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回浪湾》》 · 莫里斯·勒布朗 · 2026-07-25
十分钟后,拉乌尔和贝舒逮住了那个同谋,她已经爬到了鸽楼前面,她哭哭啼啼、结结巴巴地说:
“是我啊……对呀,是我……夏尔洛特……可是我什么也没干……我没有在里面插手……”
“夏尔洛特,”拉乌尔扑哧一声笑起来,嚷道,“原来是那个漂亮的厨娘呀!怎么这样一身打扮呢?工作服、帆布裤!喂!贝舒,恭喜恭喜……她这个样子可迷人哩,你的心上人!可是,夏尔洛特是阿诺尔德的同谋,这可叫人难以相信,我就从没想过这一点。可怜的夏尔洛特,你肥嘟嘟的身上最有肉的地方,没叫我的铅弹打坏吧?见舒,你来照料她,好吗?啊!拿几块纱布,抹上消炎药膏,轻轻贴上去,经常换一换……”
拉乌尔在河边查看一遍,捞起一块用两条床单拼接起来的细布。布拦腰浸在河水里,两头固定在两边岸上。
下边翻卷起来,形成一排宽宽的口袋。
“哈!哈!”他快活地叫道,“这就是我们的渔网了。哈哈!贝舒,金鱼归我们了。”
十三、指控
两个俘虏躺在客厅的两张长沙发上。阿诺尔德屁股受伤,相当严重,咕咕哝哝,怨声不绝。夏尔洛特的伤势轻一点,只有几粒铅弹击中了她的小腿肚子。
贝尔特朗德和卡特琳娜惊愕地注视着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阿诺尔德和夏尔洛特两个仆人一贯无限忠诚,是主人的心腹,几乎算得上朋友……怎么会是罪犯呢?难道整个阴谋是他们策划的吗?他们背叛了主人吗?那偷盗、杀人的事是他们干的吗?
贝舒的脸都变了形,始终一副被最不幸的事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神气。他弯下身子,低声对厨娘说话,一边打着充满威胁、责备和失望的手势。
夏尔洛特耸耸肩,似乎用一句轻蔑的辱骂回答他,这使他气炸了。拉乌尔让他平静下来。
“解开她的绳子,见舒,你可怜的女朋友好像不大舒服。”
贝舒解开绑在她手腕上的两条皮带,但是刚一松绑,夏尔洛特就跪倒在贝尔特朗德面前,叫起屈来。
“我没有参与,夫人。请原谅……夫人知道,拉乌尔是我救的……”
见舒突然站起来。他心乱如麻,听了夏尔洛特的话,觉得不可辩驳,顿时来了精神,鼓起勇气道:
“确实!有什么权利说夏尔洛特是罪犯?她犯了什么罪?你指控她有什么证据?还有,你指控阿诺尔德又有什么证据?他们干了什么事?你凭什么指控他们?”
贝舒像人说的那样,得理不饶人,越说越来劲。他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得寸进尺向拉乌尔转过身来,面对面地进攻。
“对,我问你,这可怜的女人,你说她犯了什么罪?还有,阿诺尔德犯了什么罪?你发现他们没有坐在去巴黎的火车上,而是在回浪湾河边上……这说明了什么呢?他们迟一天动身,难道就犯罪了吗?”
贝尔特朗德点点头,觉得见舒的话合乎逻辑。卡特琳娜低声说:
“我一向了解阿诺尔德……祖父对他完全信任……怎么能想象,这个人会枪杀贝尔特朗德的丈夫,祖父的孙女婿呢?他为什么要这样干呢?”
拉乌尔极为平静地说:
“我从来没有说格尔森先生是他杀的。”
“那么?”
“我们来弄明白。”拉乌尔下决心道。“这个案子扑朔迷离,非常复杂,我们一起来弄清楚吧!我想阿诺尔德先生会帮我们忙的,对不对,阿诺尔德先生?”
贝舒把仆人解开,阿诺尔德艰难地在一张扶手椅上坐下。他那张脸平时漠无表情,或者尽力不露声色,现在显出挑衅和傲慢的神情,大概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他回答说:
“我啥也不怕。”
“警察也不怕吗?”
“不怕。”
“如果把你交出去呢?”
“你们不会的。”
“这就是你的招供!”
“我什么也不承认,什么也不否认。我根本不把你们,还有你们可能说的当一回事。”
“您呢,讨人喜欢的夏尔洛特?”
厨娘听到阿诺尔德的话,好像恢复了勇气。她肯定地回答:
“先生,我也一样,什么也不怕。”
“太好了。你们的态度已经明确了。我们来看看这是不是符合事实。很快就会弄清楚的。”
拉乌尔背着手,踱着步子,开始道:
“事情很快就会弄清楚的,尽管我们不得不从头说起。但我只能简要地概述一下,把各个事件发生的时间和本身的意义说一说。七年前,就是蒙泰西厄先生去世前五年,他雇用了当时年方四十的阿诺尔德先生作仆人。这是一个供应商向他介绍来的。那供应商在干了一次很不正大光明的投机后,悬梁自尽。阿诺尔德聪明、机灵、野心勃勃,大概很快就明白,在这个神秘、怪异的老头家里迟早会干点什么事情的。他尽心照顾他,迎合他的习惯和怪癖,取得了他的信任,成了他的心腹,身兼仆人、实验室杂役和管家三任,一句话,成了老板一刻也离不了的人。我是根据您,卡特琳娜,给我讲述的情况来描述这一段历史的。当然,您跟我讲这些情况时,并不明白我是在问您,您只是在回忆往事中信口说出来的。然而,这些回忆常常使人觉得,您的祖父对阿诺尔德,甚至对您,他最喜欢的人不大信任。其实您不可能想到他有什么秘密,也不可能想到了解这秘密会有什么用处。”
拉乌尔停下来,看到大家正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话,又接着说:
“这些秘密,或确切地说,这个秘密,就是金子是怎么产生的。我们今天已经知道了。但是,完全可以肯定,仆人阿诺尔德当时就知道了,因为蒙泰西厄先生没有把事完全隐瞒起来,他甚至给公证人贝尔纳先生出示了他的研究成果。他所隐瞒的只是他的方法。阿诺尔德先生不惜一切代价想知道的正是这一点。制造金子的秘密究竟在哪里呢?蒙泰西厄先生在阁楼有一个实验室,在鸽楼地下室有一个更为秘密的实验室,这也是您对我讲的,卡特琳娜。蒙泰西厄先生叫人在那个实验室里装了电线,把电接过来,这条电线我们已经找到了。但是蒙泰西厄先生真会造出金子吗?实验室难道不是遮人耳目?其主要目的难道不是让人相信金于是造出来的吗?阿诺尔德先生大概产生了这些疑问,为了找到答案,就长期不懈地监视主人……当然并没有什么收获。
“我相信,蒙泰西厄先生去世时,阿诺尔德对这件事,并不比开读遗嘱之前的我知道得多。其实,事情可以简化为根据某些推断来假定回浪湾的金沙与穿过庄园的那段河流有关系。我从一开始就注意到奥莱尔河水清澈见底,也从一开始,我就记下了河的名字,它的词源很有意义,奥莱尔,就是金河,对不对?因此,我在船上消磨时间,在岸边钓鱼,想发现有什么金属碎片在河底滚动或在水上漂浮。
“主人带着卡特琳娜在复活节和夏季到这里度假的时候,阿诺尔德大约也像我这样干过。此外,他一面作这种探索,一面在四周乡里打家劫舍,最后本地人都称他为戴大礼帽的人。我相信,贝舒,如果我们调查一下发案时间,当然我还没有对你谈起过,我相信,这些日期与阿诺尔德呆在回浪湾的日子是一致的。
“后来,蒙泰西尼先生突然去世,接着又发生了盗走遗嘱的事,我倾向于认为阿诺尔德应对偷窃负责。是他通知格尔森先生的。他表示愿为格尔森先生效劳,并向他透露了有关主人的一些细节,最后,阿诺尔德提出了行动计划。这事的结果,是格尔森先生到回浪湾,和伐木工沃什尔一起雇人移栽了三棵柳树。以后哪一天,河流将成为格尔森夫人继承的遗产的一部分。
“这两个人就这样实施阴谋,只是进展缓慢,因为他们不了解真实的情况。小河是他们未来行动的中心目标。金子就在河里某个地方。但是,阿诺尔德和格尔森先生没有得到蒙泰西厄先生应许的附加遗嘱,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呢?”
“只有一个情况……如果这也算一个情况,并与此事有关的话:蒙泰西厄先生在遗嘱最后写下的一组数字。这很不打眼,格尔森先生没有明白数字的意义,甚至不予重视。但是,又必须行动。卡特琳娜可能结婚,这就加速了事情的进程。两姐妹决定住在这里。太好了!阿诺尔德将呆在现场。他写信给格尔森先生。格尔森到了以后,买通了公证所办事员法默龙,叫他把遗嘱塞到蒙泰西厄的卷宗里,使遗嘱具有法律价值,同时开始搜查花园……”
“……就被仆人阿诺尔德杀了!”贝舒嘲弄地叫道,第一次辩论时他就说过类似的话。
贝舒又补充一句:
“被仆人阿诺尔德杀了!当时,阿诺尔德站在厨房门槛上,后来又跟着我冲向鸽楼,怎么可能在鸽楼门口开枪哩!”
“你说过几遍了,贝舒。”拉乌尔说,“我呢,再重复一遍,仆人阿诺尔德没有枪杀格尔森先生。”
“既是这样,那你说谁是杀人犯呢?不是阿诺尔德——你又肯定说不是他——就是另外一个人。你无权凭空指责阿诺尔德犯了凶杀罪。”
“他没犯杀人罪。”
“格尔森先生不是被人杀害的?”
“不是。”
“他是怎么死的。是得了鼻炎吗?”
“他死于蒙泰西厄先生设下的机关。”
“瞧!蒙泰西厄先生去世两年了,倒成了杀人犯!”
“蒙泰西厄先生是一个古怪的好幻想的人,这就可以解释全部问题了。他是金子的主人,他费尽气力寻找和发现的东西,不允许别人夺走。你想一想,一个吝啬鬼把一笔无法估量的,甚至他认为是取之不尽的财宝堆在鸽楼地下室里,难道不会采取措施,保证自己外出期间这笔财产不受侵犯吗?蒙泰西厄先生晚年受不了塞纳河畔寒冷的冬天,去世前的那个夏天,他利用沃什尔大娘的儿子给地下实验室装的电线,一个人极其秘密地安装了能自动保护鸽楼入口的机械装置。只要有人企图打开门,一把放在齐人高的地方的手枪就会射出子弹,击中来人的胸脯。机关设计精确,万无一失。蒙泰西厄先生完成自己的杰作之后,为了更加保险,又叫人在虫蛀的桥的两头各放一块牌子,写着:‘待修。过桥危险。’以后,每年九月底,他就锁好房子,带上钥匙,领着阿诺尔德和卡特琳娜到巴黎去。他就在到巴黎的当天晚上,死于脑充血。”
“我相信他本想把说明留下,以免有人闯入鸽楼碰机关。但他没有来得及这样做,甚至没来得及透露金沙的秘密。二十个月过去了。也是侥天之幸没有人打开鸽楼门,显然谁也不敢冒险过桥到岛上去。可是同样凑巧的是,电线和手枪子弹竟没有因潮湿而受腐蚀。简言之,格尔森先生知道卡特琳娜从前经常过桥后,就冒险过桥走近鸽楼,把门打开,于是当胸挨了一颗子弹。所以,他不是被人暗杀的,而是死于一次偶然事故。”
两姐妹入迷地听着拉乌尔叙述,相信他的推断完全正确。贝舒皱着眉头。阿诺尔德向前倾着身子,眼睛不离拉乌尔。
拉乌尔继续说:
“阿诺尔德知道蒙泰西厄先生设下的机关吗?据我所知,他从未上过岛。主人是不信任他呢,还是偶然不让他去呢?这我一无所知。格尔森先生死后,他是夺取蒙泰西厄先生财富的主谋。预审法官代表的法院对案件毫不了解,贝舒队长代表的警察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些场合,我应该说,贝舒显得可悲地无能……”
贝舒耸耸肩膀,打断他的话:
“你说你当时就猜到了事情经过,你?”
“当然是当时。既然没有人犯罪,事情就是自动发生的。由此,只要跨一步就可以明了情况了。我在检查电线和手枪的时候,就跨过了这一步。好,回头来谈谈阿诺尔德先生,他随意行事,反倒避免了可能发生的危险,曾经和蒙泰西厄先生一起干过活的多米尼克·沃什尔知道一些事情,也许还猜到了其它一些。尽管他不多嘴,还是对母亲讲了,而这个老疯婆胡言乱语,说什么三棵‘溜’,还说卡特琳娜有危险,得小心防备。”
贝舒冷笑说:“这就是阿诺尔德先干掉多米尼克·沃什尔,然后干掉沃什尔大娘的原因了!”
拉乌尔跺了一脚,大声说:
“不,你错了,阿诺尔德不是凶手。”
“可是,多米尼克·沃什尔和他母亲是被人杀害的呀!”
“阿诺尔德没有杀他们中间任何一个。”拉乌尔同样冲动地说,“如果有预谋的犯罪才可以称作杀人的话,那阿诺尔德就没有杀人。”
贝舒固执地说:
“可是,就在卡特琳娜和多米尼克·沃什尔约会当天——有人,阿诺尔德或者另一个人藏在暗处,听到了这次约会的时间——就在这一天,多米尼克·沃什尔被一棵树压死了。”
“还有吗?难道这不是一次很自然的事故吗?”
“因此这是巧合了?”
“对。”
“法医为什么犹疑呢?”
“这是错误。”
“人们发现的那根短木棍呢?”
“听我说,贝舒。”拉乌尔用更加稳重的声音说,“你毕竟不像你表现的那样傻,你明白了我的推理的意思。多米尼克·沃什尔的死先于格尔森先生,但这是一连串事故中的一件,这件事加上移植三棵柳树以及沃什尔大娘的预言,都使卡特琳娜极为恐慌。我推测,那时格尔森先生和阿诺尔德对遗嘱,起码对蒙泰西厄先生应该作的补充说明,有了一定的了解。也许他们已经把写在遗嘱上的数字谜解开了。尽管你要强说阿诺尔德有一个不断增大恐怖气氛的计划,尽管你要强说格尔森被杀使这种恐怖气氛达到顶点。而且在同一天,完全疯了的沃什尔大娘被埋在树叶底下,可是,我们不可能断定有人要杀她。没有多久,可怜的疯子从梯子上摔了下来,当然也不可能肯定是有人故意让她摔下来的。”
“就算是这样吧,”贝舒嚷道,“但是阿诺尔德的计划又是什么呢?他想达到什么目的?”
“他想叫大家离开小城堡。他来这里是为了取金子。但他发觉只有小城堡里走光人,没有人监视他的时候,他才能把金子拿到手,才能完成必须的准备工作。必须把住在小城堡的人在确定的日期,即九月十二日之前全部赶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制造一种恐怖气氛迫使姐妹俩离开。他不会杀死她们,因为他生性不是杀人狂。但他要把她们从这里赶走。于是,一天晚上,他从窗户跳进卡特琳娜的卧室,掐她的脖子。你会说这是谋杀。对,但这是假装的谋杀。他掐她的脖子,但并不杀死她。他完全有杀人的时间,但杀人有什么用?这不是他的目的。最后他逃跑了。”
“就算是吧。”贝舒道,他时时准备认输,却又总是不服气。“就算是吧。但如果我们在花园里看见的人果真是阿诺尔德,那又是谁从他的卧室里朝他开枪呢?”
“夏尔洛特,他的同谋!这是他们商量好的应急措施。阿诺尔德假装被打死。可当我们赶到的时候,连个影子也没有了。他又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我们碰见他的时候,他拿着枪正从楼上下来。”
“他是从哪里上楼的?”
“有三道楼梯,其中一道在顶里头,显然,他每天夜里活动,都走那道楼梯。”
“可是,如果他真是罪犯,他和夏尔洛特就不会受到攻击,夏尔洛特也一样。”
“这是假装的!他们必须不惜切代价,不让人怀疑。阿诺尔德拆掉了一块桥板,只不过掉在河里洗了个澡。仓库一根梁被抽掉了,仓库塌了,可是没有压着夏尔洛特,只是恐怖气氛加浓了。两姐妹再也不愿意呆在这里。她们正犹豫不决的时候,发生了新的袭击,也就是说,阿诺尔德穿过玻璃朝贝尔特朗德开了一枪,当然,这一枪没有打中。小城堡关闭了。她们去了勒阿弗尔。”
“阿诺尔德和夏尔洛特也去了。”见舒提醒道。
“可是以后呢?他们会请假,有假就够了,他们可以悄悄地在九月十二,十三和十四那几天呆在小城堡里。我直觉,或确切地说,我推测后相信这几个日期非常关键。因此,当我根据公证人的要求把贝尔特朗德和卡特琳娜两人带回这里来时,相信你们只要明确宣布将于十日,最晚十一日动身就太平无事了。从那时起,果然安静了三个星期。小城堡将人去楼空……
“动身的日期将近了。阿诺尔德感到害怕。夏尔洛特说格尔森夫人对动身好像有些保留,他就更加担心了。她们是不是假装离开?不会突然返回来吗?他觉得我不是一个半途而废的人。他很担心。于是这一次,他大胆行动。眼看胜利在即,他不会在更加严重的攻击面前退却。他监视到我晚上划船兜风,有天晚上,就从峭壁上朝我……朝我,朝陪我一起划船的两个女主人滚下一块大石头。他并不知两个女主人和我在一起,这可是一次真正的谋杀,我们能够幸免,真是奇迹。这一来就宣战了。我成了他的对头。他必须把我干掉。阿诺尔德监视我,不放过我的一举一动。在冲上戴帽人走的小路时,也不怕暴露一半身体。他要孤注一掷了,他把我诱到温室废墟,让我落在陷阱里。然后,他开我的车(他会开车,对你们隐瞒了这一本领)去巴黎,给你们拍了一封署我名字的电报,请你们两姐妹到巴黎与我会合。如果你们不起疑心,他就可以如愿,一个人留在小城堡。看到我弄出了一条逃出来陷阱的通道,他又气又恼,把所有的残砖碎瓦倾到我身上。要不是夏尔洛特发现了我,我就完了。”
贝舒又站起来:
“你很清楚!要不是夏尔洛特……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因此,夏尔洛特与这个案子无关。”
“她从头到尾都是他的同谋。”
“不对,她救了你的命。”
“这是因为她感到内疚!直到现在,她还听从阿诺尔德的一切吩咐,赞同他并参与他的一切行动。在关键时刻,她不愿意凶杀罪成为事实,或者说不愿意阿诺尔德成为杀人犯。”
“为什么?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想知道吗?”
“是的。”
“你想知道她为什么不愿意阿诺尔德成为杀人犯吗?”
“是的。”
“因为她爱阿诺尔德。”
“嗯?你说什么?你竟敢说什么?”
贝舒举起拳头,咆哮道:
“你撒谎!你撒谎!你撒谎!”
十四、金子
拉乌尔的论证,阿诺尔德听得越来越入迷。他两手紧紧扳住扶手椅,双臂半撑起身体,他的脸在抽动,拉乌尔的话似乎越来越吸引他的注意力。因为过分专注,他的脸皮皱缩。他一声不吭地听着。
“你撒谎!你撒谎!”见舒还在大叫大嚷,“欺侮一个弱女子是可鄙的。”
“怎么!”拉乌尔抗议说,“她对我的话完全可以反驳嘛!我有理有据,正等着她哩!”
“她鄙视你,我也一样,她是无辜的,阿诺尔德也是的。你讲的事情可能都对,我甚至相信,但是与他们两个对不上。你听着,我要驳斥你的指控,要以我的权力和经验保护他们。他们没有犯罪。”
“天哪!你还要什么呢?”
“证据!”
“够了,如果它是不容置疑的话。”
“阿诺尔德的供认算不算不容置疑的证据?”
“当然算!”
拉乌尔走近阿诺尔德,面对着面,眼睛盯着眼睛,问道:
“我说的一切是真的,对吗?”
仆人闷声闷气地说:
“从第一个字到最末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像一个不明就里的人,用大为惊讶的语调说:
“从第一个字到最末一个字,都是真的。好像您亲眼目睹了我两个月来的所有行动,洞悉了我的全部想法。”
“你说得对,阿诺尔德。看不见的,我就猜测。在我看来,你一生大概是这样的。你的现在说明了你的过去。你一定参加过马戏团,干过杂技这一行,对吧?”
“对,对。”阿诺尔德回答。他处于某种谵妄状态,好像被拉乌尔迷惑了。
“你会长身术,缩进非常狭小的木桶里去,不对吗?你年纪虽然大了,仍能够在需要的时候,攀着屋外的管道檐槽爬回你的房间里去,对不对?”
“对,对。”
“那么,我没有说错吧?”
“没错。”
“一点都没错?”
“一点都没错。”
“你是夏尔洛特的情人吗?她是按你的主意把贝舒迷住,并召到这里,使你能在他所代表的警察庇护下,放手大干,对吧?”
“对……对……”
“夏尔洛特把两个女主人告诉她的机密,就是说我的计划,告诉了你,对吧?”
“对……对……”
仆人越是肯定拉乌尔说的话没错,见舒越是来气。他一脸铁青,摇摇晃晃,一把抓住仆人的领口使劲地摇,还咕咕哝哝地说:
“我逮捕你……交给检察院……你要在法庭对你的罪行负责。”
阿诺尔德先生点点头,讥讽地笑道:
“别……别这样做……把我交出去,就是把夏尔洛特交出去。您是不愿意这么做的,而且这也会造成一件丑闻,连累卡特琳娜小姐和格尔森夫人。对这一点,拉乌尔先生是反对的。对吧,拉乌尔先生?您是为主的,贝舒不能不听您的,您反对一切对我不利的行动,对不对?”
他似乎在向拉乌尔挑战,只要拉乌尔决定战斗,他就接受决斗。拉乌尔难道不知道贝尔特朗德是她丈夫的同谋,只要漏出一点风,就会给两姐妹的亲情带来可怕的打击?把阿诺尔德交给法院,就等于公开贝尔特朗德的丑事。
“我们看法一致。挑起一场丑闻是愚蠢的。”
阿诺尔德追问一句:
“因此,我不必害怕报复了?”
“不必了。”
“我自由了?”
“自由了。”
“可我还有句简短的话要说,在您即将完成的一件大事中,有我的一大份功劳,所以我有权从将来的好处中提取一份报酬,行吗?”
“啊!这可不行。”拉乌尔开心地笑着,“你太过分了,阿诺尔德先生。”
“这是您的看法,不是我的看法。不管怎么样,我坚持这个要求。”
他把这两个音节说得很重,不像是开玩笑。拉乌尔注视着仆人那张固执的脸,感到有些不安。这对手难道还有什么秘密武器,能跟他讨价还价吗?他向仆人倾过身去,低声地说:
“要挟,嗯?什么理由?凭什么要挟?”
阿诺尔德悄悄地说:
“两姐妹都爱您。夏尔洛特十分精明,掌握着证据。两姐妹常常为了您争吵。她们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甚至也不知道她们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只要一句话就可以让她们明白,她们就会变成死敌。我该不该说这句话?”
拉乌尔站在他身边,狠狠打了他一拳,以示惩罚。但是他觉得这一行为表明自己心虚。再说,他其实被仆人的话搞得心慌意乱。他深知两姐妹对他的感情,今天早上,贝尔特朗德热烈拥抱他,他是不可能不知道原因的,同时,他也常常感到卡特琳娜对他的温情。然而正因为如此,他才把这些意味深长的事情,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隐藏起来,怕的是惊吓了她们的温柔和娇媚。
“别再想了。”他说,“到了大白天,这一切就会枯萎的。”
他又高兴地叫道:
“确实,阿诺尔德先生,您的说法是有道理。您的大帽子是什么做的?”
“帆布,这样我可以把它装进衣袋里。”
“您的大鞋呢?”
“橡胶。”
“因此走路没有声音,而且可以塞进您这杂技演员的身体钻进的小洞里。”
“一点不错。”
“阿诺尔德先生,您的帆布帽和胶鞋都将装满金沙。”
“谢谢。我将指点你们找到金沙。”
“不必了。您失败了,您拦在河里的布袋什么也没有。可我会成功的。有一个细节要问一下:谁解开了蒙泰西厄先生的数字迷?”
“我。”
“什么时候?”
“格尔森先生死前几天。”
“您就是照这数字行事的吗?”
“是的。”
“太好了……贝舒!”
“干什么?”他不快地应道,怒气未消。
“你还相信你这两个朋友是无辜的吗?”
“始终相信。”
“好极了。那好,你负责照看他们,给他们送饭……在我完成任务之前,不能让他们走出客厅。再说,他们挂了彩,我相信他们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是不可能活动的。这段时间对我是绰绰有余了。我不要他们指点。各干各的。晚安!我困了。”
仆人阿诺尔德示意他别走。
“为什么您今天晚上不去碰运气?”
“嗬!我明白了,您没有理解就干,你没有理解那些数字的意思。这不是运气的问题,阿诺尔德先生,而是确有把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今晚风不大。”
“那么,明晚风就大了?”
“不,明早。”
阿诺尔德这声惊叫,表明他的确没有弄明白。
如果风能如其所愿,拉乌尔就太幸运了。整整一夜,风都在吹拂,号叫。早上,拉乌尔刚穿好衣服,就走到走廊窗前,看到风把树木吹弯了腰。他发现尖利、猛烈、喧嚣的风从西方吹来,穿过塞纳河谷,推着宽阔的大河向相反的方向流。
在大厅里拉乌尔找到了两姐妹。她们已经准备好早餐。贝舒带着面包、黄油和鸡蛋来了。
“这些食品是为你那两个朋友准备的吧?”
“他们有面包就行了。”贝舒说,样子很凶蛮。
“嗬!嗬!你好像不如以前热情了……”
“那两个坏蛋。”他咬牙切齿说,“为保险起见,我把他们的手腕都绑起来了。门也上了锁。再说,他们也不能行走。”
“你给他们的伤口敷药了没有?”
“你疯了!让他们自己去敷吧!”
“那么你跟我们一块?”
“那当然!”
“好哇!你又回到正义的一边来了。”
他们香甜地吃了一顿。
九点钟,他们冒着倾盆大雨,来到外面。雨疯狂地下着,与暴风卷来的压得很低的浓云融在一起,分不出哪是雨,哪是云。这是一场横扫一切摧毁一切障碍的暴风雨。
“涨潮了。”拉乌尔说,“一打雷就预示着涨潮。狂风和大潮过去之后,雨势可能减弱。”
他们过了桥,向右转弯,来到岛上,到了鸽楼。一个月前,拉乌尔叫人配了一把钥匙,随身带着。
他开了门。里面,他已经重新装了电线,接通了电。他开了电灯。
一把结实的锁锁住了翻板活门,但拉乌尔也有一把钥匙。
地下室的灯也开了。两姐妹和贝舒走下去,发现有一条梯凳,拉乌尔叫他们往梯子对面的墙上看,那里有一张铁丝筛子,网眼和挂毯底布一样密。这张筛子几乎有整面墙那么长,但最多只有四十厘米高,由一个铁框绷着。
“阿诺尔德的主意不坏。”拉乌尔说,“把两条床单接起来,做成一只袋子,但是床单是漂浮的,到不了河底。这是最要紧的。用蒙泰西厄先生做的框子就不会有问题了。”
他爬上梯凳。在地下室上部,超出水面一米的地方,有一个狭长的墙眼,盖着一块布满灰尘的窗玻璃。他打开窗玻璃,外面清凉的风和汩汩的水声一下涌了进来。他在贝舒的帮助下,从这个窗眼把筛子推出去,把两端插入奥莱尔河两岸开了滑槽的桩子里,放下去。
“好。”他说,“这样就把河底拦上了,像放鱼网那样。此外,请注意,这张筛子虽是新做的,有滑槽的桩子却很旧了,总有一个世纪或者两个世纪的年头了。十八世纪,十七世纪,回浪湾小贵族使用的装置,可能比我们见到的这个更复杂。”
他们走出塔楼。雨小了。河岸上,在石头和泥沙中间露出了已经磨损的两个桩子。由于还有其它的桩子,它们就不显得十分惹眼。
这时,奥莱尔河水位很低,不再流向塞纳河。在稳定了一会儿后,想顺着平时的方向流动的河水和开始从塞纳河汹涌而来的水较起力来。风把浪潮高高的举起,像墙一样推过来。塞纳河中巨浪翻滚,峡谷充满漩涡和波峰浪谷。
奥莱尔河迟疑不决,被海水和塞纳河水不可抗拒的浪潮所侵占,被比它更强大的波浪压到下面,终于让步了,撤退了,战败了,被吞并了。突然,它掉头逃跑,朝源头流去。
“多么奇特的现象啊!”拉乌尔叫道,“我们真走运。我确信,这样磅礡、汹涌的浪潮是很少见的。如果我们想弄明白一切,就不应该放过一个细节。”
他重复说:
“弄明白一切!再过几分钟,决定性的原因就要显露端倪了。”
他横穿过小岛,到了对岸,爬上通向峭壁顶的斜坡,在阿诺尔德从他手中溜掉的地方停下,俯身观看峡谷。潮水被峭壁和罗马人坟山扼住,一直升到峭壁半腰,把罗马人坟山围了一半,形成一个水池。水在池中奔涌翻腾,只能通过一道窄窄的口子流出去,长链似的落到种着三棵柳树的草地上。
一浪一浪的潮水,在风的推动下滚滚而来,疯狂的乌云洒下的倾盆大而更使这些浪潮变得汹涌。
贝舒和卡特琳娜两姐妹,挤在拉乌尔身边,像他一样看着水势。拉乌尔低声说了几句短话,通过这些只言片语表达了头脑里的想法。
“正是这样的,我推想正是这样。如果事情继续按我的假设发展,就会真相大白。只可能是这样……不是这样,就不存在逻辑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远处塞纳河上在他们看得见的那一抹粗粗的曲线上,那惊天动地的战斗挟带着暴风雨远去了,留下加宽的,微波荡漾的河面,潮水奔流的速度也放慢了。
又过了半小时。尽管河水仍有几分怯意,想重新开始正常流动,它却静静地不为所动。几乎包围和淹没了罗马人坟山的水在退,顺着草地上成百条小沟和坟山的裂缝流走。
水位飞快地下降。奥莱尔河加速流动,像是被它要注入的塞纳河再次吸走了似的。
一切都恢复了常态。雨停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贝舒提出异议:
“必须捞到金沙,才能说明你没有错。你下了网,按照切实可行的办法重作了阿诺尔德作过的尝试。你还说条件对你有利。可是唯一能说明问题的结果,就是金沙。金沙在哪里呢?”
拉乌尔取笑他说:
“你对这个格外感兴趣吧,嗯?”
“当然啦。你不也是这样看吗?”
“我可不是这样。但是我完全允许你这样看问题。”
他们走下岩石间的小道,回到岛上鸽楼旁边。
拉乌尔承认道:
“蒙泰西厄先生收集金沙的方法,我不太清楚。也不清楚他这种方法是不是全部可用。再说,收集金沙的必备条件非常复杂,我想他的工具不可能很多。但不管怎么说,他肯定使用了现存的工具,如闸门、导流管,等等。另外,时间也不允许我恢复和改进这些工具。我充其量只是发现了拦河用的筛子和在小城堡阁楼里大家称之为构的工具。把它给我,贝舒。它就在地上,那棵树下。”
这的确是一个带铁圈和网子的构,网是金属做的,网眼和那筛子一样细密。
“贝舒,你不喜欢下河吗?喜欢?那么你捞吧,老朋友,顺着拦河的筛子,刮着底捞。”
“在源头一边吗?”
“对,因为河水往下流时,带来了金沙,金沙就粘在筛子上。”
贝舒服从了拉乌尔的命令。构把很长,他踩在岸上一块大石头上,可以够到四分之三的河面。
杓伸到那里后,他就把铁圈紧贴着河底往回拉。
他们谁也不说话。这一刻十分庄严。拉乌尔预计得对吗?蒙泰西厄先生真是在这砾石密布、水草丛生的河床上收集到了珍贵的金沙吗?
贝舒结束了工作,举起构。
金属网里,有砾石、水草,但也有闪闪发光的小点。这是金沙和几块金片。
十五、古罗马行省总督的财宝
拉乌尔走进小城堡的客厅里,仆人阿诺尔德和夏尔洛特分别被绑在隔着一定距离的长沙发上,似乎不太舒服。
“喏!阿诺尔德先生,我答应你的东西,来了一部分,可以装满你半个帽子。剩下的部分,只需要到你的朋友贝舒指定的地方去刮就行了,你那双圣诞节小胶鞋也会装满的。”
阿诺尔德的眼睛一亮。他已经想象他独自一人在小城堡里收集金沙的情形,既然他掌握有蒙泰西厄先生的秘密。
“别太高兴了。”拉乌尔说,“明天……不,今晚……我就要把金泉弄干。你拿到讲好的那一份,应该满足了。”
他们回自己的卧室去换下湿衣服。午饭时,他们聚到一起,拉乌尔高高兴兴天南地北乱侃一通,贝舒急于知道更多情况,缠着拉乌尔提问:
“这样,这些事件说明了一个事实,可以用这几句话概括:小河一直含有金沙,但含量极小极小。在某些条件的作用下,到了某些日子,小河里就滚动着一些较大的金沙,鸽楼周围尤其积聚得多。是不是这样?”
“完全不是这样,老朋友。有一句话很明显,可是你没有理解。这是庄园拥有者的原始信仰,这种信仰传给了蒙泰西厄,或者说被他发现了。这也是阿诺尔德先生的信仰。但是,当一个人有建筑师的头脑时——当然你不是这样——就不会半途止步,而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会刨根究底。我呢,我有建筑师的头脑,在这次案件中,我是第一个没有半途止步的人。我们一起行路吧,你愿意吗,贝舒?”
拉乌尔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有蒙泰西厄先生开列的数字,他大声念道:
“3141516913141531O11129121314。”
“如果我们仔细研究这组数字——格尔森先生和阿诺尔德研究了好几个月——就会发现‘1’每隔一个数字出现一次,而且可以把那些从小到大的两位数,分成四组,这四组两次被‘3’分开,两次被‘9’分开。去掉这些中间数字,就可以得到:
“14,15,16-13,14,15-10,11,12-12,13,14。”
“我们作假设时,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数字表示日期,分隔这些数字的‘3’和‘9’代表月份,即三月和九月。蒙泰西厄先生正是在这几个月到这里来。他每年三月中旬来回浪湾庄园,一直到九月下半月才离去。因此,我们可以认为,蒙泰西厄先生在两年前离开这里之前,作为摘记,写下了小河给他或者可能给他带来小量金沙的四组日期,即去年的3月14日、15日和16日;9月13日、14日和15日;今年的3月10日、11日、12日和9月12日、13日、14日。昨天是9月12日,今天是13日。阿诺尔德也是根据这些数字制定计划的。蒙泰西厄先生依据过去的资料和几世纪的古老传统,在由他的经验所验证和命运所决定的日期内行事。既然他在某月某日收集到了金沙,他就知道以后在这个日子还能收集到金沙。对这一点,阿诺尔德是相信的,他也在这个日子行动。”
贝舒指出:
“那么,阿诺尔德没有搞错,蒙泰西厄先生记下的日期都是正确的。”
“为什么是正确的?”
“原因我不清楚。”
“白痴!你和我一样明白。我一开始就预感到了。”
“什么原因?”
“糊涂虫,是大潮的日期。是春分和秋分,每年两次,每次好几天,早上和晚上涌潮,塞纳河水猛涨,另外,春分秋分的潮水本来比其它日子的潮水都猛烈,而且有风推波助澜,就更猛烈了。你以后会知道,要办成一件事,总要有一些特殊条件,这些条件是很难得的。”
“有了这些条件,”贝舒深思熟虑之后说,“漂在河里或者沉在什么洞里的金片就在水里摇荡起来,沉积到我们知道的那个地方。”
拉乌尔用拳头击了一下桌子。
“不,不,完全不对。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是了解秘密和利用秘密的人所犯的错误。实际情况不是这样。”
“那你解释一下。”
“在这个地区,并不存在含金的河流。河里也可能有金,但绝不是天然的。这可不是河底滚动的沙子成河床上铺满的卵石。”
“既是这样,那我们看到的金沙是从哪里来的?”
“是人放的。”
“你说什么?你疯了!每次大潮把放在河里的金子卷走以后,有人又去放?”
“不是。但有人把大量金子存在那里,哪次大潮,也卷不光。靠物理或化学力量生成的金矿是没有的,这里有人为堆积的金矿。我们面对的,不是像蒙泰西厄先生所宣称的那样制造出来的金子,也不是像他所认为,别人也认为的那样,是自己生长出来的金子,很简单,我们面对的,是一座宝库,达到一定条件,这宝库里的财宝就慢慢流失。开始开窍了吧,贝舒?”
“一点也没开窍。再讲明确一些!”
拉乌尔微微一笑,瞧了一眼入迷地听他讲话的姐妹俩,进一步说:
“据我看,这件事可以分成两个阶段。一批数量巨大的财宝,装在一个密封的结实的容器里,放在某个地方。这是第一阶段。一直放了几十年,几百年……直到容器开裂,并在间隔长久的外力作用下,里面的东西就漏出来了,这是第二阶段。这种情况第一次出现是在什么时候?是谁最初收集到少量漏出来的金沙呢?我不知道。但是,翻翻本地的档案材料,如堂区的或贵族家庭的档案后,是可以弄清的。”
“我知道。”卡特琳娜微笑着说。
“真的吗?”拉乌尔立即叫道。
“真的。祖父有——我想是在巴黎——一张一七五○年的庄园图。但那图上小河不叫奥莱尔,在一七五九年时,它还叫成嘴。”
拉乌尔胜利了。
“证据是确凿无疑的。因此事情发生还不到一个半世纪。咸嘴,即成水河,由于某些原因,渐渐改了名成了奥莱尔河。此后,改名的原因就被人淡忘了,大概是因为流金的情况难得见到吧。但是事情持续下来,今天,我们都见到了。”
贝舒似乎信服了,说:
“我要你讲明白一些,你就讲明白了。现在,我要你作结论。”
“我会作的,贝舒。你刚才看到了名称是多么重要,尤其在乡村,一个地方、一座山岗、一条河,它们的名字都是有来历的,即使那来历被人遗忘了,那名字还一直流传下去。正是这亘古不变的规律,一开始就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罗马人坟山上去了。这就是我一开始就察看这个小丘层系的原因。我弄清楚了这个罗马人称为坟山的小丘的情况。这不是一个自然形成的小丘,而是人工堆砌成的圆锥形的土包,碎石筑的底座,外面用一层土、一层石头砌起来。一般来说,这是作坟墓用的。中间是安放尸体的墓室。但是,也可以用来藏武器,或是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小丘下沉了,大概是内部坍塌了。它被茂密的草木覆盖着。表面上,只剩下它的名字,罗马人坟山,还和过去有联系。可是没有关系!我对它一直十分关注。
“也许就是这一点,使我产生了有关财宝的想法,这个想法又与金子可能流失的想法混在一起。坟山四分之三环水,那种结构,使我的假设更有说服力。刚才,你们看见我是多么急迫地去验证我的假设!我的假设是对的。水往上涨,在峭壁和小丘之间形成一个池子,一个水越涨越高的水库。当潮流静止不动,河水开始下降的时候,水库的水必然从各种可能的出口往外排泄,就是说通过各个隙缝、洞眼、裂口,以及布满小丘使小丘变成过滤网似的拆纹,这样就把各种粉状物和小碎片带了出来。这正是我们在拦河筛子上收集到的东西。”
拉乌尔停住话,在大家看来,这个奇特的故事其实是这样简单,这样合乎逻辑,所以他们当中根本没有人想到要提出异议。见舒低声说:
“那是不可靠的藏物处……那有时被水包围的坟丘。”
“我们知道些什么呢?”拉乌尔大声说道,“塞纳河的河口经历了多次巨大的变迁。在那个时期,坟丘可能处在比较隔离的地方,大潮不像现在那样容易接近。再说,谁也不会把财宝永远埋藏起来,藏宝是为了某个人的利益,他将享用它,但也要看守它,要根据各种突如其来的威胁采取行动。但是,代代相传的秘密往往最后失传。保险箱的确切位置记不清楚了,开锁的口诀也是如此。你们想一想,法国国王藏在艾特雷塔那空心石柱里的那批财宝,还剩下些什么呢?有一天,传说到了一个比别人善于思考的人手里,终于变成了现实。今天,在这个科城地区——法国的古老地区,它的历史总是吸引重大的探险活动,穿插着全民族的重大秘密——我们就碰到了这些让人终生探索的诱人问题中的一个。”
“你怎么想的?”
“是这样的,在利尔博纳(罗马人叫朱里亚波纳,是一个大都市,现存的古代剧院证明它在高卢——罗马时期非常繁华)附近,某个古罗马的行省总督有一幢乡村别墅,就是在拉迪卡代尔的别墅,他把个人财富,即掠夺来的果实换成金沙,藏匿在这座可能是由儒里奥·悄撒的军队所建造的坟山里面。后来,他在一次远征,或是在狂饮之后死去,没来得及把秘密传给子孙或朋友。以后,就是中世纪的大动乱,国内的动荡不宁,抗击东方人、北方人的战争,抗击英国人的战争等等。一切都埋在黑暗之中,连传说也不再有人提起。到了十八世纪,终于冒出了一点历史的碎片……有一点儿金沙漏了出来。于是酿成一场悲剧……蒙泰西厄先生……格尔森先生……”
“这时候你出现了!”贝舒对拉乌尔说话时,有时竟带着几乎是宗教狂热似的敬佩语气。
“这时候我出现了。”拉乌尔高兴地重复道。
两姐妹瞧着他,像瞧一位超凡入圣的人物。
“现在,”他边说边站起来,“我们干活去。行省总督的财宝还剩下什么呢?也许没有多少,或许它本来就不多,或许潮水渐渐把它分化了,带到了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但是无论如何,我们应该找找看。”
“怎么找?”贝舒说。
“挖开坟山。”
“可要干好几天呀!要把树拔掉,开沟、挖土、运土,因为我们不能请人帮忙……”
“只是一个钟头,两个钟头,至多三个钟头的活。”
“嗬!嗬!”
“真的!如果我们假定,坟山被当作保险箱用,那么财宝就不会埋得很深,而会放在容易取出来,又不致被人发现和‘怀疑’的地方。我在荆棘丛中察看时,发现离地面一米的第一层石头有点往外鼓。显然,这是从前的一条环形小道。另外,我还注意到朝小城堡这边,在又厚又密的长春藤下面,有一个凹进去的地方,像是个圆亭,供放着智慧女神密涅瓦或天后朱诺的塑像。塑像立在那儿,既作为看守又作为标记。拿把十字镐,贝舒。我也拿一把。如果我猜得不错,很快就会知道答案的。”
他们到堆放工具的仓库里,挑了两把十字镐,由两姐妹陪着,来到罗马人坟山边上。
他们把泡得很湿的树根和荆棘除掉,清出一条路,又刨出了圆亭,开始挖小石头砌的地基。
这个保护层被挖除以后,露出了另一个更为精细的保护层,上面还能看到镶嵌画的痕迹和连接塑像基座的部分。他们集中力量对付这个地方。
水往四面八方流着,形成许多水洼,最后注入小河。很快,有一把十字镐挖通了隔墙,打开了一个洞。他们挖大缺口。拉乌尔点燃一盏灯。
正如拉乌尔所料,他们发现了一个相当低矮、仅容人站直身子的洞穴,大概就是墓室。中间有一根柱子撑着洞顶。柱子周围放着三只上了釉的普罗旺斯大肚坛子——直到现在法国南方人还用这种坛子来装油。第四只坛子碎了,碎片散在粘土地上,有一些细小的金粒闪闪发光。
“我说中了。”拉乌尔说,“你们看这个洞穴的墙……全拆裂了。大潮水过后,里面的水开始往外渗,渐渐形成一道道细流,它们要寻找和冲开出口,金粒、金属片也就随着流出去了。”
他们激动得嗓子哽塞,半天没有作声。在一千五百年或两千年前,有一个人在这黑乎乎的洞穴里放了一笔财富,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进过这个洞穴。这里面沉积了多少秘密啊!现在他们到了这里,真是奇迹!
拉乌尔用镐尖把三个坛子的颈部打碎,用电筒逐个照了一遍。每个坛子都满装着金片、金粒和金沙。他抓了两大把,让它们漏下去。它们在电筒光下闪闪发亮。
贝舒看到这个场面如此震惊,连膝盖都弯了。他不声不响地蹲在地上。
两姐妹也说不出一句话。但是,她们并不是见到金子惊喜得发慌,甚至也不是探出了二千年前的秘密给她们留下的强烈印象。围绕这个秘密所发生的一切变故波折,过去的、现在的都一一展现在她们眼前。不,她们感到惊愕另有原因。拉乌尔低声问她们在想些什么,她们中有一个回答:
“我们在琢磨您,拉乌尔……想您这个人……”
“对,”另一个说,“琢磨您所干的事情,您边玩边干,轻轻松松……我们真不理解……这件事如此简单,又如此不同一般……”
拉乌尔低声说——她们两人都可能以为他是对自己说的,只有自己才能听到:
“一个人堕入情网,想讨意中人喜欢的时候,什么都容易。”
晚上,拉乌尔趁着黑暗——外面会不会有人监视呢?——把他的车开到近处,把两只装得几乎爆裂的口袋从罗马人坟山搬出来。然后,贝舒和他又把洞堵上,勉强抹掉他们动过的痕迹。
“明年春天,”拉乌尔说,“大自然会把一切都盖上的。从现在到那时,没有人会进入小城堡;除了我们四人,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小河的秘密。”
风停了。九月十三日的晚潮很弱,因此,应该相信,十四日的潮汐也只能使水位上升到正常的水平,不会把罗马人坟山围住。
到了半夜,特卡琳娜和贝尔特朗德坐进汽车。拉乌尔去向阿诺尔德先生和夏尔洛特告别。
“喂,我的小子鸡,身体好吗?坐在这里不太坏吧?唉呀,您好像还在唉声叹气,美丽的夏尔洛特。你们两个都听着……我把你们和贝舒留在这里四十八小时。贝舒作你们的护士、厨师、陪伴和看守。另外,贝舒会到河那边,按你们的意愿,用蓖子刮金沙。然后,他把你们送上火车,你们口袋里装满金子和钱,心里充满善意,去你们愿去的地方。因为,我相信你们愿让两位女主人安静,也相信你们愿去外地找死。同意吗,阿诺尔德先生。”
“同意。”阿诺尔德答应得十分干脆。
“好极了。我相信你的诚意。你已经感到我这位先生是不开玩笑的,而且我还让你有点儿吃惊,对吗?好,我们各走各的路。可爱的夏尔洛特,你也同意吗?”
“同意。”她说。
“很好。万一你离开阿诺尔德先生……”
“她不会离开我的。”阿诺尔德不乐意地说。
“为什么?”
“我们结婚了。”
贝舒捏紧拳头,一字一字地说;
“混蛋!你还想叫我娶你呢!”
“你想干什么,可怜的老朋友。”拉乌尔说,“这小乖乖要是觉得重婚有趣,会嫁给你的!”
他拉住同伴,抓着他的胳膊,严肃地说:
“你看,贝舒,这就是交往不慎带来的后果。你比较比较我们的为人处世。这里有两个品质不好的人和两个品德高尚的人。你这个社会栋梁选择了什么人?你选择了品质不好的人。我选择了什么人?我选择了品德高尚的人。啊!贝舒,这对你是多大的教训呀!”
但是,贝舒这时对道德问题几乎不感兴趣,他只想着被拉乌尔解开的谜,越想越糊涂。
“那么,”他说,“你只念了蒙泰西厄先生遗嘱上的那行数字,就猜到了这是一串日期,看到了这些日期与春分、秋分的大潮的关系,从而得知潮水可以淹到并且侵入一个金库,一句话,发现了事情的真相吗?”
“只凭这一点儿是不够的,贝舒。”
“那还要什么?”
“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什么?”
“天赋。”
十六、尾声:究竟选谁
三个星期后,卡特琳娜来到巴黎拉乌尔的家里。一个看上去像是管家的老妇人开了门。
“拉乌尔先生在家吗?”
“请问尊姓大名,小姐。”
卡特琳娜正自忖要不要说出名字,拉乌尔就出现了,嚷道:“啊!是您,卡特琳娜。太好了!又出了什么事吗?昨天我在您家里,您没通知我要来。”
“没出什么事。”卡特琳娜说,“……有几句话要跟您说……只谈五分钟。”
拉乌尔把她请进工作室。六个月前她来这里时,畏畏缩缩,心惊胆战,是来求援的。那时拉乌尔看到她像一头被追捕的野兽,顿生恻隐之心,当然她现在不再是那种模样了。
但是她似乎还是那样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她一开始说的话显然与她登门造访的动机大相径庭。
拉乌尔握住她的双手,直视她的眼睛。她神态端庄,而含微笑,因为与拉乌尔在一起而显得十分幸福,模样儿可爱极了。
“说吧,亲爱的小卡特琳娜。您知道我是多么值得您信任,我是您的朋友……不,比朋友还亲。”
“比朋友还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脸一红,轻声问。
这一下轮到拉乌尔尴尬了。他察觉出卡特琳娜十分慌乱,准备向他掏出心里话,又准备逃走。
“比朋友还亲……”他说,“意思是我喜欢你超过喜欢任何人。”
“超过任何人?”她重复一遍,样子既顽皮又固执。
“是的,确实是的。”他回答说。
她说:
“可能是同样喜欢吧,不会超过的。”
他们沉默了,可是,卡特琳娜突然下了决心,低声说:
“这段时间,贝尔特朗德和我谈了很多。从前,我们相亲相爱……但是生活……年龄不同……贝尔特朗德结婚后,我们分开了。这六个月的危机又让我们在一起……尽管我们之间有些事……这本来是应该避免的,可是……”
她低下眼睛,非常慌乱,但又突然抬起头来,鼓起勇气说:
“在我们之间,拉乌尔,夹着您……对,您。”
她不说话了。拉乌尔拿不定主意,十分惶惑。他怕伤她的心,或者通过她伤贝尔特朗德的心。突然一下,他觉得他的角色十分费力,简直可恶。他低声说:
“我爱你们两人。”
“正是这样,”她立即说,“两人……两人您都爱,同样地爱,不是爱一个超过爱另一个。”
拉乌尔作了一个不同意的动作。
“不,不,”卡特琳娜说,“还是承认事实吧!我和贝尔特朗德对您的感情,您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但是,您却用同样的感情来回答我们俩……在小城堡那里,您为她,也为我,为我们共同的利益战斗,不可能把我们两个人分开,因此您也就不能缺少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然而,人真正爱上谁的时候,是不会这样做的……回巴黎后,您每天都来看我们,而我们不假装高傲,也不嫉妒,就等着您的决定。但现在我们知道,您不会作什么决定的。您将一如既往地爱我们两人。那么……”
“那么?”拉乌尔声音哽塞地问。
“那么我来把我们的决定告诉您,既然您不能作出决定。”
“什么决定呢?”
“离开您。”
他跳了起来。
“可这是荒谬的!…你们没有这个权利……卡特琳娜,你们怎么会愿意离开我?”
“但是必须离开。”
“但是,无论如何,”拉乌尔反对道,“我不同意。”
“您为什么不同意?”
“因为我爱您。”
她迅速捂住他的嘴。
“别说这话……我不许您这样说。您爱我,就应该超过爱贝尔特朗德,可您并不是这样。”
“我向您发誓……”
“我禁止您这么说……就算这是真的,也太晚了。”
“不算太晚……”
“太晚了,既然我来到这里,对您吐露了我……和贝尔特朗德的真情。这样的事,只有下定了决心才能说的……再见,朋友。”
拉乌尔感到,他不管怎么,都不能使卡特琳娜回心转意。因此他不敢反驳,也不敢留她。
“再见,朋友。”她又说了一遍,“我是这样痛苦,我想……我想在我们之间……留一个纪念……”
卡特琳娜双手勾住拉乌尔的肩膀,把脸贴上去,嘴唇送上去。
卡特琳娜被拉乌尔紧紧地抱在怀里,深情地吻着,一时身子发软,支持不住,不过,她猛地挣脱拉乌尔的拥抱,跑了出去。
一小时后,拉乌尔赶到了两姐妹家里。他想再见见卡特琳娜,告诉她他是多么爱她,甚至没想到这样一个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
卡特琳娜还没有回来。他也没见到贝尔特朗德。
第二天,他又一次吃了闭门羹。
但是第三天,贝尔特朗德拉响他家的门铃。和卡特琳娜一样,她被请进拉乌尔的工作室。
她像妹妹一样,有些犹豫,但定下神来比她妹妹要快。当拉乌尔握住她的双手,像瞧卡特琳娜那样瞧着她的时候,她低声说:
“卡特琳娜把什么话都告诉您了……我们俩说好,在离开之前,分别最后见您一次……现在轮到我……来向您道别了,拉乌尔,我对您为我们两人……为我个人所做的一切表示感谢……我是有罪的,您把我从内疚和羞耻中救了出来。”
拉乌尔没有马上回答,心慌意乱得很。贝尔特朗德被冷场搞得有点拘束,又信口说道:
“我把一切都对她说了。她原谅了我……她是那样善良!那批财宝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这是祖父的意愿,可是她拒绝这样做……她希望两人平分……”
拉乌尔没有用心听,他注视着她嘴唇的翕动和那张热情的、由于充满激情而发颤的漂亮脸庞。
“您不要走,贝尔特朗德……我希望您别走……”
“我必须离开……”她的回答同她妹妹一样。
他反复说:
“不,我希望您……我爱您,贝尔特朗德。”
她凄然一笑。
“啊!您对卡特琳娜也说过您爱她……真的……是啊,您也爱我……您不能挑选……您做不到……”
她又补充说:
“这可能也超出了我们的能力。拉乌尔,如果您爱我们中的一个,另一个的痛苦就太大了。还不如离开。”
“但,我就更加不幸了……失去两个心爱的人……”
“失去?”贝尔特朗德问。
拉乌尔起初不明白她的问题。他们互相用眼睛探询对方。她微笑着,神秘而诱人。拉乌尔不容她抵拒,一把把她拉到怀里……
两个小时后,他把贝尔特朗德送回家。贝尔特朗德答应第二天下午四点再来看他。他高兴地,信心十足地等待着,可是当他想到卡特琳娜时,又有些忧郁。
可贝尔特朗德的诺言只是搪塞。第二天下午四点过去了,五点也过去了……
贝尔特朗德没有来。
七点钟,他收到一封市内快信。两姐妹告诉他,她们已经离开了巴黎。
拉乌尔不是一个遇事不顺心就灰心失望或者生气发火的人。他仍能控制住自己,非常平静,就像没有受到命运最为沉痛的打击似的。他上一家大饭店去吃晚饭,点一支上等哈瓦那雪茄慢慢抽着。然后,他昂首挺胸,在大街上随意走着。
将近十点时,他信步走进蒙马特尔一家大众舞厅,可是他一迈过门槛,就愣住了。在旋转着的一对对舞伴中间,他发现夏尔洛特和贝舒欢快活泼地旋转着,跳着狐步舞。
“混蛋!”他低声骂道,“这两个家伙,真是不害臊。”
爵士音乐停了。两个舞伴回到座位上。桌上放着三只酒杯和一只已经打开的香槟酒瓶,一边坐着阿诺尔德。
这时,拉乌尔长久闷在心里的怒火才爆发出来。他一脸涨得通红,尽管他强压着自己,却仍然勃然大怒,摇摇晃晃地向三名罪犯走去。三人坐在椅子上,一见到他,本能地往后一退。阿诺尔德很快镇静下来,露出傲慢的微笑。夏尔洛特脸色苍白,显得有气无力。贝舒站起来,好像要保护同伴似的。
拉乌尔走近他,脸逼近他的脸,命令道:
“快……滚出去。”
见舒企图抗拒,拉乌尔一把揪住他的衣袖上部,把他朝椅子推过去,椅子被碰得摇摇晃晃,转了几个圈。拉乌尔又不顾有人观看,把贝舒拖到走廊,拖到前厅,最后拖到街上。他咬牙切齿地说:
“可恶的东西……你不害臊吗?竟和一个凶手,一个厨娘鬼混……你,一个队长!你这个大警察!你以为亚森·罗平会容忍这事吗?等着瞧吧,无赖!”
拉乌尔提起贝舒,几乎像提一个散了架的木头服装模特,一边穿过惊愕的行人,一边继续骂他。
“对……无赖……贱货!你光长着脑袋,没有一点道德观念吗?是你那最可憎的恋情把你弄来的吗?这就是你的狐朋狗友吗?一个凶手,一个厨娘?啊!幸好,亚森·罗平来救你……救你,尽管你不愿意。啊!亚森·罗平才是好人哩!亚森·罗平屈从自己的感情了吗?亚森·罗平一样,也有心灵的痛苦。亚森·罗平所爱的女人,多亏亚森·罗平富了起来,将重新找到她的未婚夫。难道亚森·罗平怨谁了吗?亚森·罗平同样爱的贝尔特朗德也将把他忘了。难道亚森·罗平只想着追她吗?不。她们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贝尔特朗德的幸福!卡特琳娜的纯洁!可是在那个时候,你却去缠一个厨娘!”
拉乌尔就这样把贝舒带到欧罗巴街区,他的车停在那里。他把贝舒领到车前,命令道:
“上车!”
“你疯了。”
“上车!”
“干什么?”
“我们走。”拉乌尔说。
“去哪儿?”
“我不知道。不管上哪儿,要紧的是挽救你。”
“我不用别人挽救。”
“你需要别人挽救。不然你需要什么?要是没有我,你就完了,伙计。你在往烂泥坑里走。我们走吧!现在没有什么要做了。你需要散心,需要忘掉她。我们得工作。比阿利茨有一个歹徒,杀了老婆,把她吃了。我们去抓他。另外,在布鲁塞尔,一个年轻妓女掐死了她的五个孩子。我们去逮捕她。来吧!”
贝舒愤怒地抗拒道:
“可我没有假了,该死的!”
“你会有的。我打电报给总监。来吧!”
他用力把见舒扔进车里,把车启动。倒楣的警察只好唉声叹气。
“可是,我没有换洗的,没有内衣,没有皮鞋。”
“我会给你买双旧鞋,买把牙刷。”
“可是……”
“别烦恼了。你看我,我觉得好多了。我觉得卡特琳娜和贝尔特朗德离开我很对。这样,我就不会更蠢了。我爱她们两个人,不能对一个说‘我爱你’而不对另一个撒谎……这不是很蠢吗?既是这样,最后弄得我傻傻地成了个孤家寡人。幸好,我有一些美好的回忆……啊!贝舒,美好的回忆……当我把您带到安全地方后,会把一切讲给你听。啊!老伙计,你欠我一份大人情哩。”
汽车穿过街道,穿过公路,带着贝舒,向比阿利茨或布鲁塞尔飞奔……究竟向南还是向北……连拉乌尔自己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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