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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天岸马》》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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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打量一番,简直毫无异状,或许这个纯粹用以“障眼”的妙术,并不是布置在眼前,只是在老人认定对方来此必经的一处关隘所在,也未可知。

这个猜测,立刻为他所认定。因为昨天白天,他为猎获那只大雪鸡,曾经在附近进出,当时并无阻碍,可见这个障眼的阵势,绝非设计在眼前。便是这个突然兴起的念头,引动着他,使得他脚下移动,不知不觉间,向着当面崖前走了过去。

一片朝阳,打对崖两峰交合的缝隙间,直射过来,孟天笛猝当之下,直刺得两眼生花。

仰首当空,却有一双雪羽黑首的鹰隼,正自盘旋打转。

景态静观自得,原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幅美的图画,却不知如何,忽地使孟天笛感触到一种凌厉的杀机。

一念之兴,使得他为之陡然大吃一惊。

便在这时,空中一双雪鹰,忽地发出了凌厉刺耳的一声尖鸣,双双作势穿云直下,直向着孟天笛立身的崖头俯冲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

随着尖锐凌厉的两股破空之声,宛若银丸天附,一双鹰隼已临向孟天笛当头。

便是武林中最称快捷凌厉的身法,也无能及此一一妙在临终束翅的一个巧妙翻腾之势,左右夹击,直向着孟天笛两侧同时怒袭而来。

孟大笛连剑都来不及拔,连同着带有剑鞘的一口长剑,倏地抡起,直向着左右夹击而来的一双怒鹰挥打过去。

以他身手,自是可观。这一手“夜战八方”功力内具,料想着两只扁毛畜生,万万吃受不住。

却不知这双雪鹰,受有高人调教,专门用以攻杀人兽,凌厉无比,端的是非比寻常。

眼前这一式凌厉俯冲,尤其厉害。

随着孟天笛长剑挥处,星丸跳掷般双双腾身而起,一式抡翅斜翻,戛戛乎剪翼丈许之外。

孟天笛那么快捷的出手,竟然走了个空。

却是不甘心为二鹰所侮,借助于一个旋身打转的势子,长剑“月下秋露”已脱鞘而出。

便在这一刹那,空中一双雪鹰,带着凄厉的悠悠长啸,第二次剪翅俯冲而来。

却有一声尖锐的笛音,发自对崖,蓦地阻止了二鹰的出击。

云影天光之下,孟天笛随即看见了那个引笛而鸣的长衣老人。

魔笛

眼前老人的猝然出现,不禁使得孟天笛为之大吃一惊。随着对方的笛音之后,一双大雪鹰便在这一霎,扇动着巨大的一双翅膀,翩翩乎落于长衣老人的双肩上。

“不知天高地厚的娃娃!”

长衣老人接着发出了阴森森的冷笑之声,是那种浓厚的巴蜀之间,猝然使孟天笛警觉到,正是昨日以“无相音波”之功,发出类似长笑的同一个人。

不可置疑,他便是“天长”、“地久”二者之一了。

由于前此在逃离“黄河客栈”之初,曾经与对方二老之一的“地久”,有过一段邂逅,所以孟天笛很容易便能分辨出两者口音之差异不同。

那么,眼前这个人,便是二怪之一的“天长”了,秦老人曾经说过“天长”、“地久”两个老怪物,乃是一对孪生兄弟,且是两个残废,前者没有右腿,后者没有左腿。

这个念头的忽然滋生,本能地使得他向着对方膝下望去——山风时起,揭动着对方看似单薄的飘飘长衣,果然不错,他所能看见的,只是一只左脚,右面膝头以下,全然无物。

他却能运施极上轻功,攀升如此高峰,坐身于悬空的孤松之上,只此气势,已透着深奥虚玄,也就可以想知对方的绝非易与。

“娃娃!”

一开口便显示了对方的极其托大。

用手上的竹笛,遥遥指着,无膝老人其声徐徐说道:“你才多大的道行,就敢与我们兄弟为敌?秦老头眼前已是瓮中之鳖,你还指望他能保住活命么?”

声音忽远忽近,同那“地久”一般无二,看来此兄弟二人颇多类似相同之处。

孟天笛意识到一场争战难免。

这一霎,本能地想到立刻转回,好与秦老人报个讯儿,商量对策。

只是如此一来,也就暴露了自己二人的居住之处,却是万万不可。

虽说是敌人已迫近眉睫,而越是紧要关头,越要保持镇定,万万不可自露马脚。

且先镇定下来,谋而后动。

一念之兴,孟天笛后退了三步,从容贴身于半岭悬崖,一口长剑平持当胸.倒也其势悠悠。

“足下想必便是传说中的‘天长’老前辈了,幸会之至!”

说时抱剑施了一礼。

两句话说得不缓不急,也学着对方那般,以丹田之力徐徐将声音传送而出,便是内功中所谓的“传音入秘”之术,料想着对方必当清晰入耳。

无膝老人森森地“哼”了声:“倒也不能小瞧了你这个娃娃,却也有些伎俩,秦老人传给你些什么好处,却要你如此为他卖命!倒是说出来与我听!”

话声忽远忽近,若非眼见着对方就在对崖,真个无从捉摸。

便在这一霎,耳旁上响起了轻微的“悉悉”声音,如落雪,打身侧半空飘落下来。

一个细长的身影,紧紧贴树而立。

似乎生恐为孟天笛窥破了行藏,才刻意地这般掩饰,一经落在孟天笛眼里,便自心里有数。

孟天笛取了一个侧身的姿势。

长剑伏于左腋之下,湛湛的目神,遥向对岭的“天长”直视,却也照顾了一瞬间的“变生肘腋”。

“报出你的名字。娃娃!”

坐在树干上的断膝老人,一副火辣辣模样。

孟天笛冷冷一笑,却是一言不发。

猛可里一声鹰鸣,栖落于断膝老人左面肩头的一只雪鹰,陡地平飞直射而起,箭矢似的直向着孟天笛投身而至。

却在这一霎间,空中蓦地飞坠下条人影,随着这人奇快的落身之势,一片刀光,自这个人手上而起劈头盖脸,直向着孟天笛头上砍来。

孟天笛长剑早已蓄势以待,这一霎更不少缓须臾,随着他快速的一个转身之势,掌中剑巧妙地划出了一道半圆形的弧形光华。

那人陡然觉出不妙,再想抽身换势,却已是慢了一步,剑光扫处,一片血光飞起,持刀的右手,连同着手上长刀,一并被斩落下来。

“啊哟。”

失去右臂的残躯,血人似的就地一阵子打滚,翻了出去,嘹亮的鹰鸣声中,迎面雪鹰,一双利爪,直取当面,向着孟天笛脸上抓来。孟天笛却先己防到了有此一手!

方才那一式出剑,用的是“反臂轮回”之势,这一霎怪蛟也似地转了回来,冷森森的剑气,有如万蓬飞针,直向眼前大鹰身上怒卷过来。

如此气势,迫使得那只大雪鹰霍地鼓翅升高,怪鸣声中,翻跃十数丈以外,一时连发厉鸣,却不敢再次欺近过来。

却听得对岭老人发出了一声怪笑。

“娃娃,这可是你自己找死了!”

话声方顿,便似一缕轻烟般地升空直起,一发而收,隐身干嵯峋乱石之间。

于是那种冷涩的吹竹声音,陡然间起自四野。

却有一双迷离的鬼影,随着笛音,翩翩起舞,幽灵般地轻飘快捷,霎时间,已现身当前。

这笛音似曾相识,也同于当日与秦老人在林中所闻,却是更为婉转,兼具有慑人心神之势。

怪在随笛起舞的一双人影,简直是笛音下一双唯妙唯肖的产物,配合着婉转的笛音,一举一动,与音色高低快慢甚而刚柔,都极相吻合,时远时近,忽东忽西,极尽迷离奇幻之能事。

却是与孟天笛保持着一些距离,并不急于切入。

孟天笛向东面转过身来,这双人影倏乎而东,向西面转过身来,却又倏乎而西。

他随即明白过来。

看来对方是打算利用这双形似虚幻的怪人困住自己,进而迫使自己就范。他却偏偏不令对方顺心如意。

残月刀

这里地势,他多少已有些熟悉。

这一霎,他原可仗剑攻克二人封锁,快速转回山洞与秦老人会合,共谋对策。

可这么一来,不啻暴露了居住之处。

又岂不知,此举正是对方所殷切盼望?

两个老怪物虽然发现了孟天笛的现身,未见得就真的窥破了秦老人的藏身之处,只要他二人迟迟不对孟天笛亲自出手,只令手下节节进逼,肯定有深意,却是大意不得。

孟天笛有见于此,干脆暂不出手,给它来上一个故布疑阵、绕道而行。

心念电转,一面长剑压腕,随即放开脚步,向着侧面山岗行去。

却不知,天长地久这个“八音魔笛”极是厉害,以秦老人之定力,尚且要十分小心,略有大意,即不免为其所乘,孟天笛前此所以幸免于难.实在得力于秦老人的笛音所庇。

此刻.他单身一人,情形便大是不同。

只听娓娓笛音,婉转声里,一双人影时出又隐,鬼影子般的缥缈迷离,却只是在孟天笛身侧附近打转,并不急于攻入。

二人散发长披,各着一袭豹皮紧身长衣,行动轻灵快捷,出没无声,显然轻功极佳。

左面一人,手持一双金环,迎着天光,晃人视觉,看来分量颇沉,沿圈四周,亦似极为锋锐,当是杀伤力极强的一门奇形兵刃。

右面那人,看来身材较左面同伴为矮,一头黄发,几与腰齐。

其人瘦小干枯,宛若猿揉,行动如风,所持兵刃,更称怪异。左手是一个形式古拙的巨大铜铃,右手却是一把与手肘一般齐长的新月弯刀。

怪在那个硕大铜铃,随着对方的纵跃来去,却不发出声音,显然受人控制。

至于那一口新月弯刀,却是亮若灿银,随着他挥动的右手,时作劈风之声,看来锋锐之极。

两个人虽是高矮有别,形态各异,却是一般的动作轻美,来去如风。

那么快速的出没无常,时隐又现,却似逐臭之蝇,只管傍着孟天笛身侧左右,幽灵般的阴魂不散。

孟天笛迈过了一片生有荆棘的乱石。

忽然觉出耳旁上笛声有异。先时婉转冷凄的笛音,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极其生涩,大是刺耳难听。

却不知这一留神倾听,便着了道儿。一时间心绪大为紊乱,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

便在这一霎,一条人影拔起,轻若无物地来到了近侧。

孟天笛心里一惊,方自认出,正是对方那个手持金环高瘦的一个,后者陡然欺身而进。

呼楞楞!

一片噪耳作响声中,两只金环左右各一,双双直向孟天笛两肋上击来。

孟天笛挥剑以迎,“锵锒”一声,磕开了对方的双环,借助此一击之力,陡然拔起了身子,鹰翻兔滚般遁出两丈开外。

那个矮小一如幽灵的影子,此时陡地自空而降。

此时此刻,乍然进入孟天笛视觉,给他内心以极大的震撼。

“啊……”

随着他的一声惊呼,脚下一个踉跄,几乎坐倒地上。

仿佛内心无限惶恐,才知道前此那一刻的凝神倾听,已着笛音的“魔”相,这一霎的气闷,心有恐慌,便是由此滋生。

眼前形若鬼影的两个散发怪人,之所以选择此一瞬的乘虚而入,实在至为阴毒,堪称高明。随着那个矮小、形若飞猿人影的一落之势,耳旁仿佛“黄钟大吕”那般“当”

的一声大响。

孟天笛只觉着心头一震。

猛可里,眼前那个瘦小干枯的人影,一下子变成了无数条人影。

那一声“声震天地”的脆响,敢情是发自对方手上形式古拙的硕大铜铃。

配合着动人心魄的一声大震,黄发怪人陡然间拔身而起,其势绝巧,一式“云里打转”,直由孟天笛头顶上翻了过去。

却在将翻未翻的一瞬,右手“新月弯刀”洒出了一天银光,直向孟天笛身上挥落下来。

“嘶——”

直似千百道刀光,一并自空而落,耀眼刀光里,叠落着黄发怪人数不清的瘦削脸影。

这一招“千刀追魂”,配合着凄厉的笛声,以及一霎前的铃声震荡,真个惊心动魄,真似有翻江倒海之势。

孟天笛一霎间四顾茫然,只觉着全身上下,为无数道绳索所捆绑,再也难以挣脱。

惊惶万状里,刀风飒然,右面衣襟,已吃对方刀势斩落。

更似有千百道刀光,翻江倒海,直卷过来。

孟天笛直惊得全身冷汗涔涔,急切间长剑怒挥而出,汇集为大片剑光,叮当声响里,已似与对方刀势所接触,乃得纵身直起,拔上了乱石崖峰。

对于他来说,实已是惊弓之鸟。

眼前这一片乱石崖峰,不啻是救命处所,身子一经翻越,慌不迭向一座巨大石块之后掩身过去。

却不意笛音之下,一双长发怪人,鬼影似地飘身直起,硬是不舍。

像是狂风里的两个纸人儿,忽地现身眼前。

紧接着一声铜铃响处,瘦小干枯的黄发怪人,再一次腾身而进,右手新月弯刀“刷”

地划出一轮刀刃,直袭向孟天笛后背脊梁。

几乎在同时之间,另一个瘦高身材的长发汉子,却自左侧方猛地快速袭到。

随着这人的一个前扑之势,手上一双金环,施了个“拨风盘打”之势,直向孟天笛头上挥落。

眼下孟天笛方寸已乱,终因先时的不慎为魔笛所乘,这一霎在对方两相夹击下,万难躲闪。

紧迫万状里,他的长剑,化为一面光墙,锵锒锒一声脆响,封住了头上的一双金环。

只是无能躲开紧扑背后的新月弯刀。

千钧一发里,却自石后闪出一个人来。

玉剑还情

人出,剑出!

“叮”一声,迎着了孟天笛身后的新月弯刀。

这一剑力道不轻,却施展得甚为灵巧,显然有“四两拨千斤”之妙,剑尖点向对方刀身,爆出了一点寒星。

黄发怪人那么疾猛的势子,竟不能为之得逞,随着扬起来的一弯刀光,整个身子蓦地飞身而起,闪出了丈许以外。

孟天笛背后一轻,乃为之避开了一时之险,这才看出了对方是个细腰窈窕的蒙面少女。

少女的纤纤柔荑,却已抓住了他的一片衣襟。大力扯动之下,发出一声娇呼!

“快走!”

本能上,认定了对方少女的出手相助,孟天笛自然对她也就疏于防范。

眼下,随着她的一扯之力,情不自禁地脚下用力一踹,霍地纵身于嵯峨乱石之间。

这一带乱石峰峰,重重相叠。

却是由上而下,蔓延了整片山峦,山势既高,弥散着雾也似的片片白云。

一脚踏进了眼前石林,本能上心情为之一松。

孟天笛知道自己这条命是保住了。

细腰丰臀的蒙面少女,显然是轻车熟路,挽着孟天笛快速的一阵闪动奔走,忽地贴身于眼前大石,不再移动。

孟天笛忙定住了身子。

少女向他比了个手势,要他把身子低下来一些。

一方面纱掩饰了她大半娇容,却掩不住那一双黑白分明看似会说话的美丽眼睛。

白云悠悠,一朵朵静而舒徐地打二人头顶上飘过。一片既去,一片复来……其时,整个山峦之石林,俱都在云雾的封锁之中。

何幸能置身其间,乃至躲过了眼前的杀身之难。

笛音袅袅,犹自在四侧打转,却已不复对孟天笛形成威胁,听来似已遥远。

细腰少女那一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直似有无限关怀,连连地向着身旁的他瞅着。

随着她扬起的纤纤手指,拉下了脸上的一袭面纱。

“是你!”[奇書網整理提供]

叶灵。

恰似一往情深,叶灵神秘地向他笑着,眨着美丽的眼睛,含蓄着些许少女的娇羞,以及更多的不易捉摸。

一霎间的惊措,使得孟天笛几欲乱了方寸,紧接着的一刻镇定,终令他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大敌当前,从权取舍。

一念之兴,他随即接受了叶灵看似纯情的好意,由不住向她微微一笑。

云儿飘飘,笛声呜咽,却不见那一双跟随着笛音起舞的鬼影。

孟天笛总算心情稍定,向她点了一下头,轻声说:“谢谢你!”

叶灵只是看着他笑,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摇摇头,表示听不见。随即背过身子,在身上摸索着什么,转过身子来,却递给他两个小棉花球儿。

孟天笛这才明白了。

原来她耳朵里塞着棉花,怪不得不畏“天长”老怪的笛音。

当下匆匆塞好了棉球,如此一来,果然情势大见缓和。

叶灵却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向他默默地瞧着。

基本上他们彼此之间,存在着极大的矛盾,甚至于可以说,仍然还是敌人,然而情势的发展,却又使他们彼此关怀、体贴,不期然地伸出了友谊的手!

这一霎的相处,尤其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虽然仍是陌生,却已不再相拒,从而感觉着发自对方的温暖。

“仇恨”只能使人丑陋,“爱”却能改变一切。

便是这种高尚的气质情操,拉近了他们,一霎间在彼此心上点起了熊熊火焰。

这附近叶灵熟得很。

孟天笛跟着她左绕右绕,尽是在石隙间打转。

感觉着地势越来越高,像是往峰上升起。

孟天笛忽然觉出有异,突地站住了脚步,前行的叶灵回头看一眼,来不及作出反应的当儿。

一条人影,自空而落,现出了前见长发怪人之一,手持金环的那人。

好快的身法。

人到手到。

随着他奇快的落势,手上金环展翅般已自打出,叶灵“呼”的一声,修地拔身就起。

却是慢了一步,金光闪处,打她左肩上划过,顿时皮开肉裂,留下了两寸来长的一道血口子。

疼得叶灵花容骤变,落下的身子,打了一个踉跄,差一点倒了下去。

原来那双金环,属于外门十三件兵刃,名叫“乾坤圈”,除了环内的四枚倒刃极是锐利外,外圈的一轮雪刃,更是锋快无匹,一经施展兼及封、削、劈、斩之能,堪称厉害得紧。

眼前长发怪人,姓侯名双,连同其他三人,在天长地久门下,人称“勾魂四灵”,一身武功,皆得自二老亲自造就,分别授以不同兵刃,极受二老所看重,乃得今日陪同,直欲对“病龙”秦风一举而歼。

既称“勾魂四灵”,可见其行动之诡异莫测。

四个人一经搭档,配合着二老的笛音助阵,倏乎来去,简直有鬼神不测之妙。

却不意就在孟天笛疲于应付的当儿,忽然出现了这个叶灵,由于她对这里地势的熟悉,现身搅局,同孟天笛转身进入石林,乃使得“勾魂四灵”之中其他三名尚还来不及现身的当儿,便致无能施展。

所谓的“勾魂四灵”联手合作,功力无匹,一经分开,可就势单力薄,差远了。

是不是两个老怪物的所有手下,都已出动,在到处找寻孟天笛的下落?可就不得而知,而眼前的这个侯双的走单却是事实。

怎么也没有料到,叶灵会伤在对方的“乾坤圈”下,对于孟天笛来说,一霎间的感觉,真似有“切肤”之痛。

“感情”这玩艺儿确实奇妙,常常是“来无影,去无踪”,它悄悄地来了,不分时候,不问立场,不论贵贱,更是没有理由。来了就是来了,去了就是去了,眼前二人是什么时候“对了眼”的?那只有他们自个儿心里有数了。

或许起因于“金沙客栈”第一眼的开始——而那一刻,却正是二人彼此白刃相加,作殊死战的一霎,而竟然彼此钟情,真正匪夷所思了。

目睹着叶灵的负伤,孟天笛一霎间为之“怵目惊心”,吓着了。

霎时间,化惊为怒。一腔仇恨陡地升起,一股脑儿地扑向了当前的侯双。

意动剑扬。

“嘶——”

像是才刚得自秦老人的“四极剑式”,姿态曼妙,出手之疾,无与伦比。

侯双的身子,在环伤叶灵的一刹那,原已飞身跃起,动作不谓不快,饶是这样,仍然躲不过孟天笛这一闪电出手。

“噗哧——”

一道血光,爆开于侯双持环的右臂肩际。

事实上这一剑极其锋利,竟在侯双肩胛间刺了个透明窟窿。

随着孟天笛收回的剑,空中洒落下一天血雨,连带着他手上的那只金环“乾坤圈”

亦为之把持不住,“呛啷”一声脱手抛落。

惨叫一声,像是一只负伤的鹰,蜷于两丈开外,落下来的身子,虽是一样轻飘,却像寒流下的冻鸡,一个劲儿地打着哆嗦,已是无力再次出手了。

孟天笛一剑得逞,转身打量叶灵,才自发觉她左面半个身子.都让血染透了,这一霎倚石强忍,已是花容失色。

“你……怎么了?”

孟天笛猛地提起了她一只手,关切之情,溢于言外。

“不……要紧!”

紧紧地咬了一下牙,她随即运施右手,在伤处附近一连点了几个穴道,暂时止住了流血。

“走……快跟我走……”

话声未已,便拉着孟天笛,循着眼前石隙,一连拐了几个个弯儿,绕向了另一侧峰。

疾疾而行,心儿筑筑。

她却又总是不时地停下脚步来,向着孟天笛报以“甜甜”微笑,“情”的升华,如此微妙,一霎间仿佛连身上的伤也不觉着疼了。

风儿呼啸。

四周围总似有幢幢人影,鬼魑般地出没林中。此时此刻,那冷涩如同鬼哭似的笛音,竟不复再闻。两个人拿掉了塞在耳朵眼里的棉花球儿。

叶灵回眸看着他甜甜地一笑,便“嘤”然无力地倚在了他的怀里。

孟天笛虽是一番惊骇,却无能推拒。

“唉!我这是怎么了?居然被这群猴儿给弄糊涂了……”

“怎么回事……”

她近近地瞅着他:“你猜怎么着?我竟然领着你回来了。”

“回……哪里?”

说话时,他仿佛瞧见了四周倏乎来去的幢幢人影,难道说两个老怪物的魔爪、已渗透到了这附近?

这是个危险的讯号。如果他们二人不能尽快找到最妥善的安身之处,迟早便会为他们发觉,那么敌众我寡,情势可就不妙。

“回到……”

搭上了前面话碴,叶灵真有她的娇媚劲儿,伸出来的一只手,无力地搭在了他肩上,眼角流露着醉人的那种“骚”,烟视媚行地向他瞅着。

“傻子!你还不知道?我把你带回到我住的地方来了……”

情魔孽海

孟天笛一惊之下,随即也明白了。

由眼前叶灵的“千娇百媚”忽然联想到“鸡皮鹤发”的陶妪,这个忽然的转变,可真是太大了,叶灵的住处,自然也就是陶老婆子的住处。

想到了那日“金沙客栈”的一场拼杀,孟天笛还在心里打颤。

当时情况,设非是“病龙”秦风的及时插手,孟天笛几乎已身遭不测。

这段惨痛记忆,他应是不会忘记。

眼前叶灵的忽然提及,焉能不使他为之大吃一惊。

“瞧把你吓的!”

虽说是在伤势之中,仍是媚力不减。

美人终归是美人,不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是美的。这一霎,她真是对孟天笛无限怜爱,轻颦浅笑,总是多情。

“不回去又怎么办?总比死在两个老怪物手里好!”她睇着他,微微眨动了一下眼睛:“管不了这些了,我师父她不会难为你的。走吧!”

“不!”孟夭笛挣开了她的手。

兹事体大,他可要好生想想,万一出了什么差池,个人生死事小,连累了秦老人可是罪无可逃。

叶灵瞧着他苦笑了一下,失望地道:“好吧……那我们就算要死也死在一块吧!”

孟天笛哼了一声:“为什么说这种丧气话?难道我们就非死不可?”

“不是的,我说错了!”

一霎间,她娇弱无力地倚身孟天笛肩上:“你并不会死,可我却非死不可!”

“为什么?”

孟天笛注视着她身上的伤,忽然想到了她的失血过多,由不住心里一惊。

“你不知道……”她缓缓说道:“我最近正跟师父练习一种绝门功夫,这种功夫是不能流血的。”

孟天笛一时为之骇然:“什么功……夫?”

“这……手菩提……你可知道这门功夫?”

孟天笛呆了一呆,点了一下头,秦老人曾经向他提过,告诉她陶妪擅施这门功夫,却没有想到叶灵正在学习这门绝功,更不想到这种功夫,竟然视“流血”为大忌。

想到了叶灵所面临的遭遇,孟天笛一时神色惨变,宛若心上插刀,作声不得。

“别害怕呀!”叶灵说:“只要你答应同我回去,我师父她就有办法救我,如果你不愿意,我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可我不会怪你……”

未后这句话,出诸她的爱怜,听在孟天笛耳里真是心酸难抑。

瞬息之间,他乃作出了决定。

“好,我陪你回去!”

叶灵撒娇似地说:“我走不动了,你背着我吧!”

孟天笛看看她着实在弱,说了声:“行!”

便蹲下身子,叶灵娇颤颤地俯身上去。

这里石林高大,穿行其间,上半身并不会露出,自不虞为人所察,只是“天长”、“地久”两个老怪物的魔掌既已伸到了这里,迟早无所遁形。

形势所逼,似乎只有随同叶灵返回之一途了。最重要的是她的伤。孟天笛自救救人,便不顾其他的,毅然作出了决定。

原来“银发鬼母”陶妪自为秦老人掌势所伤,真气已涣散,若不能择地小心调养,生命难保,是以千思百虑,才想到了“苦海子”这个人迹罕到的地方。真正是无独有偶,作梦也不会想到,秦老人与孟天笛,竟然也来到这里。

冤家路窄,竟然会在这里碰了头,岂非天意使然?

那个陶妪亦非等闲之辈,多年修行,也深精易理,千阅万选,才选中了这处隐秘所在。

设非是叶灵的亲自带领,孟天笛还真难以找到。

石林当前,断崖居后,斜面乱石飞涧,怪藤纠葛,一经冰雪所染,看来平增无限气势。

陶老婆子暂时所栖身之处,便在此断岭残壁之间。

或是千百年前,此处为古战场之一,乱石残垣,不乏前人刀兵之痕。至今瞧来,益觉无限凄凉。

一条蜿蜒冰川,蛇也似的乱石,伸展无极,盛夏之时,它也会疾流奔放。较之眼前的干涸冰封,诚然不可同日而语。

所谓的天时地利,有时也同于人的光荣枯萎或是生死一般吧?!

在叶灵的指引之下,孟天笛以长剑拨开了垂挂的一株老藤,便踏入了这个颇称稳秘的前人洞府。

孟天笛站住了脚步,四下打量不已。

叶灵说:“快放我下来……”

她显然心存顾忌,生怕被师父看见。

二人默默互视,叶灵报以深情的一笑,轻轻一叹说:“你不知道?这一辈子你是我第一个碰过的男人……”说着便微微垂下了头。

孟天笛瞧着她一时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地方到了?”

叶灵才似忽然想起地瞧着他说:“往里面走!”

走了几步,孟天笛才觉出,对方的一双纤纤柔荑,竟在自己掌“握”之中,他正惊讶彼此这段绮丽爱情,来得未免太过突然,事先毫无迹象可寻。

猛可里,一股阴风,直袭脊梁,使得他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

虎穴

孟天笛简直来不及向叶灵打个招呼,陡地拉着她向左面一个快闪。

叶灵“啊哟”一声娇呼,被他大力拉得倒了下来。

惊惶之间,孟天笛已然闪身而出,两腋张动之间,宛如开隔飞鹰,“呼”然作响声中,整个身子已贴向了一面石壁。

紧接着膝下微微着力一弹,凌空折了一个筋斗,已飘身于十尺开外。

设非他如此的快速躲闪,万难逃开背后致命一杖。

“呼——”

一股杖风,就在孟天笛躲闪之初,险险乎擦着他的背影落了下来。

紧接着石破天惊般地发出了一声大响,唰唰唰,爆散开一天的碎石。

这一杖雷霆万钧,尤其是自后而袭,事先没有任何兆头,原是十拿九稳的一击,却不意孟天笛感应如此灵敏,乃于千钧一发的当儿,逃过了此一大劫。

出杖的陶妪,鸡皮鹤发,形销骨立,一双枯瘦鸟爪似的怪手,抓持着儿臂粗细、几近丈长的一截拐杖。

透过她极具狰狞、怒焰如火的一双三角怪眼,那样子简直恨不能一口把孟天笛生吞下去。

一杖落空,紧接着旋风似的一个打转,随着她顿抑的一个起势:

“呼一一一”

恰似乌云一片,已扑了过来。

虽说为秦老人“鱼游清波”功力所伤,但眼前的拼命一搏,看来声势极是壮大,简直有“万夫不当”之勇。

随着她递出的杖势,霎时间化为一天杖影,一招“金鸡乱点头”,直向孟天笛全身上下,各处要害齐发而来。

仿佛有大股凌人的巨大力道,随着她的进身之势,宛若一面无形的巨钟,霍地直向孟天笛当头直罩下来。如此情势之下,那宛若“金鸡乱点头”的一天杖影,一霎间平添了无限威力——陶老婆子这一式出手真个狠毒万分,直似要立取对方性命于杖下了。

孟天笛也并不含糊。

一口长剑,早已迎势而出,匹练似地闪出了一道奇光,“叮当”声响里,封住了正面要害。

便在这时,他壮立的长躯,宛若“蛇”似地扭曲,正是日来得自秦老人炉边曼妙身法的传授,却不意于情急之下,竟然施展了出来。

轻盈的体态,配合着“蛇”的扭曲。

如此身段,前所未见。

陶老婆子那么凌厉的一天疯魔杖影,竟然落了空,喀喀声响中,全数都点向了石壁,爆溅出满空的碎石头碴子。

旋风般地一个打转。

呼啸声里,陶老婆子的皤皤白发,刺猬似地炸散而开,在一个奇快的凌空翻滚势子里,飘出了丈余之外。

连惊带恐,老婆子原本就奇丑的那张瘦脸在一刹那间“鬼”样的狰狞。

“好小子,真有你的!”三角眼里一片迷离:“好身法……这一手是谁教给你的?”

想是体伤未愈,方才搏命的一击,更是耗尽了体力,话声未已,便频频地喘哮起来,那样子像极了一只负伤的狼,却使孟天笛突然联想到秦老人,原来他们双方,都已是强弓之未。

这番姿态终使孟天笛信心大增。

以他功力,已足能应敌,而胜之有余,又复何惧?

冷冷一笑,他向前跨进了一步。

陶妪眼睛里一阵迷惑。竟后退了一步。

也许只有她自己心里有数,眼前面对着孟大笛这样的大敌,一时之间不能取胜,后果诚然不堪设想。

情势的转变,竟然是如此的不可捉摸,原来的“强”一下子变成了“弱”,而本来的弱.却跃升力强——足以主宰生杀之势的那般“强”者之尊。

面对着孟天笛的超然英姿,陶老婆子显得一蹶不振。

她一连后退了三步,才以手上木杖,点着地面,支撑着摇摇欲倒的身子。

陶老婆子一霎间脸现惊惶:“你……要干什么?”

魂兮归去

说话之间,她随即运施手中木杖,在地上划了一个“星”样的图形,举杖作势,四面指了一指,一脚跨入其内,便坐了下来。

孟天笛立时感觉出一种强烈的气势,由不住后退了一步,立刻他所看见的陶老婆子,有了远近之分,乍看之下,仿佛是自己眼睛有些花了。俟到定睛再者,对方迷离的身影才自固定。

只是若是举步向前,前见的异相便又忽然显出,不由心里一惊,才悟出,对方“银发鬼母”陶妪.除了精湛诡异的武功之外,居然也曾涉猎有隐身的异术,眼前这一手障眼法儿,便透着古怪。

他随即站定了脚步,缓缓将长剑收落鞘内。

他原来就没有出手伤害对方之意,乐得见好就收。所关心的只是一旁的叶灵。

“足下不要误会,我只是护送叶姑娘转回来,并没有别的意思……”

一旁的叶灵见状,脸色苍白,抖颤着声音,唤了一声:“姨娘……我受伤……”

她们虽有“师陡”之谊,称呼上却更见亲密,是否另有亲属之份,可就不得而知。

陶老婆子不听则已,聆听之下,一双三角怪眼里,直似要喷出了火来。

“丫头!你干的好事!还不自己死了?你还敢回来……你……”

一霎间头上皤皤白发,一如鹦鹉头上角毛,丝丝倒立起来。

手上木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顿:“横竖都是一死,你就死了吧!”

“姨娘……”

凄惨的呼唤一声,叶灵双膝一屈,便跪了下来:“姨娘……我流血了……你要救我!

救救我……”

身子一歪,便倒了下来。

孟天笛吃了一惊,一纵而前,正要扶她起来。

“住手!”

老婆子一声暴喝,厉声斥道:“不要动她!你害她害得还不够!当真要她死么?”

孟天笛一时瞠然,无言以对。

陶妪那一双碧森森的三角怪眼,只是在地上叶灵身上频频打量:“你这个孽障,真正是我命里的克星……”

话声一顿,转向孟天笛道:“到底怎么回事?”

“这……”孟天笛顿一顿:“她受伤了,流了不少的血。”

“谁问你这些!”老婆子火气可大了:“我是问她伤在哪里?被什么兵刃伤的?”

被她这么一叱,孟天笛心里不免有气,为了叶灵也就忍下来不好顶撞。

“伤在左臂。”

“什么兵刃?”

“像是乾坤钢圈!”

还要再说,老婆子一声喝叱道:“不要废话!听着!”

三角怪眼,狠狠向孟天笛盯着,凌厉之极,却也不得不屈就现实,带着些无可奈何的神情。

“孟天笛,你的功夫不赖,应该练过气吧!”

“不错,练过。”

“是阳?是阴?还是阴阳混合?”

“都练过……”

“好,”老婆子说:“听着,先用阴气,锁住她左右气路!”

孟天笛应了一声,立时运功,一掌按向叶灵身后“志堂”穴道,以阴力直贯向对方身上,依言注向对方一双“气路”穴门。一时间,叶灵身上已布满了这类气机。

陶妪“哼”了一声,脸色稍见平和道:“再用阳罡之气,直贯而入,上挺‘百汇’下注‘涌泉’,来回七次,便可收回。”

孟天笛依言而行,掌势方一收回,叶灵已倏地直身坐起。

“不要动!”陶妪的一双三角眼,转向孟天笛,点点头道:“想不到你功力如此精纯,怪不得秦老头会如此倚重,少你不得了。”

话声微顿,才向叶灵冷冷说道:“你身上可带有‘药丸’?”

叶灵点点头,喜悦地道:“有。”

“吃药十粒!”陶妪冷冷地说:“闭目再调息片刻,便无妨了!”

叶灵由身上取出丹药,依言服下十粒,不俟闭目调息,已觉出全身气血通畅。

她却不敢违背师父之意,强忍着性子,闭目调息。

一霎间,小洞里显现出前所未见的宁静。

陶老婆子脸上神色,却不安宁,一双三角怪眼不住地向着洞门频频顾盼,神色颇不自在,像是有所牵挂。

短暂的调息之后,叶灵已精力恢复。

向着孟天苗一笑,便姗姗站起。

“你觉着怎么样了?”

陶妪一双三角眼,冷森森地向她望着。

“好了……一点事也没有了!”叶灵笑得像一朵花:“谢谢你,姨娘!”

“哼……”陶妪一连冷笑了两声:“先不要高兴得太早,丫头,只为你多管闲事,我们大祸临门了!”

叶灵呆了一呆,转向孟天笛看了一眼,下意识里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孟天笛自然会意。忽然惊觉到自己的确应该告辞,不由神色一振。

“我该走了!”

向对方师徒抱拳施了一礼,转身待去的当儿,陶老婆子却出声唤住了他。

“慢着!”她冷冷说:“现在才走,太晚了。”

话声未已,耳边已传过来一些声音。

在一片风吹落雪的沙沙声响里,叠落着一行人的脚步声,这一霎听在耳朵里,尤其惊心动魄。

“啊——”

叶灵吓了一跳,惊慌地向孟天笛看着:“不好……他们来了!”

孟天笛神色一凝,长眉微挑道:“这不关你们的事,找出去……”

“你还是稍安勿躁的好!”

陶妪脸上渗着阴森森的冷笑:“出去只有死路一条。小伙子,”她徐徐地说道:

“你现在才说不关我们的事,太晚了,你知道外面有几个人?”

“几个?”

这句话却是叶灵说的。

陶妪哼了一声,漠漠地道:“他们已大举出动,很可能两个老怪物都来了。”

孟天笛呆了一呆,昂然道:“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坐以侍毙。”

陶妪冷涩地笑了一笑:“坐以待毙……赫赫……看样子你是不知道这两个老怪物的厉害。秦风这个老不死的。什么人招惹不了,单单招惹了他们?他自己死了活该,却把我门大家的命都赔了进去……”

说到这里,她忽然长长地发出了一声叹息。

“就看你们的造化吧,孟天笛。”忽然她目光一凌:“我把这个丫头交给你了,死了也就不说了,要是你们侥幸逃过了这场劫难,还活着,你可要好好待她。”

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个老太婆忽然说出了这句话。不只孟天笛为之一愣,叶灵也呆住了。

“姨娘……”

“不要多说!”陶老婆子伸手向后面指了一指:“你们走吧。由这边出去。”

“姨娘你呢?”

“你门先走。我随后就到……”

忽然她扬杖站起,喝叱道:“快走!”

曲径通幽。

山洞里别有乾坤,却有一条岔道,通向侧翼。

叶灵在前,孟天笛在后,一路疾行,脚上起伏,尽是高低不一的大小乱石。

眼前一片黝黑。

到是前道出口的那一线天光,勉强使二人可以彼此招呼,却是所见朦胧,阴森森的煞是怕人。

走了一程,叶灵忽然站住。

孟天笛赶上一步:“怎么了?”

“我好怕。”忽然她抓住了孟天笛的手:“我好像看见了姨娘……她……全身是血……

哎呀……姨娘她……”

话声刚止,即闻得身后传过来一声凄厉的长啸,乍听下,令人毛骨悚然。

却有一道阴森森的鬼火磷光,自身后升起,配合着那一声凄厉长啸,电闪星驰般打二人头上掠过,一闪而过,留下了满洞余音,久久不散。

便是孟天笛素来胆大之人,耳听目睹之下,亦不禁为之神色骤变,一时冷汗淋漓。

叶灵更像是丢了魂魄那般的无力。

忽然,就像是悟出了什么,哭叫了一声“姨娘”,紧跟着那道鬼火,快步而追。

却是刚跑了几步,终是脚下无力,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便倒了下去。

血路

一片刀光,闪自道前左翼。

孟天笛挥剑以迎。

“呛啷”刀剑声里,爆射出几点火星。

也是这金铁交鸣声音,使得叶灵猝然自昏迷中醒转,紧接着孟天笛的一只有力的手,已把她由地上拉起。

情势的发展,不容她柔肠寸断。

接下来的一片刀声,上奔她左面前胸。

无情的战局,便在此一霎间,无情展开。

这一剑,恰似劈开了黑暗的阴森。

那个人惨叫一声,倒于血泊中,再也爬不起来了!

收剑,回身。

“唰——”转了个半圆圈子。

这个弧度,正好迎着了另一面的敌人。

孟天笛眼明手快,随着他猝然扬起的剑势,只是一股劲道——前进的劲道。

噗哧!热血飞溅里,扎进了对方的前心。

几乎在同一时间,叶灵的“柳叶短剑”,在一式翩翩飞花的势子里,刺进了侧面敌人右肋,直到对方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些敌人埋伏在这里,已有些时候,却不曾料到,孟天笛、叶灵这双煞星,如此厉害,举手之间,已打发他们去了西天。

必死不死!

人到被认为“非死不可”的绝境之时,常常有出乎意外的奇怪能力。

便是这出乎意外的奇怪能力,使他二人,连杀三人,冲破万难,来到洞外。

身后还有追兵。

洞外却已是海阔天空。

这一带叶灵十分熟悉,七八个打转之后,立身于一株矮阔的雪松之下。

却只见一双大鹰,悠悠在空中打转。

孟天笛慨叹一声道:“倒是忘了这一双扁毛畜生,却不要让它们看见才好。”

叶灵脸上泪痕不干,苦笑着摇了一下头。

那一声凄厉的长啸,以及瞬发即隐的碧绿鬼火,是否意味着陶妪已经死了?

想到了传说中的人去魂散,以之印证于今日,师父她老人家便是真的死了……

想到了多年追随养育之恩,一朝诀别,人天永离,怎不为之泣血心碎?

而面前的这个人——孟天笛,像是戏剧般的,忽然却变成了自己今生唯一所依靠的人了。

莫名其妙!不可思议的一个转变啊!

万念之中,虽说眼前危机四伏,叶灵犹不免斜过眼来望着孟天笛打量不已。

悲喜交集,心里像倒了五味瓶儿一般,真不知是一种什么滋味。

想着,想着,簌簌泪水又淌了出来。

却是化泪为笑,轻轻地向孟天笛点头道:“我们走吧!”

要去秦老人住处,叶灵最清楚不过。

为了躲避天上一双飞鹰,四周的众敌环伺,两个人不得不格外小心。

奇怪的是,除了当空的一双鹰隼时向地面搜索之外,四下里一扫先时的凌厉,竟不见一个人影,“天长”、“地久”两个老怪物都到哪里去了?

心里挂念着“病龙”秦风,孟天笛恨不能肋下生翅,立刻赶到所居住的山洞,便把握着这一霎的片刻安宁,连连前行。

双方距离不远,在叶灵带领之下,绕过了一嵯嗟峨嶙石,隔着当前的一排雪松,便看见了秦老人所居住的山崖。

叶灵站住脚步,往前面指了一下:“那里就是了!”

她忽然显得有些怯生,犹豫地说道:“我也要进去吗?你……”

孟天笛看着他,想了一想。

实在是荒唐,几天以前,双方还是白刃相加的敌人,一霎间却变成了形影相随的恋人,情势的发展,更不知未来如何?

真正不可思议。

事情的微妙,更在于陶妪临死之前的那一瞬间,便只是草草的一句话,就把对方交给了自己。她——孤伶伶的一个少女,又将何所去从?

莫非自己与她今后便自此结为连理……岂非决定得太快了一些?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在眼前性命攸关的迫切时刻却无法多想。

四只眼睛,默默地对看着,谁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说时叶灵缓缓地垂下了头,一双大眼睛,瞧着翘起来的一只脚尖,神色忽然为之黯然下来。

“不要为我发愁……”苦笑了一下,她缓缓抬起了头,向孟天笛望着:“我师父刚才一时情急,说的那些话,是当不得真的,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我走了。”

倏地转过身子来,却为孟天笛一只结实的手,抓住了她的胳臂。

“你……”

叶灵倏地回过身子来,所接触到的,是对方那一双热情的眼睛,一时娇艳现羞,便默默地垂下头来。

又过了一会儿……

孟天笛才缓缓松开了那双紧紧抓住她的手。

“他是个和蔼可亲的老人,用不着怕,我们走吧。”

夺命双笛

碧森森的火光,给眼前山洞带来了无尽迷离、凄凉。

特别是秦老人槁木死灰的形容,火光固不曾为他带来一些儿生气,看起来更形萎靡不堪。

倒是那一双深深陷在眶子里的眸子,在火光的映衬里,深邃而明亮,显示着他智慧的卓越、尖锐。

“你师父死了么?”随即点了一下头:“死了的好,免得像我一样,活着受罪!”

叶灵只是静静地听着,一霎间,她脑子里空空如也,仿佛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想,是的,即使秦老人对已死的陶妪,加以无情的咒诅,甚而辱骂,也难能再引起她的愤怒。

感到的,只有一个人对她重要。

舍却“孟天笛”之外,那些活着的或是已经死了的,都不再对她构成威胁。

眼前的秦老人怎么说,她怎么听就是了。

“姑娘,”秦老人喃喃说:“我对令师陶老婆子,其实早就没有怀恨!现在听见她去了,心里只是觉得有点难过,人都是要去的……谁知道呢……我们越是对未来充满了恐惧,那种恐惧便越是压迫着我们……”

“所以说……”他的眼睛转到了孟天笛,一霎间,脸上现出了无比慈宁:“这便是为什么我半生以来,锲而不舍地一直去追寻那个永恒,原因便在于此了。否则的话,人活着又为了什么?”

孟天笛忽然发觉到,他身上换了一件新衣裳——那是种杏黄色,宛若老僧身上的袈裟一样宽大的衣裳。

这件杏黄色的长衣,一经孟天笛发现,立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因为这袭衣上的一些奇怪图案,一经着眼,怵目惊心。

长衣正面,一个人跪地行刑,操刀的刽子手,手起刀落,砍下了那人的一颗头颅。

大片血光,冲天直起,血光里却有个小人儿,化作蛇样的一圈旋光,在那些类如云状的五彩图案里飞呀飞呀……

奇怪的老人,他的言行举止,越来越形诡异,令人莫测高深,而不能理解了。

一阵婉转的笛音,划破了眼前的静寂。

陡然间送进了各人的耳鼓,此时此刻,乍然入耳,真有惊心动魄之势。

孟天笛一惊说:“他们来了!”

“早就来了!”

秦老人黯然笑道:“你们前脚一进门,他们随后也就到了。”

“这么说……”

“是你们带他们来的……”秦老人不在意地微微一笑:“也无所谓了,这一切,原是在我意料之中……是时候了,该来的总是要来,该去的终归要去,这也许便是冥冥中的天意吧!”

说话的当儿,另有一道笛音突地响起,一经升起,瞬即与前发笛音会合,取得一致。

孟天笛方自心里一动,待将取出棉球使用,秦老人摇头说:“没有用的。”

他随即说:“这是天长地久两个老怪物的夺命双笛,一经合奏,无坚不摧,想要不听,也是不行。”

叶灵霍地站起来,跑向洞口张望了一下,又回来道:“外面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在哪里?”

话声未落,只觉着身上一阵寒冷,由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只听得秦老人一声冷笑,斥道:“不可妄劝,还不盘膝坐好!”

叶灵吓了一跳,才识得厉害,忙即就地盘坐,眼观鼻、鼻观心,才勉强镇定下来。

兵解大法

孟天笛因有前此经验,不俟秦老人警告,先自凝神屏息,心神既定,耳畔笛音顿时显得势微。

秦老人微微一笑,向他点了一下头道:“很好!短短几天,你已精通不少,诚乃大将之才,这才不辜负我对你的一番希望。”

忽然他为之喟叹一声,目向洞顶道:“皇天不负,看来我秦风死中有生,终有后望了……”

一霎间,那一双深隐目眶的眼睛,竟是聚满了泪水,点点滴滴洒落胸怀……

孟天笛心神既凝,倒也无闻耳边上笛音的渐有所变。这几日他已从秦老人习得无上心术,真有一日千里之势。

刻下笛音一经会合,为空九转,已是渐趋疾烈,他却仍能收定如恒,终不为其所乘,看在秦老人眼里,一时大感欣慰。

火光明灭,在笛音催使之下,显现着前所未有的凄惨。算计着已到了重要时刻,秦老人乃侃侃说道:“你仔细听着,不可遗漏一字。”

孟天笛惊得一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

聆听之下,一言不发,直向秦老人看着。

秦老人慨叹一声:“我名秦天保,秦风乃是后来的化名。甲辰年七月初七,癸亥时生。你可记下了?”

孟天笛怔了一怔,点头应了一声。

秦老人听他依样念了一遍,才点头道了声“好”,即由身上取出一纸旧绢,抖手飘掷过来。

“若是忘记,这条素绢上俱有记载,却要贴身藏好,不可遗失。”

话声方坠,那片薄绢,已飘落孟天笛膝部。

孟天笛心里一万个好奇,但不容出言相询,时间紧迫,只好依言行事。

接过了素绢一方,打开来看看,上面八卦五行,秦老人的大名生肖、八字,俱在其上,有些细小的素描花纹,尽是汉唐盛世的“飞天”图案。

感觉着时间的紧迫,他已无复多疑,便叠好,依言放入中衣内层,贴身收好。

秦老人点点头说:“我原以为可以因你杀出重围,再作几日之聚,却不意事发突然,因应时变,便只得提前在这里解决一切了……”

说时右手牵动长衣,却在坐处左右,现出了两样物件,却是一口钢刀,一个小口陶瓮。

刀式平常,那陶瓮更像是散置荒山野岭,盛装死人骨灰的物件,只是小得多,不过拳头般大小,黑黝黝毫不起眼。

孟天笛再经辨认,才觉出这两样东西,原来一直为老人随身所携带,却不知置之何用。

像是无穷感慨,他拿起了那口带有皮鞘的刀,缓缓抽开来!

刀式笨拙,分量不轻。

或许是长年未经打磨,已有斑斑锈痕,然而看上去仍似极为锋利。

这口刀一刹那间,带给秦老人太多的感触,忍不住两行泪水夺眶而出,洒了满脸都是。

“你怎么了?”

孟天笛似乎突然兴起了一阵奇异的感觉,仿佛是什么不祥的兆头……

秦老人坐着苦笑了一下,抬起了手,用肥大的袖子,把脸上的泪痕擦了一擦。

他冷冷地说:“你知道吧?六十年以前,当我还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曾用此刀,结束了一个人的性命……”

孟天笛心里一动,却是忍住不发。

秦老人苦笑道:“你可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谁?”

“他是我父亲!”

“啊!”一霎间,孟天笛眼睛里奇光迸射:“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助他的魂魄不死,转为来世的再造之机……”秦老人缓缓说:“对于我们修道修仙的人来说,这种自我了断的手法叫作‘兵解大法’。”

“兵解……”

“嗯!”秦老人默默点了一下头:“对于一个修真习道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说明了今生的无望,只好寄望于来世……但是较诸一般寻常的死,即所谓的‘形神俱灭’,却又大大不同,险多了!”

话声未已,只听得一旁默坐的叶灵,发出了凄惨的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正由于混杂着极其凄涩幽杂的笛音,乍然入耳,真有毛发悚然之势。

孟天笛由不住吓了一跳!

断肠泣血

只是叶灵虽仍是盘膝坐地,其时长发披散,面色惨变,显然频遭巨变。

随着那一声凄厉惨叫之后,她整个身子更像似遭遇到某种外力的入侵,已是失去自制,剧烈颤抖不已。

孟天笛立刻明白了。

笛音!

不用说,叶灵这一霎所以如此,全系“天长”、“地久”联手双奏的断肠笛音所使然。

事实上孟天笛之所以幸免,固然由于定力远较叶灵为坚,另一原因却在于对秦老人的凝神专注。

这一霎,一经转念,乃觉出空中笛音之凄厉断肠,已至有迫人耳鼓,不忍卒闻之势,一经入耳,顿时心旌摇荡,一霎间六神俱摇,眼看着难以自己。

却于此要命关头,耳听着秦老人大发咆哮地吼出了一个怪异音符——“哒”字。

有似冰露着体,当头棒喝。

孟天苗心头一震,乃得再一次宁静下来,却已是大汗淋漓。

再见叶灵,其势亦略似少缓,却仍在剧烈颤抖之中。

秦老人凄凉地由鼻子里发出了一声长哼。

“孩子,暂时只能如此,逃过此幼,大家有救,否则玉石俱焚,先不要管她了……

记住,关系重大,切切不可乱了阵脚……”

眼前形势越见紧迫,他已不能多作说明,却也不能过于草率其词。

他更知道,天长地久的断肠笛音,正是用攻心,瓦解己方意志的先头“尖兵”之战,一俟笛音结束,便大举攻入。

彼时,更凄厉惨烈的“白刃”之争,便自展开。

秦老人之所要把握,之所能把握,便在于笛音结束之前的片刻之间。

焉能不速速行事?!

“记住!”秦老人目光凌厉地向孟天笛直视着:“眼前我要你做的,正是六十年前,我父亲要我所做的一般无二——对我行此‘兵解’大法!”

孟天笛倏地睁大了眼睛,由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不要害怕,”秦老人说:“你一定能做到的,你也一定要做到……要不然……我便魂兮无主,同陶老婆子一样,化作厉鬼飘荡流离,最终消于无形,便是真正一事无成,枉度此生了。”

他的凄惨,一霎间,化为信心,激励着孟天笛,终使他无能推却。

一旁的叶灵,更似百般无助,在在都等待着他的拯救,一切的一切,都促使着他不能消极。

他终于点头答应下来。

右手持刀。

左手持瓮。

火光明灭,冷焰袭人。

那个小小的陶瓮,竟是为了收取秦老人魂魄所用,这时拿在孟天笛手里,似有万斤。

小小陶器,画满了各式符咒,揭开盖子,里面黑黝黝似有阴风迂回,便是秦老人魂魄之将所栖息之处。

秦老人更传授了他一套“七字真诀”,举凡挥刀、开罐、收魂,都有一定规矩,切切不可乱了方寸。反之,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矣。

陶罐收魂

交代了惊心动魄的“兵解”、“收魂”一系列法事,便是眼前要紧的“执刑”时分。

以秦老人之坚定沉着,面临着当前“生死”时刻,亦不禁有些感伤。

他凄惨的眼神,无比眷恋地向孟天笛望着。

“这魂罐,你要好好为我收着,直到有一天你道成之日,或是有缘地遇合,你便会知道,如何处置,这里我也就不再多说了。”

说到了仙缘遇合,有一句要紧的话,如鱼鲠在喉,秦老人定是非说不可:“半生以来,我所要追寻的一个异人,你要牢牢记住,他的俗家名字是……周天麟!”

“周天麟”三字入耳,孟天笛几乎呆住了,继之心里一阵狂喜!

“原来是他?!”

叶灵再一次发出了尖厉的惨叫,一时状若疯狂地跃身而起。

笛音忽止。

便在这一霎,孟天笛挥出了手上的钢刀。

刀光一现,劈中秦老人赤露的颈项。

这一刀有分寸。

随着他拉开的刀式,圆圆地划出一圈刀光——秦老人项上那一颗人头,西瓜似地滚落下来,不偏不倚,恰似在那一圈闪亮的刀光之中。

“哧!”

大股血箭,真像是正月里玩放的花炮那般,足足喷起来丈许高下,哗啦啦溅发出满天的血雨。

却有一团青蒙蒙的光华,蓦地破血而出,一发如矢,直向洞外驰出。

怪在青光包裹之中,一人不及方寸,形貌一如秦老人,维妙维肖,正是秦老人穷半生炼魂之功,所炼就的一点“元神”。

这一霎间,元神奇快如箭,眼看着已将消逝洞外。

千钩一发之际,孟天笛口颂真言,依照老人生前嘱咐,手上陶罐开合之间,就空一晃,“嗖”的一声,已将老人化作青光的元神收落罐内。

情势之快,不及交睫。

随着孟天笛收起陶罐的同时,正为秦老人无头尸身倒下的一瞬。

一切配合,恰当其时。

尽管如此,孟天笛触目惊心之下,亦不禁吓了个魂飞魄散。

便在这一霎,洞外传过来阴森森的一声冷笑:“秦老儿,你纳命来!”

话声方止,疾风如矢,“嗖嗖嗖”三条人影呈“品”字形。长射直入。

身法之快,无异鬼魑,一起即落,现出了一老二少三个人来。

大功告成的一霎,孟天笛第一个所想到的便是叶灵。

可怜的叶灵,其时已奄奄一息。

情势发展之快,惊心动魄。

盂天笛闪电般来到叶灵身前的一霎,正是对方一老二少三人闯进的同时。

其时叶灵显然已为笛音所慑,全身上下像抽了筋一般的无力,整个瘫了下来。

孟天笛大喝了一声:“起来!”

就势拔出了长剑,指向当前三人。

来者三人,正是对方主力所在。

当前老人,皓发银髯,生就一颗三角形的怪头,一身银色长衣,闪亮而有光泽,却非一般丝质品柔细,看上去极具韧性,正是传说中的“天蚕织绵”。

自然,使孟天笛怵目而惊的,并非是这一袭“天蚕织绵”的长衣,却是裹在这一袭长衣之内的一条“独腿”。

只有一条腿。

一条右腿。

那么,应无疑问,来人便是传说中两个老怪物之一的“地久”了。

斩鹰折翅

休道他一条独腿。

眼前这般立架,却像是打进地里的一根钢柱,看上去纹丝不动,衬以修长瘦躯,真有“一柱擎天”之势。

却在这个怪老人手里,持有一根半长不短的手杖,看上去非金非玉,尤具弹韧之力,便是传说中两个老怪物仗以成名的独门兵刃“天蚕杖”了。

紧随在“地久”身侧左右的一双少年,也同主人一般怪样。

一个黑脸,一个白脸,各人一口“孤形”长剑,抱持胸前,却同主人一般,穿着“天蚕织绵”的长衣,腰上系着鼓膨膨的一个革囊,白脸人浓眉细眼,黑脸人狼齿翻鼻,唇红如血。貌相虽有不同却是一样的瘦削,十分狰狞。

一老二少三个人的忽然闯入,势若迅雷,一发如电,带进了满洞的狂风,却是一发而止,动静如一。

只看眼前这一式起落,即知来人之非常身手,显然大非易与之辈。

孟天笛一声暴喝,随着他掌势的一式力拍,叶灵乃由昏沉中蓦地醒转。

却是那般的茬弱无力,几经挣扎,才抖颤颤地站了起来。眼前的一切把她吓呆了。

比她更吃惊的,却是那个刚现身的“地久”,似乎在进入之初,他即为眼前的一片血腥所诧异——这一霎目睹着秦老人倒于血泊的尸身,以及那一颗滚落地上的“六魁阳首”,不用说为之大大吃了一惊。

秦风已死?

像是一阵风般地掠身而起,飘落于秦老人尸身当前。

一霎间,极其诧异,一双细长的三角怪眼里,凶光四射,简直要喷出火来。

他死了!

值此同时,身边的一双瘦长少年,也已双双掠身而近。其中之一,那个白脸少年,陡地弯下身子,一把抓起秦老人地上人头,转身示向“地久”。

“地久”神色一变,点头道:“不错,就是他。”

便在这一霎,孟天笛倏地挥出了手上长剑。

长剑如虹,爆射出匹练般的一道银光,直迫向当前的白脸少年。

孟天笛怒发如狂,这一剑汇集了全身功力,不啻有惊天动地之势。

眼前各人正震惊于秦老人之死,孟天笛这一剑诚所谓“攻其不备”,以“地久”之缜密阴沉,亦难能兼及。

白脸少年,首当其冲,孤形剑抡出一半,即吃孟天笛剑光挥中左臂,血光飞溅里,那一只持有秦老人首级的左手及半面肩骨,一道斩落下来。

有如狂风一阵。

盂天笛叶灵各挥长剑,其势若狂,已自双双脱身而出。

一脚跨出洞外。

直觉得天光刺眼。

叶灵其时仍然十分虚弱,但人到生死相关的要命关头,常常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支持。

虽说这样,瞧在孟天笛眼里,却是无限同情怜惜。

“叶姑娘,你忍着点儿,出去就好了!”

话声方出,迫不及待地一把抓住她的右腕,施展轻功“一丈云”身法,腾身直起,向着侧面岭陌间纵身而出。

身势方落,耳边上响起了刺耳的一声尖鸣,一双飞鹰流星天坠般已临当头,喙爪齐施,直向二人凌空猛袭而来。

孟天笛反手一剑,划出了大片剑光。

这一剑菁华内聚,显非寻常。对于空中一双扁毛畜生,他实已吃足了苦头,眼前一剑,纯以“剑气”相催,实不可等闲视之。

银光绕处,其中之一,首当其冲,腾身未已,已吃剑光劈中,“呱”的一声,一只左翅,竟为之连根劈落,红血雪羽,溅飞满空。

这只向为主人所疼爱、惯以侮人逞恶的硕大厉禽,就此一命归天,鸣声未已,箭矢也似地向着深深涧谷栽落下去。

另外一只,虽未吃“剑气”直接命中,尾部却为剑芒扫了一下,断了几根尾翎,自是饱受了虚惊,长鸣一声,便束翅而回,翩翩落栖于当前巨松之下。

有人严阵以待。

仍然是一老二少。

乍然一见之下,以为是先时入洞的老少三人,细认之下,才知略有差异。

关键之处,乃在于对方老人“时欲微笑”的一张瘦脸,以及长衣掩饰之下的一只独腿——

—只左腿。

孟天笛一念及此,慌不迭拉着叶灵转过身子。

人影翻飞。

眼前又多了老少三人。

显然是“地久”入而复出。

孟天笛冷笑一声,向着背后的叶灵说:“要死我们死在一块,你挺着点儿!抱紧了!”

不知何时,叶灵已俯身盂天笛背上,却把一只柔弱的手腕,攀向孟天笛结实的肩头。

情势的演变,山雨欲来,已到了“生死存亡”紧要关头。

“天长”、“地久”两个老怪物,东西各踞,四弟子分立四方。

由于四弟子中,手持乾坤双圈的侯双,以及另一名白脸少年的双双负伤,且又伤势极重,致使对方一个极厉害的“勾魂四灵”阵势,不能预期从容施展。

但这一切,都不及秦老人的自了身死,使得二老感觉震撼,而至深深遗憾。

愤怒的矛头,指向了当前的孟天笛二人,再不容他二人有所施展。

天马行空

当前的银衣老人,皮笑肉不笑地喃喃说道:“秦老头的那点鬼把戏,岂能瞒得了我们?哼哼,难为他想出了这个主意,以‘兵解大法’留住了残魂一缕,以期来日的转世为人!”

说着他发出了一阵子阴森冷笑,那声音真比哭还要难听。

“不用说,装有秦老头炼魂的那个法器,在你身上吧!”

怪笑了一声,身影突晃,宛若轻风一缕,己到了孟天笛身前。双方相距,不过丈许之间。

却在此同时,身后风紧,另一个老人“地久”鬼魅般地已现身背后。

二人动作一致,来去如电,却似飞花落叶般的轻巧,落地无声。

孟天笛感觉出身侧前后,为一种沉实的力道所箝制,力道之强,前所未见。

他力持镇定,故作不惊,倒也悠悠难量。

天长老人哼了一声,徐徐点了一下那颗三角形的怪头说:“小小年纪,倒也难为了你,小伙子,我们来讨个商量吧!秦老头临死之前,可交给了你一件什么东西?”

孟天笛冷笑不言。

“这样吧!”天长老人冷森森地笑道:“那样东西其实对你是一点用也没有,弄不好还要身受其害,只要你把它和秦老人的‘元神’一起交出来,我就放你们两人一条活路,要不然……小伙子你是聪明人,结果怎么样,你自己应该心里明白。”

孟天笛心里一动,忖思着秦老人生前所言非虚,对方两个老怪物之所以千般逼迫,果然志在那一册“七宝金禅”。

摇了一下头,他仍是一言不发。

“这样你便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话音未已,身后的“地久”已陡地切身而入,长袖猎猎声中,一只左手已凌然作势拍落直下。

白云一片,彩蝶翻飞。

喻之为“地久”眼前的一掌,当作如是之观。

孟天笛顿时觉出,全身上下,连同背后的叶灵,俱在对方那一掌势控制之中。

更厉害的却在于当面老人手上的那一根银色短杖——“天蚕杖”。

随着“天长”老人的一式前指之势,手上短杖,蓦地暴长如虹,尖风一缕直向着孟天笛咽喉要害刺扎而来。

两般出手,势若狂风。

孟天笛身形疾转,来不及递出长剑的当儿,右面肩头,已吃地久幻为蝶影的掌式擦落而过,一片肩衣,生生为之扯落下来。

所幸他扬起的剑势,架住了正面而来的“天蚕”银杖——却不知对方杖势奇特,变化万千,微妙之处更在于杖质的坚韧弹性,收放自如。

眼前一式交接,竟似丝毫不着力道。

只觉着手上一软,孟天笛这一剑直似砍了个空,随着对方杖势的一收,有若银蛇打转,一口长剑,已为对方化为绕指柔的杖紧紧缠住。

“呛啷”声响中,长剑已脱手飞出。

便在这一霎,孟天笛身势旋风似地转了出去,险险乎落身于寻丈之外。

“乱蚕飞丝”。

陡然间,他记起了秦老人生前一再告诫自己的这个名字。却因为背后的叶灵,行动有了牵挂,竟在对方甫一出手的当儿,便败下了来。

眼前长剑失手,便只有死路一条。

两个老怪物,一式得手,更不再手下留情,长笑声中,双双已欺身面前。

却听斜刺里传过来一声叹息,陡然止住了二人前进的脚步。

“黄云、黄飞,你二人到底还要为恶几时?还不够么?”

天长、地久聆听之下,登时为之一惊,瞠目而立。

一片斜阳,洒落眼前乱石之间。

不知何时,那里却多出一个人来。

一身杏黄色的单薄长衣,覆裹着来人玉树临风的修长身躯。长发中分,既黑又柔,映衬着来人那一张白皙俊秀十分书卷气的脸,即使一望之下,也令人禁不住频生出几许斯文雅意。

“天长”、“地久”那么禀性狂傲、目无余子的个性,吃对方目光一摄,禁不住为之一怔,双双腾身而起,落身丈许之外。

只为着“黄云”、“黄飞”这个称呼,除二老本人之外,江湖中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来者何人,竟在彼此一照面的当儿,直口道出。

只此一端,便使得两个老怪物赫然一惊,为之心惊胆战。

“你是什么人?怎么知道你家老祖宗姓名?”

话声未已,只听得“叭”的一声脆响,说话的“地久”脸上已着了一掌。

这一掌劲猛力足,无中生有,简直不知从何而来,以“地久”那般功力,竟然吃受不住,打得一个踉跄,差一点倒了下来。

一旁的“天长”目睹之下,怪啸一声,蓦地腾身而起,“天蚕杖”挥落之下,化成了一天杖影,随着他落下的身势,直向黄衣人当头罩落而来。

正是此老最称拿手的绝招——“乱蚕飞丝。”

但这一次他可是遇见了厉害的敌手。

随着黄衣人轻轻抬起的右手,不过是那么比划了[奇書網整理提供]一下,天长老怪那般猛烈的势子,便似撞在了一堵山崖上那般,砰然作响声中,足足弹出了丈许之外,摔落地上,动弹不得。

“地久”目睹之下,待将作势扑前,却只觉眼前电光一闪,一道青色光华,起自对方指尖,只觉着身上一冷,宛若冰露着体,打了一个冷噤。一头散发长须,已吃对方呼啸来去的一脉青光,剃了个干净。

便是再糊涂的人也明白了。

剑仙!

一念及此,两个老怪物直吓得面无人色,石头人一般地怔在了当场,动弹不得。

现场几个少年,目睹之下,更像是鬼魂附体那般地战栗不已,哪里还敢移动!

至此,黄衣人——周天麟,再不向他等看一眼,长衣飘飘地转向侧面一双少年男女。

孟天笛、叶灵显然已为对方的神乎其技吓呆了。

“是周先生……”

说了这一句,孟天笛深深地吁出了一口长气。

“这就是了!”

周天麟和蔼的目光,缓缓由二人脸上扫过,一面颔首微笑。

“这才是历尽尘劫,百苦回甘,往者已矣,且随我终南小干山去吧!”

大袖挥处,一片霞光卷过,转瞬间三人已置青冥,再一闪,便自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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