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记录的地平线(1-7部)》》 · 橙乃ままれ · 2026-07-25
《记录的地平线》(1-7部)全
作者:橙乃まま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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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名称:第一卷异世界的开端
PROLOGUE
「直繼,注意右前方!」
「好,交給我!」
直繼吆喝回應城惠的呼喚,高舉深銀色的盾牌將〈食人草〉擊落。
「主公!」
綠色的藤蔓扭動著從左方伸展過來,曉迅速揮刀加以牽制之後,就這麼壓低身體,來到能夠保護城惠的位置。
這里是〈碎石之藥草園〉。
雖然地區規模不大,卻因為包含古代的游樂設施,所以和附近的廢墟不同,地形極具變化,戰斗時難以施展開來。
「話說,這也太多了吧?」
「直繼每開一次黃腔就會變多。」
「居然怪我?」
城惠沒有回應直繼的吐槽,而是制作青白色的魔法光箭射向〈棘刺鼬〉。〈魔矢〉是〈賦予術師〉的基本攻擊魔法,用來攻擊單一敵人的魔力之箭。
這只高達一公尺的嚙齒類動物尖叫亂跳,看著這一幕的城惠,審視著腦中浮現的圖示。
處于技能冷卻時間而變成單色的圖示,宛如沙漏逐漸恢復顏色。這個魔法在圖示恢復光輝之前無法使用了,但城惠還能使用的魔法將近三十種。
「往前沖!曉進攻左翼!」
「收到!」
「交給我吧!」
而且即使所有魔法無法使用,現在的城惠也有兩名同伴。
「喝,接招吧!〈盾擊〉!」
身穿金屬鎧甲揮動盾牌,在青苔小徑犀利突擊的戰士是直繼。留著一頭短發,身材高大個性開朗的他,是城惠的老朋友。
他的職業是〈守護戰士〉,在首當其沖攔阻敵方攻勢的三種戰士系職業里,夸稱擁有最高的防御力,在〈幻境神話〉擁有不破之盾的封號。
「……好慢!」
在直繼突擊拓展出的空間里,一名宛如燕子的少女疾馳向前。外型像是裂開的橄欖球,嘴里長滿碎玻璃般利牙的奇怪生物襲擊而來,但她以手中的小太刀擺出架式,一交鋒就將怪物砍倒在地。
任憑黑發飄揚的嬌小少女叫做曉。
大方地將城惠稱為「主公」的她,也是城惠的隊友。
職業是〈刺客〉,身懷一擊必殺本領的高明劍士。在十二種職業之中,號稱擁有最強的物理攻擊力。
即使對兩人的身手看得入迷,城惠依然快步前進。
城惠的職業是〈賦予術師〉。
在三種法師系職業之中,是專精輔助魔法與狀態異常魔法,百分之百的後方支持型。法師的防御力都不高,不只是直繼信任的全身鎧,連曉身上那種〈冒險者〉使用的皮甲都無法裝備。
宛如白袍的長披風底下,就只是非常平凡的布衣和長褲。
擔任後衛並缺乏防御力的城惠,不能在戰場上被孤立,但是考慮到敵方的範圍攻擊魔法,過于接近前線也很危險,所以最好的方式就是一邊警戒來自後方的偷襲,一邊與直繼和曉保持固定距離。
不用說,這座〈碎石之藥草園〉並不是難度很高的原野冒險區域。
出現的怪物也只是〈食人草〉、〈棘刺鼬〉、〈毒翅蛾〉這種等級頂多五十的怪物。
城惠他們三人,是等級九十的〈冒險者〉。
在MMO-RPG〈幻境神話〉的世界里,他們幾乎擁有最高等級的能力,即便城惠的防御力再低,只要相差這般等級,就幾乎不會受到損傷。
何況直繼雖然說敵方數量很多,不過一、二十株的〈食人草〉,對于他們三人之中的任何一人來說,都是可以獨自解決的對手。
(即使如此,以目前的狀況……)
直到剛才,三人都是一派從容、拌嘴閑聊,但直繼和曉的表情非常嚴肅。
戰斗是一種恐怖的東西。
即使擁有再強健的身體,即使能借由圖示施展魔法或劍招,與怪物對峙的時候,恐懼依然如影隨形。
踩踏地面的雙腳、緊握法杖的雙手,都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拂過臉頰的風、怪物們刺耳的嘶吼聲、在血管里奔流的腎上腺素,也都屬于城惠自己所有。
利爪或利牙忽然出現在眼前,火焰或強酸襲擊而來。要在前線閃躲或擋下這些攻擊,比想象中還要辛苦。要克服這種障礙,就只能累積實戰的經驗,這便是三人做出的結論。
「右邊!」
「收到!」
即使表情嚴肅,直繼也迅速看向城惠警告的方向確認,揮出右手的長劍。這一劍雖然沒有命中,卻足以牽制〈棘剌鼬〉的動作。
伸出綠色荊棘的鼬鼠,以鮮紅的眼楮瞪向這里喊了兩、三聲之後,將身體縮成球狀拉開距離。
剛才的攻擊也是如此。
城惠他們是等級九十的〈冒險者〉,原本在應付這種等級四十八左右的怪物時,不可能會出現「攻擊失敗」的狀況。
由此可見,彼此的默契依然不足。
即使身體是等級九十的〈冒險者〉,目前還無法充分發揮應有的實力。
「〈夢魘波動〉!」
所以必須盡好各自的本分。做出這個結論的城惠使用了範圍魔法。〈夢魘波動〉是〈賦予術師〉擁有的範圍攻擊魔法。
雖然是攻擊魔法,但造成的傷害很小。
〈賦予術師〉原本就不擅長攻擊魔法,和同等級的其他職業相比,能以一己之力使出的攻擊魔法很弱,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情。城惠使出的魔法,描繪出不太可靠的拋物線,落在鼬鼠與行走植物群的正中央並且猛然炸裂,看起來卻沒有讓敵方受到重創,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即使是等級只有自己一半的怪物,也沒辦法一招打倒,只擁有這種小幅傷害的攻擊招式,這就是〈賦予術師〉的職業特性。
也因此,〈賦予術師〉在〈幻境神話〉是不太受歡迎的職業。
身為游戲玩家這種人,玩游戲的時候相當無情。在以程序語言控制的世界里,數值擁有絕對性的意義。即使只是游戲世界,也正因為是游戲世界,使得這里是一個更加無情,更加嚴格的階級社會。
喻為「受到特別待遇」的熱門職業,和冷門職業有著非常大的評價差異。
然而,即使不被一般的玩家看好,城惠並沒有對自己的職業抱持不滿。如果擁有什麼得天獨厚的能力當然是好事,不過即使沒有這種能力,也可以想辦法用自己的方式樂在其中,
這就是城惠玩游戲的風格,而且實際上,城惠不曾因為自己身為這個職業而感到困擾。
何況城惠很喜歡〈賦予術師〉這個職業。
包括這種綁手綁腳的特性、軟弱的能力,以及蘊藏其中的廣泛可能性,城惠都非常中意。「獨自一人就一事無成」的職業理念,與城惠自己的缺點完全相反,城惠很欣賞這一點。
城惠使用的〈夢魘波動〉,在攻擊範圍釋放出一種無色透明的精神波動,位于範圍之內的十幾只怪物受到波動的影響,宛如精神受到嚴重打擊,使得移動速度大幅降低。
是移動速度降低的異常狀態。
〈夢魘波動〉是一種效果短暫,卻能在目標身上賦予減速效果的魔法。
「喔!這樣好打多了!」
「感謝主公。」
兩人以開朗的聲音如此響應。三人正在應付的怪物是〈食人草〉和〈棘刺鼬〉,雖然外表不堪入目又頗具威脅,兩種怪物的高度卻只有一公尺左右。
一旦它們的移動速度降低,接下來只要放膽接近,讓攻擊命中就行了。
「好!一只搞定!」
「這邊也一樣!」
「不錯哦,矮冬瓜!」
「不準叫我矮冬瓜,笨直繼!」
這兩名同伴,原本就不是只會進行負面思考的人。
直繼開朗堅強的程度高于常人,曉雖然平常沉默寡言,和直繼比起來卻也毫不遜色。
只要給予契機並且提供支持,他們就能接二連三打倒怪物。城惠只要在兩人後方輔助,偶爾將兩人漏掉沒打死的怪物,使用魔法束縛起來給予致命一擊就行了。
降低敵方的移動速度,會讓戰局變得有利于己方。既然明白這一點,城惠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那就是以〈夢魘波動〉或〈精神束縛〉之類的拘束魔法限制敵方能力,徹底扮演支持前線的角色。
仔細想想,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是至今不知道反復多少次的基礎戰法。
(總之,不能老是和這種低等對手糾纏下去,何況我今天還想測試一種陣型。)
城惠思考著這樣的事情。
「嘿咻!」
「喝!」
犀利的吆喝聲響起。直繼和曉也都是熟練又資深的玩家。
只要給予契機,就可以切換為重視團隊合作而且默契十足的搭檔。先前為止的遲疑也消失無蹤了。
「這樣就結束了?」
直繼大幅揮動單手劍,將劍上的血液擦掉之後收劍回鞘。
回過神來,這場戰斗結束了。
城惠點頭響應他的問題,並且放下法杖,將預備使用的魔法取消。
「打倒好多怪物了。」
「周邊姑且沒有敵人的影子了,或許稍微警戒一下比較好——不好意思,可以請兩位幫忙回收物品嗎?」
城惠如此響應之後,開始注意周圍的動靜。
腦中的警戒圖示,從紅色變成令人安心的海藍色,代表戰斗狀態解除了。
直繼與曉兩人,開始在打倒的怪物身上搜刮戰利品,大概打算割鼴鼠的毛皮吧。
這是在這幾個禮拜培養出的野戰求生經驗。
幸好太陽依然高掛天空。
應該不太可能忽略什麼意外狀況。城惠從固定在腰間的魔法背包取出水壺喝了一口水,然後豎起耳朵進行警戒。(真是的,結果最容易陷入負面思考的是我。)
城惠深深嘆了口氣。
低頭所見,是自己白色長披風的衣角,以及使用了適合野外活動的厚實布料,卻依然看似高級的長褲。如果記得沒錯,腳上的鞋子是以〈雷蹄鹿〉的皮革制成,柔軟舒適的短靴。
至于手上所握的,是法杖。
〈智梟之杖〉——能夠提升魔法威力和詠唱速度的稀有物品,是城惠的財產。
長約兩公尺,比城惠的身高還高。
外型設計給人一種神秘感。城惠覺得這種外型很帥氣,這里所說的「帥氣」並不是在現實世界的感覺,而是身處于游戲世界感受到的帥氣。
在那天發生名為〈大災難〉的事件之後,城惠他們的一切完全變貌。
沒有英雄史詩般的壯麗和甜美,而是諷刺、充滿泥濘,艱困嚴苛至極的——「另一個」現實。
這里所說的「現實」,就是城惠他們直到剛才交戰的怪物;就是城惠正豎耳注意各種動靜,綠意盎然的廢墟;就是揮動著柴刀敲敲打打,解剖著獵物的同伴們。
帶來寒意,吹拂森林的冷風。
以及依然在皮膚留下雞皮疙瘩的戰斗恐怖感。
如今這一切,都是城惠所處的「現實」。
城惠他們,似乎被關進原本只是游戲的〈幻境神話〉世界。〈大災難〉發生之後,一切都變了。
(不過,如今可以像這樣戰斗,只要戰斗就可以賺到一點錢,回去之後也有床在等我。何況我也因而遇見直繼與曉,以這種意義來說,其實我很幸運了。)
城惠不再嘆息,強行將自己逐漸消沉的思緒轉為樂觀。
腦中浮現〈大災難〉那天的光景,無數玩家窩在秋葉原的光景。城惠不想象他們那樣陷入失落的泥沼。
城惠一邊注意周遭的動靜,一邊回憶〈大災難〉那天發生的事情。
CHAPTER.1CATASTROPHE〈大災難〉
正如想象,這里有一棵高達數公尺的大樹殘干。繞過殘干,在和記憶相符的兩層樓建築旁邊轉彎。
大地布滿青苔,往昔的柏油路面,只能在各處稍微展露原貌。原本林立于此處的大樓,如今被巨大的古代樹交纏甚至貫穿。城惠在這樣的廢墟里奔馳而去。
他飛也似地穿過這片首次目睹,卻似曾相識的光景。
路旁蜷縮著人影。
這些人,應該是和城惠處于相同立場的〈冒險者〉。
他們的呻吟與吶喊,使得城惠內心涌上喉頭的恐懼,硬生生被壓抑下去。
說穿了,只是愛面子。
「怎麼回事……」
「我、我!奇怪,這是怎樣?」
「誰、誰來處理一下啊!喂、負責人!有听到吧!」
他們發出宛如瀕死動物的慘叫聲。
雖然听起來丟臉至極,卻讓城惠恢復些許冷靜。我不想發出那種慘叫聲。城惠如今就是以這種心情為動力奔跑。
(身體可以隨心所欲使喚……之所以會有突感,似乎是因為手腳長度有些許差異……幸好沒有相差太多。)
眼前是名為秋葉原的城C
從柏油路面各處冒出來的旺盛藤蔓,纏繞著林立于此處的廢棄大樓,與得到精靈力潤澤的古代樹相互融合。這里是許多玩家的根據地,是熟悉到足以引發鄉愁——〈幻境神話〉日本伺服器的最大城市。
「秋葉原?開什麼玩笑!我腦袋出問題了嗎!誰能回答一下,有沒有人能回答我!」
蜷縮在附近的人們放聲大喊。所有人身上都穿著厚實的布衣或鎧甲,是中世紀幻想世界居民的打扮。
這是當然的。
〈幻境神話〉是世界規模最大的網絡游戲,以劍與魔法的世界為題材。
然而,這終究只是游戲設定才對。
拂過城惠臉頰的風冷冽無比並富含水氣,宛如身處于深邃森林般清爽。
與城惠所居住的「東京」,那種干燥又刺激皮膚的空氣不同。帶著綠意的風告訴城惠,這里並非他熟悉的那個世界。
城惠搖頭回憶剛才發生的事情。
自己原本正在玩〈幻境神話〉。
他還記得自己坐在家里的桌子前面,以液晶屏幕顯示的畫面享受游戲。
〈幻境神話〉是以二十年歷史自豪,歷久不衰的網絡游戲。游戲內容以及使用的繪圖引擎,當然會在每次改版時更新為最新的版本,而且游戲經營至今累積的豐富資料以及深奧的游戲性,這些要素非常受到玩家們的歡迎。
今天是〈幻境神話〉第十二號資料片正式啟用的紀念日。預先下載完成的資料在今天解禁,〈幻境神話〉的世界即將出現新道具、新區域、新怪物以及新戰斗,而且最重要的是等級也開放上限。
今天是導入資料片的日子,肯定有許多玩家登入游戲世界。雖然沒有確實的調查方法,但城惠也以好友名單確認自己有許多朋友上線。
城惠在〈幻境神話〉算是資深玩家。
從國中首度接觸這個游戲開始,已經玩這個游戲八年了。
光是日本就有超過十萬名玩家,在全世界則是有超過兩千萬名愛好者。這個超大規模的網絡游戲,真的是長年以來令城惠投入至今。
城惠自己當然很期待這次的資料片,但他不喜歡和新玩家一樣心浮氣躁,決定維持原本的步調。按照計劃,原本要和最近帶練的雙胞胎一起到初學者區域練習打怪,傳授一些訣竅並且說明道具功用。
然而記憶到這里就中斷了。
城惠只記得看到某種類似宣傳影片的東西。
黑色的畫面上,出現問閃發亮的火焰文字。
高速卷動的天空,充滿宛如柏油的黏稠黑暗,一輪明月劃破黑暗而過。
然而,僅止于此。
就這樣,如今的城惠正在秋葉原奔跑。以化為現實的雙腳,踩踏著大地前進。
耳邊響起宛如木琴的輕快聲響。
這個耳熟能詳的鈴聲,是收到密語的通知。
城惠細眼楮,將意識集中在額頭,在浮現于腦海的選單進行「點選」。傳送到這個游戲世界,克服最初的慌亂情緒之後,他很快就學會了這個操作方法。
「阿城,還沒到嗎?」
「快到了!」
城惠聆听著懷念老友的聲音,再度在幾近崩塌的大樓廢墟旁邊右轉。
和煦微風帶來的潮濕氣息,穿梭于樹梢之間的悅耳音色,以及耀眼的光線。
這是只有在初夏欣賞得到,感覺不到重量的光輝。
在清涼的微風中,迎面而來的並非太陽的熱度,只有潔白耀眼的光輝,如此純粹——令人招架不住的光量。
這樣的初夏光輝籠罩著城市,古老的大樹與大樓,在覆蓋著黑土與瀝青的大街留下黝黑的影子,這種光影的對比極為美麗。
在城惠眼前擴展開來的,是至今見過無數次,游戲世界里的主城——秋葉原的光景。
然而,某種不可能經由游戲感受得到的懾人現實感,籠罩著城惠的全身。
城惠以自己的雙腳,在這片景色之中奔馳。
腳底每次踩踏地面,就有濕潤的青苔被鞋底踩扁,傳來滑溜的感覺。感覺得到心髒正用力跳動,將血液送往運動發熱的身體各處。
這是毋庸置疑的現實。
這里是與城惠的印象完全相符的秋葉原街道。
半毀的廢墟、反復增建的巴拉克酒館、在路面盤根的老樹都一模一樣。在游戲設定里,秋葉原是逐漸被青綠森林吞噬共存的古代人聖地。
位于〈弧形列島大和〉東部的〈自由都P盟伊斯塔爾〉,是玩家們的根據地,也是〈幻境神話〉日本伺服器的中心都市。
穿越中央大道,在三層樓建築的旅館兼酒館旁邊轉彎。
半毀的廢墟都是鋼筋水泥大樓。3C電器行、游戲軟體專賣店或是唱片行等等,令人聯想到現實世界的秋葉原。各式各樣的大樓與景點,在〈幻境神話〉都被當成舊世紀的廢墟而重現。
世界各處沉眠著舊世紀的遺產,有巨大的地底遺跡、高聳入天的高塔,名為秋葉原的這座城市本身也是遺產。
幾乎化為瓦礫的巨大水泥建築周圍,加蓋許多木造的建築物,並且一起被納入古代樹的懷抱,成為一幅不可思議的光景。
城惠抵達目的地之後,坐在崩塌水泥塊上的直繼起身迎接。
光線從沒有玻璃只剩窗框的空洞斜射而入,以游戲畫面完全比不上的高分辨率,照亮兩人的身影。
直繼臉色蒼白,但他還是咧嘴一笑輕拍劍柄。
身高大約是一八公分多一點,擁有強健的體格,身穿顏色低調卻堅固得可怕的鋼鐵鎧甲,並且背著一面盾牌,宛如古代豪杰的戰士這就是直繼現在的模樣。
「嗨,阿城!」
「直繼,那個……早安。」
听到直繼的問候,城惠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不由得使用了這種冷淡的話語。
〈幻境神話〉搭載標準的語音交談功能,玩家可以在玩游戲的時候,像是以手機通訊一樣,以計算機喇叭及麥克風和同伴交談。當然有些玩家不喜歡直接交談,執著于只以文字對話,不過城惠和直繼沒有這種執著。
所以城惠很熟悉直繼的聲音,記得清清楚楚。
葉瀨川直繼。
如果有人詢問城惠,這個游戲最可靠的家伙是誰,他就是城惠率先想到的人選之一。
所謂的在線游戲,就是透過網路連線游玩的游戲,〈幻境神話〉在在線游戲里,屬于MassivelyMultiplayerOnline,或是MassivelyMultiuserOnline的游戲。是數百~數千名玩家連結到相同的游戲空間同時游玩的游戲。換句話說,在這種類型的游戲世界里,玩家可以認識許多其他的玩家,在游戲里同心協力或是相互較量。
城惠玩〈幻境神話〉玩了好多年,當然在游戲里認識了許多人。
然而,在游戲里認識的人,就只是在游戲里認識的人。雖然各人的游戲風格和想法各有不同,但是幾乎不會有人在游戲里表明真實身分。
因應公元兩千年之後持續增加的網絡犯罪行為,保護私人情報已經是在網絡社會生存的必備常識。
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表示結交不到真正的朋友。
直繼知道城惠的本名——換句話說,城惠直接告訴他現實世界的連絡方式,而且不只是在游戲里,也曾經在現實世界見過面的少數玩家之一。
听到直繼的聲音,城惠松了口氣。
雖然曾經私下見過面,然而兩人隔著屏幕閑聊的時間不曉得多了幾十倍。直繼曾經和城惠在〈放蕩者的茶會〉共度無數晝夜,探訪無數的邊境地區,歷經無數的戰場,是城惠在〈幻境神話〉交情最好的玩家之一。
曾經天南地北聊了好多事情。
甚至商量過無聊的心事,簡直不像是在游戲里認識的朋友。
對于城惠而言,這開朗可靠的聲音,就是直繼的象征。
「現在是怎麼回事?我沒玩的這段期間,〈幻境神話〉已經進化到這種程度了?老實說厲害到令我不敢領教,這已經不是改良粒子特效或渲染引擎這種程度了吧?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直繼噘起大大的嘴詢問城惠。
總是喋喋不休的開朗聲音,如今听起來也有些沮喪。
「這下子真是傷腦筋了。」
城惠含糊其詞點了點頭,舉起手中的法杖。
(拜托,是法杖耶,法杖。)
這是在奇幻游戲里相當常見,大約城惠肩膀高的木制長棍。直接將細長彎曲的樹枝研磨而成,再嵌入金屬裝飾補強——看起來就是法師使用的「法杖」。
想在現實世界看到這種玩意,唯一的方法就是前往角色扮演商店。
大概是察覺到城惠的無言指摘。
直繼也低頭確認自己的模樣。
直繼身穿怎麼看都有幾十公斤重,以鋼鐵打造的重裝鎧甲,背上有一面盾牌,腰間有一把收入華麗劍鞘的劍。直繼的外型也是奇幻作品會出現的戰士裝扮。
「唉,我的模樣也像是角色扮演。」
「是啊。」
即使稱不上是開朗的聲音,兩人還是放聲相視而笑。
「不過話說回來,你……一模一樣。」
「你才是一模一樣。」
兩人打量確認著彼此的外型。
城惠他們的外型,基本上就是〈幻境神話〉的游戲角色。
他們在游戲里的角色造型,原本只是以立體模塊建構而成,逼真程度與現實世界相差甚遠。然而兩人的外型如今完全成為實際存在的模樣,所有細節與現實一樣細膩。
不過仔細一看,似乎並不只是將游戲化為現實。由于是游戲,〈幻境神話〉的角色,無論男女都設計得相當美形。
既然是游戲,付錢玩游戲的玩家們,很少會故意選擇丑陋的造型,市場為了迎合玩家需求,當然要采用漂亮的立體模塊。
然而直繼現在的外型,並不只是將他在〈幻境神話〉的帥氣模塊化為現實。在現實世界當面見過好幾次的直繼容貌,隱約殘留在直繼現在的模樣里。
「直繼,你現在的臉和真正的你很像耶?」
游戲里貫穿眉毛的那道顯眼傷痕消失了,直繼臉上是他本人的明亮雙眼,眼角微微下垂。已經成年卻宛如少年的笑容浮現于嘴角。
「阿城,你也一樣,有著眼神凶惡的三白眼,戴眼鏡的優等生風格。」
確實有朋友以這種方式形容城惠的長相,這樣的特征如今似乎也反應在這具身體。思考著這種事情的城惠,以不知道向直繼用過多少次的既定台詞回答︰
「可以別管這種事嗎?」
「現在是什麼狀況?知道什麼就告訴我吧,『腹黑眼鏡』。」
「雖然我個人也很想告訴你,但我也一無所知。」
城惠他們踢開碎裂的水泥塊坐下。城惠手邊也沒有什麼能解釋現狀的情報。
與城惠剛才清醒時所在的近郊相比,這里更加接近秋葉原的中心。專注聆听,就可以听到市中心的喧囂聲,化為細微的聲響傳入耳中。
「首先,這不是夢。」
「嗯。」
城惠點頭響應直繼的詢問。
回過神來,就位于似曾相識——卻肯定不存在于現實的地方,看來這里是自己熟悉的游戲世界。〈幻境神話〉是以劍和魔法的世界為舞台的奇幻游戲,玩家創造出自己的分身〈冒險者〉,借此在游戲世界進行冒險。
城惠目前當成自己來操縱的這具身體,就是他在游戲里操縱的角色〈城惠〉。
然而這個角色的造型,似乎也反映了城惠在現實世界的長相。
「看過狀態列表了嗎?」
「看了。」
既然〈幻境神話〉是游戲,〈冒險者〉的臂力、體力等各種能力,都是以數值的方式來設定。在游戲里,各種能力的顯示以及各種行動指令,是經由選單或圖示進行選擇。
如今的這個世界,即使環視四周也看不到游戲相關的顯示畫面。只要將意識集中在額頭附近,視界就會以半透明的方式,出現各式各樣的數值資料和圖標,以思緒操縱光標點選,就可以進行各種操作。兩人都是在清醒之後大約半小時,就察覺了這一點。
接著他們就發現了「密語功能」。這是能夠在游戲里連絡在線朋友的功能。在〈幻境神話〉的世界里,這個功能等同于手機功能,讓玩家和遠方的朋友取得聯系。
能夠連絡的,只有登錄在好友名單上的朋友。
將意識集中于額頭,以生疏的操作拼命審視好友名單,並且發現直繼在在線的候,城惠甚至因為驚訝過度又懷念而喊出聲音。
直繼雖然驚訝于城惠以密語連絡,但很快就約定在附近的廢墟會合。
「……」
「……」
沉默充斥在兩人之間,彼此都在思考要說些什麼。然而答案顯而易見,比起直繼,城惠算是比較熟悉狀況。因為就城惠所知,直繼這兩年都沒有登入〈幻境神話〉。
城惠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訴直繼。
雖說是一切,但能講的並不多。
如果是聊直繼沒玩的這兩年發生哪些事情,當然有著講不完的話題,不過兩人像現在這樣被卷入天大事件的背景與原因,城惠也完全沒有頭緒。
能夠確認的事情如下︰似乎是采用了資料片〈開拓智域〉。城惠在城市周邊陪新手玩家玩的時候,就被卷入了這個事件,這里與〈幻境神話〉的起始地點「秋葉原」一模一樣,自己似乎是在游戲世界里,得到了與自己角色相同的身體,此外還可以補充一點,那就是身上繼承了游戲里所有的裝備與財產。
(這麼說來,那對雙胞胎現在怎麼樣了?晚點得確認才行。)
然而,關于本次現象的起因,城惠全然不知。
在城惠述說的時候,直繼就只是靜靜聆听。雖然在談到幾個陌生話題時提出詢問,卻不會插嘴陳述自己的意見。
城惠不喜歡喧囂。盡管絕對不是討厭熱鬧的氣氛,卻沒辦法喜歡那種亂無章法的喧鬧。
直繼確實開朗又調皮,但沒有笨到不听別人說話。
兩人的個性相異卻莫名投緣,或許是因為彼此都擁有願意配合對方的寬容心吧。
「這樣啊,唔~異世界——被卷入異世界,幻境成真嗎……」
「所以,直繼怎麼會在這里?你復出了?」
听到城惠的詢問,直繼開口回答︰
「是啊,因為听說新的資料片要實裝了,加上工作方面也告一段落,就想說登入看看現在的狀況……」
——復出。
(原來直繼回來了。原來直繼打算回來了……)
城惠如此心想。
記得直繼比城惠大兩歲。
想當初,城惠是在四年前認識直繼的。
當時的城惠,已經在〈幻境神話〉屬于資深玩家了。從國中就開始玩計算機的少年,在那個年代並不稀奇,但城惠是其中首屈一指的居家型,更具體來說,就是即使走出戶外,心也留在家里——也就是「待在眾人之中依然獨處的孩子」。
即使升上高中考上大學,依然維持著這項休閑娛樂,幾乎每天都重復著虛空間之旅。
在那個時候,〈幻境神話〉已經在在線游戲里高居一種特別的地位了。想玩真正有內涵和挑戰性的游戲非〈幻境神話〉莫屬,這個游戲甚至在玩家之間得到這樣的評價。
比方說,〈幻境神話〉有一項氣勢非凡,名為〈虛擬蓋亞計劃〉。雖然听起來像是天方夜譚,不過這個計劃的目標,是打造一個二分之一大小的地球。
日本伺服器玩家的起始地點「秋葉原」,是位于日本列島東京的位置,北美伺服器則是以「BigApple」與「SouthAngel」作為起始地點。日本伺服器和北美伺服器只是方便性的稱呼,許多伺服器相互連結形成環環相扣的網絡世界,理論上可以讓玩家啟程前往其他大陸,甚至是世界的盡頭。換句話說,〈幻境神話〉的「賣點」之一,就是玩家可以遷移到其他伺服器,這是一般的MMO難以實現的事情。
這個〈虛擬蓋亞計劃〉當然是長遠的目標,現階段游戲里的〈蓋亞〉,並沒有將現實的地球完全重現。
在〈幻境神話〉里,會將世界切割成不同的「區域」,每個區域擁有固定的面積或範圍。
例如遼闊的原野區域「富士樹海」是凶惡怪物出沒的地方,迷宮區域「新宿車站大樓廢墟」是冒險舞台,城市區域「秋葉原」則是非戰斗地帶。
進一步來說,例如旅館的一個房間也是一個小區域。某些區域可以交易買賣,只要存到足夠的游戲幣,就可以成為地主或屋主。
各個區域以不同的方式連結。例如相鄰的原野區域沒有以境界線區隔,因此玩家不會敏感察覺到自己正確來說位于哪個區域。
進行移動的時候,不知不覺就會切換到相鄰的區域。
有些區域則是會明顯區隔開來。比方說,如果某些建築物或房間是單獨區域,幾乎都是以門作為區域的連結點。
就城惠所知,日本伺服器目前管理的區域數量高達數萬個。
在龐大到這種程度,開發公司必須發包給復數代理商于世界各國經營的超大型游戲里,城惠這種「擁有豐富知識的資深玩家」,是方便又可靠的存在。
所以城惠玩了這麼多年至今,曾經被許多公會延攬加入,也曾經以嘗試的心態短時間加入公會。
所謂的公會,是〈幻境神話〉最具代表性的社群形式,是由許多玩家結成的組織。
加入公會的玩家,會在游戲里的銀行得到一個公會專用賬號,可以輕松使用出租倉庫進行道具移轉,還可以享受許多方便的服務。公會成員之間容易保持聯系,而且外出冒險時易于相約組隊。
所以〈幻境神話〉的玩家大多有加入公會,不但方便又有很多好處。
城惠原本就喜歡鑽研游戲內容,甚至會調查〈幻境神話〉國外伺服器的情報,就算和其他游戲資歷相近的玩家相比,他擁有的知識也是首屈一指,以這種意義來說,城惠應該是「延攬加入公會將獲益良多的人」。
沒有任何玩家能完美掌握無數區域的內容,城惠的腦容量也沒有大到這種程度。不過像是主要干道、區域之間的連結網絡、名為〈妖精環〉的傳送裝置,光是記得這些情報,就可以縮短移動時間。此外像是哪個區域販賣哪些東西,哪個區域會出現哪種怪物,這方面的知識還是要仰賴平常的累積。
無數的區域,種類多到數不清的道具和怪物,名為任務的冒險委托,各式各樣的傳承和古代知識……以及開發團隊想到的其他要素,這一切綜合起來醞釀而成的虛擬世界,就是〈幻境神話〉。
不過,城惠無法適應這種包含「便利性」和「得失」的人際關系。雖然如今已經沒那麼明顯,但當時的城惠比現在任性、幼稚許多……而且有著難為情的潔癖個性。
即使城惠不太會拜托別人,卻不會拒絕別人的要求。
然而即使不會拒絕,心情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線游戲里,存在著各式各樣的人。只要有人就會產生人際關系,而且不只是純淨的人際關系,其中也存在著無數污穢的人際關系,對于還是國中生的城惠而言,這樣的刺激太強烈了。
當時城惠加入公會一陣子之後,就察覺自己被身邊的人當成攻略網站利用。自身等級也很高的城惠,就像是萬用工具被帶著到處跑,也曾經為了他人方便而參與戰斗。
城惠無法適應這種人際關系,也無法巧妙配合,所以他後來離開該公會,只以臨時組隊的人際關系,或是獨來獨往的身分冒險至今。
回過神來,城惠已經成為獨行俠了,而且明明是獨行俠,卻因為等級很高又擁有豐富知識,成為頗具知名度的玩家。此外,城惠認為隨著知名度增加,自己也變得愈發孤僻了。
直繼和城惠的結識,剛好是在城惠越來越強,放棄名為公會的人際關系而獨自旅行,並且即將對于這種寂寞感到麻痹的時候。
城惠和直繼,在那個〈放蕩者的茶會〉相識了。
〈放蕩者的茶會〉不是公會。
〈放蕩者的茶會〉就只是〈放蕩者的茶會〉,無法以其他的話語形容。
客觀來看,只不過是一群「湊巧聚集在那里的玩家們」。
明明是「湊巧」,他們卻「總是」、「隨時」存在于那里。
——城惠他們就存在于那里。
所屬的公會不同。
個性也不同。
毫無共通之處。
城惠他們就只是聚集在廢棄大樓里。有時候聚集在草原,有時候聚集在看得見流星的山丘。
這群人進行著冒險。
〈幻境神話〉是劍與魔法的中世紀風格奇幻世界,而且這個世界是現實地球數千年之後的世界。在玩家們之間,這幾乎已經被當成官方設定了。
依照〈幻境神話〉世界里的傳說,地球曾經爆發某種大規模的戰爭,使得原本的世界粉碎……再經由眾神的奇跡重新建構。
這是奇幻游戲常見的創世神話。
像是〈獸人〉、〈地精〉、〈巨魔〉、〈丘陵巨人〉、〈合成龍〉或〈多頭龍蛇〉這種耳熟能詳的怪物,當然是四處出沒。
大多數的玩家,在戰斗之中得到樂趣。打倒怪物得到經驗值升級,並且得到稀有又強力的寶物,這是〈幻境神話〉最普遍的玩法。
然而這只是戰斗和賺取的行為,絕對不叫做冒險。「反復戰斗」和「冒險」是完全不同的行為,這是城惠在〈放蕩者的茶會〉首度學習到的道理。
而且在〈放蕩者的茶會〉,總是看得見〈她〉的身影,還有許多輔助〈她〉的同伴。城惠在這里也是同伴。
城惠在〈放蕩者的茶會〉認識的人們,或許算是他在〈幻境神話〉首度結交到的朋友,而直繼就是其中之一。
2
「既然要復出,就代表工作穩定下來了?」
「是啊,勉強穩定了。哎呀,這一年累死我@!br/>
〈放蕩者的茶會〉運作了兩年,這兩年是城惠在〈幻境神話〉度過的歲月之中,格外充實又幸福的時光。不過發生一些事情之後,留下許多傳說的〈放蕩者的茶會〉就終止運作。
終止運作的原因之一,就是直繼暫時離開游戲。
那年冬天,直繼因為工作太忙,所以短時間內無法繼續上線,好巧不巧,也有好幾個人因為各種私人原因而離開游戲。
〈放蕩者的茶會〉不是公會。
而且既然不是公會,就不是基于得失而結合的人際關系。雖然所有人都已經老大不小,因為感到難為情而絕對不會說出口,然而城惠他們——非常珍惜這群同伴。
所以並不是由誰主導,〈放蕩者的茶會〉就這樣無限期終止運作。他們當然有想過邀請新朋友繼續運作,然而這樣就已經是不同的冒險,已經是不同的故事了。
雖然〈放蕩者的茶會〉終止運作令人感到落寞,但是沒有任何同伴低頭懊悔。城惠他們比任何人享受過更多的冒險,有這樣的報酬就足夠了。
「工作好不容易上軌道,托福要說順利的話也很順利,真要說煩惱的話,就是公司完全沒有正妹。」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吧?」
城惠將直繼的這番抱怨隨口帶過。
直繼這個人,完全可以用「好漢」來形容。
如果要比膽量,城惠認為直繼比他大膽得多。在某些場合,這樣的膽量可說是有些過度,但是無論面臨何種狀況,城惠都沒看過直繼收斂起那張嘴皮子。
「你那視線是怎麼回事?悶聲色狼大放送?」
「我不是悶聲色狼。」
「不,你就是悶聲色狼。這個世界上有兩種男人,一種是外向的豪邁色狼,一種是內向的悶聲色狼。我是豪邁型,喜歡女生的內褲,阿城是悶聲型,而且肯定喜歡內褲。」
這種夸張的理論,使得城惠不禁噘嘴。
雖說如此,但城惠並沒有生氣。
直繼從以前就會察言觀色,以這種莫名其妙的話題緩和氣氛。何況,即使黃腔開過頭會令人困擾,但城惠也是正值這個年紀的健全青年,不可能不會對異性感興趣,他自認度量沒有小到無法容忍這種程度的話題。
「我確實也——啊~雖然我喜歡女生,但是並非來者不拒。」
「我也知道內在很重要,但是這不構成不準對異性外表心動的理由。」
「……雖然這麼說,但也用不著落得現在這樣吧?」
「嗯。」
直繼嘆了好大一口氣。
城惠點了點頭。他非常明白直繼想說什麼。
「就算是工作告一段落,也用不著來到異世界度假就是了。何況現在變成這樣,我們真的回得去嗎?」
直繼開玩笑地打趣說著。
落入這個世界的眾多玩家,應該都抱持著相同的疑問。這種令人窒息的沉重問題,居然能用打趣的語氣說出口,顯示直繼的精神有多麼強韌,也顯示他對城惠的關懷。
「我在想,這是因為天上的神改朝換代,這一屆是擁有中二妄想癥狀的神即位。」
「這種狀況真無情,居然害我們落得這種下場。真是的,全世界被搞得天翻地覆了,這是什麼慶典嗎?」
「嗯,暫時不要期待能夠回到現實世界比較好。」
「這種認知現狀的方式也很無情。」
「只有想自殺的人,才會在認知現狀的時候留情。」
「不愧是〈茶會〉的作戰參謀。」
對于城惠的答復,直繼以消遣的語氣響應,接著像是要轉換心情般甩了甩頭,換個嚴肅的表情繼續說道︰
「好,暫時不期待了。也就是說,依照奇幻小說的制式原則,我們今後就得自行求生吧?」
雖然絕對不是感到高興,但城惠還是點頭肯定了直繼的問題。依照城惠的記憶,自己今天做過的事情,就是一如往常過生活、一如往常洗澡、一如往常登入〈幻境神話〉,和最近剛認識的雙胞胎初學者練習打怪,意識就在這時候忽然中斷。
今天的行動與平常大致相同,卻就這麼強制被帶進這個世界或者說被卷入這個狀況。
或許是基于某種外在因素,或是基于自己的某個疏失,但目前的城惠無從查明原因。
此外,即使有方法能夠脫離這個狀況與這個異世界,至少在現在的這個瞬間,城惠並不知道會是什麼方法。
換句話說,無論要尋找回到原本世界的方法,或是如同剛才被卷入這個世界一樣,等待自己「因緣際會」返回原本的世界,在這段時間,城惠他們都必須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如果在這個世界死掉,或許有可能會在原本的世界清醒,但我個人不太建議這麼做,這種做法就像是『因為世界可能會毀滅,所以向地下錢莊借了一億圓』!」
「听起來似乎不是明智的選擇。如果在這里死掉真的代表死掉,那就真的是白死了。」
「沒錯。」
「不過,城參謀,我們要求生應該不成問題吧?」
「是嗎?」
「因為我們的等級是九十吧?如果要突破高難度的區域就算了,但如果只是要活下去,應該不會那麼難熬吧?錢的話我們有,裝備的話……我的裝備雖然有點過時,但還算不錯,所以應該不成問題吧?」
〈幻境神話〉是等級制的RPG,而且城惠和直繼,已經達到這個世界的最高等級九十級了。
雖說如此,這也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情,這個游戲的玩家,大約有一半都是九十級。
〈幻境神話〉是歷史悠久的游戲,和大多數的在線游戲一樣,在至今的歷史中,曾經使用過好幾百個更新檔,增加各式各樣的游戲要素。
雖然城惠沒有實際體驗過那個時代,不過〈幻境神話〉剛開始營運的時候,角色等級的上限似乎是五十。玩家們享受〈幻境神話〉的世界,將角色練到最高等級之後,提出「希望有更多的冒險!」這樣的要求。
為了實現玩家們的這種要求,研發公司推出了改版資料片。不只是增加新敵人、新迷宮以及新冒險內容,為了提供英雄們更進一步的活躍舞台,等級上限也提升了。這種提升等級上限的改版進行過好幾次,如今的等級上限是九十。
等級上限提高到九十,是三年前以資料片〈夢幻心髒〉改版時的事情,而且官方宣布會在本次的資料片〈開拓智域〉,提升等級上限到一百。
換句話說,眾多玩家將會有許多時間好好培育自己的分身〈冒險者〉。
在這個時間點,也就是資料片即將上市的這個時期,半數玩家達到最高等級,並不是值得詫異的事情。
「……我不認為一定是這樣。」
「為什麼?」
即使身處這種狀況,直繼看起來也毫不氣餒。
好羨慕直繼如此樂觀。城惠沒有他這種強韌的精神。
然而城惠隱約懷抱著不安。就像是受到這份不安的驅使,心中逐漸以話語堆棧出想法。
「我們來到這個異世界……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單純的游戲世界,但我們被卷入這種狀況……就已經是一件怪事了。」
「嗯?那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咦?」
「換句話說,我是這麼認為的,『如果按照常理,我們就不可能莫名闖入異世界。既然發生這種超乎常理的事情,至今的常理就不能視為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要是我們相信自己理所當然能夠存活,就可能會受傷』。」
城惠的這番話,使得直繼詫異了好一陣子,最後露出非常抗拒的表情征詢道︰
「你這種三段論證,听起來有夠討厭。」
「但我們不能視若無睹……我是這麼想的。」
「話是這麼說,可是……」
直繼將自己的拳頭反復張開握緊,或許是擔心自己這具九十級的身體是否值得相信。
「我還要點明一件事,雖然因為這場大騷動而沒有注意到……不過應該已經套用新資料片的版本了。」
「叫做〈開拓智域〉是吧?」
「嗯。如果以新資料片已經套用為前提,就代表會有新道具、新怪物、新任務,而且也會增加新的區域吧?甚至既有的區域也可能做過修改。」
「听你這麼一說……確實沒錯。」
城惠將視線從直繼身上移開,不過依然繼續說道︰
「魔法似乎可以正常使用。盡管得從選單點選魔法書使用,在戰斗的時候會拖慢速度很危險,不過只要設定在快捷工具欄,僅需簡短的詠唱就可以使用,這一點我已經確認過了。」
「是啊,我剛才也試過所以知道,至今學過的劍技都用得出來。」
「不過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戰斗時可以獲勝。」
「是嗎?」
「直繼身高大概多高?我是說現實身高。」
「一八三,和這個角色一樣。」
直繼舉手摸自己的頭頂。
「這樣啊,所以應該不會有突的感覺。我的話差了好幾公分,所以有一些突兀感。唔~就像是穿著鞋底很厚的鞋子那樣——要是手腳長度和實際不同,這種突感應該會更明顯。現實世界的身體和這具身體有差距,換句話說,我們使用的這具身體,並不是我們熟悉的身體,即使能夠使用劍技或魔法,身體實際動起來的感覺能夠多麼適應戰斗,也都在未定之天。」
「啊~說得也是,問題一大堆,真麻煩。」
「……而且有一件事情更重要,這種狀況很難確認角色狀態。」
直繼露出詫異的表情,城惠則是繼續說明。
「確實,將注意力集中在額頭附近,就可以看到狀態畫面,只要我和直繼組隊,我們應該就能確認彼此的HP,不過要在戰斗的時候隨時注意狀態,我覺得會很辛苦。我的話還好,不過像直繼站在前線面對敵人的時候,想要一邊攻擊一邊分心注意狀態,是相當困難的事情。」
「意思是戰斗的時候會很辛苦?」
「預先抱持這種觀念比較好。」
雖然沒有另外向直繼說明,不過視野的問題也很嚴重。如果是以計算機玩游戲,就可以將視野拉得很遠,以綜觀大局的角度玩游戲,不過落得現在這種狀況之後,就只看得到前方一二度的範圍。
比方說,和〈巨怪〉或〈巨人族〉這種巨大敵人交戰的時候,應該會產生一些之前沒得比的死角——在戰斗方面的問題,可說是堆積如山。
「只有這樣?」
「還有……」
「怎麼了,難以啟齒嗎?」
城惠對于這聲困惑的嘆息聲感到驚訝。這是城惠自己發出來的聲音。
老實說,剛才提到的戰斗問題,還有現在處境與游戲的差異,都是一些瑣碎的小事。雖然確實很麻煩,而且戰斗時的難度也提升,但是城惠不認為這是無法克服的問題。
接下來要講的事情,令城惠感到心情過于沉重,他至今只是以不重要的話題拖延時間,借以進行心理建設。
「怎麼啦怎麼啦,知名參謀?」
雖然直繼如此稱呼,但城惠並不是當參謀的料。
因為對方是直繼,城惠才會在這時候講出這些想法,不過城惠原本習慣獨自思考並煩惱各種事情。
而且因為會細心考慮到瑣碎的事情,所以才會在〈放蕩者的茶會〉被稱為參謀。因為口才很好,自然而然就擔負起協調和擬定作戰計劃的工作。
「——〈幻境神話〉的日本伺服器,有將近一百二十萬名角色注冊,其中會固定上線的玩家大約十萬人。」
「嗯?確實如此。」
對于城惠這樣的玩家來說,這個數字已經稱得上是常識了。
「今天是改版第一天,所以上線人數應該比平常多。依照我的估計,日本伺服器大約三萬人上線,依照我好友名單上線人數的比例來算,這個數字大致是正確的。既然走到這一步,我想應該是可以肯定了……這個異世界,如今收容了三萬名日本人,不過北美、歐洲或中國伺服器那邊還不得而知。」
直繼率直點了點頭。
「換句話說,這里現在有三萬人——」
城惠刻意不以玩家來稱呼。
「但我們沒有統治機關和法律。」
3
後來,直繼和城惠結伴前往市區。
雖然試著進行討論,但基本上缺乏能夠討論的情報,所以根本談不出什麼結果。現在必須盡可能取得情報。
在玩〈幻境神話〉理所當然的常識,如今也不曉得是否管用。
為了以防萬一,直繼和城惠組隊了。
隊伍是〈幻境神話〉的交流功能之一,意指共同戰斗的團隊。和公會不同,隊伍是臨時組成的團隊,只要處于組隊狀態,就可以確認隊友的HP以及異常狀態,如果位于相同區域,可以掌握彼此的所在方向和距離。
秋葉原是禁止戰斗的區域。
要是在這里進行戰斗——無論對方是Non-playercharacter(NPC)或是普通玩家,市區的警備兵都會迅速趕來,將鬧事者強行傳送到監獄。如果鬧事者的攻擊對象就是警備兵,就會視為該玩家襲警而當場接受制裁。
在〈幻境神話〉里,包括城市居民在內,有許多並非由玩家操縱的角色,他們是游戲系統中的NPC,在這個游戲里的世界稱為〈大地人〉。
他們大多擔任店員販賣各種物品,或是在公會登錄所這種服務機構受理行政事項,不然就是飾演路人,玩家只要和他們交談,就可以得到情報或是接受任務。
由于強大的警備兵等級說起來都有一百以上,玩家根本無法抵抗。
這座城市當然是不會有怪物出現的區域,按照〈幻境神話〉這個游戲的常識,這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區域之一。
走出廢棄大樓,就像是宣布進入夏季,溫暖並夾帶著水氣的風吹拂著整座城市。潮濕泥土的味道撲鼻而來,綠葉和青草隨風沙沙搖曳。
這樣的光景過于自然,令城惠覺得心中「自己位于游戲里」的意識逐漸蒸發消失。經由感官體驗的世界過于真實,身處于異世界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不太像是在玩游戲。
在巷口轉個彎,就來到四線道的寬敞大道,轉角是以復合建材打造而成的智能型大樓,看起來宛如一塊紀念碑。從秋葉原主要道路的十字路口往前走就是站前廣場,每棟建築都被藤蔓覆蓋,或者是已經崩塌,由巨大的古代樹取而代之。
這里不像現實世界的秋葉原,不是以玻璃和鋼材組合而成的高科技城市。
五顏六色的招牌與花俏的燈飾也已經報廢,不是傾斜就是斷成兩截,以依偎在大樓旁邊成長的巨大銀杏樹或榆樹支撐著。
完全被土壤侵蝕的道路,只有在主要干道看得見柏油路面,但是小巷都被潮濕的土壤或青苔覆蓋,就像是自然公園的小徑。
從遠古時代棄置至今的油電混合動力車,經過長年風化被雜草覆蓋,成為小動物的住處。
然而即使是這般悲慘的光景,就某方面來說也美麗如畫。雖然不是洗煉的樣式之美,不同色調的綠意交集點綴的大樓,明明是廢墟卻具有生命力。
玩家與NPC擅自佔據這些雜亂建築物作為落腳處,並且開設臨時商店與攤販並排在路旁,有著南洋風高漁薵^,和城惠所知道的〈幻境神話〉故鄉——秋葉原一模一樣。
如果是往常的〈幻境神話〉,站前廣場會有許多玩家聚集,有人擺攤試著將持有的道具賣給其他玩家,有人在這里打發時間等待同伴一同外出探索或打怪,是一個充滿活力的地方。
然而現在來到這里一看,存在于此的氣氛就只有疑惑、混亂,以及錯綜復雜的浮躁感。
光是放眼望去,這座廣場就有數百名玩家。
不只如此,能夠俯瞰廣場的廢棄大樓、附近的狹小巷弄——進一步來說,已經損毀無法使用的高架電車軌道,都感覺得到他人投射的視線。
大家應該都是尋求著某種拯救而聚集至此。
說不定游戲的官方代表會忽然出現在這座廣場,說明本次事件的概要,並且表示「本次活動就此結束,各位覺得如何,很厲害吧?」——應該是抱持著這樣的希望而聚集至此。
即使是抱持著這種虛幻希望的玩家們,在如此狀況之下,也害怕放下戒心和其他人交流。即便像這樣來到廣場,傳入耳中的交談聲,音量也比平常小了許多。
眾人各自三兩成群待在不同的位置,不少人朝周圍投以警戒的視線,有時候會忍不住發出啜泣聲,或是宛如無法忍受般怒罵。
即使是來自潛意識,不過大家似乎都已經察覺到,依照現狀無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事情。然而即使如此,眾人還是沒有采取行動的意思,這幅光景令城惠感到些許煩躁。
(他們打算就這樣永遠坐著打發時間嗎……真的嗎,唔哇、和別人對看了。)
城惠嚇一跳並且移開視線。
有一雙訴諸著不幸的祈求眼神看向他。
雖然城惠不認為自己的精神很脆弱,但也不喜歡被那種混濁的眼神試探。
何況……
(——令我心情煩躁。)
就這麼蹲坐著,彷佛癱在那里的姿態。
這種只會表達不滿卻什麼都不做的模樣,令城惠感到煩躁。雖然能夠體會這種感覺,但是幾百名玩家垂頭喪氣的光景,對心理健康不太好。
城惠現在能像這樣積極采取行動,也是因為糊里胡涂克服了最初的沮喪心情,並且和直繼交談之後平復情緒。這些靜待拯救的玩家們,和自己並沒有優劣之分,城惠也知道這個道理。然而或許就是因為這樣,才使得煩躁的想法更顯強烈吧。
「城惠?這不是城弟嗎!」
發出這聲呼喚的是一名女性。雖然並沒有很大聲,不過在這個氣氛低迷,許多人保持沉默的廣場上,宛如銀鈴的開朗聲音非常引人注意。
城惠宛如受到驚嚇,轉身尋找剛才呼喚他的人。
「瑪莉姐、瑪莉姐,聲音太大了啦,這……這樣很顯眼的!」
「在這種像是葬禮的氣氛里,哪有什麼顯眼不顯眼的問題?」
城惠拉著瑪莉艾兒的手。無視于城惠的舉動繼續說話的她叫做瑪莉艾兒,是通稱瑪莉姐的女性玩家。
「來得正好,我剛好在找城弟。」
「……那個,請問,為什麼要找我?」
「唔哇,好漂亮的姐姐。阿城,你至今把她藏在哪里?你這個變態內褲。」
「直繼,拜托現在別用內褲這兩個字。」
三人逐漸步行離開廣場,好不容易進入一條不會引人注目的小巷。雖然並不是因為心虛想躲起來,不過那座廣場的氣氛會令人胃痛,而且接下來要交談的對象,是比城惠還要有名的瑪莉艾兒,考慮到這一點,也必須注意周圍的耳目。
「居然帶我來這種地方,城弟真是猴急。」
「我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原來阿城交了女朋友啊,手腳真快。」
「不是那回事。對不起、對不起。啊、這位是直繼。」
「我是直繼,是城惠的朋友……請問大姐怎麼稱呼?」
「我是瑪莉艾兒,叫我瑪莉或瑪莉姐吧。喔喔!直繼小弟也很帥氣耶!你們是一對?」
直繼輕聲笑著。雖然城惠盯著她想確認這句話的真正意思,但是從她臉上綻放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惡意。應該說她這番話是認真的,所以難以應付。
即使處于如此嚴重的事件,依然向兩人投以笑容的瑪莉艾兒,職業是〈牧師〉。
在〈幻境神話〉總共有十二種職業,所有玩家——也就是所有〈冒險者〉,必須選擇一種職業進行冒險之旅。在三種治療系的職業里,〈牧師〉擁有最強的治療能力。
治療系的職業利于生存,但是攻擊力很低,是一種適合組隊冒險,相對來說不適合單獨行動的職業。治療系職業的理念是協助他人,一般來說,選擇這種職業的玩家大多比較內向,但瑪莉艾兒是其中的特例。
身穿治療師的白色長袍,留著一頭綠色的長發,種族則是外型大多姣好的精靈族。現在的她和〈幻境神話〉里的外型相同。因為是游戲世界,所以任何玩家都是俊男美女,即使如此,不知為何還是有一些男女,容易博得其他玩家的好感。
在搭載語音交談功能的〈幻境神話〉,這樣的狀況更加顯著,出身關西的瑪莉艾兒,擁有開朗的語氣和熱心助人的個性,許多玩家都認識她。不過與其說是受到異性歡迎,不如說她受到所有人的歡迎,原因就在于她的豪爽作風。
瑪莉艾兒不會做出女性化的黏人舉動,不分性別受到眾人的仰慕。城惠是早期就加入游戲的資深玩家,所以自然而然認識很多人,但是瑪莉艾兒與城惠不同,是真正交友廣闊而且樂于助人的玩家。
她是公會〈三日月同盟〉的會長,負責照顧數十名同伴,而且平常就會在秋葉原的酒館開派對,所以在〈幻境神話〉是眾所皆知的情報通。
「你真是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
「……呃、還好啦。」
自己真的這麼愁眉苦臉?城惠不禁擔心起來。
處于這種狀況,會拉長了臉也是在所難免,不過真要說的話,他是在思考本次事件發生之後,「自己在實際世界容貌的特征,會反應在這個世界」的現象。
城惠在現實世界被形容為「眼神嚇人」,使得他對此頗為耿耿于懷,之所以沒有將眼鏡換成隱形眼鏡,也是因為覺得這樣會令視線變得更為嚇人而打消念頭。
在成為另一個現實世界的〈幻境神話〉,听到別人說他「愁眉苦臉」,會令城惠以為自己在現實世界眼神嚇人的特征被發現,因而變得慌張。
(不過,瑪莉姐也……)
以這種觀點悄悄看向瑪莉艾兒,就可以發現她的長相,果然和典型的森林精靈族有著明顯的差異。
「總之,我也不想繼續愁眉苦臉,而且能體會你的心情。真是受夠了,現在這種狀況荒唐到令人精神錯亂。」
亮榛色的眼眸、帶著貴族氣息的精靈輪廓、微粗的眉毛、比較大卻洋溢著笑容的嘴。光是看到這樣的臉蛋,就覺得親切又溫暖,是很像瑪莉艾兒會有的長相。
明明從來沒有見過瑪莉艾兒本人,城惠卻能夠清楚體會到「啊啊,確實是瑪莉姐」。
「那是什麼視線?哼哼,肯定是覺得這樣不像我的作風對吧?」
瑪莉艾兒以手指輕按城惠的額頭。
「我平常的說笑作風是興趣,現在的說笑作風則是積極逃避。現在的我啊,真的是傷透腦筋。」
「阿城,這位大姐平常總是這樣?」
「嗯,平常總是這樣。」
「然後,現在是故意偽裝成這樣?」
「沒什麼兩樣就是了。」
瑪莉艾兒的這番話,令直繼也听得有些詫異,但直繼逐漸理解到她就是這種個性。瑪莉艾兒對直繼一副不敢領教的模樣哈哈大笑,不過在城惠和直繼的凝視之下,她忽然收起笑容輕輕嘆了口氣。
「哎呀~嗯……現在的狀況很不妙。」
「是的……要交換情報嗎?」
「也好,要從哪里開始說呢……不對,我想到了,嗯,還是小心為上,去我那里吧。直繼小弟不介意吧?」
瑪莉艾兒邀請城惠他們前往公會廳。
前往那里就可以暫且放心,因此三人繞過福雷格酒館,朝著公會會館前進。
公會會館是所有城市都有的設施,而且大多會與其他設施整合,成為一棟多功能的大型建築物。
以秋葉原的狀況,這棟會館本身就是一個區域,入口大廳有好幾名NPC忙碌工作著。他們是這棟公會會館的職員,只要找他們交談,就可以辦理成立公會的手續。除此之外,沒有公會的玩家要加入公會,或是有公會的玩家要退出公會,都是由他們負責進行相關的行政程序。
而且這里有銀行的分行,所有玩家都在這座游戲世界里的銀行擁有一個賬號,可以在銀行存款或是存放貴重物品。
此外,這棟公會會館還有一個很重要的用處,就是租借公會廳。公會廳是獨立的中等規模區域,小到三房大到十房的居住兼辦公空間。
在〈幻境神話〉,有一些區域處于開價出售狀態,玩家可以自行購買。購得的區域可以設定權限只讓特定的玩家進出,而且區域內部可以自由設計,所以也有許多玩家購買中小型的區域當成住家使用。
雖說是購買,不過除了要支付一筆購買費用之外,每個月還要繳交千分之二的管理費,所以玩家必須擁有相當的資產才敢購買。
公會廳就是由此衍生,專門提供公會購買的區域。擁有相當規模的公會,一般都會在公會會館購置公會廳。這麼一來,公會成員打倒怪物得到的戰利品與材料、或是制作出來的物品,都可以存放在這個地方,而且也可以用來讓公會成員聚會交流。
〈三日月同盟〉就是這種頗具規模的公會,在這棟公會會館擁有專屬空間。
城惠與直繼踩著寬敞的階梯,來到公會會館二樓。
在一扇對開的大門前面,以訪客身分登錄之後,城惠與直繼就進入〈三日月同盟〉的公會廳叨擾了。
在秋葉原公會會館租借的公會廳,有著復古辦公室風格的基本裝潢。雖說是基本裝潢,也只不過是地板和壁紙散發著這種氣氛。
購買或租借而得的區域要如何裝飾,完全是使用者的自由。〈三日月同盟〉的公會廳,在公會成員的努力之下打掃得干干淨淨,改裝成一個舒適的空間。
牆壁是木材貼皮,營造出溫馨的家庭氣氛。
「這里就不會有外人打擾了吧?」
瑪莉艾兒說完之後,走向公會廳的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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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這里。啊、不用太拘束,坐那里吧。直繼小弟也隨便坐。」
進入公會廳深處房間的瑪莉艾兒,像是撲上去一樣躺在滿是粉紅色柔軟抱枕的沙發,並且以肢體動作示意城惠等人就坐。
「這房間挺有女人味的。」
「是啊,因為我好歹是公會會長,所以要以房間展現會長的威嚴。」
粉紅色的抱枕、熊娃娃、公主床、大狗驕傲挺胸圖樣的掛毯、鵝黃色蕾絲滾邊窗簾。映入城惠眼中的,是與威嚴兩個字相差甚遠的裝潢,城惠待在這里只覺得心神不寧。
如果這是游戲畫面就不會有什麼感覺,但是實際踏入這個空間,就會親身感受到這股氣氛。
總覺得像是闖入他人的私密空間,令城惠坐立難安。幸好對方是個性豪爽的瑪莉艾兒所以還有救,如果是其他女性的私人房間,城惠就會準備撤退了。
然而,即使裝潢風格多少過于花俏,公會會長專用的這個房間挺寬敞的,而且除此之外還有五、六間工作室和倉庫,這種規模的公會廳應該價格不斐。
(嗯~價格大概是四萬金幣,管理月費是八十枚金幣……差不多吧?)
城惠暗自如此估價。他當然是第一次受邀來到這個公會廳。
「瑪莉姐這邊的狀況如何?」
「包含我在內共有十九人上線,其中十八人位于秋葉原。大家都很害怕,所以幾乎都聚集在這個公會廳……啊、你們不用在意,只要沒有太過吵鬧,聲音不會傳出去。」
應該是已經先行確認,瑪莉艾兒流利回答城惠的問題。
十八人在秋葉原,也就是說還有一人在其他區域。城惠提問之後得知,那名會員似乎剛好到其他都市辦事情。
「總之,就目前所知,澀谷、阪南、薄野和中洲都處于相同的狀況。」
既然這樣,就代表日本伺服器的五大都市,都處于這樣的狀況。交友廣闊的瑪莉艾兒,應該是以密語功能確認過了。
「難道說,現在……」
「沒錯,都市之間的傳送門,自前全部停止運作……我們被隔離了。」
瑪莉艾兒回答直繼的詢問。這是新情報。
秋葉原、澀谷、阪南、薄野和中洲。
這五個地方,是日本伺服器五座大型的玩家都市。除了這五座都市之外,還有許多有商店或是NPC居住的城鎮,不過以游戲服務的完善程度來說,這五座都市首屈一指。
這五座大型都市,是至今隨著資料片增加,設計成初學者起始地點的城市,所以日本伺服器的所有玩家,都是在這五座城市挑選其一當成根據地行動。
而且,這五座城市設置了傳送門,可以在五座城市之間進行瞬間移動——不過這些傳送門目前停止運作。
「也就是說,如果是澀谷還好,但要前往其他城市就很辛苦了。」
「就算是澀谷,呃~總共幾個?大約要經過七、八個區域才能抵達吧?」
「最短距離是四個區域。」
城惠漫不經心如此回應。都市之間的傳送門停止運作,是一項很大的問題。
在擁有中世紀奇幻世界觀的〈幻境神話〉,名為〈冒險者〉的玩家們,主要是徒步或騎馬移動,不過在推動〈虛擬蓋亞計劃〉的這顆二分之一大小的虛擬地球,這樣的移動耗費太多時間了,因此游戲各處設置了〈妖精環〉,都市則是以傳送門連結。
傳送門只設置在玩家都A不過可以轉眼間在五大都市之間進行移動,是一種瞬間傳送的交通工具,這樣的傳送門停止運作,要和遠方都市連絡的難度就會大幅提升。
比方說薄野這座玩家都市,對照現實世界的日本地圖位于札幌,從秋葉原——從東京的位置前往薄野,必須經過數量可觀的區域,即使是在游戲里旅行,應該也要花費一星期以上。
這當然是指游戲里的時間,不過以這種狀況,游戲里的時間可以視同現實時間。
「想象得到……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嗎?」
城惠等人只能選擇沉默。
看到瑪莉艾兒有些沮喪的表情,城惠不禁希望自己回答得出這個問題,然而實際上,城惠沒有能耐回答這個問題。
「總之大姐,打起精神吧……雖然現在事態嚴重,卻也不是最壞的狀況。」
「是嗎……?」
直繼對失落的瑪莉艾兒繼續說道︰
「即使陷入異世界,不過應該有好幾萬的日本人在這里啊?加上國外的玩家就有幾十萬人,有這麼多人處于相同的境遇,要說這是最壞的狀況還差得遠吧?我們在語言上可以溝通,手邊多少還有一些財產,而且漂流到這里之後,依然能夠像這樣在房間里交談,這就是最好的證據吧?雖然還沒有確認,但我們的體力也依照角色狀況強化,還能使用魔法或劍技,換句話說,我們具備在這個世界活下去的最底限能力。相較于漂流到異世界或是不同次元的古典奇幻小說,我們已經很幸運了,甚至可以形容成輕松大放送。」
直繼宛如激勵般如此斷言。
「難道說,直繼對這方面很熟?」
「嗯,還過得去,我當學生的時候看過不少。」
即使是沒什麼營養的問題,城惠依然對直繼刮目相看。听他這麼說就覺得確實如此。自己似乎習慣以悲觀的角度看事情,反而看不見開朗的部分。
「這樣啊……說得也是!」
瑪莉艾兒似乎也一樣。
她露出感謝的表情看向直繼,並且忽然把直繼緊緊抱在懷里。
「嗯!說得很好!直繼小弟!了不起!姐姐好感動,你救了姐姐!」
「慢著、咦?這個人是怎樣?」
被瑪莉艾兒抱在胸前的直繼驚慌掙扎,但瑪莉艾兒無視于他的動作繼續緊抱。
「瑪莉艾?有客人來?」
敲門進入的戴眼鏡女性,看到瑪莉艾兒和直繼現在的模樣,露出非常尷尬的表情。
「打擾了,荷麗艾塔小姐。」
「您好,城惠先生——我晚點再來?」
「我反而希望你幫忙阻止一下。」
「好的。真是的——喂,瑪莉艾!不準毫無自覺做出這種事!」
接受城惠的要求之後進入房內的女性,是負責公會會計事務的荷麗艾塔。她抓住瑪莉艾兒的肩膀往後拉並且大聲斥責。
「哇喔!荷麗艾塔?我剛才听到好棒的意見,這個直繼小弟說得很好!說了很了不起的事情!」
「我不是要問這個!現在是非常時期,考慮一下狀況吧!」
看著臉紅脫力的直繼,看著瑪莉艾兒和荷麗艾塔的互動,城惠輕聲一笑。
荷麗艾塔是〈三日月同盟〉的干部之一,和城惠交情不錯。
她的職業是〈吟游詩人〉,負責掌管公會財務,是相當干練的角色。以城惠的觀點,由于兩人同樣戴眼鏡,所以城惠擅自對她抱持著親近感,不過像這樣看到異世界的荷麗艾塔,就覺得這種親近感,有點像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蜂蜜色的大波浪卷發加上鵝蛋臉,栗子色的雙眼眼神犀利,以外型來說頗為標致,是干練秘書型的美女。身上的穿著也是粉領族款式,展露出成熟女性的賢淑美感,非常適合她。
城惠只是愛玩游戲的大學生,和她四目相視會有種應付不來的感覺。
荷麗艾塔加入之後,四人開始述說至今的經歷,並且簡單報告狀況——雖說如此,不過察覺落入這個世界至今只過了半天,還沒能掌握什麼狀況。
「這下子怎麼辦呢……」
「我認為應該和同伴密切連絡,致力于避免造成混亂。」
荷麗艾塔提出極為冷靜的判斷,城惠也贊成這個意見。別考慮太過長遠的事情,得先把現在能做的事情做好,否則會被現狀「吞噬」。這是城惠抱持的觀點。
「瑪莉艾,確實如此。城惠先生和直繼先生的說法都很中肯。幸好我們有公會廳,關于晚上的就寢……雖然會有點擠,但我覺得大家暫時一起就寢比較好。」
「也對……」
荷麗艾塔和瑪莉艾兒的對話,使得直繼略微感到退縮。
「直繼,怎麼了?」
「沒事,只是事出突然,我有點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听到城惠輕聲詢問,直繼連忙否定。明明平常總是大開黃腔,但終究是不太能招架這種直接攻擊。
「怎麼啦,直繼小弟對胸部沒輒?要摸嗎?」
瑪莉艾兒開朗的話語,令直繼連忙移開視線,但還是不時偷瞄。那里果然是男性的憧憬。
(畢竟瑪莉姐是美女,而且上圍傲人,我能體會。)
城惠在心中表達贊同之意。
即使是城惠,剛認識瑪莉艾兒的時候也接受過洗禮,不過當時城惠堅持貫徹「啊?這兩團脂肪聚合物是怎樣?好重,請拿開吧」這樣的態度。
雖然用不著再次強調,不過這只是城惠逞強愛面子。
當時的〈幻境神話〉當然只是游戲,只是對話講得煞有其事,畫面上的角色黏在一起而已,如今瑪莉艾兒也很少以這種方式逗城惠,大概是膩了。
「為什麼這位姐姐豪放成這樣?真可怕。」
「瑪莉艾是女校出身,大阪人在同性環境長大就會變成這樣……瑪莉艾?雖然是游戲所以無妨,不過現在是緊急狀況,給我稍微節制一點!」
瑪莉艾兒就這樣被荷麗艾塔訓誡,垂頭喪氣乖乖接受責備。即使身為公會會長,也會虛心接受他人的責備,這應該也是瑪莉艾兒的優點。
城惠現在沒有加入公會,至今也不太信任公會系統,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表示會對所有加入公會的玩家看不順眼。
對于公會系統感到厭惡,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情,雖然依然有些無法釋懷,但現在已經可以接受了。
他曾經好幾次和瑪莉艾兒與荷麗艾塔組隊,交友廣闊的瑪莉艾兒,也曾經給了城惠不少方便。如果不是城惠的錯覺,開朗又喜歡照顧他人的瑪莉艾兒,明知害怕人際關系的城惠會刻意保持距離,卻還是以這種方式表達關懷之意。
(基于和直繼不同的意義,瑪莉姐也好成熟。)
並不是要賣城惠恩情,不是衡量得失或相互利用的關系。隨著瑪莉艾兒天生的人品和貼心個性而來的恩惠,與其說是特別只分享給城惠,應該是將這樣的恩惠散播給身邊的所有人。城惠有著這樣的感覺。
(不過,這種肌膚之親……確實令人困擾。啊、對喔,因為直繼給人的感覺和我很像,所以才能這麼輕易熟識起來……)
〈三日月同盟〉的公會成員們,應該都是仰慕這樣的瑪莉艾兒聚集而來的。要率領並照顧將近二十名成員,真的是非常辛苦的責任。
瑪莉艾兒是值得信任又和善的玩家,城惠認為既然這樣的話,就應該盡量把預料得到的事態詳細說明一次。
城惠述說的時候,瑪莉艾兒特別專心聆听戰斗時的注意事項,並且提出幾個犀利的問題。听到現在伺服器的人數,以及今後玩家之間很可能會發生沖突,使得她不禁蹙眉。
「這樣啊……說得也是。听你這麼說就覺得很有可能。除了暴力事件之外,也可能會出現詐騙或惡整行徑……」
和只需自保的城惠不同,瑪莉艾兒有一群必須保護的同伴,何況不只如此,瑪莉艾兒是女性。
「沒錯沒錯!我說大姐!不可以隨便做出剛才那種事,要稍微有點常識,腦袋太小的話不太好哦!」
「嗚!你說得對!我胸部很大、腦袋卻很小!可是剛認識的直繼小弟不需要講得這麼狠吧?直繼小弟真討厭~笨蛋笨蛋!」
「不,這點是直繼先生說得對。瑪莉艾,你從女子高中時代維持至今的這種亂抱人習慣,差不多該矯正過來了。」
「這種事情無所謂吧?何況荷麗艾塔的本名明明叫做梅子!」
「噫~!不是說好不準泄漏的嗎」
從瑪莉艾兒與荷麗艾塔的互動來看,兩人似乎在現實世界也是朋友。現在明明在講相當嚴肅的話題,卻不知道她們听進去多少。城惠想到這里就開始頭痛了。
「真是的,先不管這個傻妞……那麼,果然沒辦法盡快解決現狀嗎……」
「我覺得不要期待比較好。」
對于實事求是的荷麗艾塔,城惠如此回答。
「沒有什麼對策嗎……」
不過瑪莉艾兒皺眉如此說著,似乎無法接受這種事。雖然很能體會她的感受,但城惠已經思考過了,所以才會與直繼分頭收集情報,並且采取現在的這項行動。
目前掌握的情報太少了。
在所有能做的事情里,城惠與直繼把收集情報放在優先順位,然而並不是所有人會以收集情報為優先。
瑪莉艾兒和城惠他們不同,她是公會的會長,當然有許多必須保護的人。不過反過來講,她能采取的對策也比較多。
即使公會是一種普遍的組織,實際形態當然各有不同。
活動內容與目標會造成公會之間的差異,規模也會造成公會之間的差異,是一種非常多樣化的組織。
以活動內容分類,首先列舉的就是戰斗型公會。〈幻境話〉的最大樂趣之一是戰斗,這種公會就是為了輔助戰斗而成立,成員們的主要活動是在戶外或迷宮區域進行戰斗,成立公會的目的,則是方便會員募集當天並肩作戰的搭檔——也就是隊友。既然成員彼此認識,就比較敢于邀約組隊,戰斗時的默契大多也比較好。
秋葉原號稱是日本伺服器最大,而且玩家最多的城市,說到秋葉原著名的戰斗型公會,可以列舉出〈黑劍騎士團〉、〈誠信〉、〈D.D.D〉、〈西風旅團〉等公會。
另一種類型是生產型公會。〈幻境神話〉除了左右戰斗能力的主職業之外,存在著各式各樣的副職業。選擇生產系副職業,能夠制作物品的玩家,會以「工匠」之類的名稱來稱呼。主職業和副職業的等級分開計算,雖然兩種等級當然可以一起練,不過也有人只依靠副職業的能力,在市區靜靜享受著從商樂趣。
這種玩家會加入生產型公會,而且這一類的公會大多擁有龐大的規模,因為公會提供了材料批購和倉庫管理等功能,公會人數越多,越能發揮這些功能的優勢。說到秋葉原著名的生產型公會,應該就是〈海洋機構〉和〈洛德立克商會〉。
瑪莉艾兒率領的〈三日月同盟〉是小規模的冒險支持型公會。冒險支持型公會涵蓋戰斗與生產,是協助公會成員完成自己目標的互助型公會。由于不屬于任何專業領域,所以公會成員能得到的利益不多,不過溫馨的相處氣氛是最大賣點,實際上,類似的中小型規模公會,大多屬于這種冒險支持的風格。
在這樣的公會群里,〈三日月同盟〉是小有名氣的公會。
知名度和支持能力比不上大型戰斗公會,收入與規模比不上大型生產公會,不過對于中等級冒險者的支持以及靈活的應變能力,受到玩家們很不錯的評價。
「總之我認為要先自保。」
「沒錯。就我看來,這個公會的女生應該很多吧?」
听到城惠與直繼的指摘,荷麗艾塔點了點頭。雖然市區是禁止戰斗的區域,但是演變到現在這種狀況,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情。何況只要沒有進行確認,就無法證實禁止戰斗區域」的設定是否依然有效。
(晚點也要調查這部分才行。)
城惠在腦中的記事本加入這一項。
「還有,我認為最好把委托市場代售的物品收回。」
「咦?市場?為什麼?」
「啊啊,這是因為……」
這里提到的鶠A是大型都市里的特定NPC提供的服務。玩家可以把自己持有的物品,寄放在指定的NPC那里設定價格自由販賣。
雖然大多是玩家之間自行交易,不過如果只是要出清生產物品或是剩余材料,市場就是非常方便的功能。
「〈三日月同盟〉應該有不少物資吧?我想公會成員自己應該也有很多物品委托市場代售,以現在這種狀況,即使是早期道具的價格也可能會大幅波動,或許會加入新的效果,或是出現至今沒有的使用方法。如果手頭還算寬裕,我認為暫時不要賣掉手邊物品比較好。」
「嗯,明白了,你說得沒錯。」
「還有,我們已經沒辦法看網頁了。」
瑪莉艾兒與荷麗艾塔嚴肅點了點頭。
在〈幻境神話〉還只是游戲的時候,城惠他們的身體是在屏幕前面,可以一邊玩游戲一邊隨手上網,應該說這樣才是一般玩游戲的風格。
〈幻境神話〉是龐大又復雜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游戲,游戲世界里的情報量,絕對不是單一玩家能夠清楚掌握的份量。
輔助這些玩家的利器,就是眾多的攻略網站。
各區域的地圖與特征、前往該區域的路線、會出現的怪物、道具,走到哪里會遇見什麼樣的NPC角色。
一邊瀏覽這些情報一邊玩游戲,是〈幻境神話〉玩家理所當然的作風。
雖然攻略網站距離萬能當然還差得遠,然而即使如此,也會記載許多受到玩家歡迎的區域,或是效率很好的練功地點。
也會注明「絕對不要接近的危險地點」。
「我們這趟前來是為了交換情報,而且情報在今後非常重要。各位還記得今天是新資料片的改版吧?」
「是〈開拓智域〉對吧?」
「是的,而且不只是新增的區域,關于現有的區域和城鎮……應該也需要收集情報。因為我們現在即使連『踫到小問題就隨手上攻略網站查資料』也沒辦法做到了。」
「說得也是……」
之後,四人依照自己還記得的情報,畫出一張以秋葉原為中心的區域連接圖。
即使日本伺服器的區域總數達到數萬,不過這個數字包含了旅館房間、小型廢棄建築、或是和這間公會廳一樣租借給玩家的私人區域。
包含森林、丘陵、荒涼市區與遺跡等戶外地點的「原野區域」,以及老舊地下鐵內部或巨大建築物的「迷宮區域」,和區域總數相比少了許多。雖然這麼說,不過這樣的區域還是多達數千個,即使是城惠也不敢斷言自己記得非常清楚。
然而即使如此,城惠畢竟是擁有八年資歷的資深玩家,對于〈幻境神話〉這個世界的熟悉程度遠超過其他玩家。直繼即使曾經暫時退出,對于早期區域的知識也很豐富,兩人與瑪莉艾兒和荷麗艾塔對照記憶之後,畫出了一份非常不完整卻堪用的區域連接圖。
寫下許多區域,並且畫線顯示連結方式的這張圖,以城惠等人平常活動的原野區域為中心,列出了數百個區域的名稱。
雖然不知道是否需要一一調查所有區域,不過比起兩手空空,有這份筆記應該好得多。
「城弟,直繼小弟,感謝你們。」
「畢竟平常受你照顧了。」
「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你們幫了大忙。我就覺得城弟是個好孩子。」
瑪莉艾兒說完之後,向城惠露出宛如向日葵的笑容。
(瑪莉姐的笑容……簡直滿分。無論疲累或是煩躁的時候都一樣滿分——真希望我能向她看齊。)
「畢竟我沒辦法丟下瑪莉姐不管。」
雖然城惠自認已經很努力了,但這樣的話語果然不足以表達內心的想法。
「什麼?連城弟都這麼說,我完了,注定要當個沒腦袋的笨女人了,荷麗艾塔,怎麼辦?」
「總之先克制這種挑逗作風吧?」
城惠迅速移開視線。
「要摸胸部嗎?要摸嗎?」
看到城惠不予理會,瑪莉艾兒試著向旁邊的直繼搭話。直繼不發一語就朝著瑪莉艾兒敲下去。
「打、打我?」
瑪莉艾兒這種黃腔,城惠認為可能是一種遮羞的舉動,不過仔細想想,直繼似乎也有相同的一面。這樣的直繼會做出這種反應也挺有趣的。
「你就沒有反省功能嗎,這個內褲女!」
「不準講內褲!何況直繼小弟是怎樣?我的胸部有這麼差嗎?把我當成老媽子嗎?」
「雖然我不清楚,但應該沒到老太婆的程度,我們的年紀差不多吧?」
直繼悄悄說出自己的出生年份之後,荷麗艾塔點了點頭。
「瑪莉艾大你三歲。」
「我果然是老媽子的等級了……已經是劣質庫存品了,所以直繼小弟才會學壞,才會忤逆我吧?我可憐的胸部,已經被當成皺掉的布丁了……」
瑪莉艾兒在沙發上擺動雙腳表達不滿。
(在這種狀況下還執著這種事,瑪莉姐就某方面來說真令人尊敬。)
漂流到異世界的第一天就有這種活力,肯定是來自瑪莉艾兒的天性。城惠對此無言以對。
不過看到瑪莉艾兒這樣鬧別扭,直繼出人意料前去輕拍她的頭。雖然看起來像是在安撫一只大狗,但瑪莉艾兒的情緒逐漸平復下來了。
「總之我差不多該走了,畢竟花了不少時間……我們再出去觀察一下狀況。」
朝著依然有點鬧情緒的瑪莉艾兒,以及態度正經的荷麗艾塔點頭致意之後,城惠站了起來。
「嗯,我也該走@ 復蛉帕耍 br/>
那件慘劇發生至今超過半天,或許已經有人打起精神,和怪物交戰過一、兩次了。
城惠與直繼起身之後,向依然坐在沙發上的兩人告辭。
「抱歉沒能好好招待兩位。」荷麗艾塔如此恭敬道別,不過瑪莉艾兒從剛才擺腳鬧別扭的沙發起身之後,筆直凝視著城惠與直繼開口說道︰
「城弟,還有直繼小弟……那個,雖然在這時候講這種事,你們可能會覺得我怎麼只會考慮到自己的方便——但你們願意加入我們……也就是加入〈三日月同盟〉嗎?」
瑪莉艾兒以不像她會有的猶豫語氣如此說著。
「沒有啦,那個,城弟,我知道要你待在公會,只會令你覺得渾身不舒服——不過,畢竟現在是這種狀況,我覺得加入公會肯定有幫助,就我看來,直繼小弟應該也沒有加入公會……才想說試著邀請看看。」
看似困惑的表情,化為想要說服對方的表情。
听她的聲音,並不是想要利用城惠和直繼增強戰力,就只是單純基于誠懇的善意。
「我們公會很松散,不會束縛你們哦?也不會做出令城弟反感的事情。我這邊的年輕孩子們,也曾經和城弟一起闖過好幾次迷宮吧?像是新宿地下道,或是中野商業大樓之類的。雖然我不知道直繼小弟為什麼沒加入公會,不過我覺得我們〈三日月同盟〉……那個,待起來還挺舒服的。你們覺得呢……?」
不知道是如何解釋城惠的這段沉默,瑪莉艾兒連忙比手畫腳如此補充說明。柔順綠發在治療師白袍上面搖曳的模樣,在城惠眼中就像是她的關懷之意。
「……」
直繼默默看向城惠。
這雙視線明確表示出「由你決定」的意思。要在這瑞安身或是繼續維持自由身分,就交給你來決定。直繼向城惠傳達了這樣的想法。
城惠也已經不是國中生了。
即使還沒有原諒昔日被當成道具使喚的待遇,但也不是完全放不下。只不過,某種無法順利以言語形容的想法,妨礙著城惠的決斷。
「抱歉,瑪莉姐——看來還是不行。」
「這樣啊……嗯,那就沒辦法了。」
瑪莉艾兒一瞬間露出遺憾的表情,但隨即就收起這張表情,展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這張笑容果然宛如向日葵開朗,令城惠有種得救的感覺。
如果能夠回到原本的世界,無論是接受神的奇跡,或者是基于某種巧合——
若是在街上擦身而過,城惠肯定認得出瑪莉艾兒。城惠抱持著這樣的確信。
那件治療師的長袍,那頭綠色的豐盈秀發,都只是〈幻境神話〉的立體模塊成真之後的配件,然而瑪莉艾兒臉上的笑容只屬于瑪莉艾兒一個人,並不是任何人能夠模仿的笑容。
更何況,這不是游戲程序可以重現的笑容。
「需要任何協助盡管說,我們會幫忙的。」
「沒錯,如果需要有實力的〈守護戰士〉隨時找我。」
「嗯。城弟,直繼小弟,謝謝你們。你們有什麼事情也隨時和我連絡。」
城惠他們也揮手向兩人道別,並且希望可以的話,自己也能夠和瑪莉艾兒一樣堅強。
CHAPTER.2SMALLASSASSIN[小小刺客]
——經過四天了。
荒唐的異世界漂流事件發生至今四天。
向瑪莉艾兒道別之後,城惠與直繼走遍秋葉原洁A這四天幾乎都在收集情報。
雖然是理所當然,但每天都得知各種新的事實。
首先最簡潔易懂的,就是城惠他們的肚子會餓。
老實說,向瑪莉艾兒道別的時候,城惠就隱約覺得不太對勁。然而對于當前異狀的緊張感和恐懼感壓過這種感覺,直到當天晚上,城惠他們都沒有察覺這種突感來自于饑餓,不斷打听情報直到雙腳走不動為止。
但他們終究敗給饑餓,在接近天亮的時分,城惠與直繼前往市場購買食物,回到他們首度會合的廢棄大樓,打算享用「宵夜兼早餐」這種不太健康的餐點——以結論來說,這是一次慘痛的經驗。
當天晚上,城惠購買的是橙醬西紅柿烤雞三明治、巧克力蛋糕和綠茶,直繼買的是海鮮披薩、培根馬鈴薯泥、凱薩色拉和柳橙汁。
雖然听起來挺豪華的,但城惠與直繼是等級九十的玩家,擁有相當程度的資產,而且這些菜色是廚師玩家制作的食品,在市場想買多少就有多少,是看起來色彩鮮艷,豐富又豪華的一餐。
然而,這些食物的味道都一樣。
引用直繼毫不客氣的評語,這些食物的味道是「完全沒有咸味的煎餅泡水膨脹的玩意」。城惠也不得不點頭同意這樣的評語。
順帶一提,在飲料的部分,雖然顏色各有不同,但味道都只是普通的自來水。
並沒有難吃到令人立刻吐出來,應該也沒有毒,吃多了肚子就會飽,所以確定是食物沒錯,但老實說連城惠他們都不敢領教。
由于不是難吃到入口瞬間就想破口大罵,所以更加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越吃就使得心情越為復雜,就像是會令內心希望逐漸消失,是那種寒酸又無奈的難吃。
購買各式各樣的食物之後,進一步確認了幾件事。
城惠他們所吃的食物,都是由玩家制造之後交給NPC販賣。
在〈幻境神話〉除了主職業之外,還存在著無數的副職業,其中有一項副職業是〈廚師〉,這些料理就是由他們的「料理技能」制作而成。
副職業可以無視于十二種主職業自由學習,所以在〈幻境神話〉的世界,會出現是〈武士〉的〈廚師〉或是〈妖術師〉的〈廚師〉。
這些〈廚師〉可以依照自己的料理技能,制仵出城惠他們所吃的食物,不過〈幻境神話〉的料理行為相當速成。
走到料理設備旁邊,從道具欄取出當成材料的道具指定使用。當成材料的道具——食材可以從各種區域采收,有時候也可以從怪物身上取得肉類,或是在迷宮里拾獲,其中也包括了可以在田里播種栽培的谷物。
至于基本的食材,NPC當然就有販賣,也可以在市場向其他玩家購買材料。
無論如何,只要選擇手邊擁有的食材,就會列出可以制作的料理列表,從列表選擇想制作的料理並等待十秒左右,食材會發光消失,取而代之出現的,就是已經完成的料理。
問題應該是出在這種速成料理步驟吧?
這是城惠與直繼做出的推論。
昨天他們確認了一件事,食材本身有著自己的味道。
橘子和隻果之類的水果多汁又美味,剛釣上來的魚果然有魚腥味,向NPC購買的鹽巴是咸的,砂糖是甜的。
即使如此,以這些材料混合制作出來的最終成品,卻全部會成為「沒有味道的潮濕煎餅」。
這種現象是強制進行,城惠他們想盡辦法都沒能變更。不只如此,這個世界似乎不能進行料理行為,只要想對食材加工,食材就會化為奇怪的軟膠狀物體。
逼不得已,城惠他們只好在購買食物的時候,另外購買單一的食材鹽巴,在「潮濕煎餅」灑鹽吃下去充饑——雖然是相當無奈的一頓飯,但總比味如嚼蠟好得多。
有進食就有排泄,而且同樣是必要行為,這也是很快就確認的事情。城惠和直繼是男性,這方面並不會造成問題,只要習慣在戶外解決就行。
真要說問題,就是希望有衛生紙可以用。
城惠有听到直繼嘀咕「女生的話就辛苦了~」這種話,但他決定裝作沒听到。
世界上有很多城惠再怎麼思考也沒用的事情。
睡眠是不可或缺的,這一點也已經確認了。
和現實世界的身體不同,城惠在這個世界的身體很有體力。即使是法師系職業,等級達到九十還是擁有不錯的體力數值,而且數值似乎反應在身體上。
不過疲勞與睡意似乎是兩回事,持續活動一段時間之後,城惠和直繼都會昏昏欲睡。
城惠他們一進入旅館就辦理手續,短期租借一塊區域當作住處。〈幻境神話〉還只是游戲的時候,他們並沒有使用這種功能,想結束游戲只要在秋葉原隨便找個地方注銷就行。玩游戲的時候在冒險,沒玩游戲的時候會從游戲世界消失。對游戲玩家而言「理所當然」的事情,如今並不適用。
既然身體在睡覺時依然實際存在于游戲里,就必須有個睡覺的地方——而且從夢鄉醒來的時候,當然也沒有回到原本的世界。
說到「回到原本的世界」,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也已經確認了。
在現在這個〈幻境神話〉的世界,即使死了也可以復活。在這個世界里死亡的玩家,隔了一段時間就會在秋葉原的教堂復活。
如果游戲常識依然可以套用,玩家死亡時會失去部分經驗值和金錢,不過城惠和直繼還沒有親身體驗這種事,所以不知道實際上是否如此。
既然死亡可以復活,就代表在這個游戲世界里,即使死亡也不會完全消失。雖然以這個角度來看可以說是佳音,不過也代表「死亡就能回到原本世界」的期望完全落空。
進食和死亡。
從這兩項生存的基本必備條件,可以得出一個結論。無論形容得再怎麼保守,這里都是一個極為矛盾而扭曲的世界。
這個世界乍看之下,像是將〈幻境神話〉的游戲世界忠實呈現為現實世界。得到游戲里各種能力的城惠他們,以游戲里擁有的財產,活在游戲里怪物四處橫行的這個世界。然而游戲是游戲,並不是異世界的重現。相較于物理法則毫無矛盾的現實世界,城惠認為這個世界非常不完整並存在著破綻。
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料理。指定魚和鹽巴為材料制作而成的「烤魚」,卻會成為沒有魚的味道也沒有咸味,「只有外型看起來像是烤魚,實際上卻是潮濕煎餅」的玩意。
雖然這麼說,但是在「烤魚」上頭灑鹽,卻真的會增加咸味。「灑鹽」的行為會讓食物產生咸味,但是「以鹽為材料制作料理」的行為卻會取消咸味。
城惠他們嘗試過把普通的生魚,拿到營火之類的熱源上頭烤,然而即使這麼做,也不會成為城惠他們所知道的「烤魚」,只會成為炭化的黑色不明物體。
睡眠與排泄也是如此。
這明明是游戲不需要的功能。
然而在這個〈幻境神話〉成真的世界,城惠他們會想睡,而且也有這個需要。
這個世界再怎麼想都不對勁。
既然能夠成立為一個世界,當然會存在著某種規則。然而這個世界究竟是依照〈幻境神話〉的規則運作,還是依照異世界物理法則說得通的某種規則運作,城惠他們無從得知。
甚至就像是這兩種規則奇妙混合,讓這個世界成為更加混亂難解的謎題。
這四天確定的事情還很多。
漂流事件發生的第二天。
城惠與直繼下定決心前往原野區域。前往和秋葉原相鄰,可以經由信道移動前往的區域「書庫塔之林」。
「書庫塔之林」位于起點城市——秋葉原附近,因此難度相當低。五大都市周邊的區域,大多是適合低等級玩家前往的地方,像是深山這種遠離都會區的區域,則是高等級怪物的棲息地。這是〈幻境神話〉的常識。
這里是典型的廢墟型原野區域,等級二十左右的怪物四處徘徊。類似秋葉原的廢棄大樓,同樣被滿滿的藤蔓與寄生植物覆蓋。
正如「書庫塔之林」字面給人的聯想,這里是有許多書店、圖書館與研究所的區域,並且和數個迷宮區域連結。雖然敵人很弱,但因為打得到〈秘傳卷軸〉這種寶物,是初級冒險者的熱門打寶地點。
敵方是等級二十左右的嘍@」幀br/>
城惠與直繼是等級九十的玩家,而且擁有不錯的裝備以及豐富的經驗,與此處怪物的等級差距,大到即使他們打倒再多只怪物也賺不到經驗值。他們之所以來到這種初學者區域當然是為求謹慎,然而也借以體認到現實比想象中還要嚴苛。
戰斗無法進行得隨心所欲。
絕對不是因為敵人很強。無論是〈地精〉或是〈灰狼〉,只要被直繼的劍稍微擦到就會倒下。不只如此,城惠是法師系職業里攻擊力最弱的〈賦予術師〉,但連他使用的攻擊魔法,只要能夠命中就能將敵人一招打倒。
等級差距就是如此懸殊。
然而能夠打倒敵人,並不代表能夠輕松應付戰斗。首度遇見狼的時候,首度看到地精揮動滿是銹斑與血液的斧頭集體來襲的時候,老實說,城惠感受到的恐怖,差點令他雙腿發軟站不住腳。
呼吸比平常加快十倍,而且即使吸入大量空氣,也依然有種缺氧般的窒息感,使得視野變得狹窄。對方的攻擊無法對自己造成傷害——要是沒有如此拼命說服自己,或許城惠已經
拔腿逃跑了。
而且一陣子之後,就可以確定這樣的認知是真的。
等級九十的城惠,HP至少超過八千,直繼是十二種職業之中防御力最高的〈守護戰士〉,他的HP則是超過一萬三千,地精對城惠他們的攻擊,只能造成個位數的傷害。
即使它們發出恐怖的怪聲,高舉斧頭用力砍下來,也像是被小學生拳頭打到一樣不痛不癢。
確認這件事實之後,城惠他們總算恢復冷靜了。
恢復冷靜之後,城惠他們就不會在戰斗中受到傷害,然而戰斗的嚴苛性質依然持續著。
現實之中理所當然的物理法則,與〈幻境神話〉的法則交錯產生各種奇妙的扭曲現象,這些現象逐漸顯露于城惠他們眼前的各個角落。
在〈幻境神話〉進行戰斗時,城惠他們這種組隊的同伴,會以狀態畫面確認隊友的HP,幾乎是下意識選擇戰法與搭檔方式。
和面前敵人交戰的時候,是否會有其他敵人接近?
敵人是否會與其他敵人會合,或是找援軍前來?
要優先打倒哪些敵人?
哪些敵人可以暫時牽制,之後再慢慢處理?
這種瑣碎的情報,也可能成為影響戰斗結果的重要因素。
然而以現在的環境來說,光是要確認彼此的HP就很困難。只要將意識集中在額頭附近,腦中當然就會浮現HP數字,然而要在瓦礫眾多的危險立足點戰斗,同時管理腦海里的數值並把握狀況,簡直比登天還難。
身為法師的城惠還有余力站在後方環視戰場,但是在前線阻擋敵人並保護同伴的〈守護戰士〉直繼,就失去游戲時的廣闊視野和掌握周邊的能力,幾乎是以摸索的方式戰斗。
「看來沒有想象中簡單了。」
直繼吃著當作午餐的肉包,並且深深嘆了口氣。現在因為敵方只是小怪,可以不用在意HP盡量戰斗,但如果要應付相同級數的敵人,就不知道這種做法管用到何種程度。
只有外型是肉包,吃起來依然是毫無變化的咸味。對這種味道感到厭倦的城惠與直繼,繼續確認著戰斗時的細節。
城惠與直繼在現實世界,都沒有學過格斗技。
所以他們這樣的外行人,完全不知道要如何習慣戰斗時的感覺和恐懼,質疑是否真的能借由實戰漸漸習慣。
然而彼此隱約感覺得到,要是面對等級二十的小角色就膽怯,今後要是面臨什麼狀況,肯定會造成大問題。〈幻境神話〉是奇幻冒險游戲,大部分的樂趣來自和怪物的戰斗,如果這里是受到〈幻境神話〉影響的世界,或者就是〈幻境神話〉本身的話,習慣戰斗就是存活下去的必備事項。
幸好兩人的身體比預料中還要強健。
高等級的城惠他們與疲勞無緣,即使因為戰斗或移動而疲憊,也只要休息幾分鐘就能完全恢復活力。城惠和直繼白天幾乎都待在戶外,傍晚到深夜則是前往市區酒館或是拜訪認識的人,和處于相同境遇的玩家交談,借以收集各種新情報。
這四天,秋葉原表面上維持著寧靜。
沒有發生城惠預料的大型騷動。
可能是因為即使味道令人遺憾,食物問題還是有所著落,也可能是因為在這個世界死亡並不會真的消失,在確認這一點之後得到最底限的安心感。
然而當然不是凡事都沒有發生,各處開始出現一些雖然不是大事,卻也絕對不能無視的影響。
首先,市場販賣的商品越來越少。
大多數玩家似乎和城惠他們做出相同的結論,將自己托售的物品收回了。
剩下還在市場上的,就是在事件發生當天幸運沒有登入的玩家販賣的物品,不過這些物品也隨著時間逐漸賣光。
傳聞某些大規模的生產系公會壟斷物資,賣光而無法取得的物品也逐漸引人注目。擁有生產副職業的玩家肯定很多,這些玩家似乎也因應現狀暫時停止活動。
此外還有一個現象,就是公會的搶人大戰。也可以說是沒加入公會的玩家開始尋找公會的現象。
人類果然是一種加入團體才能安心的生物。至今無憂無慮沒加入公會的玩家,有不少人經歷本次事件之後決定加入公會。
哪個玩家加入了位于某處的哪個公會。只要該名玩家位于自己可見的範圍,就可以從選單確認這樣的情報。然而在游戲里,沒辦法輕易調查所有玩家的公會狀態。
所以,盡管只能得知所遇見玩家中的大致比率,但城惠確實感覺到不屬于任何公會的玩家減少了。
不用說,等級九十而且並未加入公會的城惠與直繼,光是走在街上就接受到許多公會的邀請。
然而城惠與直繼全部拒絕了。
不提城惠,直繼應該不會抗拒加入公會才對。城惠提出這個詢問之後,直繼笑著回答︰
「結識同伴是結果,不是原因。首先要勇往直前,並且在奮斗過程結交到朋友,這樣才是常理。」
〈放蕩者的茶會〉不是公會,是以公會以外的方式成立的。對于曾經屬于這個組織的兩人而言,公會只不過是個頭餃,並不是重要的東西。
何況面臨如此嚴重的混亂與事件,就算是加入公會,兩人也完全不認為公會能夠在這樣的變化里提供保障。
然而大多數的玩家想法和城惠他們不同,認為公會正是自己的依靠。
城惠在事件當天陪同冒險的雙胞胎,似乎已經加入某個公會了。雖然只有在街上遠遠看到,不過兩人看起來平安無事,令城惠稍微松了口氣。
沒加入公會的玩家,想加入公會借以得到安心感。就像是要滿足這樣的需求,不少公會持續進行擴編戰略。有些公會招收不隸屬于任何公會的玩家增加人數,不過有更多例子是復數小公會合並,或是大型知名公會鎖定重要玩家挖角。
對于公會急于擴編的原因,城惠遲遲沒有頭緒,不過听瑪莉艾兒說明才知道,似乎與待在秋葉原的舒適程度有關。
發生那場事件之後,似乎有許多玩家認為自己是漂流到這個異世界,對于這種狀況,城惠他們也或多或少覺得不合理。
然而玩家們對于這種不合理狀況的煩躁情緒,強烈得遠超過城惠的預料。這樣的情緒以公會方式結合起來,似乎成為一種公會排外的共識,換句話說「除了我們的同伴,其他人都是敵人」。
可以相信同公會的同伴,然而不會相信其他人。仔細想想,身處于這種肅殺的氣氛,這或許是理所當然的自衛舉動。
不過這種氣氛過于強烈,使得公會之間的摩擦逐漸明顯。秋葉原是禁止戰斗區域,所以當然不會忽然遇襲,只要是企圖開戰、偷竊或是擄人,衛兵會以瞬間移動的方式立刻出現,強行逮捕動手的玩家。
然而辛辣的話語和惡整,並不會立刻被判斷是戰斗行為。關于戰斗行為的定義,有許多方法可以鑽漏洞進行惡整,在玩家連同身體陷入的這個世界更是如此。
小型公會經常成為這種惡整的受害者。瑪莉艾兒對此露出困惑的表情,並且稍微露出笑容想要隱瞞。
就在和瑪莉艾兒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城惠得知了關于區域的重要情報。他不經意打開腦中的圖示,並且在情報選單、公會相關項目的下方,發現多了一個陌生的項目。
雖然陌生,但絕對不是沒有看過這個選單。
這個選單顯示自己所處區域的情報,上頭理所當然標示「日本伺服器/秋葉原/城鎮地帶-無怪物出沒/禁止戰斗區域/可進入(無限制)/可離開(無限制)」這樣的訊息。
城惠、瑪莉艾兒與直繼,現在是站在秋葉原無人經過的小巷交談,所以這行訊息敘述他們所在的區域l秋葉原這座城市的概要,到這里沒有任何問題。
問題在于接下來這一行。
「本區域不屬于特定個人或組織所有,購買本區域需要七億金幣,每月管理費為一二萬金幣,是否要購買?(Yes/No)」
——這條注記,是在購買小型廢棄建築物、旅館房間、或是〈三日月同盟〉公會廳這種小規模區域時,會出現在選單上的文字。
然而如今,即使需要龐大的金額,秋葉原這座城市卻成為可交易的資產了。
听到城惠的指摘,直繼與瑪莉艾兒原本只是笑了笑,但是以自己的選單確認之後就啞口無言。
在〈幻境神話〉相當資深的城惠是高等級玩家,而且算是比較富裕的玩家。城惠的銀行存款,換算成金幣大約是五萬枚。所以他可以斷言,七億枚金幣並不是單一玩家拿得出來的金額。
然而如果是大型公會傾盡全力——雖然即使如此應該也不可能——並不是絕對拿不出來的金額。
假設真的有人成功購買秋葉原街道,買家就可以設定秋葉原的進出權限,包括買家討厭的公會或是個人——都可以經由系統設定禁止進入這座城市。
在瑪莉艾兒的召集之下,〈三日月同盟〉公會成員們分頭進行調查,發現這種販賣訊息幾乎會在所有區域顯示。
換句話說,無論是市區、原野或迷宮,所有區域都是以自由產權狀態販賣中,例外的只有已經設定產權人……比方說〈三日月同盟〉公會廳這樣的區域。在這種狀況,該區域擁有者的選單里會出現另一個選項,可以將區域所有權還原為產權證書。
發生那場騷動後的第四天。
對于城惠他們來說,大型公會的擴增行動,已經無法單純視為增加公會規模的戰略了。
2
第五天早上,城惠與直繼離開落腳的旅館前往市場,目的是購買今天的食材。大概是因為剛起床,直繼難得沒什麼精神,走路都是拖著腳在走。
「怎麼了?」
「沒什麼。想到要一直吃那種難吃的東西,我就打不起精神了。」
城惠也非常能夠體會直繼的心情。城惠並沒有把自己當成老饕,在現實世界,自己的飲食也不足以向他人自豪,不過像現在這樣就會體認到,現實生活的飲食條件真的很好。
(便當連鎖店的炸雞塊便當——真的很好吃。六十八圓的袋裝泡面,或是炒面也都很棒。現在回想起來,就覺得真是人間美味。)
還有紅茶、咖啡、碳酸飲料。
在這里,無論任何飲料都只有自來水的味道,真的很令人受不了。何況幾乎所有的飲料,應該都可以用井水之類的材料制作而成。
試喝就可以發現,連井水都是自來水的味道。也就是說,「有自來水的味道」是城惠他們舌頭的問題,說穿了這全都是普通的水。
在水里加入任何材料也依然只是水,難免有一種被騙的感覺。
「……也只有那個能吃啊。」
「哎,話是這麼說沒錯,不過我覺得即使是待在監獄,都能夠吃到比較象樣的伙食。我看過電視節目特集介紹網走監獄的餐點,看起來挺好吃的。」
「嗯。」
听直繼這麼說,城惠也有這種感覺。
城惠直到國中都是就讀公立學校,雖然學校提供的營養午餐和美食差得遠,但確實比這個世界僅有的潮濕煎餅好太多了。
「然後,我有一種想法。」
「什麼想法?」
「這該不會是神逼我們一直吃難吃食物的拷問室吧?」
哪有這種事……雖然城惠冒出這個念頭,不過仔細想想也無從否定。雖然確實像是荒唐的妄想,不過實際上他們正處于宛如妄想的荒唐狀況,所以听到任何玩笑話都不能一笑置之。
「如果是這樣,這位神的拷問真有品味。」
「我也這麼認為。如果食物里面有毒,吃進肚子里就會反胃吐血,但是一直逼我們吃東西,不就像是一種地獄嗎?有種魔鬼獄卒硬灌食物的感覺。」
城惠不禁心想,這麼說來,佛教的某層地獄似乎就有這種刑罰。
「可是現況並不是這樣。這玩意應該有營養,而且沒有毒。味道的話,雖不至于難吃到無法忍受的地步。只吃一餐還無所謂。不過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一直只會是這種味道,永無止盡持續下去,這樣我們的心情當然會越來越低落——以惡整手法來說,這種做法非常高明吧?」
「所以我才說這是拷問的品味——不過這種品味真討人厭。」
就在城惠與直繼閑聊這個話題的時候。
喀。
隨著這個細微的聲響,一顆小石頭落在腳邊的柏油路面。
城惠抬頭看去,發現原本是某間商店,如今搖搖欲墜的三層樓建築入口處,站著一名高大的男性。
「是曉先生。」
黑發黑衣,五官工整的這名高大男性,沒有將宛如領巾蓋住嘴角的那塊布取下,只以眼
神向城惠示意。
「你們認識?」
「嗯,這位是曉先生,是〈刺客〉。」
城惠走向曉,並且為直繼介紹。
城惠和曉大約是在一年前認識的,曉是一名極度沉默寡言的玩家。
而且在語音交談盛行的這個時代,他依然只以文字來交談。不過這種做法也協助他營造出〈刺客〉這種職業的氣息。
在〈幻境神話〉,像曉這樣的角色扮演玩家並不少,依照城惠的想法,所謂的角色扮演玩家,應該可以形容為「重視氣氛的玩家」。
〈幻境神話〉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之前,曉並不是「以曉這個角色玩游戲的玩家」,而是「這個世界里名為曉的居民」,並且以此當成游戲里所有言行的準則。
如果形容成演戲就很失禮了,這是另一種享受游戲的方式,旁人沒資格拿來說嘴。
何況城惠認為曉是很有實力的玩家。沉默寡言、不太理人、不會向他人示好,以這種意義來說,是和瑪莉艾兒完全相反的角色。
在共同組隊的時候,他會完美盡到自己的職責,也不會忘記關懷其他隊友。所謂的關懷並不是只能以開朗的言行來表現。這種玩家在這個時代相當難能可貴。
城惠認為有一點最重要,那就是他的沉默不會令人覺得難受。
沉默的氣氛會令人不自在,但曉和城惠在某些部分很類似,兩人即使組隊戰斗也不會覺得不自在。城惠感覺得到彼此問並非單純保持沉默,而是以言語之外的某種方式相互溝通。
比方說行動時的默契,或是支持時的細微動作。
兩場戰斗之間的休息時間,任何小小的關懷與互動也是一種「交談」。
共同冒險時非常可靠的專業〈刺客〉。這就是城惠對曉的印象。
「曉先生,怎麼了?」
曉微微抬起下巴示意,然後進入這棟搖搖欲墜的商店。看來這間商店並不是獨立區域,而是直接設置在秋葉原的巨大立體對象。
城惠他們響應曉的邀請,進入微暗的廢墟。
「我說阿城,他是個什麼樣的家伙?」
「曉先生是角色扮演玩家,雖然沉默寡言卻非常有實力——不過落得這種狀況,他果然也很沮喪吧。」
直繼輕聲詢問,城惠也壓低了聲音回答。
已經看不到曉的身影了,大概是獨自一直往廢墟深處走吧。從曉至今的作風來看,這樣的舉動有些急性子。
聞得到潮濕砂塵的味道。早晨的陽光經過半毀的牆壁縫隙和小窗子,化為筆直的光線射入室內。
這里果然是某種商店,而且應該是飲食店。內部頗為寬敞,許多桌椅和沙發倒在地上甚至整個翻過來,是一個非常混亂的空間。
曉走到這里就轉過身來,以像是感到困擾,又像是責備的視線瞪向直繼。
「曉先生,他叫做直繼,職業是〈守護戰士〉,是我的老朋友而且非常可靠,相信他沒關系的。」
「我是直繼,請多指教!無論你是豪邁色狼還是悶聲色狼,各種黃腔我都願意奉陪!」
看到曉的視線之後,城惠為他介紹直繼。
直繼則是維持自己的風格,以過度直接的方式打招呼。雖然城惠覺得首度見面不應該講這種話而感到為難,但是曉一副苦惱深思的表情,似乎沒有余力注意直繼的這種問候方式。
(曉先生之前會令人這麼緊張嗎……)
在喘不過氣的沉默之中,城惠獨自思考著這種事。
(我記得他雖然很少說話,卻是相當能夠隨應變,而且喜歡戰斗的玩家才對……)
「找你好久了。」
經過短暫的沉默,曉以幾乎听不到的細微音量說出這句話,而且聲音听起來極為嬌細。
「有事找我?」
曉點頭回應城惠的這句話。
即使如此,他似乎還是非常煩惱的樣子,反復進行兩三次深呼吸之後,才宛如下定決心說道︰
「希望你能把〈外型重設藥水〉賣我。」
曉的聲音雖然非常細微,卻能清楚听見這番話的內容。不過這番話傳入耳中之後,延遲很久才終于進入大腦,城惠為了理解這番話的含意而思考了好一陣子。
〈外型重設藥水〉。
這是城惠剛開始玩〈幻境神話〉時,在游戲舉辦的某項活動發放的限定道具。記得是〈幻境神話〉為了吸引更多玩家舉辦的促銷活動,這種藥水就是活動的獎品。至于促銷活動是和網絡廣播合作,但內容非常粗糙,就只是一位沒沒無名而且稍縱即逝的聲優參加網絡廣播節目,並且發表新單曲借以嘩眾取寵,總之是個非常失敗的活動,對于〈幻境神話〉的開發公司來說,應該也是一種「希望當成沒發生過的往事」。
既然是長達二十年歷史的游戲,這種連愚蠢都稱不上的活動自然出現過許多次,活動限定的道具種類也多不可數。
在〈幻境神話〉,成為玩家分身的游戲角色,是在游戲剛開始的時候設定的。
八個種族、十二種職業、姓名、性別,此外還有身高、體型、臉部構造、發型、發色、眼楮顏色等細部項目可以調整。至于體型則是有胸圍、腳長、腰圍、肩膀寬度等十幾個數值可以調整。不過體型和長相並不會影響到戰斗與成長數值這種游戲平衡,所以有不少行家非常干脆就決定了自己的造型。
〈外型重設藥水〉正如其名,可以重新設定游戲開始時設計的角色外型。正如前面所述,角色外觀當然不會影響到游戲難度,所以這可以說是一種玩樂用的道具,加上促銷活動辦得很差所以非常稀少,不過實際上就只是用來轉換心情的道具。
至少,直到目前都是如此。
「曉、曉、曉先生,難、難道說……」
對于城惠的態度,曉投以一個像是瞪人的視線。
「你是女生?」
不同于這副只像是高明職業殺手的精悍外型,曉率直地點了點頭。
剛才的嬌細聲音,雖然有努力掩飾,但果然是女性的聲音。如今在這個無法使用打字交談的世界,已經無從掩飾這種特征了。
「這真的嚇到我了。」
城惠身旁的直繼也全身僵硬。
3
城惠從銀行的出租倉庫取出〈外型重設藥水〉,回到那棟搖搖欲墜的商店,交給在里頭等待的曉。接過淡橙色藥瓶的曉明顯松了口氣。
「請等我一下。」
曉說完之後消失在店內深處。
雖說是深處,但也不是前往其他房間,曉似乎是把隨身物品放在區隔廚房的屏風後頭。
真不小心,該不會平常就在這種地方生活吧?雖然城惠如此心想,但現在的氣氛似乎不適合如此吐槽。
「喂~沒問題嗎~?」
「不用擔心……唔!」
「怎麼了?」
「這瓶藥水,挺痛的。」
曉大概是立刻服用藥水了,屏風後頭透出與藥水相同的橙色光線。曉響應直繼時的聲音听起來有些痛苦,使得城惠有所擔心,但他的表情在下一瞬間變得蒼白。
宛如好幾根免洗筷同時折斷,或以蠻力將濕抹布撕裂。屏風後方甚至傳出這種令人不想知道怎樣才發得出來的聲音。
(等一下,喂!)
「咕……唔唔……」
城惠擔心得想要靠近,但雙腳就像是釘在地上停止了。再度聆听曉的呻吟聲,就听得出來確實是女性,而且是少女的聲音。
雖然忍受痛楚的聲音持續響起,但是想到貿然窺視可能會不小心看到裸露的肌膚,使得城惠不敢隨便拿開屏風。
難怪曉不使用語音功能交談。
要是做出這種事,大家一下子就會知道她是女性玩家,而且對于在游戲里扮演〈刺客〉的曉來說,應該會造成很大的不便。
城惠事到如今才察覺這一點。
「她也有不少難言之隱呢。」
拿起一張凳子拍掉灰塵坐下的直繼,說完這句話之後嘆了口氣。城惠也對此嚇了一跳。
不過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態。在語音交談成為主流的近代在線游戲,玩家和角色性別不同的狀況並不常見,但也沒有稀奇到難得一見。
在在線游戲之中,〈幻境神話〉是相當復雜又正統,被譽為適合行家的游戲。雖然在線游戲帶來的樂趣沒有性別之分,不過依照城惠曾經看過的雜志報導統計,女性還是比較喜歡玩小品游戲。
依照城惠實際的感受,〈幻境神話〉玩家的男女比例大約是七比三。
曉對于游戲系統理解非常深入,而且非常喜歡戰斗,所以城惠從來沒有懷疑過曉可能是女性。
「已經沒事了——感謝。」
隨著這句話從屏風後方出現的,是身高大約一五公分,擁有一頭飄逸長發的少女。雖然听聲音就能想象得出來,是一名標致的美少女。
由于身高比剛才縮了三十公分以上,所以直到剛才所穿的男用黑衣極為寬松,就像是小孩子借父親的工作服來穿。不過從卷了好幾圈的褲管隱約可見的白細腳踝,以及從卷起來的袖口微微露出的指尖,令人感覺她宛如小動物般惹人愛憐。
「唔哇,是美少女耶,貨真價實的美少女。」
直繼微微張嘴輕聲說著。
城惠也有同感。
在這個世界,基本的外型和發型,似乎會繼承〈幻境神話〉的設定,不過依照最近的觀察結果,眾人的容貌應該繼承了玩家在現實世界的特征。
城惠在這個世界的種族是半祖族,古代種族艾祖和人族的混血種族,基本設定是身材
偏瘦而且好奇心旺盛,不過城惠以旅館鏡子確認過,臉部五官果然反映自己在現實世界的特征,也就是人稱「三白眼」的凶惡眼神,城惠對此有些沮喪。
相同的理論可以套用在曉身上。曉的種族和城惠不同,是純粹的人族。
至于容貌,則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烏溜溜的大眼楮,潔白的鵝蛋臉,宛如墨筆描繪的眉毛。既然這個世界的容貌會受到現實影響,那麼她本人也是相當漂亮——不,應該說是正統派的美少女。
然而曉的新身體相當嬌小,肯定比城惠的肩膀還低,說不定不到一五公分。
在〈幻境神話〉,玩家可以詳細設定自己的分身——〈冒險者〉的容貌和體型,原本設定成男性的曉相當高,和現在的曉相比,肯定相差三十公分以上。
城惠光是身高差了幾公分,走路時就有種格格不入的感覺,曉在本次事件承受到的窒礙感,肯定比城惠慘痛好幾十倍。
「你這樣不行。」
城惠全身僵硬。他沒想到曉是這樣的美少女。
開口打破這股緊張氣氛的人是直繼。
「我要修正剛才說的話。你沒辦法成為豪邁色狼或是悶聲色狼,因為你不是男生。你應該是穿內褲的那一方,給我認清自己的立場!」
雖然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過于強詞奪理了。曉無法理解這段宣告的含意,露出詫異的表情。
「城惠閣下,這個人腦袋有問題嗎?」
「並不是腦袋有問題……應該說,他只是做人有問題吧?」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所以有問題是毋庸置疑的。」
曉瞄了直繼一眼如此說著。
或許是擺脫了語音交談的束縛,與〈幻境神話〉還是在線游戲的時候相比,曉願意和他人交談了。不過這種惜字如金的語氣,並沒有影響到城惠對曉的印象。
(不對,她聲音很可愛,這點令我有點無所適從。)
「你說誰奇怪!生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怎麼可以連黃腔都不開?這是一項崇高的使命。不過像你這樣的女生,就算講給你听應該也听不懂……」
直繼莫名挺起胸膛。曉看了他一眼就輕哼一聲。
「但我看你好像不太舒服,拿去喝吧。」
直繼把裝著井水的水壺扔過去。
因為買任何飲料都只是普通的水,所以城惠他們放棄掙扎,並且在最近買了水壺。里頭裝的是最便宜的井水。
「多謝照顧。」
曉露出頗為意外的表情,大概是無法確認直繼是個奇怪的人,還是個貼心又懂得照顧他人的人?即使如此,曉還是接過水壺,一鼓作氣把里頭還有相當份量的水喝光,看來她似乎很渴。
三人在飄著潮濕氣息的店內,以自己最舒適的姿勢圍成一圈交談。
曉在這五天以來避人耳目,沒辦法好好飲食,只能躲在廢墟里生活。
城惠不知道她為何要這麼做,不過在听過原因之後就認同了。
身材與原本世界相差懸殊的曉,光是走路都很不自在。如果只是在街上緩緩走動當然沒問題,但要是遇到狀況就無法應對。
而且遇到狀況的機率很高,這是可以預料的事情。
現在的這個世界無法以文字訊息交談,無論要購物或是和認識的人連絡,一定得開口講話才行。即使筆談也是一種溝通方式,不過這樣應該會被當成是可疑人物。
開口講話並不會受到任何處罰,只不過會成為擁有女聲的男性。然而身材高大的精悍〈刺客〉以女聲講話肯定很突兀,而且會引來旁人的注意、惹來麻煩。曉這樣的推測大致是正確的。
「後來,我回想起之前組隊的時候,城惠閣下有提到〈外型重設藥水〉的事情,只要有那個道具……我想應該就可以擺脫這種困境。」
「原來如此。」
直繼出聲回應︰
「該怎麼說呢,到頭來,你從一開始就用這種矮冬瓜造型玩游戲不就好了。」
「不準叫我矮冬瓜。」
她以銳利的視線瞪向直繼。
曉的視線強而有力。雖然在服用藥水之前就是如此,不過恢復為原本外型的現在,城惠覺得她蘊藏著意志力的認真眼神充滿魄力,甚至像是能貫穿岩石。
「矮冬瓜就是矮冬瓜啊?」
「有問題的人沒資格講這種話。」
然而直繼無視于曉的這種視線繼續消遣。
但直繼不只是消遣,還從包包拿出飲料和食物給曉,這種不經意的貼心舉動,城惠認為很有直繼的風格。曉也明白這一點,所以並沒有真的執著于這個話題,只是因為至今沒接觸過直繼這樣的人而無所適從。
「做得到現實做不到的事情,這就是游戲的樂趣吧?無論是奇幻世界或科幻世界都是如此。對我來說,改變身高就是樂趣之一。」
曉微微噘嘴,像是鬧別扭般如此回答。
听她這麼說就覺得挺有道理。
「啊~是沒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
直繼以同情的語氣如此說著,並且悄悄看向曉。
「……」
「嗯,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不是曉的錯。我站在曉這邊,任何人都擁有夢想的權利。」
直繼說完之後,露出像是理解一切的笑容豎起大拇指。下一瞬間,曉以華麗的動作跳起來,以膝蓋頂向直繼的臉。
「再怎麼樣也不能用膝蓋吧!」
「城惠閣下,我可以用膝蓋頂這個有問題的人嗎?」
「不準頂完才問這種問題!」
兩人的互動,令城惠笑得合不攏嘴。
而且兩人看起來並非交惡,因此更加令人發笑。
直繼控訴「她只想自己當個乖孩子」,曉要求「稍微管一管這個有問題的人」。城惠繼續笑了一陣子之後,才忍住笑容詢問曉︰
「讓身體類似原本的自己,果然比較輕松吧?」
听到這個問題,曉思索片刻之後,依然維持著認真的表情回答︰
「男生的身體很帥氣,攻擊距離又長……但我非常困擾。」
「是嗎?有這麼困擾?」
直繼如此詢問。
他們兩人明明首度見面,卻似乎轉眼之間就熟識了。依照城惠的記憶,曉是比較慎重處理人際關系的類型,但或許是直繼的個性,讓曉的這份警戒心松懈下來了。
「那個……上廁所會很困擾。」
曉低頭含糊其詞。
(直繼,再講下去就是性騷擾了!)
「啊~畢竟有小鳥嘛!」
(不要落井下石啊,直繼!)
「啊、那個,換個話題吧!你現在的造型,是對應你真正的體型吧?」
城惠笨拙轉移話題,像是要幫臉紅無所適從的曉打圓場,提出了這個問題。她的身高以女性來說並不高。
「嗯,對。」
曉拉著寬松衣服的各處,以嚴肅的表情點了點頭。
(雖然這是她對于直繼那番性騷擾大叔發言的遮羞反應……)
不過話說回來,城惠覺得這女孩個性異常正經,而且看人或是看東西的時候總是筆直凝視。
曉在看東西的時候,似乎習慣筆直凝視不移開視線,這應該是現實世界曉本人的習慣,
這種舉動使得這名嬌瘦少女,給人一種凡事全力以赴的印象。
「那麼身高問題就解決了。走路也好走多了吧?」
「多謝幫忙。」
曉簡短道謝。
愛理不理的語氣、唐突的舉動、凝視事物的習慣。
這種組合,與城惠心中那個沉默寡言,擁有專業戰士風格的曉重疊在一起。雖然外型完全不同,但是一舉一動正經又認真,就像是曉這個人的本質。
城惠感覺眼前的嬌小少女,和自己認識的「曉」逐漸重合了。
「要付多少錢?可以用我全部的財產支付嗎?」
曉照例以那種和瞪人只有毫厘之差的專注視線凝視城惠,而且語出驚人。
「我手邊大概只有三萬——請見諒。」
「不用給,這種事情就別計較了。」
「這可不行。剛才的藥水是活動限定道具,也就是再也無法取得的稀有物品,原本肯定是無價之寶,光是支付三萬應該不夠。」
理論上是這樣沒錯。
雖然至今都是放在倉庫積灰塵,不過在這種狀況,即使開出天價也沒什麼好訝異的。
「……」
「……」
然而就算這麼說,這真的是足以令人支付全部財產的道具嗎?城惠對此不得不抱持質疑的態度。畢竟再怎麼說,這都是至今毫無用處的東西。
「那個,啊……不能當作免費送你嗎?」
「我不想受到忘恩負義的批判。」
站在城惠的立場,曉這種宛如瞪人,宛如以眼神求情的凝視,令他感到相當不好受。曉稱得上是標致的美少女,所以這雙眼神具有十足的破壞力。
「既然這麼在意,就用你的內褲當謝禮——噗啊!」
曉再度以華麗的動作,將膝蓋頂向直繼的臉。即使直繼坐在瓦礫堆上,這一記的角度也很漂亮。
「曉小姐的運動細胞真發達。」
「慢著,喂、悶聲色狼,你站在哪一邊啊!」
「城惠閣下,我可以用膝蓋頂這個變態嗎?」
「我不是說過應該在下手之前先商量嗎!」
曉指著直繼要求許可的動作俏皮可愛,使得城惠不由得露出笑容。
「哎,算了。先不提藥水的價錢,喂,曉。」
「不準直接叫我的名字。」
「這種小事不重要,矮冬瓜。」
「不準叫我矮冬瓜。何況這是很重要的事情,要是平白收下城惠閣下的限定道具,我將會遺臭萬年。」
曉堅持不肯讓步。
直繼看著如此噘嘴的曉,轉身看向城惠,再交互看著兩人說道︰
「不,你講的才是『不重要』的事情。不提這個,曉,你要不要暫時和我們共同行動?」
「——啊?」
這番話似乎令曉感到相當意外。
她就像時間暫停般停止動作。
「參謀,說明吧。」
直繼把想說的說完之後,就像是把接下來的事情當成城惠的職責,撒手不管。
居然講出這種沒有預先商量的事情……雖然城惠如此心想,卻能認同直繼這項提議。
「……嗯,我認為這個點子不錯。」
然而,「認為這個提議不錯」不一定等于「這件事很好說明」。直繼說出這種話當然是基于善意,不過事實上,這份善意就像是以搭訕當作懲罰游戲一樣,令城惠有種不好意思的感覺。
「……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曉小姐是女性,而且個子嬌小,恢復原本的體型之後,那個——啊~外貌和聲音也整合起來了,所以或許會——容易卷入某些糾紛。最重要的是曉小姐還沒加入公會。有打算加入哪個公會嗎?」
「我不習慣加入任何公會,因為獨行俠才是〈刺客〉的生存方式。」
城惠的這番話使得曉苦惱蹙眉。
「哎,我想也是。我們挺像的,是自由的冒險者,無拘無束,自由內褲大放送。」
「……變態給我閉嘴。」
「如果預定要加入哪個公會就算了……但如果還沒加入公會,似乎很容易被纏上哦?大規模的公會想要增強戰力,所以看到任何人都會嘗試邀請,如果是女性玩家,我覺得他們會更加積極。」
「是這樣的嗎……?」
「確保棲身之處,並且共同分享現狀情報……稍微有點交流或許也不錯。」
曉點頭同意這種說法。
(畢竟曉小姐並不是很親近人群。)
城惠不認為自己喜歡迎合別人,但曉的冷漠氣息也很強烈。在〈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代,曉的貼心來自無言的關懷,城惠知道曉只是沉默寡言,絕對不是不愛理人,然而察覺到這一點的玩家應該很少。
就城惠所知,曉這名戰斗專家認識的人很少,自己似乎是最常與曉共同行動的人。
如果處于游戲時代,以這種風格玩游戲當然無妨。因為是游戲,只要不會造成他人困擾,玩家以自己玩得開心的方式享受游戲,是絕對正確的做法。
然而,現在的這個世界不算是游戲。
既然得知曉是如此標致的美少女,她這種不愛理人的態度,肯定會成為麻煩事的導火線。
(我不知道直繼是不是有想得這麼深入……不過即使基于這種意義,共同行動也不是壞事,然而——)
「不是很好嗎?〈刺客〉擅長暗殺對吧?在我們戰斗的時候,趁機潛到怪物身後給予致命一擊,這是漂亮的搭檔攻擊,制裁壞蛋大放送!」
直繼笑咪咪如此說著。
(以默契戰法來說並沒有錯……但這種奇怪的大放送是什麼玩意?)
「唔、城惠閣下,這樣您不介意嗎?」
「非常歡迎。三人結伴的話,面對任何狀況都比較能安心。」
「這樣嗎,那我就以忍者身分,拜城惠閣下為主公吧。」
城惠這番話令曉猶豫了一陣子,不過她還是以自己宛如永遠專一,筆直凝視的獨特眼神點了點頭。
忍者?
主公?
曉的職業不是〈刺客〉嗎?
雖然冒出這樣的疑問,不過對于城惠而言,這是很好的提議。
「城惠閣下拯救我脫離九死一生的男性化危機,當然要以相應的勞力回報這份恩情吧?這正是所謂的報恩,我今後將會擔任主公的忍者,保護主公的安全。」
曉難得眼神飄忽不定,並且輕聲說出這番話。鼻梁被打得瘀青的直繼,對于這種小傷毫不在意,轉頭朝著城惠咧嘴露出笑容。
「那麼就是這樣,小隊成立了。矮冬瓜,請多指教!」
「吵死了,笨蛋。」
「雖然是各有特色的三人組,但今後請手下留情。」
在金光灑入的凌亂店鋪里,城惠等人以手中的水壺互擊,慶祝小隊的成立。
4
曉加入之後的幾天。
城惠他們三人主要的活動地點,逐漸轉移到秋葉原近郊的原野區域。
這麼做的理由有好幾個,其中一個理由,在于之前下定決心和直繼前往「書庫塔之林」時,體認到戰斗嚴苛得超乎想象。
關于這個世界的戰斗,在基本構造和戰略方面,忠實呈現了〈幻境神話〉的設定,然而各人的戰術和戰技層面,則有著壓倒性的差異。
玩游戲時與玩家無關的各種細部要素——例如揮劍或舉盾的角度、腳邊的地形、位置的移動,戰斗時加入許多需要考慮的細節,視野狹窄和默契不夠也是很大的問題,而且最重要的是,包含恐懼感在內的精神障礙很難突破。
首度和直繼外出時的感想是「這下子可辛苦了」,這幾天進行當天來回的遠征之後,感想則是變成「事情絕對沒有想象中簡單」。
然而曉完全屬于前衛職業,如果想在這個世界活下去,還是早點習慣戰斗比較好。雖然現在是共同行動,但沒人知道大家能夠共處多久,所以三人都認為必須在共處的這段時間,讓身體完全掌握戰斗的基礎。
還有一點,就是〈三日月同盟〉這個公會的存在。
在那次的拜訪之後,城惠他們也經常會前往〈三日月同盟〉的公會所在地交換情報。
〈三日月同盟〉和城惠他們不同,有一些生產系的玩家。雖然城惠姑且有學習到高等級的生產系副職業〈抄寫師〉,但〈三日月同盟〉有各式各樣的工匠,人數也很多。
他們在市區的人面比較廣,和城惠他們相比,在市區收集情報的效率比較好。
考慮到要以情報交換情報,在原野區域進行各種調查,順便進行實戰訓練會比較好。這就是另一個理由。
為了保障最底限的人身安全,當然也有其他人和城惠他們一樣展開行動,然而在秋葉原市區,虛晃度日的玩家依然比比皆是,大概是即使已經過了一周,依然無法相信現狀吧。說不定有人——像是神或是官方人員會前來搭救?玩家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
(與其說是抱持這種想法,不如說要是沒有如此期待,內心就會崩潰……)
城惠並不是無法理解這種心情,只是沒有樂觀到能夠堅信這份希望罷了。
如果這是某種惡作劇,某天忽然有人前來搭救,那當然是一件好事,這樣的話城惠肯定也會松一口氣。雖然就讀的大學稱不上舒適,但那里是自己出生與成長的熟悉世界,城惠不可能不想回去。
然而,就算這是官方引發的事件,畢竟是無可取消的事件,而且不能否認回不去的可能性。慎重到近乎消極的城惠,沒辦法賭上有人會來救援的可能性,讓自己渾渾噩噩過著每一天。
秋葉原是日本伺服器的最大城市,也是新加入玩家的起始地點。雖然每座玩家都市都一樣,不過都市周邊的區域,大多是初學者比較容易探索,只會出現低等級怪物的安全場所。
城惠他們預定要逐一檢查這些適合初學者的區域,慢慢挑戰高等級的區域。如果只看等級,城惠、直繼和曉都是九十級。
在低等級的初學者區域,他們即使受到敵方攻擊,也幾乎不會受到損傷,敵方只要明白這邊的實力,也一樣不會貿然襲擊。
基于這種意義,其實也可以避免與怪物戰斗,不過城惠他們希望可以盡量和不同種類的怪物交手。
敵方的攻擊並不會造成太大的威脅,然而即使如此,要是各式各樣的怪物忽然襲擊,身體還是會在一瞬間退縮。刺耳的野獸呼吸聲、幾乎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對己方釋放出的殺氣,這是以計算機畫面玩游戲時,絕對感受不到的東西。
即使對方是低等級的敵人,這種實戰的恐怖,也足以令城惠他們畏縮。
就算是無法得到經驗值的低等怪物,只要是沒有交戰過的對手,城惠他們至少都會交戰好幾次,為了研究動作習慣和應付方式而反復進行實驗。
城惠他們戰斗的時候,基本上是以直繼帶頭的陣型。
直繼以突擊和敵方拉近距離二就是戰斗的開始。
身為〈守護戰士〉的直繼,活用自豪的重裝甲和盾牌技能,攔阻敵方的攻勢。〈挑釁咆哮〉是〈守護戰士〉的基本招式之一,效果是激怒怪物。受到挑釁的怪物會拼命攻擊直繼,使得城惠和曉不會成為敵方攻擊的目標。
然而果然正如預料,在前線揮劍激戰的時候,不太容易隨時察看狀態窗口。〈幻境神話〉還只是游戲的時候,只要指定想攻擊的怪物,接下來角色就會自動反復攻擊,敵人攻擊時也會依照角色的回避能力,自動以固定的機率回避,玩家不需要意識到角色是以劍化解,還是以盾牌格擋對方的攻擊。
想要使用技能的時候,只要點選圖示就行。
然而在這個異世界實際戰斗時,必須隨時朝著眼前的真實怪物逼近或飛退,反復以雙手揮動武器攻擊。
應付進逼而來的怪物時,視野會變得狹窄,經常無法確認敵方采取何種動作。
城惠他們反復討論,設計出好幾種陣型和作戰代號。依照結論,由遠離前線並且能環視大局的城惠對兩人下達指示,是比較安全的做法。
城惠必須一邊以魔法支持,一邊警戒四周並掌握隊友狀況。
〈賦予術師〉的魔法大多不起眼。〈銳化〉是〈賦予術師〉少數能向其他職業自豪的魔法,效果是讓隊友武器的攻擊力提升三成,而且持續時間長達數小時,不需要在戰斗時重新使用。
除此之外,盡管還能使用許多魔法,不過必須當成因應戰況的臨機應變手段。城惠當前的主要職責,就是警戒四周並掌握隊友狀況。
曉經過反復的戰斗練習,似乎已經熟悉城惠和直繼的默契了。
〈刺客〉是三種武器攻擊系的職業之一,瞬間能造成的最大傷害,在十二種職業之中夸稱第一。
與戰士系職業的差異,在于戰士系擅長在前線阻擋敵方攻勢,相較于這種特征,武器攻擊系的職業沒有這種防御力,也不擅長引誘敵人。
換句話說,武器攻擊系職業的職責,在于收拾戰士系職業引誘的敵人。在這種武器攻擊系的職業里,〈刺客〉專精于刺殺,擅長迅速收拾敵人。〈刺客〉使用的必殺招式〈絕命一閃〉,甚至能在瞬間造成將近一萬點的傷害。
曉輕盈穿梭于戰場。
她嬌小的身體敏捷得令人驚訝,即使在迅速跑向敵方的時候,偶爾也會難以用肉眼看見她的身影,這是〈刺客〉的技能之一,能夠迅速繞到敵方死角,提高下一次攻擊成功率的〈潛行〉。
任憑黑發飄揚而奔跑的身影,平順得宛如液體流動,優美到有時候令人看得入迷。
直繼以盾牌擋下敵方利牙,就這麼像是彈開一樣向後退,接著曉就會迅速刺出引以為傲的小太刀,或是剖開敵方的側腹,阻止敵方趁隙攻擊直繼。
前衛與後衛的配合,屬于綜觀大局的戰術;前衛與前衛的配合,與戰斗本身息息相關。
正因如此才需要反復戰斗,讓自己能夠以直覺解讀彼此的行為模式。
另一方面,城惠則是負責確認兩人的狀態,指示兩人轉移戰場以限制敵方行動,偶爾運用〈賦予術師〉的各種魔法牽制或欺騙敵人,打造出有利的局面。
經過一周之後,城惠他們已經足以對抗等級五十的敵人了。
CHAPTER.3BATTLEOFROKA[洛卡會戰]
「啊~搜刮了好多東西,賺翻了!」
直繼揮動采集用的柴刀,將血液甩掉之後收回刀鞘。城惠點頭回應他這番話,並且放下法杖,將預備使用的魔法取消。
(不妙,回想起各種事情之後又開始憂郁了。)
城惠聳肩嘆了口氣。真是傷腦筋。不過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令他煩惱的事情實在太多,多到不知道自己在煩惱什麼事情。
(我可不希望這句話變成口頭禪。)
「主公,怎麼了?」
回過神來一看,曉已經整理完物品,走到城惠的身旁了。宛如磨亮黑曜石的烏黑眼眸,從偏低的位置筆直凝視過來,令城惠難以平穩情緒。
「我們回去吧。」城惠像是要轉移話題,笑著對兩人這麼說。
城惠他們所在的地方叫做〈碎石之藥草園〉,是面積大約一公里見方,不算太大的原野區域。
現在已經是傍晚時分,穿過森林與廢棄大樓的風開始變涼,各處只有隱約響起鳥兒的叫聲。
這個區域距離秋葉原和澀谷都很近,以這個意義來說,是一個很適合當天來回的練功地點,以起始城市附近的區域來說,出現的怪物等級比較高。
「那就趕快回去吧。」
「收到。」
听到城惠這句話,一身漆黑的女孩——曉一如往常,以缺乏情緒起伏的正經語氣如此回答,將地上的行囊重新背起來。
直到剛才交戰的〈食人草〉和〈棘刺鼬〉,如今成為尸骸倒在四周。被打倒的這些怪物,過了不久就會化為光粒消失。
〈食人草〉是一種會移動的植物,前端有一顆像是橄欖球的花蕾。然而這顆橄欖球靠近獵物就會裂成三片,里頭滿是宛如玻璃碎片的銳利牙齒,是外型驚悚的怪物。
另一方面,〈棘刺鼬〉是讓紫綠色荊棘寄生在身上的鼬鼠,動作比貓還要敏捷,還會發射棘刺,是頗有速度的怪物。
兩種怪物的等級,分別是四十八和五十二。
在〈幻境神話〉世界的怪物之中,這兩種怪物的等級還算高,但是和城惠他們的等級相差將近四十級,所以還賺取不到經驗值。
經過這幾天的訓練,城惠他們體認到這個世界相當忠實呈現〈幻境神話〉的設定。雖然目前只是預測,不過如果想得到經驗值,怪物的等級就必須和城惠他們相差五級以內,換句話說必須是八十五級以上的怪物。
然而,如果城惠他們三人現在就和八十五級的怪物交戰,應該會打得非常吃力。如果只是單一的八十五級怪物還好,但是對方會集體襲擊。
「還好嗎?」
「喝過藥水了,所以沒問題。本大爺的防御力簡直是銅牆鐵壁,鋼鐵大放送。」
直繼咧嘴露出笑容回應,並且輕敲身上的鎧甲。由于他的拳頭也以暗灰色的護手包覆,因此敲出一個沉重的聲響。
依照直繼的說法,受到敵人攻擊時的痛楚,似乎比現實世界受到的痛楚緩和許多。即使HP降到一半,也沒有到剩下半條命的程度,而是身體各處跌打損傷,不斷感覺到紅腫發熱的程度而已。
借用直繼的說法,至今最劇烈的疼痛,大概就是小趾狠狠撞上櫃子邊角的程度。
(不過如果是我,這種痛楚大概夠我哭三次了。)
城惠听過直繼這番話之後不禁蹙眉,但直繼只是哈哈大笑。
(不過就算現在如此,也無法保證以後都只有這種程度……)
城惠一邊警戒一邊思考。
(目前敵人的等級還很低,每次受到的傷害不會很嚴重——可以在戰斗時慢慢進行判斷,毋須過于在意退路就能盡情戰斗。但要是交戰的敵人等級繼續提高,我們受到的傷害應該也會增加……這麼一來,即使直繼是優秀的前衛戰士,也無法保證能夠和現在一樣從容,得趁現在多考慮其他的可能性……)
在十二種職業之中,擁有最高HP和防御力的前線要角,這就是〈守護戰士〉這個職業的特征。如果這個世界存在著直繼無法承受的沉重傷害,那麼其他職業也絕對不可能承受得住。
(既然這樣,還是需要治療系的職業嗎……不過考慮到效率問題,我不希望隨便增加同伴,何況要是以這種動機要求別人同行,也不知道默契是否足夠。雖然全軍覆沒也只是強制遣送回城,不過……)
在這個世界,存在著「死而復生」的奇跡。
即使死了,也可以在秋葉原的大神殿復活。城惠他們知道這一點。
然而城惠他們還是不想過于勉強自己。即使在這個異世界死掉保證能復活,但是死亡依舊是令他們忌諱,令他們無法接受的事情。
(死了居然還能復生,這實在很可疑。)
「主公——?」
「喂~阿城,趕快回去吧!」
三人共同行動至今好幾天了。無論是戰斗默契與人際關系,順利進展的程度都超過城惠的預料。或許這個小隊的成員,在之前只是認定自己適合單獨行動,其實意外適合這樣的生活。
然而越是適應這種團體生活,就越容易凸顯各人個性。以現在這樣的隊員陣容,城惠自然而然就成為「負責煩惱的角色」。
(不過,我從〈茶會〉就一直擔任作戰智庫就是了。)
城惠不知不覺就會陷入自己的思緒。
雖然自己也有察覺到這可能是壞習慣,但也不是說改就改得掉。如果是「負責煩惱的角色」還好,但我可不想成為「搞壞氣氛的角色」。城惠思考著這樣的事情。
「那就撤退吧……需要燈光嗎?」
城惠準備使用〈魔法光源〉,並且如此詢問。
「城惠主公,且慢。」
「不要用主公稱呼我啦。我們是同伴,所以不能直接叫我城惠嗎?」
「那也請直接以『曉』稱呼我。」
將城惠的要求隨口帶過之後,曉凝視著城惠如此說著。
(只有曉的這種視線,該怎麼說,唔唔……)
依照城惠的主觀角度來看,曉很可愛。
即使以客觀的角度來看,曉應該也是相當惹人憐愛的美少女。
然而正因如此,曉以正經眼神凝視過來的動作,城惠非常難以招架。雖然絕對不是感到厭惡,卻總是令城惠覺得很不自在。
城惠是地道的居家型在線游戲玩家,並不擅長和他人來往,當然也沒什麼與異性接觸的經驗。
(再怎麼找借口,簡單來說……就是我會害羞,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因為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吧?是的,我明白,我當然明白……)
「主公。」
就像是對城惠的狼狽模樣落井下石,曉向前一步如此說著。由于身高差太多,使得曉必須抬頭仰望,這樣的光景也令城惠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那個……什麼事?喂、直繼,笑什麼笑!」
直繼面帶笑容看著城惠和曉。城惠如此吐槽之後,催促曉繼續說下去。
「回程的時候,我要先到前面偵查。」
「為什麼?」
「練習。〈刺客〉有〈夜視〉技能,除此之外我還有〈隱行術〉和〈無聲移動〉的技能,我想試試看在這個世界用起來的感覺,這里是森林,可說是最適合練習的地方。」
曉看向森林深處早早變得陰暗的地帶,以黑色腰帶重新將小太刀綁緊,進行出發的準備並且如此告知。
單獨行動嗎……
城惠思考片刻之後許可了。
這個區域似乎不會出現比剛才兩種怪物更高級的怪物,曉和怪物一對一的話應該不會輸,而且即使敵方數量太多,至少也可以順利逃走。
何況曉想要確認自己擁有的技能,以便在面臨緊急狀況的時候,可以作好萬全的準備來應付,城惠非常能夠理解她的這種想法。完全掌握自己的能力,是求生不可或缺的要件。
「不過別太大意了。會合地點訂在這個區域的南門附近,我會使用〈魔法光源〉照亮歸途,到時候請主動來找我們。」
「我明白。位于相同區域就看得到位置。」
只要組隊並且位于相同的區域,就可以借由方向和距離確認隊友位置,所以會合時應該不會花太多時間。
「那就等會見@ 稀!br/>
「少@簦 恐奔獺!br/>
曉留下這句吐槽作為臨別贈禮,在下一瞬間宛如融化在森林樹群般消失身影。
「矮冬瓜真有一套。」
「連晃動草木的聲音都沒有。」
直繼擺出吹口哨的模樣。
城惠聳了聳肩,詠唱〈魔法光源〉的咒文,隨即法杖前端亮起大約油燈亮度的魔法光。在天色還沒完全變黑,以暗橙色晚霞覆蓋的茂密森林里,魔法燈光釋放著柔和的光芒。
「那我們也出發吧。」
「OK,參謀,開始行軍了,大步一刖進吧!」
在光芒的籠罩之下,森林里的城惠與直繼,開始朝著東側城門移動。
一步、一步。
小徑上盡是宛如沾露翠綠緞帶的青草,以及滿布青苔的石頭。城惠與直繼踩著這條小徑,在這座御苑森林前進。
(走在這種地方,就覺得像是身處于之前在網絡電視看到,類似屋久島或亞馬遜的深邃森林……真是的,即使有人說這是異世界,我還是很難相信這種事情。)
悅耳的蟲鳴隱約傳入耳中。
兩人撥開草叢,有時候是以直繼的長劍開路,在夜幕低垂的森林里前進。
「原來曉還兼任〈追蹤者〉。」
直繼的這句話,令城惠回想起剛才的對話。
直繼提到的〈隱行術〉與〈無聲移動〉,都是〈追蹤者〉的技能。〈追蹤者〉是〈幻境神話〉眾多副職業之一,可以習得追蹤與跟蹤相闢的技能。
〈幻境神話〉的副職業有一項特征,就是會給予玩家「與戰斗沒有直接關連的方便技能」,而且與戰斗相關的十二種主職業完全獨立,無論是擁有哪種主職業的〈冒險者〉,只要滿足條件,就可以學習各式各樣的副職業。
副職業大致分成兩種。
一種是〈廚師〉、〈裁縫師〉、〈鐵匠〉、〈木匠〉這種生產系職業。擁有這種副職業的玩家,可以使用材料和設備,制作各式各樣的物品。
這種生產系的副職業易于學習,只要向城市區域的生產系NPC購買說明書,再往這方向累積經驗值即可。這方面的經驗值與戰斗經驗值分開計算,要將等級練高極為費時,但是並不需要通過什麼特別的任務,或是得到什麼特別的道具,只要有毅力,任何人都可以練到最高等級,而且成長過程也不需要同伴的協助。
城惠自己是〈抄寫師〉。〈抄寫師〉也是生產系職業之一,可以復制魔法咒文書、地圖或各種文件,是使用紙筆的文書生產系職業。
另一種副職業,是〈貴族〉、〈貿易商人〉、〈薔薇園公主〉這種角色扮演系的職業。
與生產系不同,這種副職業無法制作物品,不過會得到某些特殊能力或是罕見技能,依照狀況還能得到特殊裝備。
曉的〈追蹤者〉就是這種副職業之一,擁有跟蹤敵人或玩家、消除氣息,與暗中移動的技能。
不過城惠對于〈追蹤者〉這種職業並不熟悉。與戰斗直接相關的十二種主職業,是由研發〈幻境神話〉的美國大型企業縝密設計,各職業的能力也經常進行調整,不過副職業在每次改版都會增加,有些副職業是各國代理商——比方說經營日本伺服器的富士見網絡娛樂事業自行加入的。
相較于只有十二種的主職業,光是城惠大致記得的副職業就超過五十種,考慮到其他伺服器也有其他流行的副職業,實際上很難估計副職業的總數。
如果是強力的副職業當然很熱門,而且大家都想取得,所以這種副職業令城惠印象深刻,也能夠大致掌握該職業的特性,不過實際上,如果是冷門副職業,即使是城惠的資深玩家也不甚了解。
在良莠不齊的副職業之中,〈追蹤者〉是頗具知名度的副職業之一。
雖然可以得到相當方便的特殊技能,平常卻不會經常用到,是一種在熱門與冷門之間取得絕妙平衡的副職業,如果不是城惠這種重度玩家,說不定也有人沒听過,不過應該比〈水手〉或〈清潔員〉有名。
「真是貫徹自己的角色立場。」
听到城惠這句響應,直繼大笑表示一點都沒錯。
(〈剌客〉加上〈追蹤者〉,她也太沉迷了。看到這種職業組合,就能理解她為何自稱「忍者」了。)
對于曉貫徹立場的作風,城惠與直繼頻頻相視而笑。說到角色扮演,總是令人有種做作的印象,不過曉的角色扮演,在她本人的正經個性輔助之下,令人覺得真的就像是那麼一回事。
「阿城,就你看來,矮冬瓜小妹怎麼樣?」
「——在前線的動作很靈活,注意力非常集中。」
對于直繼省略字詞的這個詢問,城惠暫時思索之後如此回答。
直繼是在詢問城惠對于曉的評價。
城惠內心對曉的評價依然很高,之所以表現出愛理不理的態度,只是在夸獎她的時候有些不好意思。
「不提我,直繼覺得呢?負擔有增加嗎?」
「負擔——減少了。和只有我們兩人的時候相比,清除敵人的速度快太多了。依照狀況,甚至有些小怪還沒轉身應戰就被打倒。雖然她是矮冬瓜,卻是很厲害的矮冬瓜。」
帶頭前進的直繼如此回答城惠。
直繼基本上和善開朗,是能與任何人迅速打成一片的社交型人物。雖然有時候會大開黃腔,但城惠認為這是他為了緩和氣氛而刻意這麼做。
然而,他不會在討論戰斗的時候說任何客套話。雖然直繼會慎選言辭避免傷人,卻不會說謊。
與城惠依然記得的過往記憶相比,直繼對于曉做出的這個評價接近滿分。
「但她自己有提到,因為外型改變所以攻擊間距變短,而且攻擊力道也隨著體重減輕啊?」
「我不清楚攻擊間距的問題,因為我沒有當過矮冬瓜。不過只要擁有那種速度和身手,攻擊間距應該就不重要了吧?你自己去給那個家伙的膝蓋頂一下看看,真的就像是瞬間移動,即使想防御,眼楮也跟不上她的速度。」
「這就免了。」
大概是回想起那一幕吧,直繼摸著自己的鼻梁繼續說道︰
「至于攻擊力道隨著體重變輕這種事,既然她本人這麼說了,那就應該是事實吧?雖然依照系統設定,攻擊力不會受到性別影響,不過這里是異世界,或許有時候沒辦法以體重增加攻擊力道,何況這是一種『感覺』,所以只有當事人自己會懂。不過即使攻擊力因而降低,只要有阿城在,就可以用輔助魔法彌補吧?」
直繼撥開羊齒植物的大葉子如此說著。
(這方面……他說得沒錯。)
城惠的職業是〈賦予術師〉,法師系的職業之一。〈幻境神話〉有三種戰士系、三種武器攻擊系、三種治療系、三種法師系,合計十二種主職業,〈賦予術師〉就是其中之一。
〈賦予術師〉在法師系職業里,是專精支持與設局牽制的職業,用來提升己方能力的魔法一應俱全。
增加武器攻擊力的〈銳化〉。
每次己方以武器命中敵人,就會以詛咒荊棘束縛敵人的攻擊魔法〈層棘鎖〉。
令敵方精神受到沖擊而暫時麻痹的〈心靈震撼〉。
〈賦予術師〉是借由支持己方與控制戰局,為勝利做出貢獻的特殊型法師。
「嗯……是沒錯。」
城惠有些難為情如此回答。
在〈幻境神話〉,〈賦予術師〉是最不受歡迎的職業,玩家的評價很低。
城惠當然是因為喜歡而選擇這個職業,不會愧對于任何人。無論別人怎麼說,他都認為〈賦予術師〉確實有成為助力,而且蘊藏著廣泛的可能性。不過城惠也知道,〈賦予術師〉並不是光靠自己就能發揮本領的職業。
這個職業需要同伴。換個方式來說,「同伴之間的契合程度,大幅左右著這個職業的潛力」。
只有這方面並非職業的性能,「和他人合作」這種事,無法以游戲系統的數值來衡量強弱。
正因為理解到這一點,所以只要听到「這樣就行了」、「一起行動沒問題」這種話,城惠就會非常不好意思。
對于〈賦予術師〉而言——
〈賦予術師〉的存在受到認同,就等于玩家的人格與人際關系受到肯定。
「我說阿城……」
「嗯?」
「我覺得在各方面,用不著過于鑽牛角尖哦?」
「咦?」
走在前面的直繼,撥開森林里的草叢輕聲說著。這番話完全跳脫至今的話題,使得城惠完全跟不上。
「……比方說內褲?」
「為什麼是疑問句?」
「你啊,可愛女生的神秘三角地帶,隨時都在向世界發問喔,你也該理解這個道理了吧,這個悶騷『閉鎖』色狼!」
「你把我設定成多麼好色的角色了?」
這時候的城惠沒能理解直繼的關懷,只能追著他的背影前進。
現在的城惠,還只是普通的〈賦予術師〉。
2
和曉會合之後,城惠等人移動到相鄰的區域。
「快趕路吧,我好想念旅館。」
雖然歷經激戰而疲憊,直繼卻是一副好心情,轉身向同伴如此說著。
這個區域名為「神田渠道」,是仿造現實世界丸之內線的廢墟,如今是〈地精〉和〈獸人〉這種亞人族的棲息地。
雖說如此,這個區域的〈地精〉和〈獸人〉等級只有三十出頭,已經不是城惠他們的對手了。等級差異如此懸殊,怪物們也不會積極攻擊他們。
天已經完全黑了,直繼、城惠與曉三人,不禁後悔剛才在御苑森林待太久了。
既然怪物不會貿然襲擊,其實也可以隨便找個廢墟、洞窟或大樹底下扎營,但三人依然高舉魔法光源,在廢棄轎車和卡車隨處可見的國道上前進。
同樣是睡覺,睡在床上比較舒適。這是曉的主張。
無論如何,行囊里有怪物毛皮與牙齒等戰利品,也有一些從怪物那里搶來的魔法物品,所以必須回到市區換錢。
帶頭的直繼不時轉過身來,確認城惠和曉的狀況。
(兩人的腳步都很穩健。畢竟已經是九十級了,體力應該不成問題。)
他看著兩人的腳步,暗自松了口氣。
直繼和兩人不同,職業是地道的前衛戰士。戰士系職業擁有優秀的體力、臂力和敏捷度。
雖然直繼自己也很驚訝,不過如今等級達到九十的直繼,足以穿著四、五十公斤重的金屬鎧甲,持續戰斗一個小時以上。
即使完全耗盡體力,只要休息幾分鐘,身體就會逐漸恢復力量,如果以瞬間爆發力來說,他有自信可以舉起將近三百公斤的物體,體力簡直是用之不竭。
然而另外兩人不同。城惠完全是腦力職業,曉雖然速度快得令人瞠目結舌,卻是以輕便為宗旨的輕裝戰士。雖然他們自己宣稱「我們也是九十級,所以體力也不錯」,不過關于這一點,直繼經常認為自己必須配合他們的步調才對。
然而以今晚來說,似乎不需要操這個心。
月光很明亮,而且還有魔法光源,雖然到處都有瓦礫和裂縫,幸好曾經整平的柏油路面平緩易走。
「地精都沒打過來耶。」
「這是當然的吧,我們三人都是九十級了。」
「我喜歡那種會啃恐龍骨頭的地精,那副囂張的模樣滑稽又可愛。」
(矮冬瓜又用正經的表情,講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了……)
曉所說的應該是地精巫師吧。會使用冰與火的攻擊魔法,在地精里擁有領導地位,會帶著一群地精嘍@魷幀K淙幌畔鋁畹哪Q肥禱 強梢遠涎躍圓豢砂 br/>
「矮冬瓜喜歡那種怪物?」
直繼為求謹慎如此詢問,曉隨即以干脆的語氣回答︰
「很可愛,而且一下子就打死了。」
雖然是敵人所以理所當然要打死,不過搞不懂這樣到底哪里可愛。
「大致來說,法師系的敵人都是一副囂張的模樣,可是裝甲薄如紙,HP少得可憐,這種角色待在後方就算了,但是地精巫師會大搖大擺走到前線,所以非常輕易就能收拾,只要使用〈潛影〉悄悄接近,再用小太刀往脖子插下去就行了。身體瞬間無力,像是斷線傀儡倒下去的樣子,真是令我欲罷不能。」
不知道是怎麼解讀直繼的問題,曉以平淡的語氣如此回答。
(……唔哇,你這麼說的話,阿城的立場何在?)
移動視線往旁邊一看,城惠明顯就是一副受到打擊的模樣。不過法師系職業的防御力很低是天經地義的事,直繼認為城惠用不著為此沮喪,而且曉也絕對不是基于惡意這麼說的。
即使如此,城惠還是相當沮喪,曉則是若無其事。
看到這樣的兩人,直繼不禁想要嘆息。
(阿城雖然聰明,不過會想得太過深入,計較太多事情……實際上真是有夠操勞的。我們的參謀為什麼要害怕到這種程度?)
以直繼的角度來看,城惠在客氣。
如果被問到城惠為什麼要客氣,直繼沒辦法給一個明確的答案,但直繼就是有這種感覺。
之前待在〈放蕩者的茶會〉時,直繼也有感覺到城惠的這種客氣。城惠過于想要獨力完成各方面的事情,在最近,直繼認為這是一項難能可貴的優點。
然而,〈守護戰士〉的責,就是保護身邊的人。
不受到同伴依靠,就會像是職責被剝奪,令直繼感到不是滋味。直繼認為城惠至少應該把這邊擅長的事情托付過來。
「慢著,我們法師在緊要關頭還是挺有毅力哦?」
「嗯?主公的裝甲也是薄如紙——這樣也無妨,身為忍者的我會保護主公。」
似乎是沒察覺城惠正在沮喪,曉再度像是落井下石說出這種話。直繼不禁認為他們這樣宛如小朋友的互動……不過直繼自己也知道,平常他對城惠就抱持著相同的感想。
雖然就像這樣閑聊,不過整體來說,這是個寧靜的夜晚。
看得見偷偷摸摸亂晃的地精們被月光拉長的影子,不過只要直繼他們轉頭看去,地精們就會慌張逃走。
「這里是和秋葉原相鄰的區域,似乎不會出現等級太高的怪物。要是真的出現,新手玩家肯定會全軍覆沒吧。」
城惠如此說著。
陷入這個世界至今即將超過十天,不過在這段時間,沒有出現過任何新玩家。
現實世界的自己處于何種狀況?是和大群玩家集體失蹤,還是成為植物人?直繼他們不得而知。
(……雖然真的只是想象,不過或許「我們」依然存在于原本的世界,並且過著一如往常的生活。唔哇,這樣我們就無處可歸了,棄兒大放送活動熱烈舉辦中。要是和小說一樣,現實世界把我們當成沒有存在過,設定成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出生,這樣也很令人沮喪……)
和外在形象不同,直繼其實是奇幻小說的愛好者,這樣的他思考著這種事。不過現在這個時間點,直繼他們無從確認這件事。
可能是「只過了十天」,也可能是「已經過了十天」,各人對這方面的解讀各有不同,不過直繼他們三人已經被迫逐漸習慣這個世界了。
雖然是以〈幻境神話〉的設定加上異世界物理法則,在兩種設定之中扭曲而成的世界,這個世界依然擁有相應的規則和秩序。
即使料理吃起來全都是潮濕煎餅,即使存在著這種離奇現象,也是某種既定的原則。雖然經常出現違反常理的現象,也經常因為這種現象而感到煩躁,但依然只能理解這些法則,在這樣的世界里活下去。
存在于既定的世界就是得這麼做。即使這個世界是游戲世界,或是現實世界都一樣。
(對我們來說,既然找不到回去的方法,現在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就是唯一,無論這個世界原本是游戲還是什麼玩意也無可奈何……不過,總之還不算差,無論是揮劍戰斗或是冒險,習慣之後就覺得還不差——雖然瑪莉艾小姐逞強說過「要說這是最壞的狀況還差得遠」,不過我或許比任何人都想說這句話。)
以直繼的立場,自己能夠這麼快適應這種生活,絕對不是一件壞事。雖然絲毫沒有對原本的世界抱持不滿,但如果有人問他是否不惜以性命為代價也要回去,他的答案是「不知道」。
(又不是有願意讓我看內褲的女朋友,我和爸媽也大概兩年沒見面了……雖然已經習慣任職的公司,但也不是什麼很有成就感的工作……)
不經意思考著這種事情,從市谷經過九段下之後,距離秋葉原已經只剩兩道門了。
今天並沒有經過「書庫塔之林」這個區域,預定要走御茶水的坡道回到秋葉原。通往「洛卡義診醫院」的平緩坡道,不禁激發內心的思鄉之情,位于道路右手邊的日式庭園,一棵高大的闊葉樹宛如敞開的外套,將茂密的枝顳i開來。
月亮在這件外套的縫隙,在樹葉之間若隱若現。月光映在道路上的樹影忽然不正常晃動,令直繼他們猛然散開拉出距離。
(——!)
往前沖刺的直繼沒有減速,就這麼以左手裝備的盾牌,朝面前的暗處打下去。
暗處響起一聲慘叫。
感覺得到後方的城惠,已經拉開十幾公尺的距離了。
直繼即使將意識集中于眼前,也沒有怠忽確認周遭的狀況。
(氣息有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人?)
雖然不是出乎預料的事態,但真正面對的時候,還是覺得喉頭變得干燥。這是與怪物交戰完全不同的緊張感。
忽然間,傳來一陣宛如拖拉鐵條,低沉的連續聲響。
(唔!來不及了!)
直繼沒有轉身確認後方就試圖跳躍,卻有一條宛如蛇的鎖鏈揚起前端纏住他的腳踝。這不是擁有完整實體的金屬鎖鏈,是以魔力打造出近乎實體的鎖鏈束縛敵人的魔法。
直繼在半空中失去平衡,動作完全被魔法封鎖。此時一道無色無聲的魔法波動從後方傳來。
〈解咒〉。
應該是城惠使用的魔法。
直繼腳邊宛如匍匐長蛇的「魔力鎖鏈」,被城惠使用的「解咒魔法」消滅了。
(支持速度還是一樣首屈一指。好啦,參謀!這下怎麼辦!)
亢奮感與戰意涌上心頭。身後有城惠保護,能夠得到充分的支持。這份自信令直繼充滿氣魄。
「直繼,縱列陣型!敵人是PK,看得到的人數共四人——我來確定位置——那里!」
城惠在月影搖曳的深夜路上大喊。
同時,他的法杖射出一道青白光輝的魔法之箭。〈魔矢〉是〈賦予術師〉的基礎攻擊魔法,會飛向單一敵人,造成一定的損傷。
和相同等級的〈召喚術師〉或〈妖術師〉相比,造成的傷害小了許多,不過即使如此,這依然是〈賦予術師〉的基本護身魔法,經常有機會登場。
城惠經常如此述說,並且自嘆魔法威力不足,但直繼從來不認為這件事情有什麼大不了。比起打不中的大型魔法,掌握時機的小型魔法有效許多。
「看到敵方了!」
城惠的魔法,在這次也是正確實現直繼的願望。
劃破黑暗的青白光輝,雖然只持續了零點幾秒,但確實將躲藏在黑暗里的PK們照亮。
直繼依照城惠的指示,從面前的暗處一鼓作氣往後退,退到暗處與城惠正中央的位置。這里是雙線道路的正中央。
確認暗處敵方的位置時,直繼也可以直接進行突擊。
但他刻意在這時候後退重整態勢。
在縱列陣型的狀況,和後列的距離非常重要。如果相隔太遠,防御力較差的後列會毫無防備。
「居然敢PK,好大的膽子……哼,太想念媽媽就變成禽獸了?以為只靠偷襲就可以慶祝勝利,簡直笑掉我的大牙。」
直繼任憑胸口燃燒的情緒脫口而出。
面前的對手不是怪物。
是喜歡進行直繼最討厭行為的玩家。
PK,這是「PlayerKill」或「PlayerKiller」的簡稱,也就是不把怪物當成戰斗對象,對同為玩家的角色進行傷害或殺害行為的玩家。
秋葉原是禁止戰斗的區域,不過既然會依照區域而刻意標明「禁止」,就表示其它區域「沒有禁止」戰斗行為。
在〈幻境神話〉里,玩家之間的戰斗行為,是官方認可的游戲內容。
不過基于〈幻境神話〉的各種因素,比方說PK成功率不高,風險很大,再加上日本服務器的文化問題——日本人即使在在線游戲也很守規矩,不喜歡玩家之間發生暴力事件——使得PK行徑事實上並不流行。
到頭來,〈幻境神話〉的PK成功率之所以不高,是因為畫面顯示的迷你地圖會顯示周邊狀況,無論是玩家、怪物或是NPC,只要是位于自己身邊某個範圍之內的角色,全都會顯示在迷你地圖。
此外,高等級的角色即使不用玩家操縱,也會依照角色擁有的技能「自動回避對方的攻擊」,降低PK的成功率。
——換句話說,偷襲的效果不彰。
進一步來說,〈幻境神話〉雖然沒有禁止PK,卻禁止騷擾——也就是惡意行為。雖然PK本身並非騷擾行為,但要是執著于PK特定對象,或是以言語辱罵戰斗對象,有時候會被認定是騷擾行為,很可能會受到官方的警告或懲罰。
然而所謂的騷擾行為,是基于非常模糊又主觀的標準來判斷,即使是受到許可的PK行為,也曾經因為受害者是女性而被認定是騷擾行為,使得加害者忽然遭受賬號鎖定的處分。
也因此,PK被視為是一種高風險的行為。
但是進入異世界之後,狀況就變得不一樣了。
在這個異世界的戰斗里,迷你地圖並未存在于腦中的選單,而且即使是等級再高的〈冒險者〉,只要當事人沒有意識到遭受攻擊,自動回避功能就不會產生作用。
除非玩家本人就是武術高手,不然應該沒辦法持續警戒。
此外,關于騷擾事件的處分,必須經由官方團隊事後調查游戲記錄才得以執行,〈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候,就是以官方這種「神之手」維護秩序。然而在如今的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如此方便的救星了。
——偷襲成功率增加,被控訴騷擾的風險大幅降低。
加上PK有著非常大的甜頭。
能夠得到的利益,絕對不是和怪物交戰所能比擬。
打倒玩家之後,可以奪取該玩家身上的所有現金以及數種物品。雖然某些物品擁有絕對不會遺失的屬性,不過行囊里可以交易的物品,有一半會在玩家死亡瞬間飛散在四周。
原本的弊多于利,逆轉成為利多于弊。
這就是現在〈幻境神話〉里,PK行為與日俱增的原因。
3
(總之克服偷襲這一關了……對方的優勢在于地利、人數、事前協調,以及萬全的準備。相較之下,這邊的優勢是……)
讓法杖釋放光芒的城惠拓展思緒,回憶可以使用的魔法圖示。毋須以光標點選腦中的選單,平時經常使用的魔法,全都登錄在快捷工具欄待命上場。
然而城惠還沒舉杖準備詠唱,前方廢墟的暗處,就有好幾名玩家現身。
干燥至極的柏油碎片崩塌,在寂靜夜晚發出意外響亮的聲音。
出現的身影有四個。
一名像是戰士,兩名像是盜賊,一名像是治療師。
人數很多,腳步很穩健,等級似乎也不低。
「乖乖留下行李,就可以放你們一條生路哦?」
看似戰士的男性,以鄙視的聲音說出這種老套台詞。
城惠被這句話引得露出苦笑。
(居然講這種台詞,該不會是漫畫看太多了吧?)
即使已經熟練與怪物交戰,和玩家交戰卻是完全不同的狀況。和受到動物本能引導的怪物不同,有一種無法預料下一步行動的恐懼感,而且人類沒辦法讓自己遲鈍到不去注意對方「釋放出來的惡意」。
如果是殺意,怪物也有可能釋放,然而PK展現的是掠奪的意志,是不勞而獲就想奪取他人財產的「惡意」。
不知不覺,城惠的手心冒出不自在的汗水。
這份緊張感,被眼前男性的老套台詞沖淡了,甚至令城惠想要感謝他。
「〈守護戰士〉和法師是吧。要試著做無謂的抵抗嗎?我們這邊有四個人哦?」
像是隊長的盜賊造型男性如此說著。他腰間掛著兩把長刀,從這一點就可以推測他是〈盜劍士〉。在十二種職業之中,不需要特別下工夫或裝備特別道具就能使用二刀流的職業,只有〈盜劍士〉和〈武士〉兩種。
「直繼,怎麼處理?」
「殺掉。去骨切塊再剁成絞肉殺掉。這些家伙原本就是以殺害別人為樂,所以肯定在斷奶之前,就做好被別人宰掉的覺悟。」
直繼的可靠聲音,使城惠感覺雙腳恢復了力氣。
(呼吸正常、平衡感還在——情緒很平靜,我辦得到。並不是沒有預料過這種狀況……這是遲早要面對的路。)
城惠如此自言自語。他已經做好戰斗的覺悟,不過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夠稍微延長對話時間。
「畢竟直繼討厭PK……其實要我付一次錢保身也行。」
城惠這番話,令這群人咧嘴露出笑容。
他們維持笑容踏出半步,展現丑陋的威脅態度。即使早有體認,這股壓力依然差點令城惠移開視線。
(換句話說肯定是那樣……我被瞧不起了。認為只要嚇唬我一下,我就會掏錢出來。)
城惠感覺自己分裂了。一邊是雙腳幾乎脫力的自己,一邊是思緒異常清晰的自己。同時他感覺得到耳際出現火熱的脈動,這是在〈茶會〉數度體驗的感覺。
城惠不擅長應付曉,但絕對不是討厭。
城惠討厭爭執,但絕對不是不擅長應付。
「不過很抱歉,我不想付錢給你們。」
「阿城,你說得很好。」
不知道是對城惠與直繼的反應感到意外,還是被這番話激怒,這群野盜的臉頰瞬間漲紅,在咒罵之後同時拔出自己的武器。
從剛才遭受偷襲之後一直亮著,顯示現狀為「戰斗中」的圖示紅框,幾乎將眼簾染紅。
城惠以左腳後退半步,祈禱自己盡可能維持聲音的平穩,並且做出指示。
「第一目標是左前方的戰士!也麻煩牽制其它人!」
「那個重裝甲戰士交給我們,你直接去宰了法師!」
城惠下達戰斗指示的聲音,以及野盜首領如此怒吼的聲音,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響起。
直繼就這麼向前踏出犀利的一步,以發出磷光的盾牌叩向眼前的戰士。對方應該是〈武士〉,他手上的日本刀就是證據。
受到野盜首領指使的長發盜賊,從直繼身旁經過之後,縱身一躍企圖接近城惠,但是他的這項行動,只不過是城惠預料到的行動模式之一。
城惠的法術瞬間展開襲擊。
〈精神束縛〉。
和直繼剛才所中的魔法類似,同樣屬于限制移動的魔法。
在防御力上有所欠缺的法師單獨冒險之際,這種魔法可以牽制住怪物的行動。再以長距離攻擊魔法來對付,可說是基本戰術。
法師系的三種職業在細部設定盡管互異,但基本上能使用效果類似的咒文。限制行動的基本咒文自然不在話下。
然而牽制魔法的效果僅止于牽制。
長發盜賊轉過身去,逼不得已將目標改為就在身旁的直繼。以手上幾乎可以稱為短劍的大型匕首進行攻擊。牽制魔法只是阻止對方進行長距離移動,並非完全剝奪身體自由,就像是以數公尺長的鎖鏈把狗綁在電線桿旁邊,在限定範圍之內依然能夠自由行動,而且效果持續時間並不長。
「換手,交給你了!」
「由我來吧!」
在武器互擊的火花照明之下,野盜隊長做個簡單的假動作,企圖從直繼身旁突破防線。
對方一開始的作戰,應該是由隊長自己和戰士應付直繼,再由部下除掉城惠。然而看到部下被牽制,就打算代替部下親自進攻城惠。
放棄原本的立場,迅速依照現況修正策略,這種判斷速度值得稱贊,藉由假動作翻身突圍的速度也及格。
(——即使如此,還是比不過直繼的經驗。)
「〈定位怒號〉!」
直繼放低重心,以磅的氣勢放聲大吼。
震撼空氣的這聲怒吼,是〈守護戰士〉的招式。
原本應該從直繼身旁經過的野盜隊長,宛如踫觸到灼熱的日珥,反射性地縮起身體,舉起雙刀面向直繼動彈不得。
雙腳無力,無法將視線從直繼身上移開,全身冒出不自在的冷汗滴落。旁邊的〈武士〉和長發盜賊,也一樣瞪大眼楮承受著恐懼。
要是現在將視線從直繼身上移開,肯定會在下一招沒命。圍著直繼的三人,正處于這種恐怖的心態。
直繼的職業是〈守護戰士〉,〈守護戰士〉的職責是保護同伴,之所以俗稱為「肉盾」,就是因為能成為承受攻擊的盾牌。
然而如果只是防御力和HP很高,不可能足以擔任肉盾的工作。即使對手是怪物,但像是地精和獸人,就擁有和人類同等的智力,而且玩家還可能和古代魔法兵器、黑暗精靈或邪教信徒交戰,這就是〈幻境神話〉的世界。
對手無視于承受攻擊的肉盾,直接朝後方補師與法師下手的情形並不罕見。
使用各式各樣的戰略,在各種敵人面前保護同伴。既然是針對這個原則強化的〈守護戰士〉,就不可能單純認為「只要提高防御力和HP就足以保護同伴」。
〈定位怒號〉是〈守護戰士〉以氣魄使出的招式,听到這種怒號的敵人,將會無法忽視直繼的存在。一旦無視于直繼的瞬間,便會在毫無防備的狀況下遭受直繼強力的反擊。這是只要對方一有破綻就能加以攻擊,〈守護戰士〉的招式之一。
能夠將對方所有攻擊集中在自己身上的這種技術,正是〈守護戰士〉在戰士系職業之中,被譽為最堅固堡壘的原因。
「嘖!不用怕!我們是三對一,他再耐打也沒什麼了不起,先解決這個家伙!」
即使野盜隊長因為恐懼而膽怯,依然如此激勵著部下們。
再度被迫變更戰術的〈盜劍士〉,這次似乎鎖定直繼為目標,二刀流刁鑽如蛇,似乎在尋找直繼的破綻。
野盜〈武士〉、二刀流隊長以及長發盜賊,似乎都決定要先打倒直繼。
以概念來說並沒有錯。
「可惡!就只有耐打罷了,你沒什麼好怕的!」
對方發出歇斯底里的叫聲,使出目不暇給的連環攻擊。
「你們的劍技,破不了我的防御!」
直繼語帶開朗的宣言,令他們更加猛攻。
後方的城惠聆听著金屬交擊的尖銳回音,迅速確認直繼的狀態。
這個PK集團確實有說大話的本錢,膽量與合作默契都不差。他們毫不間斷的攻擊,使得直繼的HP逐漸減少。
即使是直繼,大概再三十秒就會被打倒吧。
(前提是他們有辦法繼續攻擊三十秒……!)
當然不會天真到給他們這種時間。如此心想的城惠微微揚起嘴角。
以杖尖畫出六個符文的時間約一點五秒。城惠制造出一顆劈啪放電的雷球,射向敵方集團的〈武士〉。這是持續型攻擊魔法〈雷氈球〉,是一種威力很小,卻能在十秒至二十秒之間,持續對單一敵人造成電擊傷害的魔法。
「哈!你是〈賦予術師〉?這是什麼鳥魔法?這種程度連狗都殺不了!」
被城惠魔法命中的〈武士〉,即使覺得厭煩也只是嗤之以鼻。纏在他身上約有網球大的雷球,雖然聲音非常刺耳,卻只是不斷釋放美麗的電光,造成的傷害甚至不到疼痛的程度。
〈賦予術師〉使用的攻擊魔法,整體來說都沒什麼攻擊力,不過這種持續型魔法,還將僅有的威力平均分散到持續時間之內。雖然造成的傷害總量超過〈魔矢〉,單位時間造成的損傷卻極為輕微。
幾乎只像是在抓癢的感覺,反映出這個魔法傷害極低,對于〈武士〉而言只算是一種惡整。
(果然沒什麼威力。不過——)
但這種挑釁是一來一往的,城惠當然早就知道自己魔法的特性。城惠沒有響應對方的挑釁,再度使用相同的魔法——〈雷氈球〉,接連投向野盜隊長和長發盜賊。
相較于戰士系職業〈武士〉,屬于武器攻擊系職業的兩人,HP難免比較少,不過就算如此,這種只能造成渺小損傷的魔法,對他們來說都是不痛不癢。
「哈哈哈哈!你到底想做什麼?還是說,你是這個小哥帶練的菜鳥?」
青白色的火花接連宛如走火的電線,也宛如點綴夜空的異形煙火綻放光輝。三名PK玩家則是向直繼進行更加激烈的攻勢。
(……那麼,先解決一個吧。)
對方的憤怒、大意、嘲笑。
將這些情緒當作情報吸收,以一輪呼吸凝聚之後,城惠在萬全的時機前進兩步,用力揮動法杖詠唱咒文,使用快捷工具欄的技能。
經過兩秒鐘詠唱使出的魔法是〈層棘鎖〉。閃耀著琉璃色彩的光環飛向〈武士〉,化為五條荊棘纏在他身上。
「這是什麼?唔!」
直繼像是要破壞荊棘揮劍一砍,就產生一道宛如雷球在黑暗中爆發的光輝,這道沖擊使得〈武士〉發出慘叫,並且反射性縮起身體。
〈層棘鎖〉是城惠常用的設置型攻擊魔法。與單一發射型的攻擊魔法或範圍作用型攻擊魔法不同,啟動的條件比較復雜,而且必須先「設置」在敵方身上。
被「設置」這種光之荊鎖的對象,受到術師隊友物理攻擊的瞬間,就會受到大約一千點的追加傷害。
荊棘的數量和傷害依照魔法等級而不同,城惠的〈層棘鎖〉等級屬于「秘傳」級,要是五條荊鎖全部啟動,即使是戰士系的職業,光是如此就會失去一半的HP。
「冷靜下來!那是設置型的混帳魔法,補師,快解咒!專心幫〈武士〉恢復!這邊的人數是他們的兩倍,我們不可能會輸!」
與實際受創而狼狽的〈武士〉不同,隊長的聲音依然從容。在〈幻境神話〉的設定里,治療師是很有份量的職業。
只要隊伍里有一名頗具實力的治療師,就可以使用強大的治療魔法,足以將數名同等級敵人或玩家造成的傷害完全治愈。
城惠的〈層棘鎖〉再怎麼強力,只要治療魔法沒有中斷就不足為懼。
何況不只是〈賦予術師〉的薄弱攻擊,即使是〈妖術師〉的強力攻擊魔法,PK團也有相應的戰法抗衡,所以野盜隊長的自信並非沒有根據。
直繼揮劍發動攻勢。
每一劍都會啟動棘鎖機關,對〈武士〉造成宛如沖擊波的傷害。雖然〈武士〉試圖重整態勢,但是每次重新握緊武器,來自左右兩側的斬擊與沖擊波,就會嘲笑著他的努力。
「哈!算不了什麼,你的側腹門戶大開@ br/>
長發盜賊以大型匕首——一種開山刀砍向直繼的右腋下。用力揮劍之後處于僵直狀態的直繼無法回避這一刀,使得鎧甲縫隙部位被砍傷。
「有沒有補師就是致勝關鍵!小哥們,別瞧不起我們!啊哈哈哈哈哈!回到神殿痛哭流涕吧!」
城惠使用武器強化魔法之後,直繼的攻擊力以戰士來說超乎水平,城惠的秘傳魔法,也是〈賦予術師〉少數能夠造成重創的魔法,然而即使如此,也很難突破同等級補師的治愈速度,野盜隊長的放聲大笑,正是來自于這樣的自信。
「這種戰況分析是正確的。」
「不過,前提是你們家的補師有在干活!」
一瞬間,直繼將身體放低到只有原本身高的一半,朝著〈武士〉的雙腳膝蓋一砍。
這一劍宛如巨大螳螂舉臂猛揮,使得〈武士〉垂直倒臥在地。
沒有被打飛,也沒有噴出血花,異常寧靜的收場。直到前一秒還在凶猛揮砍的〈武士〉忽然倒地,使得野盜隊長笑到一半就發不出聲音。
「——怎、怎麼回事,你們做了什麼事!麻痹嗎?喂,補師!還在搞什麼,快點治療啊!」
野盜隊長放聲大喊,直繼則是用力揮動單手劍高聲放話︰
「你這家伙煩死了,不準在這個美麗的月夜,講出這種丑陋的嘍@ 剩 br/>
「你!你說什麼?」
(比想象的還快——真是值得依靠的行家技術。)
城惠看向右方庭園的寬敞樹林。
眾人位于因為各種魔法而充滿青白色光輝的路面,看不見草木叢生的庭園深處。
然而城惠知道,自己的同伴就在那片黑暗里。
「可惡!夠了!喂,〈妖術師〉!〈召喚術師〉!事到如今就拿出全力吧,把這個家伙燒成黑炭!」
野盜隊長終于決定將隱藏的王牌,也就是預備戰力投入戰斗了。
(原來有兩名法師。要是在這種狀況加入兩名法師,確實有可能殘殺我們。雖然已經有人被打倒,但也只有一名〈武士〉,這邊有兩人,對方有五人,戰力相差兩倍以上,所以對方認定「不可能會輸」——)
城惠推測著敵方隊長的想法。
然而即使是這些預備戰力,也沒有超乎城惠的預料。
(對方一開始是對直繼使用妨礙移動的魔法,現身的卻只有戰士、兩名盜賊和治療師,沒有法師。他們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不打自招了。)
站在城惠的角度,他早就知道這個PK團有法師了。而且他也早就考慮到,法師是以伏兵身分,躲在右邊的茂密樹林里。
(法師的防御力與HP都不高,卻沒有派護衛就把他扔在樹林里,也就是說……)
「喂、快點啊!宰了這個家伙!」
慌張至極的野盜隊長如此大喊,並且以右手的劍指向直繼,然而劍尖和直繼的距離超過一公尺。
城惠他們展現的戰法和詭異氣息,似乎耗盡對方的士氣了。
「看來是我們贏了。」
「是的,主公。」
闊葉樹後方,緩緩出現一個嬌小的身影。
一如往常以正經表情現身的曉,拖出兩名法師扔到道路上。身高不到150公分的嬌小黑發美少女,把野盜成員當成垃圾袋隨手扔出的異樣光景,使得野盜隊長驚慌失措。
「你、你、你們在做什麼?為什麼沒有報告?補、補師!我不是吩咐過要好好管理HP嗎!難、難道你背叛我們……」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說你很煩。」
野盜這番話似乎令直繼再也忍不住,以左手的盾牌打下去。〈盜劍士〉隊長被突如其來的這一招打到踉蹌,一屁股就坐在路面上。
「還是相信你的同伴比較好,你們家的補師只是睡著了,而且是從戰斗一開始就睡著了。」
城惠的無情宣言響遍路面。
這是〈精神休眠〉的魔法。
與強化隊友的魔法,並列為〈賦予術師〉的兩大利器拘束魔法的巔峰。無論對象為何,都能夠強制讓精神落入夢鄉的停止魔法。持續時間不長,再怎麼延長也只有十幾秒。
而且睡著的對象遭受攻擊就會立刻清醒,就某種意義來說只能用來爭取時間,是一種整人的魔法。
到頭來,戰斗是一種剝奪彼此戰斗能力的行為——直截了當來說,就是以殺害對方為目的。光是令對方睡著絕對無法戰勝,所以這是一種「不會直接影響戰局」的魔法。
正因如此,〈賦予術師〉才會被當成次級職業。
「不可以瞧不起主公的魔法。」
「!」
不知何時,路面恢復了寂靜。
直到剛才都迸發著火花的雷球,全部因為時效結束而消失。兩名盜賊癱坐在地上,一名治療師呼呼大睡,城惠等三人則是俯視著他們。
「你們似乎一直瞧不起雷球的火花,認為完全不會造成傷害,不過要是眼前有電光在閃,就不可能看得見森林暗處的狀況,也不會察覺應該在後方支持的補師早就睡著你們的默契破綻百出。你們只顧著戰斗,卻沒有注意HP和隊友狀態,要暗殺你們的伏兵輕而易舉。」
曉說完之後,直繼就像是期待已久高舉長劍一揮,已經失去戰意的長發盜賊,隨即發出宛如尖銳笛聲的聲音喪命。
「我、我們死掉也會很快復活,並不是輸給你們!」
雖然野盜隊長如此逞強,但是曉的小太刀抵著他的脖子,令他動彈不得。
曉只以視線詢問城惠。
她在征求下手的許可。
城惠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要將他綁起來拷問並剝奪他的所有財產,並不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但城惠在個性上不擅長拷問,所以應該沒辦法這麼做。
(當然也可以就這樣放過他,不過……就算做出這種事……)
對方應該也不會感謝吧。
更不會以此當作教訓而悔改。
肯定會視為侮辱而記恨。何況這個世界的死亡只是一種形式,甚至令人質疑這里是否和現實世界一樣,存在著罪與罰的機制。
城惠當然明白這一點。
即使如此,城惠還是覺得不應該目無法紀為所欲為。
(沒辦法了。)
城惠向曉點頭致意。她毫不猶豫以手中銳利的小太刀,一鼓作氣刺進PK團隊長的脖子,噴出一道在夜幕中依然鮮紅卻污濁的血柱。
曉利落側身避開血柱之後,在倒地的隊長身邊,物品與金幣散落一地。
PK團的襲擊就此落幕。
4
「治安變差的傳聞原來是真的。」
回收周圍物品的直繼向城惠這麼說,城惠則是聳了聳肩。雖然剛才對野盜展現一副從容至極的態度,其實卻稱不上是輕松獲勝。
畢竟敵方有六人,即使並不是都九十級,肯定也是等級相當高的玩家,使用防御系技能的直繼,也失去了將近一半的HP。
如果曉沒有在黑暗之中迅速解決敵方伏兵……不,如果曉沒有在雙方遭遇時迅速藏身,並且理解城惠「看得到的人數共四人」這句話的「含意」,以游擊方式暗中行動,就不知道戰局將如何演變。
不過無論是直繼、城惠甚至曉,當然都保存著一、兩張王牌,然而即使王牌是反敗為勝的手段,也必須在冷靜的狀況才能使用,如果精神處于慌亂狀態,再怎麼優秀的王牌也無法用來反敗為勝。要打出王牌就得掌握足夠的「勝算」,也就是保持冷靜的情緒並且循序漸進。
這次的勝利來自于兩項原因,其一是野盜們因為人數差距而過度自信,其二則是城惠這邊的合作熟練度勝過對方。
「還有其它PK團躲在附近嗎?」
曉納悶仰望廢棄大樓群。
「我想應該沒有了。」
城惠如此回答。
PK最重要的就是出其不意,為此必須在適當的地點布局。再往前會更加接近秋葉原,獵物有可能會逃進城里,對于PK來說是非常不利的要素。
(但還是不能大意,畢竟真的越來越危險了。)
這次能夠擊退PK團,城惠認為還有另一個原因。
就是最近治安逐漸惡化的情報。
城惠他們也有听到PK事件層出不窮的傳聞。
似乎是埋伏在秋葉原周邊的原野區域,等待夜間視線不佳的時候進行偷襲。剛才那群人也不像是「第一次PK」,從手法看起來明顯很熟練,甚至達到過度自信的程度。
正因為听過這種傳聞,城惠他們才會在移動時保持警戒,得以先行發現對方在樹梢監視的身影——
直繼不屑說道︰
「〈恐怖聯盟〉嗎……總覺得听起來挺老套的。」
這是剛才顯示在對方狀態情報的公會名稱,意指他們是「帶來恐怖的集團」。
「沒辦法,要求PK取個有品味的公會名稱是強人所難。」
看到直繼毫不掩飾內心的厭惡情緒,曉也有同感。
(哎,我也一樣火大就是了。)
城惠也嘆了口氣。
直繼討厭PK,真要說的話,城惠也很討厭。
討厭的理由很多,不過這些理由都是附加的名目,城惠認為最基本的原因其實非常單純,那就是大部分的PK很不象樣。
想要不勞而獲奪取別人努力得來的金幣與物品,這種想法就已經不象樣了,而且光憑PK得來的金幣與物品,絕對沒辦法站上頂端,城惠認為這簡直不象樣至極。
「奪取他人得到的財寶」,就代表未曾踏入能夠得到這些財寶的高難度區域,這樣不只無法挑戰尚未探索的地點和謎題,也無法發現「前所未見的寶物」。只靠PK這種手法,絕對沒辦法站在冒險的最前線。
所以PK就只能盜取他人的成果,到哪里都只能當一只寄生蟲。
城惠如此認為。
(——都已經來到這種異世界了,還要批評玩家們的品德……或許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大家在精神上應該被逼入絕境了。)
而且很遺憾,這種被逼入絕境的狀態,正逐漸成為日常的一部分,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現況。
「我也有听過這種傳聞。」
「听說除此之外,像是〈海潮氏族〉、〈湛藍沖擊〉和〈卡諾莎〉都有在PK。」
城惠如此回答曉的細語。
「總覺得啊,我其實能理解大家在各方面都不知所措,雖然能夠理解……不過應該有其它該做的事情吧?」
「比方說?」
「像是暢談內褲經。」
曉退離直繼一步。
接著轉頭張望四周,再退離一步。
「退了兩步……居然退兩步……?」
直繼垂頭喪氣,城惠則是拍拍肩膀激勵他。直繼拼命想要述說內褲有多萌多美妙,但是曉只以「色魔閉嘴」四個字就令他沉默。
小隊里的階級關系似乎逐漸底定了。
(其它該做的事情嗎……)
無事可做,這就是現在的問題。
如果只是要保命,有便宜的食物可以吃。
雖然吃起來是毫無咸味的泡水煎餅,但是只要能活下去就不應該抱怨了。比方說在現實世界的東南亞,或是正在進行戰爭的國家、鬧饑荒的國家,都會有孩子們以閃爍眼神訴求著饑餓而死。
但是可以想見,這個世界今後應該也不會出現這種事態。
在〈幻境神話〉的世界,糧食可以用材料合成,至于作為材料的道具,可以從原野區域取得,具體來說像是以戰斗取得動物的肉類、以采收取得野菇或山菜、以釣魚取得海產、以栽種取得物、或是從果樹摘取果實等等。
雖然還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有季節概念,但至少〈幻境神話〉有四季之分,目前從氣氛來看應該是初夏,原野上放眼所見都是食材。
既然如此,即使是不到十級的初學玩家,也可以在秋葉原附近比較安全的原野取得食材。
問題在于擁有〈廚師〉副職業的玩家比較少,必須想辦法調理這些食材,不過這十天似乎有很多玩家,將自己的副職業改為〈廚師〉了。
攝取營養是維生的基礎,也稱得上是最中肯的戰略。
關于衣服也是如此。
可以割取野獸的毛皮,或是以麻線或棉花紡織布料。只要不在意裝備的數值性能,生產系的行家幾十秒就能做出一件衣服,像是鞋子或其它的生活必需品,〈裁縫師〉、〈鐵匠〉、〈木匠〉幾乎能夠一手包辦,比較大型的道具交給〈土木工匠〉制作,小型飾品與器材則是由〈工藝師〉負責。
至于住處,如果不在意安全和舒適問題,隨便找間廢棄大樓就可以過夜。
在便宜旅館住宿需要五枚金幣,不過這種金額,即使是十級左右的玩家,也只要打倒幾只地精就能取得。雖然往上當然可以在舒適的旅館包月住宿,或是集體購買公會廳之類的空間確保住處,甚至自己購買一間平房,總之如果只是要「睡覺」,有很多簡單的方法可以采用。
換句話說,在這個異世界里,如果只是單純想要活下去,就不需要冒什麼生命危險,也不需要耗費勞力長時間工作。
以「求生」這一點來說,如此悲慘的狀況並不存在。
(不過這種做法與其說是「活著」,或許應該說「沒有死」……)
城惠認為這種「欠缺生存競爭的環境」導致玩家「喪失活下去的目標」,換句話說就是「無事可做」。
這個異世界當然很自由。
甚至令人覺得自由過頭了。
如果是直繼,他應該會說「活著的目標?其它該做的事情?這應該自己決定並且自己努力吧?比方說討論正妹或是保護正妹」這種話。這樣的意見是正確的,城惠也完全不想反駁。
然而有些人會如此斷言,有些人卻不會。
而且人們只要沒有訂立目標努力,就很容易受到誘惑步入歧途。這樣的人隨處可見,比方說藉由欺負別人而認定自己很了不起的家伙。
(PK也是。如果只是要在這個世界活下去,有很多更加簡單又安全的方法,何況只是生活的話就不需要賺大錢,沒必要為了賺錢不惜PK。)
既然如此,PK就不是「活下去的手段」。比方說在非常貧困的國家,有人會為了活下去而逼不得已當強盜,但PK與這種性質完全不同。
對這種人來說,PK應該就是「其它該做的事情」吧。除了活下去之外,能夠令自我得到滿足的手段。這使得城惠更加認為PK是一種不象樣的行為。
「慢著,唔哇!」
直繼如此驚呼。
「怎麼了?」
「這些家伙加起來只帶了六十二枚金幣在身上,他們到底多窮啊?」
「物品的話還算不錯。」
直繼與曉已經將戰利品清點完畢,依照他們的說法,對方身上的財產似乎令人失望。
「這是當然的,既然敢PK就會認知到風險,除非蠢到一個地步,否則除了必備最底限的物品之外,其它東西都會放在銀行,我覺得那些物品應該也是他們向別人搶來的。」
听到城惠的指摘,兩人表示「虧大了」並深深嘆了口氣。
5
回到秋葉原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感覺最近街上充斥著殺氣。
市中心——例如站前廣場、大十字路口以及秋葉原天橋,一如往常有各種攤販營業,而且人潮還算不少,但是較為陰暗的市區外圍,或是廢棄大樓林立的巷弄里,充滿戒心的玩家們不會主動交談,行動時會與他人保持距離。
(治安果然變差了……)
這幾天的城惠他們都和今天一樣,持續前往原野區域和怪物交戰。
發生那場災難之後的那幾天,在市區分享彼此的知識變得很重要。包括吃的問題、住的問題、這個世界的基本構造和機制等等,有許多事情非得盡快確認。
然而掌握這些基本情報之後,城惠他們決定采取的行動是收集原野情報,並且清查戰斗時的差異點。
這是三人討論之後得出的方針,不過這項清查工作花費的時間超乎想象。
「使用魔法或技能」以及「熟練魔法或技能」之間有著很大的差距。直繼與城惠原本就有這個觀念,曉也不知不覺有了這樣的共識。
然而「使用」和「熟練」之間的差距越大,就需要以更多的練習來彌補,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確認每項技能的特性、研究使用方式並且進行實驗。〈幻境神話〉原本就是信息量多到令新手哭泣的游戲,不過這個異世界里的戰斗則是加倍……不,應該說困難不只數倍。
比方說〈十字斬〉。
這是〈守護戰士〉連段攻擊的起始招式,造成兩次傷害的十字揮砍攻擊。由于是起始的基本招式,所以很早就學習得到,而且使用的機會也很多。依照直繼的說法,在這個異世界里,這招的使用方式有五種以上。
「先從右上方往左下方斜砍,然後下一瞬間由下往上砍。這是基本原則,不過也可以從左上方砍下來再往上切,這應該是左撇子慣用的攻擊動作。除此之外,也可以像是突擊一樣水平揮砍之後垂直下劈。」
就是如此。
這種劍技,應該說這種基本的戰斗動作,似乎已經儲存在身體里了,依照兩名戰斗系職業的玩家——直繼和曉的說法,只要擁有戰斗的意志,並且認知眼前敵人的動作,身體就會自然采取行動。
然而如果要控制細部動作,就必須經過相當的練習。雖然不知道這里所說的練習,和現實世界習武的那種練習是否相同,不過使用武器的近戰雙人組和城惠一樣,必須反復進行——研究、實驗、再研究、修正這樣的程序。
發射型的魔法,比起單純使用快捷圖示詠唱,以法杖指向目標發射的命中率比較高,這也是城惠私底下發現的訣竅。
除了必須發現每種招式瑣碎卻重要的訣竅並且加以練習,如果只是單打獨斗,就難以在實戰時運用在敵人身上,所以三人的團隊合作也很重要。
雖然三人各自擔任「肉盾」、「打手」、「指揮輔助」的角色,然而團隊合作沒這麼簡單,並不是只要像這樣分工就算完成。
直繼必須研究自己該如何吸引敵人,才能讓曉與城惠輕松打倒或制服敵人,曉也必須累積知識和經驗,掌握直繼什麼樣的攻擊會令敵方出現破綻。
至于城惠的負擔則是更加沉重。
負責指揮的他,包括兩名同伴能做與不能做的事情,甚至是習慣動作或呼吸都必須全盤掌握,否則就無法提升陣型的完成度。要記的事情以及應該查明的問題多不可數,必須慢慢熟練與精通。這就是城惠他們最近的日常生活。
瑪莉艾兒他們的〈三日月同盟〉,也是城惠等人的一大助力。
以互助為目的而成立的公會〈三日月同盟〉,雖然等級高的〈冒險者〉很少,卻因為是公會所以人數較多,可以在派人前往原野打怪賺取物資的同時,另外派人到街上收集情報。
具體來說,公會總共編成三個班,每天輪流負責到郊外采集物資、到街上收集材料暨休息、或是使用生產技能制作物品,這種輪替的做法似乎挺有效率。
如同之前的約定,城惠他們收集六十級以上區域的情報,交換瑪莉艾兒他們在街上收集的情報。除此之外,也會以高等級材料和公會交換食物道具。
各自在擅長的分野努力,並且分享成果。
(瑪莉姐曾經提到,有人累積了不少壓力——應該和PK有關。)
城惠之所以如此推測並且嘆息,是因為這並非自己收集的情報,而是從瑪莉艾兒那里間接得到的情報。雖說如此,既然自己已經親身體驗,這應該就是事實了。
這里是因為能遮風躲雨而成為絕佳擺攤地點的車站內部,城惠等人穿過車站內部前往站前廣場。在現實世界里,這座廣場應該有一條空中步道,不過在這個世界里,是一個以長滿青苔的廢棄建材和草皮點綴而成的寬廣空間。
雖然周圍的大樓荒廢至極,但一樓全都是商店。秋葉原的商業設施,大多聚集在這座廣場。
比方說協助玩家進行交易的市場NPC,以及輔助生產系職業初學者的〈鐵匠〉與〈裁縫師〉師傅。這些師傅除了會傳授技術,還會免費出借熔爐與裁縫台。
在這個世界流通的物品,幾乎都來自怪物或迷宮里的寶箱,不然就是生產系玩家制作的手工物品,不過為了輔助低等級玩家的冒險活動,NPC也會販賣基本的武器與防具。
廣場周邊的商業設施,也有這種商人NPC。
這里的NPC比原本游戲里的NPC增加許多。來到這個異世界的玩家們都因此嚇了一跳,而且沒多久就習慣了這種狀況。
雖然沒有仔細數過,不過應該比原本游戲里的NPC人數多了六到十倍。
城市區域里的這些基本服務,似乎是為了重現游戲里的設定,基本上是全年無休二十四小時營業。不過這個世界的NPC一樣要吃飯睡覺休息,所以應該是為了輪班與遞補,才會增加NPC的人數。
他們依照自己的行程表活動,住在店里或是店面樓上的住家。但他們不會購買玩家制作的物品或是得到的魔法物品,很難斷言他們是否有參與這個世界的經濟活動。
和游戲不同,這些NPC的言行和反應與人類相同,如果沒有開啟狀態窗口,有時候甚至會誤認他們是玩家。
「要買點東西嗎?還是吃點東西?」
直繼以有些憔悴的語氣詢問曉。
「啊~主公,怎麼辦?」
曉也毫不遜色,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詢問城惠。這個世界的食物無法激發干勁,所以他們每到吃飯時間就會憂郁。
「嗯……等我一下,如果瑪莉姐還沒睡,我們就過去一趟吧。」
城惠如此回答。如果能在瑪莉艾兒的〈三日月同盟〉用餐,即使味道一樣,也多少比較食得下咽。用餐氣氛是一絕對不能小看的玩意。
何況他們剛打怪回來,也從PK團那邊得到一些物品,所以就便宜賣給〈三日月同盟〉,或是加工之後放在市場流通吧,這樣至少可以當成一種回饋。
城惠開啟選單,試著以密語連絡瑪莉艾兒。
以時間來說,瑪莉艾兒應該還沒就寢,但她回話的速度快得意外。
『喔~城弟,你現在在哪里?』
「剛回城。」
瑪莉艾兒的問候一如往常,不過听在城惠耳里,語氣似乎帶著些許焦慮。
『來我們公會吧。』
「方便嗎?還沒睡?」
『我正想要連絡你,總之來吧。』
「直繼和曉方便一起過去吧?」
和〈三日月同盟〉交流時,城惠也有把曉介紹給瑪莉艾兒認識。至今三人經常造訪公會廳,還曾經和公會的資淺成員一起外出打怪,所以直繼和曉在這個公會已經是熟面孔了。
『當然,這樣反而更好。我等你們@!br/>
密語結束了。感覺在交談的時候,瑪莉艾兒身後有一種慌亂的氣息,看來〈三日月同盟〉的公會廳,在這個時間也完全處于活絡狀態。
「阿城,怎麼了?」
敏感察覺城惠狀況有異的直繼,以輕松的語氣如此詢問。直繼在這種小地方真的很貼心。暗中如此佩服的城惠,轉身向兩名同伴說道︰
「去一趟〈三日月同盟〉吧,似乎發生狀況了。」
6
〈三日月同盟〉的公會廳,籠罩著一股慌亂的氣氛。為三人帶路的是一名給人小狗印象的少年治療師,他將三人送到公會會長瑪莉艾兒的房間之後,隨即轉身快步離去。
瑪莉艾兒的房間比上次來訪的時候更加凌亂。不過她還是勉強空出一個待客空間,正在為三人準備茶水。
隨侍在旁的荷麗艾塔,依然努力整理著瑪莉艾兒的辦公室。雖然時間已經將近凌晨,這個公會卻絲毫沒有夜深人靜的樣子。
搬運物品的少年、清點武器的公會成員。整體氣氛就像是在打包行李般,令人靜不下心。
「不好鳶思,城惠先生……慢著,哇!這不是曉妹妹嗎!」
荷麗艾塔一看到曉就扔下掃把,跑過來將曉用力抱進懷中。荷麗艾塔有一個「非常喜歡可愛女孩」的壞習慣,曉似乎完全符合她的喜好,自從首度引介之後,荷麗艾塔只要看到曉都是這副模樣。
荷麗艾塔的身高是一般女性的水平,曉至少比她矮了半個頭。被抱進懷里的曉,看起來就像是一只「受到飼主疼愛卻覺得厭煩的黑貓」。
「三位,歡迎回來。雖然有點亂,不過這部分就請見諒@ br/>
瑪莉艾兒看了荷麗艾塔和曉一眼,就合起雙手朝城惠送了一個秋波。看到她這副俏皮的模樣,城惠嘆了口氣。
「瑪莉姐,發生了什麼事?」
「總、總之,別這樣催我啦,坐吧,我端水給你們喝,顏色看起來像是茶的水!嘻嘻……」
在瑪莉艾兒的邀請之下,三人各自坐下。
城惠與直繼坐在沙發上,被荷麗艾塔纏著不放的曉,不得已只好坐在沒椅背的沙發上。
「……啊~嗯。」
雖然眾人就坐,瑪莉艾兒卻遲遲沒有開口,大概是難以啟齒吧。城惠就這樣靜觀其變好一陣子,但還是不得已主動開口詢問了。
「要遠征?」
「嗯,對。」
「去哪里?」
「那個,該說是艾佐嗎……總之要去薄野。」
薄野是〈幻境神話〉日本服務器的五大都市之一。
日本服務器所管理的區域——
在〈虛擬蓋亞計劃〉里,位置和地球上的日本幾乎相同,形狀也幾乎和日本相同,不過距離縮減一半,面積只有四分之一。
〈幻境神話〉世界的虛擬日本——游戲里名為「大和」的這塊土地,大致分為五個國家。現實世界的北海道是〈艾佐帝國〉、四國是〈佛藍多公爵領〉、九州島是〈奈恩堤爾自治領〉、本州島的東半部是〈自由都市同盟伊斯塔爾〉、西半部是〈神聖皇國威斯特蘭迪〉。
等同于現實世界日本的這座大和列島,居住著數萬名玩家,以及名為〈大地人〉的許多NPC。這樣的大和當然有許多城鎮以及無數村莊。
其中的五大都市首屈一指。
薄野、澀谷、秋葉原、阪南、中洲。
不愧是玩家可以選為游戲起始地點的城市,不只是各種方便的商業設施一應俱全,周邊區域也調整為適合初學者的難度,輔助玩家的游戲任務也很充實。玩家死亡時會在最近的神殿復活,這五大都市都有設置神殿。依照上述狀況可以知道,這些都市原本就設計成游戲時的活動據點。
此外,五大都H「傳送門」這種特殊的大型閘門相互連結,確保玩家能自由往來。
至少在那場事件發生之前是如此。
這個世界的玩家們,逐漸把本次的事件定名為〈大災難〉了。雖然有些人是使用異世界傳送、召喚、漂流之類的說法,但由于原因和實際狀況完全不得而知,所以〈大災難〉這種最通用的說法逐漸受到公認。
城惠認為,這應該是因為〈大災難〉听起來比〈異世界傳送〉令人安心。要是使用傳送或召喚這種字眼,就像是承認自己再也回不去一樣。城惠心中確實也有這種掛念,或許就是這種芥蒂,使得大家選擇〈大災難〉這種說法。
「還沒有傳送門修好的消息吧?」
「根本就還沒修,何況也不知道有沒有故障。」
大概是開始述說之後,心情變得比較樂觀吧,瑪莉艾兒向城惠等人說明狀況。
「之前也有提過,我們〈三日月同盟〉是小公會,人數最近稍微增加,現在有二十四人,而且幾乎都在秋葉原的這棟建築物里。不過只有一個女生在薄野,她叫做瑟拉拉,是個可愛的女孩子,職業是〈德魯伊〉,在〈三日月同盟〉還算是新手,等級十九。哎,這種個人資料並不重要。她的個性有點懦弱而且怕生,卻因為想體驗做生意的感覺,所以跑來玩〈幻境神話〉,算是挺特別的人。」
瑪莉艾兒垂下視線如此說著。
「發生〈大災難〉那天,瑟拉拉人在薄野。薄野剛好有人在招募等級三十左右的玩家挑戰迷宮,當時公會其它人都有事情要忙,所以想要外出磨練打怪技巧的瑟拉拉,就這樣獨自前往薄野……臨時和別人組隊。後來她好像和薄野征人的玩家會合並且一起玩,卻在這時候遇上〈大災難〉,加上傳送門失靈,瑟拉拉就這樣留在那里了。」
荷麗艾塔接在瑪一利艾兒後面補充說明之後,深深嘆了一口氣。
「要去接她?」
听到城惠的詢問,瑪莉艾兒與荷麗艾塔點了點頭。
「雖然我們不清楚,不過在災難發生之後,有玩家去過薄野嗎?」
曉代表三人提出這個問題。
城惠也有稍微想過這件事。
如果無法使用傳送門,移動方式就剩下兩種。
反復使用各地名為〈妖精環〉的傳送裝置前往目的地,或者是按部就班跨越幾十個區域前往北方。
〈妖精環〉是大多位于原野的傳送裝置,以巨大石塊或蕈類排列成圓形的天然魔法陣。
進入〈妖精環〉就可以傳送到另一個〈妖精環〉,是在〈幻境神話〉世界里的瞬間移動網絡。
〈妖精環〉之間的連結受到月亮盈缺的影響,以復雜的公式構成。如果能夠熟練使用,就可以在短時間內結束旅程,但要是使用時機出錯,就不知道會被傳送到什麼地方。
「不,就我所知,沒有任何人去過。大家光是活過每一天就沒有余力,沒空關心其它都市的狀況,這一點我很能理解——沒有參考攻略網站就使用〈妖精環〉,是-種自殺行為。就算這麼說,如果要徒步或騎馬前往薄野,就必須下定決心花費兩周以上的時間,而且途中肯定會經過好幾道難關,不是一時好奇就能隨便去的地方。」
瑪莉艾兒說得非常中肯。
發生那場災難之前,玩家們可以自由穿梭于日本服務器各處,有些強者甚至遠征前往韓國或中國服務器管理的區域。
這是因為五大都熄e門提供迅速簡便的移動,而且只要在攻略網站確認周期表,〈妖精環〉就是一種能在瞬間前往各處,非常方便的交通工具。
此外,在原本還是游戲的時候,沒有野營這樣的概念。即使前往再遠的地方,只要在附近找個比較安全的地方注銷就好,或者也可以使用〈回城魔法〉回到都市。
「等一下,只要使用〈回城魔法〉……啊,我忘了重點。」
「沒錯,只要玩家進入有設置神殿的都市,〈回城魔法〉的記錄點就會自動更改。現在的瑟拉拉使用〈回城魔法〉,也只會回到薄野……沒辦法回到這座城市。」
〈回城魔法〉是〈幻境神話〉所有玩家都能使用的瞬間移動魔法,可以瞬間回到最後拜訪的五大都市之一。詠唱時間長達數分鐘,而且二十四小時只能使用一次,所以很難當成在戰斗時瞬間逃離的手段,以游戲來說,這個魔法通常用在「今天玩到這里為止,注銷之前先回到城市」的場合。
然而即使那名少女使用這個魔法,也只會回到薄野——也就是自己現在所在的城市,而且傳送門目前停止運作。
要是沒有查詢攻略網站的周期表,就不知道〈妖精環〉的傳送路徑,所以目的地不明的通道也不能用。
「為什麼要現在前往救援?」
瑪莉艾兒切入話題。
城惠預料這應該是問題的核心。
「因為……」
「啊~因為,嗯……我們早早就預定要去帶她回來了,一個人孤單待在那北方盡頭,她應該會害怕吧?」
荷麗艾塔欲言又止,抱著曉的雙手增加力道,接話的瑪莉艾兒,也像是慎選話語之後才如此解釋。
「……瑪莉姐。」
「城弟,不可以用這種眼神看人哦,城弟的眼神有點銳利,這樣不會受到可愛女生的歡迎喔?」
「瑪莉姐。」
看到瑪莉艾兒一副顧左右而言他的模樣,城惠再次詢問。
「唔……嗯,薄野那里,治安似乎比這邊還差。啊~算了算了,不行——別再用『好像』和『似乎』這種說法了。薄野的治安比這里還差……瑟拉拉被惡質玩家纏上了。」
在瑪莉艾兒以各種粉紅色堆棧而成的花俏房間里,這番話听起來極為不祥。
市區確實是禁止戰斗區域。
禁止使用能造成傷害的武器與魔法,也禁止所有可能導致「角色無法移動」的包圍與拘禁行為。
然而即使如此,並沒有禁止所有的犯罪行為,何況明令禁止的行為也不是「做不出來」。對于等級不高的女生來說,有些事情比PK還要惡質。
「在游戲世界不存在,因為不存在所以不用采取防範措施」的事情,在「這個異世界有可能做得出來」。
「……」
曉這種咄咄逼人的沉默,來自于她正確理解到「纏上」這兩個字的意思。
「啊、沒有啦,還沒那麼嚴重,沒有到那種程度。不過薄野的人數本來就少,听說人口總數好像是兩千人上下,總不能一直在那樣的城市到處跑到處躲吧?所以我們必須去救她,因為她是我們公會的成員,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然後,我想和各位打個商量,那個,雖然這樣很不好意思——但我們家不是還有很多小朋友嗎?雖然他們都是好孩子,但還不太可靠。這次的遠征要是沒有菁英盡出,我認為根本到不了艾佐。所以在這段時間,可以請你們幫忙照顧……留在這里的孩子們嗎?」
「應該用不著一直陪著他們。我們這里不是有一位叫做艾杰爾的〈妖術師〉嗎?藍頭發的高個子男生。他會負責帶領留守的成員。至于瑪莉艾、我以及戰斗組的小龍,打算傾盡全力進行這次的遠征。雖然是非常任性的要求,我們也對此感到惶恐,不過城惠先生、直繼先生……還有曉妹妹,這個公會可以暫時拜托你們照顧嗎?」
瑪莉艾兒與荷麗艾塔一起低頭致意。
城惠看著面前低頭致意的兩名女性。
呼吸停止。
腦中變得寧靜。
但還是很吵。
可以的話,好想停止血液的流動。
思緒加速運轉。
注意力在黑暗之中喚來雷電。
在現實世界,東京與札幌之間的距離約為850公里,在〈虛擬蓋亞計劃〉的這個世界是425公里。瑪莉艾兒他們的行動方式是徒步和騎馬,某些區域還殘留著舊世紀的柏油路和主要干道,但是絕大多數的區域,都是路面不整的荒野或丘陵地帶。
至于每天的移動速度,以天候最佳的狀況大概是50公里,但平均每天能有這個數字的一半就很好了。不,考慮到會和怪物交戰,能達到一半都是難事。
如果以每天20公里的移動速度計算,就是在二十一天之後抵達,來響應該要花一個半月的時間。只能說瑪莉艾兒預估得太樂觀了。
體溫大約降低三度。
支撐著城惠的直覺,提出了某種看法。
類似預感。
瑪莉艾兒的這趟旅程會失敗。
可想而知,他們盡可能做了最好的準備。即使等級稍微差了一點,但瑪莉艾兒他們是以〈三日月同盟〉的菁英挑戰這次的遠征,而且當然是以〈幻境神話〉隊伍人數最高限制的六人隊伍行動,也有優秀的治療師同行。
然而城惠認為,這已經和等級之類的數值無關,是另一個次元的問題了。
城惠的個性內向,經常被別人說他想太多。
原本這種說法的意思,是朝著各種方向無限延伸的幻想或妄想,不過城惠擁有一項他人所沒有的武器,那就是心中的天秤。城惠會以這個裝置,以近乎殘忍的冷酷衡量己方實力。
城惠思考可以向瑪莉艾兒他們提出哪些建議。
共有十二種。
針對各種建議進行檢討。
確認有用的建議大約一半。
可以藉此提高成功率,或是縮短遠征時間。
針對作廢的建議思考備案,共有四種。
分別檢討不同提案是否可能實現。
半數作廢,剩下的半數提案,再加入各種要素重新計算。思考的路程宛如電光,前方已經是潛意識的領域,城惠只能依照電光的軌跡感受思緒。
(不過——)
建議?替代方案?
這是什麼?
對方希望自己提出這種東西嗎?不對,到頭來,自己有權利提出意見嗎?不只如此,明明自己沒辦法負責,自己有權利抱持這種期望嗎?
計算——實用性——權利——期望。
對,期望。
自己究竟有什麼願望?自己希望怎麼做?
思緒化為言語到這種程度時,城惠的意識回到身體里了。宛如受到引誘抬頭一看,直繼和曉若無其事點頭示意。
「嗯,阿城。」
「該主公出馬了。」
要是再思考五秒,直繼應該就會無法動彈。會陷入自己的思緒與責任感,陷入名為「插手管別人公會的事情很厚臉皮」的陷阱。
然而只有在這一瞬間,城惠宛如一艘帆船,承受著直繼與曉這兩名同伴揚起的風,自然而然脫口說道︰
「由我們去。」
「咦?」
「由我們去時最好的做法。」
「怎麼可以,城弟,我們並沒有要求到這種程度!」
城惠斷然無視于瑪莉艾兒的抗議,轉身看向同伴。
「這是當然的!」「盡管交給主公和我們吧。」
兩名同伴在完美的時機如此回答。直繼就像是討論結束般起身,曉也跟著站了起來。
「由我們遠征,瑪莉艾小姐和大家就留在這里吧,要我們照顧小朋友是不可能的事情。」
「忍者的字典里,沒有任務失敗這四個字。」
瑪莉艾兒這次真的是坐在沙發上,呆呆張著嘴仰望城惠。城惠實在無法正視她。
好難為情。講出「由我們去是最好的做法」這種傲慢的話語,令城惠滿心後悔。即使要講,應該也有更委婉的說法吧?瑪莉姐肯定無言以對。想到這里,城惠的臉頰就宛如燃燒般發紅。
(她一副「這孩子講這什麼話?」的樣子。我、我在搞什麼啊!簡直成了口出狂言的家伙!)
如今就只是對于自己耍帥的作風感到難為情。感覺眼冒金星的城惠拼命壓抑情緒,以超乎平常的堅定語氣說道︰
「我們明天清晨就出發。瑪莉姐、荷麗艾塔,交給我們來吧。」
CHAPTER.4DEEPINPALM[珀魯姆隧道]
「真的可以嗎?」
前來目送三人的瑪莉艾兒,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如此詢問了。
這里是「上野盜賊城址」。晚上到處都有亞人族或NPC盜賊團出沒的這個區域,如今是浮現于朝霧之中泛白的美麗景色。
富含水氣的清晨空氣,籠罩著城惠他們三人、瑪莉艾兒、以及數名前來目送的〈三日月同盟〉公會成員。
「瑪莉艾小姐,請不用擔心。那個女生很可愛吧?在我向她搭訕之前,我絕對不會讓其它男人踫她一根寒毛,遠征泡妞大放送!」
直繼就某方面听起來很輕浮的這段發言,「給我閉嘴,笨蛋。」使得曉以手肘賞了他一記。
「不會有事的,我們已經習慣露宿,這兩個星期也有進行訓練……」
城惠如此向瑪莉艾兒保證。
客觀來看,由己方三人遠征的成功率比瑪莉艾兒他們高。雖然這一點可以斷定,但是昨晚那種愛面子的行動很丟臉,使得城惠遲遲不敢和瑪莉艾兒視線相對。
「這個……抱歉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不過是食物,請帶在路上吃吧。城惠前輩,麻煩您了。」
「曉妹妹,這是公會成員做的傷藥,路上小心。」
城惠與曉收下了〈三日月同盟〉誠心準備的支持物資。雖然城惠只是簡單道謝,曉則是只有點頭致意,不過這份心意似乎傳達給〈三日月同盟〉的成員了。
「瑪莉姐也要小心……關于PK的事情。」
「嗯,我這邊不會有事的,也會好好收集情報。」
「瑪莉艾小姐,放心交給我們吧!」
「啊哈哈哈,直繼小弟也要平安回來哦?城弟似乎不需要,所以到時候只給直繼小弟摸吧。你看你看,姐姐的這里很軟喔!」
瑪莉艾兒像是遮羞般露出笑容,將直繼的手臂拉過來,抱進相當引人目光的豐滿胸口。
「呃、瑪莉艾小姐,暫停!」
「怎麼了,直繼小弟也和城弟一樣抗拒我?」
「並不是那樣……」
擁有豪爽的陽剛氣息,活像個大姐姐喜歡照顧人的瑪莉艾兒,在害羞的時候總會像這樣自己開黃腔逃避。她這個人敢于公然表示自己的個性不像女性,曾經大笑表示自己即使開這種黃腔也沒人願意理她。
(但我覺得,只有瑪莉姐自己認為自己不受歡迎……)
城惠將視線投向曉,看到她正悄悄以雙手捂在嘴角,輕聲說著「笨蛋,笨蛋,色胚直繼去死吧」這種話。
看到〈三日月同盟〉的成員只露出苦笑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這似乎是稀松平常的光景。
「不行嗎?這種胸部沒價值嗎?」
「慢著……這、這種事啊,如果是自己送上門的,反而會令人不敢摸……啊~真是的,總之跟這種玩意無關,我還是會幫忙的!我不是說過禁止開黃腔嗎!」
「直繼講這種話毫無說服力。」
曉輕輕踹了直繼一腳。
這一腳當然被〈守護戰士〉的沉重鎧甲擋下,只留下一聲沉重的聲響,不過直繼以此為契機掙脫瑪莉艾兒。
「平安回來之後,我身上的脂肪任憑你們擺布……嗯,一路順風,謝謝你們為我們做這麼多,要保重哦。」
听過這番話之後,啟程時刻就在眼前。
掙脫瑪莉艾兒的懷抱並臉紅的直繼,像是要掩飾自己的害羞,已經先行走在朝霧籠罩的街道了。
「城弟、直繼小弟,曉妹妹,瑟拉拉拜托你們了。」
直繼在朝陽之中轉身高舉盾牌。
城惠也揮手致意,曉則是稍微拔起小太刀叩回鞘內,敲出清脆的聲響。
三人以此道別,啟程前往遙遠的北方大地。
2
初夏的薄霧只是早晨的短暫現象,不久就恢復為清爽的藍天了。
三人走在半毀的高架道路——在古代世界(也就是至今的現實世界)稱為首都高速公路,宛如陸橋的道路上,持續朝著北方前進。
從首都高速公路放眼望去,至今走過的區域看起來還算和平。棲息在這里的野生動物比凶暴的怪物多,看向下方的廣闊森林可以看見鹿群,偶爾也會看見悠閑踱步的熊。
〈幻境神話〉的世界,是現實地球數千年後的世界。在玩家們之間,這幾乎已經當成是官方設定了。依照〈幻境神話〉世界里的傳說,地球曾經爆發某種大規模的戰爭,使得原本的世界粉碎……再經由眾神的奇跡重新建構。這是奇幻游戲常見的創世神話。
版本數度更新的優秀繪圖引擎描繪出美麗的世界,使得〈幻境神話〉的玩家為此著迷,不過歷經〈大災難〉之後以肉眼見到的景色,比性能再高的顯示卡描繪的景色還要美麗。
雖然三人在現實世界都沒有騎馬經驗,在這個異世界卻能輕易駕馭馬匹。在〈幻境神話〉里,馬匹是較為大眾化的移動輔助工具。
所有玩家都毋須經過特別練習就會騎馬。馬匹可以向商店購買,也可以限定天數租借。一般來說,中級以上的玩家都擁有自己的馬。
在還是游戲的時代,馬被當成一種召喚道具。
購買或租借馬匹之後,就會得到一種類似笛子的道具。玩家可以在任何地方吹笛,光是這樣就可以立刻叫出馬匹。
在這個異世界,也在某種程度重現了這個設定。
只要吹笛,自己的馬就會從遠方跑來,如此一來在進入迷宮的時候,就不用思考要將馬綁在哪里,也可以確保馬的安全。
在游戲里,馬被當成物品所以不會死,但不知道這個世界是否有重現這個設定,要是在危險地帶叫出馬,很有可能會因而失去馬,所以不能進行實驗,這是城惠等人目前無從查明的事情。
三人的這趟旅程,預定都是走原野區域。原野區域正如其名,是象征廣闊大地的區域。
這個世界的一切,基本上以原野區域組成。雖然有些建築物或是狀態良好卻對外封閉的大規模建築,會成為一個獨立的區域,不過廢墟之類的構造,基本上都是設置在原野區域的物件。
原野區域的特征之一,就是界線的定義很模糊。
密閉型區域的連接點,都是以門、洞穴或是階梯來呈現,不過原野區域並沒有「門」這種用來通往相鄰區域的構造。
只要走到區域邊緣,就會直接連往相鄰的區域,所以只要是在地面進行旅程,就不太會意識到區域的界線,不會注意到自己位于哪個區域。
頂多就是以選單開啟情報窗口的時候,會知道自己所在區域的名稱。
三人目前所行走,曾經是高速公路的這條路,如今各處都已經崩塌,瓦礫隨處可見,
依照狀況還得下馬步行。有一次還因為道路被石南樹叢吞噬,而且這片樹叢大到足以稱為密林,逼不得已只好改走灌木叢生的荒地。
三人在中午過後決定暫時休息。
微風吹拂的高架道路描繪著復雜的曲線,與一條更寬的道路會合。然而腳下的柏油路從剛才就脆弱到詭異的程度,如果要繼續走這條路線,差不多也可能會出現危險的征兆了。
「下去吃個飯吧?」
城惠提議之後,帶頭的直繼也下馬嘆了好長一口氣。
「騎馬無所謂,反正身體自己會騎馬,不過屁股還是會坐到痛。」
「沒錯。」
城惠點頭同意,至于曉則是以訝異的表情凝視,回以「會嗎?」這個詫異的詢問。
曉的身高和城惠差了三十公分,城惠認為她的體重只有自己的一半,這樣的她或許輕盈許多,下半身在騎馬時不會承受太大的負擔。
「不知道走多遠了。」
「才走半天,你也太心急了吧,笨直繼。」
即使曉說出這種話,直繼依然不改若無其事的表情。這樣的互動如今已經習以為常,算是一種嬉鬧的拌嘴了。
由城惠帶頭,三人沿著崩塌瓦礫堆成的坡道走下高架道路。這附近在古代可能是住宅區,但如今地面各處只剩下電線桿的殘骸,是一片沒什麼樹木的荒地。
在蜿蜒延伸的紅褐色地面,三人找到一塊可以當作桌子的大石頭,決定在這里休息。
在石頭表面鋪上一塊布,在上面擺放食物、水壺、地圖和文具。這張地圖是日本地圖,標示著城惠還記得的區域名稱。
「主公,這是哪里來的?真是不錯的地圖。」
如同曉的這句贊嘆,畫在紙上的地圖確實相當詳細。
完全打開之後大約一公尺見方的紙上,畫著與日本形狀幾乎相同的列島——〈幻境神話〉日本伺服器的管轄範圍。
以四種顏色描繪而成的地圖,甚至標明河川、森林甚至村落,不像是外行人畫出來的東西。
「我好歹也是〈抄寫師〉,這是從秋葉原圖書館復制的地圖。」
「原來如此,主公真有一套。」
「所以,我們目前在哪里?」
直繼打開水壺如此說著。
「應該在這附近。」
城惠指著地圖的某一點。是東京的北部,距離秋葉原沒有很遠。
「還沒走多少嘛。」
「沒辦法,畢竟才走了半天……不過下午會用飛的。」
「收到。」
直繼與城惠如此交談,並且把裝滿竹籃的雞肉三明治(模樣的潮濕煎餅)拿出來吃。
曉通常不會加入這樣的對話。城惠最近開始認為,與其說是因為曉沒興趣,不如說她寄予全面的信賴。既然沒有提問,就代表她有確實理解對話的內容。
在三人用餐的時候,馬匹就在附近吃著干枯的褐色雜草,不過大概是吃膩了,沒多久就跑得無影無蹤。只要下馬經過好一段時間,馬就會自行離開。
反正吹個笛子就會回來,所以三人不以為意。
「……會一直這樣下去嗎?」
曉小口小口啃著看似雞肉三明治的食物如此說著。
她將視線投向遙遠的前方,筆直凝視著荒野深處。令人以為只是自言自語差點听漏的這句話,應該有大幅省略過內容。
但城惠大致能夠體會。
這個世界確實將〈幻境神話〉的設定精美重現,不過〈幻境神話〉是游戲,不是這種異世界體驗之旅。〈幻境神話〉沒有睡眠也沒有痛楚,這個異世界並非游戲。
雖然繼承了〈幻境神話〉的設定與記錄,但是應該把這里當成完全不同的異世界,城惠不知為何如此堅信。從發生〈大災難〉的第一天開始,城惠內心就有一種強烈的不安,覺得要是將這個世界當成〈幻境神話〉本身,就會犯下某個天大的錯誤。
(大家忘了某件重要的事情,沒有確認這件重要的事情,就想繼續往前走。然而這到底是什麼事情,目前還不得而知。即使這里和〈幻境神話〉有關,依然是另一個世界……所以大家才會變得不對勁。)
仔細想想,治安並沒有惡化。
「治安惡化」這種說法,听起來就像是原本治安良好,但其實並非如此。如果把這里當成和〈幻境神話〉獨立分開的異世界,那麼應該要認定這個世界誕生時,就沒有「治安」的存在。
勉強可以當成治安規範的,只有禁止戰斗區域的這個設定。這只像是證明這個世界有重現〈幻境神話〉設定的膚淺限制。
這種制約根本稱不上法律。
從一開始,這個世界就沒有能夠惡化的「治安」。
這里是一個沒有法紀的世界。
曉當然也明白這一點。
即使明白,也不由得輕聲自言自語。
她那雙正經眼神的深處,搖曳著何種心情?
(看不出來……)
城惠無法看透曉的想法。
或許是不安,或許是一種想家的情緒,也可能是絕望。然而如果要在城惠心中尋找類似的心情,城惠認為或許是煩躁。
這是內心的反彈。
現狀變成「這種狀況」的厭惡感。「會一直這樣下去嗎?」的主詞當然是「這個世界」,但同時也可以替換成「我們」。
(我們結果只有這種能耐?換句話說,我們該不會被瞧不起了吧?因為一點契機就相互搶奪廝殺,擅自鬧事、擅自哭泣、擅自絕望。我們終究被當成這種家伙嗎?)
這是對于自身的質詢。我們光是被扔在一個稍微沒有法紀的荒野,就會迅速變成襲擊同伴搶奪財產的壞蛋嗎?就是這樣的質詢。
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城惠答道︰
「沒這回事。」
不會就這樣自甘墮落。
就像是腐爛的果實會掉到地上,就像是依循這種自然法則,這個世界似乎逐漸變得狡猾、吝嗇、不象樣,逐漸與公正廉潔無緣,這絕對不是一件好事。假設這是「自然而然的演變」,城惠不想認同這樣的演變。
「這樣太無聊@!br/>
直繼以簡短的話語表達自己的心情。
「……」
曉一直眺望著地平線。
當時城惠自願代替〈三日月同盟〉的瑪莉艾兒他們前去救人,是因為無論從等級層面,或者是在這個世界的戰斗熟練度來計算,自己完成這項任務的機率,都比〈三日月同盟〉的救人部隊來得高。
這當然只是其中一項理由。
不過這是「代為遠征也無妨」的理由,不是「應該代為遠征」的理由。
即使交情很好,〈三日月同盟〉依然是一個獨立公會,城惠他們這種沒加入公會的人,沒道理刻意冒著危險,進行這項耗日費時的任務。
一般來說,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正因為明白這一點,所以瑪莉艾兒當初只希望城惠他們能夠「偶爾來公會看看留守的資淺成員」,大概是從自己和城惠他們的交情,判斷這是能夠拜托他們的上限吧。這是出自于常理的推測,以這種狀況來說,瑪莉艾兒他們的想法是正確的。
直繼與曉當然也理解到這一點,知道自已在道義上,沒必要去拯救他們的同伴。
但城惠想要接下這項任務。
理論或計算當然重要,他曾經反復在腦中推敲,甚至停止呼吸進行思考。然而這種意念的根基,是一種強烈的煩躁感。自己居然隱藏著這種未經挖掘的豐富情感,連城惠自己都嚇了一跳。而且這種心情毋須化為言語,對于當時也有同感的同伴們,城惠很想放聲祝福。
——這樣太無聊了。
——不夠漂亮。
(雖然當時說出那種難為情的話……)
回想起來就會發燙的臉頰,被一陣強風拂過。在宛如波濤往返的情緒起伏里,存在著一種酥癢的喜悅、一種不安、一種輕飄飄的……幸福感。
這是一種想要反抗的心情。想要反抗這個逐漸不象樣的世界。
既然這樣,就想試著放手去做。
至少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努力。
在身邊的環境努力。
城惠心不在焉思考這種事情的時候,直繼輕拍城惠的背。
「如果家人在哭,你一定會出面幫忙吧?因為這是常理。即使『那些家伙』不象樣,我們也沒道理跟著起舞。」
不想認為自己是被流放到這種不象樣、俗氣、無聊又沒有救贖的世界。城惠沒辦法厭惡自己到這種程度。這個世界肯定存在著類似〈放蕩者的茶會〉這種帥氣耀眼的事物。
因為化為言語會覺得難為情,所以城惠盡量讓自己不去想,不過城惠感覺到的就是這種玩意,這就是城惠得出的答案。
這就是「其他該做的事情」。
「真是的,居然硬是纏著女生不放,不可以這麼沒情調。要更加這樣~!才對,要想辦法引起對方的興趣。」
直繼這番話,使得場中氣氛瞬間走樣。
「這樣啊,那麼直繼喜歡哪種類型的女生?」
曉給了直繼一個白眼,但城惠刻意略帶反抗加入這個話題。剛才那種青春年代會有的想法,令城惠難為情到無地自容的程度。
「那可多@ 確剿蹬 突蚴腔康鵲取2唬 舊匣故嗆蟊舶桑砍鏨緇嶂 螅 吹僥諦拇拷轡摜Φ暮蟊玻 嫻幕峋醯煤芤 邸1確剿敵陸霸被嶠形搖呵氨病唬 庵只臼嗆苤匾 模 br/>
「基本確實很重要!戰斗默契也是來自基本練習的累積!」
雖然對直繼這番話听得似懂非懂,不過城惠抱持著一不做二不休的想法,像是自暴自棄般大聲回答。曉的視線刺得全身好痛。
「對對對,默契很重要,還有戰術、地形效果。爬樓梯不小心春光外泄,卻在下一秒遷怒。明明是自己露給別人看卻遷怒,這是最強的。」
(這樣哪叫做最強,只是相當惡質的借口吧?)
即使城惠如此心想,但是這種想法當然不會傳達給曉,甚至還被她說「先不提直繼那個笨蛋,主公也要有個主公的樣子才對,笨主公」這種話。
3
——餐後,經過那段對話之後完全變得冷漠的曉,原本正要叫馬匹過來,卻被城惠阻止了。曉露出訝異的表情時,城惠在她面前取出一根鏤空雕花的美麗竹笛。
看起來像是呼叫馬匹的笛子,卻美麗得宛如藝術品。直繼也取出了相同的笛子。
「主公,那是什麼?」
曉納悶如此詢問,城惠對她露出微笑之後,朝著天空高聲吹響笛子。與直繼共同吹響並且相疊的笛聲,宛如兩只嬉戲鳥兒的鳴唱,乘著荒地的風傳播至天際。
「那個難道是……」
曉的詢問,被鷲的犀利咆哮聲打斷了。兩個巨大的影子隨著沉重的振翅聲飛來,宛如馬車大的這種生物,在城惠等人的頭上盤旋兩大圈之後,以豪邁的力道著地,將強健的頭部壓低伸向城惠與直繼的腳邊。
「這不是獅鷲獸嗎!」
來到城惠等人跟前的,是名為〈獅鷲獸〉的幻想生物,以巨大的獅子身體加上鷲的頭部、翅膀與前腳組成的飛行生物。戰斗能力依照種類與年齡而不同,但是足以匹敵〈合成龍〉。
「是啊,嗯。」
城惠撫摸獅鷲獸的頸子兩、三次,從背包取出一塊生肉喂食。生肉可以從市場大量購買,因為是可以自行獵取的食物材料,所以很便宜。
「你該不會以為我們要騎馬騎到北方盡頭吧?真是這樣的話,等我們抵達就變成老頭子@!br/>
直繼也以惡作劇的語氣消遣曉。
「就算這樣,為什麼要叫出這種動物……難道要騎?」
「對,要騎。怎麼了,曉小姐?」
「不準加小姐。」
听到城惠這句話,曉提出一個犀利的要求。即使城惠總是如此稱呼,曉依然強烈希望城惠改為直呼她的名字。
「曉——坐我後面……不行嗎?」
「不是不行,可是……」
曉有些害怕地站在遠方觀察獅鷲獸。直繼熟練地為獅鷲獸安裝皮帶和鞍,城惠則是一邊喂食,一邊輕搔獅鷲獸的耳朵。
「我听說過這種召喚笛的存在——據說是歷經死靈荒原那場大規模戰役的玩家才能夠得到的寶物。」
「因為以前發生了一些事。」
城惠如此回答曉。
這是〈放蕩者的茶會〉所留下,如今已經逐漸不再為人所知的傳說之一。
城惠與直繼得到這根笛子的地點,是上級不死生物——死靈之王沈眠的地底墳墓最深處。他們曾經在冒瀆生命奧秘的魔法祭壇,和死靈之王的四大騎士,進行一場激烈又漫長的戰斗。
死靈之王企圖盜取精靈山的地底能量,以這份力量得到永恆的生命。為了阻止這個計劃而並肩作戰的〈翼族之王〉,在後來贈送這根笛子作為友情的證明。
「為什麼會有那種東西?」
「很適合在才藝表演的時候拿來嚇人吧?」
這次是由直繼回答曉的問題。
(果然挺難為情的。)
雖然沒有隱瞞,也沒有刻意要隱瞞,不過像這樣拿出來,城惠與直繼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獅鷲獸之笛〉是稀有物品,是引來眾人羨慕的財產,然而即使物品再怎麼強力,也只是用來回憶重要往事的線索。
「小太刀的刀鞘,要用腰帶綁得更緊一點,背包也是。會被吹走的東西折起來收好。」
城惠朝著遲疑的曉伸出手。
曉反復猶豫之後,試著要抓住城惠伸過來的手,並且似乎察覺到某些事情而有點臉紅。
在城惠感到納悶的候,曉像是鼓起勇氣般抓住他的手。
城惠幾乎只以手臂的力氣,就輕松把曉拉到自己的身後。不知道是因為她身材嬌小,還是她被拉上來的時候有主動跳起,輕如羽毛的感覺令城惠嚇了一跳。
「準備好了嗎?」
「嗯,主公,沒問題。」
曉在身後偷偷摸摸晃動身體,使得城惠感到一絲不安轉頭向後。
「再坐穩一點,然後抓著我。如果會怕就抓用力一點。慢著,別捏我肚子!」
被城惠和曉的互動弄得拼命忍住笑容的直繼,終于壓抑不住笑了出來。無視于兩人責備的眼神,直繼徑自輕拍自己獅鷲獸的頸子。
「先走一步!」
直繼留下的這句話被強風撕裂,在下一瞬間,直繼和他的獅鷲獸,成為在藍天飛舞的逆光身影。
「真是的——曉,好了嗎?那我們也出發吧!」
宛如被拋向無盡高聳的藍天——或是倒栽蔥落向遙遠下方的大地。曉抓住城惠修長的背,承受著這種感覺。
城惠的背宛如老學究一樣毫無贅肉。曉將臉埋在他的背上,避免看到周遭的狀況,但是過了一陣子之後,內心似乎有余力可以環視四周了。
「風景很漂亮哦。」
城惠非常在意拼命抓著自己的曉,輕聲對她如此說著。畢竟曉太嬌小了。只有城惠肩膀高,說不定只到胸口高的嬌小少女,可能會因為太輕而不小心被風吹走,使得城惠非常擔心。
與其讓她坐在後面,或許應該讓她坐在前面穩穩固定。雖然城惠有這種想法,不過就另一方面而言,這麼做或許會令曉感到害怕。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要抓住曉的哪里……)
在腦中進行詳細分析之後,結論是只能以右手握住獅鷲獸的韁繩,再以左手按住曉的腹部或胸部。然而無論是按住腹部或胸部,想到有可能不小心摸到不該摸的地方,城惠就臉紅而且冷汗流不停。如果只是惹得直繼捧腹大笑就算了,想到有可能從空中被推下去,就使得城惠狼狽起來。
「不要緊嗎?」
「嗯——主公,這樣好棒,就像是浮在藍天一樣。」
空氣被撕裂,朝著後方呼嘯而去。
如今獅鷲獸並沒有刻意振翅,而是固定雙翼,穩穩隨著氣流滑翔。
大氣中的氣流,宛如河川平緩向兩側延伸,偶爾會上升或下降。或許獅鷲獸擁有鳥類獨特的視覺,會選擇適合自己的上升氣流,逐漸沿著天空的階梯爬升。
回過神來一看,直繼的獅鷲獸也在陽光閃耀宛如藍寶石的蒼穹之中,和城惠的獅鷲獸並肩飛翔。
「怎麼樣,很棒吧!」
直繼這番話與其說是炫耀,更像是純粹因為能夠飛翔而興奮。看到他這樣的笑容,即使是平常將他當成幼稚下流同伴的曉,也不由自主——真的是非常難得,向他投以一張宛如花朵綻放的笑容。
「好棒——嗯,好棒,天空藍得清澈又透明。」
看著前方的城惠,隱約揚起嘴角露出微笑。
確實。
劃破藍天飛翔,是一種稀有的快感。
4
「——行進方向沒有敵方身影。」
「前進吧。」
听到曉低聲回報,直繼以手勢回應。
這里是「帕魯姆隧道」,是位于「淚石山地」地底的古代地下通道。進入這座迷宮至今,已經十五個小時了。
參考城惠以印象繪制的地圖,目前移動的直線距離約二十公里。
城惠在〈幻境神話〉還是游戲時也來過這里,但他當時沒發現這里的規模大到這種程度。
從秋葉原出發至今三天。
這趟旅程的步調迅速又順利。
城惠他們騎乘的獅鷲獸,單純以速度來說是馬的三倍左右,不過考慮到可以完全忽略地面障礙物,時速應該達到十倍之多。
獅鷲獸受到能力上的先天限制,每天的騎乘時間只有四小時,然而即使如此,騎馬必須花費兩周的路程,他們卻以三天完成。
這樣的旅程在昨天遭遇瓶頸。
雖然已經有所預料,不過城惠他們在抵達「淚石山地」時,再度確認這里是〈鋼尾翼龍〉的棲息地。鋼尾翼龍是龍族的亞種,外型與龍相近,不過沒有前腳,也不會使用魔法或龍焰,在龍族屬于相當低等的族群。
然而即使如此,也不是容易應付的對手。
龍族在所有怪物之中,擁有最高等級的體力、防御力、速度和攻擊力,某些個體甚至擁有高度智能,以及使用魔法的能力。如同大多數的奇幻故事所述,在〈幻境神話〉里,龍也是冒險者們的最強敵手。
鋼尾翼龍即使是下級亞種,也是龍族的一分子。
雖然不會使用魔法,但犀利的尾巴強韌如鋼,形如剃刀的雙翼,使得飛行速度匹敵巨鷲。
城惠他們當然是擁有頂級實力的玩家,如果是在地面與單只鋼尾翼龍交戰,可以輕而易舉將其打倒。
然而要是騎乘獅鷲獸經過山地上空時,遭受到鋼尾翼龍的群體攻擊,將會難以戰勝。
從〈幻境神話〉的早期時代,「淚石山地」就是鋼尾翼龍的棲息地,城惠也是預先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面對事態,避免貿然闖進山地上空。
假設毫無對策就直接在空中開戰,即使理所當然可以擊退數只鋼尾翼龍,面對幾十只龍源源不絕的車輪攻勢,最後終將會被打落地面吧。
在空戰里,優雅的撤退並不存在。
戰敗者注定會被迫走上死刑場,落入數百公尺下方的地面。
避開這個空中陷阱,在地面屏息藏身的城惠等人,有四條路可以選擇。
可以走海路繞一大圈或是走「淚石山地」的深邃森林征服山岳;又或者是穿越沉眠于「淚石山地」深處,以古代復雜坑道組成的〈帕魯姆隧道〉往北方前進;不然就是走山路翻山越嶺。
經過討論,城惠他們決定挑戰隧道。
因為考慮到諸多狀況,這是能夠最快通過這個區域,並且符合安全考慮的一條路線。
在山麓的遼闊森林,從岩壁的巨大工地廢墟進入坑道至今十五個小時。隧道內部出乎預料,不是以土牆環繞的粗糙通道,而是以淺灰水泥牆構成的寬廣地下道,在魔法光源的照耀之下往深處延伸。
和地底污水處理設施的大型下水道一樣,每隔一段距離,兩側就會出現比較窄的連結通道,而且常常會出現不知道作何用途,干燥無臭的正方形房間,
設計者的意圖以及使用者的痕跡,應該在長年的風化之下,全部封印于塵埃和瓦礫底下了。地下水緩緩流動的這座深邃洞窟,如今由鼠人佔地為王。
〈鼠人〉。
他們在這個世界的眾多亞人族之中,屬于相當低等的種族。外型介于鼠頭人與直立鼠之間,身高大概是國中生那麼高,不過因為毛皮的關系難以辨識體型。全身覆蓋著濕亮光滑的毛,會使用簡單的道具。
對于城惠這種高等級玩家來說,鼠人的戰斗力絲毫不會造成威脅,大多數的鼠人(當然有個體差異)甚至比〈地精〉或〈獸人〉還弱。
然而即使如此,鼠人依然擁有兩項棘手的武器,那就是數量和疾病。
如同「老鼠會」這樣的說法,鼠類的繁殖能力旺盛又驚人,鼠人也具備這樣的特征,會在狹小的地域群居,而且數量不可小覷。
事實上進入隧道至今,幾公尺見方的房間窩著二十多只鼠人的光景,城惠他們已經見到好多次了。
通常無論是何種生物,只要察覺對方戰力遠超過己方就會想逃走,這種習性在野生動物身上尤其顯著,鼠人當然也不例外。城惠他們是高等級玩家,周圍應該也知道他們的能力。
從秋葉原直到這里,城惠他們在這趟旅程中,幾乎沒有進行過稱得上戰斗的戰斗,這就是最好的證據。本次旅程的任務,是拯救名為瑟拉拉的少女,所以城惠他們省略多余的戰斗訓練和探索,一鼓作氣趕路到這里。以旅程目的來說,怪物肯主動回避當然是最好的狀況。
然而如果是鼠人這種數量眾多的怪物,而且是在狹窄沒有退路的通道或房間里撞見的話,狀況就不一樣了。鼠人即使想逃也無處可逃。
在這種狀況,即使城惠他們主動讓路,鼠人也大多會惱羞成怒發動攻擊,真的就是所謂的「窮鼠@ 埂br/>
雖然自認不會輸,不過要打倒為數眾多的鼠人得花費掉不少時間,對于心理健康也不太好。
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疾病。
鼠人和中世紀的老鼠一樣,會成為疾病的媒介。如果〈幻境神話〉這方面的設定也忠實呈現,那麼鼠人會傳染的疾病非常惡質,不只妨礙體力自然回復,還會持續對身體造成傷害。
這條隧道里的鼠人等級,大約在四十級前後。
傳染病也有等級之分,會依照傳染媒介而定。以這種狀況,疾病等級當然也是四十左右,只要有中階治療師就可以輕松解決,然而現在的城惠他們沒有治療師。
雖然有在市場購買「防疫藥水」預先服用,不過這是預防手段,無法成為治療手段。即便等級差異如此懸殊,受到攻擊而感染的機率非常低,但依然得小心為上。
「這個房間看起來挺安全的——阿城,怎麼樣?」
「那個……也對,休息一下吧。直繼到門邊,我要向瑪莉姐做例行連絡。曉的話……」
「我去偵查。」
曉不等響應,就讓身影融入黑暗之中。
城惠他們的行動分工已經逐漸固定了。剛開始城惠和直繼,對于嬌小少女獨自外出偵查的行徑頗為抗拒。
然而曉的能力非常優秀,而且以她的自尊心來說,她想藉此為這個小隊貢獻一些心力。
理解到這一點之後,兩人(雖然並不是舉雙手贊成)就接受這種分工方式了。
偵查確實是曉擅長的領域,這是正確的分工。這名正經的少女,總是忠于執行自己的任務。
直繼從破銅爛鐵拖出一個尺寸合適的鐵箱當成椅子坐在門邊,並且抱著劍專注聆听。即使鼠人或其他怪物接近,他也隨時可以起身應戰。
確認這一點之後,城惠微閉雙眼開啟腦中窗口,使用密語功能連絡瑪莉艾兒。踏上旅程至今不過四天,但城惠每天都會定期連絡一次,瑪莉艾兒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很快就有所回應。
『城弟,辛苦了……狀況怎麼樣?』
「這邊沒有問題。昨天連絡之後就扎營休息,上午很早就進入帕魯姆隧道了。」
『所以你們現在在迷宮里?』
「是的。」
『這也太快了吧,嚇死姐姐我了,真是敗給你們@ br/>
「是的。」
瑪莉艾兒的溫暖問候,有種酥癢的感覺。
其實很想以更加貼心的話語響應,但自己實在沒這種能耐。如此心想的城惠,繼續以客氣的口吻回應。
瑪莉艾兒並不知道城惠他們是以特殊方式——獅鷲獸進行旅程。在這個世界,一般都是以笛子召喚馬匹作為交通工具。
此外還有非常昂貴,已經訓練完成的〈戰斗山豬〉。據說在中國伺服器,還有人是以〈恐狼〉作為騎乘工具。
〈召喚術師〉可以召喚〈獨角獸〉為首的數種生物,作為個人騎乘之用,不過只有高階〈召喚術師〉能召喚飛行生物,一般玩家根本無法想象〈賦予術師〉、戰士系或武器攻擊系的職業,會擁有飛行型的騎乘工具。
『我是說真的,如果是我們,目前走的路程大概不到你們的四分之一吧,真的很謝謝你們。』
「請不用在意……那個,現在狀況怎麼樣?」
『順利保持連絡中。』
這就是定期連絡的理由之一。
城惠前往〈艾佐帝國〉的薄野,是為了拯救瑟拉拉這名少女,但城惠無法以密語連絡瑟拉拉。
因為能夠使用密語功能的對象,就只有登錄在好友名單的玩家,而且將對方登錄在好友名單的時候,一定要當面進行。
換句話說,沒有將瑟拉拉這名少女登錄在好友名單的城惠他們,沒辦法直接和她取得聯系。
「狀況沒變?」
『嗯,她和之前提到的親切玩家一起藏起來了,她說目前沒有發生太大的狀況所以沒問題。』
「收到。居然有這麼好心的玩家,看來薄野還不是無可救藥。」
『沒錯。』
名為瑟拉拉的少女被一群惡質玩家盯上,對方幾乎以威脅的方式要求她加入,有段時間甚至被監禁,差點受到性方面的虐待。不過現在已經勉強逃離險境,藏身于薄野的某處。
薄野的城市規模和秋葉原差不多,不過目前以那里為據點活動的玩家是兩千人左右——大約是秋葉原的八分之一,相對來看,每個玩家都會比較顯眼。
比方說,即使要去市場購買食物,也沒辦法躲在人群里暗自進行,難度可說是提升好幾倍。在洃H口稀少的現在,城惠擔心她幾乎不可能完全隱瞞行蹤。
不過,瑟拉拉似乎找到願意協助的玩家了。
雖然沒有詢問詳情,但是瑟拉拉之所以能夠逃離〈布里甘提亞〉這個凶惡公會的魔掌,就是多虧這位善意玩家的協助。
既然有一位敵方不認識的玩家協助,購物方面就不會有任何問題。這麼一來,在還沒前往搭救的這段期間,瑟拉拉成功躲藏的可能性不低。既然薄野的玩家人數大約兩千人,肯定有許多廢棄房屋與大樓,套用與剛才完全相同的理由,人口過少有助于瑟拉拉藏身。
想到這里,城惠就稍微松了口氣。
「現在我們在迷宮里,還無法確定接下來的計劃,所以我會在離開迷宮的時候再連絡,畢竟淚石山地就是事前預料的最大難關——」
『打算怎麼越過海峽?』
「到了再想辦法。」
其實是打算以獅鷲獸飛越海峽,但城惠含糊其詞。擁有獅鷲獸,就證明該名玩家曾經在死靈荒原的大規模戰役獲勝,所謂的大規模戰役,是〈幻境神話〉游戲內容的巔峰關卡,只有普通玩家憧憬的少數大型公會,能夠挑戰這種高難度戰斗,而且可以得到〈獅鷲獸之笛〉這種稀有物品作為報酬。
對于部分玩家來說,城惠這種沒有加入公會的玩家,卻擁有如此稀有的物品,著實是令他們難以容忍的事情。
瑪莉艾兒是〈三日月同盟〉的公會會長,和城惠不同,她的人面非常廣,這次城惠他們前往薄野拯救〈三日月同盟〉成員的事情,至少該公會的所有成員都已經知道了。
雖然瑪莉艾兒以一如往常的笑容接受協助,但是無法保證公會所有成員都是如此。要是這件事廣為流傳出去,眾人對城惠他們的觀感可能會改變,城惠對此感到有點害怕。
『城弟,你們肯定沒問題的。』
城惠這番宛如踫到瓶頸的發言,使得瑪莉艾兒發出清脆的笑聲。
(瑪莉姐肯定在勉強自己的說,她好堅強。)
「這邊目前沒有遇到嚴重的問題,甚至幾乎沒有發生戰斗。」
『收到!』
「那麼,再連絡了。」
『好的!我會幫你們向優勞拉女神祈禱,幫我向直繼小弟和曉妹妹問好,荷麗艾塔很想她哦!』
在最後,瑪莉艾兒以「優勞拉女神」這種異世界牧師會提到的名字,結束本次的密語。
(到目前為止,進行得很順利……)
「主公,狀況如何?」
「~!」
因為專注密語所以完全沒有注意,曉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轉身一看,直繼正在大口啃著口糧用餐。
「秋葉原沒有變化,瑟拉拉正藏身在薄野市內,沒有異狀,繼續進行原定計劃。」
「收到。」
曉簡短回答之後,從背包取出大水壺。明明水壺的尺寸都一樣,在曉的手上看起來就是比較大。
城惠也打開背包,從里頭取出橘子遞給曉。在所有料理吃起來都一樣的這個世界,能夠直接食用的素材水果,是唯一有著不同味道的珍貴食物。
城惠他們使用的背包是魔法物品,可以收納總重量兩百公斤以內的物品,是非常優秀的東西。除了背包本身的重量,裝進背包里的所有物品重量都會被消除,因此就只有小型背包那麼重。
這種「魔法背包」是〈幻境神話〉代表性的魔法物品,依照能裝入的物品種類與限制重量而分成不同等級,不過因為非常方便,所以玩家們幾乎人手一個。
因為有這種背包,所以在迷宮發現寶物之後依然能繼續戰斗,也不用煩惱食物和扎營工具不好搬運,可以說是活在這個世界的必備物品。
「可以回報偵查狀況嗎?我想配合地形看一遍。」
「明白了。」
曉以小刀利落剝著橘子,並且報告偵查結果。主通道寬敞得足以讓貨車並排開進來,所以不用擔心迷路的問題,但是兩側有無數交錯縱橫的分歧通道。
只要沿著主通道就一定可以抵達終點,不過某些地方存在著鼠人的聚落,有時候繞路會比較好,所以曉的偵查情報非常珍貴。
城惠聆听著曉的報告,在手邊的紙張畫下新的分歧通道。
「就像這樣?」
「嗯,應該是正確無誤……主公好擅長這方面的事情。」
曉探出上半身審視城惠手邊的地圖,檢查新加入的路線之後,如此佩服地說著。
「這就類似CAD那樣,何況我是〈抄寫師〉。」
「什麼是CAD?」
「計算機繪圖,我在大學就是在畫這個,畢竟是理工科系。」
「主公是大學生?」
「不過快畢業了。」城惠點頭如此回應。現實世界的事情宛如很久以前的往事,逐漸失去真實感。
「這樣啊,那就幾乎和我同年了。」
「咦?」「不會吧!」
听到曉這番話,城惠和直繼同時吐槽。
「有這麼令人意外嗎?」
雖然對平靜詢問的曉過意不去,但城惠原本以為曉至少小他三、四歲。
「矮冬瓜,你在開玩笑吧?因為矮冬瓜的身高明明噗咕!」
就像是要抹殺這句話,一記犀利的飛膝踢命中直繼的臉。
「主公,我可以踢這個笨直繼嗎?」
「我不是說過應該在下手之前先商量嗎!」
先不提兩人的搞笑行徑,城惠內心狂冒冷汗。雖然沒有說出口,不過听他們這麼說就發現,城惠之所以認為曉年紀比較小,也只有以身高作為依據。
「何況笨直繼太計較身高的事情了。」
「講胸部不就更加悲劇噗咕!」
這次是一記漂亮的左飛膝踢命中直繼。以兩人的身高差距計算,曉垂直跳了將近兩公尺高,不過她像是貓咪一樣,以利落的後空翻輕盈著地。
「——曉?小心別把直繼踢死了。」
「既然主公這麼說了……」
曉板著臉離開直繼。城惠只有在內心思考年齡的事情沒有說出口,但還是得幫直繼說情。
「主公該不會也以為我未成年吧?」
無法承受曉隱含魄力的視線,城惠也輕聲說出自己的想法了。
「我不在意身高——或是年齡的問題。傷腦筋……」
以城惠的立場,雖然確實以為曉年紀比較小,但是沒有把曉當成孩子看待。
這里是個相當需要求生技能的世界。
是一個必須在這種巨大隧道和鼠人對砍的世界。無論是大人或小孩,要是沒有做到最底限的本分就難以生存。
即使沒有「死亡」也一樣。
城惠回想起剛認識的那對雙胞胎。
這麼說來,發生那場〈大災難〉的日子,城惠直到前一刻還和那對雙胞胎在一起,是在〈大災難〉發生,城惠趕回秋葉原的時候走散的。
城惠曾經遠遠看過那對雙胞胎似乎加入某個公會,不過有點擔心他們的現況。
回到秋葉原之後,城惠打算和他們打聲招呼。
「主公?在想什麼事情嗎?」
「咦?我沒在想事情。」
「沒那回事。主公想事情的時候,眉心會出現皺紋。」
「啊……」
雖然不經意反駁曉的說法,卻完全被她看透。只是被看透就算了,但曉還摸著自己的眉心說出「就是這里哦?就像是老爺爺的皺紋」這種話,使得城惠有點不是滋味。
「唔、直繼,你在笑什麼?」
「還不是因為……咕哈、哈哈哈哈哈!」
城惠朝著放聲大笑的直繼小腿踹了一腳。
雖說如此,但直繼的腳被鎧甲包得密不透風,反倒是只有城惠的腳尖會痛。
三人繼續拌嘴片刻之後起身出發。隧道里深邃無比的黑暗,似乎永遠沉重壓在三人的頭頂。
在深邃地底特有的寒冷濕氣里,只有相視而笑的三人周圍,洋溢著些許的暖意。
5
穿過漫長隧道的時候,拂曉的第一道光芒,即將在地平線的群山稜線描繪紫色的輪廓。
長時間待在地底的城惠他們,如今在冰涼卻芳香的風中,用力伸了一個懶腰。
雖然洞窟並沒有小到必須彎腰前進,不過好幾億噸的土石位于頭頂,會令人感受到超乎預料的壓力。
如今頭頂是依然殘留著深藍夜,拂曉的初夏天空。光是這樣就有種欣喜的感覺。
「風好冷。」
曉輕盈跳到能夠俯視森林與大海的岩石如此說著。
「不過好舒服。終于走出隧道了,突破難關大放送!」
城惠也跟著兩人走上這塊大岩石。
風確實很冰冷,但俯視所見的景色壯觀無比。近乎黑色的深綠色原生林,被玫瑰色的光芒大筆一揮,逐漸染上美麗的色彩。
乘著拂曉清風的雲朵散去之後,這道玫瑰色的光芒,使得無垠亮麗的海面,閃耀著黃金與覆盆子的色彩。
「好漂亮。」
「太壯觀了。」
同伴們的簡短評語述說了一切。
這麼說來,這是第一次。城惠如此心想。
(我們是首度欣賞到這幅景色的人——在這片異世界,還沒有任何人完成從秋葉原遠征薄野的創舉。我們是首度欣賞到這幅景色的人。〈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候,曾經有許多玩家經過這個地方,不過在這個異世界,我們是首度抵達這里的人。所謂的第一次就是……)
——冒險果然就是得享受初次體驗。簡直令人緊張又期待,全身發抖快要站不穩了。
咦?什麼?小心別失禁?有什麼關系呢,反正很開心。不開心嗎?開心吧?因為能夠見到這麼棒的玩意,簡直賺翻@」br/>
城惠回憶起〈她〉的這番話。
不知為何自信滿滿,明明毫無根據卻充滿確信,只以隨性、故弄玄虛與豪氣發言組成的〈她〉。
即使如此,卻總是知道正確答案的〈她〉。
如果是〈她〉,肯定會把這幅景色當成勛章別在胸前吧。
「我們是第一人。」
所以城惠就這樣以這份心情向兩名同說道︰
「我們是在這個異世界,首度欣賞到這幅景色的冒險者。」
城惠基于自己的認知,首度斷言這里是異世界。
眼前壯觀的自然景色,比任何理論還要明確傳達著這件事。游戲里不可能看得見這種景色。賣弄小聰明的虛擬現實技術,不可能描繪得出拂曉的風、冰冷的空氣、穿梭于樹梢之間的細微聲響,以及以毫秒為單位逐漸變化的拂曉光景。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即使身邊所有人陷入恐慌,即使有玩家失去目標破壞治安,城惠依然維持著某種程度的冷靜。
即使經常覺得傷腦筋,依然每天前往市區、調查區域、一邊戰斗一邊測試各種魔法,仔細清查在這個世界做得到與做不到的事情。
(……沒想到我挺能適應環境的。因為有直繼的風趣,令我忘了辛勞。和曉組隊之後的每一天變得熱鬧許多,成為一種內心的救贖……)
盡管當然包括這些要素,卻不只有這些要素而已。城惠如今才真正理解到這個道理。
來到這個異世界的時候,埋沒于秋葉原古代樹底下的廢墟呈現著美感,呈現著「異世界」的感覺。
(這里是異世界,我是冒險者。)
一瞬間,曉以訝異的表情凝視城惠,隨即心領神會用力點了點頭。直繼咧嘴露出男子漢的笑容,並且深吸一口氣。
「沒錯,我們是第一人。即使在〈幻境神話〉,我也沒見過這麼壯觀的景色。」
「這是我們的第一個戰利品。」
兩人以憐愛的眼神凝視這幅景色之後,朝著城惠示意。
就像是回應兩人的示意,城惠朝著東方天空,吹起召喚獅鷲獸的響亮笛聲。
CHAPTER.5ESCAPE[脫身而出]
瑟拉拉藏身的地方,是薄野一間以許多隔熱材料建造的組合屋。兩房一廳含衛浴廚房的這間組合屋,位于廢棄大樓的內側。
舊時代的文明在世界瓦解之後失傳,如今在這個世界各處,殘留著可說是文明遺跡的巨大建築物。身為玩家的瑟拉拉,當然知道這里是參考現實世界的日本仿造而成,薄野就是現實世界的札幌市區之一,這座玩家都市也有著該市區的影子。
在地球屬于繁華區的薄野,有許多綜合大樓林立。依照〈幻境神話〉的世界設計,這座都市的建築物幾乎都以冰冷的鋼架補強,改建為城塞風格的建築物。
看起來有稜有角,宛如復古機械帝國的風格,就是北海道——游戲所設定〈艾佐帝國〉的設計宗旨。
像這樣以鋼架、螺絲、巨大螺栓與螺帽強化的廢棄大樓,雖然能夠承受風雪吹拂,卻無法阻隔冬天的寒冷。因此薄野的人們會在化為要塞的綜合大樓內側,以隔熱材料建造另一個家,這種屋子就是重視保暖和居住功能的構造了。
依照土地面積與居住人口的比例,這種做法非常沒有效率,不可能在現實世界的日本實行,不過在〈幻境神話〉的游戲世界相當行得通。
這種以隔熱材料建造的某間組合屋,就是瑟拉拉用來藏身的住所。是助她脫身的同居人租借的屋子。
她從早到晚,都在打掃這間以拉門隔間的屋子。
並不是喜歡打掃,更不是因為屋內髒亂,只是因為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在沒有電視和網路的這個世界,想打發時間是一件難事。
何況瑟拉拉是〈家管員〉。這項副職業擁有打掃區域、整理物品、管理各種消耗品與備用物品,各種維護環境的必備技能。
(……我為什麼要選這種冷門又沒用的副職業?)
數不清已經是第幾次了,瑟拉拉再度嘆了口氣,但打掃的動作還是沒停過。
在〈幻境神話〉里,主職業是在制作角色時選定,所以無法更改,不過如果是副職業,只要下定決心讓副職業的經驗值歸零,就可以較為輕易變更。
瑟拉拉的主職業是〈德魯伊〉,治療系職業之一。
瑟拉拉是希望能在這個復雜深奧的游戲里體驗經商的感覺,才會開始玩這個游戲。
享受經商樂趣的玩家很多。和其他玩家交流並且做生意賺錢,有著一種獨特的樂趣,也是〈幻境神話〉的玩法之一。
不過想要經商的玩家,基本上都是選擇〈貿易商人〉或〈會計師〉當成副職業。因為這種副職業對交易有加成效果,而且擁有和NPC交易時獲得些許折扣的技能。
此外,生產系的副職業也是穩健的選擇。制作各種物品開店販賣,是〈幻境神話〉的一種主流玩法。
不過依照瑟拉拉開始玩游戲時參考的入門網站,想成為〈貿易商人〉和〈會計師〉,得先擁有固定的能力值,而且還要通過任務才能取得。至于生產系的副職業,為了能夠得到制作材料,也必須先累積一些資產才能順利培育。
既然這樣,就在提升主職業〈德魯伊〉等級的同時慢慢存錢,等到手頭寬裕再重新選擇副職業就好。反正無論是要取得或是購買物品,先累積財產和主職業等級並不會造成阻礙……抱持這種想法的瑟拉拉,總之就先選擇最簡單的副職業頂著用,結果就成為〈家管員〉了。
換句話說,瑟拉拉成為〈家管員〉是基于刪除法,是因緣際會造成的巧合。
(嗚嗚嗚~早知道會這樣,即使沒辦法練等級,也應該先選生產系職業才對,比方說〈工藝師〉或是〈裁縫師〉……)
瑟拉拉任憑思緒運轉,並且擦拭著桌子。
以隔熱材料建造的組合屋,內部是鄉村風格。
正確來說並不是「風格」,完全是以原木打造而成,內部是擁有美麗木紋的地板、鋪設木材的天花板、以及圓木砌成的牆壁。
依照設定,〈艾佐帝國〉是天然資源的寶庫,在日本伺服器的管理區域之中,擁有屈指可數的礦藏和林業資源。
木質地板以及深褐色木桌,都稱得上是〈艾佐帝國〉的特產,仔細擦拭干淨就會散發亮麗的光澤。
在小木屋風格的組合屋里,束起長發的樸素女性——瑟拉拉勤快工作著。輕便的絨布上衣加帆布長褲,綁成一束的長發,再配上一張沒上妝的臉蛋,雖然並不是絕世美女,卻給人一種整潔的感覺,乍看之下像是年輕的妻子。
(呃、因為太閑,不小心就升級了……)
瑟拉拉嘆氣打開窗口,〈家管員〉的經驗值在今天又增加了。副職業的等級和主職業完全獨立,而且和主職業相比單純許多,經驗值累積十點就能升級,等級上限應該是九十或一百。
瑟拉拉的〈家管員〉等級,明明昨天是四十二,今天這時候卻已經四十四了。最近每天都會提升三級,真是驚人的速度。說不定藏身在薄野的這段期間,就可以將副職業〈家管員〉練滿了。
(我不想繭居沖等級啦,再怎麼說這也太悲哀了……)
每天從早到晚都在打掃洗衣做家事,等級當然會提升。不過這應該不是家管員,而是家庭主婦了吧?瑟拉拉不由得有這種念頭。雖然以這個年紀的少女來說,這種頭餃听起來並不差,但是害羞的心情比較明顯。
(什麼嘛!什麼嘛!搞得自己像是把家里整理干淨,等待貓老公回家的少女,真是的~!)
就像是覺得不好意思,瑟拉拉開始勤快擦拭碗盤。
這種打發時間的方法,並不會造成他人的困擾,而且客觀來看是一幅和平的光景。
「瑟拉拉小姐,我回來了喵。」
大門開啟,一名奇妙的男性回來了。
這個區域是包月租借的獨立空間,所以不在許可名單里的玩家無法進入。進屋的男性是〈貓人族〉。
身材高瘦並穿著綠色燈芯絨夾克的造型,看起來像是來自圖畫書的中世紀槍手。由于手腳修長,更加給人精瘦的印象。圓圓的腦袋有一對三角形耳朵,宛如從童話來到現實世界的調皮貓咪,臉頰兩側的胡須威風又可愛。
他的名字叫做喵太。
在〈幻境神話〉玩家能選擇的八種種族之中,擁有貓特征的亞人種〈貓人族〉。
「喵太先生,歡迎回來。」
瑟拉拉低頭致意。
「市區怎麼樣?」
喵太微微歪過腦袋,露出含糊的笑容。雖然那雙總是細的雙眼能夠給人安心感,但瑟
拉拉很難看出其他的細膩表情。
「還是一樣喵,沒變好也沒變壞。」
這番話令瑟拉拉表情一沉。雖然喵太有說「沒變壞」,但是既然沒變好,就表示依然是差勁的狀態。
薄野的治安持續惡化,由于人口少,無法自發性維持秩序,如今的薄野是弱肉強食的城市。
導致這個結果的主要原因,在于〈布里甘提亞〉這個公會。從〈幻境神話〉還是游戲的時期就風評不佳的這個公會,是被秋葉原或阪南排擠的惡名昭彰玩家聚集而成的組織。
以利益為優先,作風強硬的這個集團,在〈大災難〉發生之後,轉眼之間成為貨真價實的強盜集團。
PK是家常便飯,依照狀況,有時候光是PK所得的一半物品還不滿足,會以威脅或騷擾行為,向其他玩家索討更多的財物。
他們的惡行不只是針對玩家,甚至包含NPC。
一般來說,NPC基于各種原因,沒道理受到玩家這種對待。比方說保護禁止戰斗區域的衛兵,無論戰斗力和等級都很高,受到普通玩家攻擊也可以輕易擊退。
此外,位于原野區域的NPC,比方說旅行商人、郊外農民、或是提供冒險情報的居民,雖然戰斗力很低而且無法自衛,不過反過來說,並不像玩家擁有財產。
而且有些NPC會提供任務的關鍵提示,所以一般玩家肯定不會想要攻擊NPC。
但這群人對此絲毫不以為意,而且還將NPC沒有財產的這個設定變得毫無意義——那就是將NPC本身作為商品販賣,干起「奴隸商人」的勾當。
在〈幻境神話〉的世界,玩家也可以雇用NPC。雖然雇用目的各有不同,不過最主要的目的是管理住家。在能夠購買住家的〈幻境話〉,打掃並管理住家的人材,有著固定的市場需求。
無論是租借或購買,要是沒有定期打掃自己居住的區域,管理月費就會增加。
此外,某些擁有特殊技能的NPC,雖然不能帶到戰場戰斗,卻可以在公會活動之類的場合派上用場,所以雇用NPC並不是罕見的事情。
瑟拉拉的副職業〈家管員〉之所以冷門的原因之一,就是NPC能夠代勞。
比方說只要雇用〈女僕〉NPC,每個月支付八百枚金幣,就可以隨時將一間小型宅邸整理得干干淨淨。想練〈家管員〉這種副職業的玩家變少,也是可以理解的狀況。
理所當然,〈幻境神話〉只不過是各方面設定周到的在線RPG。只有〈女僕〉、〈采收員〉、〈助手〉這種少數例外的NPC會以特殊技能協助玩家,除此之外的平凡NPC則無法雇用。
雖然外型和玩家使用相同的模塊,但是溝通能力只屬于普通的人工智能,只會提供預先設定的關鍵詞情報,或是以選項方式進行對話,換句話說不值得襲擊。
然而〈大災難〉顛覆了各式各樣的常識。
游戲化為現實,日常化為惡夢。
發生〈大災難〉之後,各種明顯的變化多如繁星,但NPC的變化令人瞠目結舌,如今在這個世界的他們,已經是擁有血肉靈魂的實際個體了。
對話與行動能力,比起玩家也毫不遜色。
若是沒有預先設定,戰斗能力與專業技能當然遠不及玩家水平,然而要是沒有以視窗確認,有時候光靠對話根本無法分辨對方是玩家還是NPC。
NPC人數大幅增加,也是不能忽略的重點。
NPC變得極為近似人類,而且數量大幅增加。在〈布里甘提亞〉這種惡質公會,把這兩點當成眼前令人垂涎欲滴的成熟果實時,這個世界就出現了「將人口當作娛樂工具買賣」的行為。
在人口只有兩千的薄野,這當然不可能成為巨大的利基,不過這只是嘲諷經濟活動的丑陋形態,並不是追求獲利的舉動。
連獵捕NPC這種惡質手法,都成為打發時間的行徑。
如同各種愚蠢行徑的演變,這種現象越來越失控,對NPC進行的虐待和壓榨,終于套用在現實的女性玩家瑟拉拉身上了。
想到這里,瑟拉拉就感覺得到臉上失去血色。眼前宛如薄紗蓋頂變得昏暗,體溫明顯下降。
要是面前的這名男性喵太沒有出手相救,現在的她肯定水深火熱。
「好了好了,瑟拉拉小姐,不要想太多,煩惱成這樣很容易變老喵。」
喵太如此說著,伸手在瑟拉拉面前輕輕揮了揮。
「這種時候不要多想,吃個水果比較好喵……來,請用。」
瑟拉拉微微點頭之後,喵太遞出一顆隻果。
紅色果實散發甜美的香氣,使得瑟拉拉松了口氣。
「今天家里也是干干淨淨,瑟拉拉小姐肯定會是一位好太太喵~」
「沒那回事。嗯。」
喵太在廚房旁邊的餐桌拉一張椅子坐下,悠閑說出這樣的感想。這番話令瑟拉拉感覺下降的體溫回升了。
喵太將自己稱為「老頭子」。
依照聲音給人的感覺,喵太應該比瑟拉拉年長許多。瑟拉拉認為比起就讀高二的自己,喵太的年齡即使是她的兩倍也不奇怪。
就算這麼說,但瑟拉拉完全不覺得喵太如他本人所說那麼「年長」。瑟拉拉曾經詢問過一次,他本人回答工厄是因為游戲世界的人物造型做得好」,但瑟拉拉完全不這麼認為。
(喵太先生肯定是那樣……是一位俊美的中年紳士。充滿智慧、帥氣、成熟又開朗。)
即使這是游戲,即使人物造型做得再好,瑟拉拉認為在一起玩游戲的時候,外表並不是什麼重要的問題。何況這里是發生〈大災難〉的世界,對于像這樣(基于緊急事態)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喵太,瑟拉拉非常熟悉他的為人。
喵太給人的感覺,是一位可靠的成熟男性。雖然完全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但是只要和他在一起,就會有一種受他保護的莫名安心感。銀色毛茸茸的三角形耳朵,就像是高貴的貓咪一樣非常迷人,修長的身形也很帥氣。
(喵太先生非常高瘦,所以我和他站在一起,看起來會比較胖,只有這一點令我頭痛……畢竟我長得肉肉的……)
客觀來看,瑟拉拉只不過是屬于女性應有的體型,但是看到喵太,就令她產生這種別扭的心態。
至于喵太,其實他身體各處都是結實的肌肉,但還是令人覺得他的身體宛如以鉛筆組成。
「來接你的那些人,現在的狀況怎麼樣喵?」
喵太把買來的物品擺放在餐桌上整理,並且如此詢問。瑟拉拉所屬公會〈三日月同盟〉委托前來搭救的三人部隊,已經從秋葉原出發前來薄野。瑟拉拉與喵太都知道這件事,這也是他們最近的共通話題。
這支部隊的移動速度,快到令喵太也不禁佩服。雖然沒有直接與部隊連絡,不過〈三日月同盟〉公會長瑪莉艾兒,每天會與瑟拉拉連絡好幾次,因此瑟拉拉大致知道部隊的所在位置。
「是,就快到了,預計會在明天上午抵達。」
瑟拉拉如此報告。
拯救部隊抵達之後,自己就會回到秋葉原,沒辦法永遠像這樣待在薄野。
那喵太有什麼打算?瑟拉拉至今還不敢問這個問題。
喵太只是基于善意出手協助,瑟拉拉不知道能向他要求到何種程度。其實至今的恩情應該早就已經無以回報了,但是瑟拉拉每次這麼說,喵太總是以「幫忙年輕人是長者的義務和喜悅」這種話一笑置之。
(雖然他這麼說很窩心……不過我果然是被當成小孩子吧……)
「那就只要再忍一下了。關在這麼小的屋子里,瑟拉拉小姐肯定覺得不自在,但是就再努力一下吧。放心,肯定會得救的。」
喵太的微笑,再度令瑟拉拉錯失發問的時機。
2
就這樣又過了一天。
城惠等人按照預定,在距離薄野十幾分鐘路程的近郊扎營偵查。
薄野是位于原野區域〈艾佐帝都〉的城市區域。〈艾佐帝都〉等同于舊世界的札幌,如今則是設定為原野區域。
這里居住著許多NPC,是一座包含農業區域的城塞都市。
為求謹慎,城惠在郊外找到一間不會引人注目的廢棄房屋,暫時在這里落腳觀察薄野區域的出入口。
「主公,以目前來說,並沒有需要警戒的地方。」
「但是氣氛果然不對勁,缺乏活力。」
城惠點頭同意兩人這番話,並且從懷里取出一張紙,繪制薄野的簡圖。
「薄野以主要干道為中心……大概像這樣。繁華區位于東側,中葝s場在東側的這里,至于我們……」城惠畫出一個箭頭。「——要從西側進城。」
「不能約在市區外面會合嗎?」
「矮冬瓜,這是下策。」
「是嗎,色胚直繼?」
兩人依然以矮冬瓜和色胚直繼的稱呼互不相讓。城惠只有在這次刻意安撫,並且進行說明。
「我們的復活位置是秋葉原,因為最後到訪的都市是秋葉原。所以要是我們全軍覆沒,尸體會經過一段時間回到秋葉原復活——但是我們要拯救的瑟拉拉小姐並非如此,她死掉將會回到薄野,換句話說,即使我們能夠順利會合,萬一不小心全軍覆沒,我們會回到秋葉原、瑟拉拉小姐會回到薄野,一切只能重頭來過,我想避免這種結果。」
「原來如此,嗯。」
曉率直點了點頭,直繼則是自豪露出「懂了吧?」這種表情。
「接下來確認陣型。首先,曉小……曉一出發就使用〈隱行術〉和〈無聲移動〉,請消除氣息跟著我們……」
「禁止用敬語。」
「唔~知道了——直繼、我以及消除氣息的曉,按照正常程序進入都市,前往設為會合地點的廢棄大樓。曉在會合地點附近找個隱密的地點監視整棟大樓,有狀況就以密語和我連絡。」
黑發少女以嚴肅的表情點頭響應。
「直繼在大樓入口附近把風,可以的話,挑一個能夠同時看到道路和室內的地點,在這個地點待命防止內外發生狀況。我則是直接進入大樓,和瑟拉拉小姐會合之後迅速帶她離開,回到直繼所在的地點。」
「OK。呃~那個提供協助的第三者怎麼辦?」
「目前還沒確定這個人的身分,我個人希望他可以先和我們一起離開薄野一趟,要不要一起回到秋葉原就等之後再說。」
城惠沉思片刻之後繼續說道
「造成薄野治安惡化的那個公會,我覺得很有可能已經將瑟拉拉小姐登錄在好友名單了。」
好友名單的功能與字面不太相符,只要是位于面前的玩家,不用經過對方允許,就能將對方加入名單。而且加入名單之後,不只是可以確認對方是否在在線,甚至會知道對方是否位于相同區域。
「如果真的是這樣,在她走出至今藏身處的時候,對方很可能會知道她同樣位于薄野,派追兵來找的可能性不低,最好在這之前就離開薄野,只要能夠間隔兩三個區域,就不會被對方找到……應該吧。」
瑟拉拉目前位于薄野洈漪Y個藏身處,而且是廢棄大樓里的獨立區域。換句話說只要躲在這個區域,即使瑟拉拉被對方登錄為好友,也不會被發現位于相同的地帶。
然而要是離開藏身處,同樣來到名為薄野的城市區域,應該就會被對方發現,而且眾人必須穿越薄野洁A才能夠回到秋葉原。
關于這方面,城惠已經在旅途過程中,詳細說明他所擬定的作戰了。如此用心設計陣型也是以防萬一,城惠認為實際發生狀況的可能性不高。
不過這一切,端看薄野那個問題玩家組織執著與惡毒的程度。和對付怪物不同,並不是全軍覆沒之後還能回到都市重新挑戰的狀況。
(最壞的結果要多少有多少。這種想法就是我被形容成「想太多」或是「個性內向」的原因吧。)
如果只是杞人憂天就不成問題了。如此心想的城惠,朝直繼和曉大幅點頭示意。
「速度快的話,一個小時就可以和薄野說再見了。」
「我支持主公的作戰。」
將行動時的手勢,緊急狀況的會合地點等細節討論完畢之後,三人動身前往薄野。
都市入口設計成以鋼鐵強化的城門,周圍以頗具稜角的鐵扣固定,外觀很有魄力。
〈艾佐帝國〉是人族征服帝——艾爾拉迪爾成立的新興國家,在日本伺服器的管理區域里,設定為武力強大且好戰的國家,因此市內各處掛著武器,色彩繽紛的旗幟看起來也有軍國風格。
(果然和秋葉原的氣氛不一樣。雖然游戲時代就來過這里,不過像這樣實際目睹,果然和原本的印象差很多……)
在游戲時代只當成背景,所以沒有特別在意的牉佴╮B氣息和各種細節,對于城惠來說都是新奇的體驗。直繼似乎也有相同的感受,就這麼披著羊毛厚披風,興致盎然環視四周。
通往市區的漫長干道。
雖然有許多NPC在路上行走,但他們的表情都缺乏霸氣與活力,偶爾見到的玩家也大多無精打采愁眉苦臉。
「氣氛果然好差,真不想住在這里。」
「嗯。」
直繼壓低聲音避免別人听見,城惠也以相同的音量回答。雖然內心相當同情,但城惠感覺煩躁的情緒更加強烈。
這種情緒在旅途過程就曾經感受過,然而至此似乎忽然壓抑不住了。好煩躁,心情好差,體溫似乎因為不悅而上升。
雖然想要做點事情改善這種狀況,目前卻沒有具體的方式與能耐。
保持警戒的城惠不時轉身向後,卻完全察覺不到曉的氣息,也不知道她在哪里。雖然肯定有跟過來,但是將氣息消除得如此完美反而令人不安。
行走一陣子之後,眼前出現一棟貼著「卡拉OK」半毀招牌的廢棄大樓,是和瑪莉艾兒討論時確認的地標大樓。城惠輕輕揮手做出手勢,隨即和直繼一同進入大樓。
到處都有裂縫的水泥牆以鋼筋補強,比秋葉原廢棄大樓的狀況好一點,至少結構強度看起來還算足夠。
直繼進入大樓大廳就立刻右轉,並且找到警衛室。城惠分神注意室內傳來的細微聲響,進入深處沿著階梯爬上二樓。
以密語連絡瑪莉艾兒之後,得到「她很快就到」的響應。到目前為止都符合預定計劃,使得城惠稍微放心。進入薄野城市區域至今六分鐘,狀況很順利。
「您、您好!」
听到逐漸接近的兩組腳步聲,城惠一派從容轉過身來,此時一名身穿皮甲,擁有治療師特有柔和線條的少女如此搭話。她將長發向後束成低馬尾,以有些愧疚的眼神向上凝視城惠,加上她這種惶恐的態度,令城惠覺得她像是從森林探出頭的小動物。
城惠露出微笑。
「我是〈三日月同盟〉的瑟拉拉,感謝您這次的搭救。」
「喵~」
「慢著,這不是班長嗎!」
雖然對于低頭致謝的少女過意不去,但城惠不由得以最大的音量吐槽。
「哎呀哎呀,原本還想說是誰,這不是城惠嗎?難怪這次的拯救行動神速又果斷喵~」
位于瑟拉拉身後,宛如守護著她的高瘦身影。
那就是在〈放蕩者的茶會〉被稱為「班長」、「貓隱士」的貓耳〈盜劍士〉——喵太。
3
即使是在〈放蕩者的茶會〉,喵太也是散發某種獨特氣息的玩家,總是給人穩重平淡的感覺,擁有溫和的人品。
他給人的感覺,或許可以形容為曬太陽的貓吧。總之在喜歡玩樂,一個不小心就會失控的玩家們群聚的〈放蕩者的茶會〉,他是罕見的明理人。
喵太本人自稱是「老頭子」,而且也如他所說,有一份成年人的成熟穩重。在提供語音交談功能的〈幻境神話〉,要從聲音推測年齡,絕對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堅稱是老頭子的喵太,听聲音應該不到五十歲,最多四十出頭,至少三十,這樣的推測應該還算妥當。
網絡游戲當然是一項年輕文化。
雖然三十多歲的玩家並不罕見,但是四十歲以上的玩家就稀奇了。或許喵太自己是意識到這一點才自稱「老頭子」,但城惠他們的認知不一樣。
以這種狀況,所謂的「大人」與實際年齡無關。
喵太是因為個性,以及令人感受到人生歷練的言行,使得周遭認定他是大人。
雖然這麼說,他的「大人」並不是討人厭的稱號,不是孩子們心目中「不懂得察言觀色,跑來妨礙大家玩在一起的家伙」,而是「隨時轉身都感覺得到視線守護的咨商對象」這種意義的「大人」。
只要感到煩惱或是困擾的同伴想找喵太商量,喵太都毫不猶豫地答應,但也不會過度提供助力。即使如此,只要听到他慈祥的聲音,即使是煩惱著無法解決的問題,也總是能令人振作起來繼續努力,因此喵太受到年輕同伴們的尊敬與愛戴。
之所以擁有「班長」和「隱士」之類的稱號,也是基于大家的好意。
〈放蕩者的茶會〉不是公會,只是一個集團。
許多成員沒有加入公會,當然也有人屬于某些公會。然而比較大規模而且紀律嚴整的公會,通常不願意讓公會成員和外人交往密切。
並不是因為歧視(當然也可能是因為歧視),是擔心公會的人力資源外流。比方說,如果任憑公會里的高等玩家指導公會外部的新人或是其他公會的新手,當然會比較希望他指導同公會的新手,因為公會原本就是相互彌補玩家們不足之處的互助組織。
從這樣的觀點來看,加入公會卻也參加〈放蕩者的茶會〉的玩家,當然大多是中小型公會的成員。
喵太是公會〈貓飯〉的成員。
雖然這麼說,但城惠沒看過喵太以外的〈貓飯〉成員,所以應該是稱不上中小型公會的迷你公會。
當初城惠詢問公會狀況的時候,喵太回答「我很喜歡那邊的緣廊,不過屋子已經搖搖欲墜,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喵~」並且露出笑容。
雖然喵太身為〈放蕩者的茶會〉的顧問角色,但他倒也不是有力人士或實力派,城惠甚至覺得,喵太很擔心茶會的整體方向性會影響到自己。
喵太雖然維持著文靜的態度與玩樂風格,不過他應該很喜歡〈放蕩者的茶會〉舉辦的各種熱鬧活動吧?他或許是想待在他所說的「年輕人」之中享受樂趣吧?……城惠有著這樣的想法。
「啊、那個,不好意思,瑟拉拉小姐,請叫我城惠就可以了。其實我認識這位隱士。」
「沒錯,瑟拉拉小姐,這孩子叫做城惠喵,是個非常聰明的好孩子,表現杰出的年輕人喵。既然他來了,這次的作戰肯定會成功喵~!」
「班長,您像是刻意追加的貓語尾依然健在。」
城惠露出挖苦的笑容。
拿喵太的這種語尾開玩笑,是城惠從〈茶會〉時代就有的樂趣。
「城惠,你說這什麼話喵?這是我們貓人族的公式語尾喵,這真是汪德佛(注︰意指wonderful,美妙之意)的語尾喵。」
「到底是『汪』還是『喵』,請您固定一下吧?」
喵太與城惠的開朗交談,使得瑟拉拉大感訝異。即使如此,她還是好不容易重整心情成功提問。
「兩位早就認識?」
「還挺熟的喵。以前還曾經請城惠幫忙抓跳蚤喵。」
「我不記得做過這種事。」
瑟拉拉只能一臉訝異,默默點頭回應兩人的這番話。
「既然是城惠來這里……另外兩人是?」
「一個是直繼,另一位是叫做曉的女孩,九十級的〈刺客〉,默契訓練已經進行十天約一百六十單位了,她的實力很好。」
「原來直繼也來了喵,而且居然有新同伴喵?……這是好事喵,城惠也該到這個時期了喵。」
總是眯細眼楮保持微笑的喵太,稍微加深笑容看向城惠。
「瞄太班長……〈貓飯〉呢?」
「主屋經不起風雪摧殘倒塌了喵。或許是老天要吾輩離開薄野前往秋葉原的旨意喵。」
「這……啊,等一下。」
喵太這番話散發的達觀比落寞更加明顯。在城惠想要重新詢問話中含意時,耳際響起一個宛如鈴聲的柔和聲音。
『一群人接近大樓,絕非善類,似乎以〈武斗家〉帶頭,武器攻擊型三名、治療型兩名,應該有組隊,正從遠方半包圍接近大樓,最快兩分鐘內抵達。』
曉簡潔又抓得到重點的對話,令城惠腦中浮現剛才描繪的薄野牊洁C
「同伴發現有一群人正在接近,是由〈武斗家〉帶頭的六人隊伍,心里有底嗎?」
「那是!」
「應該是〈布里甘提亞〉的會長迪米夸斯喵,九十級的〈武斗家〉,隊友也一樣是九十級喵……他就是本次事件的主謀,換句話說是敵人喵。」
喵太清楚使用了「敵人」這兩個字。
在游戲里未曾對其他玩家用過的這兩個字,喵太如今卻毫不猶豫地斷言,使得城惠也做好覺悟了。
「這棟大樓有後門嗎?有必要的話就強行突破。」
4
「這里喵。」
「瑟拉拉小姐,不要緊吧?」
「那當然!」
瑟拉拉拼命跟著帶頭奔跑的喵太,後方則是前來搭救的青年城惠。
(原來是喵太先生的朋友……雖然看起來不太好相處,不過似乎很聰明。)
城惠的銳利目光,令瑟拉拉如此認為。
悄悄向後方看去,城惠正一邊環視周圍一邊輕聲說話,應該是密語。跑步的節奏穩而不亂,看得出經驗老到。
〈布里甘提亞〉似乎在早就覺得可疑的組合屋集中區,進行地毯式搜索。
大概是從好友名單,發現瑟拉拉從藏身處移動到薄野區域了。
瑟拉拉如此判斷。
這麼一來,被找到也只是時間問題。薄野的牬c造很單純,所有道路幾乎像是圍棋棋盤直角交會,即使沿著再隱密的小路逃跑,只要對方人數夠多,應該會在某處被包圍。
喵太與城惠掌握了這一點,卻還是選擇強行突破。
他們說,這是回到秋葉原的必要賭注。
城惠應該是以密語功能,和沒有暴露行蹤的直繼與曉進行連絡。三人就這麼以急促卻不慌不忙的腳步,朝著市區西方的大馬路前進。
正如預料,城門也聚集著〈布里甘提亞〉的公會成員。
「薄野街道是禁止戰斗區域喵。那些家伙究竟在想什麼……」
「第一次應該會放過我們。」
雖然城惠說「第一次會放過」,不過也只有「這一次」。真正的攻勢,應該會在離開禁止戰斗區域之後才發動,〈布里甘提亞〉就是在打這種算盤,而且瑟拉拉認為城惠與喵太肯定也明白這一點。
「就是這麼回事喵~」
大概是關心瑟拉拉吧,對于城惠語意不詳的感想,喵太並沒有多加詢問。
然而喵太的溫和態度,似乎與平常的那種溫和完全不同。雖然不知道差異何在,但瑟拉拉莫名感受到寒意。
「我……該怎麼做……」
瑟拉拉的聲音在顫抖。她曾經被迪米夸斯抓住手腕一次,光是回想起肌肉發達到驚悚程度的手臂,以及那張惡心的笑容,瑟拉拉就逐漸膽怯。
「這個嘛……」
城惠將眼神投向遠方,從他的側臉看得出表情正無聲無息消失。就像是溫度下降般更顯伶俐的城惠,令瑟拉拉感受到些許的恐懼。
「既然他們要放我們走,那就先離開這里吧。能離開都市正合我意。」
「……咦?」
城惠這番話令瑟拉拉瞪大眼楮。
離開都市之後,就不是禁止戰斗的區域了。
要是被對方逮到,應該免不了一戰。〈布里甘提亞〉這個公會的人數,多到有余力派人監控所有進出都市的大馬路。
到時候,瞄太、城惠和自己將會被輕易殺害。
這是瑟拉拉的預測。
即使喵太與城惠再怎麼身經百戰,即使和城惠一起前來的援軍等級再高,加起來也只有五人,而且還包括等級不到三十的瑟拉拉自己。
如果對方布局PK,瑟拉拉覺得根本無法抗衡。這是當然的,因為人數差異太懸殊了。
「想要徹底逃離,就必須制造空檔。
只要近距離追蹤,即使我們已經離開薄野,對方也可以追到天涯海角。他們肯定也知道有人在協助瑟拉拉小姐,不然瑟拉拉小姐這段時間不可能補充糧食,而且提供協助的人數應該很少——依照上述推論,〈布里甘提亞〉采取的作戰,就是在禁止戰斗區域的不遠處包圍我們進行PK戰,優先解決的目標是協助者,藉此打擊瑟拉拉小姐的意志任憑宰割。我幾乎可以確定對方會采取這種行動。」
城惠這番話純粹只是分析,听在瑟拉拉耳中宛如旁觀者的發言。
「我們會被打死耶?您怎麼講成這樣!」
「好了好了,瑟拉拉小姐,不可以讓心情這麼激動喵。城惠都這麼說了,那就肯定是這樣喵,而且既然城惠在這里,就不會有事喵。」
無視于瑟拉拉的緊張和恐懼,瞄太以悠閑的語氣如此說著。城惠已經從瞄太那里得知〈布里甘提亞〉的成員與戰力情報,不過就瑟拉拉看來,現在正處于相當危險的狀況,瑟拉拉無法理解兩人為何依然從容。
「班長。」
「什麼事喵?」
「如果您和那個隊長一對一……」
「這是愚蠢的問題喵。」
喵太點頭響應城惠的詢問,瑟拉拉則是被這樣的喵太嚇了一跳。她曾經听資深玩家說過,PK和打怪並不相同,從〈幻境神話〉還是網絡游戲時就是如此。
與受到「本能」支配,只會反復使用少數攻擊技能的怪物不同,無法確定玩家會做出什麼舉動,戰斗的緊張感可不是只有數倍,實力再強的玩家也可能會失誤——至少瑟拉拉曾經听荷麗艾塔這麼說過。
實力強到如此輕易下定決心答應PK的玩家,瑟拉拉至今從來沒見過。
「那就采取這種作戰吧。我們三人先離開城市區域,〈布里甘提亞〉會在我們沒辦法逃回城內的不遠處設局PK,到時候我們就打倒敵方首領,並且趁機逃離。」
(簡直是天方夜譚!)
瑟拉拉臉色蒼白。
這甚至不能稱為作戰,幾乎只是走一步算一步吧?就某種意義來說宛如自殺行為。雖然瑟拉拉想要開口指責,卻無法好好把話說出來。
「沒問題喵~城惠,你還是老樣子喵。」
而且難以置信的是,喵太同意了。瑟拉拉嚇一跳轉過身來,喵太則是只張開眯細雙眼的右眼回應。
「要久違痛快吃一頓了,所以請瑟拉拉小姐也看仔細喵~放心,絕對不會讓他們踫瑟拉拉小姐一根寒毛喵。」
看到這一幕的瑟拉拉在內心發誓,既然喵太願意為她而戰,任何恐懼她都會勇于承受。
5
就這樣進展至今。
事態正如城惠的預測。
瑟拉拉他們三人,承受著〈布里甘提亞〉成員的卑污視線穿越城門。接著大約聚集了十名游手好閑之徒,像是在圍捕般跟在後方。
對方應該會在離開都市一段距離之後展開攻擊。連平常與殺氣無緣的瑟拉拉,似乎也感受到這種無法分辨是害意或惡意的扭曲氣息,她顫抖的肩膀就是最好的證明。
(要她相信我,實在是強人所難。)
早就知道瑟拉拉擔心情緒的城惠如此心想。就某方面來說,瑟拉拉的預料確實是正確的。
〈布里甘提亞〉的戰力強大。她不相信己方能夠獲勝也是理所當然。
每走一步,周圍的緊張感就更加強烈。
與身後通往薄野的入口越離越遠,〈布里甘提亞〉的包圍網逐漸收攏。
「這里應該就行了。」
城惠輕聲說完之後放聲喊道︰
「請問〈布里甘提亞〉的迪米夸斯先生是哪位~?」
這句話令周圍的玩家們產生騷動。他們沒想到城惠會如此公開下戰書。
「等一下,城惠,這麼大聲問這種問題很沒禮貌喵。吾輩認識他,就是站在那個方向的壯漢喵——喂~迪米夸斯~!」
宛如被喵太點名現身的魁梧男性,正是〈布里甘提亞〉的公會會長迪米夸斯。
擁有強壯肌肉的身體,覆蓋著宛如胸甲的輕型貼身防具,雙手裝備的是模仿虎爪的格斗武器。
由于是以相同的立體模塊打造,這個人應該也非常英俊才對,但臉上的表情卻反映出內心的卑劣。
「所以至今纏在瑟拉拉身邊的,就是你們這兩只蒼蠅嗎?」
「只有吾輩喵。而且不是蒼蠅,是貓喵。」喵太依然我行我素如此指摘。
與這番話的內容相反,喵太的聲音是穩重成熟具有磁力的聲音,所以干勁大打折扣。
但他接下來的發言非常毒辣。
「……年輕人目無法紀是世間常理。即使容忍這種叛逆青春是大人必備的器量,但還是有其極限瞄。」
「半獸,你說這什麼話?」
「接下來才是吾輩真正要說的瞄,仔細听清楚喵——迪米夸斯,你的行徑太過火了。既然你本來就打算要PK,那就省一番工夫了。挫挫年輕人的威風也是大人的職責,吾輩就陪你玩一玩,所以來單挑吧喵。」
(雖然班長難得這麼挑釁,但對方的行徑完全是犯罪行為,這也是在所難免的。)
如此心想的城惠,以腦中選單確認周圍的敵方戰力。
「哈!說這什麼鬼話,為什麼我們非得配合你們的做法?沒看到我們有十個兄弟嗎?」
「迪米夸斯先生,抱歉打斷一下,即使單挑對象不是您,我們也不會介意,反倒是那位……穿灰色長袍的先生,那是在『火蜥蜴洞窟』得到的秘寶級物品吧?您似乎比較強。如果單挑對象不是〈武斗家〉而是您,我們雙方都可以接受。喵太班長,就和那位法師較量吧。」
「明知我是『灰鋼』隆達格還敢說這種話?」
「說得也是喵……就來好好分個高下喵。」
和預先商量的對策完全不同,使得瑟拉拉倍感驚愕,不過這時候的城惠,已經將目標改為迪米夸斯身旁的男法師了。而且瞄太也像是配合這種說法附議,使得〈布里甘提亞〉的成員們更加困惑並騷動起來。
有些人看向法師隆達格,其他人則是觀察迪米夸斯的反應。兩群人之間的溫差,連城惠他們也明顯看得出來。
(果然稱不上團結。不過他們是臨時拼湊的公會,所以也無可奈何就是了。那個叫做隆達格的法師是公會第二把交椅,也是迪米夸斯的智庫。迪米夸斯,我快知道你對公會成員的統治程度了。)
城惠感受到自己平靜的情緒底部,有某種火光在搖曳。
城惠確實不擅長和他人打交道,可以說討厭被煩人的笨蛋纏上,不過即使如此,也不表示「辦不到」。
他秉持和平主義,不想和玩家交戰。
但不是「不能戰」。
甚至相反。
處于這種狀況會是何種結果,城惠有所自覺。
城惠心中有一片宛如黑夜大海的情緒,這是以煩躁為根基的破壞沖動。
「痛快吃一頓」。
喵太曾經說過這句話。收起平常宛如溫和陽光的笑容,咧嘴冷笑的嘴角露出貓族的利牙。
連城惠的心中,也隱藏著相同的利牙。
既然敢揮劍傷人,就應該抱持著死于劍下的覺悟。城惠下意識確信著這個道理。毋須留情。
「是『灰鋼』隆達格先生嗎?您擁有別名,比起那位迪米夸斯先生,由您當代表也比較能令我們接受……這邊會派出這位喵太班長,由〈盜劍士〉擔任您的對手。就來一決勝負吧,我們不會逃的。」
「快點開始喵,從裝備來看,你應該也是一流的術士喵?以戰斗分高下,應該也是你們的作風喵?害怕吾輩手中的刺劍,堅持要以多欺少的迪米夸斯就扔在旁邊吧。」
喵太對迪米夸斯的這番侮辱成為了臨門一腳。被這番話激怒的迪米夸斯,夾雜著憤怒、緊張與嘲笑的表情走到喵太面前。
「好吧,我來應付你。像你這種胡來的家伙,我就用拳頭送你上西——天!」
迪米夸斯假裝前來允諾單挑,卻出其不意揮拳用力打向喵太。喵太凝視拳頭進逼到鼻尖之後閃躲,並且就這麼飛退好幾公尺,拔出腰間的兩把刺劍擺出架式,繼續發出捉弄他的笑聲。
「哇喔~好強勁的一拳喵!」
「但是沒打到,所以沒造成傷害吧?不提這個,沒拜托別人支持也無所謂嗎,迪什麼先生?」
在揮出第二與第三記鐵拳時,城惠火上加油如此叫陣,迪米夸斯似乎更加憤怒放聲大喊︰「宰了這只貓老頭之後,你也得死!」
「好了好了,在這之前先過吾輩這關喵……有淑女在場,吾輩不想讓她看到殘酷場面喵,希望手下留情的話要早點講喵?」
「放肆!」
迪米夸斯的這一招,完全無視于喵太輕盈後退拉開的距離。
姿勢宛如投擲鉛球的迪米夸斯,接連揮出充滿破壞力的左勾拳,雖然喵太以刺劍化解攻擊,卻還是有好幾拳命中喵太的身體,發出沉重的聲響。
何況以HP來說,迪米夸斯幾乎比喵太多了一半。
而且即使喵太能閃躲他一半以上的攻擊,極少數能夠稍微命中的拳打腳踢,也沉重得足以剝奪喵太的HP。
「怎麼啦、怎麼啦!」
迪米夸斯面帶喜悅步步逼近。
迪米夸斯的職業是〈武斗家〉。
〈武斗家〉是三種戰士系職業之一,和〈守護戰士〉與〈武士〉屬于相同系統。戰士系是專職在前線阻擋敵方攻勢的職業,非常重視防御力。
以這個角度來看,頂多只能裝備皮甲這種輕型裝備的〈武斗家〉,在戰士系職業之中獨樹一格。
在〈幻境神話〉里,魔法或劍技統稱為「技能」,每種技能都有固定名稱與效果,並且設定消耗MP值、發動時間以及冷卻時間。
發動時間是確定使用直到技能發動的時間,也就是俗稱「集氣」的時間,冷卻時間則是使用技能之後,重新使用相同技能的間隔時間。在冷卻時間可以采取其他行動,但是無法使用剛才用過的技能,威力強大的技能大多無法連續使用。
例如〈武士〉就是主要技能的冷卻時間都很長的職業,換句話說,是每一招都能造成沉重打擊的戰斗風格。
相較之下,〈武斗家〉常用的主要技能,冷卻時間比較短,〈雷迅拳〉與〈飛龍腳〉就是具體的例子。〈武斗家〉擅長以這種基礎性能優秀的技能為中心反復出招,以行雲流水的攻勢,令對方毫無喘息的余地。
至于防御能力,以裝甲防御力來看,〈武斗家〉確實在三種職業之中處于弱勢,但因為裝備輕便,所以閃躲能力是最好的。除此之外,如同〈守護戰士〉可以用盾牌使用防御技能,〈武斗家〉也有好幾種回避型的防御技能,例如留下分身躲對方攻擊的〈迷蹤步〉,或是防御火焰與寒冰攻擊的〈龍鱗勢〉等等。〈武斗家〉的防御不是來自裝備,而是來自本人的身體能力與技能。沒有高級或罕見裝備也擁有一線等級的戰斗能力,使得〈武斗家〉在戰士系職業之中,屬于眾人公認的好用職業。
「怎麼啦?只能防守嗎,啊?」
喵太好不容易擺脫迪米夸斯的攻勢,退後兩步拉開距離。
然而迪米夸斯身披暗綠色的光芒使出飛踢,一下子就將這幾公尺的距離拉近至零。雖然喵太避開這一踢,迪米夸斯卻毫不在意繼續左右開弓猛攻。
迪米夸斯的那一腳是〈飛龍腳〉。
對前方直線上的敵人造成傷害的這一招,迪米夸斯用來當成拉近距離的手段。使用這種牽制兼接近用的移動技能,隨時貼在喵太面前高速左右猛攻,使得喵太無法維持自己的攻擊間距。
(挺厲害的……絲毫不允許喵太班長拉開距離。)
城惠暗自感到佩服。
剛才充斥著詭譎氣氛,隱約透露公會內部矛盾的〈布里甘提亞〉成員們,如今也處于安心的狀況。從這種反應來看,這群惡徒應該是預測會長將順勢取得完全勝利吧。
然而喵太閃過一記幅度較大的勾拳之後,在極近距離朝著毫無防備的迪米夸斯側腹輕輕以膝蓋一頂,藉由輕如羽毛的這一招高高躍起,並且轉守為攻。
「喵,喵!」
宛如撕裂空氣的這一劍,割開迪米夸斯的大腿護具,留下宛如冰錐刺成的傷口。
喵太收劍擺出新的防御架式,並且冷酷觀察迪米窗A讓劍尖宛如燕子在空中飛舞。
喵太的職業是〈盜劍士〉,是近戰系職業之一,少數使用二刀流的職業,特征是以雙手武器施展眼花撩亂的連續攻擊,以及活用身體旋轉使出的範圍攻擊。在重視物理攻擊力的武器攻擊系職業里,雖然每一招的威力比不上〈刺客〉,卻能以攻擊次數造成積少成多的傷害,稱得上是速度型的戰士。
同樣是〈盜劍士〉,依照武器的選擇以及重點使用的技能,可以呈現出各式各樣的風格。喵太的風格是「雙刺劍」,攻擊速度僅次于「雙匕首」,簡直是速度之王。
此外〈盜劍士〉還有一項特征,就是能夠造成各種附加效果的攻擊。例如「降低攻擊速度」、「降低閃躲能力」、「降低防御能力」等等,〈盜劍士〉精準無比的攻擊可以剝奪對方長處,揭發短處成為致命的弱點。
「長滿毛的大腿被我看到了喵,毛茸茸的瞄。」
喵太這番嘲諷,使得迪米夸斯的臉漲得又黑又紅,但喵太沒有放過這個空檔。喵太的刺劍隨著宛如打字機的清脆聲音,精準刺入迪米夸斯的四肢,簡直不像是以武器進行的攻擊。
留在手臂的四個傷口是〈蛇咬〉,傷害對方手臂肌腱,在幾十秒之間降低對方攻擊命中率的技能。
留在大腿的三個傷口是〈血刺〉,刺傷雙腿剝奪敏捷的身手,降低對方閃躲能力的攻擊。
喵太以外科醫生般的觀察力以及遂行計劃的堅定決心,接連剝奪對方的戰斗能力。現在的他不是「隱士」,不是那位溫和穩重的咨商對象。
「嗚啊!臭小子,只會到處跑,光明正大跟我打啊!」
「听到你講這種話,感覺光明正大這四個字被你玷污了喵。」
以HP來看,迪米夸斯站了優勢。喵太的HP已經剩下不到三成了。迪米夸斯不愧是戰士系職業,HP依然有喵太的兩倍以上。
然而在戰場上的所有人眼中,掌握戰局優勢的都是那名高瘦的〈盜劍士〉。
突刺、格擋、有時候故弄玄虛,比指尖還細的鋼鐵直線,在空中描繪著宛如火花的銀色軌跡,成為阻擋迪米夸斯的銅牆鐵壁。
迪米夸斯已經沒有開戰時的速度和攻擊力了。何況四肢不斷流血,使得迪米夸斯的HP與MP隨著血液流失。
直到剛才都對于迪米夸斯的活躍感到安心的〈布里甘提亞〉成員們,也開始產生不小的騷動。其中包含著自家領袖可能會輸的恐怖與不安,同時也包含藏不住的好奇心和暗自愉悅的表情。
迪米夸斯在組織里,應該也是使用專制蠻橫的統治手段。在〈布里甘提亞〉的成員之間,有人抱持著看好戲的不良心態,期待迪米夸斯在眾目睽睽之下敗北。
感受到這種氣氛的城惠,暗中向瑟拉拉示意。
緊握拳頭拼命注視喵太的奮戰,甚至沒發現指甲已經陷入手心的瑟拉拉,在城惠以手指踫觸肩膀時才赫然拉回意識。傳入耳中極為細微的聲一首,是「听到口令,就使用團體脈動治療魔法」的指示。
身為治療師的一員,為戰勝的喵太治療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為什麼還要等口令?而且為什麼不是只對喵太個人使用,而是使用團體型的脈動治療魔法?如此自問的瑟拉拉睜大眼楮。
就在她想要詢問城惠原因的時候,瑟拉拉听到難以置信的這聲叫喊。
「可惡!少囂張了,誰要陪你玩這種單挑游戲!補師,治療我的手腳!〈刺客〉部隊,宰了這只貓小子!」
迪米夸斯再也無法忍受面前劍士的犀利劍招,命令〈布里甘提亞〉一舉進攻。
6
這聲怒吼,使得戰場出現一瞬間的空檔。
雖然〈布里甘提亞〉會抓NPC當成奴隸販賣,會恐嚇玩家、PK玩家,而且做過更多惡毒的行徑,但也正因如此,這道命令讓他們產生片刻的猶豫。
到頭來,〈布里甘提亞〉是目無法紀的集團。
雖說如此,真正目無法紀的人不可能集結成群,因為如果毫無準則,將會使得組織本身毫無意義。目無法紀的人們擁有自己的準則,這項準則極端來說就是力量,是暴力。
〈布里甘提亞〉這個目無法紀的集團,是以力量來統治的。身為集團首腦的迪米夸斯,在這場一對一的決斗里,自豪的攻擊力被封鎖,閃躲能力被削減,被平常嗤之以鼻的「女人家武器」刺劍砍得遍體鱗傷。
而且面對自己遍體鱗傷的事實,居然以這種怎麼看都是求援的怒吼,命令成員包圍對方加以殲滅。
「听這種會長的命令真的好嗎?要是跟隨這種會長,我們遲早也會成為人生的失敗者吧?」——即使是目無法紀的〈布里甘提亞〉成員,依然會因為這種想法而猶豫。
(只要藉此令他們猶豫,令他們不安,令他們相互猜忌,對我們來說會是很幸運的結果。)
然而,這樣的猶豫只有一瞬間。
雖然會長一副淒慘的模樣,但目無法紀的暴力集團也得顧好招牌。不,正因為是目無法紀的集團,所以招牌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布里甘提亞〉之所以能在薄野恣意壓榨其他玩家,主要就是基于「〈布里甘提亞〉是個無敵的暴力集團」這塊招牌。
必須不擇手段維持這份恐怖感,否則將會輪到自己成為狩獵對象。
平常處于加害立場才感受得到的這種恐怖,比起拯救會長迪米夸斯的想法更加強烈,因此眾人決定將在場的三名目擊者滅口。達成這份共識的時間大約三秒。
做出這個決定之後,目無法紀的這群人紛紛放聲咆哮,朝著喵太蜂擁而來。
然而,城惠他們沒有任何人浪費這三秒。
直繼宛如一陣疾風,出現在怒吼沖來的八名〈布里甘提亞〉成員面前。面對出乎意料參戰的新敵手,這群人非但沒有降低士氣,還抱持著更進一步的惡意殺過來。
「〈定位怒號〉!」
直繼放聲大吼,這是將範圍之內的敵人注意力攬在自己身上,前線城塞〈守護戰士〉的技能。八名〈布里甘提亞〉的成員,像是被釘住一樣,在直繼的面前停下腳步。
「喵太先生!那樣的話……!」
「開始治療!」
「呃、是!脈動治療!」
听到城惠的命令,瑟拉拉開始使用自己目前最高級的治療魔法。
「脈動治療」是〈德魯伊〉專屬的特殊治療技能。
在同樣屬于治療系的職業里,〈神官〉擁有「完全阻絕傷害」的魔法,〈牧師〉擁有「受到傷害立即啟動」的治療魔法,〈德魯伊〉同樣也擁有專屬的特殊治療魔法。
脈動治療系魔法,簡單來說就是持續恢復HP的魔法,而且是設置型魔法,接受這種治療魔法的隊友,在十秒到三十秒之間,每秒會恢復定量HP。雖然每秒每次的恢復量比不上一般的治療魔法,但是總量遠遠凌駕于一般的治療魔法之上,是MP效率非常高的優秀魔法。
進一步來說,不只是高效率的治療魔法,而且這種「脈動治療」還有另一項很大的優點,那就是只要設置完成,術士就得以空閑下來,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從容進行攻擊、防御或其他行動。
然而——
「不行,來不及補,我的等級不夠!」
瑟拉拉悲痛大喊。
在〈幻境神話〉里,治療師的能力大幅影響戰局。
受過訓練的治療師搭配前衛戰士,可以完全抵消四名同等級對手造成的傷害。
然而瑟拉拉現在的等級是十九,雖然九十級的直繼擁有超群防御力,但是要擋下〈布里甘提亞〉八名同樣高等級的近戰系成員猛攻,打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別管我們的前衛,現在專心治療喵太。冷靜下來,好好監視己方的HP,不用做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專注做自己做得到的事情。」
城惠以冷靜的語氣,對幾近恐慌的瑟拉拉如此說著。
出乎預料的堅定話語,使得瑟拉拉感覺像是受到鞭策而恢復力量。城惠告訴她,治療師做得到的事情就是治療。
在這個時候,直繼與直繼相隔不遠的另一個戰場,喵太與迪米夸斯的戰斗也進入高潮。
大概是得到後衛的治療魔法支持,迪米夸斯手臂的傷已經痊愈,恢復原有的攻擊力。
雖然腳傷還在,但應該是放棄閃躲專注攻擊吧,迪米夸斯的表情大幅恢復為原本的從容。
到頭來,迪米夸斯是戰士系職業的〈武斗家〉,即使武器攻擊系的〈盜劍士〉同樣是近戰職業,基礎體力也有明顯差異。只要得到後衛支持,即使成為膠著的拉鋸戰,也可以靠體力強行拿下勝利。這就是迪米夸斯的如意算盤。
雖然〈德魯伊〉丫頭在後方治療眼前的劍士,但是治療總量不會超過他給予劍士的傷害。
如此確信的迪米夸斯變得激昂跋扈。
「怎樣!怎樣怎樣!那把像玩具的劍算得了什麼?你這種軟弱的家伙,哪可能保護同伴!」
「沒禮貌,刺劍是紳士的武器喵~」
「我會讓你那張嘴皮子再也說不出風涼話!看吧,你家的戰士快完蛋@ br/>
「這就難說了喵~?」
在劍與拳,銀光與打擊聲交互展現的狀況下,瞄太和迪米夸斯的戰爭越演越烈。
揚起砂塵的另一個戰場上,直繼確實陷入困境。
受到八人的車輪攻勢,直繼的HP剩下兩千四,已經減少八成了。但直繼在這種狀況之下依然冷靜,維持著持盾護身的架勢,化解〈布里甘提亞〉成員的攻擊,並且控制既有的隊形。
在可能陷入恐慌的狀況依然維持冷靜,這是優秀前衛不可或缺的能力,但直繼堪稱異常的熟練身手,在經驗不足的瑟拉拉眼中擁有懾人的氣勢。
「準備魔法。」
「是!」
城惠的細語傳入耳中。瑟拉拉聆听著自己宛如馬兒狂奔的心跳聲,以高八度的聲音響應。
「差不多@ 腔藎 醇 蕁擔 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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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是怎樣!」「管他的,只差一點了,解決掉!」「接招吧!〈絕命一閃〉!」
看來這八名〈布里甘提亞〉成員里有一名〈刺客〉,這名〈刺客〉向直繼使用了能造成重創的必殺招式。〈刺客〉的劍發出宛如焚燒空氣的摩擦聲刺向直繼的鎧甲,這一招肯定能造成致命傷。
然而〈刺客〉的這招必殺攻擊,卻隨著堅硬的撞擊聲,被直繼的盾牌擋下。
〈堅石堡壘〉。
這是〈守護戰士〉特有的強力防御技能之一。在短短十秒內,所有攻擊都無法造成損傷的緊急防御技能。化為大理石堡壘的直繼,成為不破之盾守護前線。
「我不是說過了喵?直繼不會那麼輕易被打倒喵~」
「瑟拉拉,就是現在,對直繼使用多重治療!」
瑟拉拉彈起身子踏出一步,將雙手舉向天際。
她所詠唱的是針對個人的「脈動治療魔法」。剛才使用的是適用全隊的「脈動治療魔法」,如今又加上了一層「脈動治療魔法」。
即使如此,瑟拉拉也沒有就此停手。
使用兩種定期治療型魔法之後,繼續詠唱實時治療魔法。將自己受限于十九級的實力發揮到極限,持續將「自己所知的治療魔法」送到前線。
這是身為治療師的自己,唯一做得到的事情。
在前線隊友保護自己的時候,以自己的治療魔法保護前線隊友。
瑟拉拉回起公會會長的聲音。那位〈牧師〉的懷念聲音。
「脈動治療魔法」的真正優勢。
因為是設置型魔法,所以能使用空出來的時間進行多重詠唱,使用更多的治療魔法。將一切賭在治療的〈德魯伊〉擁有超乎想象的潛力,瞬間治療能力凌駕于另外兩種治療系職業。
即使等級只有十九,也擁有不可小覷的實力。直繼原本剩下不到兩成的HP,在瑟拉拉連環詠唱的治療魔法之下逐漸恢復。
「拖時間有什麼用!」
另一方面,猛攻喵太的迪米夸斯則是更顯憤怒。
〈堅石堡壘〉確實是強力的防御技能,甚至令同為戰士系職業〈武斗家〉的迪米夸斯羨慕,然而再強力的技能也有弱點。
說到〈堅石堡壘〉的弱點,就是冷卻時間很長。這種無敵絕招十分鐘才能使用一次。
十分鐘的時間,用來將眼前這群貓殺掉二十次應該還有找。何況那個戰士使用〈堅石堡壘〉這種招式,不就代表他無法承受己方八個人的攻擊?
在十分鐘之內,也就是在六百秒之內,只能完全防御物理攻擊十秒。換成這個角度來解釋,〈堅石堡壘〉很明顯並非無敵絕招,而是窮途末路的最終手段。
在〈堅石堡壘〉的持續時間結束時,就是這些家伙的末日。迪米夸斯的腦中已經浮現這個既定的未來了。
迪米夸斯的猛烈攻擊,使得喵太也逐漸被逼上絕境。以窗口確認隊伍狀況的瑟拉拉,無法壓抑自己對于實力不足的悔恨心情。
在前線應付〈布里甘提亞〉八名成員的那名〈守護戰士〉,以及至今一直溫柔保護她的喵太都傷痕累累。
自己即使耗盡全力治療,也無法拯救他們兩人,拿來使用治療魔法的MP,也在己身極限的連續詠唱之下逐漸減少。
「城惠,差不多了喵。」
「請隨時動手吧,喵太班長。」
然而無視于瑟拉拉這樣的悲嘆,城惠與喵太以藍天般的開朗語氣如此交談。
喵太以風中柳葉的利落動作,鑽到迪米夸斯的跟前。雖然迪米夸斯在瞬間感到驚愕,還是提腿向上踢,想要將眼前的高瘦男性踢飛。
然而在下一瞬間,喵太以他抬起來的膝蓋作為踏腳處跳到空中。
銀光閃耀。
喵太雙手所握的兩把刺劍撕裂空氣,以電光石火的速度躍動。三劍、四劍、五劍——瑟拉拉只來得及數到這里。喵太的劍宛如分裂成無數把,精準刺穿了不知何時設置在迪米夸斯身上,布滿全身的琉璃色荊棘。
十二種職業之中號稱攻擊速度最快的〈盜劍士〉二刀流連續攻擊,不只藉由城惠的強化魔法提升攻擊力,還啟動了設置在對方身土的機關魔法〈層棘鎖〉。
喵太的斬擊。
城惠的〈層棘鎖〉。
兩者合一的攻擊,在兩秒之內反復十次。喵太每次揮劍命中,啟動的魔法就朝著周圍釋放出宛如雷球爆炸的閃光與沖擊波。
如同子彈在彈匣這種極度狹窄的空間爆炸時,會因為空間壓縮而提升破壞力,站在原地的迪米夸斯,宛如被透明人從四面八方沖撞頻頻搖晃,來不及發出聲音就喪命了。
「什麼!」「會長被……!」
場上眾人很快就受到了精神上的打擊。
有治療師全程支援的九十級戰士在瞬間斃命。在〈幻境神話〉的資歷越深,越容易被這幅光景引發猜忌和絕望。
「喵太先生……」
瑟拉拉愕然的細語也顯示著這一點。她來不及理解眼前發生的瞬間攻防是什麼狀況。
「全部給我收劍!」
直繼高聲一喝,使得〈布里甘提亞〉的成員轉頭相視。緊接著從身後傳來的慘叫聲,則是使他們臉色蒼白。
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己方補師已經倒地,公會的第二把交椅——身穿灰色長袍的隆達格,則是被砍斷一條手臂跪伏在地面。
將空白的三秒鐘利用得淋灕盡致的黑發少女,以嬌憐如花的外貌包裹著冷酷殺人兵器的氣息,手握小太刀抵在隆達格的脖子上。
7
與瑟拉拉目睹相同光景的曉,大致明白剛才發生的事情。
〈冒險者〉的身體性能很好,不只是敏捷和肌力,動態視力似乎也比現實世界的身體優秀得多。
雖然曉從小就學習劍道,但如果要她在現實世界看清那種劍速,她可以斷言絕對不可能。即使是剛才發生的事情,她頂多也只有看見一半。
正確來說,她的「看見」是將視覺所得的復數情報在腦中結合,再加上自身推論補足的結果。
曉是武器攻擊系職業里擁有最強攻擊力的〈刺客〉。然而即使曉使出最強的招式,也無法讓九十級的〈武斗家〉斃命。
曉剛才當然已經先制服了支持迪米夸斯的治療師,迪米夸斯的HP應該不是最佳狀態。
然而即使如此,居然有玩家能夠瞬間打倒戰士系職業的玩家,這種事依然匪夷所思。
在〈幻境神話〉里,戰斗基本上是拉鋸戰。在這個世界里,所謂的必殺絕招只是字面上的譬喻,真正「必殺」的狀況非常罕見。
無論是實力再強的玩家,只要雙方等級相近,都是經過幾十個回合才能分出勝負。如果彼此都有治療師協助,一般來說都會成為無止盡的戰斗,很少真正分出勝負。
越是資深的〈幻境神話〉玩家,越能理解這個道理。所以這幾乎已經是常識了。
剛才的喵太,打出匪夷所思的超高傷害。
秘密應該在于那種琉璃色光輝的荊棘。城惠的魔法〈層棘鎖〉,是〈賦予術師〉擁有的設置型機關魔法,會將五條荊棘「設置」在對方身上,配合己方攻擊追加一千左右的傷害。
然而即使全部發動,合計傷害也只有五千,一般來說,這個數字只有迪米夸斯HP的三分之一,加上喵太攻擊造成的傷害,應該也無法打倒迪米夸斯。
反復進行的默契訓練,使得曉相當熟悉城惠經常使用的魔法。
因為〈層棘鎖〉是城惠擅長的魔法,所以曉看到那種荊棘特效就能辨識。
〈層棘鎖〉的冷卻時間是十五秒。
雖然只是推測,不過城惠對迪米夸斯使用這個機關魔法之後,喵太收手了十四秒。
喵太引誘迪米夸斯攻擊,並且承受了十四秒,在這段時間接近過去確保有利位置,計算出招的時機。
在時機成熟的瞬間,喵太跳到空中,以左手刺劍使出五連擊,這五劍當然貫穿棘鎖,引發預先設定的追加傷害。
而且在這一瞬間,冷卻時間結束的城惠,再度向迪米夸斯使用〈層棘鎖〉,還在半空中的喵太則是旋轉半圈,以右手刺劍使出五連擊。
左右合計十劍的連續攻擊。
抓準冷卻時間,讓兩次〈層棘鎖〉相連。十連擊化為十次扳機,引爆所有棘鎖。
這就是曉看見的戰斗真相。
不過這是曉和城惠練習戰斗默契時,有預先學習到這種魔法的特性,所以才看出個中玄機。
〈盜劍士〉在半空中施展的攻擊毫無停頓,能夠在兩秒之內刺出十劍,應該是〈盜劍士〉專屬的技能。
兩秒刺出十劍。單純來想,每一劍的時間是零點二秒,要在第五劍與第六劍之間的「空檔」,將第二波〈層棘鎖〉設置在對方身上,幾乎不是人類做得到的事情。
應該可以歸類為絕招。
確實,如果能使出這種攻擊,就有可能讓戰士系職業的HP瞬間見底。
然而這真的是輕易辦得到的攻擊嗎?
如果有人這麼問,答案絕對是否定的。
差點不由得咬住嘴唇的曉,連忙讓自己維持嚴肅的表情。因為這場戰斗還沒結束。
感覺得到自己目睹的真相,正在和內心的常理產生沖突。
即使是和城惠訓練十幾天默契的自己,也做不出類似的事情。如此精巧極致的搭檔攻擊,居然出自于久違沒見面的兩人,而且沒有預先詳加準備就付諸實行。
不過,〈布里甘提亞〉的成員們受到的精神打擊,似乎比曉多了數倍以上。
——眼前這些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擊斃迪米夸斯的攻擊力是哪里來的?
——他們該不會超過九十級吧?
——而且該不會是來自其他地區的整肅部隊吧?
連曉都要詳加推論才能夠理解的這種攻擊,幾乎不可能有人能在首度遭遇時就破解。別說破解,應該連理解都辦不到。
「什麼時候……怎麼會……」
以強到凶暴的戰斗能力統治公會的會長迪米夸斯。與迪米夸斯個性不合,卻依然以智謀輔佐〈布里甘提亞〉的隆達格——
失去這兩名領導者的野盜們,即使依然保有完整的戰力,精神也已經嚴重受挫無從抵抗了。
「我們是穿越『珀魯姆隧道』來到這里的。」
城惠走向前,向曉壓制的隆達格如此說著。
「秋葉原與這里,已經不是遠到無法往來的距離了。因為我們已經得到方法和地圖,並且報告過了——這種騷動到此為止。」
現實還無法樂觀到這種程度。
曉他們是在獅鷲獸的協助之下來到這里,並不是所有玩家都能以相同的速度旅行。
事實上,如果想造訪〈艾佐帝國〉,依然是一項必須長途跋涉的艱辛任務。
然而,為了讓這些人的敗北感根深蒂固,城惠刻意以果斷的語氣說出這種話。以小太刀抵住隆達格脖子的曉,也讓冰冷的刀刃緩緩插入,藉以強調城惠的這番話。
「這場戰斗是我們勝利了——你們的腦袋,就由你們自己保管吧。」
城惠迅速從懷里抽出短刀,砍下迪米夸斯的腦袋。在刀刃往下揮,發出砍斷骨肉的潮濕聲響時,曉看到城惠的表情一沉。
這是當然的。即使不會真的死亡,城惠應該也不願意做這種斬首的舉動。但城惠刻意維持殘酷的語氣。
在沒有「死亡」的這個世界,不知道斬首這種行為能夠成為多麼有意義的懲罰,但曉認為這是對方必須支付的代價。既然是以自己為賭注,在敗北之後理所當然就得失去。
城惠展現的冷酷態度,以及宛如能夠射殺他人的視線,令〈布里甘提亞〉的成員們緩緩退後。
劃破這股冰凍沉默的,是獅鷲獸的尖銳叫聲。
從西方天空出現的三只獅鷲獸呈現三角編隊,以頗為粗暴的力道,降落在城惠等人的面前。
「瑟拉拉,過來喵!」
不知何時收起刺劍的喵太,朝著瑟拉拉伸手將她拉過來,把她當成行李抱起來之後跳到獅鷲獸背上。
直繼催促大家快點跨上獅鷲獸,像是要保護曉一樣向前一步。
曉揮刀甩掉刀上的鮮血,城惠則是站在她的面前。城惠一如往常,以宛如難以接近卻蘊藏著關懷的視線看著曉。
「曉,走吧!」
所以曉點頭響應。
和至今反復許多次的響應一樣,懷抱著沒能傳達的謝意與敬意。
「走吧!揮軍出發,脫身大放送!」
直繼喊出這種宛如騎兵隊的突擊宣言,操縱獅鷲獸飛向天空,喵太的淡褐色獅鷲獸也跟著猛踩大地起飛。
面對伸出手的城惠,曉就像是只有輕觸他的指尖就翻身而上。以〈冒險者〉強化過的身手,不用城惠的協助也能躍上獅鷲獸的背。
不過這是城惠的座騎,悶不吭聲就跳上去很沒禮貌,但是刻意征詢許可也很見外,所以曉總是接受城惠指尖的引導,跨坐到他的身後。
城惠直到最後都注視著〈布里甘提亞〉的成員們,不過在宛如死心般嘆了口氣之後,朝著身後的曉說道︰
「走吧。」
曉微微點頭示意。城惠以長靴鞋跟下達指示之後,獅鷲獸就在〈布里甘提亞〉的成員們,以及走出薄野的〈冒險者〉們注視之下,沿著風的階梯攀爬而上。
就這樣,三只巨大的飛行生物,留下雄壯威猛的振翅旋風飛向天際。
對于城惠和喵太的搭檔攻擊感受到的細微痛楚,或是在薄野市區感受到的煩躁情緒,只要像這樣騎在獅鷲獸背上迎風而行,都會被撕成碎片吹散于藍天之中。
拯救〈三日月同盟〉公會成員——少女瑟拉拉的任務完美成功。
雖然還要一星期的旅程才能抵達秋葉原,即使如此還是完成任務,得到完美的成果了。
即使冰冷的風不斷吹拂,也無法撼動曉安詳的內心。達成任務而得到寧靜滿足感的曉,輕輕抓著城惠的背。
「主公。」
「曉,什麼事?」
「不,沒事。」
「這樣啊……回去吧,回到秋葉原。」
「嗯。」
留下一說出口就會被風帶走的話語,藍天只是將曉周圍的所有光景撕裂而去。
三只獅鷲獸宛如擺脫牢籠束縛的雲雀,朝著南方天空振翅飛翔。
〈記錄的地平線Ⅰ 異世界的開端 完〉
〈幻境神話〉職業表
主職業
[戰士系職業]
■守護戰士 ——擁有最強的防御力,能以挑釁的技能集中敵人。
■武士 ——裝備為日式風格,能使用效果強大的技能。
■武斗家 ——武裝較少,但閃躲能力杰出的平均型戰士。
[武器攻擊系職業]
■刺客 ——擅長使用各種武器,純粹的攻擊手。
■盜劍士 ——使用二刀流,多才多藝的游擊戰士。
■吟游詩人 ——以各種「歌」發揮魔法效果的輕裝戰士。
[治愈系職業]
■牧師 ——號稱擁有最強治療能力,究極的治療師。
■德魯伊 ——藉助自然與元素精靈之力的治療師。
■神官 ——能以魔法阻絕傷害,預防型的治療師。
[魔法攻擊系職業]
■妖術師 ——擅長直接造成對方傷害的各種魔法。
■召喚術師 ——擅長召喚幻獸或元素精靈加以使喚。
■賦予術師 ——擅長狀態異常與控制MP的魔法
副職業※除了下列內容,還有許多其他的副職業。
[生產系]
■鐵匠
■裁縫師
■工藝師
■制藥師
■廚師
■木匠
■抄寫師
■機工師
■煉金術師
■釀酒師
[角色系]
■會計師 ■刻印咒師 ■執事 ■戰斗司祭
■貿易商人 ■佔卜師 ■農夫 ■快遞員
■吸血鬼 ■土木工匠 ■漁夫 ■薔薇園公主
■追蹤者 ■調教師 ■酪農 ■探收員
■清潔員 ■刀匠 ■醫生 ■助手
■家管員 ■獵人 ■藥師
■狂戰士 ■領主 ■娼婦
■邊境巡邏員 ■貴族 ■殺手
■見習徒弟 ■騎士 ■不死獵人
■宣傳員 ■學者 ■舞者
[稱號系、其他]
■劍聖
■屠龍手
後記
初次見面的各位讀者,大家好!
網絡上的讀者們,很開心又能見到各位!
我是橙乃。
感謝各位購買《記錄的地平線Ⅰ 異世界的開端》。本書是將2010年4月的網絡連載內容編修而成,在制作成實體書的過程修改了部分設定,並且進行編修以提高文章質量以及可閱讀性,希望能成為各位的藏書之一。
我想把這種枯燥的前言扔到旁邊,聊一聊橙乃(妹)的事情。如同小道消息所說,橙乃有一個妹妹,體弱多病的程度令人傷腦筋。
雖然橙乃也是半斤八兩,但橙乃妹是一種頭腦很不靈光的生物。
很久以前,在年紀還小的時候。
當時我對她說,喜相逢肚子里滿滿的魚卵,是用針筒從屁股打進去的,結果她完全相信了。橙乃說出「喜相逢師傅們在冷到快結冰的大工廠里,努力注射魚卵」這番話的時候,橙乃(妹)以認真表情頻頻點頭的模樣,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
前幾天,她完全忘記「喜相逢注射論」就是橙乃告訴她的,把這件事當成小常識說給我听。
雖然那是小常識,不過是騙人的小常識。
我當然沒有如此指責,而是故做正經表達佩服之意,但她似乎從其他地方得知真相,對我發了一頓脾氣。
橙乃(妹)就這樣又朝著成為大人的階梯爬上一階,但她所爬的階梯本身就像是往下的電扶梯,所以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有往上爬,還是只有背景向後方卷動。
後來為求謹慎,我在網絡上搜尋「喜相逢注射論」,發現與其說這是都市傳說,更像是煞有其事的傳聞,看來橙乃的瞎掰能力沒有影響到現實。
後來我另外告訴橙乃(妹)「公的喜相逢好像也會被注射魚卵拿去賣」,結果她縮進被窩不理我,看來關于這件事,她已經再也不肯相信我了。一個人必須花費很長的時間建立信用,但失去信用只是一瞬間的事情不過以這種場合,我覺得被我騙了快十年的妹妹也是個笨蛋。
但無論是橙乃還是橙乃(妹),都是天生記性不好的生物,所以不久之後她滿腦子都是晚餐,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橙乃兄妹就像這樣,感情宛如英國和愛爾蘭一樣和睦,所以我向她報告了「上次跟你說過的那部《記錄的地平線》——已經要在書店上市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橙乃依然對這本書的出版半信半疑。至于把哥哥說的話全當作謊言的橙乃(妹),扔著她不管也有另一番樂趣,所以我沒有刻意繼續解釋。
在這樣的經緯之下,《記錄的地平線》送到各位的手上了。
比網絡連載版更加大顯身手的角色們,將會主導後續劇情的進展。
各章開頭的登場人物狀態畫面,就是最好的象征。記載于各章開頭的個人裝備,不得了!其實是2011年1月在推特公開募集的成果。
收到的裝備投稿將近三百份,采用的是IGM_masamune、LAN、akinon29、ebius1、gontan_、izumino、kane_yon、oddmake、roki_a、sawame_ja、vaiso等網友的點子,謝謝各位!雖然族繁不及備載,但是非常感謝所有投稿的網友,城惠他們也非常高興。
《記錄的地平線》是從網絡小說起步,所以第二集之後,我也會繼續進行這種企劃,詳情以及最新情報請到http://mamare.net,除了《記錄的地平線》,該網站也有橙乃XXX其他著作的情報。
接下來是最後的感謝。主導本作品付梓出版田省治先生、繪制超帥氣插畫的老師、設計版面的椿屋事務所、協助校對的大迫先生、以及編輯部的F田先生!謝謝你們!
如果閱讀本書的各位讀者,能夠從城惠等人的冒險之中得到樂趣,本書就可以正式宣告完成了。那麼,請各位慢用。
「最愛喜相逢的」橙乃
《记录的地平线》(1-7部)全
作者:橙乃ままれ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本卷名称:第二卷 圆桌会议的骑士们
蔷薇色、红色、黄色、橙色。
三只〈狮鹫兽〉飞翔在宛如洒满光芒碎片的暮色海面。
来自东方的夜幕,迫使天色逐渐染上紫晕而深沉,随着朝西方离去的暗红色夕阳,在下方海面拉出长长的光尾,留下美丽的背影。
带头〈狮鹫兽〉背上,身穿深银铠甲的青年转过身来,露出开朗的笑容大幅挥手,看来是在发送讯号。
城惠看到直继这个动作,轻声对紧抓在背后的娇小少女说声「抓紧啰」。
城惠以脚踝给个暗号之后,骑乘的巨大动物〈狮鹫兽〉,将单边就有三公尺长的翅膀前端微微倾斜,裂风而行的怪物描绘出圆滑的弧度改走陆路。
离开薄野的五人——城惠、晓、直继、本次救出的〈三日月同盟〉年轻〈德鲁伊〉瑟拉拉,以及保护她的猫人族喵太,起飞至今未曾休息,一鼓作气飞越「莱波特海峡」,如今朝着奥羽地区前进。
如同缓缓西沉的夕阳所示,漆黑夜幕即将覆盖世界。
即使以普通〈冒险者〉不会拥有的飞行骑乘生物〈狮鹫兽〉移动,但城惠他们希望今天尽可能远离薄野,依照一般在荒野旅程的基准,他们持续移动到很晚的时间。
露营得耗费不少工夫。
架设帐篷与准备餐点都需要不少时间,由于没经验所以掌握不到要诀,光是收集枯枝当成生火材料,花费的时间就可能超过一小时。
〈大灾难〉之后,城惠他们学习到如何在这个世界的辽阔荒野或森林维生,前往薄野的旅途中,总是避免过于逞强,但是只有救出瑟拉拉的这一天,他们希望尽早越过海峡,前进到不可能有追兵的地区。
三只〈狮鹫兽〉预测彼此的行进路线,一起描绘美丽的弧线降落在一座山丘。
「我并不是害怕喔。」
握住城惠的手爬下〈狮鹫兽〉的晓,像是辩解般如此说着,看她眼神飘忽不定,果然还是会提心吊胆吧,虽说如此,她在这次旅程也已经完全习惯「飞翔」的崭新经验。
她有点害怕的对象,是〈狮鹫兽〉这种生物本身。
〈狮鹫兽〉是上半身鹫型,下半身狮子的巨大怪物,强而有力的翅膀张开长达五~六公尺,不只具备钩爪的前脚,锐利的喙也和鹫相同,加上体积庞大,应该可以一口啄掉晓小小的脑袋。
晓一落地就立刻保持距离,城惠暗自露出没被她发现的微笑,从腰间的〈魔法背包〉取出一大块肉递给〈狮鹫兽〉。
这种怪物看起来确实恐怖,但是以魔笛召唤现身的这种生物个性非常忠诚。被轻抚脖子的〈狮鹫兽〉开心一口吞下肉。
「嗨,任务顺利成功啰。」
好友直继走向城惠,他从自己的〈狮鹫兽〉背上着地之后爬上山丘。
「没错喵,手法真高明喵。」
喵太与瑟拉拉两人从另一边走过来。
「那个,谢谢各位!我好感激!」
「嗯,总之,不用在意,我们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城惠如此回应着低头致谢的瑟拉拉,他也觉得自己这种态度不够亲切,却找不到其他话语,只能害羞移开视线。
城惠在周围一望无际的山丘上开启选单,使用密语回报玛莉艾儿。一直等候连络的玛莉艾儿,以明显松了一口气的声音接收城惠的报告。
仔细想想,城惠一行人强硬接下玛莉艾儿他们的旅程计划前往北方。
〈大灾难〉之后的混乱、市区的消沉气氛、分散各地的同伴们。所有人都囚禁于无力感与莫名的焦躁情绪。
城惠难以忍受这股气氛,才会代为启程拯救瑟拉拉。
他当然真心想为〈三日月同盟〉,为玛莉艾儿与荷丽艾塔尽一份心力,然而不只是这个原因,城惠心中确实有股无法言喻的厌恶情绪。
「真的,不可以在意。」
城惠只是任性这么做。
所以无法顺利将想法化为言语,只成为片段字句。
「城惠从以前就生性害羞喵。」
喵太以令人听到就能放松的温和语气如此说着。
「喵太班长。」
「城惠先生与喵太先生早就认识?」
「没错,我也是。」
插入话题的直继接话补充。
「是的喵,在〈幻境神话〉还是游戏的时代,吾辈和城惠、直继经常结伴大显身手喵。」
——还是游戏的时代。
这句话哀戚地剌入胸口。
一点都没错,这里已经不再是〈幻境神话〉了。〈大灾难〉发生之后,这里就只是类似〈幻境神话〉,却严苛好几十倍的一个现实世界。
想到这里,瑟拉拉也隐约浮现消沉表情,城惠感到困扰,却不可能找得到安慰的话语。
「主公,得准备露营才行。」
城惠感觉被晓这句话拯救,招呼同伴们进行准备。喵太与瑟拉拉似乎也明白消极心情于事无补,反倒像是松一口气般,开始寻找能够搭帐篷的地方。
天色已黑,但这附近的区域没有强力敌方生物的气息。
直继与瑟拉拉搭起小小的帐篷,这个季节只要有睡袋,在星空底下过夜也不成问题,但万一半夜下雨就很麻烦。
晓与喵太不需要相互出声照应,就很有默契前往森林,大概是去捡枯枝吧。
这么晚才准备露营的效率很差。
即使有魔法照明,在黑夜搭帐篷与检查都很花时间,众人挖开丘陵草地,堆叠石块防风并点燃营火时,已经是狮鹫兽着陆约两小时后的事情。
依照这种状况,或许到天亮时无法得到充分的休息,即使如此,五人的表情依然开朗,毕竟拯救瑟拉拉的这段旅程,已经跨越最大的难关。
既然以狮鹫兽越过好几个区域,应该不用担心追兵。剩下的任务就是安全返冋秋叶原,既然已经和瑟拉拉会合,和前去迎接的时候相比,并不是分秒必争的旅程。
依照身体状况,即使在这座丘陵再过一晚也无妨。
这样的从容也反映在众人脸上。
喵太与晓前往比起森林更像灌木树丛的绵密树林捡柴,直继到河边打水,城惠与瑟拉拉在这段时间俐落搭帐篷。以帆布制作的帐篷不是魔法物品,却是冒险的必备物品,虽然折叠起来相当重,不过这个世界有消除道具重量的〈魔法背包〉,所以带着走并不费力。
搭帐篷之前,瑟拉拉以密语和秋叶原等候的玛莉艾儿连络,城惠则是已经在刚才回报。
玛莉艾儿脸上总是挂着开朗的笑容,但并不是毫不担心,聆听城惠报告的时候,她的语气甚至变得哽咽,大概是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吧。
玛莉艾儿听到瑟拉拉的回报时多么开心,即使是坐在帐篷前面摆放物品的城惠,也足以从瑟拉拉的反应轻易想像。
「喂~我打水回来啰~」
爬上丘陵的是直继。
他前往水塘以随身水壶装水回来。如今太阳完全西沉,比磨亮绿松石还要清澈的这片夜空下,漆黑的森林浮现成为剪影。喵太与晓应该很快会从森林回来吧。
无论如何,前往薄野拯救瑟拉拉的作战顺利成功。
▼2
「不妙,这是什么,太棒了!」
直继发出感动至极的声音。
五人面前是劈啪作响冒出火星的营火。
「主公,主公,这该怎么形容?这是极致的幸福!」
即使是平常缺乏情绪起伏正经八百的晓,殷红的脸颊也染上橙色火光开心喊着。
直继朝他们两人点头示意,但城惠自己也没有平静到哪里去,而是非常兴奋,笨拙的城惠只是无法将这份高昂的情绪顺利展露在态度上。
「喵哈哈,还有很多喵。」
直继专注啃着肉,似乎没将喵太这番话听进耳里。
油脂滋滋作响,烤得香喷喷的鹿肉。
光这样就是天大的事件。
事件的起因,是捡柴的喵太与晓打了一头鹿回来。
在这个异世界,野生动物并不稀奇,这个世界的人口相较于现实世界的日本只有百分之一,野生动物反而得到堪称乐园的繁殖环境。
所以在森林或丘陵这种大自然丰沃的区域,经常看得见鹿、野鸟、山猪、山羊这种野生动物或野生化的家畜,其中当然也有野狗、狼或熊之类的危险动物,尤其是山猪或熊的战斗力,相较于〈地精〉也毫不逊色,必须多加小心。
不过只要避开少部分危险动物,鹿或野鸟是比较容易应付的对象,不只是低等级冒险者最佳的练习对象,也是提供食材的重要来源。
晓与喵太在前往捡柴的森林里打了一头鹿。
喵太在诧异凝视的城惠等人面前肢解这头鹿,制作成美味得惊人的鹿肉串烧。
看到肉串在营火旁边滋滋发出油爆声,就知道和至今的食物完全不同。
油脂烧烤的甜美香气。
真正的料理原来会散发如此复杂丰郁的香气,令众人不禁愕然,城惠等人如同好几天没用餐一样忽然感到饥饿,而且再也无法忍受。
吃一口喵太递出的肉块,以盐与迷迭香调味,令舌尖融化的甘甜肉汁瞬间充盈于口腔,这不是「食用物品」,是「料理」,个中差异摆在眼前令人无从招架。
以天壤之别来形容亦显不足。
「好好吃……可是——为什么?」
城惠为此惊呼。
直继与晓也目瞪口呆,只有瑟拉拉与喵太露出笑咪咪的自豪表情。
这是这个月吃过最好吃的一餐。
「所有食用物品都没味道」的原则,应该是这个异世界的悲哀现实之一,城惠等人——不对,受困于这个异世界的三万多名日本玩家,因而尝受到沮丧的心情。
无论吃的是蛋包饭、咖哩、浓汤或是烤鱼,同样只有「潮湿煎饼」的味道,由于没咸度,或许比煎饼还要难吃,直继甚至断言是在「吃纸箱」。
这几周完全绝望并放弃抵抗的这个异世界常识,如今在眼前瓦解。
喵太制作的并不是特别费工或精心设计的料理,只是宰杀鹿之后以香料、香草与岩盐调味,再以平底锅煎熟或直接火烤而成。
或许不是顶级,但是相较于令每天生活忧郁的「没咸味泡水煎饼」简直是天上美味。
「好好吃!道太厉害r,喵太班长好棒!您是我仅次于内裤的爱!」
「太夸张了喵。」
喵太说着从包包取出铁签,接连串起鹿肉烧烤,身旁并膝端正坐好的瑟拉拉勤快排列餐具,以小刀削洋葱当作配菜。
「班长,喂!喵太老师!为什么是这种味道?应该说为什么不是煎饼味?征求被告证词大放送!」
直继双手各拿一串肉如此询问,他似乎无法接受喵太「还有很多肉,不用这么急着吃没关系喵」这番话,得像这样确保吃的分量才能放心。
平常总是以「下流色胚直继」吐槽他的晓,也轻声说着「好好吃,好棒,好棒」一口口享用烤鹿肉。
喵太慎重动刀去除内脏继续说:
「料理的时候,凑齐材料再开选单选择要做的料理,就会完成食用物品对喵?」
他述说的是〈幻境神话〉最普遍制作道具的方式。
「以这种方式料理,无论如何都会变成那种味道的食用物品喵,只要凑齐材料之后别开选单,直接下刀煎煮炒炸就可以喵,和现实叶界完全一样喵。」
喵太若无其事进行说明。
「可是我们——」
晓说到一半吞下肉,城惠将水壶递给她,接她的话继续说:
「我们也尝试过,但就算用这种方法,最后只会变成神秘物品吧?之前烤鱼的时候,不是变成和鱼毫无关系的诡异黑炭,就是如同软体动物的胶状物质……这世界无法进行普通的料理程序吧?」
这是城惠他们所知道,这个世界既定的常识。
既然是游戏,没使用游戏技能的行动都会失败,这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如果不是〈厨师〉,或者身为〈蔚师〉却料理技能过低,就会产生这种现象喵,即使依照现实方式料理,也需要料理技能喵——换句话说,〈厨师〉只要不使用料理选单,以正常程序下厨,就会做出活用食材味道的料理喵。」
喵太这番话令城惠愕然,好不容易总算接受。
仔细想想,能在食用物品洒盐吃就是奇怪的事情,假设只能以料理选单做菜,那么即使是洒盐的动作,也非得要从选单点选才行吧?
像〈厨师〉之类的生产系职业,即使玩家没有学习,也会维持经验值五点的最小限度,「洒盐」这种最底限的料理方式,是选择〈厨师〉以外副职业的玩家,能够进行的最高等级「现实料理方式」。
「那么,难道班长……」
「直继,你想的没错,吾辈是〈厨师〉喵……好啦,再来一串如何喵?」
城惠等人在喵太的怂恿之下大口吃肉。
中型的鹿即使五人享用也有剩,明天应该也能以此解决吃饭问题,喵太拿出在薄野制作的苹果白兰地招待,热闹的晚宴持续进行。
喵太重新为三人介绍瑟拉拉。
「初次见面,抱歉现在才问候各位,本次感谢各位的协助,我叫做瑟拉拉,是十九级的〈德鲁伊〉,副职业是〈家管员〉,还是初出茅庐的新手。」
和大家围坐在营火旁边的瑟拉拉,礼貌起身低头致意。
(真有活力的女孩。)
少女特有的温和脸蛋,平滑圆润的娇小肩膀,向后绑成一束的长发,这就是城惠对这名女孩的印象。
「感觉就像是班上三大美女的第三名,不过收到的情书数量却足笫一名。」
「呃……啊?」
首度见面的直继说出这种难以回应的评价,使得瑟拉拉语塞,晓则是以膝盖踹向直继的脸,发出响亮的声音。
「不准用膝盖踢啦!膝盖!」
「主公,有人很没礼貌,我赏他一记飞膝踢。」
「而且还事后报告?」
想说直继为何没有保护脸部,仔细看才发现他拚命忍着避免双手的鹿肉串落地,瑟拉拉见状也莞尔一笑。
「嘻嘻……」
「啊~这位是直继,〈守护战士〉,实力值得信任。」
「不过低级又没大脑。」
瑟拉拉保持微笑,点头回应直继与晓的说明。
「我看过他在前线的活跃,抱歉我拙劣的治疗魔法补不满。」
直继回答她「不用在意,那样就帮了大忙」。瑟拉拉频频为自己等级太低而道歉,但城惠在这方面和直继同感,瑟拉拉下定决心之后的专注力,以及全力投入的果断做法,城惠认为十分值得赞许。何况等级这种东西,任何人只要肯花时间都会提升,不需要为此道歉。
「直继从以前就这样喵,请把他当成有点好色的人,不要太追究喵,还有,刚才那句话是在称赞瑟拉拉小姐喵。」
「啊?」
瑟拉拉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将细长双眼眯得更细露出微笑的喵太。
「直继的意思是你在班上最受欢迎,他生性害羞喵~」
「喂,班长,等一下,并不是这么回事,我比起美少女更喜欢内裤噗!」
如同要打断直继这番话,晓的飞膝踢再度命中。
「好痛~矮冬瓜,你愈来愈不留情了。」
「主公,我把变态的脸打凹,还没收他的肉。」
「咦?啊,啊~!」
晓吃着飞膝踢瞬间从直继那里抢来的鹿肉串烧。
「怎么这样……」
喵太递出一根新烤好的肉给消沉的直继,询问:「这位小姐呢?」将话题转到晓身上,察觉到这一点的城惠为喵太介绍晓。
她是和直继与自己一起旅行的少女,职业是〈剌客〉兼〈追踪者〉,实力高强又可靠。晓正经八百凝视喵太,最后低头以「老师,我是晚辈晓」这句话问候。
直继大喊这种态度怎么和自己的状况差很多,晓将一块只是半熟的肉塞进他嘴里,两人互骂「矮冬瓜」、「色胚直继」的无止境拌嘴,令其他三人发出笑声。
「至于这位是城惠,在吾辈以前加入的团体担任参谋,是一名聪明的年轻人喵。」受到喵太介绍的城惠微微点头致意,瑟拉拉则是惶恐至极反覆道谢。
城惠觉得她是开朗的好孩子。
不知道她几岁?城惠不经意感到疑问。
在这个异世界的容貌,似乎会受到现实世界容貌的影响,不过体型与大致的外观,是以MMO-RPG时代的〈幻境神话〉角色资料为基础,只以身高与体型断定对方年龄可能有失礼节,城惠从晓的例子学习到这个道理。
不过瑟拉拉的说话方式,听起来不像是颇有年纪。
(高中生吗,或许是国中生——)
〈幻境神话〉是包月游戏,相较于多数免费的网路游戏,玩家平均年龄有偏高的倾向,不过只是一种倾向,国中生玩这个游戏也不会稀奇到令人惊愕。
仔细想想,记得「双胞胎」也是这个年龄。
逃离薄野这一连串的骚动,也使得城惠相当紧张,或许是像这样抵达安全场所而放心,也可能是热闹的餐会赋予解放感,他回忆起〈大灾难〉即将发生时的那段邂逅。
▼3
城惠认识那对双胞胎的时候,这个异世界当然还不是异世界,当时〈幻境神话〉还只是世间的普通游戏。
城惠是有些特殊——高等级的〈赋予术师〉完全只能以特殊来形容——的单练玩家,以秋叶原为活动据点,度过游戏的每一天。
〈放荡者的茶会〉消失之后,城惠真正成为居无定所的浮萍,这当然不是负面意义,城惠自己颇为享受这种游戏生活。
只要待在秋叶原广场,到处都有玩家征人组团,当时只是游戏的〈幻境神话〉具备组队频道这个系统,可以向全伺服器发送讯息。
城惠有时候利用这种系统,加入所谓的「野团」共同战斗,有时候接受玛莉艾儿等熟人邀请一起闯迷宫,当然也会独自行动,调查感兴趣的区域或是采集道具。
城惠的副职龙〈抄写师>是生产系职业,〈抄写师〉的主要能力是复制书籍、图表与魔法教材等等,在〈幻境神>,「生产物品」几乎等同于「对材料进行合成加工」,想生产物品就需要准备该物品的原料。
以〈抄写师〉的状况,原料就是纸张与墨水,但也并非只要有纸张与墨水就好。如果是复制一般文书的墨水,NPC就就有卖而且很便宜,所以还好,但要制作灌输魔力的高阶魔法书或奥义书,就需要使用蕴魔力的墨水。制作蕴含魔力的墨水也是〈抄写师〉的工作,为此必须使用龙血,或是在迷宫深处发现的珍贵矿石。
想得到各种不同材料,就必须造访不同区域调查或打倒敌人,无论是〈放荡者的茶会〉消失之后,或是拖着城惠跑的〈她〉不在之后,城惠依然为各种事情忙得团团转。
对过着这种日子的城惠主动搭话的,便是那对双胞胎。
「大哥,大哥,嘿,请留步!」
「那个~不好意思,非常抱歉,方便听我们说一下吗?我们想打听一些事情。」
如此搭话的,是身高不到城惠肩膀的双人组。
少年装备廉价铠甲,背着一把刀。
少女身穿白色长袍,握着系有铃铛的长杖。
「没问题,什么事?」
城惠记得当时是在秋叶原的人群之中。
光看装备就知道两人明显是初学者,而且还是最初免费发放的装备,看来完全是新手,从语音交谈传来的声音听起来像国中生或小学生,总之相当稚嫩。
「我的魔法太弱,治不好冬弥的伤。刚才请教别人,对方要我买更好的魔法书,但我不知道哪里有卖,请问您知道贩卖的地方吗?」
从语音交谈传来的少女语气,听起来教养很好。
「我也想学技能,大哥知道就告诉我吧,拜托啦~」
两人头顶以绿色文字显示名字,少女是实莉,少年是冬弥,两人的等级都是六级。
〈幻境神话〉的第一项任务是新手教学,选择秋叶原为起始地点的玩家,会强制传送到〈卡涅尔少校的战斗训练场〉这个专用区域,在这里实习游戏的基本操作。
顺带一提,卡涅尔少校表面上是留着白胡子的温厚绅士,但要是激动起来就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是设定上令人头痛的NPC,而且卡涅尔(colonel)在英文是上校之意,搞不懂他究竟是上校还是少校,在部分玩家之间颇具盛名。
卡涅尔少校的训练大约一小时结束,刚接触游戏的角色,在通过训练之后会升为四级,考量到这一点,两人大概是这两天刚开始玩,彻底的初学者。
「难道你们今天第一天玩?」
「是的。」「没错!」
两人的声音重叠。
即使城惠不太擅长和他人打交道,但并不讨厌他人,只是会在他人抱持得失心态接近时提高警觉。
基于这层意义,城惠不讨厌初学玩家,他们不知道城惠拥有多于平均水准的财产,还没有计较游戏效率的念头,所以也不会想利用城惠。
即使除去这种消极的理由,城惠也想以〈幻境神话〉爱好者的身分欢迎初学玩家,想到这是资深玩家的责任就更是如此。
「这样啊——我来带路,往这里。」
只是带他们熟悉市区称不上辛苦。
如此心想的城惠带领两人踏出脚步。
就这样,城惠认识实莉与冬弥这对双胞胎之后,偶尔会和两人打交道。
个性天不怕地不怕的冬弥,只要在市区看到城惠一定会大声打招呼,实莉则是会恭敬有礼造访致谢。
两人真的是双胞胎,在出生时间非常接近的状况下,实莉成为姊姊。稳重具备班长气质的姊姊,照顾开朗冒失不懂客气的弟弟,这就是两人的基本行动方式。
他们是国二学生,从城惠的立场来看年轻得堪称幼小,城惠是资深玩家,至今遇过各式各样的玩家,却很少遇到国中生,由于年龄差距造成话题难有共通之处,城惠至今即使认识这样的玩家也没有机会一同冒险,但这对双胞胎仰慕城惠,因此会共同行动。
城惠陪同第一次前往原野区域时,两人亲口表示〈幻境神话〉是他们首度接触的线上游戏,初次经验令他们非常兴奋。
最初的冒险闹得好夸张。
冬弥一看到怪物就像是追踪飞弹冲过去,实莉连忙跟上,两人陷入苦战差点哭出来。
如此令人会心一笑的光景反覆上演。
〈幻境神话〉有一种名为〈师徒制〉的系统。
简单来说,就是让高等级玩家和低等级玩家一起玩的系统,城惠对两人使用这个系统,原本九十级的他就会暂时配合两人降级,不只是等级,HP、能力值与攻击力等整体实力当然也大幅下降。
这是用来和低等级的同伴,以相近实力共同冒险的系统。
城惠拥有资深玩家相应的游戏知识,即使实力减弱也拥有相当高价的装备,所以当然比普通初学者强得多,但换算成等级只相差一、两级,是刚好以「师父」身分带练的便利系统。
城惠活用这套系统跟着两人走。
他会使用攻击魔法减少敌方数量,但〈赋予术师〉的攻击魔法威力本来就低,等级下降之后的威力更令人不忍卒睹,即使如此,对于初出茅庐的两人仍是可靠的支援。
「谢啦!大哥!好,也朝那边的敌人突击吧!」
「冬弥,等一下啦!你看,你HP变少了啦!」
城惠曾经被他们两人拖着跑,整天走遍练功地点。
弟弟冬弥是三种战士系职业之中的〈武士〉。
〈幻境神话〉将魔法或剑技统称为〈技能〉,技能拥有专属名称与效果,此外也设定消耗MP、发动时间与冷却时间等数值。
发动时间是决定使用技能到实际发动的时间,相当于俗称「集气」的时间,冷却时间则是使用技能之后,重新使用相同技能的间隔时间。
〈武士〉的特征在于大多数技能的冷却时间很长。
技能威力强大,但适合连发的技能少,「每场战斗只能使用一、两次的强力技能」很多,和编组各种小型技能构筑连段的〈武斗家〉特征完全相反。
〈武士〉拥有许多强力的技能,因此在短时间之内分胜负的战斗中,是攻击力最高的战士系职业,基于这种意义,是玩起来很痛快的受欢迎职业。
另一方面,要是没有巧妙运用,不小心将持有的技能用光,在冷却时间结束之前,发生任何状况都无从处理。失去紧急时的应对方式与后路的这个弱点,使得想要精通该职业变得非常困难。
「去吧~!〈斩盔〉!」
冲过去的冬弥高举太刀,正面朝一只地精砍下去,这一刀劈开地精不上不下的装甲造成重创,但冬弥自己也因为技后僵直而产生很大的空档。
「咕嗔!」「嘎呼!嘎呼!」
地精群抓住这段空档蜂拥而上,冬弥虽然慌张,但在僵直时间甚至无法闪躲。
「啊啊,冬弥!退后,很危险啦!呜呜,〈祓濯障壁〉!」
实莉挥动附带铃铛的法杖,随即出现闪耀着水色的镜面特效,挡住地精的攻击。
姊姊实莉是三种治疗系职业之中的〈神官〉。
治疗系是恢复HP、治疗同伴异常状态的职业,也拥有各种提高队友能力的魔法。
所有治疗系职业都拥有恢复队友HP的同类型魔法,此外还各自拥有专属的治疗技能,成为三种职业的特征。
远古众神使徒〈神官〉的专属治疗技能是「阻绝伤害」,以特定队友或全队为施展对象的这套魔法系统,会架设某种结界,在伤害累积到定量之前完全抵销。
光看综合治愈能力,〈神官〉在三种职业之中较为逊色,但「将伤害本身视为不存在」的特性,依照场合将发挥非常强大的优势。
然而另一方面,这种能力必须事前预测敌方攻击类别与范阐,W此难以熟练。
〈幻境神话〉每一项主职业都是如此,设计成难以!一松稍通,道是本游戏的「深奥」之处所以无可奈何,但冬弥与实莉这对双胞胎毫不在意这种事,而是纯粹享受游戏的乐趣。
城惠拗不过两人的要求,带他们逛遍秋叶原外阐各个区域,也陪同他们购物并回答各种问题。
城惠曾经问他们:「我有好一点的装备,送你们吧?」虽说是好装备,但也只是十级左右的东西,九十级的城惠可以轻松在市场购买,而且真的是买几百个都没问题。
然而冬弥说:「咦~我才不要,都已经专程玩游戏了耶?收集宝物是最有趣的部分,要是平白收别人的礼物就白玩啰~」拒绝了城惠的提议,实莉则是表示:「对不起,对不起,冬弥讲得那么嚣张,真的很抱歉。城惠先生真的很照顾我们了!不过与其送我们东西不如陪我们一起玩,我们会比较高兴!」并反覆低头致歉。
因为是这样的两人,城惠也能放心担任「师父」的角色,双胞胎不会将城惠当成值得利用的资深玩家看待,和他们玩游戏是快乐的经验。
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到「那天」的〈大灾难〉发生之前。
▼4
「喔~原来有这样的双胞胎啊,所以呢?」
「所以什么?」
「主公,您不知道那对双胞胎后来的状况?」
城惠聊起和双胞胎的邂逅,其他成员提出这样的疑问。
橙色营火照耀之下,城惠等人的影子缓缓摇曳在丘陵上的帐篷,呈现安稳的露营气息。
「他们在好友上线名单……其实〈大灾难〉之后,我也看过他们好几次。」
「果然也遭殃了吗……」
「毕竟不久之前都在一起,我和他们都被拉回秋叶原,但是在当时就失散。」
「我当时也被传送到废墟里。」
〈大灾难〉发生的瞬间,各玩家似乎都被强制传送到最近的村庄,瑟拉拉与喵太也想起这件事,露出思索的表情。
「应该和他们打声招呼的,他们应该也很辛苦吧,明明是外行玩家却落得这种下场。」
直继如此说着。
城惠回想起来,〈放荡者的茶会〉成员们多少都热心助人,其中直继更是喜爱照顾后辈的玩家。
(保护队友的〈守护战士〉,当然不可能不热心助人……不过以直继的状况,他的讲话方式可能会影响形象。)
即使调侃晓是矮冬瓜,每次都挨她的飞膝踢,但一旦战斗就会尽全力避免同伴遇险,这就是直继。
「总之,城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吧?」
喵太说着将热茶倒入白铁杯,这不是真正的茶,是晒干香草加入苹果皮泡的饮料,即使是这种现成材料泡的饮料,长期只喝无味清水的城惠他们依然很开心,晓将杯子当成宝物捧在双手取暖。
「算是吧,刚开始那几天,我们也只能照顾自己,没有余力顾及别人,而且后来见到他们的时候,两人都加入公会了。」
正确来说,不只是城惠他们,所有玩家都没这种闲工夫,没余力思考自己以外的事情。
「喔,这样啊……」
「当时各公会也拚命拉人。」
晓这句话令直继想起当时的状况点了点头。
「记得是二十级?大概是这种程度吧?」
「我想现在应该稍微成长了。」
「那么能加入公会再好也不过,毕竟他们还搞不清楚状况。」
直继说完伸个懒腰,整个人转过来面对城惠。
「所以,那个叫做实莉的女生可爱吗?」
「……啊?」
城惠开始回想。仔细想想,他只在游戏时代的〈幻境神话〉看过两人的细部造型,当时就只是画面里的立体模组娃娃,当然不可能知道可不可爱,〈大灾难〉之后也不曾面对面交谈,直继这么问也无从回答。
「不,这种事用不着看外表,她在语音系统讲过话吧?听声音就知道可不可爱吧?」
城惠表示不清楚,但直继依然不肯善罢甘休。
晓对两人的对话无言以对,只投以「真是的,又开始了」这种冰冷视线。
城惠看向唯一能依靠的喵太求救,他正说着:「瑟拉拉,会有点冷吗?」展现绅士的关怀。可以把这份绅士风范分一些给老朋友吗?城惠如此心想的时候,直继也继续逼问。
「嗯~要说她可不可爱——我还是不清楚……她的说话方式像是小女生又恭敬有礼——感觉教养很好?我觉得她出身于家教很好的家庭,但和荷丽艾塔小姐那种家教不一样。」
城惠一边回想一边说明,直继对他的每字每句频频点头,看起来非常高兴。
「就是说啊,女国中生就应该要这样!」
「为什么在这时候断定她的年龄啊!」
「笨直继……」
一点都没错!城惠向晓点头回应,却随即被她说「主公也是笨蛋」。
「冋去之后连络一下吧,约会大放送,我当前锋!城惠足后卫!女生果然棒!」
「哎,这我承认。」
「阿城喜欢内裤吧!」
「没有喜欢啊?我对内裤的兴趣,只有世间男性同胞的平均水准。」
直继的提议令城惠觉得有些麻烦,但还是点头回应。不是和他们连络很麻烦,而是吐槽直继很麻烦,但这也无可奈何。
最近直继老是被晓欺负也很可怜。
后来,围着营火的宴会持续到深夜。
公会的事情、彼此的经历、美味的餐点、这个世界的星空,众人永远聊不腻,夜色逐渐深沉。
享用久违的丰富餐点与橙色火光,五名冒险者的笑声重叠,这股气氛过于舒适,没人能够提议散会,依依不舍沉浸在轻松自在的舒服感受。
晓与瑟拉拉靠在一起打盹,这样的她们令人爱怜,总是受到暴力制裁的直继,也面露苦笑为她们盖上毯子。
喵太终于坚决宣布就寝时,东方天空已经浮现鱼肚白。
「啊~吃得真饱!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一顿饭了,光是能吃到这顿饭,就不枉费我们来到艾佐帝国这种边境地方大放送啰,旅行果然要这样才对!」
直继因为饱足感与睡意导致脚步蹒跚,但他说出的这番话,正是所有人的真实心声。
五人各自钻进睡袋,感受营火的温度进入梦乡。
▼5
隔天开始的旅程顺利进行。
城惠他们光是三人就成功远征薄野。
如今还加入优秀攻击手喵太,以及等级虽低却能使用治疗魔法的瑟拉拉两人。
即使稍微强攻受点轻伤,瑟拉拉也能协助治疗,因此战术幅度更加广泛,原野区域的怪物或野生动物不足为惧。
即使如此,并不是以急行军的速度赶路。
城惠他们反而特别留意,让移动速度比旅途前半来得慢,第一天露营完全睡过头之后,他们挑选上午的适宜时间骑乘狮鹫兽飞翔,由于狮鹫兽有使用时间限制,众人过了中午就降落在地表,骑马或徒步缓缓移动,在下午早早就寻找露营地点。
他们在黄昏之前搭好帐篷,以充足的时间准备晚餐,准备的当然都是野外料理,不过相较于至今的寒酸饮食生活,每道都是如同作梦的美味大餐。
喵太当然也努力让菜色呈现不同的变化,以小火堆精心炖煮的浓汤大受好评,是在星空底下野营的一大慰藉。
五人聊着各式各样的话题。
瑟拉拉没有深入提及她在薄野吃过的苦,但她即使恐惧,如今也似乎逐渐克服,让城惠他们放下心中大石。
瑟拉拉出乎意料心仪喵太,而且只有喵太本人完全没察觉,不过瑟拉拉似乎自认这份心意隐藏得很好,以为包括喵太在内的城惠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察觉,滑稽又令人会心一笑。
瑟拉拉离开喵太身边时,不经意就会以视线寻找喵太,晚餐时众人围坐在营火旁,她总是端正坐在喵太身旁露出幸福的神情。
最近对瑟拉拉来说最幸福的消息,就是喵太会陪同她回到秋叶原,并且下定决心今后将活动据点转移到秋叶原。瑟拉拉得知这件事之后不由得抱住喵太,而且差点打翻锅子,令她非常过意不去。
直继看到这样的瑟拉拉,露出坏小孩想恶作剧的笑容,城惠觉得直继有点坏心眼,但他能体会这份心情。
喵太不但装傻自称「老头子」,在〈放荡者的茶会〉也从未传出绯闻。对于知道喵太往事的两人来说,这是一则大新闻,也是颇具规模的事件。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喜欢中年人呢……」
「直继你真过分,对方是喵太班长耶?这是班长的魅力。」
「瑟拉拉的品味很好。」
两人轻声笑着,晓泰然自若回答。
「晓觉得喵太也OK?」
「老师是一流的剑士。」
颇感惊讶的城惠如此询问,晓则是恭敬点头回应,这句话当成评价或许有些质疑空间,不过应该是同为近战职业对于战斗技术抱持的敬意,城惠以此接纳这个说法。
基于成熟稳重的意义,喵太确实可靠。
他本人频频自称老头子,不过客观来看应该是四十岁前后,加上他体格高瘦,即使眼睛有点太细,外型也很体面。
(唔~喵太班长也可以啊,这样啊……)
城惠想事情时习惯将手指放在下巴,当他如此思考时,晓不知想到什么事接近过来,轻拉他的袖子。
「主公,主公。」
「怎么了?」
「主公不是剑士,但我认为您实力高强。」
看来似乎是在安慰。察觉到这一点的城惠,轻触晓柔顺的浏悔道谢,晓一副有些困扰的模样说着:「我没说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然后撇过头去,令城惠心头一阵酥痒。
众人飞过〈亚柏高地〉上空时,宛如墨汁搅拌而成的不详乌云从西南方远处高速接近。直继发现逐渐笼罩在前方的云层专注凝视,虽然距离遥远,似偶尔看得见云层内侧闪出裂痕般的白光。
「喂~阿城~喵太班长~!」
直继懒得花时间开启密语功能,放声呼唤位于下方十公尺处飞翔的城惠他们。
「乌云好像会来喔~」
城惠听到声音之后专注观察,西方确实连阳光都被遮蔽,或许是空气变得沉重,狮鹫兽也费力提升高度。
『城惠,虽然有点早,但今天赶快找地方避雨比较好喵。』
冷静以密语通话的喵太如此提议,重新确认乌云的城惠举起右手,就这么大幅偏离气流开始降落。
城惠他们飞向辽阔〈亚柏高地〉零星分布的小型集落,大概是旧时代的农村吧,约有二十间木造建筑,鳞次栉比林立于数条未经铺装的道路交叉处。
(插图045)
应该可以说是千钧一发。
狮鹫兽降落在村子近郊之后,随即响起震撼五脏六腑的声音并闪耀雷光,这是初夏可见的迅速变天光景。
城惠等人连忙前往村子中心。
这座集落似乎是典型农村,在日本伺服器现在管理的五大区块,这种农村随处可见。
〈幻境神话〉的世界设定为旧世界科学文明几乎毁灭,环境以千年为单位回溯,肥沃土壤随着野生动物大量繁殖而复活,农业在怪物较少的地方得以复权。
这种农村地带的居民当然不是玩家。
是自称〈大地人〉的NPC。
〈幻境神话〉还是游戏的时代,大部分的任务都是造访各地残存的这种村落,解决各式各样的问题与事件,这种村庄是冒险的背景,也经常成为某些事件的舞台。
大概是察觉到天气忽然变化,穿着白色上衣与厚实软布裙的主妇,以及带着狗赶牛的少年,小跑步穿过村庄道路。
年龄与外表各有不同的农民们,走到户外迅速收拾农具,或是努力将羊赶入羊舍。
正如城惠他们的预料,位于中央的大屋子是共用仓库兼村民活动中心,这种开拓村庄大多是这样的构造。
「您好~!」
带头进入大型木造建筑的直继,在洋溢着干草清爽香气的室内大声问候。
「来了,各位是旅人吧?」
现身的老人是自称村庄干事的NPC,剪短的白发加上高度数眼镜,是一位看起来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不愧是荒野开拓居民的干事,背脊依然笔直,身体硬朗得不符实际年龄。 他以稳重的态度聆听城惠等人的说明之后,表示可以便宜提供遮风避雨的地方过夜。城惠等人道谢之后进入仓库。
这里似乎是储存过冬牧草的场所,多余的稻草至今也堆积如山,此时乌云已经完全覆盖周遭地区,初夏的雨不冷但滂沱,宛如大颗铅球敲打村子。
城惠在门口转身面对村庄道路仰望阴暗的天空,后方室内传来开朗的声音。
「这真棒,我最喜欢稻草堆了!」
直继发出开心大喊。
这个异世界继承游戏世界的方便性,睡袋或帐篷的功能很好,但即使睡起来还算舒服,睡袋终究是睡袋,躺在地面睡一晚会流失体温,肌肉也经常变得僵硬。
相较之下,睡在稻草堆简直和旅馆床铺一样舒服。
「没错喵~这里住起来很舒服喵。」
调查大仓库内部确认窗户与后门位置的晓也点头回应喵太。虽然是木造建筑,但墙壁涂抹类似灰泥的黏土不会灌风,屋内凉爽干燥,有着清洁的味道。
豪雨大到简直会打穿屋顶的现在,能抵达这座开拓村可说相当幸运。
「有没有地方可以生火喵?」
「喵太先生,那边有炉灶!」
担心起晚餐,认为事不宜迟的喵太在瑟拉拉带领卜离关。继与晓像是把晚餐问题交给他们,同心协力挖起稻草堆,大概是要制作五人份的床吧。
「喂,这张小不隆咚的床是怎样,给仓鼠睡的?」
「吵死了,笨直继,给我去角落铺床!」
城惠聆听两人拌嘴露出苦笑时,刚才的老人前来搭话。
「各位旅人来自筑波?是〈冒险者〉吗?」
「嗯,是的,我们是〈冒险者〉,但我们正要前往秋叶原。」
城惠回答这位和善的老人,〈冒险者〉是NPC用来形容玩家的词。
「要不要来一杯?」
「感谢你……这是……茶?」
城惠从包包取出喵太特制的甜茶,倒入白铁杯递给老人,自己则是把茶倒入水壶盖,坐在旁边的锯木台。
老人拉来一张圆木制作的椅子,放在城惠身旁坐下。
「如何?挺不错吧?」
或许是首度品尝,老人惊讶饮用这杯甘甜略带苦涩的茶,城惠向他投以微笑,老人笑颜逐开称赞这是好茶。
「什么嘛,这张床怎么铺得这么用心?」
「这是主公的,当然要用心铺。」
「唔~这样啊,制作普通人尺寸的床很辛苦吧?」
「色魔,不准瞧不起我。」
晓与直继依然不时拌嘴打理就寝的地方,城惠与老人以交谈声作为BGM悠闲喝茶,雨棚外面的道路开始变得泥泞,不过看老人不为所动,这种程度的雨势似乎并不稀奇。
「你的同伴真有活力。」
「是的,让您见笑了。」
「别这么说,出门在外就是要有这样的活力,既然各位是〈冒险者〉,这是当然的。」
玩家们认为,〈大灾难〉之后最受影响的现象之一,就是NPC的变质。
〈幻境神话〉游戏设定的NPC和其他所有游戏一样,并不是拥有人格的角色,虽然性能比劣质家用RPG来得高,可以回答简单的问题,但只是会对预设关键字有所反应的人工智慧,是程式编组而成的傀儡。
然而在〈大灾难〉之后的异世界,NPC看起来几乎完全是普通人,〈布里甘提亚〉的成员或许不认同,但至少城惠如此认为。
他们会思考、会呼吸、会进食、拥有生命。
可以像这样一起喝茶,也能聊各式各样的话题,每个人拥有自己的名字与记忆。
他们不是人类,却也不是怪物,是构成这个世界的要素之一。
城惠、直继与晓三人在〈大灾难〉之后,主要都在郊外锻炼战斗默契,所以没有长期留在秋叶原,加上秋叶原是〈冒险者〉的起始城市,NPC比相同规模的城市来得少。
因此城惠至今没什么机会和NPC近距离互动,不过像这样交谈就很难将对方视为游戏里的角色,愈聊愈觉得对方同为人类。
「我们〈大地人〉很少外出旅行。」
老人一副慈祥老爷爷的态度,眯细双眼看向晓如此说着。
〈大地人〉并不是人族、精灵族或矮人族这种形容种族的词,是和玩家的〈冒险者〉相对,NPC用来自称的词。
这个称呼在〈幻境神话〉以游戏形式运作时就已存在,但当时玩家很少使用〈大地人〉这种字眼,只需要称呼自己是玩家,程式设计的登场角色是NPC。
然而如今不同。
「〈大地人〉吗——」
「是的,而且这里是一座好村子,住在这里没什么困扰。」
他们将玩家称为〈冒险者〉并且倍感畏惧,在他们眼中,玩家拥有相异的文化,能力也有根本上的不同。
〈冒险者〉经历战斗会不断成长,得到比初期阶段强大几十倍到几百倍的战斗能力,而且拥有无限的灵魂,受到致命伤也不会完全消失,回到大神殿就能复活,即使前往世界各地的遗迹,和巨人族、不死族、龙族这种蕴藏恐怖威胁的怪物战斗也能胜利。
他们将这种超越凡人的存在称为〈冒险者〉。
〈大地人〉没有这种战斗能力,身体受伤就会倒下,死亡也无法复活,代表着「这个世界的平凡人」。
当然,少部分NPC会基于游戏设定,拥有和玩家相等,甚至凌驾于玩家的能力,〈大地人〉将这种角色视为不同于自己与〈冒险者〉的生物,将他们称为〈古代种〉。
若依这种方式区分,〈大地人〉是最无力的人们,如果〈冒险者〉有心,足以单方面剥夺他们的生命财产。
〈大灾难〉导致人口爆增之后,〈大地人〉人数似乎增加五到十倍,不过战斗能力有着致命的差距。
然而就城惠所见,他们对此没有任何怨恨或悲叹,或许这对他们来说是自然现象,因为他们出生长大的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世界」。
(从〈大地人〉这个称呼来看,本来就是如此……他们和大地共同生长,让我莫名有种敌不过的感觉……)
和老人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的城惠深刻地如此认为。这个世界有多少〈大地人〉?这样的村落在〈亚柏高地〉恐怕不下一百座。
(仔细想想,我们对〈大地人〉一无所知吧?甚至不知道〈大地人〉平常吃什么做什么……这在某方面实在是……)
城惠在无法言喻的突兀感催促之下想要询问老人,但后方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
「城惠,好消息喵!」
喵太踩着轻盈的脚步接近过来,瑟拉拉如同嬉戏般在旁边绽放笑容,看来她已经知道好消息的内容。
「怎么了?」
「我们到附近几间民宅拜访,和他们沟通之后,他们卖食物给我们喵!」
「很棒喔!这是牛奶,这是乳酪,有香肠与培根,还有蛋!连蛋都有喔!我在薄野有买砂糖,可以烤饼干喔!」
「也买到高丽菜与马铃薯喵~」
两人露出立大功的表情展示战利品,既然有这么多食材,回到秋叶原的途中不用打猎应该也绰绰有余。
「可以吗?」
城惠姑且询问老人,他点头表示当然可以。
「今年春天气候很好,家畜也增加,村子里的人反而会感谢能换得一些金币吧……啊,对了,我这里有桶装的莓果蜜饯喔?方便的话要不要买一些?」
老人想到这件事如此补充,他肯定也很高兴能赚取「一些金币」。
「乐意之至。」
城惠跟着带路的〈大地人〉老人踏出脚步。
▼6
冬弥以左手粗鲁拭去脸颊上的泥土。
战斗用的护手以兽皮与铁丝制成,所以脸颊摩擦生痛,但是这种程度刚刚好。
会痛才足以克制泪水夺眶而出。
「快一点,不准拖拖拉拉丨」
队长以剌耳的声音怒骂。
今天似乎也因为阵型瓦解而不满。
冬弥能体会这种心情。冬弥的职业是〈武士〉,三种战士系职业之一,负责担任肉盾。
「肉盾」指的是在前线维持阵型的职责,所有队伍至少都有一个肉盾,负责吸引并承受怪物的攻击,这么一来打手就不用担心怪物攻击,可以自由挑选位置,安全采取活用能力的攻击。
肉盾的必备要素有两项:第一是不能死。肉盾死掉就没人负责承受怪物的攻击,使得被害程度扩及防御力差的魔法师或治疗师,导致战线瓦解。第二是必须将敌方攻击集中在自己身上,确保其他队友安全,要是没能吸引怪物攻击,即使自己活下来,最后依然会害同伴遭殃,同样导致战线瓦解。
(城惠大哥训练过,所以我理解基本概念,可是……)
即使理解基本概念,理解与实践也是两回事。
维持阵型确实是肉盾的职责,甚至堪称存在的意义,冬弥也不愿意害全队轻易遭遇危险,但是这一点必须依赖队友支援才能成立。
为了让肉盾防守前线不会死,后方必须提供治疗支援,即使是防御力优秀的战士系职业,持续受到怪物攻击终究会倒下,为了避免这种结果,后方必须不时以治疗支援,同时战士也要一手应付怪物,让治疗师不用在意周边敌人专心治疗。
两者是硬币的正反两面,欠缺任何一方都会使前线的战士冬弥倒下——连带害战线瓦解。
此外为了吸引敌方注意,肉盾必须比队伍任何人都能激发敌方战意,使自己受到注目,战士系有许多引诱敌方意识,让攻击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技能,这种技能大多称为「挑衅技能」,就某方面堪称是心理掌控的这些战士系技能,可以让其他队友从敌方意识领域消失。
——引诱敌方之后,问题就在于胆量、冷静,以及相信同伴治疗的意志强度,冬弥信任实莉,所以很简单吧?
(城惠大哥是这么说的……但光是这样还不行……)
一般来说,如果敌我实力旗鼓相当,战士系职业的挑衅技能可以毫无问题正常运作,但要是己方其他队友的等级比肉盾高,或是敌方攻击过于激烈就不在此限。
换句话说,依照敌方的判断,比起在前线引诱的战士,打手或补师是更大的「威胁」。冬弥现在的队伍就是这种例子。
担任队长的男性等级四十六,在〈幻境神话〉刚好位于中间等级,是冬弥两倍之多。
相较于他身为〈召唤术师〉的攻击力,冬弥掌握前线的能力致命性的不足,敌方怪物会判断〈召唤术师〉比巩固前线的冬弥更具威胁性。
队长过强的攻击当然激怒敌方怪物,将攻击箭头从冬弥转向他,但是这位〈召唤术师〉队长即使等级是冬弥两倍,防御力却不如冬弥。
此外,敌方攻击分散为冬弥与队长两边,也会害得治疗师分心,既然队伍里受到攻击的被害者有两名,治疗量就会分散,最糟的状况就是造成「两边补不够」的情形。
而且一旦乱了阵脚,事前组合的阵型就会乱掉,打手无法判断要先打倒哪个敌人才能收拾事态,应该按照预定逐一打倒冬弥正面交战的敌人?还是为了拯救队长〈召唤术师〉,将目标改为群集而来的敌人?打手像这样举棋不定,就无法集中攻击力或是各个击破。
结果导致战斗拖得冗长,本来就瓦解的阵型进一步受到重创——造成了整个恶性循环。
(所以城惠大哥才会使用「师徒制」,不然自己认真打的话会引来怪物……)
冬弥最近终于想通这个道理。
城惠绝对不是基于爱面子、自我陶醉或同情而配合他们的等级,是以这种做法传授团体战的基础。
说到这一点,现在的〈召唤术师〉队长就不一样。
今天练功地点的怪物〈蜥蜴人〉等级二十五,以冬弥为首的初学组来说是等级很高,非常非常难以应付的怪物。
但在队长眼里,这是比自己低一、二十级的杂碎怪物,他无法忍受和这种杂碎打这么久——他曾经对冬弥等人明讲:「照道理不是由我配合你们,是你们配合我。」
何况以他的立场,自己只不过是被公会会长强迫当保姆,要是没有完成采集或赚钱的目标,他也会受到公会高层的警告。
冬弥等人在他的眼中是「累赘」。
身披暗红色长袍的队长,丝毫没有掩饰烦躁的情绪。
同伴们全部疲惫至极,眼神空洞无力。
今天有四名同伴阵亡,每次都必须从大神殿重新出发,使得队长更加烦躁。
即使如此,他依然不改自己的做法,要是下定决心使用「师徒制系统」降低等级配合新人组,肯定就能取得战斗合作的平衡,但他似乎无法容忍自降等级,放声大骂「这样会让原本就慢的战斗变得更慢,没办法达成目标」。
在秋叶原的小巷,一名〈吟游诗人〉同伴在平坦路面一个踉跄差点倒地。
「……对不起……我的脚莫名没力气。」
少女向搀扶的冬弥道歉,她的双眼只有疲惫至极宛如沉淀的污浊神色。
「快到了,加油吧。」
冬弥扶着少女为她打气,比冬弥还低一、两级的〈吟游诗人〉身体很轻,满是汗水与污垢的披风臭味剌鼻。冬弥自己也一样,他们没有洗澡的时间与余力。
(女生应该很难受吧……)
侧目所见的少女,似乎已经没余力在意自己的潦倒模样,只以嘴唇轻声数自己的脚步,要是没以这种方式转移注意力,或许会因为过度疲劳而倒下。
冬弥咬着嘴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本应思考到懒得再思考的疑念,在疲劳与愤怒交错的混沌心中找不到出口四处乱窜。
众人在队长的带领之下来到中央广场整队,队长扭曲嘴角瞪向冬弥等人,接着逐一回收今天狩猎得到的材料物品。
即使有公会厅,也不能无限储存物品,不上不下的没用物品,会在狩猎之后直接放在市场贩卖,这就是〈哈美伦〉这个公会的作风。
「冬弥,你存真多啊。」
队长以纠缠不休的声音说着,冬弥等级低却是战士系职业,臂力当然比其他职业高,可以拿较多的东西,这只不过是他想尽量减少同伴疲劳的结果。
「是我努力搬回来的。」
队长肯定知道这种事,冬弥并不正眼瞧他如此回答,即使内心涌出挥拳殴打的冲动,但这里已经是禁止战斗区域。而且同伴们的体力即将达到极限,他不想在这种地方闹事,减少仅存的休息时间。
「哼。」
队长像是瞧不起冬弥用力哼声,将回收的物品全部放入市场。
「以你们的实力,顶多只能收集这种一文不值的物品,即使如此还是能得到一口饭吃,光是这样就要感恩了,不过也可以说是『灵水』的功劳吧。」
冬弥下意识将臼齿咬得叽咿作响。
这都是为了实莉。
要是姊姊没被软禁在公会厅,他绝对不会容许这种洋洋得意的坏蛋乱讲话,冬弥也感受得到自己的视线蕴藏敌意,黏稠如重油的愤怒涌上心头,不禁转头看向尘土笼罩的街景避免被发现。
队长终究不过是基层会员。
(这种人渣,砍了只会弄脏我的刀……但这种日子要持续多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不需要灵水,那种东西我们一点都不想要,想要的话尽管拿去,可是实莉也快达到极限了,要是没有加入这种公会……)
「——刚回来了,是,谢谢。嗯……不要紧。」
冬弥满是尘埃的灰色视界,忽然射入一道纯白光辉。
那是短短不到一个月就变得好怀念的声音,几乎快要忘记城惠有些迟疑却深思熟虑的说话方式。
冬弥猛然抬头,以视线扫遍广场。
市场……不是。
露天商店……不是。
铁匠铺……不是。
武器店、防具店、酒馆、旅馆……在各处寻找应该存在的面孔,不断寻找……并且感到绝望。冬弥不知道这个声音主人现在的外型。
冬弥只在语音交谈听过这个声音,不知道城惠在〈大灾难〉发生之后的长相,察觉到这一点的冬弥,受到一股压垮内心的情绪袭击。
然而,为数十几人的一个热闹集团,从连结广场与中央大道的拱门进入,立刻吸引冬弥的目光,好几名市区公会的成员,围着一个看起来风尘仆仆回城的小团体。
即使位于众人中心,脸上表情依然闷闷不乐有些困惑的那名青年,正是城惠。
「放心啦!我们认识的〈厨师〉听到这件事之后有够夸张,简直每天都是试吃风暴喔,以英文来说就是Storm,我一提到城弟你们即将回来,他就摩拳擦掌盛大准备宴会了!」
「唔哇,有大餐吃吗,真是期待大放送!」
「太美妙了喵~」
「玛莉姊,不用这么大费周章没关系的。」
冬弥心急如焚慌张开启脑中选单,为了确认眼前人物的姓名,他将指标停在对方身上,让系统显示姓名与所属公会。公会:无。姓名:城惠。职业:〈赋予术师〉。
他是在〈大灾难〉发生之前的短暂时光,和冬弥与实莉一同相处,传授游戏基本知识的资深玩家,是如今冬弥与姊姊都称为「大哥」的青年。
「大哥——」
冬弥放声大喊,声音却在中途宛如堵住般冻结。
城惠似乎转头看向这里。
或许是城惠的错觉,但转向这里的城惠,令冬弥感觉到比以前更加坚强的某种要素。
城惠也在〈大灾难〉之后的这个世界「生活」着。
冬弥感受到这一点的瞬间,惊愕到言语冻结。
世界变了。
经过那场〈大灾难〉,世界遭受无法挽回的决定性改变。这是寻梦少年少女肯定梦想过一、两次的异世界召唤,而且是游戏世界化为现实,如同英雄史诗的大事件。
然而揭开表面一看,这里是灰色的牢狱。
「这是一个协助初学者的公会」——被这种话语引入陷阱的冬弥与实莉或许也有错,但即使除去这一点,冬弥认为这个世界是「资源拥有者」强势的世界。
金钱、物品、经验值,所有资源让拥有资源的人得到恩惠,有钱人能得到更多钱,有许多道具的人能得到更多道具,拥有许多经验值——高等级的玩家能和更强的敌人战斗,得到更上层楼的实力,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遵循这种真理。
「拥有者」将得到更强大的能力,「未拥有者」永远晚一步,只能对「拥有者」望尘莫及,这是〈幻境神话〉的世界——线上游戏世界的真相一隅,化为现实的游戏更加凸显这个残酷的真理,而且因为不再是游戏,所以不容玩家脱离。
冬弥依然稚嫩的思考逻辑,无法以明确的话语说明这个真理,即使如此,他也因为稚嫩而敏锐嗅到真理的实态。
没有两样。
在所有世界的所有场所,这在本质上都是自然法则,既然容许适者生存,强者与弱者就应该同时存在,并不是因为这是游戏才对弱者严苛,原本的世界亦是如此。露骨的压榨行为与差别待遇确实是禁止事项,即使如此也不表示这种事不会发生。
冬弥明白这个道理。
以动不了的双脚明白这个道理。
冬弥与实莉都是初学玩家。
初学玩家战力低,对这个世界的知识不多,又没有财产,这一切代表着无力。
没有人比当事人更清楚自己不但无力又是个孩子,冬弥伴随着紧咬嘴唇的铁锈味心想。 ——弱者没有力量自保。不求回报救济弱者的奇迹,在任何世界都不存在。
冬弥咽下的话语究竟是「帮我」还是「救我」?中断话语的冬弥自己也不晓得。
冬弥认定城惠是游戏高手,看起来比任何人都熟悉〈幻境神话〉的世界,冬弥或许认为 城惠即使身处任何困境都会拯救他们。
然而,自己为何能如此断言?
对方是〈大灾难〉发生之前,在〈幻境神话〉还只是游戏的时候,只陪同他们玩游戏一个星期的普通朋友,冬弥有权向他求救?
比方说,一个破产欠债的人,不可能忽然向没有亲戚关系的外人求救,「现实」就是这 么一回事,冬弥好歹也明白这个道理。
即使是城惠,肯定也为了继续活在这个世界而付出代价。
不可能容许这种天真的想法。
冬弥如此心想,放下紧握的拳头。
不知何时,广场下起了细雨。
Ch2
▼1
公会——由〈冒险者〉创立、规模不拘的这种社群,是〈幻境神话〉玩家相互交流的主要系统。未加入公会的玩家,只要超过两人就能成立公会永久联系,相同公会的〈冒险者〉可以使用共通银行与专用通讯功能等各种特典。
公会厅就是特典之一,指的是公会持有或租借的区域。
比方说秋叶原的公会会馆,公会厅分成四种规模,房间数量分别为三间、七间、十五间、三十一间,配合自己公会规模使用适合的公会厅,在〈幻境神话〉是一种常识,这里可以保管玩家在银行个人出租仓库放不下的各种道具,也可以摆放制作物品的设备。
规模庞大的公会不只租用公会厅,甚至也有使用外部整栋大楼的例子。
〈幻境神话〉号称是实际地球未来的光景,〈虚拟盖亚计划〉重现的秋叶原有许多废墟,这些废墟大多无人使用,即使需要相当的金额,还是能以公会或个人名义购买或租借。
这种可以购买的区域,玩家购买之后可以在设定画面调整,不只是可以存放物品,也能自由设定是否允许战斗,或是指定各玩家出入该区域的权限。
某些巨大公会,会买下整栋大楼当成总部。
〈三日月同盟〉的公会厅,在秋叶原公会会馆属于B级,拥有七个房间。
虽然绝对称不上宽敞,但设备足以让这种规模的公会使用——共有四间房间、一间工作室、一间仓库,以及一间中型规模的会议室,以玛莉艾儿的说法是「用起来很方便」。
然而即使是会议室,顶多也只能塞十五人,虽然不是不可能,但空间不足以用来举办包含城惠等人在内,人数超过三十人的宴会。
为此,玛莉艾儿等公会成员趁着这场欢迎瑟拉拉回来的宴会,将公会厅仓库以外的房间全部装饰一番。
房间各处以精心设计的插花摆饰,平常用来制作小东西或工作的桌子铺上干净的桌布,公会厅每个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房内准备藤制矮桌与许多坐垫,方便大家围坐畅谈,走廊甚至也临时摆放一排藤椅。
这些桌椅绝对不是高价品,是〈三日月同盟〉的生产系工匠们呕心沥血的自制品。
救出瑟拉拉的城惠等人回城时,前往城外迎接的玛莉艾儿他们欣喜迎接众人回到公会厅,由于几乎每天以密语保持连络,〈三日月同盟〉会员几天前就得知城惠等人即将回来。
〈三日月同盟〉的〈厨师〉,同样以密语从喵太口中得知「真正料理」的制作秘诀,在这几天组合各种食材制作宴会料理。
听玛莉艾儿说,为了熟悉喵太传授的全新料理程序,也就是〈厨师〉不使用物品制作选单直接料理的方式,〈三日月同盟〉的〈厨师〉真的是废寝忘食制作许多料理。
即使是试吃,至今只能吃乏味扫兴食物的〈三日月同盟〉成员也赞不绝口,成为和瑟拉拉归队同样令人开心的喜悦。
不过,这种新料理方式并不是没有问题。
首先,新手法必须实际花时间调理,至今使用物品制作选单的调理方式,无论是炖煮或腌制都只要十秒,但是使用新手法就必须确实耗费炖煮所需的时间,或是发酵所需的时间。
此外,以物品制作选单调理时,所需材料最多限制为五种,琐碎的调味料、油或配料,应该是基于游戏的便利性而省略,不过使用新手法时,没准备的材料理所当然不会出现在成品里,只以肉、马铃薯、洋葱与香料制作的咖哩不会有红萝卜。
在研究过程中也得知,要是制作某种难度以上的料理,就会进行料理技能判定。一旦没有达到要求的料理技能水准,使用任何材料都会料理失败,化为焦黑的奇妙物体或是软体生物般的黏块。从整体的倾向判断,使用炸、烤、蒸这种特殊料理技术,所需的料理技能等级比较高,但还没掌握详细设定。
此外还有更根本上的问题。
至今只要使用相同材料,再从物品制作选单选择相同的欲制作物品,任何人都能做出完全相同的食用物品,外观当然相同,味道也相同(固定都是潮湿煎饼的味道)。
但是新手法不使用物品制作选单,所以即使是等级与技能相同的〈厨师〉,完成的料理品质也有很大差距,料理技能再高,实际下厨的依然是玩家本人,料理技能成为「允许能制作何种难度的料理」的上限数字,不再具冇「能制作何种料理?」的意义。
新手法就像这样受到许多限制,但也并非没有价值。不,反倒堪称价值非凡的发现,即使费工耗时、需要各种材料、每人做出来的味道都不同,套用原本地球的料理常识来说,这反而理所当然。
最重要的是,城惠等人以及〈三日月同盟〉的成员们,早已吃腻那种像是工厂量产营养口粮的乏味食用物品。
「哎呀~我们被食用物品调教到完全麻痹了,饲料和餐点不一样!我们现在吃的才叫做餐点!」
如同宴会上〈三日月同盟〉的年轻魔法师所说,真正吃过美味的料理,才领悟到自己至今过着多么凄惨的饮食生活。
匆忙完成料理与装饰之后.,迎接城惠等人为主宾的公会厅完全是庆典气氛。
城惠等人被带到会议室的手工大餐桌,公会成员表示「餐点再一个小时就完成!」先端出餐前酒,卸下旅装的城惠与同伴们各自受到款待。
不只是受到招待的城惠等人,对于负责招待的〈三日月同盟〉成员来说,这也是一场快乐的宴会,如此豪奢华美又满是美味大餐的热闹场面,是〈大灾难〉以来的第一次。
「今天是庆祝的日子!痛快吃喝大闹一场吧!」
对于〈大灾难〉之后每天消沉沮丧的成员而言,玛莉艾儿的开朗宣言是最能激励内心的声音。
会议室好一段时间充满感谢的话语,但喵太留下「我过去看看喵」这句话起身,瑟拉拉连忙跟着喵太离去。令人会心一笑的两人后来透露,他们待在占据整间工作室的临时厨房,和〈三日月同盟〉的〈厨师〉一起像是激战区的老兵忙于做菜。
既然使用新料理手法,登录在物品制作选单的食用物品一览表就派不上用场,〈蔚师〉只能亲自实践〈蔚师〉所知的料理与料理方法,只有这部分大幅受到现实世界料理经验的影响。
因此喵太与二日月同盟〉的〈厨师〉相互展示自己的料理知识,分享已知的食谱,使得宴会美食更加增色。
挤不进会议室的〈三日月同盟〉成员,也各自在会议室以外的房间找地方饮酒作乐。
料理接二连三端上桌。
炸鸡、加入满满番茄的蛋包、玉米莴苣沙拉、加入番红花的海鲜炖饭、类似印度烤饼的无发酵面包、香料微辣的羊肉汤、岩盐与香草很够味的烤鹿肉、装在大盘子里的缤纷水果、抹上满满卡士达酱风味鲜奶油的薄饼。
瑟拉拉端着料理大盘子走遍各房间分菜,每个房间都有人对她说:「这场宴会是庆祝瑟拉拉好不容易平安回来,你好好坐着享受吧。」但她笑着回答:「这是回报各位拯救我的恩情。」继续勤快走遍各处服务。
这样的瑟拉拉惹人怜爱,她在〈三日月同盟〉的粉丝大幅增加,后来每个房间里的人都要求和她干杯,令她喝得醉茫茫的。
城惠这边的同伴们也被拉到各处。
直继在资浅玩家的围绕之下,开课大谈战斗。
〈三日月同盟〉是还年轻的公会,练到九十级的只有以玛莉艾儿为首的几人,而且玛莉艾儿他们也只是练到九十级,还没看见「之后」的东西。
「换句话说,等级只要同伴间搭配好就好,重要的不是等级,是等级之后的东西。」
「等级之后的东西……奥义吗?」
酒醉脸红的〈盗剑士〉小龙,询问大啖甜咸鸡肉串烧的直继。小龙是〈三日月同盟〉领导战斗与打宝的年轻成员,和直继一同出征过好几次,直继在他眼中应该是英雄豪杰吧。
「嗯,那就是——内裤!」
直继的坚定宣言,使得房内所有人瞬间愣住,气氛尴尬无比,即使是小龙也露出「这个人讲这什么话?」的表情。
直继似乎也觉得这股气氛不太妙,咳好几声之后像是要瞒混过去继续说:
「啊~刚才那是噱头,是精心设计的笑话……呃~刚才说到哪里?要是依赖等级战斗,输给敌人的理由肯定是『等级不足』对吧?如果就这么练到最高等级怎么办?依照这种说法,练到最高等级也打不赢的对手就永远打不赢,因为再也无法升级了,这么一来到最后就是大好评绝望加上没胜算大放送啰,要避免这种下场,就必须钻研胜利方法以及和同伴合作,缺乏这两项的话,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输,要是练到封顶才察觉就太迟了,从来没有和同伴合作过的家伙,不可能因为打不赢敌人,就立刻能和同伴以良好默契行动,反过来说,等级再低都可以钻研打法与练习默契,练好之后就是最强一直线啰,重点在于不断自问『是否有其他能做的事?』,我们家的城惠就是这方面的大师,因为他是『腹黑眼镜』,为求胜利不惜使用任何刁钻手段!」
这次的演讲似乎颇令听众深受感动。
但要是城惠听到他这番话,大概会说出「别拿我当梗啦」这种评语。
后来众人聊起应付某种敌人有何种诀窍、面临某种状况要如何处置——热络讨论各式各样的话题,无论是好是坏,这个世界的玩家们都爱玩游戏,即使传送到异世界,只要灵魂恢复活力就会踊跃向学。
另一方面,晓被监禁在某个房间。
这里是〈三日月同盟〉女性专用的房间之一。
摆设香包与镜台的房间虽然简朴却整洁,隐约散发华美的气息,晓在这个房间被五名女性包围。
「来,晓妹妹,差不多该觉悟啰。」
「我拒绝。」
晓一如往常挂着正经八百到看似不太高兴的表情,即使如此还是左右张望找地方逃,但完全被包围的她找不到任何机会。
「不用这么害怕,我们会对你很温柔喔。」
「你们该自觉这是坏蛋的台词吧!」
这群女性的主导者——留着一头明亮蜂蜜色卷发的优美〈吟游诗人〉荷丽艾塔,双手动啊动地接近过来,晓怕得退后一步,却因而被身后的高姚女性抱在怀里。
「好小好可爱!」
「不准说我小,我年纪比你大,应该吧!」
〈三日月同盟〉的公会长是玛莉艾儿。
由女性担任会长的公会很罕见,因此〈三日月同盟〉的女性比例高于其他公会,其中不少人和这名一手包办公会会计工作的荷丽艾塔——和这名〈吟游诗人〉女性一样,看见可爱的事物就着迷不已。
晓的娇小体型与宛如娃娃的可爱脸蛋,使她在〈三日月同盟〉得到许多粉丝,暗恋她的男生当然存在,但女性粉丝团更加狂热难以应付。
「当当~我们今天准备三种夏季洋装!」
「慢着,哪种战斗会穿这种衣服啊!」
荷丽艾塔不知道误会什么,羞红脸颊介绍这些漂亮的少女连身裙,晓则是刻不容缓予以吐槽。
对方是女性,所以晓不能像是应付直继那样使用攻击手段,只能胡乱扭动挣扎,而且连挣扎的样子都被称赞可爱,使得晓失去抵抗的手段与力气。
不只如此,她们一下子拿出深紫色的小洋装,一下子拿出满是蕾丝与荷叶边的薄纱连身裙,过度少女风格的衣服令晓头昏眼花。
「我是主公的忍者,哪能穿这么花俏的衣服!」
「我们有得到城惠先生的许可,来,死心吧。」
「居然陷害我!主公,您陷害我吗!」
含泪的晓只能接受命运安排,被眼神大变的女性们一拥而上。
▼2
宴会进入尾声,快乐的时光在反覆感谢与祝贺的话语、干杯的吆喝声、对美食的赞赏之中穿梭而去。
吃得入迷,喝到恍神,尽情痛快嬉闹。
月亮应该完全西沉了。
残留些许宴会热度的〈三日月同盟〉公会厅,笼取将庆典过后特有,满足又有些遗憾的幸福安详气氛。
设置在各处的餐桌上,酒瓶、冰饮料用的冰桶、痛快享用大餐之后的餐盘等物品,如同台风过后的海岸线凌乱不堪。
公会成员倒卧在各处,有人在桌子底下,有人在沙发上,有人抱着坐垫蜷缩在地上。
直继在会议室躺成大字形打鼾,〈三日月同盟〉自豪的少女嗜好第一把交椅——荷丽艾塔打扮得漂亮可爱的晓,如今累到埋在大大的坐垫里熟睡。
「——喔。」
城惠接住桌边摇晃的酒瓶,和另外几根酒瓶一起放进背包,能够消除内部物品重量的这种魔法道具,在打扫房间的时候也发挥威力。
众人熟睡的宁静会议室,只有城惠与玛莉艾儿醒着。
摆放在室内角落的餐桌上叠起许多大餐盘,虽然有吃剩,但众人喝醉撞倒弄乱房间的东西全部收拾干净了,玛莉艾儿为会议室睡成一团的同伴们一一盖上羊毛被,双手扠腰伸展身体之后向城惠搭话。
「这样的招待可以吗?」
「啊,嗯。」
某处传来像是梦话的细微声音。
听到声音的城惠扬起嘴角回应玛莉艾儿,他当然降低音量避免吵醒大家。
「怎么办?城弟也要睡吗?」
「我还不怎么困……」
「这样啊~」
玛莉艾儿走向城惠,以像是久违相见的表情窥视。
「那就喝杯茶吧,在这里不太方便,我们到公会长室。」
玛莉艾儿邀约城惠之后离开会议室,并且轻声说「等我一下」。她前往各个房间确认,每个房间的公会成员都是饱餐一顿,各自睡在沙发、坐垫或地上。
「明天得大扫除了。」
「我来帮忙。」
「不能让客人做这种事。」
玛莉艾儿注视会员的表情温柔慈祥,城惠光是能看见这样的玛莉艾儿,就庆幸自己接下这次的任务。
两人只将可能造成危险的酒瓶与大餐盘收拾好,就一同前往公会会长的办公室,城惠前往薄野之前,就是在这间花俏的公会长室,听过玛莉艾儿的叙述并决定出发。
符合办公室这个名称的只有一张大书桌,其他地方都以粉色系装潢,简直是玛莉艾儿的私人卧室。
「要喝什么?」
「都好。」
「那就拿现成的来喝吧……我找找。」
玛莉艾儿从厨房剩下的饮料拿黑叶茶过来,以黑色茶叶泡成的这种茶冷热皆宜,加入果实的口味特别清爽。
两人坐在沙发上,总算得以歇息。
在这种热闹场合,城惠总是清醒到最后的人,他并不是讨厌宴会,反而非常喜欢,但是不知为何,愈开心就令他愈想深深守护无法入睡,喵太他们从以前就经常调侃他这个习惯。玛莉艾儿似乎也有相同的心情,她爱怜地凝视每个会员为他们盖被的样子令人印象深刻。
公会厅静静传来熟睡或翻身的声音,比起完全无声更能赋予安心感。
「这次真的受你们照顾了,非常感谢。」
「不用再道谢了,我做的不是什么大事。」
类似庆典的宴会热度,使得城惠以轻飘飘的心情回答。他没想到会受到众人此等感谢,不,正确来说,他知道会受到感谢,却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向他道谢。
他回想起〈三日月同盟〉会员把嘴张得和脸一样大的和善笑容。
城惠和不太怕生的直继或喵太不同,令人不太敢接近,但〈三日月同盟〉的众人依然前来招呼他用餐或表达谢意。
(没想到他们会这么高兴。)
城惠事先做好觉悟,这或许是多管闲事,会被责备局外人不应该如此自大。
城惠是因为无法容许这个世界变成「这样」,为了宣泄烦躁情绪而专程远征薄野,这只不过是城惠将极为个人的规范套用在他们身上。
城惠自觉到这是傲慢的行径。
(我不会为此反省,但明白这不是值得受到感谢的事。)
所以他人将逍谢挂在嘴边,会使得城惠莫名不知如何回应而惶恐。
「如果那样不算大事,怎样才算大事?得准备一些心意答谢才行。」
「不提道倘……我们不在的时候,这边怎么样?」
「这边啊……」
玛莉艾儿听到城惠的询问,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城惠没有追究,只是晃动手上玻璃杯的茶静心等待。
「秋叶原……算是比你们出发的时候平稳吧。」
「平稳——吗?」
「嗯,PK减少很多,治安……我觉得也不差,不,并不是和其他地方做比较,至少我觉得比最差的状况来得好,这部分好多了。」
玛莉艾儿慎选言辞继续说:
「不过,气氛还是很差,我没办法形容得很清楚,换句话说……唔~不能说是谁做了坏事所以不好——但是果然有某些地方坏掉了,即使有心想做些什么,却做不了什么,我想这肯定是因为阶级已经底定。」
——阶级。
这个词隐含不安又不祥的气息。
「我们是成员三十人左右的中小型公会吧?而且九十级只有四人,半数不到五十级,这不是我们所能控制,不过事实上,这就是现实问题,这部分是客观判定,已经无从改变,比方说<D.D.D>现在是秋叶原最大的战斗公会,听说成员超过一千五百人,九十级的玩家应该多到没办法比,这也是客观的事实,无从改变。」
玛莉艾儿将玻璃杯放在桌上,十指相触继续说:
「我并不是说这是坏事,我明白大公会有大公会的辛苦之处,可是这种风气累积之后,会变得无从挽回……大规模又设备齐全的公会当然吃得开,但是这样会塑造出城市的气氛或法则,比方说市场的优先使用权。」
「这种事……」
「这种事没有明文规定,但他们终究那么多人,能在街上大摇大摆的果然都是大公会,毕竟他们各方面实力雄厚,大公会的玩家走路有风,我觉得情有可原而且理所当然。」
——荒唐。
大公会人数比较多,各方面的效率当然很好,比方说战斗公会的主要收入,来自打倒怪物得到的战利品,为求战利品进行的战斗——俗称「打宝」的行为,人数终究和效率紧密相关,如果要有效活用这些战利品原料,自己公会就有许多生产系工匠或同伴也比较占优势,不过即使如此,并不表示该公会成员每个人都很强,更不代表他们变得伟大。
如果是〈她〉,应该会一笑置之。
会看着这些只能小气群居的玩家,高声大笑放话说他们一点都不帅气。
「我不是提到PK减少吗?这也是同样的道理,某个公会比另一个公会强,不然就比较弱。一旦清楚分级,开打一分高下也没有意义,既然知道会输,就不会刻意自找麻烦吧?也就是会前往其他打宝地点,不过其他的打宝地点,大致上不是很远就是不好赚,即使PK减少,也只是因为各大公会已经割据外头的区域,强大的公会在好赚的打宝地点占地为王,城里又不能战斗,所以基于这种意义来说就不会起冲突啰?不过即使如此,看不见的势力界线依然逐渐形成,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阶级。」
城惠原本就没喝醉,但他感觉脑袋逐渐冰冷,这是比城惠想像的治安恶化更加讨厌的状况。这种现状确实不是最差,毕竟PK减少,冲突事件应该也有减少。
(不过,总觉得……很讨厌,令人不舒服。)
——城惠认为,这样一点都不帅气。
这份厌恶感成为漩涡不断卷动。
——玛莉艾儿刚才说,不能说是谁做了坏事所以不好。例如占据打宝地点确实不是多风光的事情,但也无法断言这是坏事,至少这个世界没有法律,基于这个意义不能依法断罪。
维持采集效率的常套手段,就是在固定在某个范围活动,累积该区域的经验就能提高效率,所以成为该地区专家的战略绝非错误。
何况大公会要执行这种战略得消耗不少资源,甚至必须派会员到该区域巡逻。
城惠不会不分青红皂白批评这种战略。
要是允许弱者批判这种事,将会造成弱者反歧视的现象。
所以城惠很能体会玛莉艾儿「不是任何人的错」这种说法,实际上这只是「顺其自然的演变」。
即使如此,内心依然残留着无法看开的想法。
没有法律的这个异世界,允许有实力的人拥有较高的身分地位吗?如果可以回个不够帅气的回答,答案就是「否」,不过城惠自己理解到,他回答「否」的根据,极端来说只是城惠自己的好恶。
「小公会有没有为了改变现状采取行动?」
「这……有的。例如这两个星期,有些小公会提议成立连络网确保打宝地点当成解决之道,但是并不顺利……同样是小公会,人数也不尽相同吧?会因为细部意见产生摩擦造成不满,或是无法压抑任性的想法,最后吵到拆伙,后来不少小型公会干脆一了百了,接受大型公会吸收合并。」
城惠心想原来有这么回事。
这在某方面来说也无可奈何,同样是确保打宝地点,好赚的打宝地点因为等级而不同,依照公会作风、成员等级或人数,对于打宝地点的挑选也是天差地别。
想要同心协力占据打宝地点,就必须有够多人克制自我欲望合作,大规模公会或许拥有足够的统御力,但弱小公会之类的小团体,难免会引发争论无法达成共识。
仔细想想,传送门停摆以及〈妖精环〉的问题也造成不少影响。日本伺服器管理的区域总数达到数万,在公会数量约一千的这种状况,原本很难想像会发生打宝地点不足的问题。
然而如今都市之间的传送门无法使用,也不知道〈妖精环〉的周期表,使得〈冒险者〉的移动范围大幅受限,城惠这种拥有〈狮鹫兽〉的玩家极为特例,在只能依靠马匹与徒步的现在,「能够从城市出发当天来回的打宝地点」数量,比游戏时代更加有限。
以秋叶原的状况,大约是附近的五十个区域,打宝地点则是将近三百个,要是以经验值高、离城近以及安全等要素来排名,自然预料得到受欢迎的场所会引发争夺战。
〈大灾难〉之后,所有区域都可以购买,各区域价格以〈冒险者〉无法理解的要素来决定,不过至少有一个条件是面积,所以面积足以成为打宝地点的区域贵到难以购买,但是人员充足的公会不用收购,可以只用人力资源就「占据」该区域。
「还有,〈黑剑骑士团〉与〈银剑〉想冲九十一。」
「啊?」
九十一,这应该是指等级。〈开拓智域〉改版之后,肯定已经开放等级上限,所以这件事不值得惊奇,既然开放等级上限,照道理就能超越至今限制的九十级继续成长。
然而为此不就必须打八十五级以上的怪物?游戏化为异世界的现在,城惠质疑是否有必要冒这种风险战斗。
「大公会现在就很强,但是没办法期望玩家人数会在今后增加吧?所以不只是抢人,高等级会员的人数,会大幅影响公会势力,你想想,〈黑剑骑士团〉本来就是菁英取向……」
城惠点头同意玛莉艾儿的指摘。
〈黑剑骑士团〉在秋叶原是作风高傲,应该说隐含排他主义的菁英主义战斗公会,没有低于八十五级的玩家,何况他们不接受八十五级以下的玩家申请入会,〈黑剑骑士团〉就是这种纯血主义的战斗集团。
「〈黑剑骑士团〉始终维持入会等级限制。〈黑剑骑士团〉至今当然还是知名大公会,我们〈三曰月同盟〉根本没得比喔?不过相较于<D.D.D>的一千五百名会员就逊色许多,毕竟他们在〈大灾难〉之后就吸收不少小型公会,至于〈黑剑骑士团〉则是因为入会等级限制无法吸收小公会,因此以超越九十级为目标,想以重质不重量的方式反败为胜。」
「可是,他们要怎么做-」
这是城惠的疑问核心,他明白动机,也能理解个中想法与战略,但是有方法达成吗?「使用〈EXP灵水〉。」
「——<EXP灵水〉。」
这是〈幻境神话〉非常有名的辅助道具,喝下这种药水可以稍微提高攻击力与自我恢复能力,战斗得到的经验值提升到将近两倍。
此外,还有另一种附加效果,原本打倒低于自己五级以内的怪物才能得到经验值,但服用药水之后,打倒低于七级以内的怪物也能得到些许经验值。
这种药水的持续时间只有两小时,不过以成果来说,在有效期间之内很容易赚取经验。
这种强力的辅助道具即使威力强大,却不需要从大型副本之类的难关入手,实际上几乎所有玩家都用过。
以人气历久不衰自豪的〈幻境神话〉,长年以来持续提高等级上限,基于这个意义成为「新加入的初学者很难追上先加入的玩家」这种构造,因此官方对新手提供各式各样的补救手段,这种药水就是其中之一。
具体来说,等级三十以下的玩家,每天都会免费领到一瓶药水,可以说是官方希望玩家「早点练到中阶等级享受游戏」的贴心服务。
「可是,那种药水……」
「……有一个公会叫做〈哈美伦〉,这个公会宣称要拯救初学者,在〈大灾难〉之后收了许多新手玩家,毕竟那个时期状况过于混乱,而且众人确实没有余力协助新手,我们也无能为力,不过这个〈哈美伦〉——把收集到的<EXP灵水〉拿来卖,〈哈美伦〉因而获利,大公会则是以<EXP灵水〉升级。没人知道谁是错的,甚至不知道是否有坏人,大局就只是如此演变,没有任何人能阻止……」
▼3
宴会的热度完全冷却。
虽说是初夏,晚风依然冰凉,风强得足以吹动束腰上衣的衣角。
云朵的影子掠过地面。
月亮过于明亮,即使是深夜依然能照出影子,城惠如同追着月光与黑影的对比,走在三更半夜的秋叶原。
并不是朝着目的地之类的目标前进。
如同想逃离这份来历不明的漆黑心情,或是想确认这份情绪。城惠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的想法。
感觉胸口有一块巨大沉重的物体,宛如深夜大海却毫无舒畅感,简直像是沥青组成,浓稠漆黑无法掌握,真相不明的物体。虽然蕴含庞大的能量,却没有朝任何方向释出,就只是「存在」于那里。
(只是存在,不过……)
城惠也明白。
这是无从宣泄的情绪。
恶徒当然存在,〈哈美伦〉绝对不是善类,如果有机会,城惠不在乎和〈布里甘提亚〉那时候一样开战,他有这样的念头。
但〈哈美伦〉即使是恶,终究只是一小群坏蛋,秋叶原演变成现状并非都是〈哈美伦〉害的,是因为各种事情——各式各样「无可奈何」的事情重合起来,导致现在的秋叶原处于这种气氛,自己对这种气氛抱持着无法宣泄的心情。
城惠理解到,要是将这份情绪宣泄在〈哈美伦〉身上,只是乱发脾气的行径。
他摒住呼吸踏步前进。
乱发脾气很难看。
城惠不愿意只为求自己舒坦而发泄。
所以城惠无法释放心中的漆黑情绪,对城惠来说,要是将情绪宣泄在〈哈美伦〉身上,是比〈哈美伦〉更难看的丑态。
(可是,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城惠就没有宣泄情绪的管道。
〈哈美伦〉是小恶,所以还好。
那么,谁是大恶?
大型战斗公会即使隐约察觉<EXP灵水〉的供给来源,却为了扩张自己势力视而不见,是他们的错吗?
新手玩家即使明白自己受到压榨,依然甘于接受自己是弱者的事实,希望得到他人保护而受到束缚,是他们的错吗?
中小公会理解公会之间的不平等,即使集结想要打破僵局,还是为了确保自己的权益无法合作,只能持续勾心斗角,是他们的错吗?
所有玩家明知市区气氛变差却袖手旁观,置身事外不负责任,是他们的错吗?
——是错的。
所有人都是恶。
不过这种恶是小恶,几乎只是愚蠢或自我本位的程度,每一种都不是潜藏在所有恶端背后的「黑手」,这种恶不是童话里的「恶」,并非打倒某个对象就能解决所有问题,没那么顺心如意简单行事。
一切都逐渐扭曲,引发烦躁的情绪。
城惠本身也位于扭曲之中,在愈来愈喘不过气,歪斜秩序逐渐成形的秋叶原,即使自己的等级与装备优于大多数的秋叶原居民,依然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即使自己充分理解事态,却将这一瞬间视而不见,并且继续视而不见。
这个事实令城惠烦躁,这样和「漠不关心的市民」没有两样,何况熟人也卷入相同的问题,堪称更加恶质。
玛莉艾儿即使失败,还是将公会联盟的提议推展至此,但城惠甚至没抵达这个境界。
这样的自己居然觉得「只能勾心斗角的中小公会有错」,这种想法丢脸好笑到令他几乎咬破自己的嘴唇。
(我很逊……搞不好是最逊的人。)
城惠不知何时来到桥上,这座长着青苔的古老石砌西洋桥架在神田河上,他靠在栏杆旁边,潮湿气息与摇曳的声音在河面的月亮倒影扩散。
那么,该怎么做?
城惠无须以意识推动这份心情就开始思考,他天生只要遇到问题就会忍不住思考,而且这也是他在〈放荡者的茶会〉培养出来的「职责」。
许多推论构筑出来之后作废。
城惠右手是红色花色的扑克牌,左手是黑色花色的扑克牌,双方挥军交战,以否定之枪与肯定之剑奏出论理之音,淘汰无意义的事实,检讨各种可能性,推论随着夜晚河水流逝。
得不出答案,而且不可能得出答案,城惠最初就知道称心如意的答案不存在,何况他打从一开始就背负着过大的累赘,而且是自愿背负的累赘。
(当成累赘是一种自大的想法,这只是我欠下的债……我只是不断逃避,我是自愿成为独来独往的玩家。)
不知道〈她〉会怎么说。城惠将落在河面的视线上移眺望月亮,皎洁月亮散发磨亮化石的光泽,照亮拂晓前的秋叶原。
(她是一个豪爽的人……而且不像我懦弱又不够果断。)
城惠认为〈她〉应该会开口大笑,以台风般的气势解决一切,或是嫌麻烦扔下秋叶原。
讲得实际一点,她会在恣意主张恣意行事之后说:「善后方法由城惠来想!你愿意吧?有意见吗?没有吧!城惠很优秀,肯定会轻松解决!」留下作业给城惠。
城惠开启密语功能。
好友名单上有两个名字。
——冬弥、实莉。
应该已经加入〈哈美伦〉的双胞胎姊弟。
没错,打听就能立刻得知状况,和城惠分开的那对双胞胎,恐怕正被卷入问题的漩涡,这都是因为城惠扔下他们不管,因为城惠在〈大灾难〉发生的瞬间,优先和老友直继会合。城惠想帮他们,想为他们做点事,但是状况和拯救〈三日月同盟〉的瑟拉拉当时不同。第一个不同之处,在于〈三日月同盟〉有玛莉艾儿。城惠是代替玛莉艾儿拯救瑟拉拉,换句话说有「委托人」。
城惠当然想拯救瑟拉拉这名少女,但城惠明白内心某处有种「这是委托,自己只是负责完成委托」的逃避心态。
第二个不同之处,在于城惠现在虽然想拯救冬弥与实莉,却更想处理当前的「所有」现状,他在逃离薄野时也有这种想法,当时在薄野和瑟拉拉处于相同境遇的玩家,即使不多却肯定存在,丢下这些玩家只救出瑟拉拉,令城惠莫名觉得良心不安。
然而这也可以用「当前任务是拯救瑟拉拉」为藉口,背对事实返回秋叶原。
城惠觉得,要是这次也同样逃避,自己肯定将会再也无法奋战。
那么就得拯救双胞胎、遏止大公会的蛮横作风、改善市区气氛建立新秩序——别说待在大公会,甚至不属于任何小公会的独行玩家城惠,真的做得到这种事?坦白说,不可能。
(甚至没有「加入」任何公会吗……)
这句话带给城惠钝重却还能忍受的痛楚。
仔细想想,城惠至今将公会视为「隶属的组织」,随时能够掌握。公会总是「存在于那里」,和城惠无关,他只是判断某个公会是好是坏,是否适合自己——也就是以局外人态度旁观至今。
这是不负责任的态度。
如今城惠就会这么想。
这样简直和那些住在秋叶原,却以旁观立场聊起「秋叶原现在的气氛……」的家伙完全相同。
城惠至今未曾「加入公会」,也未曾「效力公会」,却将自己的好恶与方便套用在公会……这实在是傲慢的想法。
「公会……公会吗……」
「城惠还是讨厌公会喵?」
随着柏油碎片滚动的声音,喵太从大楼后方的阴暗处现身。喵太眯细慈祥的双眼,朝城惠的自言自语提出询问。
「——!」
城惠受到惊吓,却还是耸肩让出一些空间。
「不,没那回事……应该吧。」
城惠认为自己讨厌公会,应该是因为经历过一些运气不好的邂逅,〈大灾难〉这段期间和〈三日月同盟〉的交流,融化了这份顽固的观念。
如今他也能理解自己的心态曾经傲慢。
但是另一方面,城惠也想起在秋叶原近郊遭遇的PK,以及在薄野遇见近乎强盗的集团,公会这种组织事实上容易腐化,经常抢地盘的大公会,道德水准会逐渐下滑,这种事易于想像。
「……哎,确实有这方面的担忧喵。」
喵太回应城惠的感想。
「不过,不会腐败的事物反而不能信任喵,生老病死是大千世界的法则喵,诞生的事物会腐败,会苦于病痛,也会衰老,终将迎接死亡,这种事确实难以承受,但否定这一切就等于否定诞生喵~城惠肯定明白这个道理喵。比方说〈那里〉待起来确实特别舒服,不过只是因为大家想过得舒服,才会成为舒服的地方喵,不劳而获的宝物终究不是宝物喵。」
——嗯,真的,一点都没错。
大家过于理所当然付出这样的努力,所以甚至没察觉到这份努力,但城惠如今明白这多么可贵,也知道眼前这位猫耳同伴曾经付出多少无形的努力。
比方说玛莉艾儿的努力也一样。
玛莉艾儿的那张笑容,不知道成为〈三日月同盟〉多大的支柱,发送稀有物品或是金钱的其他公会,绝对比不上〈三日月同盟〉团结起来的坚强。
依照这个道理,至今的秋叶原之所以住得舒服,是因为某些人默默付出无形的努力。
「班长,我该怎么做……」
■城惠这句话,使得喵太同样抬头望月。
黑色耳朵被风吹拂的动作静止了。
「做最了不起的事情就行喵。」
「了不起……」
城惠观察喵太,喵太的表情一如往常慈祥,在月光之中看起来更加成熟。
「城惠太客气了喵。」
忘记是什么时候,直继也说过这句话。
城惠追寻当时这句随口话语的意义。
如果不是临场说出的玩笑话,城惠就要认真思索这句话的意思。
这句话的意思。
自己对直继做的事。
自己对晓做的事。
换句话说,他们两人早已明白。
「我害他们等到现在吗?」
「没错喵。」
「他们两人等我到现在吗?」
「没错喵。」
「他们没有前往其他地方,一直陪在我身旁。」
「没错喵。」
(他们在等待我邀请成立公会吗……)
城惠低下头,内心宛如黑色大海的物体发出轰声蠕动,无处可去的情绪在压抑的盖子底下暴动,随时会满溢而出。
夏夜虫鸣、宁静水声、皎洁月光。城惠宛如木棒伫立在原地,紧握拳头拚命压抑。
——他们在期待。
——他们看好我。
——他们在等候。
分析各种事情烦恼至今的自己,居然连这种事都不明白,或许血液循环就是差到这种程度,即使对自己的不信任感与自卑感高得如同堤防,这份喜悦、亲切与信赖,依然将冰冷冻结的枷锁冲刷而去。
「还来得及吗?」
「当然喵。」
「喵太班长,请喵太班长也来我这里……要是班长愿意陪同,我会很高兴,没有班长,我会很困扰。」
城惠凝视喵太如此邀请,喵太腼腆笑着说:「吾辈想要一条舒服的缘廊喵。」
「嗯,我和我们会努力,会准备一条气派的缘廊。」
城惠点头回应。
若是期望做出「最了不起的事情」,若是获准如此期望,即使伴随着无法独力承担的沉重责任,但城惠想到一个策略。
若是有同伴愿意共同承担。
▼4
阴暗的室内很潮湿。
没铺地毯的地板是古代水泥材质,会无限吸收热度,因此即使是初夏,接近黎明时也冰冷如同墓地泥土。
实莉紧紧裹着暗沉色的肮脏披风,进行不晓得第几次的翻身。
夜晚漫长,如同永无止境。
疲惫的身体渴望睡眠,然而不知道是睡床过于坚硬冰冷,还是对未知的明天感到不安,实莉睡得很浅,一个不小心就容易醒来。
意识从夜晚黑暗浮现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被碾碎般的痛苦,脑中净是朦胧梦境,只留下惊慌与后悔的情绪融入黑暗淡化。
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狭窄房间以〈裁缝师〉身分工作的她,双手肌肉简直像是化为枯枝般疼痛,只有今天即使反覆抚摸冰冷的指尖也无法止痛。
身旁的弟弟冬弥抱膝而眠。
这个房间有将近二十名同伴就寝。
公会〈哈美伦〉。
打着「初学者互助」名号的中坚公会。
是实莉与冬弥现在所属的公会。
〈大灾难〉之后,城市笼罩着混乱与闭塞气息,突如其来的事件令众人愣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刚开始那几天,市区没有发生大规模的争斗,实莉认为这是因为许多玩家无法掌握事情真相,期待这可能是某种精心设计的玩笑。
他们姊弟也是完全相同的状况。
最初数小时,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接下来的数天,他们即使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个「为什么」依然没有答案,如今她总算理解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令她忘记自我,因而失去最初几天珍贵到无法挽回的时光。
后续好几天的记忆,老实说处于五里雾中。
实莉记得当时很饿,不知道进食机制,后来在市场购买几种食用物品,和弟弟冬弥分着吃,离开城市时受到袭击,还没掌握状况就被抢走所有财产。
城惠曾经指导她,出城之前要把暂时用不到的物品全部存进银行,实莉身无分文之后才回想起这个叮咛。
大多数的玩家努力连络好友并收集情报。
但他们两人是初学玩家,没有能够依赖的对象,他们只想得到一个人,却不敢连络这个名字。
〈大灾难〉刚发生那时候或许敢连络,然而〈大灾难〉之后茫然自失好几天的两人失去财产,成为这个世界的沉重累赘。
实莉认为自己和冬弥是感情很好的姊弟。
听说兄弟姊妹到了国中年纪,彼此的关系大多会变得险恶,班上同学说,这个年纪的洁癖与自立心态,会使得同年代的兄妹相互定义为排斥对象,只将对方视为眼中钉。
即使世间如此,自己和冬弥依然是感情很好的姊弟。
实莉不曾想和冬弥争吵,而且总是想帮助他。
这是有原因的。
童年时代的一场意外,使得冬弥不良于行,双脚本身没有问题,似乎是后遗症造成神经异常。
实莉不是因此可怜冬弥而不和他争吵,这场意外是非常不幸的往事,实莉有时候还希望能代替他受苦,但这不是实莉能改变的事情。
冬弥在她这个姊姊眼中,也是开朗又努力的人,即使处于这种境遇,也不会向周围展现愤怒或烦躁的情绪,家里有身障人士,在各方面的生活都很辛苦,冬弥总是振作心情,想减少父母的心理负担。
实莉回想起来,每月两次陪同往返医院的时候,冬弥总是聊着天南地北的话题,冬弥和一般国中男生一样,打趣聊着漫画或网路的事情。依照医生的说法,检查时似乎得承受不少痛楚,但冬弥不曾将痛苦显露于言表。
实莉有时候会想,冬弥孩子气的言行举止,其实也可能是贴心的表现。
实莉评价冬弥是「成材的弟弟」,他在姊姊眼中当然是得意忘形又孩子气,说他是做事不顾后果的笨蛋也确实如此。
不过这个弟弟在本质上可以信任,即使不良于行,即使今后会面临更多难关,冬弥应该也会走他自己的路。
既然这样,即使出生时间只差几个小时,自己也一定要尽到做姊姊的职责,自己是冬弥的保护者,实莉想具备冬弥需要协助时的必备能力。
兄弟姊妹之间,尤其是低年龄的兄弟姊妹之间难以产生的这种近乎敬意的情感,可说是两人成为好姊弟的要素。
开始玩〈幻境神话〉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冬弥接受检查之后就累得无法外出,这样的他开始对线上RPG感兴趣。大致将所有室内游戏玩腻的两人,向父母央求之后——并且保证不会影响课业——获准玩线上游戏。
这是能让冬弥不用在意他人尽情奔跑的世界,冬弥乐在其中,实莉也对于至今未曾体验的这种游戏感到兴奋。
两人玩一次就爱上了〈幻境神话〉。
但也基于这样的际遇,实莉很清楚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有时候,身为孩子是一件残酷的事。
这代表着自己不可能尽力实现自己的心愿与想法。
既然实莉也是小孩子,碍手碍脚的程度就不下于双脚残障的冬弥。是的,孩子有时候和身障人士一样是累赘。
比方说,实莉想送冬弥去医院却无法开车,她是国中生,这可以说是理所当然,但因此非得造成父母的负担。
能力不足,无法照顾自己,没人愿意协助,自己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这是令喜爱的对象感到不悦的特征,换句话说就是碍手碍脚。
而且在这个游戏世界,光是「等级低」就等同于罪过,意味着自己是包袱。
——〈大灾难〉之后,实莉只有远远看见城惠一次。
实莉看到戴眼镜高大身影的瞬间,就知道那是城惠。
她没能开口呼唤。
因为沾着血与尘埃的城惠身旁,是一名和直继一样释放身经百战气息的重装甲战士,以及美丽得宛如黑夜精灵的少女。
城惠有城惠自己的战斗。
实莉想到这里就不敢靠近。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在任何人自保就没有余力的状况,哪能断言一位只是陪同游玩几次的面识玩家愿意出手相助?
实莉闭上双眼,在眼帘后方开启选单。
她的好友名单很短,只有弟弟冬弥、在〈哈美伦〉认识的几个初学者同伴,以及城惠。实莉以心中的指尖,轻轻抚摸城惠闪亮发光的名字。
对于几乎失去所有财产的实莉来说,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夺走的宝物。
(早知道应该请城惠先生教导更多事情……)
实莉以披风裹住冰冷的身体如此心想,今天的夜晚似乎比平常更加深沉,胸口的钝重痛楚妨碍睡眠。
实莉的耳际,忽然响起如同铃响的柔和声音。
她猛然咽了口气,在阴暗室内造成的声音比想像得还大,令她吓了一跳。
不久之前才在脑中抚摸的城惠名字跳动着。
实莉确认是否不小心开启密语功能,却没有使用的痕迹,是城惠主动通话,而且是在这种即将破晓的时间。
铃声再度响起。
实莉依照经验知道,这个声音只有她听得见,但是发出声音可能会被〈哈美伦〉的会员发现,也可能吵醒周围同伴。
即使如此,实莉难以无视于铃声。
她在脑中操作选单,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简短回答「是」。
『那个……晚安,听得出来吗?我是城惠。』
「……!」
这不只是熟悉又怀念的声音,也是连结昔日快乐光景的桥梁,填满实莉的心。
实莉在阴暗潮湿的睡床上,在肮脏的毛皮披风里轻声啜泣。
『……是实莉吧?』
由于无法压抑心情满溢,鼻腔深处涌出泪水,城惠的声音再度传入耳中。实莉无法回应,出声可能会令房内其他人起疑,但她更不愿意城惠听见自己精神出现裂痕的哽咽声。
实莉在内心反覆点头回应几十次,却只能以几乎听不兑的细语声回答「是」。
『——』
『……』
呼吸声在两人之间流动,实莉拚命让自己不听话的鼻子别出声抱怨,害怕城惠会不会对她无言以对,紧张到眼睛深处冒金星。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为什么会找我?只有这些问题在脑海不断盘旋。
『实莉,仔细听我说——Yes就轻咳一声,No就咳两声,我说错或是你想表达什么事情就轻咳三声……可以吗?』
城惠的这句询问,使得实莉如同遭到雷击般恍然大悟。
(他知道,城惠先生全部知道了。)
城惠知道自己的现状,知道〈哈美伦〉是什么样的地方。
实莉感觉到,在每天单调的强制劳动之下几近麻痹的思考能力逐渐恢复。
(只有城惠先生,我不想为他添麻烦……)
从她加入〈哈美伦〉就明白,即使是比实莉与冬弥高十级的玩家,只要是初学者就缺乏关于〈幻境神话〉这个异世界的完整知识。
「知识」在这个世界是强大的武器,知识不足使得初学者束缚在「初学者」这个位置,城惠一同游玩时传授的常识,成为她与冬弥在这个异世界活下去的力量,即使在〈哈美伦〉这个恶劣环境,他们也比其他初学者得到较好的待遇,绝大部分要归功于城惠分享的些许「知识」。
城惠是恩人。实莉至今一直如此认为。
也希望他是更胜于恩人的存在。
(插图105)
『明白的话,咳一声。』
实莉集中仅有的体温,勉强稍微湿润喉咙。
咳。小小的咳声。
喉咙似乎比想像还要干哑,发出自己也难为情的声音。
城惠对我有恩,一定要回报才行。实莉如此心想,反覆咽下唾液并专注聆听。
『实莉与冬弥在〈哈美伦〉吧?』
轻咳一声。
『你们将<EXP灵水〉上缴给〈哈美伦〉。』
再度轻咳一声。
『……不要紧吗?』
「……」
伸手不见五指的室内,充斥着几乎触摸得到的寂静。
问到这种程度,实莉也明白城惠想问什么事,想为她做什么事。
但是正因为知道,更使得她心痛欲裂。实莉完全不晓得城惠要「如何」做到这件事,但方法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城惠下定决心要拯救实莉与冬弥。
城惠将会为了拯救我们付出何种代价?在这个必须求生的异世界,我们两人只会成为累赘,城惠为了拯救我们得付出何种代价?
我们两人有多少价值?
若是如此询问,答案自然只有一个。
(不要紧,还完全不要紧……毕竟每天都有东西吃,〈裁缝师〉的等级也正慢慢提升,我和冬弥还是能在这里活下去,冬弥肯定也会这么说,所以我们……不要紧……)
自己心中的声音,如同置身事外对自己如此述说,实莉如同闭上差点开启的愿望之门,只有轻咳一声。
——意思是,我不要紧。
『真的?』
城惠再度询问,他的声音好温柔,令实莉回忆起一起游玩的往事。
冬弥突击敌人,自己跑过去想要支援,冒失的举动反而引来敌方的援军。
城惠以催眠魔法瘫痪援军时,冬弥拚命战斗,自己努力治疗大家,但是敌人太多,HP总是处于红色警戒,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到最后用尽MP,即使好几次冒出「完了!要全军覆没了!」的念头,三人最后依然精疲力尽生还。
听说九十级是〈幻境神话〉的最高等级。
死亡会倒扣经验值作为惩罚,城惠却配合十级左右的两人在鬼门关徘徊,实莉感到难为情又愧疚,不只是拚命道歉,也敲打冬弥的脑袋逼他道歉。
不可以害城惠为了我们这种人失去经验值,即使如此,城惠却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我觉得很开心喔,这毕竟是冒险,有些技术必须身历险境才学得会……我觉得实莉稍微太有教养了,你玩得快乐吧?我玩得很快乐。
这个温柔的声音使实莉得到救赎。和当时相同的这份温柔,从密语这个看不见的线路传送过来。
所以,实莉再度只轻咳一声。
——意思是,我不要紧。
这么一来,下次遇见城惠的时候,或许可以面带笑容和他交谈,这当然需要一些时间,现在的自己邋遢得看起来像是流浪儿童,也没有洗澡,甚至不敢自称是女孩子。
内心深处隐隐剌痛,但肯定比造成城惠的困扰来得好,实莉以这种自己也无法相信的理由说服自己。
『……明白了,你不要紧吧,那我们改天再一起玩,我想和你们一起玩,因为很快乐,所以……再等我一阵子。』
「……!」
这样不就是他完全不明白吗?
不,或许正因为他完全明白才会这么说。
实莉矛盾的想法在内心冲突,在鼻腔深处化为温热泪水涌现,城惠为什么如此粗神经?为什么要说出如此温柔的话语?
自己这份贴心不受理解导致的烦躁、愧疚、困惑;对于波及到城惠引发的罪恶感与悲伤;和这些负面情绪等量的开心、温柔、喜悦,与希望。
……以及对城惠的信赖。
两种相反的情绪交错,在实莉体内像是洗衣机搅动,她非得说几句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阻止城惠的最后机会。
实莉轻咳出声。要咳几次?希望他协助的一次?还是不希望他协助的两次?实莉任凭泪水满溢滑落,先咳了一声,然后轻咳两声。
『怎么了?想说什么吗?』
(……我咳三声了。不对,我不是想说什么,城惠先生……城惠先生不是我们的父母,城惠先生人很好,但我们没资格依赖您,所以您不需要背负我们这样的累赘……)
然而,这番话说不出口。
〈哈美伦〉公会厅里,鸦雀无声充斥霉味的这个房间,实莉拚命压抑自己近乎喘息的呼吸声。
『刚才说过,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就咳三声,我明白了,为了听你说,我会尽快想办法,不过我这边已经下定决心要尽力而为,之前和冬弥一起的时候我也说过「不信赖后卫的前锋将会以死赎罪,不相信前锋的后卫也会随后跟上」,所以我现在相信实莉所说的「不要紧」,实莉也要相信我,我一定会去救你们。』
通话随着小小的断讯声结束。
实莉缩起身体,像是要紧抱自己。
一点都不懂的任性城惠,害得她鼻腔深处的水冒不完,没能化为言语的心情满溢而出,耳朵深处像是掀起风暴,无法确认自我。
然而,直到一小时之前都不存在的,某种温暖又确实的事物,在她的心中萌芽成长。
▼5
荷丽艾塔开门一看,自己以外的参加者已经全部到齐。
现在是那场热闹庆宴的两天后,花费一整天收拾善后的〈三日月同盟〉公会厅,恢复原本沉稳的气氛。
「怎么了?真是突然的邀请。」
「总之荷丽艾塔,先坐吧。」
公会长玛莉艾儿邀请荷丽艾塔就座。
昨天还散落着吃剩餐点与酒瓶等东西的〈三日月同盟〉会议室,如今整理得干干净净,洋溢清爽的气息。
四名男女坐在巨大桌子的周围。
〈三日月同盟〉这边有公会长玛莉艾儿、包办会计工作的荷丽艾塔,以及领导战斗与打宝的小龙,是实质上率领〈三日月同盟〉的三巨头。
城惠则是和他们相对而坐。
(哎呀……城惠先生。)
「今天是城惠先生有话要说。」
年纪较小的小龙,向城惠致意之后如此表示。
「但我们也还没听他说明。」
玛莉艾儿与小龙这么说,但城惠表情绷得很紧。城惠确实目光锐利,应该说习惯维持凝视的眼神,但今天特别有股沉静的魄力,释放的气魄强到俏皮的圆框眼镜都派不上用场。
(嗯……)
荷丽艾塔清楚记下他现在的样子。
平常的城惠就是可靠的青年,但现在位于面前的城惠判若两人,荷丽艾塔认为不能相提并论。
「受各位照顾了,今天是我邀请各位前来……首先关于前几天的大宴会,感谢玛莉姊与〈三日月同盟〉的各位。」
玛莉艾儿用力摇手回应城惠这番话。
「不用在意!那种小事不算什么!」
小龙也摇手表示别客气,前天的宴会看起来华丽,餐点也非常美味,但没花到什么钱。最重要的是〈三日月同盟〉也玩得很快乐,这场庆典实际上也是为自己而办,〈三日月同盟〉内部之前就在讨论,必须另外找时间正式向城惠等人致谢。
「不不不,没关系的,因为我也尽情享受晓妹妹全身上下了。」
荷丽艾塔回想起晓可爱的反应,满脸陶醉露出微笑。关于泫然欲泣的当事人晓,这时候就先抛在一旁吧。
「暂且不提这件事,今天我另有来意。本次和上次相反,我想请各位提供助力。」
(哎呀哎呀,这就……嗯。)
荷丽艾塔从才女风格的无框眼镜后方观察城惠。
这个请求难免令她感到些许意外。
城惠就她看来是实力坚强的玩家,而且很重道义,毫不犹豫就会协助陷入困境的好朋友——虽然不甘心,但本次〈三日月同盟〉的瑟拉拉事件就是如此。
城惠与他的同伴们,在那场远征漂亮代替〈三日月同盟〉的拯救部队完成任务,而且手法应该比荷丽艾塔他们高明几十倍,城惠只要觉得自己帮得上忙又有胜算,就会毫不保留提供助力。
但是反过来又如何?
就荷丽艾塔所见,城惠行事符合常理、讲道义又习惯内省……是在某方面非常笨拙的青年,相较于协助他人,他非常不擅长向他人求助。
这样的城惠却说「请各位提供助力」。
(会是什么样的愿望?)
即使城惠拙于求助,荷丽艾塔当然不会想藉这个机会抵销这份人情。玛莉艾儿更不可能这么做。不过老实说,城惠明讲想要「请各位提供助力」,令荷丽艾塔相当意外。
「城惠先生,请尽管说吧丨」
「是的,毕竟城惠先生是〈三日月同盟〉的恩人。」
荷丽艾塔也跟着小龙表达欢迎之意,在这种场合当然要如此回应,〈三日月同盟〉欠城惠一份很大的人情。
然而荷丽艾塔同时也在意玛莉艾儿的状况,自从荷丽艾塔进入室内,玛莉艾儿就一直维持着莫名紧绷的表情。
玛莉艾儿不只是表面摆出和善态度,内心的贴心与关怀也绝无虚假,荷丽艾塔当然对此深信不疑,两人是来往已久的手帕交,她非常明白玛莉艾儿不可能讨厌城惠。
既然如此,玛莉艾儿表情为何如此沉重?
(玛莉艾知道城惠先生的请求?)
城惠听到荷丽艾塔与小龙的回应并没有露出微笑,以指尖轻推眼镜就直接说明目的:
「我认识的两个孩子正被某个工会——该说拘留吗,总之现在加入某个公会,我想拯救他们。」
小龙点头回应城惠这番话。
「原来是这种事,让他们脱离公会就行吧?是要我们调虎离山,让他们乘隙办理退会手续?这是小事一件……啊,难道是另一件事?协助脱困之后的后续处理?要〈三日月同盟〉照顾他们?当然欢迎,我们甚至本来就希望增加同伴。」
小龙开朗回答。
但是这番话令玛莉艾儿表情更加紧绷。
(——不是这种事,以城惠先生的实力,如果只是拯救他们两人,即使不用我们协助也做得到。城惠先生特地安排这次会议也想求助的愿望是……)
「这个恶质公会集合新手玩家搜刮<EXP灵水〉,应该是用来贩售作为经营资金,我不认为这件事本身无法允许——至少『现在』是如此,但如果真要说喜欢或讨厌,我讨厌这种做法。」
城惠继续以温和语气述说,但小龙忽然停止动作。
说到这里,他总算听懂意思了。
「你说的公会,难道是〈哈美伦〉?那里确实是——颇为恶质的公会,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他们有大公会撑腰……」
荷丽艾塔提出理所当然的疑问,对象公会是〈哈美伦〉,但〈黑剑骑士团〉与〈银剑〉也是他们的顾客,两个公会都是秋叶原的有力公会,只算战斗公会的话是前五名。
「是的,我想让这个公会退场。」
城惠率直说出口。
会议室回荡着沉重的寂静。
玛莉艾儿轻声叹息。
(玛莉艾果然早就预料到了……)
如今荷丽艾塔能理解她为何表情紧绷。
「你……你说退场,那个……意思是要摧毁公会?这I真的吗?何况真的有办法让一个公会退场吗?要是以PK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确实能挫挫他们的威风,但要毁掉公会本身实在是……」
小龙战战兢兢出声说着。
荷丽艾塔也抱持相同的疑问。
要解散一个公会只有两种方法:由公会长决定解散,或是所有成员退出公会。这是系统设定。
PK这种手段确实能杀死玩家,不过这个世界继承〈幻境神话〉的游戏法则,在这个自动「死而复生」的世界,杀害不会成为决定性的打击,即使可以影响公会成员的士气或财产,也肯定无法直接左右公会的存亡。
所以小龙的这个感想,这个「有可能瓦解公会吗?」的疑问很中肯,这种事照道理不可能受到外力干涉。
如果是超大型公会,或许可以用丰富资金之类的诱饵,挖角弱小公会的成员,使得对方公会落得瓦解的下场,荷丽艾塔听说秋叶原进行过这种作战。
但即使以贿赂或提供资金等方式投入大量资源,也无法保证肯定能摧毁对方公会,假设这种收买计划用在〈三日月同盟〉,即使成员几乎都被挖角,只要玛莉艾儿一个人留下来继续抵抗,〈三日月同盟〉这个公会在系统上就会继续存在。
「摧毁公会」就是如此困难,是难以成功的行为,并不是想摧毁就能摧毁,到头来要是做得到这种事,秋叶原就不可能是这种现状。
何况「摧毁公会逼他们退场」这种话,是叫骂或唇枪舌剑的场面会听到的话语,比较像是一种威胁,未曾听过谁将此当成实际计划。
小龙以为城惠这番话,应该解释成提高干劲的抽象目标,就像是「我要打倒你!」这般宣言。
「不,正如字面的意思,我要让这个公会从秋叶原退场。」
但是城惠正面否定小龙的疑惑。
城惠除去情感的沉稳声音,听起来甚至令人发寒。荷丽艾塔悄悄观察城惠的表情,要是这张脸浮现的是愤怒、烦躁或决心,荷丽艾塔应该不会确信到这种程度。
但城惠脸上浮现的是若有似无的笑容,虽说是笑容,却与快乐或喜悦无缘,是微微扬起嘴角的猎人表情。
城惠已经铁了心。
(啊啊……城惠先生他……)
应该是势在必行。
此时的荷丽艾塔如此心想。
她觉得阻止也没用,城惠恐怕不会改变决心。
荷丽艾塔的父亲是证券经纪人,她回忆起父亲挑战大生意时,或是市场疯狂陷入恐慌抛售股票时,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好几天不冋家,偶尔回来也只是小睡片刻冲个澡就要冲出家门的父亲,会在拂晓时分的玄关门口,同样露出道般猛虎的笑容。
同一时间,荷丽艾塔也能理解玛莉艾儿的为难。
〈哈美伦〉有大公会撑腰,顾客〈黑剑骑士团〉与〈银剑〉,正利用<EXP灵水〉的经验值提升效果,试图突破九十级。
这是拥有雄厚资产的A级公会才能使用的硬性成长方法,不过这种方法确实有可能朝下一级迈进。
向新手搜刮<EXP灵水〉卖钱,站在道德立场是邪门歪道,荷丽艾塔也感到厌恶,要是在〈三日月同盟〉提议这种事,肯定会遭到全员反对。
但也无法断言这是「天地不容的罪过」。
无论精神受到多大压力,或是受到何种威胁,这些新手都是自愿加入公会,而且至今依然在籍,既然如此,这种搜刮与转卖行为,以游戏标准就不算犯规,也意味着在这个异世界不算「违法」。
(法……法制吗……这种东西确实比夏日早晨的海市蜃楼还梦幻,令人质疑是否存在,何况——)
何况还有执行面的问题。
假设这种行为——先不提是否合法,先断定为恶行,但若问起秋叶原是否有人物或组织能制裁这种恶行,答案是「否」。
大公会举足轻重,没有玩家疯狂到毫无利益就违抗他们。加入大公会的成员们,利用公会名义优先使用市区各种设备,而且做法颇为粗鲁,他们刻薄对待中小公会玩家的光景逐渐引人侧目。
在这种状况下,赞同城惠的意见就等于和大公会为敌,玛莉艾儿率领〈三日月同盟〉这个虽小却独立的组织,荷丽艾塔明白她表情严肃的意味。
用不着讨论何谓正义,根本没人拥有执行正义的权限、权力与战力,因此正义只是纸上谈兵,到最后有和没有一样,导致任何人都失去兴趣,这就是现在秋叶原无从掩饰的真相。
(玛莉艾……)
荷丽艾塔也咬住嘴唇。
城惠对他们有恩,她个人很欣赏城惠。
这当然是以「在众多毫不可爱的男性之中」为前提,但荷丽艾塔认为这名青年是值得交的朋友,即使如此,她还是无法点头答应某些「要求」。
原本她应该由衷忠告,阻止城惠失控。
但是看到城惠无惧一切的决心,这种话她说不出口。
平常内省到看似低调的城惠首度展现「战意」,荷丽艾塔要是自问是否有资格插嘴,也没有自信答得出来。
玛莉艾儿移动视线看向荷丽艾塔欲言又止的样子,在数度犹豫之后开口:
「城弟……我能体会城弟的心情,可是……我……不,我们这边……」
这应该是谢罪的回覆,公会长没有交给荷丽艾塔或小龙他们公会干部出面,而是亲自婉拒城惠的要求。
荷丽艾塔理解到,玛莉艾儿或许明白接下来这番话会惹恼城惠被他讨厌,却还是做出觉悟开口。
但城惠坚定打断玛莉艾儿的话语。
「玛莉姊,抱歉请让我把话说完,我只说到一半。这才不过是一半。〈哈美伦〉的事情从一开始就只是附属品,光是这样还不够,丝毫没有达到目标,这只不过是顺便完成的小任务,事到如今我就讲明吧,我不喜欢秋叶原现在的气息,丑陋、逊色又丢脸。」
在众人哑口无言的状况中,只有城惠如同打从一开始就接纳一切般继续说:
「所以我要清理秋叶原,〈哈美伦〉的事情是顺便,实莉与冬弥是我的朋友,所以我会帮他们,不过连这件事——也是顺便,我们有许多非得去做的其他事情,不能因为这种事浪费时间。」
小龙、荷丽艾塔,甚至玛莉艾儿也如同雕像般僵住,城惠迳自对三人继续说下去:
「待在小公会什么时候变成坏事,害得会员做事非得偷偷摸摸的?薄野确实荒废了,既然只有两千人,强大公会得意洋洋威风八面,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秋叶原是我们的主城,是日本伺服器过半玩家的根据地,是日本伺服器最大的城市,却变得如此逊色,气氛险恶又充满火药味,大家走在路上都是低着头……不应该这样吧?那不就等于我们所有人都是为了变得逊色而活到现在?占据打宝地点、大公会跃进、对手相互勾心斗角,我撕破嘴也不会说这是坏事,但我不忍心看着大家自取灭亡——难道我们不惜让新手哭泣也要做出这种事?陷入异世界的我们,明明处于必须同心协力求生的状况,我们却不惜扔下这种状况也要做出这种事?尽管我们有三万人,我们不过就只是三万人,大家太天真了——太小看这个异世界,缺乏发愤图强的意志。」
无言以对。
这种说法不合理。
不只是荷丽艾塔与小龙,玛莉艾儿也冻结不动,看来这肯定是三人从未想过的话题。
城惠想救出朋友的想法还在可以理解的范围,但他想顺便摧毁一个公会就已经跳脱常理,不只如此,他甚至想改变现在的状况与风潮,与其说跳脱常理不如说他心态异常。
然而比起城惠所说的内容,他的语气更使得聆听的三人受到震撼。城惠的声音平稳毫无激昂情绪,却有钢铁隐藏其中,锐利得轻触即伤。
荷丽艾塔不由得轻轻吐出梗在胸口的空气。
她错看这名叫做城惠的青年了,原本她以为城惠是兼具实力与温柔,内省又羞涩的青年,但她错了,这名青年的本质极为纯粹,不只是一心一意要完成目标,想法与手段也很直接,重视效率而且毫不留情。
以战斗来夺取。这名青年忠于这个简单的原理,他或许在下定决心之前会反覆迷惘,或许剑刃会因而变钝,然而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做下去」。
「玛莉艾……小姐?」
小龙出声询问,玛莉艾儿咬着嘴唇。光是摧毁一个公会,对〈三日月同盟〉就是沉重又高风险的任务,以这种方式计算,她应该无法同意城惠的提议。
但城惠说要「改变整座城市」,这代表着赌赢的报酬将会三级跳。
这就是玛莉艾儿难以定夺的原因,这里所说的报酬,是中小公会的地位将会提升,然而不只是报酬的问题。
这也是精神层面的问题。
「我……」
「请各位提供助力。」
城惠首度向他们低头。
「城惠先生?其他同伴怎么了?」
荷丽艾塔插嘴询问,为思索答覆的玛莉艾儿争取缓冲。原本像是直继与晓他们,即使一同在场也肯定不奇怪。
「他们正在进行调查与准备,抱歉这么晚才知会各位,本人城惠已经以公会长身分成立公会,公会名称是〈记录的地平线〉,成员包括直继、晓、喵太与我四人,这次的任务就是本公会的首度作战。」
「你……成立公会了。」
「是的,之前承蒙玛莉姊邀请加入,非常抱歉。」
「不……」
玛莉艾儿像是孩子般摇头。
「不,这种事完全不需要道歉,这样啊,城弟……恭喜你啰?你成立公会了,城弟成立公会,打造自己的归宿了……」
玛莉艾儿露出微笑,她的眼角有颗小小的泪珠。
一直回避加入公会的城惠,成立自己的归宿。荷丽艾塔无法正确测知个中含意,却明白玛莉艾儿泪水代表的意思。荷丽艾塔这位个性温吞的好友,由衷祝福著名为城惠的青年。
「公会长,不能先听听看吗?我对此感兴趣,毕竟我们经常在市区活动,而且同样感受得到城惠先生所说的负面气氛,担心这座城市是否会永远朝这个方向进展,心中一直对此有股阴霾。」
小龙简短表达意见。
他是〈三日月同盟〉的战斗组干部,所以明白状况,也知道自己多嘴会害得玛莉艾儿更加苦恼,但是基于这层意义,玛莉艾儿内心想帮忙的心情以及想保护公会的心情,两种心情早已撕裂对立,这在旁人眼中也显而易见。
荷丽艾塔也帮忙说情:
「是的,是否能协助也要视手法而定,城惠先生并不是毫无计划就来找我们求助吧?」
玛莉艾儿原本想亲自首当其冲,却被两名部下出面主导,这似乎令她有点怯懦,但她立刻主动催促:「城弟,说说看吧。」
得到这番回应的城惠,看起来像是以片刻时间整理要说的内容,却唐突说出结论。
「我需要资金,首先要五百万金币。」
「这金额太离谱了!」
荷丽艾塔放声惊叫,管理〈三日月同盟〉金库的她,将公会资产掌握得相当正确。
〈三日月同盟〉公会帐户的资金是六万金币,彻底清仓应该能准备十万金币,要是公会成员个人财产也全部处分,或许能达到五十万。
然而这是极限,即使抛售所有会员的资产,也挣不到五十万以上的金额,九十级的荷丽艾塔手边资产约两万,个人拥有五万就是颇有程度的资产家,考量到这一点,五百万金币是破表的金额。
「要怎么凑到这么多钱?虽然讲出这种话就没戏唱——但我们是小公会啊?」
「要……要……要借钱?」
正如预料,荷丽艾塔与小龙发出绝望的哀号。
如果是战力或劳力就可以「努力」看看,但如果是调头寸,只会让他们打从一开始觉得强人所难。
「荷丽艾塔小姐认为呢?」
「我?」
「荷丽艾塔小姐,你在原本世界是企管硕士,并且从事会计工作吧?我觉得可行,因为大家依然『瞧不起』这个世界,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简单来说只要取得主导权就行,钱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比起最大难关还差得远。」
「……主导权。」
荷丽艾塔的意识向外伸展。
涟漪以城惠的话语为中心扩散。
——过于小看,瞧不起这个异世界。
城惠为什么说这种话?为什么要说瞧不起?这里是〈幻境神话〉的世界,这里要说是异世界确实是异世界,但要说是熟悉的世界,也堪称熟悉至极的世界。
「不用深思资金的取得方式或来源对象,反正对方不打算遵守法则,对吧……这里的规则是『没有法则』,我们未曾自行订立狭隘的法则。」
这种论点就某种意义来说乱七八糟。
但荷丽艾塔也因而明白,恐怕只有荷丽艾塔明白,现在这个房间里只有她自己与城惠明白。荷丽艾塔毫无脉络确定只有自己听得懂城惠这番话,既然这样,就必须代替玛莉艾儿在这个领域厘清真相做出判断。
城惠的意思是……
(是要我们设计聚集资金的法则吧……)
城惠就像是主张将反抗势力全部击溃,换句话说就是用抢的,使得荷丽艾塔感到晕眩。
「抢」这个字并不是专指暴力行为,不只如此,也不需要使用非法或残忍手法,即使世界处于完美合法运作的状态,「抢夺」的行径依然是家常便饭,世界就是这么一回事,荷丽艾塔早就从父亲身上看见这个道理。
她甚至直觉认为,招致反弹的做法非常愚蠢,非法或是昧着良心的手段,是直到最后一刻不得已才打出的牌,真要说的话,最好是能大家开心赚钱的「法则」。
「……行得通。」
荷丽艾塔点头回应。
「我们凑得到这笔资金。」
「啊?」
「咦咦?」
荷丽艾塔以依然有些朦胧的思绪,回应玛莉艾儿与小龙的惊呼声,她正在脑中将刚想到的流程进行细部修改与构筑。
「凑到五百万也不代表结束吧?接下来怎么做?」
如果荷丽艾塔的预感是正确的,眼前青年的想法极其恐怖。
就像是为了驱除老鼠烧掉整间屋子,或是为了买某件T恤收购服饰品牌,她感觉城惠甚至做得出这种事。
即使多么荒唐无稽,如果这是达成目标的唯一道路,城惠应该会踏出脚步。
「凑到五百万是门票,最大难关还在后面,那就是——大家的善意与希望。要是住在秋叶原的公会大多认为秋叶原的气氛变成怎样都无妨,那就是我们败北。不过这就某方面来说也无可奈何,如果真是如此,我就不会对这种城市有所留恋。但我相信不会如此,喜欢秋叶原的人肯定多于讨厌的人。现在讲这个有点晚,但我不会以瑟拉拉小姐那件事当人情逼各位协助,我找〈三日月同盟〉是因为需要这份力量,是因为有些事情希望玛莉姊、荷丽艾塔小姐与小龙帮忙,我再说一次,请各位提供助力。」
城惠深深低头致意。
小龙微微点头,玛莉艾儿见状观察荷丽艾塔的表情。
城惠是认真的,他真的认为做得到,而且真的要付诸实行,所以小龙才想听他继续说,玛莉艾儿才会举棋不定。
城惠是能够为他人奉献自己的青年,不过比起奉献自己,要求他人为自己「提供助力」的难度更高吧?
荷丽艾塔认为这是高尚的意志。
即使是这场对抗整个秋叶原的荒唐作战,只要城惠认真起来,或许就能找到胜机。
荷丽艾塔心中那份严厉财务长的直觉如此低语。
「嗯,玛莉艾,我们会遵循你的决定。」
「我……我们〈三日月同盟〉……」
玛莉艾儿紧握拳头,以公会长的表情回答城惠。
「〈三日月同盟〉愿意参加城弟的作战——我们也希望秋叶原是更加光彩的城市,要是维持现状,可能会失去某种决定性的东西。可……可是,我们也经营得很辛苦,所以只有卷款潜逃拜托千万不要……不过,这也没办法,如果总是视而不见,心理将会完全堕落——这是精神层面的问题,所以我们也要赌一把。城弟,告诉我们方法吧,要是在能够尽一份心力的时候什么都不做,我们可能会永远后悔。」
Ch3
▼1
隔天起进行为时四天的准备之后,作战付诸实行。
以「紧凑」完全不足以形容的排程,匆忙得令人眼花撩乱,所有人都超越极限不顾一切努力,使得准备工作奇迹似地全部按照预定计划完成。
拟定计划的三名当事人,各自将这个要命进度表的功绩与责任推给别人。
〈三日月同盟〉公会长,受众人爱戴的关西腔贴心大姊玛莉艾儿表示:「我们家的会计超干练,数字相关的资料交给她,连万分之一都不会出错,只要荷丽艾塔手拿帐簿,无论是地狱魔鬼还是持小喇叭的天使都会瘫坐尿裤子谢罪喔~」并得意挺起丰满的胸口。
晃动蜂蜜色丰盈卷发的会计荷丽艾塔,则是说出:「我体认到自己管理能力的极限了,城惠先生无情冷血的提案恶毒到荒谬至极惊天动地,他叫做城惠完全是戏言,应该自称漆黑城惠才对,要是没有晓妹妹我真想投怀送抱。」这种完全不晓得是褒是眨的评价。
至于被凄惨数落的城惠,则是推了推下滑的眼镜正经表示:「我自觉腹黑程度顶多只能骗骗三岁小朋友,完全敌不过玛莉姊的温吞性格,即使公会成员疲惫至极,受到那样的笑容激励当然会再加把劲,如果是为了得到玛莉姊的夸奖,死人大概也会复活效力吧。」他说出这番话时非常认真。
总之这三人订立的进度表,把晓、直继、喵太与〈三日月同盟〉所有人操得精疲力尽,在资浅同盟公会成员眼中,这个时候早已是「死线」,参与计划的成员各自接受打气激励如同彊尸复活,在完成所有准备之后,迎接执行计划的早晨。
当天早上。
日出时间逐渐提早,气温开始升高的初夏秋叶原,有三个地方出现花俏却有些寒酸的临时店铺。
支柱以适度劈来的竹子加上木材结合而成,以遮阳帆布搭设的大帐篷,如同市集或活动会场挂着缤纷的布料飘扬,中央基台看来是以双轨马车改造而成,只有木制柜台是唯一气派的装潢。
店铺造型依照地点稍微不同,但是只有随风飘动的旗帜,都是以鲜艳的颜色写上〈新月简餐小铺〉。
在现在的秋叶原,简餐店或餐厅这种冷清的生意相当少见。
再怎么说,所有食物都只有相同的味道。
沿袭〈幻境神话〉游戏时代的设定,市内有NPC经营的饮料店与酒馆,也有许多旅馆提供餐点。
但这些地方提供的餐点都是同样的味逍,无论是便宜的豆子稀饭还是顶级级烤鸡,全都是没味道的「潮湿煎饼」,没有油脂,即使潮湿也因为味道单调,莫名难以吞咽,愈吃愈令人沮丧。
饮料也是,无论点哪种饮料,即使颜色各有不同,气味与口感也都是井水。唯一不同的是酒精饮料,但味道也完全一样,甚至没有酒类入喉时特有的烧灼感,只会忽然酩酊大醉。
在这种状况下,没人会前往酒馆或餐厅。
当然会有少数人为了寻找休息或坐下的地方而前往这种场所,比起在广场站着讲话,到阴凉有椅子坐的地方舒服得多,这样的需求确实存在,但连他们都不是为了用餐而来。
他们只点最便宜的餐点,而且主要是当成「座位使用费」。
现在秋叶原的大多玩家,都是从NPC或市场采购食物。
所有食用物品都是相同味道,而且似乎能够摄取营养,确认这件事之后,选择食物的基准只剩下价格。
高等级料理拥有暂时提升能力的效果,战斗公会的人可能会需要这种食用物品,但是这种需求整体来看只占少数,大概不到百分之一。
压倒性多数的玩家,已经只将食用物品当成「无法期待味道的饲料」,只是因为不吃会饿得受不了才吃,既然这样,当然是买便宜的食物就好。
结果造成壮烈的杀价大战。
这个世界生产食用物品的速度非常快,再高级的食用物品都只需从制作选单操作,仅仅十秒时间就能完成。
要是原料充足,每小时做得出三百份餐点,〈厨师〉并不是受欢迎的副职业,廉价食用物品却依然在市场爆发性流通。
制造者这边当然也不用刻意取得材料,制作麻烦的高等级食用物品。在现今低迷的经济活动中,低等级的食用物品就能满足需求,只要廉价提供这种食物即可。
定价基于这种市场机制下跌,即使「进食」是所有人的必须行为,是关于三大欲望之一的消费,食用物品的交易就算维持固定的流通量,价格却跌到谷底。
大环境如此萧条,为什么还要开设简餐店?这是秋叶原居民看见招牌旗帜的感想。
现在即使是〈厨师〉,制作的物品主要还是放在市场贩售,不只是因为这么做省力,还因为当面贩售会造成无法宣泄的压力,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购买者只将这些亲手制作的食用物品视为「饲料」,没有厨师会快乐将自己觉得难吃的东西卖给客人,做菜的人都希望顾客开心觉得好吃,却看不见这样的笑容,如今〈厨师〉已经在摆摊的生产职业玩家之中消失。
但是在太阳爬到不错的角度,再一个小时就到中午的这个时候,惊愕的涟漪开始扩散。
大概是在公会厅或哪间厨房制作的,包装好的大量食物送达各临时商店之后,开始洋溢起无法言喻的味道。
是油脂的焦香,混合香料的迷人味道。
一名身材姣好的女性此时走到店铺前方,晃动绿色的秀发高声吆喝:
「今日开店敬请光临!我们是〈新月简餐小铺〉丨为每天乏味难吃餐点而憔悴的您,我们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各位!现在正是恢复『正常饮食』的好机会!好吃喔,很好吃喔!下巴会掉下来喔!」
玛莉艾儿简直以近乎自暴自弃的语气大喊。
公会〈裁缝师〉缝制的制服是纯白上衣、粉红直条纹窄裙,再加上亮橙红色的大缎带领结与荷叶边围裙,是原本世界连锁餐厅或速食店店员的造型。
在一旁待命的瑟拉拉,像是不服输般拚命拉高小小的嗓门:
「谢谢位!谢谢各位!谢谢各位惠顾!」
或许是非常紧张,还没卖出半项商品,她就不断喊「谢谢各位」发传单。
——新月汉堡十五枚金币;特大新月汉堡三十枚金币;炸鸡(一块)十八枚金币、(三块)五卜枚金币;炸鱼&薯条(小包)十枚金币、(大包)二十枚金币;黑蔷薇茶(一杯)五枚金币、(一壶)十五枚金币。
传单印着开店宣传标语以及价目表。
菜单比起地球上的速食店阳春许多,即使如此依然足以勾起秋叶原玩家的乡愁。
几名客人基于香气与尝鲜心态光顾。
价格说客套话也不便宜,反而算贵。
在秋叶原旅馆最便宜的房间住一晚,最少要十枚金币,食用物品每餐只要五枚金币就买得到,由此推算的话,这里每餐售价三到六倍,是一笔不小的花费。
但也不是买不起的价格。
在这个异世界维生的必备开销很少,比方说过夜的地方,以最坏的状况来说,只要有睡袋就不用住旅馆。
市内有许多废墟,如果只要遮风避雨就花不到钱,食物只要到市场就有满满的便宜货,衣服与装备不是需要频繁更换的东西。
真要求好当然是永无止境,但如果过得简朴,每天只要十五枚金币就能过活,在这个世界,像是公会厅的租金、武器防具的修缮费等等,动不动就会需要支付维护成本,所以玩家很难存大钱,不过可以轻易赚取每天所需的生活费。
如果是一千枚金币这种金额,就是购买魔法物品之类的东西时令人犹豫的价格范围,但十几枚金币这种程度,任何人都会觉得像是用掉零用钱不以为意。
这样的心态,使得围观群众购买了几项商品。
上门光顾的客人,玛莉艾儿与瑟拉拉都会面带笑容亲切接待,将调理好的包装食品从公会厅搬过来的年轻男性会员,也面带笑容大喊「谢谢惠顾!」同声唱和。
看热闹光顾的这名客人,抱持一半期待一半腼腆的心情事不宜迟咬一口,光是这样就感受到几乎软脚的冲击。
(插图139)
「这!这!这是什么?」
有味道。以言语形容就只有这三个字,但是对于亲身体验的人来说,简直是天地倒转的感动。
肉有肉的味道。
莴苣爽脆得带走多汁肉片的油脂,和番茄恰到好处的酸味融合。
微烤面包的甜味、奶油的滑嫩、黄芥末酱的剌激辣味。
每种味道都是新奇又令人感动。
以完成度来说,距离完美还差得远,在原本的世界,这味道比起餐厅更像是家庭料理,没有好吃到能够上美食杂志头版,不过在这个世界就可以断言,这毋庸置疑是达到巅峰的美味。
这个人忍受着泪水模糊的视线专注食用。
这肯定是出生至今吃到最美味的食物,来不及处理这个思绪,眼前的汉堡就没了。
连滴在包装纸的肉汁也清得干干净净。
完全不觉得丢脸。
要是觉得丢脸,双眼早就停止流泪。
他感受到的这股冲击,不到一个小时传遍秋叶原。
这是革命性的大事件,就像是原本只有黑白视界的人们,忽然得到全彩的视觉。
秋叶原的人们,似乎忽然回想起自己究竟失去多少活力,众人早就完全遗忘食物好吃的重要性,而且放弃追求。
〈新月简餐小铺〉成为秋叶原的最新神话。
▼2
玛莉艾儿的办公室也如同战场。
玛莉艾儿旧有的豪华办公桌前面摆设结实质朴的会议桌,可爱的沙发退到房间角落。资料与文件在会议桌上堆积如山。
都是负责会计的荷丽艾塔与负责作战的城惠,写上密密麻麻数字而成的东西。
震撼的首日开店结束,〈三日月同盟〉会员回到公会厅时,时间已经是晚间十点,比起整天对付强大怪物还要疲劳的感受,使得许多会员在各处瘫倒。
玩家在这个世界的体力,似乎和〈幻境神话〉游戏时代的角色能力——进一步来说和等级相关,大多是中等级玩家的〈三日月同盟〉当然会变成这样,甚至该称赞他们如此奋斗。但城惠与荷丽艾塔顾不了累到倒下的开店组,真的是如同要逃离地狱恶鬼般,高速对抗各种文件。
城惠以〈抄写师〉技能制作的纸张与墨水瓶堆在房间角落,荷丽艾塔从那里抽出几十张白纸,不发一语写下最新数字,叹出好长一口气之后抬起头。
「今天的统计告一段落。」
「辛苦了。」
听到这句话的城惠也抬头停手。
「如果想慰劳,请把晓妹妹送我。」
「……不能送,但准你玩她一个小时。」
「哇!」
荷丽艾塔双眼闪闪发亮并开心扭动身体,城惠移开视线,拿起她手边写满数字的纸。
「作废率比想像的低。」
「因为顾客络绎不绝——可说是完全达到预定业绩。」
「这么一来,问题果然在原料的库存……」
「就是如此。」
两人手上的数字位于预测范围,甚至是感觉相当不错的数字,但是不表示没有问题。这场开店大作战倾尽〈三日月同盟〉的全力,不过既然是料理,就肯定会消耗食材。
众人在准备期间就狩猎会掉原料的怪物与动物累积库存,即使是首日开店的今天,也组织一支包含直继与小龙的队伍外出打怪,但依照这个消耗速度,库存大概只能撑叫撑四天。
「……原料果然难以筹措。」
「要开始收购吗?」
「这部分必须等玛莉姊的消息。」
城惠与荷丽艾塔继续操作几个数字,以不同形式进行模拟,比方说减少或增加料理种类、涨价或降价等等。
无论以何种方式组合,库存都撑不过五天,以〈三日月同盟〉这种小规模公会的仓库与动员力,这似乎就是底限。
「打扰啰~不对,这是我自己的房间。」
完成检讨的两人伸手拿茶时,玛莉艾儿大幅打开门进入办公室,虽然不是被两人的对话引来,但意气风发的玛莉艾儿丝毫不露倦容,以一如往常的开朗微笑走过来,用力抚摸城惠的头。
「城弟,辛苦了,荷丽艾塔也是。」
被紧紧搂进丰满胸口的荷丽艾塔,如同司空见惯面不改色回应:「玛莉艾,欢迎回来。」
玛莉艾儿没有回到办公桌,而是占据会议桌旁的一张椅子,把号称从厨房偷来的一瓶黑叶茶,倒入包含自己要喝的三个玻璃杯。这在店里贩售时改名为「黑蔷薇茶」,但是和蔷薇毫无关系,这名称完全是荷丽艾塔的兴趣。
「如何?业绩怎么样!」
玛莉艾儿闪耀着眼神询问。
(这部分就是大阪人的个性了……不过很可爱所以无妨。)
城惠暗自叹息,旁边的荷丽艾塔开始报告数字。
「营业额是四万三千七百七十六枚金币,来店人数一千一百五十九人,平均每人消费三十八枚金币,准备的新月汉堡与特大新月汉堡卖光,其他副餐也是除了黑蔷薇茶都卖光。」
「好厉害!真了不起!说到四万枚金币,我想想,等同于我们公会每月预算的……」
「四十倍。」
「对,四十倍耶!赚翻了!维持这个步调,五百万枚金币一下子就赚到了!」
玛莉艾儿就这么面对会议桌开心舞动,城惠悄悄将视线移开那对晃动的双峰安抚她说:「玛莉姊,这样完全来不及。」
「是吗?」
「因为单纯估算需要一百二十天,不就是三个月吗?」
「等一下,可是今天我们一直向客人道歉耶?只要想卖就还有很多人想买,所以要多进货。」
城惠举手打断玛莉艾儿这番话提出反驳。
「潜在顾客人数恐怕破万,毕竟秋叶原至少就有一万五千名玩家,但是问题不在这里,而是在<三日月同盟〉会员人数能开设的店铺数,以及能够准备的商品数。」
「是吗?」
玛莉艾儿似乎无法完全理解而露出困惑表情,荷丽艾塔为她详细说明。
「嗯,是的,店员接待顾客交易结帐的时间,假设每位顾客需要三分钟,一小时能接待二十人,八小时营业共一百六十人,十名店员共接待一千六百人,即使〈三日月同盟〉所有人负责接待,每天能处理的顾客最多四千人,而且是完全扔下进货、食材处理、调理与行政所有工作,只专注于『在店里贩售』才是这个数字,实在不是能够维持的数字……基于这个意义,我认为我们订立的计划,在贩售、后场、杂物与进货的人力分配很均衡,以这种均衡状态做生意的成绩……」
荷丽艾塔以像是教师的动作指着文件。
「就会和今天的顾客人数差不多,约为一千人出头……换句话说,依照〈三日月同盟〉的规模,无论有多少顾客想上门,每天顶多只能应付一千人。」
「这样啊……唔~明明是大好的赚钱机会……」
听到这项分析的玛莉艾儿露出遗憾表情蹙眉,但立刻重振精神反问:
「那么,要不要加人?我觉得现在收得到公会成员喔,因为我们是秋叶原超级潜力股,是奇迹的简餐小铺新月汉堡总店,对吧?」
「不可以这么做。」
这次是城惠出面制止。
「怀疑别人并非好事,但是在这种时期招募会员,我认为愿意加入的人净是卧底,光是现在就忙成这样,我们没办法应付这种事。」
「我有同感。」荷丽艾塔附和。
玛莉艾儿说着:「这样啊……」叹了口气。
「玛莉姊,到头来,本次的作战不是为了赚钱。」
「嗯……说得也是!我被眼前的大钱冲昏头了……但是没钱也很困扰吧?维持现状得花三个月,既然这样来不及……果然得用另一个手段?会成功吗?」
玛莉艾儿胆怯的询问,令荷丽艾塔露出微笑。
「放心,正常的商人肯定不会拒绝,我这么说就肯定没错,要是真有这种没脑袋的笨蛋,最适合当众送上断头台行刑。」
城惠对荷丽艾塔的笑容露出苦笑。
这个计划几乎完全依照城惠预测的路线进行。
(两人的搭档演出值得期待……)
城惠在脑中确认计划,接下来这几天,三人各自负责的交涉只准成功不准失败。
「那么,那边的交涉就麻烦荷丽艾塔小姐,细节由你决定。」
「收到,交给我吧。」
荷丽艾塔微微倾首,露出大小姐的微笑。
「玛莉姊,进货就拜托了。」
「明白了,那个,但我不擅长数字方面的事情……」
「只要大致征得对方点头同意,我会陪同说明条件细节——应该说,我这边的交涉要和进货交涉连带进行,这样比较省工夫。」
荷丽艾塔激励玛莉艾儿,令城惠松了口气。
荷丽艾塔的能耐远超过城惠想像,至今的来往或她的话语中就隐约透露她的干练,却没有预料到她优秀到这种程度。
器量大却有点脱线的玛莉艾儿,肯定需要荷丽艾塔与小龙这样的同伴。
城惠回想起穿梭在城市暗处执行特别任务的晓、白天打宝肯定很累却主动协助整理仓库的直继、以及继续为明天贩售的新月汉堡做准备的喵太。
(大家都符合期待,甚至以更高的水准完成任务,要是在最后惨败,只能说责任全在于我……)
「城弟,怎么了?」
「没事。」
自己是配得上他们的同伴吗?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
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为了这些等待至今的同伴,为了不让他们成为骗子,自己有责任要配得上他们。
如同那天和晓的约定,如同在直继、喵太与玛莉艾儿他们面前立下的誓言。
不对,「配不配得上」这种问题本身就傲慢又没意义,现在必须让当前的作战成功,得在反覆执行的过程中,扮演好一名求助于众人的计划提案人,完成自己的责任。
「我去进行会议的幕后工作。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事前准备,在底牌不曝光的状况下,安排这场盛大的祭典吧。」
▼3
玛莉艾儿心神不宁让指尖相触,发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叹息,她在众人面前总是笑咪咪充满自信,在毫无经验的领域行动时却毫无自信。
她明白城惠指名自己的原因。
既然是秋叶原的中小型公会,人面自然颇广,即将见面的对象也是玛莉艾儿认识的人,以这种意义来说是容易沟通的对象,虽然这么说……这个人也是名声响亮的大人物。
玛莉艾儿轻拉衣服各处。
她自认选穿颇为高级的衣服,却有些静不下心,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她没有在游戏里「洽谈」的经验,也觉得拥有这种经验的人不会太多。
〈幻境神话〉的服装——直到不久之前只是一种「装备」,但是自由度很高。
在探索或狩猎时,选择装备的唯一重点就是实用,在〈幻境神话〉只要不是特殊状况,基本设计就是中世纪欧洲奇幻风格的装备,也就是前卫战士穿金属铠甲,中卫攻击系职业穿锁链衣或皮甲。
治疗系职业的装备五花八门,但玛莉艾儿这种〈牧师〉,职业比较能穿重型装备,一般来说大概是轻型胸甲配上皮制护具、束腰衣物与披风,可以加上公会纹章或稍微染色作为区别,这种基于性能而选择的装备,外观没办法大幅变更。
不过,用来在市区活动的衣物自由度就很高。
〈幻境神话〉确实是中世纪奇幻风格的RPG,但也不是完全走古典路线,采用的艺术设计大幅参考当代风格。
中世纪欧洲奇幻风格是基本,还包括和服或民族服饰,甚至是制服、侍女服这种动漫风格的服装,成为大杂炝的服饰文化。
关于模组或物品资料,承包的开发公司与各区域的伺服器营运公司拥有很大的权限,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世界和现实地球不同,相当于日本的这个区域,温湿度并不太高,在入夏的这个时期,服装搭配的选项很多,像是五分裤加棉质束腰上衣的休闲打扮、奇幻风格的长袍、古希腊风格的宽松外袍,或是和服便焚、铅屮武士,甚至是高级订制套装,玩家们的穿着真的是五花八门。
玛莉艾儿今天身穿白色丝质上衣搭配贴身剪裁的长裙,没穿小外套,而是披着一件宽松的披肩,公会的〈裁缝师〉向她比出胜利手势,但她担心这样是否合适。
「别这样不知所措。」
身旁的荷丽艾塔看着前方这么说。
荷丽艾塔一如往常的蜂蜜色大波浪卷发绑上黑色缎带,身穿少女喜好的黑白礼服。
玛莉艾儿看到她不禁心想,拥有自己的服装风格很吃香。
「没问题吗……」
「别这么不安,交涉时要维持强势,何况这是非得突破的难关里最简单的啊?即使失败也可以换人代打,并不是没有后路。」
玛莉艾儿点头回应荷丽艾塔。
今天首先得进行的交涉主旨是「原料调度」,要是没有成功补充早早就即将见底的原料物品,明天还好,但后天就会影响到生意。
反过来说,如果在这里成功解决原料调度的问题,〈三日月同盟〉今后就能专心致力于调理与贩售工作。
接下来则是——
(接下来的事情之后再想,这边有荷丽艾塔与城弟,只要坚守岗位,城弟肯定会处理后续,我要全力投入这次的交涉。)
「虽然这么说~要是今天的交涉非常成功,我接下来的关卡会比较轻松,所以不能松懈,要全力以赴。」
「呜呜,别对我施加压力啦……」
玛莉艾儿在看开的瞬间遭受荷丽艾塔的冷酷吐槽,因而忽然变得软弱。每个人果然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她重新判定自己再怎么样都学不会面不改色的技能。
「嗨!久等了!」
现身的是一名眼神锐利的玩家。他是拥有榛果色头发与双眼的人族男性,名叫卡拉辛,是秋叶原规模第三大的生产公会〈第八商店街〉公会长。
卡拉辛关门之后亲切问候就座。
这里是秋叶原中央广场附近酒馆的一间包厢,花几枚金币就能租用两小时,适合密谈。玛莉艾儿与卡拉辛面识。
新手的时期还一起组队打怪。
玛莉艾儿与卡拉辛都创立自己的公会,现在几乎没机会一起外出,不过公会之间的横向连结出乎意料绝对不算弱。
尤其像是卡拉辛的公会〈第八商店街〉和〈三日月同盟〉分居不同领域,互通情报合作会在各方面比较方便,基于这样的经纬,卡拉辛与玛莉艾儿至今依然保持联系。
「唔哇,玛莉艾小姐表情挺吓人的,今天有什么事?」
基于这样的关系,卡拉辛亲和问候。
两人是老交情,但卡拉辛的〈第八商店街〉规模和玛莉艾儿的〈三日月同盟〉不同。
〈三日月同盟〉成员约三十人,讲好听一点是互助型,说穿了就是样样通样样松的公会,由中坚规模的冒险者组成,和钻研自己道路的同伴一同冒险。
卡拉辛的公会〈第八商店街〉完全是生产职业特化,也就是工匠公会,不会提供战斗或探索的支援,成员的主要活动是相互交流原料、成品批发的交换或交易等等,是人数约七百人的巨大公会,在秋叶原仅次于〈海洋机构〉与〈洛德立克商会〉位居第三。
〈大灾难〉之后,战斗大幅变貌。
城惠或直继这样的熟练玩家,会针对战斗的变化之处,从各种技能的性能到敌方怪物生态在内,进行各式各艨的考察,不过对于压倒性多数的玩家来说,最大的变化就是「非得亲身战斗的恐怖」。
即使是打起来可以轻松获胜的低等怪物,亲身战斗依然很恐怖,剑、斧、牙、爪、火焰或诅咒袭击而来,即使理智明白等级够高就足以应付,因为战场血腥味与恐惧情绪而退缩的玩家绝对不在少数。
即使这里是异世界、即使自己受困于此处、即使和怪物战斗是最有效率的生活手段,可以的话尽可能不想战斗——有这种想法的玩家比想像的多。
正确人数不得而知,但玛莉艾儿预测〈大灾难〉之后的所有玩家,将近一半可以分类在这种「想回避战斗的玩家」。顺应时势的生产公会便得以大幅伸展势力。
现在秋叶原势力最大的生产公会〈海洋机构〉会员有两千五百人,第二大的〈洛德立克商会〉有一千八百人。
要是加上面前卡拉辛率领的〈第八商店街〉七百人,光是三个公会就有五千人,此外也有许多小规模的生产公会。〈大灾难〉之前,专攻生产的玩家并不多,这也是〈大灾难〉引发的一项变化。
「今天,我们想对〈第八商店街〉提出一项请求。」
玛莉艾儿说明来意。
「什么请求?」
玛莉艾儿表情比平常正经,卡拉辛则是爽朗回应,卡拉辛肯定也想过玛莉艾儿这时候找他交涉的意味。
玛莉艾儿成功经营〈新月简餐小铺〉。
在生产公会眼中,她位居这个M界所ij饮食的能颁地位,如同一度习惯全彩世界的人回不去单色世界,吃过味道丰富料理的玩家,无法M头吃原本味如嚼蜡的食用物品。
玛莉艾儿也实际接获报告,市场贩售的食用物品销量在这几天暴跌。
〈幻境神话〉不再是游戏。
无论是否有回到原本世界的手段,在找不到手段的现在,这个异世界就是第二个现实世界,即使在这里可以免于一死,任何人也无法避免必须活在这里。
日本伺服器管理区域的三万多名玩家必须活在这里,无法挣脱这样的束缚。
讲得夸张一点,至少在这个极东地域,掌握食物供给主导权的是〈三日月同盟〉,是玛莉艾儿。至少就卡拉辛看来是如此。
(唔哇,卡拉辛完全是生意人的表情,率领大公会果然没那么简单。)
充满紧张气息却展现气魄的卡拉辛,令玛莉艾儿抱持这个感想,要是荷丽艾塔没有预先吩咐「我们在各种交涉场合都掌握主导权,所以要强势」,现在的她甚至会软脚。
「我们想提出供货委托。我们公会的原料物品消耗过快,所以想委托外部负责供货,具体来说是『幼鹿肉』、『莴苣』、『番茄』、『面粉』、『马铃薯』、『日日鱼』与『雷鸟肉』……大概是这些,分量与价钱要讨论决定,但你可以预设我们需要相当的分量。」
「采购啊……」
卡拉辛流利回答。
他大概早有预料,就某种程度来说也是理所当然。
〈三日月同盟〉是小公会,任何人都预料得到,要是持续经营大规模生意,库存转眼之间就会用光,到时候就只能暂停供应商品。
公会人数、靠自己打怪能得到的原料数、仓库的备用存量……考量到诸多要素之后才会提出这样的委托,无论是提出委托的玛莉艾儿或是刚得知的卡拉辛,都能立刻理解这一点。
「……分量与价钱怎么算?」
玛莉艾儿听到卡拉辛的询问,拿出一张字条回答几个数字。
「这样啊……」
卡拉辛缓缓呼吸露出思索的表情,大概是在犹豫是否要接受委托。
一般来看,这不是吃亏的交易,〈第八商店街〉这种规模的大型生产公会,大仓库里都会储存许多原料物品备用,最近卷入杀价竞争,即使调理贩售也不值多少钱的原料物品,要是能以合理价格售出,对于整理库存肯定有很大的助益。
有必要的话还可以监视市场,廉价收购目前涨价的食材,转卖给〈三日月同盟〉。站在商业观点,对方没有拒绝委托的驭素。
这是玛莉艾儿与荷丽艾塔得出的结论。
但是这不代表对方会轻易接受委托,玛莉艾儿回想起荷丽艾塔说过「我们现在备受瞩目,对方不会二话不说就答应这项划算的供货委托,肯定会想办法搜刮更多好处」这番话。
沉默片刻之后,卡拉辛露出社交笑容。
他询问道:「果然是〈新月简餐小铺〉要用的食材?」玛莉艾儿露出微笑回答「是的」。
「看来〈新月简餐小铺〉生意兴隆。」
「托各位的福,大家都吃得很开心,我们家的〈厨师〉也笑容满面。」
「……果然是使用新的合成表?」
「咱们家的〈厨师〉技术很好。」
玛莉艾儿微笑回应出言试探的卡拉辛。
一开始就露出向日葵般甜美笑容的玛莉艾儿,或许就旁人看来早就做好万全准备落落大方,但玛莉艾儿本人在这时候已经耗尽全力。
卡拉辛的这个问题,也令玛莉艾儿以为自己露出马脚,尝受到冷汗停不住的感觉。
但是城惠曾经吩咐过:「请玛莉姊面对任何事态都保持甜美的笑容,这是最重要的事,总之只要保持微笑,其他人会协助处理其他事情。」
所以玛莉艾儿有些自暴自弃继续微笑,笑容跳楼大拍卖。眼角微微下垂的碧绿双眼放松下来,展露融化般的笑容,在丰满胸部与母性气息的搭配之下,足以展开温和护罩阻止对方进一步追究,但玛莉艾儿对此毫无自觉。
「我会详加检讨这个供货提议,不过为了一鼓作气扩张店面数量,〈第八商店街〉与〈三日月同盟〉要不要趁这个机会……」
「卡拉辛先生,不好意思,时间差不多了。」
荷丽艾塔如同要打断卡拉辛的话语,以清澈的声音说着。
「时间?」
「是的,接下来还要和其他人交涉。」
荷丽艾塔沉稳的声音,使得玛莉艾儿露出愧疚的表情合起双手。
「卡拉辛,抱歉,我基于老交情稍微让你偷跑,但荷丽艾塔说其实一定要平等对待。」
「呃,玛莉艾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唔~」
玛莉艾儿移动视线观察荷丽艾塔,这不是作戏,是真的,平常只要是关于金钱支出,玛莉艾儿在荷丽艾塔面前就抬不起头。
「虽然是其他事情,但我们还要和〈海洋机构〉与〈洛德立克商会〉开会。」
「其他事情?」
「是的,也就是啊,该说出资吗,是关于〈新月〉的贩售事宜。」
「唔!」
卡拉辛脸色一变。
〈第八商店街〉在秋叶原确实是规模第三大的生产公会,但〈海洋机构〉与〈洛德立克商会〉更加庞大,光〈海洋机构〉就是会员比〈第八商店街〉多三倍的庞大组织,要是这种大资产公会加入谈生意,卡拉辛的〈第八商店街〉就没有出面的余地。
「我们想和大家融洽相处,〈第八商店街〉很照顾我们吧?而且我们是老交情,所以我其实很想让〈第八商店街〉一起参与……可是荷丽艾塔说,一定要先解决供货问题才行。」
「玛莉艾,与其说解决,应该说要成立现阶段的进货管道,不然就没办法进入下一个步骤吧?」
荷丽艾塔听到玛莉艾儿这番话不禁蹙眉,像是劝诫孩童般对她说明。
「等一下,玛莉艾,荷丽艾塔小姐,〈三日月同盟〉有什么计划?出资是什么意思?」卡拉辛的问题使得玛莉艾儿微微张嘴,荷丽艾塔以纤细的指尖轻触她的唇,转身面向卡拉辛。
「在〈第八商店街〉眼中,这个情报有多少价值?」
荷丽艾塔以暗藏玄机的视线射向卡拉辛。无论如何,这项采购案对于〈第八商店街〉有利无害,卡拉辛微微眯细双眼下定决心宣布:
「刚才的委托,〈第八商店街〉愿意全权受理,包括『幼鹿肉』、『莴苣』、『番茄』、『面粉』、『马铃薯』、『日日鱼』与『雷鸟肉』,每项各提供三千两百份,第一次供货时间是后天早上……价格是五万金币。」
「四万。」
「……明白了,〈第八商店街〉的卡拉辛接受这项契约。」
「太好了~卡拉辛也接受吧?对吧!接下来的会议也请他参加,一起讨论吧?」
「嗯,说得也是。」
荷丽艾塔点头的同时,玛莉艾儿耳际响起铃声,这是下一波客人来访的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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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了,这不是两大美女以及〈第八商店街〉的少东吗?」
「……唔。」
正如预告,开门进来的是〈海洋机构〉总长道隆,以及〈洛德立克商会〉的洛德立克。
「初次见面!我是〈三日月同盟〉公会长玛莉艾儿,这位是我们家的总管荷丽艾塔。」
「慢着,请别用总管这种旧时代的称呼好吗?我是刚才由会长介绍的荷丽艾塔,负责管理帐务。」
两人轮流问候对方。玛莉艾儿在原本世界只在自家悠闲地打理家务,荷丽艾塔则是经济系毕业的粉领族。虽然荷丽艾塔负责会计事务,也接受父亲的指导,终究只是一介上班族,其实同样不知道在这种规模的交涉场面该如何应对,但两人即使生疏,依然成功做出体面的问候。
「我是〈海洋机构〉的道隆,担任总长。」
体型比起商人更像战士的壮汉以开朗语气问候,握手的手臂也很粗壮,烫伤痕迹相当显眼,或许因为他是〈铁匠〉吧。
「我是〈洛德立克商会〉的洛德立克,生产公会的公会长。」
另一方面,自称洛德立克的青年展现学者风范,依照事前情报,他是〈制药师〉。
「是,知道……知道——呃~我久仰大名!两位都是名人!」
玛莉艾儿笑容满面。
在荷丽艾塔眼中,玛莉艾儿似乎稍微卸下肩膀上的担子了,之前和城惠开会时,玛莉艾儿负责的工作是委托〈第八商店街〉提供这段时间的原物料,基于这个意义,她已经在刚才的会谈完成任务。
接下来要进行的会谈,主要由荷丽艾塔负责。
(换句话说,再来是我的战场。)
荷丽艾塔露出笑容,伶俐的视线闪闪发亮。眼前是秋叶原最大公会与第二大公会的领导者,原本是级数相差过大,完全不会将〈三日月同盟〉看在眼里的超知名人物,荷丽艾塔至今也畏缩得不曾和对方交谈。
不过荷丽艾塔他们在这个星期,同心协力为这一瞬间完成所有的准备,连日的狩猎、材料的调度、大热天的叫卖、如同壕沟战的资料整理,都是为了演出现在这场戏。
这一步是事前的一步,事前的这一步是以之前的一步编织而成,而且打下基础的不是荷丽艾塔,是荷丽艾塔的同伴们。
(要是这时候退缩,我就没有脸见同伴,何况这是城惠先生拟定的黑暗策略……要是这样赢不了,其他方式也不可能有胜算,呵呵,我居然也参与这个策略。)
荷丽艾塔自认在〈幻境神话〉是二流玩家,至今不曾有挑战大规模副本或是高阶任务的经验,这样的自己竟然位居这个世界开始至今最大规模作战的中心。
自己的力量会成为他人的助力。
自己可以尽情发挥力量。
这样的认知,为她心中带来强大的觉悟与亢奋感。
「嗯,我们也认识你喔,你是〈新月简餐小铺〉的店长吧?这几天完全变成秋叶原名人了,我也吃过喔,虽然只吃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