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忘了忘记》》 · 风羽 · 2026-07-25
她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捏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刺痛袭来,告诉她,这是一个无法醒来的噩梦!
不可能!不可能!
这女子不可能是真人!
她明明应该在画中!
一笑震立当场,完全无视那只悬在半空的玉手,和女子脸上已经明显有些尴尬的笑容。
恍惚之中,她好像猛然想起什么,
立即转头四处寻找颜昊天的身影,神情仓惶。
远远的,颜昊天也在看着她的方向,但目光一丝一毫都不在她的身上,却只痴痴凝望着那个天仙般的女子。
那目光中有种不顾一切的渴望。
那是经历千年万年,穿越数个时空仍依依不舍的眷恋。
就在那一秒,一笑觉得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那个因为负载了太多太多沉重,早已绷的很紧很紧的地方,突然被一股力量重重击上去!
它再也承受不住,竟咝的一声裂开了,那裂口似一个黑洞,把她整个人都要吸了进去……
眼看着她全副身心都在摇摇欲坠,一旁心急如焚的沈飞对Yoyo疑惑的探询置之不理,大步上前揽住一笑,旋入舞池。
那是一曲《梦中的婚礼》。
如泣如诉的琴声,因为经典而流传。
有人说它演绎的是幸福,有人说它谱写的是忧伤,
久远以来,莫衷一是。
乐声中,一笑像个没有生命的娃娃,轻轻伏在他的胸前,机械地挪动脚步。
沈飞俯首在她耳边低哑的唤了一声:“一笑,……”
似要对她说些什么,却哽在喉中,说也说不出。
只能轻抚她的背,一遍又一遍地喃喃低语:
“一笑,一笑,一笑……”
仿佛要唤回她的灵魂。
可一笑的灵魂早已从那个心中的裂口散逸出去,她听不到,也感觉不到。
不然她一定能够知晓,那声声呼唤里,有着怎样无法言说的痛楚!
一曲已终。
沈飞拥着一笑来到大厅的角落,把她安置在座位上,急切地叮嘱:
“待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转身走向供应酒水的吧台。
她木木地坐着,一个侍者经过,绊住她的脚,忙不迭地道歉。
一笑被他惊醒。
一个念头倏忽而至。
她要去找颜昊天!她有话对他说!她一定要对他说!
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力量,这个念头支撑着她,站起身,冲入人群四处寻找。
因为心急,迎面也不闪避,一路跌跌撞撞,却到处都不见颜昊天的身影。
她知道他会去哪里。
下得两层楼,
欢乐与喧嚣被阻隔在身后,偌大的客厅一片寂落。
这是个星月无辉的夜晚。
颜昊天的书房没有透出一丝光,可她知道他一定在。
抬手一推,门无声无息的打开,他正站在黑暗里。
一笑不去开灯,黑暗让她感到安全。
她一点一点靠近他,忽听他开口问:
“一一,我是不是老了?”
老?颜昊天何曾说过自己老?
他如智者一般豁达,又如王者一般骄傲。
可今天他觉得自己老,想是对那女子动了真情,他担心自己追赶不上她的青春。
一笑心中酸楚,有些哽咽的回答:
“不!你一点都不老,你永远都不老!”
他轻轻地笑:“一一,你真是个孩子,怎么有人能永远不老?”
他一贯用这样的语气,就像她真的是个孩子,他用这种父亲对待女儿的口吻在她面前设下一道鸿沟,时时刻刻令她望而却步。
她恨这语气!
她再也不想忍受在他面前维持一个乖女儿的假相!
有股莫名的勇气在凝聚。
那些在心中埋藏多年快要沤烂的千言万语如山洪暴发,倾泻而下!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果敢对他说:
“颜昊天,你看看我,我不是孩子,我早已经不是八岁孩童,也不是懵懂少女!”
“从我爱上你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个孩子,我是一个女人!一个需要被爱的女人!”
“我只要一点点爱,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爱,是不是这样也不行?”
“是不是那个女人在你心中成了神?为什么你宁可要无数个假的她,也不要一个真的我?”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爱你?你知不知道这么多的爱强忍在心中是什么样的滋味!”
“颜昊天,我爱你!”
“我说我爱你!”
“够了!”一声威严的怒吼喝断她!
颜昊天终于发作,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声音里透漏出心潮起伏,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一一!你一日是我的女儿,终生是我的女儿!我不要听到这些!也永远不许你再说!”
言毕,转身摔门而去!
……
人已远离。
可那话语冷硬如玄冰,
砸在地上,铮铮有声。
支撑着一笑的最后一点希望顷刻崩塌,她沿着桌子一寸一寸跌坐在地上,心如死灰。
满腔哀恸再也难以抑制,痛哭失声!
这是她六年的付出,她唯一的爱情,她小心翼翼地收藏着,执着地守护着,尽管它是那样的渺小而卑微。她告诉自己她不计较回报,甚至无须他知道,她只想安安静静地留在他身边,看着他,陪伴他,爱他。
那样,那样地爱他啊,爱得那么用力,爱得那么委屈。
可即使这样也是不能够的,他终于还是找到了他魂牵梦萦的女子。
他永远不许她爱他。
意识在无穷无尽的泪水中渐渐模糊,弥天盖地的黑暗将她吞没。
毫不挣扎。
朦胧中有声音在耳边喊:“一笑!醒来!快醒来!”
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浮生这么苦,为何要醒来?
不不,她不要醒来,
她要离开……
(二十三) 人生自是有情痴
外面,天阴地暗,不辨晨昏。
公寓里。
沈飞坐在床边,长久地凝视着那张恬静的睡颜。
她沉沉地睡着,坠入无悲无喜的黑暗。
有时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她终于不再哭,也不再逼着自己笑。
至少在黑暗里,她享受到安宁。
而他也可以无所顾忌的看着她,不再害怕遭到闪躲和拒绝。
“飞,你该去休息了,再这样下去,她还没好你就先垮了。”
Anson不知是第几百次过来说这句话了,沈飞照旧像是没听见。
这都已经几天了?
Anson把他能想到的所有规劝的话翻来覆去地说了无数遍,心里早已知道没有用,可还是忍不住说了又说,试了又试。
沈飞丝毫不理睬,他全部的精神都放在这床上的女子身上。
她醒来,他便哄她,
她睡去,他就守着她,
不眠不休。
Anson不懂,他真是一星半点都不懂。
他不是没有爱过女人,事实上他爱过很多女人。
女人是好的,她们是那么美丽而曼妙,他也会在爱她们的时候讨好她们,取悦她们,为求一亲芳泽使出浑身解数,可他永远不会爱得爱到丢了自己。
这是不可容忍的危险!
可为什么沈飞就不明白?
Anson万般无奈地对着沈飞,一筹莫展。
他根本无法理解他,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劝说干巴巴,但又不甘放弃:
“飞,求求你去休息吧,要不……我帮你看着她?”
沈飞终于有了动静,却不是因为他的话。
而是一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每次见她醒来,沈飞就好像立刻从太虚回返,人看起来也正常了许多。
可Anson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这女人醒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她还不如一直睡着!
果然。
一笑看着沈飞,眼中是柔柔的依恋,但她在说:
“颜昊天,你不要走开,你就在这里,不要离开我。”
Anson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几天以来都是这样,她每次醒来都会把沈飞当作颜昊天,对他说颜昊天这这这这这,对他说颜昊天那那那那那。
连他都快要被她逼疯了!
可沈飞却仿佛若无其事。
现在,又是这样。
他轻轻为她掖好被子,温和地说:
“好,我不走。”
Anson眼睛瞪得如铜铃。
他多想揪住那女人使劲摇,对她喊:你清醒清醒,清醒清醒!
或是一拳把沈飞打晕,这样他就可以休息了。
可显然任何一样都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做冒险。
他终于决定不再留在这里陪他们一起疯。
重重跺着脚,咚咚咚地走了出去!
一笑已经在床上躺了多日,护士定时来注射药物和营养液,现在看上去气色好了很多,除了神智还未清醒。
不过医生说,这只是暂时的,她的身心受到巨大的冲击,待这冲击的余波散去,便会自然好转。
她刚刚睡了长长的一觉,人也精神起来,吵着要起身,沈飞不许,她竟像孩子一样嘟起嘴:
“人家躺了这么久,累得要命,你看,头发也纠成一堆,丑死了!我要梳头。”
沈飞拗不过,只好取来梳子,扶她坐好,绾起一缕秀发,便要为她梳。
一笑做势要躲,笑着说:
“颜昊天,不要你梳,你最笨了,第一次替我梳辫子就害我被同学笑,你不记得了吗?”
沈飞弯了弯唇角,不做声。
一笑说归这样说,终于还是听话地背过身去。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是否每个女子心中都会偷偷藏着这样一个不与人言的小小心愿。
能有心爱的人在身旁相伴梳妆,望着镜中对影成双,是一种说不出的亲昵与温存。
那双手轻柔的穿过她的发丝,一下一下,满是呵护。
一笑心中微微漾过一泓暖流。
这可是个梦?
这梦这么美,她但愿永远都不要醒。
一阵情意融融的静谧,她忽然开口,那声音也如梦一样:
“颜昊天,你最喜欢长发飘飘的女子是不是?你知道吗?这肩长发便是为你而留,蓄了整整六年,好不好看?”
说着,她调皮地扭过身,期待地看着他的眼。
沈飞点头。
微笑。
“好看,我的一笑最好看。”
一笑脸悄悄一红,转回身。
过了一会儿,玩得累了,终于乖乖躺下,香甜地睡去。……
又是几日过去。
一枕黄粱,终归要醒。
一笑躺在床上,突然睁开眼。
有种异样的感觉,一时却说不清道不明。
她坐起身,打量了一下周围。
这里不是宜园,却又很熟悉,这是哪里?
脑袋里好像有团雾,迷迷糊糊。
她走下床,向门走去,希望能找谁来问一问。
突然注意到外面传来一阵人声,那声音很大,像在争吵。
刚才似乎就是这喧哗把她吵醒。
她凝神去听,却听不懂,但能猜出他们说的是法语。
正要扭开门,就听到一个男子忽的转用有些拗口的国语在吼:
“我就是要让她听见!飞!你不能再这样纵容她!你这样的自虐要到什么时候?我要去告诉她……”
“住口!”
一个愤怒的声音压过他。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咣咣当当桌椅被撞翻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后面那个人是沈飞!
她不会听错。
须臾间,云开雾散,心中一片澄明。
宜园……舞会……画中女子……颜昊天……沈飞……沈飞……沈飞……
沈飞……
记忆的断层一股脑涌回脑海。
一幕幕……
一幅幅……
一笑痛苦地紧闭双眼,头抵在墙上,一下一下地撞上去,像是要把那不堪回首的一切撞碎。
不知何时,外面安静下来。
沈飞走进卧室。
见她这副模样,一惊,忙拉住她,问:
“怎么了?”
一笑别过脸,她无颜见沈飞!
沈飞何等聪明,当下了然。
晓得她已恢复,心中亦悲亦喜,却未流露,只扶她到床上,好言安慰:
“一笑,不要这样,你只是病了,需要好好休息。”
待安抚好,也不久留,转身离去。
他知道她现在心乱如麻,重回的记忆来不及消化,他在这里只会令她更加难堪。
可一笑哪里还能休息?
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憎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死去?却留下来这样害人害己!
天光渐暗。
一笑的一颗心也渐渐沉向深渊。
傍晚。
沈飞又一次进来,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只碗。
一笑知道,那定是她之前吵着要的红枣薏仁粥。
床头的灯盏暖暖地亮着。
她第一次直直地大胆注视他,以从未有过的专注与深幽。
这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有多久?沈飞已明显消瘦。
他每日每夜陪在她的身边,她竟完全看不到他。
她何德何能?她前世修了什么?她今生又做了什么?
值得他付出如许深情?
是这般百折不挠无怨无悔的深情。
让她何以为报?
让她心中何安?
一笑出神的想着,连沈飞把汤匙举到她的嘴边都不发觉。
沈飞看上去十分平静,他甚至不再投来炽热的目光逼迫她。
可为何这种平静令她更加难过。
“一笑,吃一点,好不好?”
他哄她。
心中一酸,有泪意泛入眼中。
一笑微微摇头,把碗匙接过,放在一旁。
怯怯地伸出手臂,
攀上他的颈,
轻轻啄上他的唇。
沈飞愣住了!
旋即偏了偏头,躲开她,闷声问道:
“一笑,你清不清楚我是谁?”
一笑停了停,看住他的眼,声音清晰而肯定:
“你是沈飞。”
接着,又笨拙却固执地寻找他的唇,缠绕着他,想要融化他的无动于衷。
她的唇甜蜜而柔软,她的发香萦绕在鼻端。
这样的绕指柔情,即使在梦中,都不敢妄图出现。
沈飞终于无法抗拒,猛的揽过她的腰,俯下脸庞,深深地吻了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令他昏眩!
一笑,一笑,
那个冷如冰远如梦的一笑,
那个令他渴望得心都在悸痛的一笑,
那个他倾尽所有的情所有的爱都换不来半分热度的一笑,
竟会如此温顺地偎在他的怀中,
无限缱绻,
无限缠绵。
似真,似幻……
他沉醉其中,感受到体内阵阵情潮涌动。
突然!
冥冥中有一丝理智袭入他滚烫的心。
他滞了一滞,像是意识到什么。
炙亮的眸中闪过一道阴霾。
猛一用力!
一笑只觉舌尖锐痛,口中一阵腥甜。
还未回神,沈飞倏的放开她的唇,把头深埋在她的颈后,呼吸急促不稳。
却用力收紧双臂,把她箍进自己的胸膛!
那拥抱越来越紧,令她窒息,像是要把她揉碎!
呼吸渐渐抽离……
一笑咬住牙,默默承受,不发出半点呻吟。
她已愿意付出她自己,如果他要她的命,她也愿意。
迷朦中,沈飞轻柔却霸道的声音响在耳畔,那么近,又那么远。
“一笑,你是想还情,还是想偿债?我都不会让你如愿。我要你记得,你欠我的,你永远也别想还!”
身上一松,力量卸去。
他离去前的最后一眼,目光炽烈而深沉。
骤然离开他的怀抱,竟有丝丝寒意。
一笑怔怔地望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
泪盈于睫。
(二十四) 百年修得共枕眠
清晨,公寓。
三个人围坐在桌前吃早餐,一声不响。
一笑正把碗里的米一粒一粒地抿进嘴里。
沈飞待她如初,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个英俊异常的混血男子不时向她投来敌意的目光,在沈飞不注意的时候。
一笑并不奇怪,她知道这个人叫Anson,也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看着她,猜他脸上的那块乌青必定也和她难逃干系。
三人都不说话,各怀心事。
一笑碗里的粥抿了半天还是那么多。
终于,她放下筷子,看着沈飞,说:
“带我走吧。”那语气像是在说天气不错。
“去哪里?”沈飞回问,声音和她一样平静。
“随便。”
“好。”
一旁的Anson又傻了,沈飞这个时候怎能离开?
“飞!……”
机关枪一般迸出一串串的法语。
一笑把碗推开,起身,回房。
她不要理会那个男人的不满,也不理会沈飞怎么去同颜昊天交待,更不理会沈飞到底会带她去哪里。
现在,她什么都不要理会。
可是,三天后,当她知道自己乘坐的是一架开往蒙古的航班时,还是感到些许意外。
下了飞机,看到沈飞拿出整套御寒服,又有些意外。
他是怎么在上海买到这些零下四十度才用的上的装备的?
目的地是草原深处的一处牧场。
刚一下车,一笑只觉心头一震。
只见目之所及,
是美玉般广袤洁白的雪原,
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蓝天,
凝结着亘古永恒的纯净与安宁。
在这苍茫的天地之间,人会忍不住想哭,无关悲伤,无关想望,与一切心情都无关。
一笑立刻爱上了这里。
白天,她喜欢纵马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狂奔,把身子伏在马背上,任骏马把她带向未知的远方,无须担心,因为知道沈飞一定就在后面。
寒风裹挟着她,扫在脸上如刀锋一般利,那是活着的感觉。
傍晚,夕阳无可阻挡地从地平线一直铺到脚前,映在雪地上,是耀眼的一片金灿灿。
当夜幕落下,繁星点起,便是雪原最美的时刻。
无数星辰悬在头顶,仿佛触手可及,看着它们此起彼伏的眨动,心中依稀响起风铃一般的声音。
这样的星空不再让她感到苍凉。
可无论是在草原上策马同行,还是在夜空下并肩望星,他们都很少说话。
一笑不想说,也就不说,她不想再强迫自己做任何事。
于是沈飞也沉默。
牧场主人偶尔会有些奇怪,他从未见过如此安静的旅人,而且明明是一对璧人,却又不是情侣。
他们既不亲密,也不热情,却隐约有种说不清的情愫在其中。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他们便已离开。
这里,只是这场旅程的第一站。
尼泊尔、印度、土耳其、埃及、澳洲、希腊……
随着一个个未知的世界展现在眼前,一笑渐渐活泼起来,她开始对新奇的事物感到兴奋,也开始对前方的行程表示关心,常常会缠着沈飞问下一站是哪里。
有时候,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冲散,她会习惯性地转头四处寻找他的目光。
沈飞也因着她的快乐而快乐起来,甚至恢复了爱捉弄她的本性,时时为她的气极败坏而露出得意的笑容。
宛如从前。
爱琴海边,
蓝色的天,白色的云,
蓝色的海,白色的沙,
蓝色的顶,白色的墙。
海滩上,两位鹤发童颜的老人正悠闲的晒着太阳。
因是淡季,游人不多,一对俊美的东方男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那男子一定是不知怎的惹恼了女孩,她气鼓鼓地大步走在前面,他紧跟在后,几次试图去拉住她,却都被甩开。
冬天的海水微带几分凉,且十分多变,忽然一个大浪拍过来,男子下意识地上前用身体挡住女孩,她也下意识地回身往男子怀中躲去,竟忘了还在与他闹别扭呢。
他和她都未发觉,在那样的一瞬间,彼此不知有多默契。
两位老人看在眼里,会心微笑,似是忆起自己的青春少年。
一站又一站,这段旅程仿佛没有目的也没有终点,他们却在旅途中慢慢走进对方的心里。
这一站,是奥地利。
一笑对这里并不陌生,这是她曾经流浪过的地方。
可她没想到沈飞带她去的是她更加熟悉的一处所在。
当他们气喘吁吁爬上山顶,她毫不意外地看到了对面悬崖上那块顶天立地的孤石。
那块曾经在另一片霞光中与她两两相望默默无言的巨石。
沈飞环顾四周,开心地说着:
“一笑,你说的没错,这里真美!”
一笑望着他,心被柔柔牵动。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通过一张照片找到这样偏僻的地方。
但她知道,他是在多么努力地想要弥补她心中的那块缺口。
她异同寻常的目光吸引了他。
不知是因为这样媚人的美景,还是因她眼中的潋滟波光,沈飞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冲动,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敢。
山谷寂寂,夕阳无语。
林中精灵悄悄探出身,看着他怜惜地捧起她的脸,锁住她的眸,以誓言一般的庄重轻声低语:
“一笑,认真听我说,我不管你说的大音希声还是真爱无言,我要你知道我爱你,而且我要你也爱我,我要你爱的幸福,爱的快乐。”忽的,那声音里突增了几许期待,几许急切,几许不安:
“一笑,你嫁给我,好不好?”
一笑安静地倾听,眼中秋水盈盈,闪着脉脉柔情。
他在向她求婚呢,那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赞美和最真的挚诚。
是那么骄傲,那么倔强的沈飞啊,在以这般的诚惶诚恐向她求婚。
“沈飞……”
一笑幽幽开口。
“不不,你想一想,不用现在答复我。”
沈飞仓促地打断她,他不要现在知道结果,这样至少还能存些希望。
“沈飞……”
可她还是想说。
“不要现在回答,再想一想好不好?……明天,明天再答复我。”
沈飞不要听。
“可我现在就想答应你啊。”
一笑飞快地说完,无辜地看着他。
沈飞呆掉了!
不,他没有手舞足蹈,也没有喜形于色。
他怀疑自己听错。可又舍不得追问,怕真的是自己听错。
只能定定地看着她的眼,想要看出什么端倪。
一笑的眼弯弯的,毫不躲闪的迎接他的目光。
可能是晚霞太过艳丽吧,映得她脸色有些绯红,见他半晌不动,嗔怪地轻推了一下:
“我说我愿意。”
声音细不可闻。
可沈飞听到了。
心里有什么东西像烟花一样爆开!
狂喜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在被这无法形容的感觉冲昏头脑之前,他蓦然想到有什么事情马上要做!一刻也不能耽搁!
他抓起一笑的手,就往山下奔去!
“我们去结婚!现在就去!快!先去使馆!法国使馆!不,他们太慢了!去美国使馆!也不行!啊,我们去拉斯维加斯!对对,去拉斯维加斯!……”
一笑被他拖在身后,费力地追赶他的脚步。
她想说“慢一点,你要摔倒我了”,或是说“不要急,我不会后悔的”,她还想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见见你的父母”。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
―――――――
美国,拉斯维加斯。
霓灯旖旎,绮丽妖娆。
这是一座纵情的城市。
人们在这里纵情冒险,或纵情相爱。
除了赌博,本城以结婚最易而闻名于世。
相爱的人们最快花上十五分钟即可获得一张结婚许可,再花上十五分钟就可以在街上的任何一个教堂找到牧师主持婚礼,只需拉上一位路人证婚观礼。
而且,这与你在其它地方花费十天半个月获得的婚书一样神圣并被祝福。
这是如此通达的一座城市,它明白,重要的不是誓言的证明,而是誓言本身。
正因如此,赌城亦被称作蜜月之都。
城中,与赌场一样多一样美的是鳞次栉比的蜜月酒店。
今夜。
在这样一间酒店里,精心布置的玫瑰套房。
烛光摇曳,暗香浮动。
粉色的桃心双人床上却空空荡荡。
一旁,苦恼的沈飞正在耐心等待他娇羞的新娘。
一笑已经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了,也不出声,也不出门。
沈飞束手无策,不敢问,更不敢催。
眼看着红烛又短了许多,这样下去,两人都要整夜不睡了。
想了又想,沈飞站起身,笃笃笃叩了叩洗手间的门,轻轻说道:
“一笑,你出来吧,我换去别的房间住。”
俄顷,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偷偷漏出一线光。
沈飞屏住呼吸,终于看见,一个长发垂肩脸色酡红月光一般的女子一步一步向他缓缓走来,她正在用蚊子一样的声音说 “不用。”
那是他的妻。
……云鬓花颜金步摇……
……芙蓉帐暖度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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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外音:喂喂喂,谁把烛吹了?唉~ 亲爱的读者,那,你们也看到了,不是风羽不想写,实在是黑漆漆一片她什么也没看见啊!*^_^* )
(二十五) 东风无力将春限
非洲,加纳。
这片古老的大陆因为盛产黄金而被誉为“黄金海岸”,黄金的图案被绘入国徽,以示举国攸关,而与黄金并列其中的还有一株可可树。
加纳是世界第三大的可可生产和出口国,数百万计的国民依靠可可种植维持生计。
沈氏集团旗下最大的可可庄园便座落于此。
这里有沈飞的家,如今也是他与爱妻共同的家。
加纳的阳光热情而明媚,大清早便通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吻上人的脸。
一笑早已睁开眼,可他的臂就搭在腰间,害得她不敢起身,生怕惊动了他。
熟睡中的沈飞看起来就像一个孩子,深邃的明眸被蝶翼般的睫毛掩住,面容沉静,竟显得几分天真。偶尔也会微微皱眉,不安地收紧手臂,仿佛在梦中也怕她会消失不见。
不知是被什么诱惑,一笑忍不住抬起指尖,轻抚那张依在枕边的睡容,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
心中充盈着从未有过的甜蜜与满足。
是否这就是幸福?
原来它并不虚无,也不飘渺,它是有触感的,是有温度的。它不在白云之外,它在掌心之中。
指尖刚刚抚上他的唇,沈飞倏的扣住她的手,按在唇畔深深一吻。
一笑被他一吓,却也不恼,笑眼弯弯。
沈飞本想趁机逗弄她,却忽的被那笑容迷住,一句话刹那浮现在脑海,是那个人说过的,
“一一笑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会亮起来。”
原来是真的。
美丽的日子总会让人感觉时间过的飞快。
有人在歌中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与你一起慢慢变老。
不,其实不是这样,深爱的人们总会觉得两个人是在一起“快快”变老,时光如梭,一晌贪欢,便已白头。
不知不觉,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这片庄园四面被可可丛林包围,几乎与世隔绝,园中除了夫妇二人,便只有厨师、佣人和护卫,多是淳朴热情的当地人。
一笑每日最大的事情不过是洗手做羹汤,用稀奇古怪的当地材料烹调古怪稀奇的中式菜肴,乐此不疲。
闲时她会与本地人学习神秘的非洲鼓语,这是非洲部落间古老的传递讯息的方式,在19世纪,这种方式甚至比英女王的官方电报还要迅速快捷。
日头不那么毒辣的时候,沈飞会拉着她四处兜风。
一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会独独钟情捍马,这种彪悍的越野车开在大都市里如同虎落平阳,只有在这里才真正见识到它的神威。
海滩,丛林,集市,处处留下他们成双成对的身影。
很多时候,甚至什么也不做,只是在一起无声相拥。
他从身后环住她的腰肢,把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偶尔会在她的耳边温柔呢喃,用性感的法兰西语言,一笑不懂,每每询问他在说些什么,沈飞都会一本正经地回答:
“在说,昨天的菜太咸了,下次要少放盐。”
分明是要讨打,一笑自然遂他的愿。
柔情蜜意,笑语欢声。
有时候,这般美好甚至令一笑有些恍惚,她暗暗思忖,这一切的一切是否真实?这一向凉薄的人间怎么容的下如此多的幸福?
转念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不如安享现在。
她放纵自己沉迷于这样的日子。
她不去关心世事,不去关心大洋彼端那座曾令她悲伤的城市,不去关心天宇,也不再让自己关心颜昊天。
今夕何夕?
全不关心。
多年以后,当她孤身一人,当她独坐面对满室空寂,思绪常常飘回这段过去。
那是她与沈飞共同度过的最快乐的一百八十二天。
那时光如此美好,仿佛仅凭回忆即可慰藉余生。
……
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碎琉璃脆。
这样一句话在一个历经五千年的国度从古流传至今,成了一个谶语。
终于有一天,一笑为自己莫名的担忧和沈飞睡梦中的不安找到了答案。
尽管她是多么不想知道这个答案。
那一日。
艳阳高照,有若隐若现的海涛声从远方传来。
似乎与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清晨,两人在房中用餐。
沈飞一如既往地用夸张地语调赞叹老婆煎的太阳蛋火候好的不得了,一阵电话铃将他打断。
接起手机,一个法国男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大,连一旁的一笑都听到了。
她有些疑惑的看过去。
沈飞神情一凛,但又迅速缓和,他对一笑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担心,一边缓步踱到阳台外面。
身后的门刚一关上,沈飞眉峰收拢,声音也紧张起来:
“Anson,你冷静些!慢慢说。”
那端,Anson也在诧异自己居然也有语无伦次的时候,他定了定神,尽量拣重要的说:
“Yoyo那边动手了!事情顺利地难以想象,颜现已被羁押!我……我也是刚刚知道!”
“你说你刚刚知道?”沈飞沉声反问,声音低缓,却透着几分森冷。
Anson心知这次非同小可,慌不迭地解释:
“你听我说,你听我说,我一直都在看住他们,可三个月前老爷子把我派去中东,被麻烦困在那里!”
“是雪姨直接操控全盘,她已经知道你娶了颜昊天的女儿,或许从你带Smile走那天她就不再信任你!”
“他们存心绕过你我,我们防不胜防。”
“飞!事情再也拖不下去了,你再逃避下去,事态会越来越难以收拾!若你还想挽回,现在只能去求雪姨,看能不能有一线转机!”
“我们一起去巴黎见雪姨!马上!”
沈飞那端一直沉默。
Anson凝神等待。
终于传来一声“好”,话音未落,人已离线。
Anson却还把电话举在耳边愣神,听着一声声的盲音,急促得令人心烦。
还有一个最坏的消息没有说,却又不得不说,终于一狠心,索性就把所有的坏消息都放在今日吧!
又把电话拨了过去:
“飞,有一件事……不得不让你知道,他们擅自改动了计划,用足以致命的沙门氏菌代替了普通的病菌,雪姨……雪姨她下了死手!也许说服她不会容易。”
这回是Anson飞快地挂断了电话,如果一定要面对沈飞的怒火,他宁可拖得一时是一时。
阳台上,沈飞面色铁青,烈日也无法消融他脸上的寒冰。
雪姨疯了!竟要让无辜的人给颜昊天陪葬!
一笑担忧地望着沈飞僵硬的背影,隐隐有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终于,她向他走去,轻轻把脸伏在他的背上,柔声问:
“怎么了?”
沈飞迅速抑住心中翻涌的愤怒和纷乱的思绪,脸色稍霁。
转过身,拥住她,平静地回答:
“没什么,生意上出了点麻烦。一笑,我现在要去一趟法国,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一笑从他的怀中仰起头,关切地问:“很麻烦吗?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不需要。”
事关他与她的将来,早知有必须面对的一天,这一天来了,就让他一个人去面对。
沈飞抬手,拉起一笑颈间的红绳,那上面坠着的是她的婚戒。
她不得不把这枚婚戒挂在脖子上,因为那颗钻石实在太大,套在指上,总是要歪到一边。
沈飞第一次把这戒指放在她手上的时候,一笑很是吃了一惊,她对珠宝没有兴趣,从无研究,但即使最无知的人也看得出这样一粒钻石定是价值连城。
她从没收过如此贵重的礼物,可这是婚戒,一时也不知是收下好,还是推辞好。
沈飞断然不会允许她推辞。他把它握在她的手心,摊开另一只手掌,认真地有些孩子气地对她说:
“一笑,我要用这个,换那个。”
一笑清楚他要的是什么,也记得他当日曾说“要用同样大的钻石来换”,只是没想到他竟是当真的。
只不易察觉的一踌躇,她将颈上的项坠摘了下来,乖乖放在他的掌中。
那是她在他心中留下的一个结,解开它,也许需要很长很长的时间,更需要他们共同的努力。
沈飞拿起那枚戒指,印上一个吻,重新放回她的心口,有些不放心地叮咛:
“记得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要等我回来!”
一笑蹙眉:“会发生什么事吗?”
他倾身吻住她,没有回答。
……
沈飞匆匆走了。
一笑整天都在心神不宁,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却不能陪在他身边,后悔当初没有坚持要沈飞带她去见他远在巴黎的家人,竟被他几次搪塞过去,现在有事也不知找谁来问。
日近黄昏,残阳如血。
破天荒的,沈氏庄园竟有客到。
不速之客。
一笑走进客厅,一眼看到那等候的女子,心里“咯噔”一跳。
沈月?
她怎么会在这儿?
虽然那张面容已不再是她心上的致命伤,可再次出现在眼前,仍免不了忐忑。
同时又有些惊喜,她是沈飞的妹妹,或许会带来什么关于他的消息!
一笑满怀期待的迎上去,微笑着。
尚不知迎来的,是怎样的狂风巨浪。
(二十六) 惊涛拍岸千堆雪
远空一片暗蓝,夕阳即将燃尽。
天光渐失,一笑打开灯,奉好茶,安坐下来。
她第一次让自己以一颗平常心细细端详那张她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不得不叹,得是怎样的天地精华才能幻化出这般人间绝色?
忽又心生疑惑,这面容与画中女子实在太过相仿,虽不能说一模一样,但也像足八九分。
她与画中人定是有什么渊源,是什么呢?现在冒然开口问会不会太唐突?
她是否知道沈飞突然离去的原因呢?
她今日登门造访又是所为何事?
一时头绪太多,一笑也不知从何开口,竟显得有些局促。
倒是沈月幽幽出了声:
“没想到,他真把你藏在了这里。”
藏?是说沈飞么?这话从何而出?
一笑更加错愕。
沈月唇角勾起一弯美丽的弧线,那笑容妖娆得近乎诡魅。
一笑心头一紧,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微微后撤。
听见一把柔媚入骨的声音慢悠悠地说着: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天堂的日子太过逍遥,怕是颜小姐已经无心理睬凡尘俗事了吧?更不关心外面升斗小民的死活。”
“我,应该关心什么吗?”一笑不明所以,出言试探。
“不知道颜昊天……算不算你应该关心的什么。”沈月边说边盯牢一笑的脸。
“颜昊天?他怎么了?”一笑耸然动容,急声发问。
沈月立刻知道她果然是一无所知,唇边的弧弯更深,咯咯娇笑出声:
“哎呀,颜小姐你真该谢谢我,不远万里特意来为你作趟信使。我保证我带来的消息精彩得让你……不容错过!”
说着,沈月玉腕纤纤一动,将一个早就放在她手边的大信封丢落到桌几上,撞到茶杯,水珠溅洒出来,留下一滩难看的水渍。
从信封口探出一叠东西,看上去应该是报纸。
一笑瞪着那信封,仿佛它是什么会咬人的怪物。
那里面绝不会是什么她乐于知道的消息,但又必须知道。
她缓缓伸手,拿起信封,抽出报纸。
沈月慵懒地偎在沙发里,睨视着她,就像一只把玩着猎物的猫。
血色从一笑的脸上渐渐退去,手中的报纸发出沙沙的抖动声。
映入眼帘的是头版头条几个硕大的黑色标题,十分醒目。
《巧克力含致命病菌 一名儿童死亡》
《原料感染病菌 天宇紧急召回问题巧克力》
《沙门氏菌引发巧克力危机 业内声讨要求严惩》
《涉嫌操纵证券交易价格骗取贷款 颜昊天被依法逮捕》
《颜氏糖果帝国一夕坍塌》
一笑急切地想要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可越急越慌,正文的方块字乱作一团,只言片语断断续续,字字令她心惊肉跳。
“可可原料……高量沙门氏菌……200余人感染……幼儿致死……查封……损失数十亿……巨额赔偿……骗贷……颜昊天收押……”
眼前的字符跳跃地愈发厉害,一笑怎能相信,短短几个月中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故!
她的脸上交织着震惊、不解和恍惚。
沈月仍不放过她,不紧不慢地说着:
“能看到颜小姐此刻的表情,真是不虚此行呢。”
这时,一笑就算再迟钝也已清楚对方来者不善,这种无端的恶毒令她警觉起来!
――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示弱,那只会予其可乘之机。
――不知道沈月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但绝不能听信其一面之辞。
――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了解事情的真实情况,在这之前尤其不能自乱阵脚。
飞快地想着,一笑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
她把报纸放好,回应沈月的目光,脸色虽然苍白,声音却异常稳定:
“沈小姐,多谢你带来的消息,我会尽快同家里联络。”
“家?”沈月冷笑,“什么家?颜昊天现在在牢里,宜园么,现在也姓了沈。是姓颜的双手奉送,小女子却之不恭。”
说着,那双美目闪过一丝讥诮和得意。
一笑面色如纸,紧闭双唇。
沈月哪能停住,最精彩的部分还没说到呢。
“颜小姐,你怎么就不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我这都等了半天了呀。”
“你该不会是相信天外真有无缘无故飞来的横祸吧?”
“就算你真的不知道祸从何来,也总该知道天宇的可可从何而来吧?”
“你猜猜,那些病菌又是从哪来的呢?”
她分明是在暗示沈氏集团暗害天宇。
“不可能!”一笑忍不住要为沈飞辩护,“沈氏与天宇唇齿相依,天宇出事,只会殃及沈家。”
沈月嗤笑一声:
“颜小姐,你除了知道沈字怎么写,又真的了解沈家多少?”
“你知不知道沈家富可敌国?你知不知道沈家势可遮天?”
“你以为仅凭区区几十万公顷可可园就可以成全沈家今日的财势?痴人说梦!”
“不错,沈氏的确发迹于你脚下的这块地方,可你知道非洲最令人疯狂的是什么?不是可可,不是黄金,而是钻石!”
“全世界的人都为钻石疯狂,拥有钻石的人又为军火疯狂,而沈氏可以让他们各取所需。”
“小小种植集团不过是沈氏无数个洗钱的幌子之一,用来给天宇陪葬也算物尽其用!”
沈月的话像一个个惊雷,接二连三地在一笑头顶炸开!
她根本来不及反应,可有一个念头顽固地留在脑子里。
她执拗地否认:
“不可能!这不可能!沈飞不会允许这么做的!”
沈月听见这个名字,如花似玉的脸庞竟有几分扭曲,语中陡增了许多恨意。
“沈飞?颜一笑!你又了解沈飞多少?不要以为做了沈太太就了不起!”
“你连这个男人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就让他上了你的床,何其愚蠢!”
“若是没有沈飞,也不会有天宇的今天!”
“哈,我好人做到底,也让你们颜家死个明白。”
“颜小姐坐好了,听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话说二十七年前,在美国加州有这样一户颜姓人家,一父二子,大哥在家持业,弟弟赴英求学,原本父慈子孝,和和美美,不想一日弟弟学成归国,迷恋上兄长的女人,欺兄霸嫂!更无耻地诱惑那个女人抛弃刚刚六岁的幼儿,与他一同私奔!结果二人在潜逃当日被兄长撞见,一怒之下烧了宅院,誓与奸夫淫妇同归于尽!可惜啊可惜,该死的没死,不该死的却死了。兄嫂丧命,弟弟脱逃,老父也被活活气死!那弟弟就卷了颜家所有财产躲到中国大陆,过上了逍遥日子。六龄孤儿则被乳母辗转带去法国。”
“要不要猜一猜,这么好听的故事里,谁是颜昊天?谁又是沈飞?”
沈月原本宛转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利,那尖利刺激着一笑的耳膜,令她头痛欲裂,根本无法思考。
却仍听见那声音继续说着:
“颜一笑!你以为沈飞为什么会娶你?你以为他真的会爱上自己仇人的女儿?不要做梦了!他不过是在玩弄你!欺骗你!他对天宇的忠诚是假的!他对颜昊天的感情是假的!他对你也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头部一波又一波的震荡袭来,剧痛难忍。
一笑只觉眼前发黑,但那个顽固的念头不可动摇!
她合上双眼,死死地按着太阳穴,竭力让自己从这个正在咆哮的疯女人的狂轰滥炸中脱离出来,不让那黑暗把自己侵蚀。
沈月也喊得累了,气喘吁吁地怒视她。
屋内在一片暴风雨中获得些许宁静。
终于,一笑缓缓睁开眼,以勿庸置疑的语气字字清晰地对着沈月说:
“你错了,就算一切都是假的,沈飞的爱也是真的。”
她的镇定与坚决令沈月发疯!
沈月眼中满是怨毒。
她霍然起身,上前逼住一笑,咬牙切齿地喝问:
“颜一笑!你做了什么?你凭什么得到沈飞的爱?你根本就不配!你知道我都为他做了什么?你知道我为他牺牲了多少?你有什么资格同我争?!”
看着面前神情迷乱地近乎狰狞的沈月,一笑步步后退,抬手按住身边最近的警铃,护卫立时出现。
“送沈小姐离开。”一笑无力地吩咐。
沈月被拖离客厅,喋喋不休的怒叱越来越远。
终于消失。
一笑虚弱地瘫坐在地上,抱住双腿,蜷做一团。
在热带的溽暑中,
她感到一阵阵彻骨的寒冷,
如坠冰窟。
虽然声音不见了,可沈月说的每个字都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一遍又一遍的滚动。
她不停地跟自己说,那不是真的,那女人疯了,她说的都不是真的。
可心底有另一个越来越响的声音在难以阻挡地提醒她:
沈飞曾流露对颜昊天的敌意……
沈飞刻意让她避开他的家人……
沈飞今天的反常离去……
一件件,一桩桩,如同一块块拼图,终于凑成了一幅完整的画图。
那画面,令她不寒而栗。
她不想看,却必须看!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颜家需要她,颜昊天更需要她。
她没有时间发呆,也没有时间哭泣,她必须做些什么!
一笑终于从麻木中醒来,她撑起身体,以异乎寻常的冷静走到桌前,收好报纸。
想了一想,又拿起电话,拨往美国:
“Judy,抱歉打扰你,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拜托你,……请马上帮我查阅二十七年前加州一件华人住宅失火案的有关资料,任何资料!……是,非常重要!我日后再同你解释。查到后请传真到……我7个小时之内在这里等。拜托!”
接着,她又按了另一串号码:
“明晨五点,请派一架小型直升机来沈氏可可庄园,去阿克拉国际机场,一个人。”
放下电话,一笑来到书房,守在传真机旁,将手中报纸展开细阅。
“天宇集团巧克力中检出高量高致病沙门氏菌……目前已有200余名食用者出现发热、胃痛、腹泻及多种并发症……儿童、老人及免疫力低下者有致命危险……已有一名四龄幼童死亡……多名患者尚未脱离危险期……”
太阳穴突突作痛,一笑拼命用拳抵住头,仍无法缓解。
沈飞沈飞,这真的是你吗?你的恨就这么深?为了毁了天宇毁了颜昊天,不惜毁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心中是悲?是苦?是爱?是痛?
万般纠结,莫可分辨。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天已发白。
突然,传真机响起,一笑“腾”地转过去,急急地拽住纸,恨不得把它一下拉出来。
那是两份剪报的扫描件,年代久远,字迹已不是很清晰。
其中一份竟还是繁体华文报纸,标题为《红颜祸水 兄弟阋墙》
正文天花乱坠,绘声绘色,从街坊邻居到道听途说,简直如同一部短篇传奇小说。
一笑匆匆看去,过滤那些耸人听闻的夸张段落,也已知晓大概。
颜氏,从事古玩生意,在华人社区小有名气,长子颜昊宇性情暴烈,为人仗义,与本地黑帮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次子颜昊天,性格与兄长大不相同,温良儒雅,远赴英伦,求学上进,却有着谁都没看出来的包天色胆。
昊宇在沈宅之外设有别院,金屋藏娇,藏有一位惊为天人的美貌女子,名曰顾君宜,二人育有一子,虽未缔婚约,但众人皆知她是他的禁脔,莫敢觊觎。却不知昊天学成返家,被君宜的美貌迷住,暗渡陈仓,互通款曲,甚至相约私奔。
昊宇忍无可忍,纵火自焚,与君宜命丧火海,昊天跳楼逃生,昏迷不醒,腿骨骨折,得以保全性命。
老父气火攻心,猝然辞世。
昊宇幼子颜君飞及乳母于事发当日离奇失踪。
昊天伤愈,郁郁寡欢,继而关结生意,不知所踪。
颜氏一门,从此生死茫茫,各自飘零。
……
豆大的泪珠滴落在一笑手中颤抖的纸上,洇湿了那些本已模糊的文字。
昊天,昊宇,天宇。
顾君宜,宜园。
颜君飞,沈飞。
原来这就是颜昊天的秘密。
原来这就是沈飞的秘密。
原来这就是她一直苦苦追寻的秘密。
却不知道,这秘密是潘多拉的盒,每个知晓它的人都必须背负它的诅咒。
院中,传来螺旋桨搅起的猎猎风声。
现在,轮到她去面对这个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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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钻石与军火(节选自网络《血色浪漫——《血钻》给钻石另一种定义》)
非洲部分国家内战不断,兵变不断。然而,这些国家除了拥有同样脆弱的政局外,还有一个显著的共同特点——盛产钻石。 为攫取这些国家的钻石,一些国家、跨国公司和军火商,甚至也直接介入冲突,导致冲突加剧。
钻石,看上去璀璨而华丽,其中却有相当的部分因为侵染了无数人生命的鲜血而被称为“血钻”。血钻,又可称为“战争钻石”,指的是在战争时期通过走私带出非洲的非法钻石,军火贩子和非政府武装通过钻石交换军火,由此继续杀戮生涯。
国际钻石商协会强调,自从“金伯利”制度(每一颗钻石都要标明产地)实行后,进入珠宝市场的“血钻”已经低于1%,而国际特赦组织认为,“血钻”的市场份额仍在4%左右,金额高达每年几十亿美元。抛开枯燥的数字和黑暗的现实不谈,作为潜在的钻石消费者,至少要了解钻石还有另一种定义。
(二十七) 回首向来萧瑟处
法国,巴黎郊外的一座府邸。
这宅院外观看上去平平无奇,装饰也很简约。
平日里没什么人来车往,显然是个喜安静的人家。
偶尔有旅人路过,顶多就是赞叹一下草坪花圃,风景怡人。
少有人知道,这园子里住着的是何等神通广大、呼风唤雨的人物。
更少有人知道,这貌似普普通通的宅院里暗藏着多少机关,多少危险,不请自来想要见上主人一面怕是堪比登天。
可别说,偏还有人能在这大宅里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便是沈飞。
他正推开一扇扇丝绒大门,长驱直入,把铺着地毯的木质楼梯踩得震天响,旋风一般。
Anson大步跟在后面,不敢太近,不敢太远,急得满头大汗。
终于来到一处房间。
这房间有些怪,满屋陈设布置,只有黑白二色,家具简单,空空荡荡。
窗上悬有白色纱帘,灿烂的阳光被纱帘过滤,在地上留下浅浅淡淡的柔和光晕。
窗前立着一位艳装妇人,约莫年过五旬,稍显富态,珠圆玉润,保养的极好,虽然美人迟暮,但仪态万千,从那优雅端庄的面容仍能依稀窥见往日芳华。
这妇人身着一件铭黄色的蚕丝罗衫,本应明艳雍容,可不知为何,置身这一室黑白当中,倒显出几分悲怆。
她正轻眯双眼,全神贯注地眺望着远处不知名的什么地方。
忽听门“砰”的一声洞开,妇人稍一愣,待看见沈飞,脸上现出慈祥的笑容,迎上前去:
“飞儿,你回来啦?这是跑哪去了?大半年也不见个人影。”
说着,就要亲热地拉住他。
沈飞略一侧身,避开她的手,冷冷答道:
“雪姨怎么会不知道我在哪?倒是我,被雪姨蒙在鼓里,鼓外面发生什么,全然不知!”
雪姨手僵在半空,眼风微微飘向沈飞后面的Anson,只一眼,那七尺男儿竟有些瑟缩。
她却笑容未动,语如潺潺流水:
“哦?是说那边的事吗?你怎么会不知呢?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现在不过是终盘收官。我们稳操胜券,你又新婚燕尔,不想打扰你,随便让他们办了就得了。”
寥寥几句,滴水不漏,
沈飞自知语带机锋不是她的对手,索性直截了当。
“雪姨!你既知道我娶了一笑,为何还要妄下杀手?为什么不与我商量?”
声音虽未拔高许多,但言语中毫不掩饰责怪之意。
雪姨闻言,笑容隐去,面色一沉:
“飞儿,你的家教都去哪里了?谁允许你这样同长辈说话?”
“与你商量?商量什么?此事有什么好商量?”
“你一个招呼都没有就娶了颜某人的女儿,又可曾与我商量?”
“退一步讲,颜一笑是你的事情,无须与我商量,颜昊天是我的事情,也不必与你商量!”
一番话斩钉截铁,令沈飞无言以对。
可怎能就此放弃?
他仍要争辩:
“颜昊天也是我的事情,是我父亲的事情!”
“呵!你终于还记得你的父亲!你终于还记得你是谁的儿子?我还以为你这个颜家女婿当的不亦乐乎,早就忘祖归宗了呢!”
雪姨隐隐动了肝火,雅致的妆容凝了寒霜。
沈飞被她一阵抢白,也知道自己怎么说都不在理,只得放低姿态,好言相求:
“雪姨,我爱一笑,我不能失去她。颜昊天终究是她的父亲,现在天宇没有了,宜园也没有了,颜昊天已经得到了他的惩罚,就算为了我,为了我和一笑,可不可以……可不可以放过……”
“飞儿!”
雪姨厉声喝止他。
如果说刚才的顶撞还可原谅,她却无法原谅他真敢把这恳求说出口。
她不敢相信昊宇的儿子竟会说出这种话。这是背叛,这是不能容忍的背叛!
雪姨愤然转过身去,她不想看到这样的沈飞。
恨声斥道:
“飞儿,你去你父亲的灵前,你自己去跟他说,说你要放过颜昊天。只要你问的出,你试试他答不答应!”
“你不记得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吗?可是我记得!我每个夜里都能听到他在熊熊大火里的凄厉喊声。”
“我告诉你,我不怕报应,我不怕入地狱,我只要想一想昊宇所承受的一切就已经身在地狱!”
“你知不知道,要是怎样的痛苦一个人才会选择自焚?亲手把自己一点一点活生生地烧成灰烬!”
“你竟然为了一个仇人冲我喊?就算你不记得你的父亲,也应该记得我是怎么对你,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对你?”
“她可曾有一日抱过你?她可曾有一次对你笑?颜昊天就是勾结了这个女人,活活逼死了你的父亲!”
“昊宇……”
雪姨声声泣血,句句含泪。
这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昊宇的孩子,竟会有一天为了她恨不得挫骨扬灰的仇人来求情。
让她有何面目去见昊宇?
她的昊宇……
仿佛连老天都感受到她的悲愤,一阵疾风穿过,纱帘倏忽扬起,扑在她的肩上,又飘飘落下。
这可是昊宇的抚慰?
轻纱如雾,白丝胜雪。
她第一次见到昊宇也是在一片白色中……
那是在医院。
那年她二十岁,爱上了一个男人,一个穷困潦倒、游手好闲的男人,不知是什么迷了眼,她竟死心塌地的跟定他,不惜与父母决裂,也要与他浪迹天涯。
她怀了他的孩子,他却越发不耐烦,直到她临盆,他终于找到机会,收拾细软消失不见,把她一个人丢在医院里。
也许连孩子也不愿见到这般悲惨,刚一落地就不肯呼吸。
一夜之间,失夫丧子,她躺在病床上,眼泪早已流干,连寻死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唤着那个负心人的名字。
这时一个伟岸男子来到她的床前,满脸憔悴,声音粗哑。
他说:“帮我喂我的儿子,我给你把男人找回来。”
接着,不由分说地把一个婴儿塞进她的怀里。
不知为什么,她相信他的话,他让她觉得可靠。
那个小毛头在她怀里拱来拱去,竟自己找到了奶水。
那一刻她终于体味到做母亲的喜悦。
多么好,一个孩子,一个在她怀里的孩子,这是老天赔给她的孩子。
她从此进入沈家。
昊宇从此进入她的生命里。
一天,昊宇真的把那个男人带回她面前,她却不再想要他,她连见都不想见到他,他令她觉得羞辱,她为自己居然爱过这样一个人而羞愧难当。
她愿意和昊宇在一起,还有小飞儿,每当他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就是她最幸福的时候。
爸爸、妈妈和宝宝,多么美满的一家人。
可他们不是真的一家人,昊宇不爱她,但她不求他爱她,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一辈子假装做一家人也是好的。
可为何就连这么卑微的愿望都无法保全?
因为那个贱女人!
那女人夺走了昊宇,她夺走他的欢乐,夺走他的幸福,甚至夺走他的生命。
也夺走了她所有的希望。
那女人是个魔鬼,披着画皮的魔鬼。
她曾无数次看到他为她黯然神伤,为她流血,为她心碎,甚至为她哭。
她的昊宇,是面对枪林弹雨,刀光剑影都不眨一下眼的昊宇,竟会为一个女人哭。
为那个女人的冷漠,为那个女人的不忠,为那个女人的背叛。
他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爱上她。
她就用他的爱折磨他,虐待他,甚至还伙同另一个男人逼死他!
一个是他最爱的女人,一个是他至亲的弟弟,他们竟一点活路都不肯给他!
……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
那些伤口,历近三十年,仍鲜血淋漓,每每碰触都痛彻心扉。
雪姨痛苦地闭上双眼,无法抹去的回忆清晰如昨。
那日,昊宇回到沈宅,面如土色,目光呆滞,连飞儿叫他爸爸都不应。
天色渐暗,他突然没头没脑地对她说:
“照顾好飞儿,今晚不要带他去别院。”
那眼中闪过一道黑色的锋芒,令她恐惧,还没等她明白,他便毅然决然地走出家门,头也不回。
入夜,风起。
呜呜的风声如幽幽凄叹。
她坐立不安,忧心忡忡。
好不容易哄飞儿入睡,立刻出门向别院赶去。
老远就看到了火光!
她发疯一般冲过去,眼前烈火熊熊,木制的二层小楼被火苗贪婪的吞噬。
她听见一声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如同利爪,一下下的撕扯着她的心!
那是昊宇!
她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却一次次地被烈焰逼退。
那叫喊渐渐淡去,渐渐消失。
她的魂魄也跟着去了。
她一步一步向火中走去,现在她什么都不怕了,她只想去陪昊宇。
有人抓住她,不顾她的挣扎,七手八脚往外拖。
一桶冷水兜头泼下!
一个激灵!
听见昊宇说,照顾好飞儿。
飞儿,飞儿……
昊宇的飞儿,昊宇把飞儿给了她,六年前就给了她。
她不能死,她不能辜负昊宇,她要去照顾他们的飞儿。
心中燃起一丝求生的意志。
她撑起身子,正待回家。
忽听人群中喊“抬出来一个,抬出来一个”。
她扑过去!
却只看见颜昊天。
颜昊天!
……
雪姨咬碎银牙,蚀骨的仇恨盖过无边的悲苦。她曾经无数次的恨!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现在,她终于可以在这恨中加入一丝庆幸。
幸好他没有死,幸好他还活着,他终于落在她的手上。
昊宇尝过的痛苦,昊宇受过的煎熬,她要他一一偿还!
她要他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
微风阵阵,白纱轻舞。
屋内一片宁寂,愈发显得肃穆。
沈飞凝视着她冰冷的背影,良久,沉声说道:
“雪姨,飞儿不孝。如果您一定不同意,……我自己想办法。”
雪姨面无表情,朱唇微启,撂下一句话,悠悠离去。
“飞儿,我劝你不要自作主张,记住我的话,活罪如逃,死罪难了。”
那声音轻轻柔柔,甚至不像是在威胁。
沈飞和Anson却僵在当场。
他们清楚,沈家若要一条人命,本就无须威胁。
过了许久,Anson不敢动,瞄着沈飞。
忽见沈飞紧了紧拳,转身向一扇黑木大门走去。
这次,Anson连跟都不敢跟。
――――――――
门内。
一位清矍的老人端坐在红木太师椅上,身着最简朴的布袍唐装,似乎穿得久了,甚至有些旧。身上金银铜铁全都没有,只在手中转着两粒硕大的核桃,那核桃应是被什么浸过,泛出玄铁一样的光芒。
谁能相信,全世界多少豪绅贵妇佩戴的璀璨钻饰都是从这双拿核桃的手上经过。
沈飞再是桀骜,在这间房内,也要垂手静立。
可无论他说什么,老人都是平平淡淡的一句答复:
“此事早已应了她,全由她作主。”
一副概不过问的模样。
沈飞急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老爷子不出面,普天底下无人可以阻止雪姨。
可为了一笑,他必须阻止。
他要孤注一掷,赌上一局!
决心已定,沈飞抬起眼,淡然说道:
“沈叔,雪姨为何如此仇恨颜昊天,为何一定要置其于死地,以您的睿智不可能不清楚,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就像……”
奇怪,他没有说下去,只直直地看着老人。
沈叔脸上波澜不惊,手上的核桃以不变的速度兜转着,略一沉吟,像是在等沈飞说完,又像是在斟酌什么,终于,他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飞儿,你不必试图激怒我,我已经老了,想的事情很简单。”
“我这辈子,得到的已经太多,人不能不惜福,不能一丝一毫都计较。”
“她跟了我二十余年,出生入死,不离不弃,从没开过一次口,从没求过一件事,有生之年我只想满足她一个心愿,任何心愿。”
“飞儿,沈叔把你从小教到大,知道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今日要再教你一句,――聪明容易,难得糊涂啊。”
一声微叹,老人合上双眼,凝神入定。
沈飞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也熄灭了,无声退出。
门外,Anson正愁眉苦脸,搞不明白为什么坏消息总得由他来说。
看到沈飞出来,硬着头皮迎上去:
“飞……刚刚庄园管家打过电话来,说,说夫人在你离开的第二天一早也乘直升飞机走了,随身物品什么都没带,开始他们以为只是去城里散心,结果……整晚未归,一查才知道去了首都机场,应该是回,回上海去了。”
Anson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沈飞却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了。
她走了,她又离开他,她永远都不肯等他。
无论何时,只要是颜昊天,她就立刻舍他而去!
颜昊天颜昊天,永远都是颜昊天!
“去上海。”
沈飞冷冷丢下三个字。
……
风浪中的上海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二十八) 几回魂梦与君同_上
上海,浦东。
一笑风尘仆仆,满面倦容,久久地伫立在机场大厅,在忙碌穿梭的人流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一路归心似箭,可待真的踏上这块土地,反而无所适从。
她该去哪?
宜园没有了,颜昊天不知身在何处,也不会再有柳叔来接她。
偌大的城市,家在哪?
一朝一夕,天翻地覆。
最初的震荡虽已过去,可一笑仍然时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她甩了甩头,不能再这么恍惚下去!
时间紧迫,发呆无济于事,只有冷静才能思索应对之策。
她静下心,把思绪梳理了一遍,即刻想到该从何处入手。
―――――――
唐氏律师楼。
一笑与唐律师面面相对,各自都有千言万语,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寒暄了几句,唐律师终于略带迟疑地开口问道:
“一一,听说你一直同沈飞在一起,他……待你可好?”
一笑听出他言语中的顾虑,也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她从包中拿出那叠报纸,放在桌上,低声回答:
“唐伯伯,我心中有数,事情因沈飞而起,是沈氏暗害天宇,但我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指控颜昊天骗贷?他不可能做这种事。”
唉!唐律师长叹一声:
“说来话长,天宇落得今天这个局面,任谁也料不到啊!”
接着,他将风波的来龙去脉,前前后后一一道来:
“三个月前,突然爆出有人食用天宇生产的巧克力中毒入院,就在两三天内,中毒人数直线上升,媒体迅速介入,一时人心惶惶。”
“事发突然,昊天当时还在国外度假,得到消息立刻折返,一方面派人查找病菌源头,另一方面命令不计任何代价回收市场上所有涉嫌带菌的产品,并且通过公关公司积极回应外界质询,安抚患者家属,配合监管部门的调查。”
“应该说对于这场危机,天宇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的积极应对,局势也确实有所缓和。”
“但就在这时,一名儿童不治身亡,死者父母煽动其他患者家属到公司大闹,索取巨额赔偿,再次引起媒体新一轮的关注,事情越闹越大,一些业内人士惟恐殃及自身,也纷纷出面抨击。”
“为了控制事态发展,天宇不得不同意与对方谈判,并尽可能做出让步。”
“可无论是召回产品还是赔偿损失,都需要大量资金,唉,一一,你知道,天宇近一年都在集中全力拓展业务,在技术和设备上投入巨资,流动资金本身就已经紧张,再加上查封停产造成的巨额损失,一时半会儿根本周转不开。”
“实在没有办法,昊天才决定将公司抵押贷款,以解燃眉之急,靠得他这么多年积累的人脉和信用,虽然艰难但总算还是贷到了。”
“本以为可以稍获喘息,没想到紧接着就有人举报天宇股价有异,称公司发生这样大的危机,股票却在暴跌之后迅速回升,必有蹊跷。”
“证监调查组随即进驻公司,立刻就有两名内部员工供认,说昊天指使他们通过不正当手段自买自卖将股价抬高,好满足银行规定的公司抵押贷款条件,言之凿凿!唉,后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一笑全神贯注地聆听,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这是一个毒辣的阴谋,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沈飞从进入天宇的第一天起,颜昊天就已经被他捏在了手心。
甚至远在进入天宇之前,他已做好了全盘计划,是如此周密的计划。也许他唯一不曾料到的,便是他会爱上仇人的女儿。
可这爱,终是无法多过恨……
一笑神色凄然,不知不觉又陷入迷思。
唐律师看在眼里,也是心疼,话语中有些吞吐:“一一,关于沈氏……”
一笑回神,微微点头:“唐伯伯,您尽可直言。”
“唉,关于沈氏,开始谁都不曾起疑,直到所有证据指向沈氏的可可原料,昊天都还不相信是沈家动了手脚。紧接着闹出骗贷丑闻,昊天自己也懵了,跟我百般解释他毫不知情,我们也是直到此时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无妄之灾,一定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然后就突然收到一封律师函,声称宜园现已归沈月所有,勒令颜家即刻搬出!”
“唉,这个沈月,这个沈月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提醒昊天要提防,可他就是不听!甚至连他什么时候把宜园转至沈月名下我都不知道。真真是鬼迷了心窍!”
二十余年的交情敌不过一个只相处几个月的女子,唐律师忍不住痛心疾首。
“一一,你是见过那幅女子画像的,你想一想,除了孪生,这世上怎么可能……怎么就可能有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就算是母女,也不可能像到这种程度!”
一向沉稳持重的唐律师说到这也不免有些激动,为颜昊天的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更为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的话却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梦中人!
沈月的话凌空响起,你知道我为沈飞做了什么?你知道我为他牺牲了多少?
一笑终于恍然!她怎么就没想到?
是啊,怎么可能有人会与几十年前的人面容如此相象?
这是一个圈套!
沈飞早已对颜昊天了如指掌,他知道什么才是他的致命七寸。
颜昊天找得到那么多顾君宜的替身,沈飞也找的到。
她不是沈飞的妹妹,她只是酷似顾君宜,加以整容,足以惟妙惟肖,以假乱真。
可乍一见到沈月的脸,她和颜昊天都方寸大乱,竟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
一笑悔恨不已!
立刻意识到,这才是这场阴谋里的杀着!
失声问道:
“沈月还做了什么?颜昊天怎样了?”
唐律师已是不知第几次地摇头,叹息。
“昊天从见沈月的第一眼就疯魔了,那张脸是他命里的克星。几十年前是这样,几十年后又是这样。……一眼误终生,一眼误终生啊!”
忽然,他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收住话头,顿了一下,接道:
“具体情形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沈月出现后没过多久就进了宜园,我劝了几次,昊天都不放在心上,看得出那段日子他是真的开心,我也不忍扫他的兴,没再多言。可他竟然连转让宜园这种事都瞒着我,不知是中了什么邪!现在知道的是一座六千万的房产,不知道的还不知有多少呢。糊涂!”
“出事之前,沈月与昊天一同在国外度假,出了事,昊天一个人回来,那时还没看出什么异常,结果半个月前,律师函和沈月的一封信寄到宜园,也不知她在信里写了什么,昊天本就心力交瘁,看了那封信,整个人都……都垮掉了!”
一笑直听得手足俱冰,只觉得有什么在胃里翻搅,呕又呕不出。
原来这才是他的目的,以沈家的财势,若要颜昊天死根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可他不想他死,他只想折磨他。
唐律师见她面无血色,忙道:
“一一,你还好吧?事已至此,颜家只得靠你了,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来,喝口热茶。”
一笑把茶杯握在手中,汲取些许暖意。
两三天内,一个个噩耗接踵而至,每当她觉得心上再也放不住一根稻草,却不得不承受一块磐石。
到了现在,反而有一种柔韧的坚强在心中慢慢生长。
是,颜昊天只能靠她了。
一笑放下杯子,镇静地问:
“颜昊天现在哪里?情况如何?”
“昊天从看完信后就一直精神恍惚,情绪不稳,甚至认不出人,直到接到逮捕令,在里面也一言不发,偶尔清醒的时候又不由分说供认不讳,根本无法配合调查,我已经为他办了保外就医,现在精神卫生中心接受治疗,情况……不容乐观。”
“我要去见他。”
――――――――――
高大的围墙,布满栏杆的门窗。
这里与普通的医院不同,没有熙熙攘攘的门诊,却并不安静,吵闹声,狂叫声不绝于耳。
病区大门挂着一道道铁锁,办理层层手续才得入内。
一笑走在幽长的走廊里,低着头,避开身旁那些或呆滞或凶狠的目光。
阳光穿过窗上的铁栏,在地上留下一棱一棱的印记,像是没有尽头的长梯。
主治医生是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女士,正在前面边走边说:
“病人最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自闭倾向很严重,不过尚未发现暴力行为。”声音平板,毫无感情。
说着,脚步停住,打开一间病房,“进去吧,但愿他现在认得出你们。”
转身踢沓离开。
一笑抿紧双唇,抬起头,走了进去。
这房间十分狭小,布置简陋。
只一床,一桌,一椅。
虽已做了尽可能多的心理准备,她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怎么可能是颜昊天?
床上一人,头发花白,双颊深陷,整个人已瘦得脱了形,往日炯炯的双目空洞无物,呆望着天花板。
一笑心中酸痛,一步上前,拉住他瘦骨嶙峋的手摇了摇,颤声唤道:
“颜昊天,颜昊天……”
听到她的声音,那双毫无生气的眸子竟有了反应。
颜昊天僵硬地转过头,唇边扯出一抹笑容,张了张嘴,许是很久不曾开口,声音有些漂浮:
“一一,你回来啦?”
忽又想起什么,有些急切地问道:
“沈飞,沈飞……是否善待你?”
一笑哽咽点头:“嗯……”
颜昊天眼中露出欣慰:“那就好,我就知道,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忘。”
一旁的唐律师难得见到他这么清醒,眼眶也有些湿润,轻声安慰:
“昊天,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病,一一回来了,外面的事情有我们解决。”
颜昊天轻轻摇了一下头,看着一笑,缓缓说道:
“一一,你都知道了?……别怪沈飞,这是我欠他的,理应还他。”
“不!”一笑泣不成声,拼命摇头,“你欠颜昊宇和顾君宜的,早已还了他们,二十七年了,你每天都在还!难道还不够么?”
听到她喊出那两个名字,颜昊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转瞬恢复平静。
他已无须再守着这秘密。
昊宇……君宜……
那是永远深埋在心底的名字,不曾有一日提起,亦不曾有一日忘记。
竟有二十七年了吗?真的有这么久了?
二十七年了,君宜已经走了二十七年了,若有往生,君宜的后世今年又该二十七岁了。
茫茫人海,他多想再见到她,只要她肯出现,他就一定能够认出她。
他永远记得她二十七岁的样子。
那一年,(请看小说网|qinkan.net)
他与她初识。
在一个盛夏的午后。
……
(二十九) 几回魂梦与君同_下
加州的阳光明媚耀眼,与英国的凄风苦雨大不相同。
游学六年,重新回到这个他当初一心逃离的家,却又样样都觉得亲切。
虽然老父还是那么唠叨,大哥还是那么暴躁,家里这片生意还是那么枯燥无趣,可读了万卷书,走过万里路,心思也沉淀下来,才真正体会到家的好。
明年他即将获得剑桥博士学位,踌躇满志,有意留在英国大展拳脚,这次回来目的之一就是要与家人商量移居事宜。
可进了家门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父亲年事已高,仍然一心指望兄弟俩能继承祖业,光耀门庭。
他暗暗发愁,这次总不能再像六年前一样一走了之,必须得同老人家表明心意,可到底该怎么说呢?
连日以来,这心事困扰着他,幸好还有可爱的飞儿,每每拽着他的衣角喊叔叔叔叔,简直由不得人烦恼。
可不知为何,家中不见嫂嫂的身影,人人避而不谈,偶尔斗胆问起,老父一脸阴沉,大哥沉默不语,连飞儿听到妈妈二字都显露怯意。
于是他更加纳闷。
这天下午,终于让他找到机会。
雪姐恰好要送东西去别院,他慌称有急事寻大哥,非要跟了去,雪姐没办法,只得应承。
进了院子,坐在客厅。
雪姐离去之前千叮万嘱,女主人脾气不好,不要乱动,不要乱说话,惹到她大家都不好过。
好好好,是是是。
可她一转身,他就四处逡巡起来。
这是大哥的家,有什么好怕?
小楼不大,却十分雅致,多数装饰都是紫色,冷冷的紫。
紫是一种复杂而孤独的颜色,它似乎包含了许多颜色,却又几乎同任何颜色都很难搭配。
这显然不会是他那个粗性子大哥的品味。
不禁有些好奇,什么样的女子会偏爱这么凄艳的色彩?
等了一会,还不见人。
他踱步来到院子,闻到阵阵花香,顺着香气找到了小楼背后的一处玻璃花房。
正值夏日,百花盛开,飘香吐蕊,沁人心脾。
他对这些娇嫩的生命毫无了解,但地中间那一大株修长的曼陀罗他可绝不会认错,多次野外生存的经历让他对各种危险植物非常警觉。
竟会有人将这剧毒的花株养在家中?
他面带惊疑,凑近观察,尽管那喇叭状的花朵洁白纯净,散发出惑人的甜香,但这确实就是曼陀罗!
正要闪避,一低头,注意到花盆一角垫着一幅画,似乎画的是一位女子。
是谁这么暴殄天物。
他抬起花盆,把那画框拉了出来,抖落浮土,
便见到了佳人。
这一见啊……
一顾倾人城,二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他没有城,也没有国,只一个自己,倾陷了全部的心。
不由心中泛苦,无声自问:昊天,你也有今日?
想他一向以理性自诩,笃信美色只是碳基物,爱情只是荷尔蒙。
如今才知那不过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怔仲之间,一个冷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你找谁?”
闻声回首,瞠目结舌。
三步以外,那紫衣女子分明正是画中人!
莫非在做梦,聊斋一般的绮梦?抑或相由心生,画中女子因着心动幻化成形?
见他傻站着不语,那女子冷着玉颜又问:
“你到底找谁?”
明显已经不耐烦。
他终于惊醒,却答非所问:
“我是昊天。”
“昊天?……颜昊天?……颜昊宇的弟弟?”
那女子明眸一闪,秋水微澜,唇边忽的噙了一丝浅笑。
是同那画中一模一样的笑容,真的是她!
他定定地望着她,心知这举动十分无礼,却又怎么都不舍得把目光收回。
但一问一答间,元神总算归了位。
他细细将她收入眼底。
端的是冰肌雪姿,容清影娇,也还真只有她,衬得起这身艳紫,压得住满室芳华。
她显然比画中长了几岁,少了几分青涩,却更多了几分风情,但看上去还是一样的不快乐。为什么?
正出神地想着,女子眼波流转,婷婷移步,上前娇嗔地点了点他,媚眼如丝,呵气如兰:
“别看啦,再看下去--小,心,爱,上,我。”
他只能苦笑。
这警告,太迟了。
那样的美丽与哀愁,落在眼中,跌在心里,溶进肺腑,渗入灵魂,剜也剜不出,筛也筛不尽,怕是来生来世都要带了去。
紫衣女子微微偏着头,玩味地看着他,随意地说道:
“这画你若喜欢,就拿去吧,反正陈年旧作,我留着也无用。哦,昊宇可曾同你说过?我是顾君宜,叫我君宜好了。”
他瞪大双眼,面露仓惶。
君宜……昊宇……
头顶的艳阳突然十分刺目,晃得他有些昏眩。
他垂下头,万语千言堵在胸中,半晌,只低低嗫嚅了一句:
“这曼陀罗全身是毒,万万小心。”
君宜巧笑嫣然:
“不过是株温室里的花,弱不禁风的,不去惹她,又怎毒得到你?”
是啊,不去惹她,又怎毒得到你?……
病床上,颜昊天的目光渐渐游离,君宜的话一遍又一遍在耳边回荡。
这些日子,每时每刻,他都在追问自己,这三十年的恩怨情仇,究竟生自谁的错?
是君宜吗?
不,她是最可怜的女子。
她生性单纯善良,身为美术学院的高材生,本应有着似锦的前程。
她同所有女子一样,抱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企盼一份最简单的幸福,无非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与一个知心的人携手白头。
可所有这一切都在她二十岁那年被残忍地打碎。
她却要为那个毁了她的男人生儿育子,与那个她最仇恨的人长相厮守,日日夜夜,彼此折磨。
可又是昊宇吗?
他是那样地爱着她。
他爱得发了疯,爱得不顾一切,爱到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只为了得到她,拥有她,甚至不在乎她是爱他还是恨他。
爱到直至毁掉所有!
而他自己呢?
他又做错了什么?
是,他爱上了他最没有资格爱的人,他的嫂子,大哥的女人。
可谁能选择爱?谁能控制心?
他一次又一次痛苦地挣扎,却如身陷泥沼,每一分抵抗都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向深渊沉沦。无法脱生。
他可以忍受与自己搏斗,却无论如何难以忍受她的悲容。
她美丽的眼睛忍着泪,那样楚楚地望着他。
她说:“昊天,我恨他!他是个禽兽!从第一次开始,和他在一起的每一次都是强暴。他威胁我的家人,他践踏我的自尊,我只是他豢养的一件玩物。”
她说:“昊天,这种日子我再也无法忍受,我每天都像死一样难过。”
她说:“昊天,只有与你在一起,我才真正活着。”
她说:“昊天,我不能没有你,带我走吧,带我离开这地狱!”
是那般的苦苦哀求,来自一个他愿意用生命去爱的女人。
他永远无法拒绝她。
他只想保护她,他只想她快乐。
不管这是要与他的亲人对抗,还是要与全世界对抗。
于是他重重地点了头!
她喜极而泣,偎入他的怀中,就这样将未来托付与他。
要把灵魂换给魔鬼么?
呵,又有什么不值得?
终于来了,那一夜。
突然起了风,风很大,仿佛冥冥中有什么想要拦阻他,可怎能拦的住?君宜在等他。
他悄悄来到别院,在黑暗中摸上楼梯,听着心跳像擂鼓一样敲击着耳膜,却毫不退缩。
推开那唯一一扇渗出光亮的房门,看到了君宜……
和昊宇!!
一颗心差点从喉咙口跃出!
昊宇面色铁青,双眼血红,君宜脸上带着奇怪的微笑,可他们都无一丝惊讶,仿佛就在等待他的到来。
眼前这诡异的情形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只能呆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君宜樱唇轻启,声音里带着冷冷的妖娆:
“昊天,进来吧,你们都是我顾君宜的入幕之宾,又是兄弟,有什么好见外的呢?”
那话语像毒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他和他的心,咝咝地吐着毒信。
他在她的眼中读出从未有过的怨恨与狠毒。
听见昊宇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在说:“昊天,你,真要带我的女人走?”
他答不出,他此刻连一呼一吸都觉艰难。
一旁,君宜止不住地冷笑,几近癫狂。
“哈哈哈,颜昊宇,这还有什么真的假的?我就怕你不相信,才特意给你安排了这场好戏!你以为我是无意漏了消息给你吗?……哈哈,不是,才不是!我就是要让你捉奸捉双!让你亲眼看看,看看你的弟弟,你的亲弟弟是如何为你的君宜意乱情迷,言听计从,同赴天涯!……哈哈,私奔……多浪漫,终于有一个男人敢碰你的君宜了,他还要把她从你身边夺走!……你是不是很恨他啊?杀了他!去杀了他呀!……你不是说只要君宜不见,顾家人就要死!那君宜偷的男人不是更要死!……你去杀了他呀!杀了他呀!!……”
她声嘶力竭地疯喊,泪流满面,那脸上的笑容益发诡异而凄绝。
昊宇在她疯狂的嘶喊声中不住颤抖,血红的眼中有团迷乱的火焰,愈燃愈旺!
他突然腾身而起,将身边的一个圆桶一脚踹翻!盖子滚落,整桶液体迅速流淌一地,一股刺鼻的汽油味道瞬间弥漫整个屋子。
昊宇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君宜,你想他死是吗?我成全你。你知道无论你要什么,我都会成全你。但你不能离开我,你死都不能离开我!我要你和我一起死!今生今世,来生来世,永生永世,你都只能和我在一起!……昊天,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寻了死路上来,便怪不得我!”
说罢,昊宇跃步堵住门口,一把将他推到屋子中央,掏出打火机,颤抖着手就要按出致命的火苗!
他刹那激醒!
不!君宜不能死!
眼看着昊宇手上的火苗随时都会点燃,他抱住君宜就往阳台奔去。
撞开阳台的门,翻过栏杆,一手抓牢铁栏,一手抱着濒临崩溃的君宜往上拖。
说时迟,那时快!
屋中昊宇终于燃起火种,丢在地上,怒冲过来抢住君宜。
火焰迅速腾起,不待一秒钟便沿着满地流淌的汽油追至阳台。
火舌舔噬着他们的鞋裤,阵阵灼痛!
兄弟二人谁也不肯放手,一个拼命向里,一个拼命向外!
大风扬起!火仗风势,燃得噼啪作响!
屋内熊熊烈火卷起难以忍受的热浪烫在脸上!
火龙攀上昊宇的背!可他仍死死地抓住君宜不放!
死命争夺……
君宜在痛苦中抬起脸。
火光映得她的面容白的近乎透明,她竟冲他展开一个哀婉的笑容。
他还未来得及为那个笑容震惊,
她促不及防奋力推开他!
将他推落!
他仰面跌了下去!
最后一眼,看到君宜和昊宇双双滚入火海!
听见她说:
“昊天,对不起。”
……
“君宜,君宜,……”
颜昊天突地伸直双臂,像是要从虚空中夺回什么,口中不住地喊着。
床边,一笑冷不防被他吓到,慌忙安抚:
“颜昊天,颜昊天,醒一醒,我是一一,是一一啊。”
颜昊天完全沉浸在回忆里,仍喃喃地说着:
“君宜,为何你说对不起?为何是对不起?”
君宜,你可曾爱过我?
君宜,可曾有那么一分钟,你真心爱过我?不为仇恨,不为报复,只因爱我而爱我?
君宜,……
(三 十) 挽断罗衣留不住_上
岳阳路,刘氏诊所。
小楼内,不大的客厅里坐满了人。
自从颜昊天出事,宜园被收归沈氏,柳叔和柳妈妈就被闻讯赶到的家明和琉璃接来了这里。
两位老人二十几年都住在宜园,早已把它当成了自己的家。
这家一朝倾覆,二老魂无所依,惶惶不可终日,见到一笑,更是老泪纵横。
一笑扶着柳妈妈,拿着纸帕帮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柳妈妈眼睛红肿,嗓子已经哑得快要失声,仍不住地说着:
“一笑……咱们这是犯了什么冲啊?……好好一个家,说没……就什么都没了。”
“颜先生做人,大家眼睛都看着,……有谁说过一个不好?现在不分青红皂白就关了,……这还有没有王法?”
“那个沈小姐……一看就不是善类,透着一股子妖气!你柳叔还老不让我说,现在好了……”
柳叔在旁边,抱着头,拄在膝上,一言不发。
一声声哭诉哭得所有人心酸不已,连一向开朗乐观的琉璃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家明和唐律师也是悲从中来,面带戚容。
一笑更不用说,整颗心早已浸在苦水里,快连痛的力气都没有,可又能怎么办?
现在根本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家里一个病人,两个老人,颜昊天还吉凶难卜,只有她能做颜家的主心骨了。
只得强作平静,柔声安慰:
“好了,柳妈妈,不要难过了,你看我不是回来了吗?”
“我们再想想办法,把颜昊天也接回来,只要我们都在一起,就还是一个家。”
“柳妈妈,别这样,你看,大家要笑话呢。”
就这样说着,哄着,柳妈妈情绪终于勉强稳定下来,停了眼泪,却还不住的抽噎。
夜深了,一笑怕她过一会又难过起来,哭坏了身体,起身扶她去休息,柳叔也低着头跟了过去。
屋子一下子沉寂下来。[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琉璃扯了张纸巾,拭去脸上的泪水,开口叹道:
“从小到大,一笑就像个小公主,虽说她不娇纵,也不任性,可毕竟是老洋房里长大的千金小姐,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可没想到,发生这么大的变故,最镇定的却是她。”
家明垂着眼,声音也有些哑:
“她总是这样,把什么都忍在心里,越是难受,……就越是不说。”
“一一这孩子……唉……”唐律师话没说下去,又是一声长叹,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些天来叹息的次数快比几十年加起来都要多。
不多时,一笑返回。
看着一屋子愁云惨雾,心里万分过意不去。
这些都是待她如亲人一样的人,现在却要连累他们和她一起难过。
她暗自振作,沉思片刻,问道:
“唐伯伯,依您看,颜昊天的案子他们会怎么判?”
“唉,这个……要做无罪辩护很难啊!就算昊天不承认指使,可人证物证俱在,昊天又的确是事实上的受益人,很难撇清罪责。而且,现在更棘手的一点是,食物中毒这件事影响太坏,民愤很大,再加上骗贷丑闻,现在外面从媒体到公众,都在呼吁严惩,连按正常手续办理的保外就医都被某些报纸抹黑成蓄意纵容,法院的压力也很大!……另外,今天又收到消息,一些患者联名状告,不仅要求民事赔偿,还要求公司责任人承担刑事责任,这……这绝对是雪上加霜啊!”
唐律师越说越愁,眉头拧作一团。
一笑的眼神也越来越暗,她明白,如果连唐律师都说棘手,这事一定不止是棘手那么简单。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低声问道:
“那有没有办法把颜昊天从精神卫生中心接出来?那里面……他一定住不惯。”
她无法忘记那些怪异的目光和尖锐恐怖的嘶叫,更不用说,那间小屋本身就像个牢房,颜昊天一个人,不知会有多孤独。
唐律师还在思索,家明倒先开了口:
“也许,我可以托精神卫生中心的熟人疏通一下,以为病人实施心理辅导的名义把他接到我这边,不过,这也只是权宜之计,我没有精神科医师的执业资格,无权为他做长期治疗。”
一笑感激地看向他,这个办法好,至少可以尽快把颜昊天接出来。
“家明,那又要麻烦你,本来要你照顾柳叔和柳妈妈就已经够打扰了。”
“一笑,你和我,不必说这些。”
他的目光永远和煦,他的声音永远温暖。
不知为什么,有一个瞬间,她的心弦微微一颤,
却无暇深究。
没多久,颜昊天果然被转到家明的诊所。
他的精神更加差,变得愈发自闭,整日整日不说话,记忆也衰退的厉害,几乎一切都不记得,甚至在见到一笑的时候也用陌生的眼光打量她。
一笑只好时时提醒他:“颜昊天,我是一一啊,是你的女儿。”
重复的多了,他的眼神才放松下来,虽然仍不出声,但肯乖乖配合她的照料。
一笑终于千说万劝把柳叔和柳妈妈劝回了江苏老家,这是非之地,多留无益,反倒害他们担惊受怕,而且,一大家子都待在家明这里,怎样都说不过去。
平时除了跟着唐律师为案子到处奔走,她所有的时间都不离颜昊天左右。
照顾他,喂他吃饭,陪他说话,给他讲儿时的那些趣事。
家明说,也许这样可以帮助他恢复。
“颜昊天,你还记不记得有个很好玩的小男生,那时候,我不肯见他,他就站在门口不走,夜里还隔着大门扔了许许多多弹珠进来,一早发现,草坪上到处都是五颜六色亮晶晶的玻璃珠,好漂亮啊,你就说,一一,我看这小子不错,他们家是卖玻璃球的,咱们家是卖糖球的,门当户对呢。”
“还有啊,小时候我挑食,你总笑话我,说以后一一嫁出门,要配着说明书,跟婆婆家交代好了都有什么东西不能喂。”
“你还说,唯一一个由颜氏出品但不能提供三包服务的就是我们家一一,货既出门,概不退换。”
……
颜昊天始终不开口,可他显然在听,甚至会偶尔露出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也越来越依赖她,一定要她在旁边才肯乖乖听话,就像一个时刻需要大人关注才能获得安全感的孩子。
一笑不觉累,也不觉苦。
羊羔跪乳,乌鸦反哺。
她记得颜昊天是怎样把她养大,一点一滴都记得。
他不止给了她一个“颜”字,他给她的,是一个父亲能够给女儿的最好的一切。
这一天。
一笑从律师楼赶回刘氏诊所,那边,唐律师和琉璃正在和千托万请联系到的法律界权威陈老探讨案情,正谈到紧要关头,因为担心颜昊天见不到她不肯吃饭,只好先行告辞,反正有他们二人在她也放心。
进了门,颜昊天看见她,竟然开口道:
“一一,你回来啦。”
虽是顶普通的一句,一笑却喜出望外!
他已经多日没有说过一个字了。
她激动地走上前,摇着他的手,问:
“颜昊天,你好了?跟我说话,跟我说说话啊。”
颜昊天却回复沉默,眼中仍然混沌。
一笑有些气馁,可又燃起一丝希望,也许他正在恢复呢,只要再努努力,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
吃过晚饭,一笑搀着他四处走走。
整日关在屋子里,好人也会闷病的。
现在是夏初,傍晚日头刚落,夜幕降临,微风吹拂,舒爽怡人,正是这座城市一年之中难得的不冷不热的好时候。
晚风袭袭,送来阵阵栀子花香。
宜园里的栀子花,也该开得正盛吧?
一笑的心,随着花香悠悠就要飘向不远处的那座故园,却又被急急收回。
她不能让自己想这些。
她不想把自己逼垮。
昏黄的路灯下,
父女相携,一双人影在树影之中穿入,穿出,忽长,忽短。
沙沙的树叶声反而使夜晚显得更加静谧。
一笑轻轻地说着:
“又是夏天了,颜昊天,你最不喜欢夏天,你嫌天气湿热,人的心情都不爽脆。”
“以前,每个夏天你都说,要找一处有许多翠竹的山间避暑,听着竹海的涛声入眠,是神仙都换不来的好日子,可你年年都在忙,从来都没真正去过。”
“等事情过去了,风平浪静的时候,我们去找这么个地方,你说好不好?”
“再带上柳叔和柳妈妈,那样你就可以快点好起来了。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是不是?”
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小楼门口。
一笑仰起头,微微晃了晃臂弯,摇了摇他的胳膊,探询地看向颜昊天的眼睛,希望得到一丝回应。
依然没有。
正失望地把目光收回。
忽然,远处的拐角,一个隐在黑暗中的庞然大物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全身一震,定住了!
那是一辆捍马。
黑黢黢的卧伏在阴影中,远远看去,只是一团很不清晰的轮廓。
不仔细辨认几乎难以察觉。
可她却强烈地感觉到了他!
沈飞……沈飞……
霎那间,心潮翻涌!
是什么哽在喉间,令她难以呼吸。
她望着那团模模糊糊的影子,极力想要看清,却有一层水雾挡在眼前,竟愈发的模糊。
她不动,那影子也不动。
遥遥相对。
颜昊天的脚步也随着一笑停了下来。
等的久了,不知是不耐烦还是不明所以,竟自顾自地往楼门走去。
一笑被他一带,蓦然醒觉,不能让颜昊天看到沈飞,那只会更加刺激他。
只得跟了进去,
头却一直扭向那个方向,
直到再也看不见什么。
刚一进屋,就被琉璃急急叫住:“一笑!”
看到颜昊天,她又突然收了声。
一笑正魂不守舍,被她一叫,有些愣,见琉璃神情凝重,知道她一定有重要的话要说,马上稳住心绪,示意她稍等,随后把颜昊天送到房间休息。
这才折返。
琉璃急性子,刚见她出来,便一口气说道:
“一笑,刚和陈老谈完,听他的意思,形势对我们非常不利!他说政府高层最近对于整顿金融市场秩序非常重视,操纵证券绝对属于严惩范围,再加上一个恶性食物中毒案,两案并罚,罪责不轻啊!外面又民怨沸腾,好几亿双眼睛都盯着呢,法院量刑肯定不敢就低不就高!连保外就医都可能会有麻烦,现在只能靠唐律师在那边周旋,硬抗着呢!”
一笑直听得心凉了大半截,慌问:
“那你们没跟他说那两个人在做假证?颜昊天绝对没有指使他们!”
“哎呀一笑,这个不是我们说了别人就信的呀!”
“怎么会这样呢?有没有什么办法劝劝那两个人?问他们到底怎样才肯放过颜昊天!”
“一笑,不要幼稚了!现在不是他们不肯放过颜昊天,而是沈飞不肯。沈飞既然买得动他们,自然是出了大价钱的,反正是从犯,顶多关个两三年,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一笑黯然垂首,心知琉璃说的对,这想法太幼稚。
琉璃接着道:“要是那俩人真能说动就好了,陈老也说,如果没有金融问题,单是食物中毒还好办一点,毕竟同类案件的判决以破财消灾的居多,而且颜昊天肯定不是直接责任人,还可以据理力争,争取只负个监督缺失责任什么的。”
一笑闻言,抬起脸,像是下了什么莫大的决心,吸了口气,沉声道:
“好,我去找沈飞。”
琉璃又惊又气,问:“你去哪找?找的到吗?找到了又能说得动他?一笑,别傻了,他若有一丝心意顾及你,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
一笑神情一暗,头又低了下去,却仍小声说:“总要试一试的。”
说完,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琉璃叫住她,无可奈何道,“那我陪你去。”
一笑摇了摇头,“不用了,人多反而不方便,我一个人,去去就回。”
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三十一) 挽断罗衣留不住_中
仍是这条小路,仍是那些树影,仍然有花香。
可一笑全部的心神都放在前方那团黑影上。
那影子渐渐清晰。
她看到了车中的沈飞,他也看到了她。
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却没有迎上前,只在原地等她。
远远的,她与他的视线胶着在一起,仿佛有一种磁力,迫不及待地要把她带到他身边。
脚下,却步步维艰。
来到他面前。
几天前,他们还在依依不舍地吻别。
今日重逢,尽管抬抬手臂就可相拥,却都能感觉到,这一臂之间,隔着一片苍茫。
终于,一笑艰难开口,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能出声:
“沈飞,……你放过他,好不好?”
一道寒光在他眼中闪过。
沈飞抿紧双唇,不应不答。
一笑哀楚地看着他的眼睛,渴求得到一丝怜慰:
“我求你,求你放过他。”
那寒光更盛,闪动晶芒。
沈飞脸色漠然,声音清冷,缓缓说道:
“你求我?你以什么身份求我?是沈夫人?还是颜家大小姐?又或是……”
话语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突然与她错开,恨声接道:“或是什么其他?”
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令她心寒。
可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也是颜昊天的最后一线生机。
她收回被他拒绝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讷讷地说着:
“我知道,他对你父母的死难辞其咎,可二十七年前的恩怨是非,谁又真正说的清?”
“对你来说,死去的是你的双亲,可对他来说,死去的何尝不是他的亲人?逝者已矣,生者何堪。”
“这许多年,他没有一日忘记他们,他无时不刻不在折磨自己,用这痛苦祭奠着他们。”
“他的一生,又有几日真正快乐?现在他已经什么都没了,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难道你就真的那样恨他?一定要他万劫不复才能甘心?”
那声音低低颤颤,在浓酽酽的夜色中漂浮无依。
一笑抬起脸,竭力忍住绵绵不绝的悲伤,可终还是潸然泪下。
哀哀地求他:“你放过他吧,放过他……”
月光下,她凄切的脸庞,泪眼莹莹。
那泪坠下来,宛如一把利刃在他伤痕累累的心上划过,是熟悉却仍然难以忍受的剧痛。
沈飞抬起手,轻轻抚过那泪痕,双瞳沉暗,声音艰涩:
“一笑,你总是为他哭,为他受苦,为他心碎,为他不惜伤害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爱一个总是让你哭的男人?为什么不肯好好看看那个全心爱你的男人?那个极力想给你快乐的男人。……为什么?”
“你不希罕他的爱是吗?”
“就因为他不是颜昊天!”
他漆黑的眸子突地燃起炙亮的火苗!
手指一动,用力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迎向那灼人的光芒。
声音也变得异常冷冽。
“是,我恨颜昊天,我恨他害死我的父母。可你明不明白?比这恨更恨上千倍万倍的,是我恨你爱他!你爱他!”
“你只看到他的苦,他的痛,你何曾看到过我?”
“你的心里面只有他!你把我放在哪?嗯?沈夫人!你把你的丈夫放在哪?”
那些压在心底的妒与恨冲破了理智,化作熊熊怒火,向她扑去!
手上的力道难以控制,越收越紧。
一笑吃不住痛,逸出一声呻吟。
那痛似乎也痛在他的身上。
沈飞眉峰一震,僵硬地松开手,一拳砸上旁边的车身!
突如其来的巨大响声把一笑吓的一抖,顾不得下颚火辣辣的疼。
他仍咄咄逼人地盯牢她,吐出的话语寒彻入骨:
“一笑,你若真要我放过他,你就永远留在我身边,永远不许你见他!”
不知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因为他身上散发的森寒,一笑脸色苍白,连声音都在颤抖。
“不……我不能离开他,他需要我。”
“那你是要离开我。”沈飞咬牙。
一笑拼命摇头,泪流满面。
“不……”
沈飞紧紧逼问:
“一笑,你到底要离开他?还是离开我?”
他捏紧双拳,眼中闪着孤注一掷的锋芒。
他从来不忍逼她,也不敢逼自己去面对这一刻,可今天他一定要知道答案。
他要知道,占据她一颗心的,到底是谁!
一笑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是什么在撕扯她的心,竟要生生将它撕裂!
她不回答,她的无语深深伤了他。
令他发疯,令他口不择言!
“你舍不得离开他!是不是?他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不再拒绝你了,你如愿以偿了是不是?你不再需要他的替代品了是不是?颜氏身败名裂,你再也不用顾及别人的眼光,再也不要顾及廉耻了是不是?你要抛弃自己的丈夫投怀于自己的父亲是不是?……是不是?”
声声诘问如霜刀剑雨,兜头而至!
将她的世界割成碎片!
……散了一地,无从拾起。
一笑猛然背过身去。
她早知有今日不是么?
这就是她几天以来一直不敢去想,不敢面对,不敢承认的事实。
那些难消难解的爱恨情仇横亘眼前,他和他,注定就像日与夜,无法共存于她身边,不管选择哪一个,她都将永远活在黑夜。
而如果一定要选,她只能选颜昊天。
可如果一定要走,
她不想走的如此不堪!
眼看她真要离开,沈飞心都要停止跳动!
有种可怕的直觉告诉他,他将永远失去她。
一个箭步冲上去,将她紧紧困入怀中。
不再怒吼,不再责难。
只紧紧紧紧地抱住她,不让她挪动分毫。
一阵沉默。
仿佛宇宙星辰都停止在了这一刻。
沈飞眼中不见了怒火,却也不见了一切光亮。
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在问:
“一笑,你爱不爱我?”
这是他从未有勇气去问的一个问题。
他有胆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却始终攒不够勇气去问她爱不爱他。
他问的是爱。
不是感动,不是感激,不是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是爱,纯纯粹粹的爱。
他不敢问,因为他害怕她的答案。
他害怕她说不,他更害怕她骗他。
所以他宁可不问,直至此时。
一笑心冷神伤,泪已干涸。
她木然回答:
“我不会把半生交给一个我不爱的人。”
沈飞不甘,此时他迫切需要一个确认,不论真假。
“一笑,说你爱我。”
他埋在她的发间,看不到她眼中那无边无际的失望与悲哀。
只听到她平板的声音响在耳畔:
“沈飞,如果你不相信我爱你,我说了,你也不信,……若你相信,又何须说。”
他双臂一僵,泄失了全身的力气。
绝望地俯下脸庞,贴近她的肌肤,触到一片湿凉。
他的脸在她的耳侧温柔摩挲,他的胡茬擦过她的面颊,和记忆中一样有些痒,有些麻。
耳边是他慌乱的喃喃低语,那声音里渗着多少深情多少疼痛。
“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她屏住一口气,咬紧牙关!
用尽毕生的意志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
她害怕自己沉溺于他的温暖,害怕自己在他的气息中软弱。
她害怕自己在这样的温存中嚎啕大哭,直至崩溃。
她害怕自己不顾一切地回过身,抱住他,又一次对他说“带我走吧”。
不,她决不容许自己那样自私!
沈飞傻傻地定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
一笑死死咬住唇,逼着自己向前走,逼着自己不回头,逼着自己不能倒下。
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
这是一条她永远都走不完的路。
他的目光,
是她一生也走不出的汪洋。
……
回到小楼,刚一进门,一笑身子一软,就要摔倒在地上。
屋内二人大惊失色!
琉璃惊呼出声,家明眼疾手快,跃前几步,把她接在臂中。
看着一笑毫无生气的眼神和脸上青紫的指痕,琉璃火冒三丈。
“他妈的沈飞这个王八蛋!人渣!下次看到我非杀了他!”
家明见她这个样子,更是揪心的难受。
小心翼翼将她安放在沙发上,迅速找来一些药剂,喂她服下。
两人担忧地守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看到她涣散的目光渐渐聚拢才稍稍放心。
可所有的苦痛也随着神智一一归返。
她失去了沈飞,失去了自己,也许还要失去颜昊天。
那她还有什么?
那这个尘世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一笑的眼中一片死灰。
琉璃被她吓到,使劲摇晃她,
“一笑,一笑,别这样,你别吓我啊!”
她任她摆布,毫无反应。
琉璃突然停止动作,“腾”的站起身,呆了片刻,又突然蹲下,合掌托起一笑的脸,直视她的眸,毅然决然地说道:
“一笑,咱们是从小玩到大的姐妹。这回,就让秦琉璃最后陪你玩一遭!……我有办法救颜昊天!”
一笑的眼珠忽地动了动,定定地看向她,那灰烬里也燃起些许火星。
琉璃神情认真,不像只是安慰她。
她冲着一笑重重点了点头,悄声说道:
“我去找人联系蛇头,带你们从浙江下海,偷渡去马来西亚,再转往其它国家。不用再理这些鸟事!家明,就是可能要你担些风险,这是弃保潜逃,人从你这里不见,免不了一番麻烦。”
家明面色如常,平静地回答:
“琉璃,你知道的,这不是问题。”
一笑却很犹豫:
“不行,这会连累你们的……”
“别犯傻!”琉璃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想看着颜昊天这个样子还去坐牢吗?再说等你们走远了,谁知道是我们帮你的,就算怀疑也可以一推三不知,又没有证据,我们小心一点就行了。就这么说定了,你等我消息吧!”
说完,琉璃也不管一笑还想说什么,匆匆离去。
一周后。
法院那边坏消息频频传来。
琉璃倒是一贯的行事迅速,私底下把一切打点妥当,除了船期无法确定。
只能随时等消息。
大家表面不动声色,心里都有些焦急。
万一颜昊天重新收押,那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更令一笑头痛的是,一周以来,虽然没再遇见沈飞,却常常在诊所附近看到Anson。
甚至在她和颜昊天一起外出的时候他就明晃晃地跟在他们身后,躲都不躲,明摆着是看定她。
这天傍晚,琉璃早早赶到诊所,进了门就兴奋地压低声音道:
“一笑一笑,有消息了!浙江客说后天凌晨2点上船!我们明晚出发,你都准备好了没?”
一笑一听,有些欣喜又有些紧张,点了点头。
这几日,她和家明分头把能够拿到的钱全都分批取了出来,除了付给蛇头的几十万,还要留下大部分给唐律师,他们瞒着他安排出逃事宜,肯定会连累他这个保人。
所剩无几,琉璃和家明又给她凑了不少,此外,随身只备了一些必要的物品,一切从简,没什么行李。
随时都可以出发。
忽然又想起什么,她走到窗边,拨开百叶帘偷偷地望了望下面,那辆黑色轿车依然停在街角。
她愁声问:“他怎么办?”
家明想了想,轻轻说:
“我有办法。”
(三十二) 挽断罗衣留不住_下
第二天。
黄昏时分,暮色西沉。
一笑走出小楼,向那轿车走去,站在车门口不动。
Anson正在里面百无聊赖,见到她,也不奇怪,摇下车窗。
一笑面无表情,道:
“你进来,我有话同你说。”
Anson迟疑了一下,但还是下了车,跟了过去。
进了小楼,一笑以礼相待,引他坐下,泡上香茶。
他一脸戒备,没有动。
一笑坐在他的对面,沉默了一会,问道:
“Anson,你们到底想怎样?”
Anson冷笑:“Felix想怎样,你还用来问我?”
一笑神情一恍,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Anson看着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冷嘲热讽:
“Smile,我告诉你,他这辈子最大的灾难就是认识了你!”
“你知不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什么?你又为他做了什么?你除了会伤害他你还会做什么?”
“我从没见过你这么狠心的女人,我想你根本就没有心!”
“既然你不要他你为什么要嫁给他?你当他是一件玩具吗,想要就留着,不想要就丢掉!”
“现在你嫁给他,你又抛弃他!你给他看到什么是美的好的,又统统打碎,你难道就不觉得自己残忍?”
一笑默默承受他的冷言冷语,唇边有抹凄楚的哀容,缓缓道:
“你放心,我会为我的残忍付出代价。”
Anson骂也骂得不解恨,可又不敢真把她怎么样,实在是不想看到她。
等了半天,她还是闭口不言。
于是不耐烦地问道:
“你到底有没有事?没事别在我面前装可怜!也别乱打什么主意,你救不了颜昊天,Felix也绝不会让你离开。”
说罢,起身要走。
这才惊觉手脚无力,站也站不起,顿时知道不好!
他目光一扫,立刻发觉桌上烛台有异,青烟袅袅,定是掺了什么无嗅无味的迷药。
气得眼珠都要瞪出来,暗恨不已!
想他龙潭虎穴都来去自如,如今却一时大意栽在菜鸟手上。
门被推开,家明走了进来,迅速打开所有的窗,拿出两支针剂,一支注入一笑的手臂,另一支就要扎给Anson。
Anson当然不会幼稚的以为他这支也是解药。
冷汗直流,真的急了!
如果一笑就这么消失,他真不知道这二十年的交情在沈飞面前还够不够用。
厉声喝道:“等一等,Smile!你再听我说几句话,再决定要不要和颜昊天走!”
家明不理他,只当他要拖延,举针要扎。
Anson大叫:“是关于你的身世!关于你的亲生父母!”
一笑和家明都愣住了,那针筒也悬在半空。
Anson见有机会,忙竹筒倒豆子,连珠炮一般地说道:
“Smile,我们很久以前就调查过,确信你的亲生父母也是因为颜昊天而死!”
“你的母亲陈秋华,当年从中国大陆前往剑桥求学,结识了颜昊天,对他一见倾心,几番追求,终于成为颜的亲密女友,二人甚至谈婚论嫁。”
“结果颜昊天在毕业前一年返家,迷恋上顾君宜,背叛了他对你母亲的承诺,从此再也没有返回英国,她却始终没有放弃等他。”
“两年后,陈秋华毕业,签证到期,无法留在英国,只好嫁给了苦苦追求她的周传如,就是你的父亲,周拥有英国国籍,他还帮助你的母亲获得了继续留在剑桥任教的机会。”
“可是你的母亲一直没有忘记颜昊天,八年后,她回中国做交换讲学,竟在上海的一次侨界活动中偶遇颜昊天,便一发不可收拾,抛夫弃子,一定要留在颜的身边。颜拒绝了她,她仍不甘心,日夜相随。”
“你的父亲突然收到她的离婚诉状,带着你来到中国寻找妻子,可你的母亲就是不肯回头。”
“发生车祸那天,陈秋华又一次驾车等在天宇门口要跟踪颜昊天,被循迹而至的周找到,当时有人看到他们争吵,这时颜的车从里面开出,周夺过方向盘,飞车尾随,警方记录里有目击者称肇事车辆曾屡次要去冲撞前方车辆,紧接着就突然失控撞向对面车道的一辆卡车,你的父母当场死亡!警方不知隐情,认定为一起简单的酗酒事故。”
“你一人幸存又失去记忆,颜昊天害死你的父母,他心怀愧疚才会收养你!”
Anson直说的上气不接下气,可还是没说完:
“Smile,颜昊天也是你的仇人!沈飞早就知道,可他一直不准我告诉你,你不会不懂他的用心!他不希望你像他一样背负那么多痛苦回忆,他也不希望你因为恨颜昊天才去爱他,他希望你真真正正地爱他!Smile,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绝没有骗你!”
他终于收了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世界一片死寂。
迷药的药效早已解去,一笑下意识的扣住座椅把手,指甲都要折断,却毫无痛意!
她知道他没有骗她。
不,她不是因为相信他。
她是知道。
Anson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那扇尘封多年的记忆之门……
一个个片断闪回她的脑海。
一个愤怒的男人在说:
“依依,妈妈不要我们了,她不要我们了。”
“我们去找妈妈,我们去把她找回来!”
……
一个哭泣的女人,她哭得那样可怜,她在说:
“我爱他,我一直都爱他,我不能再失去他!求你放了我!”
“我把女儿给你,我什么都给你,只求你放我走。”
“依依,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对不起你。”
他狠狠一个耳光扇在她的脸上!
她夺门而出,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那是她自己。
……
夜里。
她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揪出来,那个男人满眼血丝,喷着酒气,语无伦次地说:
“走!我们去找妈妈,……找妈妈,一定……一定要把她找回来。”
天真冷啊,还那么黑。
他根本就没有给她穿外套,她冻得发抖,只能哭,只能哭。
可他根本不理睬她,拖着她踉踉跄跄向那辆车走去。
那个女人坐在车里,正直直地看着一个方向,那里没有人,她在看谁?
男人走上去,他们又是争吵又是争吵。
没人注意已经冻僵的她有多难过。(请看小说网|qinkan.net)
突然一辆车从那边开出来。
女人冲着那车喊了句什么,男人气得发狂。
他回身把她塞进后车座,又一把把那女人推向一旁,夺过方向盘!
车子骤然启动,冲了出去!她被巨大的冲力压在位子上。
啸厉的风声,
濒临失控的速度,
难以忍受的压迫。
男人和女人厮打在一起。
她在后面晃得歪歪倒倒,吓得尖叫。
却看到前方的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撞到了!
一霎那间,女人用自己的身体向那方向盘扑去!
在坠入黑暗之前终于听清她最后的嘶喊:
“昊天――”
一笑猛地闭紧双眼!
妈妈,妈妈,妈妈……
那是妈妈,
那不是一场意外,那不是车辆失控。
是妈妈。
是妈妈要用全家的命去换颜昊天的命。
Anson见她这副模样,立刻满怀期待地喊道:
“你记起来了是不是?你不能和颜昊天走,他才是你的仇人,他是你的仇人!”
家明也已觉出她的异常,焦急地轻抚她紧扣在座椅上的手,连声唤她。
这时,琉璃突然闯了进来,火急火燎地问:
“走不走了?走不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笑终于缓缓睁开眼,搭住家明的手,站起身,声音微弱却坚决:
“走。”
她来到Anson面前,看着他渴望的眼睛,用愈发坚决的语气对他说:
“是,我记起来了,可我记得以前,也记得以后。你说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他一日是我的父亲,终生是我的父亲。”
Anson眼中的渴望顿时无影无踪,犹要顽抗:
“Smile!你不能带颜昊天走!他是沈家要的人,你们逃不掉的。逃得出这里,也逃不出沈家的天罗地网。上面有话,活罪如逃,死罪难了!Felix……他……他也没有办法!”
一笑瞪住他。
脸上不知是惊?是怒?是惧?是哀?
只有片刻。
她垂下双睫,低低说道:
“Anson,我一定要带颜昊天走,而且我要他活着,你告诉沈飞,如果颜昊天有事,他就永远也见不到我。”她停了停,抬起眼:“我是说永远。”
Anson再也说不出话来。
在那眼中,他看到的,是决绝。
……
――――
海岸。
夜雾茫茫,海浪击打着沙滩,像是拍在人的心上。
颜昊天已被扶入船舱,安置妥当。
琉璃缠住船老大,交待个不停。
一笑伫立在岩石上,极目远望。
远方,是一片未知的黑暗。
海风扬起她的发,缕缕青丝在空中翩翩飞舞。
家明站在她身后,痴痴凝望着她的背影。
他的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和缠绕于其间的迷惑。
他以洞察人心为职业,可他不明白,在这个柔弱女子的体内究竟有着怎样一颗心?
它到底能承受多少哀伤,多少痛苦,多少不幸?
它到底能生出多少勇敢,多少坚强,多少力量?
从十八岁那年开始,她就成为他心底一个美丽的谜。
一个他今生都无法解开的谜。
今生还有那么长,可今日,竟是永别。
有些话,若今日不说,就永远都无法说……
“一笑。”他突然叫她。
一笑回过头,拢住被风吹乱的长发,露出莹洁的面庞。
“嗯?”她应他。
走到他身边,望着那双溢满柔情的眼,她知道他有话说,也知道他要说什么。
她不可能直到现在都不懂。
他为她做的这一切,她又怎么可能不懂。
家明却语塞:
“一笑……你……我……也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你,当年你和琉璃为什么要烧那只邮筒?你们谁都不肯告诉我。”
听他这一问,她在这个时候都不禁唇角轻扬,柔声答道:
“好,我告诉你。因为那时琉璃给她暗恋的一个同学写了封情书,投进去之后又后悔,只好把整个邮筒里的信都烧掉,就这样。”
家明听了,也微微一笑,不再出声。
一笑却接着说道:
“家明,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最向往大海,因为我从没有见过海,觉得海一定极美极美,于是朝思暮想,可后来真的到了海边,发现原来它并不如我想象中那样完美,再后来见的次数多了,又觉得不过是这样。早知如此,当初真不该那么执迷。”
听她莫名其妙一番感慨,家明忍不住伸出手臂,将她温柔地拥入怀中,幽幽叹道:
“一笑,你不是我的庐山烟雨,也不是我的浙江潮,你是我的巫山和沧海。”
一笑心中一酸,安安静静待在他的怀里。
她能给他的,也不过只有这样一个拥抱。
船将上路。
一笑踏上甲板,紧紧握着琉璃和家明的手,不忍离去。
琉璃眼中含着泪,嘴上却念叨着:
“好了好了,一笑,一路平安,顺风顺水,不要哭,你知道我最不喜欢送人了,就是怕见这阵势。来,笑一个。呵呵。”
……
伤离怀远几时穷?无物似情浓。
一叶孤舟,悄然入海。
远处,大陆早已变成黑点。
一笑仍久久地望着岸的方向。
再见,琉璃。
再见,家明。
再见,……沈飞,
我欠颜昊天的恩,我要去报答他,我欠你的情,我用我的余生……去偿还。
我爱你。
(三十三) 人生若只如初见
有时候,一笑觉得,也许自己的前生是个流浪的旅人,所以今生总要行走在路上。
路上的风景,路上的人,
因着心境的不同而被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或喜,或悲。
可眼下这段路途,她连自己的喜悲都无暇顾及。
她要顾及的事情太多太多。
她要谋生,她要照顾颜昊天,她要隐藏自己的行踪,她要躲避任何可能的危险与威胁。
一年来,她辗转于大大小小的国家和城镇,或是闹市,或是乡间。
每一点风吹草动――无论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还是一个接通后却无人出声的电话,甚或是她冥冥而生的一丝不安的预感,都会令她如惊弓之鸟,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打点行装,带着颜昊天再次上路。
那行囊异常简单,简单得有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若是被琉璃看到,估计更是要睁大眼睛问,这还是那个像蜗牛一样恨不得把一切都背在身上的一笑吗?
她现在不需要那么多一切,她只求父女平安,日子安稳。
也许是神也听到了这个小小心愿,终于指引她找到一片桃源。
这里,是阿尔卑斯山脚的一座瑞士小镇。
四面是山,环抱湖泊,地处偏僻,很少有外人。
这样不但外界轻易找不到这里,而且一旦有什么异常,她也可以立即发觉。
是个理想的避难之所。
她安心的住了下来。
小镇民风纯朴,生活悠闲。
一笑性格乖巧,与人为善,很快便融入了当地人的生活。
凭着天赋的记忆力,她学会了瑞士德语,在镇上的图书馆谋得一份工作,平时译些书稿,生活清贫,却也不算难熬。
邻居们体恤这对相依为命的孤苦父女,常常施以援手。
颜昊天的病不适合旅途奔波,最宜静养。
这里虽没有竹海松涛,却也清幽如画,静谧安详。
他仍然精神恍惚,自我封闭,无法恢复正常,但已能认出一笑,偶尔也愿意和她讲上三言两语。
一笑已经十分满足。
这一天。
她前往日内瓦的一家大医院为颜昊天取些常用的药物。
在里面和医生谈了很久,出来时发现天色暗的异常,乌云密布。
一笑看看表,急急往火车站赶去,如果赶不上最近一班车,怕是要被大雨阻在路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家了。
正埋头赶路。
忽然,听到路边传来一阵悠扬的歌声,令她刹住脚步!
那歌声不算太好,她甚至都听不懂歌手到底在唱什么,可他吟唱的话语却是她再也熟悉不过的。
在加纳庄园里,沈飞曾一遍一遍在她耳边呢喃的正是那歌中唱着的法语!
她不懂,但她不可能不记得。
一笑如梦游般朝着歌声走去。
那是一个抱着吉他,披着长发的流浪歌手。
正神情专注地边弹边唱。
一曲很快结束。
一笑将一张纸币放在他面前的琴盒里。
她用英语开口问:
“先生,您能不能告诉我这首歌唱的是什么?我不懂法语。”
也许是因为她的慷慨和赏识,那歌手颇为绅士地弯腰鞠了一躬,拨动琴弦,将那歌曲重新唱了一遍。
这次他用的是英语。
歌声悠悠响起……
Windflowers,Windflowers. 风花,风花
my father told me not to go near them. 父亲对我说别走近它
He said he feared them always . 他说他总有些害怕
and he told me that they carried him away 他说他也曾迷恋过它
Windflowers, Beautiful windflowers 风花,美丽的风花
I couldn’t wait to touch them, 我急切地要去抚摸它
to smell them I held them closely. 贴近脸颊嗅着它
And now I cannot break away. 如今我已无法自拔
Their sweet bouquet disappears 它的芳香犹如沙漠中的水汽
like the vapor in the desert. 霎那便会蒸发
So take a warning, son. 小心啊,孩子
Windflowers, Ancient windflowers. 风花,古老的风花
Their beauty captures every young dreamer 它的美俘虏了每个醉梦中的年轻人
who lingers near them. 一旦靠近就再也无法离开它
But ancient windflowers, 可是啊,古老的风花,
I love you 我已爱上了它。
声声句句,缱缱绻绻。
如一颗颗石子,扑通扑通丢入她的心湖。
一笑在歌声中呆住!
她一直以为,
在那黑色的土地上,在那热情的阳光下,
她至少曾给过他最最美好的一百八十二天。
至少曾有一百八十二天,她令他幸福,令他快乐。
却全然不知,
对他而言,那些快乐,竟也如此忧伤。
霎那间,所有所有支撑她挺到现在的坚强一击而溃!
在熙熙攘攘的日内瓦街头,在过往行人惊疑的注视中,一笑放声大哭,泪雨滂沱!
竟是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她在天地喧嚣中嘶声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深情,他的拥抱,他的吻,他的笑……
声声唤不回。
天空中,一道巨闪,雷声轰鸣。
那一天,
没有人能懂得她的悲伤,
可每个人,
都听到了这座城市心碎的声音。
……
只要活着,日子就仍然要过。
一笑回到她原本的生活,一如既往地为衣食忙碌,操持家务,照顾老父。
可她却越来越沉默寡言。
她早已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Kate,很普通,不招摇,所以也不引人注意。
于是小镇里没人知道,这个神秘忧郁的东方女孩曾有一个名字叫Smile,
更无人知道,她曾有过令世界都为之一亮的笑容。
事实上,很少有人再见她笑。
不多的闲暇时光里,她常常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对着四壁发呆,或是立在院子里对着远方的山峰发呆。
阿尔卑斯山是全欧洲最高大、最雄伟的山脉,极目远眺,雪峰迷茫,云雾缭绕。
绵绵的山脉向西而去,蜿蜒千里,便进入法兰西。
奈何万水千山,峰高路远。
隔着那么多雾霭,
隔着那么多苍凉。
望,也望不到边……
―――四年后―――
又是一个人间四月天。
小镇,山脚下的一片墓园。
一位黑衣黑帽的女子肃立在鲜花拱围的白色墓碑前。
这女子一头短发,无施粉黛,却依然温婉秀丽。
脸上带着平静的悲伤。
一位神父走过来,低声安慰:
“Kate,不要难过,Howard因上帝的召唤而去,他的灵魂将归于上帝。”
她感激地向他点点头。
神父微微俯身,转身走远。
周围再无人影,一笑仍迟迟不肯离去,她静静地看着颜昊天的长眠之地。
这里森林郁郁,芳草萋萋,四周被雪山圣洁的光辉所笼罩。
心中是深深的不舍,却没有太多的难过。
他在睡梦中溘然而去,没有痛苦,没有折磨,在中国人看来,这是喜丧。
他这一生都没有几件真正的喜事。
多年以前,他常爱说,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死亡对他来说,也许真的不算苦。
在另一个世界里,他终将得到解脱。
一笑正默默地想着,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Smile。”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已经太长时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扭头去看,来人竟是Anson。
她脸色一变,却又立刻恢复平静。
她再也不需要躲避他们了。
Anson手插在口袋,慢慢向她走来,看上去还是当年的不羁模样。
分别多年,异国他乡再次见到熟悉的面孔,一笑反觉有些亲切。
她若无其事地同他打招呼:
“Hi,Anson,好久不见。”
Anson在她面前站定,唇边一挑,语带深意地回道:
“对你而言,倒真是好久不见。”
一笑略一失神,那半个笑容可真像他啊。
但片刻就领会了他话中的含义。
Anson不可能这么巧,刚好在颜昊天葬礼这一天找到她,他只是选择在这天出现罢了。
她问:
“什么时候找到了这里?”
Anson撇了撇嘴:
“Smile,你的确十分警觉又敏锐,但你那些反追踪的把戏可不怎么高明。”
他把视线投向地上的墓碑,目光有些复杂,
“你真的以为颜昊天多活的这五年是靠你躲就能躲来的吗?那也未免太低估了沈家,沈家若真想要他的命,五年的时间,足够他死几百个来回了。”
说到这,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接着,又重新面向她,忿忿道:
“Smile,我告诉你,颜昊天这五年,是用你的命,和沈飞的命一起保来的!这还得谢谢你,教会他以死相逼,几乎与家中长辈闹到决裂才能让颜安然无恙活到今天。”
闻听此言,一笑顿时失色,黯然垂首,嗫嚅道:
“我不知道,他竟然会……”
Anson不客气地打断她:
“不知道?你总是不知道,你总是不知道他都为你做了什么,真不知道你这女人有什么好!”
他说得有些激动,似乎自己也意识到了失态,连忙忍住声,平复了一下起伏的情绪。
他并不是为了斥责她才现身于此的。
一笑把头深深埋在胸前,
颤抖着手抚住被泪水濡湿的脸庞。
锥刺般的疼痛从柔软的心房源源涌出,弥漫全身。
那密密麻麻的旧日伤痕从未因岁月的磨砺而起茧,而淡忘。
小镇春早。
草长莺飞,花开燕啼,
可纵是这般明媚春光也无法掩住她的思念与哀伤。
Anson无言地望着她,良久,才开口问道:
“你要不要见他?”
一笑立刻抬起头,却又缓缓低了下去。
她每分每秒都渴望见到他,可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她选择了转身,选择了离开,选择了辜负。
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见他。
Anson见她不语,长长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
他拉过一笑的手,将一串钥匙放在她的掌心,道:
“37街1B,去找他。”
一笑猛然抬头,惊骇地圆睁双目,张口结舌!
Anson苦笑了一下,“没错,就是37街1A对面的那栋1B,你家的对面,他一直都在那里。”
“不可能!”一笑失声否认。
那是一座空宅,与她的小院隔街相对,自她搬来起,就从没见过人影,从没见过灯光,不可能有人住!
Anson也不多作解释,只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似乎在说: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么?
一笑还是不自觉地一个劲摇头,不敢相信。
Anson无奈,抬起手扶定她像波浪鼓一样的脑袋,以勿庸置疑地语气对她说:
“他真的在那里!一直在你身边。要躲避你这双像羚羊一样谨慎的眼睛的确费了些工夫,但也实在算不上太难。”
顿了一下,又郑重说道:
“Smile,坦白地讲,我从来都很不喜欢你。可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找你吗?又为什么会让你知道这些?……告诉你,那是因为这五年来,我看的出你生活的不容易,可就算在最艰难最困窘的时候你都没有想过要卖掉Felix给你的那枚钻戒,是不是?”
一笑终于渐渐从震惊中恢复,听到Anson这么说,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颈下,隔着衣物碰触到一处熟悉的突起。
她不解地看着Anson,疑惑地问:
“你怎么知道我一直保留着它?”
Anson一脸惊诧!
“你完全不知道那枚钻石的价值吗?你不会连打听都没打听过吧?那可是‘维纳斯的眼泪’,全球最古老的名钻之一,一旦流入市面,不出一个钟头,全世界的行家都要为它蠢蠢欲动!”
一笑听得似懂非懂,她的确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关心过。
对她来说,那不是一件明码标价的财物,
那只是她的婚戒。
那上面,承载着她与沈飞在神面前许下的誓言:
“从今以后,我们彼此拥有,彼此扶携,无论顺境逆境,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健康,永远爱她/他,守护她/他,珍惜她/他,一生一世,至死方休。”
(To have and to hold, from this day forward, for better or worse, for richer or poorer, in sickness or in health, to love and to cherish, till death do us part.)
……
―――――
夕阳西落,
为白雪皑皑的山巅涂抹上一层辉煌的金色。
一笑第一次走进这座静静安立在自己家对面的院落。
庭院不大,杂草丛生。
院中央是一栋木屋。
这木屋她天天都能见到,却从未真正好好看过它。
屋门锁着,窗户紧闭,玻璃只见反光,看不到里面。
一丝动静都没有,实在不像有任何人迹。
可一笑却突然控制不住的颤栗起来。
一种无以言传的感觉指引着她,一步步挪向那扇最大的落地窗,在某一处站定。
面前,只有她自己孤零零的身影映在窗上。
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那层玻璃,痴痴地看着什么。
许久许久……
突然,
她动了起来,向屋门奔去。
抖着手打开门锁,
绕过玄关,
穿过走廊,
推开房门,
急急刹住脚步!
――沈飞!
那是沈飞,是沈飞。
他正站在窗前,望向这边,
在他的背后,透过那窗,她的小院清晰可见。
多少日,多少次,
她在院中侍弄花草,她在院中晾晒衣被,她在院中凝望远山……
他时时得见她的身影,却无法触及她的目光。
在这一刻,仿佛时间也已停止。
他们贪恋地望着彼此。
是那般饱含渴望的目光啊,
穿过岁月,穿过苍茫,穿过所有艰险与考验,终于可以相会,可以交缠……
斜阳落在他的身上,把影子拖得好长,整个人看上去泛着暖暖的金黄色。
她顺着那长长的影子走近他。
清晰的记得,很多年很多年前的一天,她也曾这样走近他。
那时,她尚不知,自己走向的是怎样一场宿命。
然而纵使历经苦痛,历经磨难,
三生石上刻着的名,月下老人栓牢的线,
是一世又一世,抹不去,也挣不脱的爱恋。
即使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
也要在紫陌红尘芸芸众生中追寻你的目光。
永,不,相,忘……
--全文完---
(《Windflowers》一首老歌,原唱为Seals And Crofts二人组合,齐豫齐秦姐弟曾翻唱过,歌词中文翻译来自google,略有修改。)
(三十四) 花絮
1.宜园:原型为上海永嘉路上的一座老洋房。
2.家明的诊所:原型为上海岳阳路(还是永嘉路?不大记得了)上的一个私人牙科诊所。
3.天一餐厅:就是一一痛宰沈飞的那个餐厅,原型为北京后海的某某花园,是王菲和李亚鹏结婚摆酒的地方,据说园租费要25000块人民的币,吃的东西另付。
4.天一门口的石头机关:原型为岳阳路上的一家饭店“某某人间”,把店的名字放在这不是为了给他们做广告,那是个吃情调和吃钱的地方,别对味道抱太大希望。
5.文中人物的名字:一一和颜昊天的名字是我想了好久的,沈飞的名字是等我写到第六章他再次出场时才想到我还没给男主起名字呢,结果因为急着往下写,瞎想了三十秒就搞定了,不过我现在觉得沈飞也挺好听的,是不?呵呵
家明的名字是为了向师太致敬。
还有一些次要人物的名字是从我的一些朋友、同事甚至老板的名字中信手拈来,包括Anson(希望不要被他们看到……)
6.关于24章里爱琴海边的那一幕:是我亲眼见过的一幕,不过不是在爱琴海。不知为什么,我一直认为那是我见过的情人间最温馨最浪漫的一幕。我把这一幕写在爱琴海,是因为虽然世上很多地方拥有与那里一样的美景,但只有爱琴海,代表着永恒的爱。
7.关于故事时间的设定:可能有细心的JJ或MM已经发现了,第一章一笑回国那一年应该是2006年,这样,颜昊天二十六年前回国投资的时候应该是1980年,这样才比较合理,因为我国1979年才改革开放。但是这样一来,最后一章的五年后就应该是2012年。听上去有点科幻,呵呵。但也只能这样了。
这样也好,你知道,麦田的颜色因为小王子而对狐狸有了意义,天空中的一颗小行星因为玫瑰而对小王子有了意义,2012年因为是一一和沈飞重逢的日子而对我有了意义……
(三十五) 后记
终于结文了!
40多天来,我一直盼望着此刻。
本以为成功结束的感觉是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等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心中最多的是浓浓的不舍。
舍不得这些有一一和沈飞陪伴的日子。
我为他们哭,为他们笑,为他们不好好吃饭,也不好好睡觉,为他们倾注了我大量的心血和感情。
终于要说结束了。
心中的许多言语我都留在了故事里,可仍有一些故事外的话,我把它们留在这里。
关于感谢:
写后记,我决定一改写文章慢热的毛病,把最重要的话放在最前面。
感谢每一位在这里陪伴一一和沈飞的朋友。像我在留言中说过的,写文本身是一件有些寂寞的事,就像在自言自语,但因为有了你们,这寂寞也少了许多,反而多了更多快乐。
感谢每一位为此文留言的朋友,虽然时间久了,你们会忘记自己一时有感而发的只言片语,但我会一直记得。
同样感谢每一位潜水的朋友,虽然你们没有冒泡,但如果你在读文的时候,也曾为故事的喜悲而喜悲,那么,在那一刻,你的小宇宙和我的小宇宙便有了瞬间的感应。
非常感谢大家!
关于结局:
随着故事的发展,很多JJMM开始担心故事的结局。
我在开文的时候曾留言说,我不会为了追求震撼人心而刻意安排一个撕心裂肺的后妈结局,但是,我想要写的也不是一个王子与公主莫名其妙就从此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一起的童话故事。
我说过这是一个关于“不忘”的故事,有人无法忘记爱,有人无法忘记恨,爱恨交织,便注定有纠缠,会有美好,也会有苦痛。
但是,我比任何人都更心疼我的一一和沈飞,在所有恩怨情仇都已经无法改变的情况下,我给他们安排了一个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本来,最起初的设定是让他们分开十年,因为一一8岁进入颜家,18岁被颜昊天送走,她享受了10年最好的父爱,我想让她还他这10年,可真正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又不忍,10年的分离太久了,可一两年又对颜昊天太不公平(对这个人物,我一开始只把他当成一个推动故事发展的配角,没有倾注太多感情,可越写越觉得他可怜,最后觉得他才是故事里最惨的人,我却给了他一个最惨的结局,十分内疚),所以思前想后,唉,就五年吧。这样他们重逢的时候,一一刚好30岁,他们还来得及生儿育女。
关于一一和沈飞:
此文在JJ和4yt同步更新。
我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JJ的读者都比较心疼一笑,4yt的读者则比较心疼沈飞,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边倒的区别。
快要结文的时候有人在4yt留言说:“负他这么多,伤他这么深,想看看女主到底要怎么偿还男主。”似乎对一笑最后的离去有些怨念。
我想为一笑辩白几句,其实已在文中写到,沈飞和颜昊天,因为发生了那么多的恩怨情仇,注定无法同时留在一笑身边,尤其是当他们之间的矛盾爆发时,一笑只能选一个,而这时,她只能选择最需要她的那一个。因此,她的离开并不是因为她对颜昊天的感情比对沈飞的感情深,而只是因为颜昊天更需要她。
有的MM可能也对沈飞的倔强感到不满,认为他既然已经为一笑做了那么多,为什么最后就容不下一个颜昊天呢?
我再为沈飞辩白几句(瞧我这个作者还不够忙的,呵呵),像文中多处写到的,他是一个爱得纯粹的人,一个不肯糊涂的人,一个太真太真的人。强极必辱,情深不寿,他有他的心结,心结未解,就永远爱的仓惶,爱的没有安全感。在一笑为情所伤的时候,他也曾想过不再逼迫一笑,不再强求她忘记颜昊天,只要她留在他身边,只要她快乐就好,可当他真的得到她后,他会想要的更多,他会渴望得到她的全部,他无法容忍任何一丝的威胁,这实在也是人之常情。
最后,把我有生以来写过的第一本长篇小说送给我家小妹,今年是她的本历年。虽然她也许不喜欢看我写的小说,因为她不喜欢亦舒,觉得亦舒的小说像“白开水”。(愤慨!)
也把此书送给俺老公,虽然他对此书一点贡献都没有!
--他会在我得意忘形地跟他说“我太有才了”的时候回答“那是因为你嫁给了我”。
--他因为我熬夜码字而跟我生气。
--他还跟我说我都快把自己写老写丑了(其实就是瘦了一点,外加一个多月没敷过面膜,还有眼霜用完了没空出去买)。
但俺还是决定很大度地把这本书送给他,并且感谢他,请容许我肉麻地说一句,感谢他的爱。^&^
让我查查最近还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老师同学过生日寿辰小孩满月什么的,这本书一并送给他们,总是要物尽其用的嘛……
哎呀~啊~~~~
(话外音:亲爱的读者,作者本来还有20万字的感言要说,但是鉴于她现在已被pia飞,我看大家还是别等了,就此散了吧。)
Mu~~吻别你们每一个。^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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