修改
另外关于税课司税收变革的事情,我请云翰去过问一下,你要多问问下面的疾苦,板子先不着急敲下去,下面也有下面的难处。”姚善和赵羽起身领命。
对于赵羽,朱植了解不多,尽有的一些印像是他一专多能,在各个部门都任过职,是个多面手。从今日开会的情况看,赵羽应该是一个有点顽固的儒生,能否把他争取到自己这边朱植心里还没底。现在就先用他的能力为自己办事,让他在实践的过程中寻找真理吧。至于日后,朱植无法想那么多了。
朱植知道今日给手下灌输了太多先进思想,不宜太急,笑笑道:“事情做起来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完成的。我考虑日后无论是工商业还是农业的政策,都应该把握以民为本的原则。
第一,任何政令法规出台都要注重实际情况,也就是说多结合辽东自身的实际情况,多调查,多实践,不可仅凭主观而不顾民情,有时候我们官府觉得好事,也许实行起来对于百姓就是坏事,这一点大家务必小心,凡事需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二,世上本无完美的事情,任何政令,都有利有弊,我们一来做到无愧于心,二来做到利大于弊就可以了。
三,父皇既然允许辽东作为特区,那我们做臣下的更应小心翼翼。父皇的脾气大家都知道的,他历来爱民如子,一切政策都以民为先,我们更应该秉承父皇这种精神,只要做到这点,就算与朝廷政令有所出入,父皇也不会责怪。这一点请各位放心,一切都有我朱植做主,你们只管放手去做。”
朱植这一番总结发言,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特别是最后一点等于给大家吃定心丸。朱元璋爱民是出了名的,他曾对臣下说过:“四民之中,农民最劳最苦。国之赋税皆由农出,差役亦农民之份。国富,必先使农民安居乐业。”任何事情都必须以民为先,即使于国有利,但如果有扰民之虞,他都会否决。
朱植正是利用这点,把他抬出来,摆出一副自己不过是遵循老朱“爱民”之心,也让下面的官员不会过于误会,相信日后自己开展起工作来,阻力会少一些;而且,这也为日后朝廷责问准备着的,我施政以“爱民”为先,总不能说我心存不轨吧?
第二卷 辽阔江天 第十二章 就藩辽东(5)解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