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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挑灯看剑》》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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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灯看剑》

作者:萧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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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联手报亲仇决斗落月涧

夕阳把黄昏的影子慢慢拉长——

夜,像梦一样的孤寒,为大地披上了一件深黑色的外衣,给每一个生物,都带来了一连串甜美的梦。

柔和的月色,拂照着这片耸岭,偶尔吹起的夜风,把山林摇撼出一阵悸人的呼啸。

夜是这么的静寂和神秘。

在一片悬崖之上,月色拂照着一个苍老、伛偻而又寂寞的身影——她是一个老迈的妇人。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长衣,宽大的袖子,拖在地上,当月光从她脸上掠过时,才看清了她的面貌,她竟是如此的恐怖和苍老!

满头的白发已经脱了三分之二,水纹般的皱纹,堆积在她的脸上,她右目已瞎,左眼也已昏花,只能够用来辨别黑暗和光明,嘴里只剩下两三颗牙,鸟爪般的枯掌,紧紧地握着一柄黑铁拐杖,不停地来回摇晃。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一些声息,也许当夜风拂体时,她曾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喟叹,只是那声音太轻微了,几乎连她自己也听不到,她是太苍老了,已经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可是谁又知道,她就是闻名天下,绿林丧胆的一代奇人“瞎仙”花蝶梦呢!

在这个寒凉孤寂的深夜里,花蝶梦痴立着,似乎是在回忆,或是等待着一些什么,她开始喃喃自语了:“我活不了多久了,可是,我的心头未了……过去的岁月像梦,像流星,我还以为我能得到一些什么,可是……到今天,除了人见人怕之外,我什么也没有……唉!不会有什么希望了!”

她想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凄凉悲惨的声音,在月夜里回绕着,她成名江湖数十年,从来没有害怕过,可是在她木朽之年,她竟对“死亡”产生了莫大的恐惧,她不知道是谁把“死亡”带到这个世界来的,然而她却深深地咒恨着那一个人。

风,渐渐的大了,夜凉也更浓,而那个孤独的老婆婆,仍然站立在崖口,像是一个幽灵,一个鬼魅一样。

在这片悬崖的另一端,有一条崎岖的小道,这时正有一条黑影,如飞地向上扑来,他的身形巧快,简直是骇人听闻,瞬息之间,已经扑上了数十丈,翻上了这片悬崖。

在月色下,看清了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领口还插着一朵白色的菊花。

他生得剑眉朗目,身躯伟岸,一股英迈之气,充满了青春活力,与花蝶梦恰是一个显明的对比,只是这种对比,未免太残酷了!

他是花蝶梦惟一的徒弟,大概在他周岁的那一天,花蝶梦就得到了他,18年来,他得到了花蝶梦的全部功夫,由于花蝶梦怪诞冷癖的性格,使得他也成了一个怪人。

因之,这一对师徒——瞎仙花蝶梦,九天鹰骆江元,全都成了人见人畏,扬名天下的一对奇人。

骆江元匆匆地扑上了那悬崖,他尚未开口讲话,花蝶梦已冷冷地说道:“江元,你可知你来晚了么?”

江元这时已到了花蝶梦身侧,他笑了一下道:“师父,中途我管了一件闲事,所以耽误了一些时间……师父,你可是在盼我?”

江元说着伸手去拉花蝶梦的手,花蝶梦却一甩袖子,让开了两尺,厉声喝道:“站远些,不要碰我!”

江元作了一个痛苦的微笑,默默地退后一步,18年来,花蝶梦虽然视他为子孙,可是她却从来不让他亲近一下,这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讲,将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啊!

江元失望地望着这个瞎婆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冷酷,如此的难以亲近?

花蝶梦撇了一下嘴角道:“我交付你的事,你都办妥了吗?”

江元连忙答道:“我都办妥了,他们没有一个敢违反你的意思!”

花蝶梦点了点头,冷冷地说道,“好……你把‘红翎’还给我!”

江元答应一声,由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小薄皮套,双手递给花蝶梦,花蝶梦接了过来,她二指捏住了那雪白的小把柄,轻轻向外一抽,在月光下,立时闪出了一团彩光。

这是一只三寸长的红羽毛,配着白玉的把柄,羽身发亮,红光闪闪,在红羽毛的中央,镶着3粒极小的蓝宝石,在月光下闪耀出五色光彩,煞是美丽,花蝶梦感慨颇深的摸了摸那美丽的红翎,又把它轻轻地放进去,珍贵地收在怀里。

江元望着花蝶梦,直到她做完了最后的一个动作,这才低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花蝶梦摇了摇头,用手捋了一下飘在前额的白发道:“不!你没有多少时间耽误,天亮之前你还要离开蓬莱山,我另外有事要你去办。”花蝶梦话未说完,江元早已变色道:“怎么……师父!你又要把我遣出去?”

花蝶梦闻言冷冷说道:“要办的事太多了,你哪有时间休息?想想看,还有什么事情,如果没有事情,你先回洞去,要你办的事,我已留了一封书信,拿了信你就可以走了,不必再来见我。”

江元闻言心中甚是难过,他才由河南赶回来,师徒相别已经数月,万料不到才一复命,立刻又被遣派出去。

花蝶梦似乎对他这个徒弟,没有丝毫感情,十余年来,她一直是冷冰冰的,然而骆江元则是个热血男儿,每当他向花蝶梦表示亲热,或希望由她那里得到一点温暖时,总是遭受到她无情的叱责,这是他最感痛苦的事。

花蝶梦等了一下,不见江元再说话,立时接着:“好了,你既然没有事情,现在就回洞吧!要你办的事,我都写在信上了,你拿了书信不要耽误,就立刻下山去吧!”

江元听她每一个字都是冷冰冰的,没有一点师徒眷念之情,心中不由大凉,几乎流下眼泪来,强自忍着,大着胆子问道:“师父,你……你是不是讨厌我?”

花蝶梦闻言怪笑一声,怒道:“哪来这么多傻话!赶快照我的话去做,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骆江元无奈,他怀着一颗极度失望的心,拭了一下眼泪,转过了身子,一言不发地扑出了这片悬崖,向云海中纵去。

花蝶梦见他已然离开,这才舒散一了下皱着的眉头,缓缓地叹了一口气,自语道:

“不知趣的孩子,你何苦来纠缠我啊?”

她仍然默默地站着,没有多大工夫,江元又从云海中扑了回来,他离开花蝶梦约有二十余丈,遥遥叫道:“师父……我走了!”

花蝶梦微微地移动了一下身子,轻声答道:“好!你去吧!把事情办妥后就回来,我们要好好地聚一下,不再让你乱跑了。”

江元闻言好似喜极,他脸上闪过一个爽朗的笑容,脚尖点处,人如飞鹰,已然飘出了七八丈,向山下扑去。

花蝶梦虽然双目已毁,可是,她武功奇高,数十丈内飘花落叶也可分辨,这时她知道江元已然再次下山,她不禁自语道:“这孩子真不得了,将来功夫比我还高呢!”

她想着,在这座荒地上来回的踱步,心中思索着一件重大的事情。

寒月依然静静的高挂着,这个怪癖的老婆婆,似有想不完的问题,她只是来回的徘徊……

突然,她停住了身子,沉声道:“是谁?用不着这么鬼鬼祟祟,快出来!”

随着她这一声叫,便见三十丈外,闪出了一个黑影,他年约五旬左右,高大的身躯,身体极为魁梧,他头发已经花白,但却有着不可一世的豪气。

他萎缩地纵上了这片悬崖,用几乎是发抖的声音,说道:“是……是我……花婆。”

他话未说完,花蝶梦已然喝道:“你是谁,到这来干什么?”

那人听着她冷酷凌厉的声音,和看着她月下这副容貌,不由得吓得打了一个冷战,嚅嚅道:“花婆,我……我是元子笺。”

元子笺话未讲完,花蝶梦早已仰天一阵怪笑,声如夜枭,刺人耳鼓,吓得元子笺一言不发,怔在当地。

花蝶梦在笑罢之后,她杖头往地面上轻轻一点,人如阴风般,离着地面数寸,已然越出了十七八丈,再一作势,便到了元子笺面前。

元子笺看到了一个残老的躯体和一张恐怖的脸,他吓得几乎叫起来,连忙退后一步。

花蝶梦已怪声道:“你不用害怕,话没有讲清楚,我绝不动你……元子笺,难为你称得孝子,你此来是为你爹爹报仇吧?”

元子笺听罢此言,惧怕之心大减,代替的,是一团仇恨,长眉一挑,悲声说道:

“不错,就是来报父仇的……你知道这是我毕生难忘的事,我永远不会放过你!”

元子笺激动之下,不顾处境的危险,大声地喊叫起来,花蝶梦不由大怒,喝道:

“元子笺,你不用对着我鬼叫,为父报仇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既然有这个勇气来,或许你自认有必胜的把握,可是依我看,你功夫太差,比起我那个徒弟还差得太多,你居然敢来找我,那不是白白送死吗?现在我就坐在这里,任你攻打,无论暗器、兵刃、拳脚均可,你每出一百招,我还你一招,你看如何?”

元子笺闻言心头一懔,他早知花蝶梦双目失明,可是那身功夫却是骇人听闻,她的耳朵极灵,和人对敌,总是不用兵器,来人无论轻功多好,也能听出,并能测知对方强弱,用隔空手法点人重穴,永无不中之理。

她手法更是奇重,往昔在河南道上,偶遇仇人环攻,竟被她一指点穿三人,当时威震天下,绿林中人把她畏如天神,提起“瞎仙”无不胆寒,天大的事,只要有她“红翎”

在手,就立可化解。

元子笺天大的胆也不敢与她过招,他这时来,原是实施他预先想好的一条诡计,当下强笑道:“花婆,你不必这么急,我此来原是请你赴约的,关于我们的仇恨,到时再谈。”

花蝶梦听到这里,连连摇头道:“别往下说了,我可不愿意离开此山,你今天既来了,我们的事就此解决,你也别想回去了!”

元子笺听罢心中暗暗着急,忖道:“这老瞎婆不上套,只怕我凶多吉少了。”

他想着不觉流下汗来,花蝶梦已不耐烦,催道:“怎么,你有胆子来,竟没有胆子动我么?”

元子笺闻言心中一动,他知道花蝶梦生性高傲,晚年益发骄狂,当下强捺惊心,故意冷笑了两声道:“哼!原来瞎仙也不过虚有其名,竟不敢赴仇人之约。”

他话未讲完,花蝶梦已是一声怪叫,伸过了鸟爪般的枯爪,一把抓住了元子笺的左臂,厉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元子笺见她出手如电,分毫不差,拇指一下按在自己的“肩井穴”上,当时一条左臂奇痛如剜,她那长长的指甲,已然深陷入肉,渗出一片鲜血。

她那张恐怖悸人的面孔,离着元子笺不过半尺,这一下,几乎把元子笺吓昏过去。

他强自镇定着,他知道,他回答的这一句话,关系着自己的生死,当下提高了嗓子道:“花婆,你不用动野,告诉你!这次寻仇的不止我一个人,还有皮鲁秋和吉土文……”

花蝶梦听到这里,脸上泛了一丝狞笑,怪声道:“啊!还有这俩小子!他们为什么不来?”

元子笺这时已痛得浑身冷汗,又不敢运气护穴,勉强答道:“我们三人,准备请你赴宴时一齐解决……我们备了酒菜……因为我们有把握,这次一定会把你杀死!”

花蝶梦闻言呵呵大笑,她仅有的几枚牙齿,在月光下发出了惨白的光色,愈加显得恐怖、骇人。

她狂笑了一阵,枯臂一挥,“叭”的一声,把元子笺甩出了三丈余远,摔在地上。

元子笺慌忙地爬起,连忙运气止血,他知道自己这条命总算保住了。

花蝶梦甩出了元子笺,她又继续地狂笑一阵,连眼泪都几乎笑出,连连说道:“好!

好!这才是我最爱听的一句话,难得你们有这份孝心,居然要送我上西天,我若是不答应,倒是辜负了你们,现在你说吧,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元子笺见她果然上钩,不由大喜,立时道:“花婆,这附近有个‘落月涧’你可知道?”

花蝶梦点头道:“不错,我知道这个地方,那么时间呢?”

元子笺立时接道:“明晚月上之时,我们以酒宴相待。”

花蝶梦听罢心中一动,忖道:“听他口气似颇兴奋,以我这等功夫,纵使他们数十人围攻,也是徒送性命,这点他们深知,既然胆敢约我前去,又只有三人应对,定是欺我眼瞎,定下歹毒之计。”

“小子们,你们要是这么想可就错了,只怕明晚你们一个个都要命丧黄泉。”

元子笺见花蝶梦突然沉思不语,他素知此老聪明绝顶,心中不由怦怦乱跳,强自镇定着道:“花婆,你可敢赴约?”

花蝶梦冷冷一笑道:“元子笺,以你们三个妖魔小丑,竟敢邀我赴宴,我知道你们定有诡计,才用此激将法……”

元子笺听到这里不由一惊,忙道:“花婆,你是何等人物,难道我们能瞒得过你?”

花蝶梦由鼻中哼了一声道:“你不用捧我,不论你们瞒得过我也好,瞒不过也好,明天便是你们的死期,现在快点给我滚回去吧!”

元子笺这时才放了心,强笑一下道:“好!我们生死由命,绝不怨你狠毒……明天见,记得‘落月涧’。”

他说罢一翻身,轻飘飘地落在山径上,再一晃身,又出去了七八丈,渐渐地消失在暗影里。

花蝶梦听他已去远,她残酷地笑了笑,心中感到一种莫名的快感。因为她又要杀人了!

她仰起了头,对着明月,自语道:“明天月上时……他们为什么要送死呢?”

又是月上树梢的时候了,蓬莱山的寒林,被晚风沐浴着,发出了一片断肠的呼啸,像是遥远莫及的亲人,在悲哀地呼唤着。

“落月涧”是蓬莱山的绝地,原是一个小小的盆地,四面均是峭壁与蔓草,是一个极荒凉和恐怖的地方。

但是此刻,有三个长衣的奇人,围坐在一面四尺的石桌旁,桌上摆着丰盛的酒筵,他们正在喁喁地私语着。

左边坐着的正是元子笺,居中的是一个古稀的老人,他矮胖的身躯,长髯垂胸,细细的眉毛微微的搭向眼角,一对眸子寒光炯炯,足以看得出他有着极深厚的武功。

靠右边之人,身材高瘦,只不过四十出头,相貌甚是清秀,一双大大的眼睛,充满了不安的神色。

他们就是皮鲁秋和吉士文。

这三个人,都有着丧亲之痛,于是他们安排了这个死亡的约会,等候着他们的共同的仇人——瞎仙花蝶梦的赴约!

他们都很焦急,也非常恐惧,虽然他们把一切都详细的安排好了,但是他们还是惴惴不安,因为今晚的约会,他们拿出了最大的勇气,以生命作赌注,如果一击不中,这里就是他们抛尸之处了!

吉士文显然是最沉不住气,他焦急地向四下望了望,月光之下,那左方的惟一路口,仍然是静悄悄的,连一个鬼影都没有。

他抹了一下额角的汗水,低声地问道:“元兄,她怎么还不来?会不会变了主意?”

元子笺摇了摇头,尚未答话,皮鲁秋已低声道:“不会……吉老弟,你千万慌张不得,这个瞎婆子精灵无比,少时她来了,我们说话一定要自然,话不妨说得朗爽一点,否则只要她一疑心,我们前功尽弃不说,只怕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元子笺也低声地嘱咐吉士文,因为他昨天吃过了苦头,对于花蝶梦更是怕到极点。

于是,他们低声地咕哝了一阵,便不再提这件事,故意地谈一些江湖上的往事,表示他们从容设宴,把生死完全置之度外了。

可是他们的心,都在激烈地震荡着,每有风吹草动,秋叶飘落,便会使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时间好似过得特别慢,他们怀着一颗颤栗的心,静静地等待着,他们已经停止了谈话,几乎连彼此心跳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这是很奇怪的事,他们热烈的盼望花蝶梦的到来,同时又极度的畏惧这件事的实现,对于人类来讲,这是一种最大的苦刑,对于一些出生人死的江湖豪客来讲,这又是一种绝大的讽刺。

吉土文终于沉不住气,低声道:“会不会她的徒弟又回来了?”

这一个问题,使得他们全是一惊,他们不但畏惧着花蝶梦,也同样畏惧她的徒弟九天鹰骆江元,骆江元天赋异禀,未满周岁便被花蝶梦收去,十八年来,他已经练成了江湖一流的功夫,几乎与花蝶梦不相上下了。

元子笺虽然惊心,但他昨夜曾在百丈之外,亲耳听见骆江元及花蝶梦的谈话,立时接着:“不会的!我昨天亲耳听见,瞎婆子把九天鹰派出去,大概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当他们把这个问题否定之后,内心都感到些微的安慰,于是他们又讨论另一个问题:

“那她怎么还不来呢?”

吉士文仰头看了看高有百丈的峭壁,月亮和云影在天空静止,涧口的树木,彼山风摇荡着,一切都显得很幽静,整个蓬莱山的空气,都是属于他们的,原应该呼吸得很舒适,可是相反的,他们反倒喘不过气来,而有一种窒息的痛苦。

突然,吉士文面色大变,皮鲁秋及元子笺连忙抬头向上望去,这一望,立时使他们全身大为紧张起来。

在百丈的涧口,站立着一个白衣的老婆婆,她伛偻着背,双手空空的,山风拂动着她的白发和长衣,宛如一个九天的神仙,又好似一个可怕的幽灵,总之,任何人也不会感觉到她是一个“人”!

她身体微微地晃动一下,好似舍不得离开那阵拂体的清风,伫立了一阵,向下发出了冷酷的声音:“你们都到齐了吗?”

声音经过四壁的迂回,显得更为苍老和冷酷,下面三个人,都是一惊。

皮鲁秋壮起胆子,朗笑了两声,道:“花婆,我们早就到了,在等你的大驾呢!”

花蝶梦好像是笑了两声,她又问道:“你是皮鲁秋?还有别人呢?”

吉士文闻言连忙答道:“花婆,吉士文也在此恭候多时了!”

那个恐怖的形象怪笑几声道:“好得很!好得很!不用说元子笺是一定在的,我下来了。”

她语音甫停,双劈张处,人如一只巨大的蝴蝶,又如一朵下降的白云带起了呼噜噜的风声,竟由那百丈的峭壁上向下落来!

三人正在惊骇,突觉眼前一花,这个怕人的瞎婆子,已然用她最得意的身法“蝶梦花酣”,轻飘飘地落在了三人之前,距离石桌仅有三尺。

三人见她从空而降,这等功夫真是旷古未见,一个个骇得说不出后来。

瞎仙花蝶梦落下之后,她冲着三人略一点头,冷冷道:“难为你们,我还以为你们不敢来呢!”

三人连忙站起,皮鲁秋拼命地压抑着自己的惊恐,微笑道。“花婆真是信人,我们今天就算死在你手中,也是绝无遗憾的!”

花蝶梦闻言阴森森地笑了笑道:“老儿,我眼睛没用,无法观察你的神色,可是我听你的声音,有些不太自然,不知你是害怕,还是你们定了什么诡计而心虚呢?”

三人闻言不由同时一惊,吉士文这时不知从哪来的胆子,他居然朗声道:“花婆,你不必多疑,诡计可以施于任何人,对于你却是毫无办法,这点你自己也必深信。”

“我们三人与你都有血海深仇,我母丧命于你手,皮兄丧父,元兄也丧父,所以都立誓要取你的生命……当然我们知道,无论如何不会是你的对手,可是你已八十,我们如果再不复仇,你就要寿终正寝了,所以我们拚得十年苦练,舍出性命,也要与你一决生死,这就是我们今天约会的原意,虽然是不自量力,可是为复仇而死,不但可见先人于地下,也可交待于武林同道。”

花蝶梦默默地听他把话讲完,暗中点了点头,心道:“原来他们是怕我寿终,所以才拚出性命复仇,以求出奇迹……哼!只怕你们要失望了!”

花蝶梦想着,点头道:“好的,你们既有此决心,也是可嘉之事,现在我已来了,如何比法,你们就快说吧!”

皮鲁秋这时含笑道:“花婆,生死原是人生大事,你别怪我们俗,请你在我们动手之前,先饮十大杯如何?”

花蝶梦闻言思索了一下,答道:“我已数十年滴酒未饮,今天看在你们就要归西的份上,就破例与你们一饮吧!

花蝶梦说罢,径自坐在皮鲁秋对面,她一切行动均与一般人一样,仿佛她双目根本未失明一样。

花蝶梦坐下之后,皮鲁秋早已敬上一杯酒,道:“花婆,我们尚是初次同饮吧?”

花蝶梦伸手接过了杯子,她不发一言,忖道:“即使他们在酒中放了最烈性的毒药,对于我扔是毫无作用的。”

这时皮鲁秋、吉士文、元子笺三人,各已举杯而尽,花蝶梦仍然握着酒杯,一动也不动,元子笺不由问道:“花婆为何不饮?莫非疑心这酒不洁么?”

花蝶梦阴恻恻地冷笑一声道:“你们三人,也都算得江湖一流人物,谅你们也不会作出这等事来,再说任何毒药对于我,均是不起作用的,我又何惧之有?”

花蝶梦说罢此话,只见她嘴皮微动,再看杯中之酒,已然点滴不存了,三人这么高的功力,相隔又近,竟不知道她是怎样喝的,当下不由大为惊骇。

花蝶梦饮完了这林酒,她用舌头敌了一下干枯的嘴皮,怪笑道:“数十年不饮酒,想不到酒味依然如此,并无什么改变啊!”

这时吉士文早已斟上第二杯酒,花蝶梦仍是前法饮干,至于桌上菜饭,她是动也不动。

到了第五杯酒后,皮鲁秋才开始谈到正题,其中自然隐藏着他们至毒且狠的诡计。

原来皮鲁秋等三人,知花蝶梦武功奇高,已是空空精精一流,双目虽瞎,但却丝毫未受影响,隔空点穴,金石可穿。

他们三人原是受了高明人的指点,以十七层湿棉,和头发以及兽皮,织成了一块护身牌,无论任何兵刃暗器及厉害指力,均可抵挡。

他们素知花蝶梦,除了口鼻两处要害外,周身刀枪不入。

而他们三人中,吉士文有一爱女,年方十七,曾在苗山学艺,为苗山第一高手五羊婆刁玉婵之爱徒,那刁玉婵也是一代奇人,武功之高只不过略逊花蝶梦一筹。

吉士文之女名唤文瑶,她深得五羊婆的真传,更是练就了各种毒药暗器,其中最厉害的一种,名叫“五羊针”,也就是五羊婆成名的独门暗器。

这“五羊针”细如羊毛,奇毒无比,中人之后,七步必亡,发射之时,要从铁管吹出,由于体积过小,如果施放的人内功精纯,则对敌者就万难躲过了。

这时,吉士文等人,决心要杀害花蝶梦,事先便作了安排,在“落月涧”摆了两大块石头,相隔约有二十丈,以备双方对敌之用,而距离前台三丈处,挖下了一个地洞,上覆木板,令吉文瑶藏卧其内,备好了暗器,听他们信号施发。

这时皮鲁秋朗声说道:“花婆,我们三人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我们十年来,刻苦自励,练成了一种厉害的武功,自信可以抵住你的掌力。”

皮鲁秋说到这里,花蝶梦忍不住地冷笑了两声。

皮鲁秋精灵,面上故意作出不悦之色(其实花蝶梦也看不见),显得颇为愤怒地道:

“花婆,你不用笑,我们今晚已有全胜的把握了!”

花蝶梦听他口气已有怒意,心中暗笑,便道:“皮鲁秋,你们总该知道,以我指力,三十丈内金石可穿,你们十年苦练又有何用?”

花蝶梦说着得意地大笑了两声。皮鲁秋神色自若地道:“你的指力我们深知,可是我们自信这十年的苦练,可以和你接上六招不成问题……”

他话尚说完,花蝶梦已是怪笑道:“数十年来,我与人对敌,向来只出三招,你们居然敢接我六招……哈哈……”

花蝶梦说着仰天大笑,其声惨厉,寒夜之下,显得更是刺耳。

皮鲁秋却抓着她骄狂的弱点,立时接口道:“花婆,你这次恐怕要输了!”

花蝶梦闻言勃然大怒,喝道:“放屁!我如果三招不胜,愿受你们任何毒计围攻,就算你们真能置我于死地,我也绝不许门人复仇!”

花蝶梦说此话,原是自恃武功太高,敌人万难躲过自己三招,就算敌人习得惊人武功,自己三招无效,那时自己任他们反击,只要近身五丈,自己便可察觉,加上自己除了口鼻要害外,周身刀枪不入。

花蝶梦又想到也许仇人会用火攻,但自己双耳奇灵,只需跟着仇人首脑进退,仍是无害,故此说出这番话来。

皮鲁秋等三人,见花蝶梦挟技自傲,各人心中大喜,但在喜悦之中又有恐惧,因为他们计划得虽然周密,但尚不知埋伏着的人,是否能完成使命?

皮鲁秋用极短的时间,思索了一下道:“花婆,我们还是照原议,你可发六招,如果六招不胜,那时便要任我们反击了!”

花蝶梦闻言冷笑道:“哼!既然你们坚持六招,那么就以六招为限好了!”

皮鲁秋接口道:“花婆,你刚才说过如果你有损伤,不许令徒为你复仇,此话可是当真?”

花蝶梦闻言怒道:“我向来言出必行,你们既然不放心,我可将‘红翎’取出,放在身旁,如果就真死在你们手中,你们把‘红翎’拿去就是!”

皮鲁秋等三人闻言大喜,“红翎”是花蝶梦随身至宝,一向看得比性命还重,想不到她竟许下如此诺言,只要有她“红翎”在手,便是武林中的一块免死金牌。

他们三人原来就怕九天鹰骆江元,他年纪虽轻,可是武功之高,令人不可思议,与花蝶梦竟不差多少。

这时他们虽然高兴,可是却极力地抑制着,元子笺沉默了半晌,这时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就开始吧!”

花蝶梦闻言问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个打法?”

吉士文接口道:“花婆,我们在相隔二十丈处,摆了两块大石,我们在东,你在西,由你发掌如何?”

花蝶梦闻言,略微思索一下。道:“好的,我就在西吧,不怕你们搅什么鬼花样!”

她说罢将酒杯一丢,二指轻轻在桌面一点,身若飘叶,已然翻出去二十余丈。

她双目虽盲,但却一丝不差的,落在了西头那块大石上,这等功夫确实是惊人欲绝了!

花蝶梦坐在大石上,她伸手掏出了她珍惜若命的“红翎”,轻轻地放在身旁,喝道:

“快!你们再耽误,我可不奉陪了!”

这边三人,怀着既忧且喜的心情,相互地使了一个眼色,一同跃上了东边的大石,顺手提起了一块长达一丈的护身牌,横放在身前,好似一个屏风一样,只露了一个头在外。

皮鲁秋等三人坐好之后,吉士文立时叫道:“花婆,你请出掌吧。”

花蝶梦闻言,却冷恻恻地笑了两声,月光照着她,她有一张惨白的脸,两只半睁半闭的盲目,一张孤形的嘴,两颗白牙,顶门上垂挂着一些稀疏的白发,衬托着她那枯瘦的身子,宽大的长衣。

她此刻的形状,不仅是恐怖,简直令人战栗,任何人不敢相信她是一个活人,甚至于一具尸体也没有她可怕——然而她却是一个武功最高的人。

花蝶梦的脸上,蒙上了浓厚的杀气,根据她数十年来的惯例,只要她一出手,必定要对方血溅五步!

她缓缓地伸出了右掌,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她的体内运行着,使得她顶门的白发根根竖立,手臂的骨节发出了格格之声。

这边三个武林一流高手,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他们竟一齐将头低下,藏在那块软牌之后,六只手掌紧紧地托着那块软牌。

花蝶梦突把右腕一翻,“梅开三枝,”,中间三指并张,立时发出了三道凌厉的指力,分别向三人打到。

好厉害的指力,竟把空气冲划出一阵裂帛之声!

花蝶梦的指力,原是可穿金石的,可是当抵达到那块软牌时,只发出了“噗”的一声轻响,藏躲着的三人,虽然毫发未伤,可是却把他们震得一阵乱摇,六条膀子同时感到酸麻了!

花蝶梦一招既出,井未奏功,不禁使她吃了一惊,她觉得三股指力,同时打在一件极坚硬的东西上,并且被弹了回来。

她不禁想道:“莫非他们真练成了‘硬形气功’?或是他们寻得了什么防身之物?”

她想着不禁有些愤怒,忖道:“我不信他们能逃开我三指!”

她想着怪叫道:“好呀!难为你们想出了防身的办法,再接我第二招吧!”

她说罢第二次运掌,力贯单臂,划了一个小圆圈,再把三指猛吐出来,这一式名为“手琵琶”,威力至大。

可是与前一式一样,除了使对方双臂一阵酸痛外,并未能奏功。

这时花蝶梦深深地诧异了。她怎么也不相信,自己的指力会无效?

她渐渐变得暴怒起来,只听到一声鬼怪般地号叫,她三次扬掌“再见秋手”,这一式带起了极大的风声,足见她已用了八成以上的劲力了。

皮鲁秋等,虽然倾三人之力合力抵御,可是这一掌却把他们打了一个筋斗,“砰”

的一声摔下了石头。

三人不由又惊又愧,急忙匆匆爬起,耳中已听到花蝶梦一阵阵怪笑道:“怎么了?

你们死伤了几个?”

吉士文高声道:“花婆,我们一个也未死伤!”

花蝶梦闻言大为意外,当然她更感到失望,她万万想不到,自己连发三掌,不但未使对方殒命,竟连一些皮肉之伤也没有。

她想着不由咭咭怪笑了两声,频频点头道:“真想不到,你们居然练成了这身功夫,只可惜我双目已毁,不然我倒真想看看,你们现在那副得意的样子。”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歇一下,皮鲁秋等三人,早已坐回了原处,又把那块救命软牌给支了起来。

经过了三次的抵挡,他们对这块软牌,产生了很大的信心,当下元子笺高声道:

“花婆,还有三招,我们不一定挡得住呢,你就快发第四掌吧!”

花蝶梦点了点头,她倒不相信自己葬不了他们,闻言便道:“不错!还有三掌,如果那时你们还活着,我就任你们暗算不再回手了!”

她说完这话,把全身劲力运于右臂,发出了一记十成劲力的“笑指桑麻”,掀起了一阵巨大的劲风。

这种声势实在太惊人了,皮鲁秋等虽然有恃无恐,但也不由吓得要命。

他们三人一体,同时把头藏在软牌之后,各运起了全身的功力,拼命地抵着那块软牌。

当花蝶梦的掌力抵到时,只听得“砰”的一声巨响!三人同时觉得双臂酸麻疼痛,犹如针刺。

接着一阵乱响,三人同被震开了三四丈,摔得个昏头转向,几乎昏了过去,一个个躺卧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花蝶梦倾耳静听了一下,脸上挂上了一丝残酷的笑容,高声道:“怎么了,你们还有人能够说话吗?”

花蝶梦说完了话,等了一刻听不到有人接口,只当他们不是惨死就是重伤,心中大为欣喜。

她正要起身去探个究竟,突听皮鲁秋哑笑道:“花婆,我一点事也没有!”

吉士文立时接口笑道:“花婆,我也很好,只是你老掌力太厉害,差点没把我震昏。”

元子笺也大声道:“可不是吗!我两条膀子还真痛呢!”

花蝶梦听他们三人,先后的发了言,她不禁面色大变,心中又惊又怒,她怎么也想不透,凭自己这等掌力,就是让他们再苦练十年,也是万万不能抵御的。

可是事实就在眼前,她连续的发出了四掌,对方除了受震跌倒之外,竟连一些皮肉之伤也无。花蝶梦暴怒起来,她头上的白发,根根竖立,鼻孔和两片嘴唇不住的抖动着。

她只有两招的机会了,她虽然深知他们反击是无济于事的,然而她连发四招,竟未能伤着敌人,仅这一点,就太使她丢人了!

这时那三人,又回到了原处,他们见花蝶梦的掌力越来越重,不禁大为恐惧,不知道是否能在这两招下逃命,即使是能够不死,而预定的毒针是否能奏效?

如果毒针不能伤她,必然将她激怒,那时她追击发掌,自己三人则死无葬身之地了!

皮鲁秋想到这里,怕这次再被震出,当下用手轻轻地拉了二人一下,他翻身伏在大石上,双手向前推着软牌,这样既可将全身力气用上,又可避开花蝶梦掌劲正锋,不至被抛出去了。

吉士文见状连忙依样俯下,元子笺尚未来得及伏倒,却听到花蝶梦一声断喝,立时一股强劲无比的掌力涌了过来。

三人大惊,拼命抵挡,立觉一阵大震,元子笺果然又被震了出去,这一次摔得更重,并且也受了创伤。

吉士文、皮鲁秋总算取了巧,除了头昏并未受创,正要去扶元子笺,突听花蝶梦又是一声大喝,原来花蝶梦第五掌下来,便知道他们有了防身之物,所以她趁前掌将他们震出时,立时左掌又发,第六招“长亭揖别”又出。

皮、吉二人见状大惊,顾不了元子笺,自己性命要紧,立时又按前式来抵挡。

一声大响,夹着一声惨厉的叫声,皮、吉二人急着看时,元子笺已然血肉模糊,成了一堆肉泥了!

他们二人侥幸逃得性命,见元子笺如此惨死,也不禁又惊又恐,痴呆呆的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花蝶梦皱了一下眉头,因为她觉出三人井非全死,不由问道:“你们谁还活着?”

皮鲁秋惊魂甫定,道:“花婆……元子笺死了!”

花蝶梦闻言,听说只死了一人,不由大为失望,但她六招已毕,是不能再发招了。

她“啊”了一声,黯然道:“只死了他一个?这个约会原是他约我的,他死得不冤枉……现在我六招已发完,你们可以发招了!”

皮鲁秋正在为元子笺伤心,闻言未作理会。

吉士文知道,现在是决定自己二人生死存亡之时,预定的计划,是否能成功尚无把握,如果要被花蝶梦发觉,连自己的爱女——那藏在地洞下的人——她也要惨死了!

吉士文想到这里,不由冒出一身冷汗出来,他连忙提高了嗓子道:“皮老兄,你准备好没有?我们要还手了!”

他说这话的意思,就是在提醒埋伏在地洞里的吉文瑶,叫她暗中准备飞针。

皮鲁秋闻言惊觉过来,忙说:“花婆,我们功力不够,距你二十余丈,只怕发掌……”

他话讲完,吉士文已抢着道:“皮老兄,我们还是隔二十丈发掌……我有必胜的把握!”

皮鲁秋见他说话时,连使眼色,心中虽不解,但知他必是有为而发,当下也就附和着他,表示赞同。

花蝶梦发出了一阵呵呵怪笑,道:“我话已说过,随你们怎么打都可以,我绝不还手,但是要以一个更次为限,如果一个更次过去了,你们还不能得手,我也不伤你们,就此分手,这件事就要以后再谈了!”

吉士文闻言立时表示同意,又道:“花婆,我们用暗器是否可以?”

花蝶梦闻言心中一动,但仍毫不在意:“吉小子,你这话问得就外行了,你既然是报仇,自可倾力而发,难道还要受我的限制么?”

皮鲁秋立时接口道:“花婆快人快语,我们也别再拖延了……吉兄,我们发掌吧!”

说着用眼向那吉文瑶藏身的地洞瞟了一眼,又向吉士文望了望,吉士文会意,把头点了点,大声喝道:“花婆留意!”

随着他这声大叫,只见他右掌翻处,“双星追月”,两点寒星,向花蝶梦“中庭”、“鸠尾”二穴打来。

同时皮鲁秋单掌扬处,三颗铁莲子,乌光闪闪,带着疾劲的破空之声,也向花蝶梦“巨阙穴”打来。

花蝶梦心中诧异,暗道:“他们明知口鼻是我要害,为何舍而不取?”

她想着,暗器已然到达,好个花蝶梦,她连动也不动,只听一声轻响,五件暗器才与衣服一触,便落了下来,竟连她衣服也未打破。

花蝶梦仰天大笑道:“哈哈……何必费事,这么打,一点也没有用。”

二、父女代传言爱徒赶回山

这边皮鲁秋及吉士文脸上变了颜色,并不是花蝶梦的功夫吓了他们,而是他们发了暗号,但吉文瑶却按兵不动,没有乘隙将毒针发出。

这本就是他们最担心的事,事先曾经再三排练,想不到临时吉文瑶仍未做到。

他们焦急地交换了一下目光,但又不敢明白的说出,只有暗暗着急,并在心中把吉文瑶骂个不住。

花蝶梦见他们久无声息,不由甚是诧异,问道:“你们怎么了?时间是你们的,多耽误只有你们吃亏!”

吉士文不敢耽误,怕引起她的疑心,当下强笑一声道:“花婆,我们现在只不过是问路,厉害的还在后面呢!”

花蝶梦闻言又是一阵大笑,她实在太狂了,可是她的功夫也确实太高了,怎会把这点破铜烂铁放在心上?

她笑罢之后骂道:“没用的东西,如果不是我有言在先,现在只要一抬手,你们就没命了,还敢如此猖狂!”

花蝶梦话才说完,又听吉士文大叫:“瞎婆留心!”

他们二人又发出了大把的暗器,可是仍然避开了花蝶梦的口鼻,花蝶梦不由深为诧异,忖道:“他们莫非不知我要害,还是另有诡计呢?”

当然,他们这一把暗器,是丝毫收不到功效的。

这一次他们更急了,原来“瞎婆留心”这句话,是他们预定的暗号,可是文瑶仍然没有发出,这如何不令他们惊心呢?

接着他们暗器、掌力拼命地向花蝶梦打去,现在只有专打口鼻,并且每打一次必喊一声“花婆留心!”

看看一个更次快到了,花蝶梦身旁已落了一大片亮光闪闪的暗器,可是那埋伏着的吉文瑶,却始终没有发动,好似她已经死在那个地洞中一样。

是寒夜。

冷风飕飕,可是皮鲁秋及吉士文,已是浑身汗透,急得发了昏。

吉士文真恨不得飞到地洞前,一掌将吉文瑶击死,可是他不敢这么做。

这时花蝶梦仰起了头,用她那只勉强可以辨别光明的左眼,向上望了望,怪笑道: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现在你们再发一次,我们就结束了吧!”

皮鲁秋及吉士文闻言,又急又怒,这是他们最后一个机会,如吉文瑶仍然不动,那么十年来的苦心,和这股敢死的勇气,都算白费了,更何况又加上了元子笺一条命。

吉士文恨得把牙咬得乱响,狠声道:“好!好!看我不要你的命!”

他这话原是骂自己的女儿吉文瑶的,花蝶梦竟误会了意思,怒喝道:“吉小子,你要是再口出恶言,可别怪我不守诺言,今天的事……”

她话才说到这里,突然发出了一声极惨的怪吼,随见她身子突然向上拔了七八丈高,由石头上跃了起来。

她身在空中,双手平分,脚上头下,活似一只大老鹰,隔着二十余丈,扑了过来。

皮鲁秋和吉士文大惊,拼命地跃出了七八丈远。

就在这时,花蝶梦那一双鸟爪般的怪掌,已然整个的击在那块大石头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好厉害的功夫,偌大的一块石头,竟然被她击得四分五裂,表面的三尺以上,也都成了碎屑!

皮鲁秋及吉土文吓得魂出七窍,正要飞逃,却见花蝶梦坐在那块石头上,一动也不动,更是不发一言。

吉士文不觉甚是奇怪,壮着胆子,借着月光往花蝶梦脸上看去。

只见花蝶梦面色惨变,额角上已渗出了一颗颗的汗水,其状甚是痛苦可怖。

吉士文见状又惊又喜,心知文瑶居然另有见地,在自己最紧要的关头,也是花蝶梦最大意松懈之时,竟将毒针发出,并且奏了全功。

“五羊针”为苗人所用的毒药浸针中,针又小又毒,细如羊毛,用百余种毒虫毒草,提炼而成,休说射入内腑,就是刺中皮肉,也是七步必死。

这也是劫数,花蝶梦自从眼瞎之后,因自己的仇人太多,随时均会遭人暗算,所以把耳朵练得奇灵,任何事均细心思虑,以免吃了瞎眼的亏,所以她眼瞎之后,反较以往更为精灵厉害。

这一次,花蝶梦却大意了,她虽知皮鲁秋等人,既敢约她赴宴,料必有诡计,但她只以为是火攻之类,想不到他们竟敢在自己数丈之内,埋伏着人,施放这等毒针。

花蝶梦正在与吉士文说话,由于一个更次已快到,料想他们也没有什么伎俩,一时大意,不料她话未说完,突觉自己的鼻孔,有无数劲风袭来,当下知道不妙,连忙闭气,已来不及。

当时只觉鼻内微微一麻,接着一阵错乱昏眩,心知受奇書網電子書了敌人恶毒暗算,暴怒之下扑了过来。

她一击未中,已然知道中了极毒,这条命是万万保不住了,当下坐在地上,拼命用玄功支持着,不让剧毒侵入心腑。

皮鲁秋及吉士文见花蝶梦久坐不起,知道她伤得极重,壮着胆子问了她几句话,却不见她答理。

吉士文见状又走近一点,问道:“花婆,你可要我们送你回去?”

他问过之后,这才看见花蝶梦微微地点了点头,按说花蝶梦虽然受了重伤,可是要取他二人的性命,仍然易如反掌。

原来花蝶梦一生吃了性傲的亏,受伤之后,刚飞起空中,便觉毒针厉害,知道自己十九必死,连忙把气闭住。

这时她坐在地上,心知自己所受之伤,最忌动气,复仇之念己然全消,怒火一熄,反觉自己一生杀人太多,虽然替天行道,所杀俱是恶人,可是也有不少冤枉的,自己今日死在仇人手中,只怪自己心骄气傲,中了毒计。

她原不愿多说话,虽然知道自己功力高,但最多不过活上七日,自己尚有要紧的事,告诉爱徒骆江元,这时虽然可以把皮鲁秋、吉士文以及暗算自己的人一齐杀死,可是自己一动气,也必同归于尽,便不能与爱徒诀别了。

瞎仙花蝶梦想到这里,提住了气道:“今天我死是自取,请送我回洞,并请速往‘刘家镇’万山寺将小徒寻回,此仇已解,我绝不许他报就是……现请将我‘红翎”取来。”

皮鲁秋及吉士文却料不到,瞎仙花蝶梦竟如此干脆,当下连口答应,由皮鲁秋将大石上那支“红翎”取过递予!

花蝶梦用颤抖的手接了过来,她心中痛苦万分。这支红翎是她自己最爱之物,已经跟随了她六十年,除了骆江元外,任何人碰都未碰过一下,可是,却没有一个人不知道,也没有一个人不畏惧。

现在,为了遵守诺言,她不得不把它拱手予人了!这是多么痛苦和残忍的一件事。

花蝶梦感叹了一阵,双手紧紧握着“红翎”,悲声说道:“看见没有?这是我爱逾性命的信物,少时我会给你们留下,以后我徒弟要是寻仇,你们把它拿出来,他天大的胆,也不敢违命的。”

皮鲁秋及吉士文欣喜之余,更佩服花蝶梦为人,当下同声说道:“谢谢花婆,你还有什么吩咐,我们一定尽力为你去办。”

花蝶梦点了点头道:“最重要的,就是把我徒弟找回来,他不认识你们,你们尽可放心,只说我有急事,他自会尽速赶回……”

花蝶梦说到这里,稍微歇了一下,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们埋伏着的人呢?我想和他谈谈。”

吉土文已然把文瑶忘了,闻言被她提醒,也奇怪文瑶为何没有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是她害怕,这时花蝶梦如此说,莫非她要复仇不成?

吉士文想着不觉犹豫起来,迟迟没有接话。

花蝶梦似乎知道他的心情,当下道:“我说过仇恨已解,你还不放心么?我如果不守诺言,只要我举手之间,你们仍是必死,岂又是你们隐藏得了的?”

吉士文闻言这才放了心,忙道:“是!我就叫她出来。”

吉士文说时,却听得地洞内隐隐传来一阵嘤啜之声,心中不由大为奇怪,连忙赶过去,伸手将覆板掀开道:“瑶儿,你这是怎么了?”

月光之下,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白衣,长长的黑发披在两肩,她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在落着一滴滴明洁的泪珠,香肩频动,哭得是如此的伤心。

吉士文一见大奇,连声道:“瑶儿,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哭起来了?你说话呀!”

这少女正是吉士文惟一的爱女吉文瑶,她自幼随苗山异人学艺,最近才下山磨练,第一件事便是参与了她父亲的阴谋,把一个称雄武林数十年的奇人毁灭了!

她又低声哭泣了一阵才道:“爹……我该死!我……暗算了花婆婆,呜……”

她说到后来,竟放声大哭,吉士文闻言一惊,心中又愧又怕,怔怔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种情形花蝶梦全听到了,她万料不到暗算自己的,竟是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她并且还羞愧得直哭。

花蝶梦想着轻叹了一声,忖道:唉!这真是命啊!

接着她温言道:“小姑娘,我不怪你,你过来吧!”

吉文瑶这才止住哭声,慢慢走到花蝶梦的身旁,忍不住又哭起来!

花蝶梦摸了摸她的头,叹道:“唉!这也怨不得你……你用的是五羊针吧?”

吉文瑶闻言止住了哭,惊道:“花婆婆,你怎么知道?”

花蝶梦道:“我怎会不知道……唉!想不到我会死在五羊针下,刁玉婵当年较技输给我,却想不到你替她出了气。”

吉文瑶只是哭泣,花蝶梦伸手把“红翎”拿起,交给吉文瑶道:“这个就交给你吧!

我徒弟脾气也坏,他要知道了准不饶你,你拿着好了。”

吉文瑶含泪接过,哭着道:“我这一辈子再也不杀人了!”

吉士文见红翎交给女儿,心中暗喜,便道:“瑶儿,你先回去吧!”

吉文瑶心中难过万分,她向花蝶梦哭别后,走出了“落月涧”,但是她并没有回家。

她去寻访一个人去了。

花蝶梦用手摸了摸自己坐着的软垫,才明白何以刚才六招全未发中,她心中记下,准备叫徒弟练成破此软垫的掌法。

她向皮鲁秋道:“烦你送我回去,请吉兄速到万山寺叫小徒转来,我师徒也好诀别,现在我不能多说话了!”

这时天已拂晓,皮鲁秋用软垫托着花蝶梦,向上翻去,而吉土文则下山而去。

风,又吹起了落叶,这个世界还是如此的安静,但是从今天起,武林中真正地少了一个绝世奇人了!现在是月色最皎洁的时分,大地是如此的安静,刚才的那场凶杀已经结束了,就如同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个娇小轻快的身影,如飞的由蓬莱山上奔下,她虽然有着一身卓越的轻功,然而她的步法,却是那么的慌乱!

在这明媚皎洁的月光下,看清了她有着一张瓜子脸,明亮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和一张殷红的小嘴……她实在美得出奇。

她穿着一身轻薄的白衣,长长的头发,随着她急奔之势,向脑后飘出了老远,她不时用衣袖擦拭着眼角的热泪,有时还可以听见她嘤啜的哭泣声。

她是吉文瑶,在她参与了这场阴谋的打斗,用“五羊针”暗算了天下奇人瞎仙花蝶梦之后,她一直感到,她已经犯下了不可赦免的大罪了!

虽然她已离开师门,也曾在江湖上闯荡过,参与了无数次的凶杀,可是她到底还是个小女孩子,不要说是人,就是连一只麻雀,她也不忍心伤害的。

现在,她与江湖上任何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了。

她那颗纯洁的少女之心,也曾萌过了“暗杀”的念头,她那双纤纤玉手,也曾溅上一个老婆婆的鲜血!

文瑶这么想着,她惊慌而失望地叫了一声,双手紧紧地抚着胸口,默默地叨念着“天啊!我杀了一个人……并且是暗算……一个九十几岁的老婆婆,她本来就没有多久好活了,为什么要让她死在我的手里呢……”

吉文瑶想到这里,她脑中又影幻了那一幅可怕的画面来——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痛苦的盘坐在地上,嘴角带着卑视和残酷的冷笑,真实的感觉到死亡的来临。

秋风拂沐着山林,吉文瑶失魂落魄地狂奔着,她心中不停的想道:“可惜我下手太毒了,把毒针吹到她鼻子里,不然也许还可以救,现在就是师父出来,也没有办法了!”

文瑶又想到花蝶梦最后几句话:“赶快把我徒弟找回来,我们师徒还可诀别……”

这种哀伤和充满失望的话,出自一个刚强的奇人之口,该是最悲哀的事了!

吉文瑶想到这里,不禁伸手入囊,轻轻地抚着那片红羽毛,心中想着花蝶梦的徒弟,忖道:“她的徒弟更厉害,九天鹰骆江元,江湖上没有人不怕,可是,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呢?恐怕也有六七十岁了?”

“我见了他怎么说呢?难道告诉他,我就是暗害他师父的刽子手?天啊!我真恨爹爹,他为什么要我作凶手?”

吉文瑶这时真是意乱神迷,她反复地思索这件事情,内心充满了悔恨、畏惧、哀伤和痛苦,这种情绪的产生是很自然的,因为她是第一次杀人,任何一个人,在他做过了生平第一件所做的事情后,必然会产生一种不正常的情绪,更何况是杀了一个人呢?

文瑶心神不定地奔驰了好一阵子,已经到了蓬莱山之下了。

她的心中,还在惦念着那个重伤的老婆婆。

她望了望天色,低头忖道:“我不能再耽误了,如果在她死以前,找不回她的徒弟,那我的罪就更大了……我去找彤哥借匹马吧!”

她想到这里,心中更是焦急,如飞地向一爿大庄院扑去,只见她微微的一晃身,已然越过了两丈余的高墙,恰如一个幽灵似的。

不大的工夫,后院透出了一线灯光,似乎有一阵小小的骚动,接着那扇庄院的大红门,轻轻地打开了。

文瑶随着一个黑衣的少年一同走出,在他们身后,有一匹火红的神驹。

在淡淡的月光下,看清了那少年的面貌,他年约十八九岁,剑眉星目,直鼻方口,漆黑的双目,射出了凌人的光芒,看得出,他是有着惊人的奇技的。

这时,他微皱着双眉,连声的问道:“瑶妹,到底是什么事?看你急成这个样子,你就不能告诉我么?”

文瑶只是黯然地摇着头,用衣袖拭了一下眼角的热泪。低声说道:“彤哥,你不要再问了,我的心乱得很,我……我做了一件坏事。”

这少年复姓“百里”,名彤,原是秦相百里奚的后代,有一身出奇的功夫。

百里彤闻言皱眉说道:“瑶妹,到底怎么了,你说话这么没头没脑,你又会做出什么坏事呢?”

百里彤话才讲完,文瑶已摇着玉手道:“不要问我了,等回来再告诉你。”

说着她足尖微点,已然骑上了那匹红马,百里彤赶上一步,关怀地说道:“瑶妹,你可要早些回来……”

文瑶回首,强颜一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她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也许……也许我回不来了。”

百里彤闻言大奇,连忙问道:“瑶妹,你今天是怎么……怎么了?”

百里彤话才说到这里,吉文瑶双腿一夹,那匹神骏的火驹,像弩箭般的,飞出了三丈。

“彤哥,别问了……我回来后……”

话说到这里,她已经驰出了数十丈,马蹄声淹没了她的语声,像一阵风似的,越去越远了。

百里彤惊诧地立在月夜里,他不知道这位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致使她变得这么忙乱?

百里彤痴立了一会,他突然自语道:“我应该追上去,跟着她……”

他说到这里,如飞地由大门奔人,一会工夫,他又全副劲装地驰了出来。

他胯下也是一匹火红的神驹,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他是那么急切的,去追他所挚爱着的女孩子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月亮被一阵浓浓的黑云所淹没,大地立时显得昏暗起来。

此处是一片荒芜的坟场,衰草被秋风吹得前后拂摇,发出了阵阵“哗哗”的声响,听来很凄凉,也很恐怖。

那一座座的孤坟,堆得满山满谷,在这里,藏着无数的生命,他们互相依靠在一起,似乎并不寂寞,而且比这个世界上活着却又孤独的人好多了。

在这种环境下,秋虫似乎显得特别兴奋,它们扯着低哑的嗓子,唱出了各种不同的旋律的悲歌,交织成一片杂乱而又令人听来断魂的哀曲……

远处一骑快马驰来,蹄声得得,像是一连串灵魂爆炸的声音,响遍了整个的坟场。

是吉文瑶,她哀伤的坐在马背上,心头似有一块沉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为了争取时间,她选择了这条荒凉僻静的山道,亡命的催马而行。

她的眼睛里,一直充满了泪水,她永远无法抹去心灵上那层阴影。

这一阵急驰,使她感觉到昏眩,不得不把速度放慢下来,最后完全的停下来了。

她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忖道:“我的头实在昏得厉害,我要下马休息一下。”

于是,她慢慢地由马背翻下,移动着无力的步子,坐在一座孤坟之前。

她拔起了一束野草,无意识的,在自己的手指上缠来缠去,她轻轻地摇着头,发出了一连串的低叹。

她似乎有想不完的问题,不停地思索着:“我以前以为杀死一个人不算什么,谁知道竟是这么痛苦的事……”

文瑶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流下了眼泪,她把头埋在了臂弯里,发出了一连串的低泣。

她想到这就要去找一个陌生人,传递那命在旦夕的老婆婆的遗命,她的心情显得空前的恐惧和急切。

在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纤小的身影,提着一只小灯笼,慢慢地向她移动。

文瑶不禁吓了一跳,付道:“深更半夜,这里又是一片坟场,怎会有个打灯笼的女人……难道她是个鬼?”

想到这里,吉文瑶不禁浑身发毛,轻移身子,躲在一块大石之后。

那个提灯笼的女人,似乎并没有发现吉文瑶,她在离吉文瑶尚有七八丈时,便停了下来。

吉文瑶隐在大石后,静静地向前望去。

那女人把红灯笼轻轻地放在一座坟头,然后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然后低声地祝祷起来。

文瑶看见这种情形,心中好不狐疑,内心忖道:“看样子她像是祭祖的……她到底是人还是鬼呢?”

文瑶在这疑惑不定时,那女人已站了起来,好似非常失望地摇了摇头,然后又提起了小灯笼向前而来。

文瑶见她渐渐走近,心情不禁紧张起来,忖道:“如果她发现了我……”

那女人向前走了两三丈,文瑶张望着灯笼之光,看清了她的面貌。

原来她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子,长得极为甜美,不禁想着:“她长得这么美,大概大会是鬼吧!”

那女孩子似乎发现了文瑶的那匹骏马,她惊异地停下来,“咦”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这么晚了还有人在这里。”

她说着,一双妩媚的大眼睛,飞快的向四下一转,与躲在大石后的文瑶,目光对个正着。

文瑶连忙避开目光,就这一眼,文瑶已断定她是一个人,并且有极深的功夫。

那女孩嘴角挂上一丝浅浅的微笑,在暗红色的灯光下,显得甚是诱人她轻声的道:“那位姐姐,请出来相见。”

文瑶心中更是一惊,忖道:“她真厉害,就这一眼,她已经看出我是一个女孩子了。”

文瑶也不再隐藏,闪身由石后走了出来。

那女孩虽在深夜,但她仍看得清清楚楚,似乎被文瑶的美丽所震惊,轻轻地啊了一声,加快地走了过来。

她走到文瑶身前,微微一笑道:“这位姐姐为何隐在石后?”

文瑶闻言,面上微微一红,这句话叫她无法回答,因为她无法说:“我以为你是鬼呢!”

文瑶略为犹豫,含笑答道:“刚才我坐在这儿休息,石头后面有声音,所以去看一看……”

那女孩微微一笑,不再多问。

沉吟了一阵,那女孩子突然问道:“姐姐,刚才小妹的情形你都看见了么?”

文瑶不擅说谎,只得点点头道:“是……是的,我都看见了。”

那女孩微微地皱了一下眉头,轻声道:“希望你不要告诉别人。”

文瑶连忙接道:“姐姐放心,小妹不是多口之人,刚才也是无心的,并非有意窥视。”

文瑶话未讲完,那女孩子已摇手道:“我并没有怪你,只怪我自己不小心。”

文瑶不太明白她的话,当下说道:“只要姐姐不怪罪就好……”

文瑶话才说到这里,那女孩突然轻声笑了起来,文瑶颇为诧异,问道:“姐姐你笑什么?”

那女孩忍住了笑道:“我叫你姐姐,你也叫我姐姐。不是弄乱了么?”

文瑶闻言想想,也觉好笑,道:“那我们报个岁数,谁大谁就是姐姐如何?”

那女孩闻言,点头称好,当下二人各报了岁数,她们同是17岁,只是文瑶大一个月,自然居长了。

二人又报了姓名,文瑶才知道那女孩姓铁,单名一个蝶字,于是便称她蝶妹。

她们二人一见如故,宛如亲姐妹一般,握手欣谈了一阵子。

文瑶惦着心中之事,无法多留,当下说道:“蝶妹,我有要紧的事,不能再留了。”

铁蝶闻言忙道:“瑶姐,我看你神色匆忙,一定有什么重要的事,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忙?”

文瑶苦笑摇了摇头,说道:“谢谢你……这件事我定要自己去办,我们定个约会好了。”

铁蝶闻言似乎颇为失望,说道:“最近三个月之内,我每天晚上都来此,姐姐你何时回来,就到这儿来相会好了。”

文瑶点了点头,这时因想起心中之事,己无心再与铁蝶多叙,当时跨上骏马,向铁蝶扬了扬手,说道:“蝶妹,我走了……回来时再来看你。”

说罢,她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骏马立时放蹄狂奔,绝尘而去。

铁蝶怔怔地站了半晌,奇怪的摇摇头,暗道:“她这么急,到底有什么事?”

说着,她提着小红灯笼,向另一个坟头走去。

第二天的正午,文瑶来到一个叫“红盆”的小镇,自从昨夜与铁蝶分手后,她就马不停蹄地奔到现在。

这时她腹中有些饥饿,忖道:“我且寻个地方打尖,把马儿也喂饱再赶路!”

在我国北方的很多乡镇,多半贫瘠异常,要想找一个比较象样的小馆子都非常困难。

文瑶放缓了速度,在马上打量这座小镇,这座小镇只不过百十户人家,多半是务农为业,这时都在打麦子,黄尘扬起了丈多高。

文瑶人美马骏,又是单身女子,立时引起众人的注意,纷纷停止了工作,诧异地谈论着。

更有一群孩子,纷纷跟在文瑶的马后,吵闹成了一片。

文瑶心中有事,也顾不得答理他们,径自寻了一间较为干净的店房下马。

这时早有一个十五六岁的童子,含笑接过了马缰,操着北方土语道:“姑娘,你往里坐,吃点什么?别的咱们没有,面食是现成的。”

文瑶含笑点了一下头,说道:“我的马,先麻烦你……”

小童奉迎的道:“你放心,喂马咱可在行。姑娘,你先请。”

文瑶嗯了一声,举步入房,这时掌柜像迎财神似的迎了过来,文瑶随便点了几个菜,叫了一碟花卷和一碗热汤。

不多会的工夫,已做好饭菜,文瑶低头慢慢吃着,心中还是一直挂念着花蝶梦托付的事。

这时,文瑶筷子正夹着一片青菜,突然有一只土狗钻在文瑶脚下,文瑶满怀心事,未曾注意到。

那只土狗也许是饿疯了,竟往文瑶的脚上啃咬起来,文瑶在无防之下,不禁吓了一大跳,叫了一声,猛然地站了起来。

可是她手中那片青菜,随着她一起之势,向后甩了出去,正好落在后桌一个少年的脖子上。

这时店主早已赶过来,狠命地踢了那狗一脚,骂道:“奶奶个熊!你他娘的饿疯了?

姑娘的脚你也敢吃!往后你还想吃我的心呢!”

店主骂着,赶上去又是一脚,那只狗带着一声惨厉的吠叫,箭也似地跑出了老远,回过了头,一双狗眼望着店主,那神情似乎很不服气。

先前喂马的孩子,早已闻声跑过来,把那只难看得不能再难看的狗搂在怀中,埋怨道:“爹,你又打‘自立’,我们家就这么一只狗,早晚被你打死才甘心。”

那只狗在小主人怀里越发作态,狺狺连声,令人看起来非常可恶。

文瑶正在想着,突听身后有一少年口音道:“姑娘,你吃菜怎么这种吃法?”

文瑶回头一看,这才明白,不禁把一张粉脸羞得通红,嚅嚅道:“啊……真是对不起。”

那少年不过二十左右,生得剑眉朗目,身躯伟岸,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太凌厉了,令人不敢逼视。

他穿着一件极高贵的袍子,正在用一块雪白的丝巾,擦拭着颈上的油污。

这种事的发生,文瑶真是连作梦也想不到,好生尴尬地窘了好半天才道:“你……

你被烫着没有?”

那少年哼一了声,说道:“还好!”

文瑶满怀歉意,可是面对着这俊美的少年,又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少年就是文瑶急于寻访的九天鹰骆江元,这时他却不知道,他的师父已在死亡边缘了!

江元望了文瑶几眼,慢慢说道:“没什么,姑娘,你继续用饭吧!”

文瑶又说了几句道歉的话,这才重新坐下,可是胃口已大减了。

隔了一会,文瑶正想付钱离去,突听那少年说道:“姑娘……你坐过来谈谈如何?”

文瑶却料不到,一个陌生的男孩,竟会邀自己共座,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脸上微微一红,低声答道:“啊……我还有要紧的事,马上就要赶路,不必谈了。”

文瑶说着就要站起,却不料那少年接道:“姑娘,我只不过想与你谈谈,你可别多心。”

文瑶忍不住回过头去又望了他一眼,这时她才发觉这男孩是如此的健壮和俊美,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就好像是黑夜里的两点寒星,令人眩迷,也令人感到一些凄冷和无情。

文瑶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目光吸引着,怔怔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江元神秘地对她笑了一下,说道:“我不多耽误你,不过想问你几个问题。”

文瑶不由自主地走到他的面前,说:“你有什么话请快问,我还要赶路呢!”

江元慢慢地举起了酒杯,一饮而尽,双目凝视门外,慢吞吞的问道:“姑娘,方才那匹骏马,可是姑娘你自己的么?”

文瑶闻言颇为诧异,忖道:“这少年看来武功很高,他问这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彤哥年少英俊,身负奇技,在江湖上引起了不少人的仇视,尤其这匹马,更是驰名江湖,只怕这人……”

文瑶想到这里,越发断定他是百里彤的仇敌。

江元见她良久不答,含笑接道:“姑娘,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匹马大概是百里彤的马了?”

文瑶一惊,追问道:“你……你怎么知道?你认识他么?”

由于文瑶和百里彤近年来恩爱热恋,所以凡是关于百里彤的事,文瑶都非常关心。

江元又饮了一口酒,说道:“我倒不认识他,不过久仰大名了……姑娘,恕我冒昧的问一句,你可就是他的密友吉姑娘么?”

这句话问得文瑶满面通红,心中不悦,作色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怎么把人家的事打听得这么清楚?”

骆江元微微一笑,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只不过是关心你们罢了!”

文瑶不解他言中之意,冷笑道:“百里彤人俊艺高,很多江湖朋友都嫉妒他,朋友,你大概也是其中之一吧!”

骆江元闻言突然大声的笑了起来,说道:“姑娘,你错了!江湖中尽多奇人,据我所知,小一辈的就有七八人不在他以下。姑娘,你看看我,难道你能说百里彤一切都比我强么?”

江元的话说得令文瑶一阵阵的脸红,她忍不住又把江元打量了几眼,确实,这个年轻人实在不比百里彤差上一分一毫。

江元见她不说话,含笑说道:“好了,姑娘,算我多话,你既然有急事,那么,你可以走了。”

文瑶却是满腹诧异,说道:“朋友,你贵姓大名,你问到百里彤,到底是何用意呢?”

江元摇头道:“并无恶意,只不过想认识认识他。”

文瑶闻言立时转怒为喜,说道:“既然如此,请你留下你的住处,等我回来时再为你们引见,百里彤也是爱交朋友的。”

骆江元站起了身子,笑道:“不必了,我自会去找他的。”

文瑶迟疑地点头,说道:“朋友,请你把姓名告诉我,如果我先碰见他,可以告诉他。”

骆江元一面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一面道:“我姓骆,别的不用说了。”

文瑶听他说姓骆,心中不禁一动,但她绝没想到,这人就是她要寻访的九天鹰骆江元。

文瑶点点头,说道:“好,那么我走了,后会有期。”

说罢向江元一点头,江元微微拱手,说道:“不送了。”

这时那孩子已把马牵来,他右手牵马,左手却牵着他心爱的那条土狗。

那土狗与文瑶的骏马一同迈步而来。它非但不知羞愧,还不住的吠叫,令人可笑。

文瑶付了钱,腾身上马,她心急如焚,抖缰便要离去。

骆江元突然追出店门,高声叫道:“姑娘!”

文瑶勒住马缰,回头问道:“什么事?”

江元俊目闪烁,迟疑地说道:“你……沿途珍重!”

文瑶有些意外,她来不及体会这种情绪,答道:“谢谢。”

马儿如风奔去,扬起了大片黄尘,那条土狗追着狂吠。

文瑶在马上忖道:“这姓骆的好像对我……”

江元痴立门首,似在思索,突然身旁有人道:“这位可是骆江元老弟么?”

江元回头望时,一个五旬老者含笑而立,江元点点头,说道:“进来说话。”

那老者不住的点头,随着江元走入店内。

骆江元大模大样的往桌前一坐,傲然问道:“你是谁?找我什么事?”

那老者两鬓已斑,一脸的风尘之色,站在骆江元面前,直似仆辈一般。

可是他对于骆江元的狂妄,一点也不计较,他匆匆忙忙地坐在骆江元对面,满酌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似乎非常的疲惫和不安,要借一杯酒来安定一下情绪。

骆江元一直注视他,可是他决不露出一丝诧异或开心的神色来。

那老者喝完了酒,长吁了一口气,说道:“我姓吉……我来……来找你有要紧的事……”

骆江元毫不开心地打断他的话,沉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是骆江元?”

那人正是奉花蝶梦之遗命来找她的徒弟的吉士文。

吉士文闻言答道:“以前在大明湖之时我曾见过你一次……”

吉士文话未说完,骆江元嘴角已挂起一丝冷笑,缓缓地说道:“那么……阁下应该知道我的身手了?”

吉士文很不自然的点点头,说道:“是的……”

“既然知道我的身手,你还不自量力的来找我?”

骆江元的话使吉士文很难堪,但他还是隐忍着,脸上带出一丝痛苦的笑容,低声道:

“我与你没有过节,这次来找你是受人之托!”

骆江元眼中泛出一丝异光,说道:“什么人叫你来找我?”

吉士文迟缓了一下,脸上的神色也不停的转换着,嚅嚅说道:“是……是令师花老前辈叫我来找你的!”

骆江元脸色一变,但瞬即恢复正常,摇头道:“你知道,在我面前造谣是非常不智的!”

吉土文急得出了汗,因为他走时找不到文瑶,所以花蝶梦的红翎无法取得,如果只靠空口白说的话,只怕骆江元不肯相信。

他着急地说道:“我与你素味平生,不会来骗你的……令师遭了大故,现在……已徘徊在死亡之际了!”

他话才说完,江元突的剑眉飞扬,右掌如电,已抓到吉士文的领口。

他目射寒光,已在盛怒之中,低喝道:“姓吉的,你可是想死?”

吉士文领口被他抓住,觉得劲力奇大,心中颇寒,极力镇静着道:“令师确实命在旦夕,你再不去怕要遗恨终身了!”

江元闻言,目如闪电般眨了数眨,松开了手,低声喝道:“滚,你快走!”

吉士文也算是江湖知名之士,可是,在这狂妄的少年之前,他却显得异常的懦怯。

在骆江元喝叱之后,吉士文有些愕然,但他心中却有些喜悦,忖道:“我来此寻他,只是基于道义,对我自己大为不利,如果他不相信最好,等我回去把花婆的尸体收拾之后,天下就无人知道花婆是怎么死的了!”

吉士文这么想着,微笑道:“去不去在你,老汉就此告辞了!”

他说着向骆江元一拱手,转身而去。

剩下骆江元一人,怔怔地坐在那里,(奇qIsuu.cOm書)他双目注视着吉士文整个的身影消失在黄尘里。

他微微地皱着眉头,低声自语道:“这人好面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现今天下除了三四位老辈的奇人外,简直再也找不出一个人,能危害到花蝶梦!

“可是……就如他所说,我与他素昧平生,他为什么老远的要来找我?

“啊……恐怕他也是师父的仇人,说不定定下了什么恶计……”

想到这里,他却想回去看一趟了,因为他就是这么狂妄的人,越是有危险发生的地方,他越要涉足。

他把吉土文说的话,反复的思索了良久,他却始终不相信花蝶梦真正的遭到了危险。

他忖道:“师父的仇人,没有一个人能及她一半,她万万不会遭人暗算的!”

他想到这里,付过了酒钱,缓缓走出店门。

那条叫“自立”的狗,又追着叫了老远,江元真想回身踢它一脚,但他想到一脚可能会把它踢死时,便只好忍了下来。

于是,他决定回蓬莱山,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蝶梦交给他的事,他还没有去办,沿途还管了几件闲事,所以耽搁下来,以至于吉士文半途便找到他了。

他背手缓行,想道:“好在师父要办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我先回去一趟好了。”

天空是阴阴暗暗的,没有一丝白云,江元望了望天,忖道:“下场大雨也好,这两天也确实够热的!”

为了赶路,江元转上了一条小道,施展开绝世的轻功,如飞的向前扑去。

两个时辰下来,江元已赶了不少路,天色越发的阴暗,并且刮起了凉凛凛的小风。

三、师徒成永诀抱咎哭坟前

江元仰头看了看天色,又打量一下地形,忖道:“我只顾赶路,错过了村头,这一场雨快来了,怕不成了落汤鸡?”

想到这里,江元记起了附近有一片丛林,并且有一座土丘,这在我国北方黄土大平原上,是非常珍贵的,因为在那片平原里,往往数百里不见一丘。

以山东省为例,虽有可称“小天下”之泰山,可是在鲁西一带,根本连个山的影子都看不见,一些土著的老百姓,都是终身没有见过山,此乃实情,非笔者夸张之言也!

江元连忙加快了速度,一泻如箭而下,不一时已落下了豆大的雨点,夹着急风,打在脸上生痛。

江元提气轻身,快如泻箭,在骤雨中狂奔,不但不显得狼狈,反而潇洒自如。

不大的工夫,雨已倾盆而下,那座小丘亦在目前,江元忖道:“我记得小丘上有个洞,我且到那避一下雨!”

想到这里,江元立时向那座山洞奔去,几个猛扑之下,已然到了洞口。

江元由暴雨中猛然冲入洞去,他万料不到洞中已然坐着一人,由于他来的势子太猛,“砰”的一声撞了个正着,那人无防之下,竟被江元撞得跌倒在地。

江元也觉胸际生痛,一惊之下,深恐把那人撞死,连忙上前扶持。

不料那人已然极快地站起来,怒目圆瞪喝道:“混帐东西!你没长眼睛么?”

江元再一打量眼前之人,却是一个英俊的少年,生得剑眉星目,身体魁梧,一股英迈之风。

江元听他开口骂人,不禁剑眉一扬便要发作,但他想到原是自己不对,便隐忍下来。

当下江元对他毫不理会,径自往洞口一坐,仰头观雨,对于那少年直若未睹,仿佛根本没有发生过事情一样。

等到江元坐下之时,才发现洞内有一匹骏马。

原来这少年就是深夜纵马,追赶吉文瑶的百里彤。

百里彤见江元被骂之后,不声不响,自己虽有满腹怒气,也不好发作。

当时二人都是不作一声,百里彤忖道:“这人真是奇怪,撞了我以后,竟是不说一句话,好像若无其事一样。不过,他的功夫一定很高,居然能够把我撞倒。”

虽然刚才百里彤是在无防之下,但以他这等身手,绝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撞倒的。

同样的,江元也在诧异,忖道:“如果我推测不错,这人定有一身不凡的功夫,要不然怎么会撞得我胸前生痛?”

他们二人各自思忖着,不觉把目光投过来。

二人目光才一接触,立时移开,各自吃了一惊,忖道:“啊!他的功力不在我之下呢!”

这时,二人都想找个借口与对方交谈,可是由于刚才发生的事,彼此都不好开口。

这时风雨更大,天色大暗,一条条水蛇般的雨柱,蠕动着,闪烁着,自天而降,激起了大蓬的水花,交织成一片极大的声响,加着飕飕风声,甚是悸人。

由于雨势太大,洞口不时被风吹入雨丝,江元坐在地上,沉吟自思,那些雨水打在他的身上,他竟一点也未理会。

百里彤见状有些过意不去,含笑说道:“这位仁兄,洞口既然有水,就请上里面来坐吧!”

骆江元闻言,把头略侧,用不太了解的目光,向百里彤望了望。

他似乎不太明白,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为什么会关心到他呢?

当江元看百里彤的时候,他一直是笑脸相对,露出了两排白细的牙齿。

他的笑容很爽朗,不似做作,令人看得出他的那份心意,也体会到他的友谊。

江元见他笑脸相向,全无敌意,对于刚才发生的事,似乎已忘却了。

江元有些不好意思,不得不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你的好意……”

他说着把身体向内移动一些,避开了风雨。

但他仍是双目望天,不再向百里彤看上一眼。

百里彤心中好不奇怪,他发觉江元虽然仪表非凡,可是却有一种令人无法亲近的冷漠,尤其是他的眸子里所射出的光芒,虽然很友善,但这友善之外,似乎还被一种其他的东西笼罩着,显得不大明朗。

洞内很寂静,除了他们身体移动,发出了轻微的声息外,就是那匹骏马的喷气和踏蹄声了!

江元正在全力思索着一件事情,却不料耳边又响起了百里彤和善的语声:“这位仁兄,看你风尘仆仆,定有急事,不知你要到哪里去?”

江元转过了身子,这是他第一次整个的面对百里彤,他们都为对方的神采所吸引。

江元微微含笑,说道:“我没什么急事,不过是到蓬莱山去看个朋友!”

百里彤闻言哦了一声,似乎很遗憾的说道:“不巧!我正要到八角口去,不然倒可以顺路了!”

江元点了点头,接着,“是的!很不巧!”

江元说这话时,心中也有些遗憾,因为到现在为止,他并没有交到几个朋友,那是困为他师父冷漠的个性影响了他,但他并不自知。

这时他内心想着:“如果路上能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倒也不错。”

百里彤突然问道:“你真的没有急事么?”

江元闻言有些奇怪,他不明白百里彤为何如此关心他,当下说道:“我是没有什么急事,你为何一再追问我呢?”

百里彤被江元一问,倒不知如何回答,微笑道:“没……没什么,我是想,如果你有急事的话,我可以把马借给你!”

这倒是大出江元意料之外,英雄爱骏马是自古皆然的事,凡是有良驹为骑的人无不珍若性命。

现在百里彤竟愿把自己的千里良驹,借给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岂不太奇怪了?

江元想到这里,不禁对百里彤增加了兴趣,仰头道:“哦?你我萍水相逢,连姓名都没有通,你居然肯把宝马借我?”

百里彤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倾心相交,当下爽然一笑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莫非你对我生疑么?”

江元不禁哂然而笑,说道:“好!请你把姓名及住处告诉我,三天以后我把马送去!”

百里彤见江元神情愉快,已不似刚才那么冷漠,心中也颇多高兴,笑道:“我生平最喜交朋友,你我这一撞倒有些缘分,我叫百里彤,今年十九岁,你呢?”

江元闻言不禁吃了一惊,当时站了起来,说道:“啊!你就是百里彤?你在江湖上名气可真不小啊!”

百里彤微微一笑,说道:“不过是朋友们捧我,有些虚名罢了,老兄你贵姓大名?”

江元沉吟了一下,说道:“我叫骆江元!”

百里彤闻言,一步跨过,紧握着江元的双手,大笑道:“哈哈……原来是你,我心仪已久,你九天鹰的大名比我响亮得多了。”

百里彤是个热情豪爽的男儿,这时他似高兴已极,紧握着江元的手不放。

江元一向孤寂,这时倒显得有些不习惯,把百里彤的手推开道:“我也只不过是有些虚名,并不值得你这么高兴呀!”

百里彤笑道:“你不知道,我下月初二在家设宴,大凡江湖上年轻的英雄人物都请到了,独找不到你,今日遇见你,叫我怎不高兴?”

江元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你请客的事情我已知道,今天我还问了一个人……

你这次请的都是一些什么人?”

说到此事,百里彤好似兴奋已极,连连说道:“我请的人,全是一流角色,说来你一定知道,有冷古、柳拂柳、卢妪、万蛟、铁蝶、曲星……”

这几个名字,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角色,江元不住的点头。

百里彤又接着说道:“现在再加上你,我想江湖上年轻一辈的,也不过就这几个了!”

百里彤的语气,虽然很狂,但却是事实。

江元略一考虑,点头道:“好的!我一定到!”

这时骤雨已过,已是雨后天晴,百里彤突然醒悟过来,叫道:“唉呀!雨停了,我要赶路了!”

江元笑道:“既然你要赶路,马还是你骑去好了!”

百里彤摇手道:“不!不!我不要紧的。”

他说着由马背上取下了一个长形的包袱,握住江元的手道:“我走了!三天之后回家等你,我家就在蓬莱,你一问就知道!”

江元也拉过了马,随同百里彤一齐出洞,由于百里彤太豪爽了,倒令江元说不出什么话来,点头道:“好的!我也该走了,改天见。”

这时百里彤又向江元拱了拱手,大踏步而去,他一路哼唱着山歌,行过之处,由于泥土新湿,留下了一大片的脚印。

夕阳又爬了出来,红光如线,照射着这片小丘、丛树新绿,那野开的小花儿,刚被雨水冲洗过,发出了悦目的光彩,十分美丽。

百里彤在这种景致下踏歌而去,倒也显得风流潇洒。

江元痴立着,直到百里彤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含笑自语道:“百里彤果然不凡,比我愉快得多了!”

这一刹那,江元仿佛意识到自己始终没有年轻人的那种愉快,尤其是在百里彤的面前,更显得深沉。

他弯腰摘下一朵新开的野菊,把领口那朵半谢的残菊换下,腾身上马,勒僵而行。

直到他跑出了老远,微风才传过了他的歌声……

“偏坐金鞍调白羽,纷纷射杀五单于……”

这是王维的“少年行”。

天将拂晓,江元已到了蓬莱山下,他把马匹寄在一家客店,开始上山。

江元腾身如飞,在晨曦中破云而上,身形快得出奇。

他心中却有所顾忌,忖道:“怎么我一路回来,并无什么事情发生呀,难道那个姓吉的,说的话是真的?那么,师父真……”

江元想到这里,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但这个念头很快的被他否定了,他忖道:

“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以师父的身手,绝不会输给任何人……那姓吉的把我骗回来,到底是什么缘故呢?”

“等我见了师父,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师父一定要生气的!”

“不管它!反正快到了,等见了师父再说吧!”

江元心中不断的忖度着,这时他已来到了那片悬崖的上面了。

江元有些兴奋,因为他马上又要与师父见面了。

他一连三个纵身,已然上来了十余丈,跃上了这片悬崖。

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那悬崖的边缘时,不禁使他吃了一惊,愕在那里。

他面上有些变色,自语道:“怎么师父不在这里?”

他每次远道回来,无论早晚寒暑,花蝶梦总是在这里等着他,可是现在没有花蝶梦的影子。

江元不禁有些战栗,似乎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不幸的事情了!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忖道:“师父每天凌晨一定在这里,今天怎么……”

江元想到这里,再也忍不住,放大了声音叫道:“师父,江元回来了!”

晨风习习,没有一个人来回答他,江元觉得不对,忖道:“看样子师父好像真出了事,我要赶快口洞去看看!”

江元想着双臂一振“穿云破雾”,身如一只凌空大雁,平空拔起了十余丈,斜着向左侧落去。

他情急之下,施出了全身功力,只见他身如苍鹰,犹如凌空飞渡一般,在枝林间闪跃前进。

只一会工夫,江元已回到他的居处——一个很隐秘的山洞。

江元尚未来到门口,已经大叫道:“师父!你在不在?”

洞内渺渺,没有人回答他。

江元这时真正感觉到事情的不妙,他竟不敢入洞,站在洞口落泪,哭着自语道:

“师父……师父……”

江元正在哭着,洞内突然传出了一个苍老而细弱的声音说道:“傻孩子……你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江元闻言不禁大喜,叫道:“师父!你为什么不答我?”

说着他已然扑入洞中。

这是一座颇为宽大和净洁的石洞,洞内并无灯火,显得异常昏暗。

但是江元一眼就看见了花蝶梦,她坐靠在一张石床上,急促的喘息着。

江元大惊,扑到床前,颤声道:“师父!你……你怎么了?”

花蝶梦眨动着那一双失明的眼睛,气若游丝的说道:“江元……你要是再晚半个时辰……就……就再也见不着我了!”

江元悲痛万分,跪在床前哭道:“师父……你是怎么了?你……”

花蝶梦伸出了无力的手,扶着江元的肩膀道:“不许哭……听我说,我是中了仇人的暗算,已经支持了两天,为的是见你一面,交待一些未了之事……”

江元已然哭出了声,说道:“师父!你的仇人是谁?我要报仇!把他杀死!”

花蝶梦咳嗽一声,接道:“你别说话,听我告诉你……暗算我的人一共四人,已经被我杀了一个,我受伤之后,仍然可以把其余三个杀死,可是……我已经答应过不杀他们!”

江元忍不住又哭道:“师父!为什么?为什么啊?”

当下花蝶梦便将自己中计之事,大略的告诉了江元,并且说明了红翎已然交出,永不许江元复仇。

江元知道师父必死,大哭,这个老婆婆虽然一向冷漠,可是她对江元爱如己出,十余年来,这种感情虽没有明显的露出,但却充塞在他的精神里。

花蝶梦没有说出仇人的姓名,也没有提到吉文瑶,她叹了一口气,说道:“孩子!

你别哭……我很惭愧,由于我怪癖的性格,把你也弄得有些不正常了,我死之后,你一定要把这怪脾气改过来!

“我没有多久好活了,我死之后,你一定不许报仇,我在江湖上数十年,向来言出必从,你是我的徒弟,也要照我的意思去作!

“我的红翎已经交给一个女孩子,这是本门信物,你一定要取回,可是决不许动武,也不许你偷盗,你自己去想办法……这就是我的遗命!”

这个不可一世的老婆婆,白发拂乱,口鼻皆张,枯如鸟爪的双手,痛苦地交叉在胸前。

她提着最后的中气,说道:“江元……他们用的是十七层湿棉垫,可抵任何掌力……

你一定要练出破它之法,为我争口气……”

江元早已泣不成声,紧紧的拥着花蝶梦,哭叫道:“师父!师父……我答应你……”

这个老婆婆恐怖的脸庞上,带着了一丝安慰的笑容,渐渐地僵冷在江元的怀抱里。

一阵急风,吹落了片片枯叶,传过了江元断肠的哭声。

这个仁慈而又冷峻的老婆婆,像个母亲似的抚养了他一生,现在只是一具僵硬的尸体了!

江元紧抱着她的尸体不放,他泪水似已流尽,也再听不到哭声。

他只是来回的摇晃着,喃喃自语:“师父……我不报仇……我不报仇!”

第二天,就在这座石洞的左前方,有一座新坟。

墓前一块石碑,上面有用宝剑才刻成的几个大字:

“恩师花蝶梦之墓

弟子骆江元泣筑”

在墓头之上,有一个长衣青年,他双手轻扶着墓碑,虎目泛泪,默默地在追忆着。

江元确实伤心已极,从他晓人事起,便是在这个老婆婆的怀里,十余年来,她就是他的惟一亲人,现在,她已到另外一个世界了!

我以后还能与什么人相处呢?江湖上都是我的敌人,难道我要他们了解我、爱护我?

想到以后必需要去接近那些可恶的人,他倒毋宁死去。

我绝不离开这里!我要守着师父的墓,一直到我死了为止!

可是那枝红翎呢?师父最后的遗命,要我把它取回来,我一定要做到!

师父又说不准我报仇,不准偷盗,那我怎么取到手呢?

这些错综复杂的问题,交织在江元的心中,使得他无所适从。

他恨不得立时找着仇人,把他们千刀万剐,可是却不能违背师父的遗命,再说他也不忍心离开这座坟墓。

失去了花蝶梦似乎失去了他的生活方式,他不知道他一个人,应该怎么生活下去。

他似乎觉得,只有永远不离开这座坟头——但即使这样,也无法稍减他孤独之感。

这时候,有一个女孩子的影子,慢慢地在向上面移动。

她穿一身玄黑的长衣,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丝绢,迎风飘摇,显得异常优美。

当旭日的红光,照到她的脸庞时,才看清了,她竟是在黑夜提灯探坟的铁蝶。

当她爬上了这一大片绝地的时候,已经看到了江元的背影。

铁蝶犹豫了一下,轻声叫道:“喂!有人没有?”

江元正在悲痛沉思之际,闻声转过了头,见是铁蝶,当下点了点头,迟缓地说道:

“啊!原来是你……”

在花蝶梦未死之时,铁蝶曾奉师命来过一次,所以他们可以说已经认识了——虽然彼此还陌生得很。

这座新坟,却给铁蝶带来了莫大的疑惑,她轻轻地移动了一下身子,问道:“这……

这座坟是谁的?”

江元头也不回,失常地摇着手,用痛苦的声音说道:“你不要问……这与你没有关系!”

铁蝶慢慢的走近来,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当铁蝶第一次与他见面之后,就深深地被江元吸引住了。

由于江元一言不发,铁蝶也只好沉默下来。

她静静地站在江元身旁,好奇地注视他的背影和那座新坟。

她心中忖测道:“这到底是谁的墓呢?他为什么这么悲痛?”

她想不透这些问题,更想不透江元——他是一个如此难以了解的人物!

晨风习习,吹得人有些寒凉,江元双手扶着墓碑,把头埋在臂弯里,身体不住的来回摇晃,发出了喃喃的呼唤和祝祷,但却听不见他说些什么。

铁蝶也感到很悲哀,那是由于人类的感情是相通的,她虽然不敢断定里面的是什么人,但她已略略的可以猜出了。

她在一旁的石块上,静静地坐了下来。

江元缓缓地回过了头,他的双目中含着泪水,但却没有流出来。

他用冷峻的声音说道:“你怎么还不走?”

铁蝶不自觉的笑了一下,说道:“我……我来这里有事!”

江元眨动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问道:“你有什么事?”

他的话永远是那么简短和拒人千里,但是铁蝶不在意,她明媚的眼睛,向那座山洞望了一眼,说道:“我师父叫我带一封信,来见花婆婆……”

铁蝶话未说完,江元突然面色惨变,吓得铁蝶把话停下来了。

江元的脸色稍微恢复正常,缓缓道:“信呢?”

铁蝶闻言有些迟缓,说道:“我师父说信一定要面交花婆婆!”

江元心中一痛,说道:“啊!你要面交?”

铁蝶点头道:“是的!”

江元沉吟了一下,冷冷地说道:“还是交给我好了!”

铁蝶有些为难,说道:“这……”

江元把语气加重了一些,又说道:“把它交给我!”

江元的话,似乎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力。

铁蝶犹豫了一下,终于由衣袖内取出了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江元接过了书信,匆匆地看了一遍,塞在衣袖内,说道:“信上的事我知道,你回去吧!”

江元说得这么轻松,铁蝶睁大了眼睛,说道:“那怎么行?我还没见着花婆婆呢!”

江元闻言痛苦的笑了一下,说:“你已经见过了!”

铁蝶闻言有些不解,问道:“你说话真奇怪,我几曾见过了?”

江元闻言突然睁大眼睛,又道:“难道你一定要我告诉你?”

江元说着用手重重的拍着石碑道:“师父已经死了,难道你看不见石碑上的字么?”

铁蝶闻言大吃一惊,她这才注意到石碑上的字,惊得退后了好几步,说道:“啊……

花婆婆她已经……”

江元双目圆睁厉声道:“莫非我会骗你?”

江元的声音十分恐怖,吓得铁蝶花容变色。

她用手掩着胸口,轻声道:“江元!你……你太失常了!”

江元厌烦地说道:“不许你叫我的名字……你快走吧,你师父的事,我一定代办,到时我自然会去!”

铁蝶默默的站了好一阵,见江元一言不发,只是扶着石碑沉思,自己也无话可说,只好轻轻的说道:“那么……我……我回去了!”

江元只是点点头,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铁蝶慢慢地转过身子,这一霎那,她竟似有些不忍离开,这个人是如此的孤独和怪癖,铁蝶极欲把自己的热情传递给他,但她没有这个勇气。

她缓缓地走了几步,又回过了身子,关切的说道:“如果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的,我可以留下来。”

铁蝶的话说了半晌,江元连一个字也不回答她,他只是不停地挥手令去。

铁蝶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这才转身而去。

等到铁蝶的身形整个消失之后,江元才回过身张望了一下。

他有些茫然,还有些孤寂的感觉,可是他却不知道,他为何这么急着叫铁蝶离去。

从昨夜开始,他就站在这里了,由于过度的悲哀,江元已经非常不适。

他忖道:“现在没有人来打扰师父,我可以进去休息一下!”

他把这个话,轻轻地告诉他长眠着的师父,似乎是在征求她的同意似的。

然后,他拖着疲乏的身子,慢慢地回到洞中去。

江元在他平日坐禅的石床下躺了下来,脑中一片混乱,他回忆过去,又想象未来,都给他带来烦恼和不安。

最后,他沉沉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元昏昏地醒了过来,耳边却听得一阵阵的女人哭声。

江元坐起了身子,仔细的听了一阵,果然有一个女人在洞外啼哭。

江元心中好不诧异,忖道:“这是怎么搞的?怎会有女人到这里来哭?”

江元想着下了石床,由洞后舀了一瓢清水,略为洗漱,然后踱出洞来。

当他才出到洞口时,就发觉了一件奇事。

原来有一个白衣的女孩子,正伏在花蝶梦的坟前痛哭,在花蝶梦的坟头上,放着一束盛开着的鲜花。

江元不禁大奇,也感到些微的愤怒,当下沉着声音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啼哭?”

那少女似乎受了极大的惊骇,连忙止住了哭声,很快的站起了身子。

当她回头向江元张望时,双方不禁同时一惊,江元脱口说道:“啊!是你!”

原来这个女孩子,正是吉文瑶。

在她遍访江元不得时,失望地折了回来,料不到,江元已为他的师父把坟造好了。

她回忆自己的罪恶,不禁跪在花蝶梦的坟前痛哭起来,乞求她的灵魂能够得到安息。

这时江元突然出现,不禁使她大为吃惊,问道:“你……怎么住在这里?

她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就是九天鹰骆江元。

江元点点头,说道:“是的!我就住在这里。”

文瑶显得有些惊奇和不安,说道:“你……你是花婆婆的什么人?”

江元用手扶着洞口,说道:“这是我要问你的话,你与花婆婆是什么关系?”

文瑶迟疑一下,说道:“我……我只是慕名而来这里的。”

江元益发感到奇怪,可是在他的记忆里,花蝶梦从来不认识她,也从来没有提过她。

吉文瑶又问道:“你到底是花婆婆的什么人?”

江元傲然一笑,说道:“你既然知道花婆婆的大名,也必然会知道我的名字,我就是九天鹰骆江元。”

虽然文瑶已略略的猜到了,可是这句话仍像一把正义之刃,深深地刺入她的内心里。

她发出一阵急颤,双目含泪,花容大变!

她颤抖的说道:“啊……你……你是骆江元!”

文瑶的神态使江元大为疑惑,走上一步,说道:“怎么?姑娘你怎么了?”

文瑶深深地垂着头,她不敢接触江元那双明如火炬的眼睛,仿佛是可以看透她心中的罪恶似的。

江元走得更近一步,大声道:“姑娘!你到底怎么了?”

文瑶强自镇定着,抬起了头,软弱地问道:“在花婆婆去世之前,你可曾赶回来了?”

江元闻言越发惊奇,答道:“是的,我赶到了……与师父诀别……”

文瑶闻言心中略安,她默默地祝祷:“花婆!我虽然没有找着他,可是他仍赶得上与你诀别,这样我也可以安心了。”

江元对这个姑娘奇怪万分,忖道:“怪了,看样子她比我还悲痛,难道她是师父的什么人么?”

这时文瑶已略为恢复了正常,她轻声地问道:“你知道花婆是怎么死的吗?”

江元闻言不禁悲愤交集,他狠狠地握着拳头,咬着牙:“师父是被四个无耻的小人陷害的……他们四人围攻师父不胜,定下了诡计,用毒器把师父暗害!”

江元说得怒发皆张,他双目似要射出火来,手掌的骨节,被捏得发出格格的声响。

文瑶低着头,像是一个犯了大罪的人。

她又忆到那一场惊心动魄,而令人感到可耻的凶杀,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但她拼命的忍住,又问道:“你知道陷害你师父的那些人吗?”

江元摇摇头,说道:“不知道,师父不告诉我,并且不许我报仇!”

文瑶闻言,心中略感到一点安慰。

江元继续说道:“可是我一定要把他们找出来。虽然我不杀他们,可是我要叫他们终生痛苦!”

江元的话说得异常激愤,令人相信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文瑶感到一种莫大的恐惧,江元那双寒星般的眸子里,射出了火焰般的光芒,那里面藏着无比的悲伤和仇恨。

文瑶觉得自己的身体发软,她再度坐在那块大石头的上面。

江元对这个姑娘有一种奇妙的感情,远在一年以前,江元在江南匆匆的见了她一面,她的影子便深深的印在了他的心坎上。

以后,在江元细心的打听下,只知道她姓吉,并不知道她是百里彤的密友。

前天,他们在小酒店意外的相遇,初次谈话,可是却料不到她竟会跑到这里来奔丧。

江元虽在悲痛师父的惨死,但对文瑶的出现,亦不禁有些意外的惊喜。

他走到文瑶身旁,再次问道:“姑娘!你是不是认识我师父?”

文瑶轻轻地摇着头,她正陷于混乱的思维中。

江元见她如此,奇怪的问道:“那你为什么来献花?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江元的问话,简直令文瑶无法回答,她只是不停地摇着头。

江元见她屡问不答,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默站一旁。

文瑶心乱如麻,她只是不停地想:我到底要不要把真相告诉他呢?

难道要我说,我就是杀他师父的刽子手,天啊……花婆婆为什么不告诉他?她真是个光明磊落的侠义人物,可是我却太龌龊了!

文瑶正在思忖,江元突然说道:“姑娘,如果你说不出你和花婆婆的关系,那么你还是离开这里吧,我不愿有陌生人来打扰她!”

文瑶不得不抬起头,说道:“有一次花婆婆救了我父女的性命,她是我家的大恩人,所以我要来看看她……”

文瑶话未说完,江元插口道:“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可惜,你们无法报答她老人家的恩惠了。”

江元说到这里,不由一阵心伤,哽咽着停了下来!

虽然文瑶造了谎言,可是并不是全无道理,因为花婆婆受伤之后,如果要取他们的性命,仍然是易如反掌,可是她井没有,并且她还不准骆江元报仇,这不等于是他们的救命恩人吗?

江元不愿在一个女孩子面前流泪,便强自忍住,道:“姑娘,你拜祭已毕,请到洞内少坐如何?”

文瑶有些意外,她似乎已感到这个年轻人对她特别礼待——因为他在江湖上是有名的冷漠和傲慢的。

文瑶略微考虑一下,点了点头道:“好的,我歇一下就走。”

她心中却在想着:花婆婆是江湖上第一奇人,已是半仙之流,我看看她居住的地方,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时江元已然先行,文瑶默默地跟在后面。

洞内甚是昏暗,江元才一人洞便道:“这两天我心乱极了,也忘了点灯,你等一等,我先把灯点上……”

文瑶连忙说道:“不必了,不要点灯,我看得见。”

可是江元仍然不顾,径自去寻火种。

文瑶有些不敢接受光明,似乎光明可以照出她犯的罪,也更显出她的渺小和阴晦似的。

这时江元已然点上了一盏白油灯,洞内这时变得光明如昼。

文瑶见这座石洞颇为宽大,中间有不少石乳之类,隔成了好几间。

头一间只放了一张石桌和两个蒲团,似是他们师徒平日练功之地。

在石桌的上方,贴着一张花蝶梦的遗像。

她身着长衣,白发拂肩,两只枯瘦的手,各抓着一枚黑铁拐杖和那只红羽毛,她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栩栩如生,看来比她本人要和善多了。

文瑶感到极度恐惧,她不敢看,可是那幅画似乎有莫大的吸力,使得文瑶不得不看。

江元见她望画出神,在一旁说道:“洞中没有丹青,这是我用水墨匆匆画成的,不能把师父的精神表达出来!唉……”

江元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沉痛的语声,在洞中迂回着,显得无比的凄凉!

文瑶觉得身上一阵阵的发冷,深深的体会到那恐怖和凄凉之情。

她万料不到,一个人死了之后,会使活着的人,产生这么多不平常的情感。

她拼命的定着心神,说道:“画得真好。”

江元听到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解的问道:“姑娘,莫非你冷?”

文瑶连忙摇头道:“不!不!不!我不冷!”

江元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

文瑶打量了一下这简单的石屋,不禁问道:“花婆婆就住在这里么?”

江元摇摇头,说道:“不!这是师父教我功夫的地方,师父的住房,是在第二间。”

说着,江元由石乳之隙侧身而入,另有一道石壁,竟然装有石门,江元顺手推开,对文瑶道:“师父内外分得很清楚,虽然石屋很简陋,可是每一间都有一定的用处,绝不乱用,譬如,师父打坐看书,绝不在这间房子,而在前面那间,可是休息一定在这间——不过师父极少休息,十天半月才睡一次觉。”

虽然文瑶于不久前还亲眼见过花蝶梦,可是这时候听江元细细的谈她的习性,就如同听一个前辈古人的故事一样,觉得非常有趣。

这间房子布置得非常雅致,石壁及用具,都打磨得光滑异常,那张窄小的石床,放着一个草作的枕头,此外则是空无一物。

在房间的左角,一张石桌上放着不少的线装书和文房四室,都被一根根极厚的青铜戒尺压着。

文瑶指着那些书册问道:“这些都是花婆婆生前看的书么?”

江元摇摇头,说道:“不!这些书都是师父和我作的诗词。”

文瑶听罢,心中好不惊奇,忖道:“原来他们师徒不但一起练武,还一起作诗呢!”

文瑶想着,随手抽出了一本,略为翻阅,只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圈点了不少诗句。

文瑶试阅数篇,皆是豪气爽朗,清新自然,她看看,不觉轻轻的吟出一首“天涯路”:

万里游侠剑气虹

归来莫悲家园错

四海英雄饮宴罢

放马高唱天涯歌

她重复地吟哦,自语道:“天涯路……天涯路……”

江元在旁接口道:“是的!江湖上的人,四海为家,天涯海角,他们唱出来的歌,应该是最悲壮和最凄凉的了!”

文瑶深深地被这首诗的意境所吸引,她脑中泛出了一幅图画!

在晚风拂林,枫叶满地时,夕阳斜照,一个白发长髯的老英雄,迎风而立。

他的额头上刻着年月的刻号,他显得刚迈、苍老而又孤独——那似乎是江湖人的典型!

他迎风吁喟着,回忆他颠沛的一生,和他久别的家园……

这首诗确实使她深深的感动、回味不己,轻轻地问道:

“这首诗是花婆婆作的么?”

江元摇着头,说道:“不!这是我作的!不太好,过些时候,我准备好好填一首词。”

江元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接道,“好了!我的房间很乱,不必看了,出去吧!”

文瑶这才惊觉过来,随着江元一起出洞。

二人出洞之后,江元才想起,还没有问她的名字,当下说道:“姑娘,我还未请教你芳名呢!”

这句话问得文瑶粉面通红,把头低了下来。

江元见状颇为奇怪,忖道:“这是怎么搞的,她把头低下干什么?”

江元十余年,从未与年轻的女孩子交往过,所以有些不太习惯。

他见文瑶一直垂首不语,不禁有些生气,说道:“姑娘,我问你话呢!”

文瑶无奈,只得仰起了头,说道:“我……我姓吉。”

江元气道:“我知道你姓吉,我是问你名字。”

文瑶心中忖道:“真是个浑人……”

当下轻声答道:“我叫吉文瑶!”

说罢之后粉脸绯红,江元轻轻的念道:“文瑶……文瑶。”

文瑶含着微嗔,道:“不要念了,我要走了。”

江元心中有些不舍,也只好道:“好的!”

文瑶临走之时又道:“我以后每天来送一束花,可以吗?”

江元见她对师父如此情深,不禁大为高兴,立时说道:“好的!好的!”

文瑶感激地微笑一下,姗姗而去。

江元望着她的背影,口中喃喃低语,念道:“吉文瑶!吉文瑶……可爱的女孩子!”

他哪里知道,吉文瑶就是杀他师父的真凶!

四、延客主他去神秘惹人疑

一个明朗的早晨,百鸟齐鸣,花香阵阵,在蓬莱山下,有一片极大的院落,两扇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露出了一条宽阔平坦的甬道。

在大门口,站着一个长衣青年,他生得剑眉朗目,身体硕健,有一种不可一世的豪气,他就是百里彤。

他面带笑容,来回的踱着步,不时的引颈盼望,好似在等候着什么人。突然,他面上的笑容增大了,向前迎了两步,在他面前数十丈处,有一骑黑驴缓缓而来。

驴背上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如果仔细看一下她的面貌的话,真会令你大吃一惊,原来这个女孩子生相奇丑!

她有着两只三角形细小的眼睛,一张嘴大得出奇,再看她的头前锛儿后勺,长满了一堆乱糟糟的黄发。

不大会工夫,她已到了近前,百里彤早已赶向前,拱手道:“卢姑娘来了!”

那姓卢的丑姑娘在驴上还过了礼,却不答百里彤的话,也不下驴,一双小睛睛光芒四射,骨碌碌的向那片大宅子打量。

她看了好半天,才用极其怪异的嗓子叫道:“他们都来了吗?”

她的声音实在太难听了,就如同一只牝鸡被人踩着脖子的叫声一样。

百里彤被她的声音震得往后退一步,皱了皱眉道:“他们就快来了,姑娘请入内小坐。”

姓卢的姑娘闻言,却是一话不说,回头就走,百里彤连忙赶上一步,叫道:“姑娘到哪里去?”

这丑姑娘叫卢妪,也是武林中的少年奇人,有一身出类拔萃的功夫,不在江元和百里彤之下。

卢妪闻言勒过了驴头,眨着一双怪眼道:“他们都没有来,我来这么早,多丢人呀!

好像我八辈子没吃过东西一样!”

百里彤闻言不禁大笑,说道:“姑娘真会开玩笑,他们就快来了!”

卢妪却是执意不肯,接着说道:“不行!我可不丢这个脸!”

说着她又要催驴前行,百里彤不禁有些啼笑皆非,一伸手抓住衔环道:“今日所约皆是江湖豪爽之士,卢姑娘不必拘此小节。”百里彤话未说完,卢妪所骑的那匹黑驴,竟一歪脖子,张口向百里彤咬来。

百里彤连忙松开了手,心中有些生气,顺手一掌打在驴头上,骂道:“畜生!还敢咬我?”

百里彤虽然并未用力,可是,这一掌打得那驴子够受的,发出了一声愤怒的闷叫。

但它知道百里彤厉害,只有睁着一双驴眼,拼命地瞪着百里彤。

这一下卢妪可火了,在驴背上乱跳道:“这还得了!我还没进门呢,你就打我的驴子!”

百里彤急得双手乱摇,说道:“卢姑娘……请听我解释……”

见远处有人来,卢妪驱驴入内。

来人曲星笑道:“今日果是盛会,小弟先入内了。”

百里彤笑道:“曲兄快请,卢妪姑娘已经来了。”

曲星闻言啊了一声说道:“啊!她也来了!”说着皱皱眉头,好像不太愿意入内,但又不好意思出口,只好随着仆人而入,看样子大概也领教过卢妪的脾气吧!

这时又有两个少年结伴而来,百里彤见是一个矮胖的小道士,另一个则是一个边疆服装打扮的少年。

百里彤一见二人,就知道是万蛟及柳拂柳,当下连忙含笑迎了上去。

他们原本相识,柳拂柳早已笑着跑了上来,拉着百里彤的手道:“小彤,你今天干吗请客呀?”

百里彤尚未答言,万蛟答道:“小彤,本来我是有要紧事的,可是听说你请客,我就赶来了……喂!这次菜怎么样?”

万蚊原是个光脑袋,说说时一副馋相,神态至为滑稽,惹得二人都笑了起来。

百里彤笑着说道:“放心,只要有你在,菜还坏得了吗?”

万蚊闻言大喜,拉住百里彤的手,笑道:“小彤,你真是我的知己!”

这时柳拂柳突然插口道:“喂!小彤,你准备了斋席没有?”

百里彤啊呀一声,说道:“糟!我忘记你是出家人了!”

柳拂柳有些不悦,大声说道:“忘记我是个出家人?这象话吗?好在我这个出家人是荤素不忌的。”

这句话说得二人哈哈大笑,他们二人又在仆人的引导下,进了百里彤的大门。

不大的工夫,铁蝶也来了,百里彤含笑相迎,尚未开口说话,铁蝶已问道:“骆江元来了吗?”

百里彤摇头,说道:“还没有来!不过,他一定会来的……铁姑娘,你们认识么?”

铁蝶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我们认识,不过江元的脾气很怪,他也许不会来呢!”

百里彤闻言笑道:“不会的,不会的,他脾气虽怪,可是这类人物,向来是一诺千金,他上次借我的马,说好三天,到了第三天早上他就送来了。”

铁蝶闻言好似放心了不少,笑道:“那就好了,我先进去。”

说着她也入门而去。

百里彤在门口来回的踱着步,在他所约请的客人之中,还有两个人没有来——那就是冷古和骆江元。

这两人,都是江湖中最有名的,也是脾气最怪的怪人,但他们却是百里彤极欲相交的。

这两个人中,骆江元已与他有一面之缘,可是冷古却没有会过面。

百里彤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不停的过去,可是他们两个却一直没有出现。

百里彤不禁有些焦急,忖道:“他们会不会不来呢?如果今天的宴会,没有他们两个参加,就失色多了!”

“不会的,他们都是江湖上有名之士,绝不会轻言寡信,一定会来的!”

百里彤这么想着,心中稍微安定,但他转念想道:“可是他们都是有名的怪脾气,说不定真的不来了?”

这么想着,百里彤立时又焦急起来。

正在他疑惑不定之时,突见前方极远处,有两个白色的小点,在旭日之下,像流星般的向这边流来。

百里彤一见心中大喜,忖道:“他们果然来了……好快的身法!”

虽然两下相隔颇远,可是百里彤由他们那种卓越的身法来看,就可以判断那定是骆江元和冷古无疑了。

渐渐地,两下相距不到百丈,百里彤看清了,果然是骆江元及另一少年——因为他还不认识冷古呢。

他们都是穿着一袭白色长衫,迎风飘摇,显得极为潇洒。

就在百里彤一瞬之间,他们好像腾云驾雾一般,几乎是分毫不差,同时停在了百里彤面前。

他们二人立定之后,互相用一双充满仇恨的目光,紧紧地盯着对方,那神情冷漠极了!

百里彤早已拱手说道:“江元兄,我等两位很久了!”

说着转身对那一少年拱手说道:“这位想必就是冷古兄了!”

那冷古生得甚是单薄,焦黄黄的脸,可是眉目甚为清秀,他那双眉毛生得比别人长得多,微微的向两边垂下。

在他听到百里彤称呼江元时,他那双长眉微微的向上扬了一下,眼中露出了一丝惊奇之色——但又很快的被他收了回去。

这瘦弱少年,见百里彤问到他,当时嘴角稍微的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但却令人看不出一丝笑容来。

他冷漠地点点头,说道:“不错!我就是冷古,想必你就是百里彤了?”

冷古的语气冷如寒冰,百里彤好不惊奇,忖道:“怎么他比骆江元还冷漠和难以亲近!”

江元一直怒目注视着冷古,等到他听得百里彤说出他的名姓时,面上也露出了惊异之色。

原来他们早已彼此闻名了。

江元等冷古说完了话,斜目视之冷笑道:“哼!我道是谁,原来是冷古,要不是我使出吃奶的力量,这场轻功可要输给你了!”

冷古也斜目看了骆江元一眼,说道:“你太客气了!”

百里彤倒弄得莫名其妙,不知他们既不相识,为何竟好像怀有深仇一样,当下忖道:

原来他们是沿途比试轻功而来的。

为了冲淡他们之间的紧张空气,百里彤连忙哈哈一笑道:“众位豪杰都到齐了,就等着你们两位呢,我们快进去吧!”

他说着,双手分挽了冷古和骆江元,大踏步的入门而去。

他这种亲热的动作,使得冷古、骆江元都有些不习惯,可是江元还是忍了下来。

但是冷古在进大门之后,就把百里彤的手推开了,使得百里彤不得不放开了挽着江元的手。

他们由一条长长的甬道上走进去,甬道两旁遍植花木,绿柳成荫,极为雅致。

由于冷古及骆江元都是沉默不言,所以一路走来,除了沙沙的脚步声外,没有其他任何声音。

百里彤觉得甚是不耐,借题道:“二位看我这个院落如何?”

百里彤问过之后,隔了半晌,才听江元接道:“不错!这两旁的柳树蛮有意思。”

江元话才说完,冷古突然接口道:“花太多了,有些俗气。”

百里彤闻言面色一变,但瞬间即恢复正常,笑道:“倒是如此……只是小弟朋友太多,他们每年总是送些花草来,小弟为了感谢他们的好意,所以全数种植下来了。有时小弟外出,家中仆佣偷懒,不加整修,任它蔓延,所以看来有些不悦目吧。”

冷古听罢突然说道:“可惜这些花均非名种,改日我为你送枝名种来!”

百里彤原是爱花成痹,闻言大喜,说道:“冷兄好意,小弟先谢了。”

这时江元又冷笑一声,说道:“这么一来,花儿不是更多了么?”

他这句话原是讽刺冷古的,冷古闻言由鼻中哼了一声,井未答言。

百里彤陪着这两个怪人,实在有些不是味儿,所幸这时已走到了大厅之前。

这是一座大石砖筑成的大厅,建筑得非常坚固,甚是雄伟。

门口站着两个俊俏的童子,垂手而立,状甚恭敬。

这时室内传出一阵阵嘈杂声,百里彤皱了皱眉头,笑着对二人道:“只要有了柳拂柳和万蛟二人在,就怕要热闹了!”

冷古点了点头,说道:“是的,他们都像幼儿一样,只会瞎吵!”

冷古话才讲完,江元突然问道:“怎么,难道卢妪也来了?我好像听到她的声音!”

百里彤点了点头,说道:“是的!她也来了!”

冷古把一双长眉紧皱一处,说道:“我很讨厌她!”

江元也接口道:“我也很讨厌她!”

百里彤有些不悦,年轻人多半率性而为,他竟立时沉下了脸,说道:“两位,既入我门便是我友,但愿二位看在我的薄面及这番结纳的诚意,对一切不顺眼的事都包涵一些才好!”

百里彤说完了后,冷古及江元相互的对望了一下目光,各自无言。

这时百里彤转脸对两个童子道:“开门!”

那两个童子答应一声,躬身而下,各以左右手推开了那两扇雕花大门。

冷古及江元一生流浪江湖,也多半是山栖洞居,这时一打量这大厅的摆设,不禁也有些目眩神迷。

这间大厅整个的铺着红绒的地毯,摆设的家具是紫檀木雕刻的精品,正中挂着一幅山水大中堂,两旁还挂有晋剑弘所书的对联,极为古雅高贵。

此外摆设的瓷瓶饰物,无不精致古雅,均为极上之品。

室内坐着四五个青年男女,有的静静地欣赏名物,有的则在高谈阔论。

卢妪与万蛟正在大谈,三人人房时,耳际正听见卢妪的破锣嗓子叫道:“哗,这一下可把我弄火了,连点了他五处大穴……”

她话未讲完,见三人入房,立时停了下来,一双怪眼翻了翻,又叫道:“嗯,你们两位可真难请呀!跟诸葛亮似的。”

江元及冷古虽然讨厌她,却也不好意思不点头招呼。

这时众人中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均由百里彤加以介绍,互道仰慕之意。

在整个过程中,冷古及江元只不过颔首为礼,江元有时还带一丝笑容,冷古则连嘴角都没有动一下。

众人之中,只有万蛟及柳拂柳与百里彤最熟,这时万蛟早已叫道:“小彤,既然人到齐了,马上开席吧!还等什么?”

百里彤尚未答应,卢妪突然掩口道:“小万,你最没出息了,到了这儿就叫饿,刚才那盘水果全是你一个人吃的。”

万蛟闻言有些面红,骂道:“卢婆子,你吃得也不少,那个水蜜桃我还没看清楚,就被你一口吞下去了。”

众人闻言大笑,卢妪丑脸通红,大声叫道:“滚你的蛋……你为什么叫我‘婆子’?”

万蛟忍笑道:“你年纪虽轻,可是你的名字叫卢妪,‘妪’者老妇也!你不是婆子是什么?再说你长像太老……”

万蛟话未讲完,卢妪已跳起来叫道:“打死你个狗头……万蛟,臭狗肉!”

卢妪愤怒之下,骂些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这时多亏柳拂柳给劝了下来。

众人被引得大笑,就连冷古及江元也都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了。

柳拂柳把她劝下之后,笑道:“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不过,你的名字是不太好,年纪轻轻,为什么要叫‘妪’呢?”

卢妪气得怪目乱翻,说道:“我本来叫卢枢,是木字边,后来我想我是女的,所以改成了女字旁了,所以就成了‘妪’字了。你说,这有什么错呀?”

百里彤连忙含笑道:“没错!没错!你坐下来吧!”

卢妪坐下之后,仍在生气,骂道:“你不是好东西,刚才打我的驴子。”

说到这里,惹得众人又笑了起来。

这时冷古及江元,各负着手,慢慢欣赏室内的字画,不时地点头赞赏,深得其趣。

百里彤走到冷古身旁道:“冷兄,这些字画还可以么?”

冷古点了点头,说道:“琳琅满目,美不胜收。”

百里彤闻言心中颇为高兴,又转向江元道:“江元兄,你可有中意的?”

江元中手指着一幅条幅说道:“我独喜欢祝胡子的这笔大草……祝枝山的字虽不算太名贵,可是我爱之独深,也不知何故。”

众人谈笑之际,曲星插了过来说道:“祝枝山的字,小弟倒还收得有,骆兄如喜欢,改天小弟送上一件祝枝山的精品如何?”

由于曲星气质独特,所以江元奇$%^書*(网!&*$收集整理及冷古都对他特别一些,江元闻言立时笑道:“好极!

改日我登门拜访。”

谈话至此,童子送上了香茶,众人取饮。

百里彤随和易处,不一时众人都交谈甚欢,连冷古、江元二人都说了不少话,尤其是江元,他已经谈笑风生了。

这时突有童子送上一张名帖,百里彤接过一看,皱眉道:“怪了!他怎么会来了呀……

好吧!请他进来!”

童子应声而下,百里彤笑对众人道:“我今天向各位宣布一个秘密!”

众人连忙问故,百里彤笑道:“等这不速之客走了再说吧!”

这一批少年奇士的聚会,掀开了武林百年来的一件大秘密。

曲星笑道:“百里兄,又有哪位英雄来了?”

百里彤闻言,皱了一下眉头,说道:“这不是外人,是我一个师弟,因故已经离开师门两年了,不知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百里彤话才说到这里,仆人何敬已来回报道:“回少爷,卓少爷已经来了!”

百里彤啊了一声,匆匆走到门口,尚未开门便叫道:“二弟,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百里彤说着,伸手把门推开,门外站着一个劲装的青年,他约有十七八岁,生得剑眉虎目,衬着他健壮的体格,真有一种不可一世的英雄气概。

他挽住了百里彤的手,急切的说道:“大哥,我有急事来找你……”

百里彤见他如此模样,不禁吃了一惊,说道:“二弟,你先别急,我们进来再谈!”

说着,挽住那少年的手,一同进入房来。

那少年似乎料不到,室内竟有这么多人,有些惊奇地打量着每一个人。

百里彤向众人一笑道:“诸位,这位是我二师弟卓特巴!”

众人皆不知百里彤还有个师弟,当下不禁一齐注视着卓特巴,细细地打量他。

卓特巴似乎被众人看得有些不太自在,微红着脸,向人们欠身一礼。

百里彤又分别的把众人介绍予他,当百里彤每提到一个名字时,卓特巴的眼睛中,便射出了一道异光。

那神情似乎是有些惊奇,又有些不信。

百里彤介绍过之后,扶着卓特巴的肩膀,对众人笑道:“我师弟一向居住西域,中原甚少走动,以后,还望各位多多携带!”

众人这才知道,他竟是个藏人,当下少不得客套了几句。

独有卢妪不知好歹,她一面喝着热茶,一面说道:“这个你放心,以后他在江湖道上,出了什么事,尽管找我好了!”

卢妪话才说到这里,众人齐怒目相视,逼得她停了下来。

那卓特巴的一双浓眉,向上微微的扬起,似乎也在愤怒之中。

百里彤连忙岔开道:“二弟,你兼夜赶来,莫非有什么急不容缓的事么?”

卓特巴紧皱着一双剑眉,轻声说道:“大哥,此事非要你亲去一趟不可!”

百里彤闻言有些为难,微微皱眉道:“到底是什么事呢?”

卓特巴目光向众人环视一圈后,低声道:“大哥,这里说话不大方便……”

百里彤轻轻的啊了一声,转对众人道:“诸位请稍候,我立时回来。”

他说着,拉住卓特巴的手道:“二弟,我们到后面去谈!”

说着,二人由一扇小门,转进后室去了。

这边众人纷纷议论着,他们从不知道百里彤有个师弟,并且是西藏人。

冷古坐在窗前,慢慢地品着手中的香茶,他总是把自己孤独一旁。

江元坐在正中的一张椅子上,他静静地听众人谈话,虽然他看起来有些不耐烦,可是,看得出他在极力的使自己忍耐着。

他心中默默地想道:师父临去之时,要我把怪癖的性格改过来,我一定要照她的话去作!

由这时起,江元决心改变自己孤独的性格,他知道,那是很困难的,但他相信自己必能做到。

万蛟等人,谈论着江湖上一些有趣的事情,江元虽然有些不耐烦,可是他还是含笑静听,他希望能在人群中得到乐趣。

铁蝶一直都坐在江元的身侧,他不时地向江元望了好几眼,可是每当江元的目光投过来时,她又很快地移开至另一方。

江元心中却挂念着一个人,忖道:“吉文瑶怎么没有来?”

他们继续地闲谈着,沉默了半晌的冷古,突然缓缓地走了过来,问道:“你们可有人知道百里彤的身世?”

冷古提出这个问题,众人不觉瞠目以对,也同时想到了百里彤的怪异处。

原来百里彤并不住在蓬莱山下,十年以前,有一少妇迁此,置下了家业,不久之后,百里彤便出现了,那时他才十岁光景。

十年下来,他们已然置成了大爿家业,百里彤也在江湖上创出了字号,可是那妇人却是一直无人见过,偌大的一座庄院,完全由百里彤来治理。

这时万蛟用手摸着光头道:“对了,你要是不提起我也想不到,我与他交往已有三四年,除了他以外,在他家中从未见过第二个主人,也没有见过他的父母……”

万蛟话未说完,柳拂柳已接口道:“两年前我曾在‘鹤游观’见过他,那时有一中年妇人跟着,不知是不是搬到这里来的那个少妇!”

众人纷纷推测百里彤的身世,骆江元突然含笑道:“诸位也不必多花脑筋,我看冷古兄必有所知吧!”

江元这句话,提醒了大家,这才想到冷古提出这个问题,必然另有所见,于是纷纷把目光投向冷古。

冷古嘴角挂上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说道:“各位大概都听说过,三十年前,有一位奇人叫马百里的么?”

众人闻言咸口称是,卢妪眨着眼睛问道:“莫非马百里和百里彤有关系么?”

冷古神秘地笑了一下,说道:“这个可说不定呢!如果我没猜错,今天百里彤设宴,恐怕是有所为的了!”

众人皆不明冷古言中之意,纷纷追问,可是冷古却含笑不答。

江元心中虽也奇怪,可是他却绝不开口,心中暗暗忖度。

这时百里彤已与卓特巴由内走出,众人见他已换了一件黑色长衣,手中提着一个长形的小包袱。

百里彤向众人施了一礼,满面歉意的说道:“真是不巧得很,现在小弟有急事,要亲去料理一下……”

百里彤话未说完,万蛟等人,已发出了不满之声,百里彤面上微微一红,接道:

“今天小弟请各位来,可是现在自己却要外出,实在太失礼,不过事出突然,还望各位见谅!”

江元突然插口道:“百里兄既然有事,请不必为难,我们坐一会,也该告辞了!”

百里彤闻言满面歉容,急切地道:“小弟好不容易把各位请到,还未欢聚,诸位不要离去,小弟己令下人准备雅房,无论如何要请各位等我两天!”

百里彤言词极为恳切,他急切地望着众人,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万蛟及柳拂柳对了一下目光道:“我们二人,这几天正好没事,可以在这里等你!”

百里彤喜道:“好极了,卢姑娘你如何?”

卢妪闻言,用手捋了捋散在额前的头发,咳了一声说道:“咳……这个……我本来是有约会的,可是看你一番诚意,也罢,我就留下来好了!”

卢妪的话说得众人忍俊不禁,百里彤又对铁蝶道:“铁姑娘,你呢?”

铁蝶闻言好似无法决定,用眼睛望了江元一眼,低头不语。

百里彤又追问了一句,铁蝶这才抬起头,轻声道:“好的,我留下来!”

这时久不说话的冷古,倏然开口道:“百里兄,你这番诚意极是可感,我也留下候你好了!”

百里彤闻言大喜,他最担心的是冷古及江元二人,这时冷古竟自动答应,真令他有点喜出望外,这时铁蝶用手推了江元一下,轻声道:“江元,你没事吧?”

骆江元一双剑眉微微的蹙着,思索了一下道:“嗯,我留下好了!”

百里彤好不高兴,拉着江元的手道:“骆兄真是看得起我……”

这时曲星站起问百里彤一礼道:“百里兄,真是不巧得很,小弟明日正有要紧的事情待办,马上就得要告辞了!”

百里彤闻言好不遗憾,挽着曲星的手道:“啊……真是太遗憾了,不知曲兄明日事毕,可不可以再赶来一晤呢?”

曲星尚未答言,卓特巴突然道:“大哥,我们明天就可以回来了!”

卓特巴话才说到这里,百里彤突然面色一变,狠狠地瞪了卓特巴一眼,说道:“你知道明天就可办成么?”

卓特巴被百里彤叱斥,满面通红,低头不语。

众人都不禁有些诧异,百里彤有些不太自然,强笑一声道:“曲兄,恕我不留你,但希望你后日能抽暇至此一晤!”

曲星点头笑道:“好的,我一定会尽量赶回来就是了!”

百里彤含笑称谢,又对众人一礼道:“小弟无法久留,这就告辞,这里由何敬及梁力生奉侍各位,有事尽管吩咐,万勿客气!”

说着与卓特巴一同出厅,众人也跟着送了出来,这时,早有下人备好了两匹骏马。

曲星也要就此告辞,百里彤笑道:“曲兄,待小弟命他们再备一匹马,供曲兄乘骑如何?”

曲星摇手道:“不必!不必!你带我一程就好了!”

于是,曲星与百里彤共乘一马,与卓特巴先后上了马,向众人一拱手,飞驰而去。

这时早有四五个小厮,分别的引着众人回房休息。

江元随着何敬身后,由一条花砖砌成的甬道向后转去,两旁花木扶疏盛开得一片灿烂。

江元边走边道:“小哥,你贵姓?”

何敬连忙答道:“小的姓何名敬!”

江元微微一笑,说道:“小哥,你的功夫大概不错吧?”

何敬闻言,却是一惊,忙道:“骆少爷,你看错了,我们这里的下人,从来都是不许练武的!”

江元闻言有些不悦,哼了一声道:“哼,我走遍江湖,从未看错人,焉会栽在你手!”

何敬闻言面色通红,嚅嚅道:“这……骆少爷,您不能怪小的,是少爷嘱咐的!”

江元这才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我只不过随便问问!”

江元心中却在奇怪,忖道:“百里彤为一代奇侠,他手下童儿练武,原是件天经地义的事,为何还不准他们说出呢?”

这时,何敬已把江元领到一座竹楼之前。

江元仔细一打量,不禁暗暗叫绝。

原来这竹楼筑在一座小丘之上,四下青竹丛生,虽是秋季,生长亦是旺盛。

在小楼之下,有一间茅草搭成的凉亭,四周由青竹栏杆环绕,亭内摆着一张石桌及四个小石凳。

最妙的是,茅草之上,结着无数的鸟巢,都是各种鸟类,五颜十色啁啾不已。

江元望在眼内,不觉尘念全消,比起自己所居绝壁石崖,别有一种意味。

何敬领着江元,走上了竹楼,当江元在竹楼梯上行动时,发出了阵阵的“吱吱”声响。

江元试着略为提气,可是那阵阵声响仍在,只是比较小了此江元不禁忖道:“看样子,这楼还是经过特别设计的呢!”

这时何敬已停步在一间雅室之前,躬身道:“骆少爷,您请!”

他说着推开了竹门,发出了“吱呀”一声轻响。

江元人内略一打量,不禁内心满意,这间草房虽布置得简单,可是雅洁出尘,凭窗而望,山脉蜿蜒,寒鸦阵阵,幽雅已极。

屋内木桌上早已泡好了香茶,何敬说道:“骆少爷,您先歇一会吧,待会吃饭再请您,您要是有事,请拉这根绳子就行了!”

他说着,用手指着床头的一根绿绳。

江元从未被人服侍过,觉得有些不太习惯,摇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会叫你!”

何敬答应一声,躬身而退。

江元听得一阵“吱呀”之声,不禁皱眉忖道:“这竹楼既是他待客的地方,为什么弄得这么响,真想不透是什么道理。”

江元倒了一杯热茶,立时热香扑鼻,浅浅地喝了一口,忖道:“这百里彤真是不凡,他用的东西都是高人一等!”

江元握着一杯热茶,立在窗前凭视。

白云点点,犹如大片的归雁,被秋风阵阵的带过,散成了一片片的网。

江元极目四望,发现不远也有一座完全一样的竹楼,当下不禁兴趣大增,忖道:

“嗯!这百里彤不但是个雅人,看来还是个治家置产的名手呢!”

江元想着推门而出,转到走道上扶栏观望。

只见对面那座竹楼上,由后转过一个少年来。

江元心中忖道:“对面楼上住的不知是谁?”

江元想着放眼望去,可是那人抬目向这边望了一眼,竟极快地折了回去。

江元一瞥之下,不禁大为诧然,忖道:“啊!那人模样好像是百里彤!”

可是由于那人回身太快,未能看得真切。

江元心中好不诧异,忖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百里彤不是明明出去了吗?那人怎么会是他呢?”

“如果不是他,那又何必避我呢?”

江元想到这里,不禁疑惑大起,对百里彤越想越觉神秘了。

他再把这爿广大的庄院望了一阵,忖道:“他这爿大庄子里,一定有不少神秘之处,我倒要探个究竟。”

“等天黑之后,我先到那竹楼看看再说!”

于是,江元暗下决心,当晚一定要探查。

他斜靠在床上,思索着自己的事情,忖道:我以后不能老守着师父的坟,那是没有用的,我要设法把仇人找出来!

“可是师父没告诉我,我找谁呢?”

这时,他突然想到吉士文,心中不禁一动,忖道:那个姓吉的曾去通知我,这件事情看来他一定知道……可是我到哪里去找他呢?

他反复的思索,认为要想找出仇人,只有由吉士文身上下手!

瞎仙花蝶梦在临死之际,曾告诫过他,不许他复仇,可是他认为这太难做到了。

一旦他找到了杀害师父的仇人,难道他会让他逃过自己的铁掌?

他追忆着以往十余年的学艺生活,与那位老婆婆奇妙的相处,仿佛是一场梦,随着花蝶梦的死亡,而消失得干干净净。

江元正在伤神痛心之时,何敬已然推门而入,恭身说道:“骆少爷,您在这里用饭,还是下去用饭?”

江元闻言颇为诧异,问道:“怎么,我们吃饭还不在一起么?”

何敬含笑道:“随你高兴!”

江元略一思索,说道:“我随你下去用饭!”

何敬答应一声,转身走去,江元随在他身后,下得楼来。

江元随口问道:“小哥,像这样的竹楼,你们少爷有几座呀?”

何敬闻言面上现出惊恐之色,嚅嚅道:“这……小的也不清楚!”

江元闻言不禁有些生气,喝道:“你不知道,莫非你不住在这里?”

何敬见江元发怒,似乎有些怕,慌忙道:“骆少爷别生气,我确实不知道!”

江元见他一脸惧色,不似有诈,心中暗道:“看这些佣辈,似乎是对百里彤怕极,莫非这百里彤是个为恶之人么?”

江元想到这里,口中却道:“哦!瞧不出你们这里规矩还不少呢!”

何敬立时接口道:“哟!我们这里规矩可多呢!”

何敬说着用手向前指了一下,接着说道:“譬如不远的那座竹楼,小的就不准去,我在这里呆了三年了,从未去看过一次!”

江元啊了一声,说道:“这么说来百里彤这个人很厉害了?”

何敬却摇头道:“不!不!我们少爷最好不过,他从来不骂人,我们犯了错,他只说说我们!”

江元闻言心中纳闷,忖道:这就怪了!他待童仆有恩,看来又不像为恶之人!

江元想着又问道:“你们少爷是不是有很多朋友?”

何敬闻言沉吟了一下,说道:“是的!少爷的朋友可多呢!差不多每天都有人来访!”

江元闻言点头,忖道:啊!这就是了,看来这百里彤还是个隐名的贼寇呢!

这时二人已到了先前的大厅,何敬停下了脚步,笑道:“骆少爷,饭厅已经到了!”

说着他由大厅旁另一条小甬道往后走去,江元身边已听见万蛟等人的谈话声。

这时正好万蛟在叫道:“这是怎么了?我们都是客,凭什么就这么看重他?”

接着是柳拂柳的口音道:“你瞧你急得这个样!再等一会有什么关系?”

这时江元已然走到门口,何敬把门推开,只见这间餐厅大得出奇,布置得豪华无比。

地上铺着大块的红毡,在大厅中央,放着一张紫红色的长方形的木桌,发出了悦目的光彩。

在方桌两旁,坐着卢妪、万蛟、柳拂柳、铁蝶四人,每人面前放了一份杯筷。

万蛟身旁放着一盘瓜果,已被吃得惨不忍睹,看样子众人已等了很久了。

江元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含笑拱手道:“有劳诸位久候,小弟真过意不去!”

万蛟翻了一下白眼道:“好了!快入座吧!再说废话,这顿饭明天早上也吃不成!”

江元心中甚是生气,可是他并未发作,当下坐在铁蝶身旁,含笑道:“怎么冷古兄未见同座?”

万蛟由鼻中哼了一声道:“哼!人家草莽奇侠,不愿与我们同坐呢!”

江元闻言不禁愤然作声,眉头一扬道:“好骄傲的人呀!”

铁蝶见江元面色大变,当下连忙白了万蛟一眼,说道:“你胡说些什么!冷古兄一日只食两餐,现在还未到他用饭的时候呢!”

江元闻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时早有童仆送上了菜肴,尽是山珍海味,有些菜是江元生平未见,不禁叹服,忖道:这百里彤到底是何人物,真是费解啊!众人大吃之际,也不禁讨论起百里彤来。

首先是柳拂柳说:“冷古所说的马百里,难道真是与百里彤有关系么?”柳拂柳点点头,又道:“这可说不定,复姓的人虽不少,可是‘百里’之姓少之又少,我想百里彤可能是他的假姓!”

在他们讨论的时候,在一旁服侍的童仆,都非常注意的倾听,因为他们也对百里彤的身世毫不知情,认为是个莫大的谜。

卢妪点了点头,说道:“听说马百里原是宫里的大员,后来被贬出来,不过他那身出奇的功夫,就太令人莫解了!”

铁蝶接着说道:“可是这马百里现在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问得众人哑口无言,隔了一阵,才听万蛟轻声道:“恐怕死了吧!”

卢妪接口骂道:“滚你的吧!那马百里现在不过六十多岁,又有一身出奇的功夫,怎么会死?”

万咬被卢妪说得面上一阵红,辩道:“你才笨,功夫高就不死吗?”

说着他二人争执起来,柳拂柳连忙劝阻。

席间,他们各发议论,讨论着百里彤的身世,各人忖测不一,但都坚持着自己的意见。

江元默坐不语,他已暗下决心,一定要把百里彤的身世探个明白。

他心中默默想道:“等到天黑之后,我先去探那座竹楼!”

五、客邸获芳笺梦寐思伊人

秋夜,总是寒凉的。

蓬莱山被夜风沐浴着,发出了一阵阵的呼啸,偶尔传出一两声夜鸟的悲鸣,显得很是凄凉。

这爿大宅子,犹如死了一般的寂静,江元一身长衣,静立在小楼上。

他望了望天色,忖道:现在已是二更了,我动身吧!

一念即毕,只见他脚尖点处,人如飞鹰,飘飘的由竹楼跃了下去。

他快得像是一阵轻风,一越数丈向前猛扑,霎那便来到那座竹楼之前。

江元抬起头来望时,只见竹楼之上,有一间房间,隐隐地透出了暗淡的灯光,耳边并听得似有谈话之声。

江元有些诧异,忖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谈话?

由于他久闻百里彤有一身超绝的功夫,加上这种竹楼极易出声,所以江元不得不特别小心,以防万一露出形迹,无法解说。

他慢慢地绕到竹楼之后,看准了立脚之处,提神屏息,双臂轻轻一振。便见他身起如风,轻飘飘地落在竹楼的栏杆上,接着再一点足,已翻身上了屋顶。

江元这一身轻功真是惊人,竹楼竟没有发出一丝丝的声音。

江元提着气,慢慢地移动到上方窗口,由于劲敌在前,他一丝也不敢大意。可是当江元正要倾耳细听之时,室内突然传出了一声轻笑,接着一人朗声道:“什么人在房上?

有事不妨下来一谈!”

江元一惊,心道:糟了!

原来室内说话的人,并非百里彤,而是冷古,江元因与冷古不投机,当下作势便欲离去。

可是在江元尚未起身时,只见一条黑影,宛如一片飞絮般,由窗口飞出,轻飘飘地落在了江元身侧。

这人功夫极高,脚下没有带出丝毫声息。

江元不禁惊得退后一大步,打量之下,那人正是冷古。

他含笑相对,然后笑道:“原来是你!我还当是来了夜行人呢!”

江元脸上微微发热,强笑一声道:“刚才好像有人在此,追了半天却追丢了!不料却惊动了冷兄你!”

冷古闻言轻笑一声,接道:“居然能逃过你的追踪,这人的轻功真是天下少有了!”

江元面上一红,冷笑道:“这人功夫不但在我之上,恐怕你也不行吧!”

冷古闻言哈哈大笑,却又转了口气道:“我一人正在发闷,你可有兴入房一谈么?”

江元与冷古虽不投机,可是对对方都很好奇,因为他们都是怪人,也都想了解对方。

江元闻言略思索着,点头道:“好的,我睡了一下午,聊聊也是好的!”

江元说到这里,抬目向远处望了一下,低声自语道:“便宜了那厮!”

冷古闻言噗嗤一笑,但他却接着说道:“那人已去远了,不必管他。”

他们明明都知道没有其人,但却作得煞有其事。

冷古向远处望了一阵,笑道:“我们一同由甬道进房吧!”

江元点了点头,说道:“好的!”

当下二人走到房后,跃上了栏杆,由甬道向内走去。

他们都提足了气,行动之间没有一丝声音。

二人先后入了房,江元见冷古所居,与自己居处一模一样,心中好不奇怪,忖道:

“百里彤筑这么多竹楼做什么?”

他们先后落了坐,冷古斟上两杯热茶,递予江元一杯,说道:“喝口热茶!”

江元接过了杯子,喝了一口,说道:“谢谢!”

二人对坐,似乎没有话说。

江元双眼不时望着窗外。

冷古轻声说道:“不必看了,那人不会再来了!”

冷古话才说完,江元不禁怒目相视,可是他们二人对视一阵之后,都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过了之后,又是一阵沉默,冷古问道:“你半夜巡视,莫非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江元知道冷古聪明绝顶,必有所察,当下反问道:“你半夜不睡,莫非也是发现了什么不对?”

冷古笑着点头,道:“不错,我在这里等人呢!”

江元不禁兴趣大增,紧问道:“你等谁?”

冷古含笑不答,江元略一思索,立时明白过来,微笑道:“你是等百里彤?”

冷古微微点头,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江元又喝了一口茶,回答道:“百里彤根本未曾离开此地!”

冷古闻言双目发出了惊奇之色,片刻才道:“想不到你也看出来了!”

江元心中不禁暗暗钦佩,心中忖道:这冷古果然非比寻常,他竟看出百里彤未离去,我若不是白天看见他,也绝不会想到的!

江元心中如此想,嘴上却道:“我只不过随便猜想罢了!”

江元才说到这里,突见冷古与自己作手势,连忙回过身子由窗口望去,只见老远有一个黑影子,在树叶间移动着。

江元不禁一惊,问道:“莫非是百里彤?”

冷古点点头,说道:“恐怕是他……你先隐起来吧。待我装睡,看他弄些什么鬼?”

江元连忙答应一声,将身隐在书橱之后。

冷古又向窗口望了一下,翻身睡在床上,发出了极大的鼾声。

江元心中暗笑,忖道:“这小子装得倒怪像!”

隔了很久的时间,未见有一点声息,江元不禁有些沉不住气,再听冷古之鼾声,也不如先前大了。

江元由橱后伸出了头,轻声道:“怎么还不来?”

江元话未说完,冷古轻叱道:“嘘——不要说话,快躲回去!”

江元无奈把头收了回去,心中却有些生气,忖道:“这冷古年纪轻轻,却是老气横秋的!”

江元正在想着,突听竹楼左端,发出了“吱呀”一声,声音虽不大,可是在他们听来,已很清楚了。

江元心中忖道:“这百里彤轻功也不算怎样好,可见他在江湖上,不过是虚有其名了!”

不大的工夫,二人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并且还听得房顶上有人轻声地谈着话。

冷古睡在床上,鼾声大作,可是他心中却是很气,忖道:在我门前,居然不在乎,你把我冷古看得太不中用了!

一念方毕,只听一阵衣袂之声,已然有人纵落在房中,又发出“吱呀”的一声。

冷古拼命的鼾了一声,那人不禁被吓得退后一步。

江元在暗处窃笑,忖道:这冷古看样子是要戏弄他吧!

江元想着由隙处向外望时,不禁使他大吃一惊。

原来站在灯下的,并不是百里彤,却是一个全身劲装的黑衣少女。

她生得柳眉黛目,清丽已极,可是眉目之间,却锁着一片幽怨及杀气。

接着一闪之下,又是一条身影由窗口闪人,这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生得眉目清秀,看来与那少女是姐弟关系。

那少女回头向少年轻轻的摇摇手,意似要他小心。

那少年一脸稚气,分明还是个小孩子,他脸上没有一丝畏惧,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四下乱看。

他用手指着床上打鼾的冷古,低声向少女问:“是不是他?”

他的声音粗哑,吓得少女花容失色,慌忙用手掩着他的嘴,摇了摇头。

那少年却睁大着一双眼睛,好似不服气似的。这时,黑衣少女向床上望了一眼,见冷古熟睡未醒,好似放了不少心。她与那少年使了一下眼色,竟各自由身后抽出了一把青光闪闪的宝剑。

江元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笑:忖道:这二人分明是初入江湖,像这样行刺,真是前所未见!

这时只见姐弟二人,各人目含痛泪,咬牙切齿,各执宝剑,拼命的向熟睡的冷古刺去。

这时只听到一声长笑,冷古凌空拔起数尺,身在空中略一打转,他们二人俱被点了软穴,坐在地上。

那少女双目流泪,咬牙道:“百里彤,你杀了我们好了!”

这时江元走了出来,冷古顺手把窗户关上,他也被这两个刺客弄得莫名其妙。

江元见状向冷古道:“你把他们穴道解开吧!”

冷古摇头道:“他们现在悲愤之际,解开穴道又要找我拼命,我点的穴不会伤人,不妨事的!”

冷古说着坐在椅于上,皱着眉道:“你们可是来刺百里彤的?”

那少女杏目圆睁,满面愤容,喝道:“小贼!落在你手,任你发落,不必多说了!”

那孩子却大叫道:“百里彤,我就是来杀你的,怎么样?”

冷古闻言长眉一扬,又问道:“你们认识百里彤么?”

那孩子一撇嘴,说道:“你就是百里彤!”

冷古见状忍不住笑了起来,那孩子怒骂道:“你还笑?不要脸,吃了笑婆婆的尿!”

江元见他还是个孩子,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冷古被那孩子骂得气笑不得,沉声道,“你们连仇人都不认识,居然就要来报仇,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那孩子红着脸骂道:“有什么滑稽?你又不是不认识我!”

那少女似乎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低声对少年道:“小弟!不要多说话!”

说着她仰起了头,对冷古道:“那么你是什么人?”

冷古微微一笑,道:“你不必问我,反正我不是百里彤,与他也丝毫没有关系!”

说着他左臂轻招,已解开了二人的穴道。那少女似乎对冷古的身手大为吃惊,他万料不到冷古比她大不了多少,却有如此卓越的一身功夫。

冷古指着两张竹椅道:“你们两位请坐,我们谈一下。”

他们姐弟两个,迟疑地坐了下来。

那孩子惊异的向冷古及江元望了一眼,问道:“你的功夫怎么这么高?谁教的呀?”

冷古不答他的话,笑道:“那百里彤功夫不在我之下,你们就这样来报仇?”

冷古一言说得他姐弟二人伤心不已,各自低头流下了眼泪。

江元见状忖道:看样子这姐弟二人与百里彤似乎有着血海深仇。

江元想着,不禁说道:“你们不要难过,有事可以告诉我们,说不定可以帮你们个小忙!”

那少女仍是摇头不答,只是流泪,那孩子拉着姐姐的衣袖,悲声道:“姐姐,不要哭……我们走吧!再去练功夫!”

冷古及江元虽然冷漠,却是侠义心肠,生就一副疾恶如仇的性格。

这时见姐弟二人如此情况,心中不忍。

冷古搓了搓手,说道:“你们不要难过……”

江元接着说道:“你们叫什么?请告诉我,或许以后可以帮你们一些忙。”

那少女黯然地摇摇头,说道:“既然你不是百里彤,冒犯之处请多原谅,我们要走了!”

江元闻言正色道:“姑娘,我们与百里彤不过一面之交,请你不必多疑,如有什么效劳之处,尚请明白说出!”

江元说着,报出了自己和冷古的名字来,那少女似乎吃了一惊,睁大了一双妙目,不住地打量二人。

她对于江、冷二人早已久闻其名,却料不到会在这里遇见。

那孩子睁着一双充满惊异的眼睛,看了二人一阵之后,叫道:“啊!原来你们也是小孩子……”

他话未说完,那少女也微嗔道:“小弟!不要胡说!”

她说着抬目对二人道:“我们是姐弟二人,我叫江文心,他叫江小虎,来此是为了寻仇的……别的无可奉告了!”

冷古及江元见她满脸含愁,神情之间甚为凄楚,知道必有难言之痛,当下,也不好再追问了。

冷古微叹一声,说道:“既然姑娘有难言之痛,我们也不再问……不过百里彤功夫高你数倍,下次千万不可轻率从事,以免徒伤性命……我看这位小弟骨骼奇佳,将来定可练上一身超绝的武功,像目前这种冒险,实在不值得!”

冷古的话,说得二人又是感激又是惭愧,低下头来,一言不发。

江元也关切的问道:“你们出去可有把握?要不要我们送上一程?”

江文心摇头,低声说道:“不必了!谢谢二位的好意,他日有缘再见!”

她说着站了起来,对小虎道:“小弟,我们走吧!”

小虎闻言答应一声,迟疑着站了起来,他对冷古及江元意有些不舍,因为他知道二人都是一身奇技,恨不得多与二人盘旋。

冷古看出了他的心意,含笑道:“我与江元兄都是生就怪性不喜与任何人来往,不过今天与二位倒非常投缘,以后若有事可到‘大悲寺’传一口信,我随时可到。”

小虎闻言,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问道:“你住在和尚庙里么?”

这话问得二人都笑了起来,就连一旁正忧心忡忡的江文心,也气笑不得,说道:

“小弟!你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孩子?人家怎会住在庙里!”

冷古也笑着说道:“我不住在庙里,不过常到庙里玩就是了!”

这时江元也走过来,说道:“我就住在蓬莱山上,天大的事都可找我!”

文心对二人的热诚无限感激,她眼睛一红,含着泪说道:“多谢二位,以后若有借助之处,自当造访……小弟,我们走吧!”

她说着向二人姗姗一礼,二人连忙躲开。

文心拉着小虎的手,点脚之下,同时由窗口推窗跃出。

他们虽然带出了一些声气,可是这种轻功已是很少有的了!

江元及冷古同时站在窗前,只见她姐弟二人,已由一条小径向黑暗处跃去。

那小虎还不时向二人招着手。

二人见他们来去自如,好似对这里地势非常熟悉,心中好不奇怪。

冷古回身坐下,说道:“我只当百里彤要来,却发生了这等怪事!”

江元接着说道:“看这姐弟二人衣着谈吐,分明是富贵人家的子女,不知哪里来的一身功夫,又怎会和百里彤有着血海深仇?”

冷古点点头,说道:“是的!这百里彤越发叫人想不透了!”

江元思索一下道:“我想只要查明了这姐弟二人的身世,百里彤的身世也就可以知道了!”

冷古打了一个呵欠道:“可不是!不过我可没工夫去查,要查你去查好了!”

江元见他老毛病又发,心中不悦,冷冷道:“我看你不会就此罢手的!”

他们二人之间,立时又充塞了一些火药气味。

冷古避开不答,说道:“我要睡觉,你是在我这里睡还是回去?”

江元闻言心中好不生气,忖道:这小子说话真是无礼极了!

江元想着,冷冷说道:“我自然回去睡,莫非你还待客么?”

江元此言暗中已在骂冷古,冷古却哈哈笑了两声,一语不发。

江元走到窗口,回头道:“打扰!”

他一语甫毕,肩头微晃,已跃窗而出了。

冷古俯到窗前,扶栏望之,已然失去了江元的踪迹。

冷古咬了咬嘴唇,自语道:“小子!你不要卖狂,早晚我要会会你!”

他们二人由于天性特异,不但没有惺惺相惜之感,相反的莫名其妙地互相仇视着。

江元很快地回到自己那座竹楼,入房以后,把窗户大开,秋风阵阵吹入,寒凉无比。

他倒卧在床上,心中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事。

由这姐弟身上推测下来,可以测知百里彤的来头一定不小,由他富贵的气派看来,或许还是官宦之家的后人!

七八年来,江元也随花蝶梦走遍了大江南北,虽知道有不少达官显要,家中养些护院拳师,但却是无名之辈,要说到他们自己习武的,那更是绝无仅有了!

这百里彤就像一个谜一样,令江元百思莫解。

江元思索了好一阵,毫无头绪,当下也懒得再想,忖道:“只要他不是为恶之人,那我又何必管它呢!”

江元想着起身掩窗,便要睡去。

可是当他走到窗口时,眼角触到楼下不远处,有黑影一掠,身形快得出奇,隐在一株大树之后,看样子似乎是在观望什么。

江元心中诧异,忖道。这里真是卧虎藏龙的地方啊!

年轻人多半好事,江元发现了夜行人,他怎能捺得下心?

他返身把灯光拨成豆大,由正门绕到楼后,见那夜行人仍伏在树后,一些没有移动。

江元知道必定另有他人出现,当下看准了地势,足尖轻轻一点,身如巨蝶,轻飘飘的落了下去。

由于江元轻功高超,起落之间,没有一丝声音,所以未惊动那人。

江元距离那人,约有七八丈的光景,也隐身在假山石后。

江元才把身形隐好,便见前面甬道上,有两个老者一路交谈而来。

另有一个小童,在前面打着一盏颇为明亮的灯笼,照视之下,看得甚为清楚。

等他们走近些,江元才看得见这两个人,原来却是三十左右的壮年人。

那走在前面的人,身材甚是瘦弱,看来似有病容,生得眉清目秀,可是却满头白发,远远看去如一老人。

另一个人身材不高,但却非常健壮,圆脸大目,皮肤黝黑,颔下留着很长的胡子。

他们二人边谈边走,江元听得那长髯客道:“小鲁,这两天小彤忙些什么?”那叫小鲁的,闻言笑了一下,说道:“他在这宴请了一些朋友哩!”

说着二人向左折去,等他们走出约有七八丈时,那隐在树后之人,自树后移出。

江元借着月光略一打量,不禁吃了一惊,忖道:“怎会是他?”

原来这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曲星!

他睁大着一双精光四射的俊目,向前面不住的凝望。

这一来江元不禁兴趣大增,决心要随他看个究竟。

曲星略为犹豫,轻身跟了上去。

江元也由石后移身,轻轻地缀着曲星。

秋夜很静,江元还依稀听见他们的谈话声,似乎在争执着一件事情。

百里彤这间庄子,确实是够大的,江元沿途记着路,怕等下找不回来。

不大的工夫,小童已把二人领到一座雅房之前,恭身道:“二位爷,今天就歇在这吧!”

那白发人点点头,笑道:“很好!辛苦你了!”

那两人好似是这里的熟客,他们推开房门入内,室内立时燃了一盏油灯,把他们颀长的影子,印在了窗纸上面。

室内传出了低微的谈话声。

曲星好似迫不及待,他竟一振双臂,拔上了七八丈,轻轻的落在了房顶上,真比四两棉花还轻。

江元见他如此大胆,不禁暗自佩服。

曲星虽在屋面上,可是看样子如临大敌,他脚下一步也不移动,弯下了腰,似乎是在听动静。

这时室内传出了一阵大笑,那长髯客笑道:“哈……这么说来我又上你的当了?哈……”

随听那叫小鲁的笑道:“反正这件事你是躲不过,何不做得漂亮些?喂!大祥,你说这儿还敢有贼么?”

那叫大祥的说道:“那可说不定,我上回就丢了一件褂子!”

小鲁紧接着道:“那我们还是抓贼好了!”

江元听得他如此说,便觉得有些不妙了。

那曲星也听得出话头不太对劲,移动了一下身子,似要离去。

可是就在这时,突听窗内一声长笑,房门开处,两条身影,鬼魅似的,扑了出来。

曲星大吃一惊,拔脚便逃。

那长髯客一声长笑道:“小子!你也太狂了!”

他容曲星逃出了十余丈,这才慢条斯理的对小鲁道:“我去收拾他,你也别闲着呀!”

小鲁笑道:“你去你的吧!我还能偷懒么?”

这时曲星早已不知去向,大祥笑着点了点头,他双掌一搓,人如急箭般,斜着射出十余丈。

江元身在暗处,见他如此身手,不禁大吃一惊,忖道:这人功夫太高,简直与师父是一辈的人物!

江元才想到这里,便见小鲁回过了身,面上带着笑容,自语道:“还好!只来了两个贼,要是再多一个,我们就分不开身捉了!”

江元闻言,心道不妙,忖道:莫非他已发现我了?我根本连动都没动呀!

这时江元双目紧紧地盯着小鲁,并且打量四周的地势。

可是小鲁却像没事人一样,倒背着手,在院中散步,不时的对着明月,吟些诗句。

江元心中疑惑不定,却不知他是否真的发现了自己,又不敢移动。

他倒不是怕事,而是在人家作客,如被误会为江湖屑小之流,岂不难堪?

小鲁吟了半天诗句,叹了一口气,自语道:“月景虽好,可惜没有人陪我,一个人念些诗句,也是无味!”

江元闻言,心道:“这家伙准是发现我了!”

当下心中寻思对策,又听小鲁说道:“我真俗人,古来赏月吟诗,非要一人才能有佳句,我自唠叨无妨,不要扰了别人雅兴。”

江元知道自己躲也躲不过,不如干脆出来。

江元想着,由暗处走了出来,含笑道:“老先生雅兴不浅,对月吟诗,真是快事!”

小鲁哈哈大笑,回头望了江元两眼道:“孩子!你怎知我老?”

江元笑笑道:“你满头的白发,何谓不老?”

小鲁又是大笑几声,点点头道:“你的脾气倒与我徒弟差不多,我很喜欢……来!

我们进去谈谈!”

江元摇头道:“天晚了,晚辈要回去了!”

他一言甫毕,小鲁突然目射异光道:“你就此回去岂不是徒劳往返么?”

江元闻言心中虽气,却无话可说,因为他却说不出道理为何来此,当下思索一会儿,忖道:既然被他发现,干脆随他进去,也可看看他是何人物?

江元想到这里,点点头道:“如果不妨碍前辈清静的话,晚辈倒是想得些教诲呢。”

小鲁静静地听完他的话,皱眉道:“江湖上都说你生就怪性,我看你唠唠叨叨,与一般的江湖人并无多大不同啊!”

他说着径先入房。

江元跟在后面,心中越感奇怪,忖道:听他的口气,好像对我非常熟悉,可是我怎么一点也不认识他?

江元心中诧异着,已随着他进入房内了。

小鲁指着一张木椅道:“坐,我倒多年不曾与你们年轻人聊天了!”

他话说到这里,便见大祥含笑而入,在他右肋下夹着一人,正是曲星,看样子被点了软穴。

曲星见江元也在坐,不禁把一张俊脸羞得通红。

江元见状,不禁暗暗吃惊,忖道:曲星也是江湖上头一号人物,竟被他手到擒来,可见这人的来头不小啊!

这时小鲁已然哈哈大笑道:“大祥,你看我请客人多客气,哪像你这么抓贼似的,往后让杜呆子知道,不找你算账才怪呢!”

大祥微微一笑,把曲星放在木椅上,说道:“杜呆子是文雅书生,他可没空找我穷缠!”

江元知道他们所说的杜呆子,就是曲星的师傅痴书生杜云海,当下忖道:如此看来,这两人定是老一辈的人了!

这时大祥伸手曲星背上拍了一掌,曲星“啊哟”一声,这才恢复过来。

这俩怪人,井排坐在床上,面对着江元及曲星,那大祥像审贼似的说道:“你叫曲星,你叫骆江元,对吧?”

曲星与江元闻言点了点头,却有些奇怪。

大祥又接着道:“你们可知道我们二人是何人?”

江元摇摇头,心中想着:“曲星跟踪他们,定然知道他们的身份。”

不料曲星也摇摇头道:“不知道!”

大祥闻言浓眉一声扬,喝道:“真是荒唐!你们连我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那么你们在此偷听些什么?”

这句话问得二人哑口无言,江元更是莫名其妙,他自己也不知为何在此偷看。

那叫小鲁的见状笑道:“浦老二,你这话问得就外行了,我们在年轻之时,还不是老办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么?”

江元及曲星听他称“浦老二”,心中同时一惊,忖道:三十年前有个震惊江湖的奇人,名叫浦大鹏,与他的名字相差一字,莫非这浦大祥是他的弟弟?

浦大祥点了点头,说道:“你的话不错,由此看来,他们与‘老将军’的事无关啊!”

小鲁点头道:“谁说不是!”

他说着转对二人道:“你们不必惊讶不安,说起来我们与你们师父也是老友,杜呆子与我们视同兄弟,就是花婆,虽然比我们年长二十年,也是道义之交哩!”

二人闻言越发惊惧,江元忖道:师父已九十余岁,难道他们已七十多了!

可是在他们脸上再三查看,亦不过三十出头模样。

曲星忍不住问道:“请问两位前辈的大名,晚辈也好称呼!”

浦大祥闻言笑着望了小鲁一眼,说道:“别看我们三十模样,实际上,都已老了……”

他说到这里,用手指着小鲁道:“他就是萧鲁西,你们定有所闻吧!”

二人闻言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萧鲁西是近三十年来江湖中惟一的怪杰,他武功奇高,并与花蝶梦有着同门之谊,算起来他是花蝶梦的小师弟。

可是他的武功,却不在花蝶梦之下,江元记得花蝶梦以前常向自己说:“江湖中敌过为师的,不过三两人,你小师叔萧鲁西便是其中一个。”

可是,这多年来,江元从未见过萧鲁西。

萧鲁西有个徒弟,名叫桑乾,在十年前为十二江湖高手围攻致死,萧鲁西在三天之内,将那十二高手尽杀之,自后便无音讯,不料今日得遇。

浦大祥说过之后,停了一下接着道:“我叫浦大祥,这名字你们不会知道,可是我十年前旧名浦大鹏,你们总不会陌生。”

二人这才知道这人果是浦大鹏,不知何故改成浦大祥这个名字。

当下曲星和江元连忙站起,各施了一礼。

江元虽然狂妄,可是卑尊之礼分得极清,再说两位前辈都是敬佩已久的人,所以也显得很恭敬。

萧鲁西用手摸着唇上的短须,笑道:“我自从徒儿夭折之后,已经十年不出江湖,所以也没去看望花婆,她还好吧?”

江元闻言一阵心酸,几乎流下泪来,可是他不想把师父的死讯,在这种情形下宣布出来。

于是江元强忍着悲痛,含笑道:“谢谢师叔……师父很好!”

鲁西点点头,又道:“我久听花婆有一高徒,今天看你,果然已得她的真传,真是令人快慰。”

三人却知道萧鲁西又想起了自己的高徒,在那里一直感叹着。

浦大祥笑道:“我这个人最讨厌收徒弟,一个人多自在!”

萧鲁西苦笑道:“那么你浦门一派的绝技就要失传了。”

浦大祥一笑道:“却也未必。”

萧鲁西又转对二人道:“你们在百里彤处作客,必然是对他怀疑,才黑夜跟踪我们是么?”

曲星及江元点了点头。

萧鲁西接答道:“这百里彤的身世不简单,我们已经查访了好几个月,结果却牵涉到一件很大的事情……我们在此作客,也是为了要化解这件事,再说……我重入江湖,也想再物色一个传人。”

萧鲁西说到这里,曲星及江元同时想到:莫非他想收百里彤为徒?

江元想着便问道:“师叔之意,莫非想收百里彤为徒?”

萧鲁西哧的一笑道:“江元,你太聪明了,不过这却要看缘分。”

浦大祥看了看天色,说道,“好了,你们二人,可以回去了,今晚之事,不必向别人说知,你们可以等百里彤回来再谈谈。”

“我们明午就走,现在趁天亮前还要办些事,你们回去吧。”

江元及曲星站了起来,辞别了二老而去。

他们二人在黑夜中,慢慢地踱步回去了。

夜静如此,他们也没有一丝脚步声,就像是两个鬼魅似的。

沉默了一阵,江元问道:“曲兄,你不是有事回去了么?”

曲星面上一阵红,好在黑夜之中,不至被人看出。

他干咳了一声道:“唉,这……中途遇见一件怪事,所以折了回来。”

江元知道他是遁词,心想:你必定是有所为而回来的……

可是,江元又无法追问,只得纳闷于心。

又沉默了一阵,曲星问道:“你住哪里?”

江元用手向前遥指一下,说道:“前面那座小楼。”

曲星思索了一下道:“啊,我明白了,原来你刚才在楼上看见了我,才跟了下来是不是?”

江元笑了笑,说道:“是的,我也是一时好奇,别无他意!”

曲星连忙接口道:“没什么……我也是好奇。”

江元暗自冷笑,忖道:哼,你也好奇,我看你分明是有所为而来。

江元想着,嘴上却问道:“你今天住在哪里?”

曲星唔了一声,说道:“我……我没地方住。”

江元闻言甚是好笑,说道:“谁叫你要走呢?人家留你你不住,你半夜又跑回来了,弄得没地方住!”

曲星也是个孩子,不禁生气道:“没地方住有何了不起?大不了今天不睡觉就是了!”

江元强忍住笑,说道:“很勇敢!”

曲星气得一言不发,江元见他孩子气如此大,心中好笑,忖道:这时他的表情一定很滑稽!

他们又沉默了一阵,可是脚下却是快了,这时已可以看到江元所居的那座竹楼了。

江元一笑道:“曲兄,你今天就住在我那里好了!”

曲星还在为刚才的话生气,闻言哼了一声道:“不用了,谢谢你……天都快亮了!”

江元笑望向曲星拱了拱手,说道:“那么小弟先走了啊……欠……”

他说着打了一个大呵欠,好似疲乏之极。

曲星被他气得无名火起,冷笑道:“你快去睡吧,讨厌……”

江元呵呵笑着,如飞而去,气得曲星不住的咬牙,但谁又知道,他们日后会成了生死之交呢?江元如飞地回到竹楼,他确实有些疲倦了。

可是,当他推门入房时,另一桩怪事又发生了!

原来在他的案头,压着一纸条。

江元匆匆取过,只见上面写着:

“夜寒月明,风来树惊,令我有寂寞之感。入梦不得,独坐无聊,寻你谈天,不料你夜半更深还出去了!

我想你一定是一个人看月亮去了,不胜羡慕!”

这条纸条写得是一笔娟秀的小楷,既无称呼,又未落款,但由字迹上看去,似乎是出自女孩子的手笔。

江元不禁大为纳闷了,忖道:这会是谁呢?我所认识的女孩,只有吉文瑶、铁蝶和卢妪三人,吉文瑶并不在这里。卢妪长得这么鬼怪,绝不会写出这笔字,那么是铁蝶了?

提到铁蝶,他脑中立时浮出了一个娇美的影子,她是那么的和蔼可亲,永远对任何一个人表示关切。

她的美,不是在于她的外貌,而是在于善良的心,和甜蜜的笑容。

江元从没有把她留在记忆里,可是此刻夜静灯昏,对笺思人,不禁感觉到她有很多可爱的地方。

江元已十八岁,十八年来,他一直追随着那个古怪的老婆婆,不要说是女孩子,就是同年纪的男孩子,也很少交往。

花蝶梦的死,似乎给他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因为她再不能整日的守着她,而必须去接触一些他应该接触的人。

他生平的第一封信,来自一个女孩子,使他产生了很好的感觉。

那像是在睡觉,一声轻微的呼唤,虽然把他唤醒过来,但他并不空虚,因为有一个真实的东西,在陪伴着他!

江元默默地对着那张纸条发呆,虽然他井未决定,这张纸条出自何人之手,但他的脑海中,已遍布了铁蝶的影子。

这是很奇妙的,江元从未曾把铁蝶留在自己的记忆里,可是当他一想之余,竟搁她不下了。

他掩好了窗,和衣躺在床上,把那张纸条叠好,小心的收好。

他回忆自师父去世以后,已经一连串发生不少奇妙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情,已不像以前那么古井无波了!

他静静地思索他师父最后的遗言。

“……我死之后,你要把你的怪脾气改一下,一定要改掉……”

现在他觉得师父的话太对了,他如果不改他怪诞的脾气,他永远没有朋友,亦没有女孩子,那么他将会孤独一生……与他的师父一样!

如果他能改过这怪脾气,他将得到朋友和快乐!

于是,他再度的下了决心:“我一定要愉快的与每一个人相处下去!”

作了这样的决定,他似乎舒适一些,渐渐地沉入了梦乡中。

他作了一连串的梦——

他梦见他在大海中,追逐着一群群的怪鱼,那些鱼鳞,在日光下发出了五彩的光色。

可是他却极度的兴奋,有一种空前未有的神奇感觉,使得他拼命向前泅游。

他并不想去伤害那些鱼,可是他却又不舍的追逐,长距离的泅游,也没有使他感觉到疲乏,只是不停的追……

当他醒来时,天光已大亮了!

江元回忆着梦境,觉得很奇怪。

他很少想到鱼,就是连海也很少想到,可是他却在梦中得到了它们。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神奇!”

他这么想着,发现自己身上,已盖上了一条薄薄的毛毯,甚是温暖。

江元有些诧异,但当他看到,木桌上已放了洗漱的用具时,这才明白是何敬所为。

江元躺了一下,起身洗漱已毕,打开了窗户,深深地吸了两口。

窗外的景色实在迷人极了,有一种秋晨独特的气氛。

枯黄的树叶,在秋风中飘摇,暗灰色的天空,看来似有一层薄雾,犹如一块轻软的薄纱。

江元不禁看得出了神。

这时房外有轻轻的叩门声,江元轻咳了一声,房外立时传过来何敬的口音:“骆少爷,你起来了么?”

江元闻言答道:“我起来了!”

何敬隔墙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的工夫已端进早食来了。

江元见用具均是上好的磁器,盛着四样小菜,一小锅香米及两个酥卷,尚未入口,香气已扑鼻了。

江元笑道:“辛苦你了,你坐下吃点吧?”

何敬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忙道:“不了,骆少爷,我已吃过了!”

江元笑道:“你以后不要叫我骆少爷,叫我名字好了!”

何敬闻言忙道:“小的不敢!”

江元作色道:“人都是一样,你叫我少爷我听不惯,如果你不愿意叫我的名字,叫我大哥也可以!”

何敬想不到这个怪癖的少年,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和蔼可亲,有些惊喜交集。

他红着脸,始终不敢叫出,最后在江元一再催促之下,他才低声叫了一声:

“骆大哥!”

叫罢之后,二人相视大笑起来。

江元心中很是高兴,他才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可换来多大的快乐,然而在以往,他却太吝啬了!

江元是个热血男儿,以前变得有些不正常了。如今,这一副枷锁已从他身上脱落下来了。

六、情意何处去花前诉衷曲

江元食罢之后,何敬又问道:“少……大哥,你可有兴趣到‘一侠厅’去?”

江元不解地问道:“哦!什么叫‘一侠厅’?”

何敬笑道:“那是少爷平日练武之地,我们平常都不准去,有你们来了我们才可跟着去!”

江元见他说时,目露异光,知百里彤平时管理甚严,而何敬又是嗜武的人,极想去看看。

江元笑着点了点头,回道:“他练武的地方,我合适去么?”

何敬笑道:“没关系!我来的时候,他们都走了,听说冷古少爷要与他们比武呢!”

江元闻听冷古出手,不禁兴趣大增,忖道:我尚未见过他的真功夫,正好去看看!

江元想着对何敬说道:“好的!你领我走吧!”

何敬点点头答应了,领江元往“一侠厅”而去。

即将发生冷古和江元的第一次出手了!

初秋的早晨,连泥土都是潮湿的。

大部分的花朵都凋落了,只有不少的黄、白野菊,挺立在秋风里,散发出清新的芳香。

江元跟在何敬身后,慢慢地向前进。

他一路欣赏着这幅秋景,心情颇为舒适。

他们转上了一条细石铺着的甬道,江元问道:“何敬,你学了几年的功夫?”

何敬脸上微微的一红,答道:“才学了两年!”

江元点了点头,说道:“已经不容易了……你的功夫,是百里彤教的吗?”

何敬摇摇头,说道:“少爷哪里肯教人功夫?是一位姓吉的姑娘教的!”

江元闻言,不禁心中一动,追问道:“你说的可是吉文瑶姑娘?”

何敬惊异的回过了头,说道:“是的!是的……你认识她么?”

江元嗯了一声道:“是的,我认识她……她与百里彤是否很熟?”

何敬连连点头道:“嗨!她是我们少爷最好的朋友,时常到我们家来,少爷待她最好不过了!”

江元听了他这么说,心中竟莫名其妙的,感觉到有些不舒服。

他忖道:江湖上都在传闻,说百里彤与吉文瑶眷爱至深,一定会成为神仙眷属,这样看来真是不假了!

江元心头怅怅,停了一下又问道:“吉姑娘这几天怎么没来呢?”

何敬摇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从十几天以前,吉姑娘就很少来了,她以前总是很快乐;可是最近全变了,有时候少爷给她说了半天话,她一点都不理呢!”

江元啊了一声,心想,文瑶每天都到师父坟前送花,可是自己一共才见过她三次。

她总是趁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地献上了花后就离去了!

这个女孩子,是江元第一个爱慕的女孩子,已牢牢地记在他的心中。

他总在没有人的时候思索着:“她为什么与百里彤这么要好?”

这是他想不透的,因为他一直认为百里彤并不比自己优越。

他们谈话之间,已然到了一座大厅之前。

江元见这座大厅建筑得颇为奇特,整个成圆形,墙壁却是巨石砌成。

江元略一打量,心中颇为敬佩,忖道:这座房子建筑却非一日之功啊!

大门也是用两大块巨石砌成,成满月形,这时已是半开状。

何敬上前很费力地才把它推开一些,原来这石门居然厚有五尺,怕有千斤之重。

江元见状心中一动,忖道:只不过是个练武的地方,为何造得如此缜密……只怕是还有其他的用处吧?

江元正在思索,何敬已回身道:“就是这里了,我们进去吧!”

江元点了点头,跟随在何敬的身奇*书*电&子^书后,进入了大厅。

入门之后,有一条约十丈宽的青石甬道,两旁一连串的排列着被隔离着的小房间。

江元想不透是怎么回事,随在何敬身后走了一程,渐渐可以听到众人的谈话声了。

他们停步在一座石屋之前,尚未入内,已听到卢妪的声音,说道:“九天鹰来了!”

江元闻言剑眉一场,心中愤怒异常,他向来最讨厌别人这么叫他。因为在他的思想中,鹰是一种凶恶的鸟类,而他却是很仁慈的。

他本来想呵责卢妪几句,可是他还是忍下去了。

进房之后,昨天的那些人都已经到齐了,只是未见到曲星。

他们都分别会在石阶上,正在讨论着一件事情。

江元见这石屋的中间,有一个方形的水池,在水池的顶上,靠墙筑着一排石阶,不知是何用意。

众人纷纷向江元道了早,江元也含笑招手,当他目光接触到铁蝶之时,不禁怔怔地望着她,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一些什么似的。

铁蝶的表情很平静,也很愉快;可是被江元不停的注视之下,渐渐地变得有些不大自然,最后把头慢慢地低了下来。

江元惊觉过来,脸上不禁有些发热,忖道:我真是太失仪了!

江元想着,干咳了一声,对众人道:“各位,这里到底是什么名堂呀?”

柳拂柳笑着摇头道:“我们也看不懂,在这里猜了半天了!”

江元仔细地打量一下,仍是一些道理也想不出来,不禁奇道:“看这里的摆设,有些像是‘荷花掌’,可是水中空无一物,实在叫人莫测高深了!”

众人闻言方悟出一些道理,可是想不透为何池中无物,这时冷古笑道:“到底骆兄见多识广,不过这种功夫比‘荷花掌’又要高上一筹了!”

众人闻言往冷古面上一看,江元已接口道:“莫非百里彤的功夫,己到了‘踏波掌’么?”

众人闻言不禁有些惊疑了!他们虽然有着“登萍渡水”的功夫,可是要在水面上,不借一物过一套掌的话,还是差得很远。

冷古见问,微笑一下,不答骆江元的话,长大的袖子轻轻一摆,身如一片飞叶,飘飘地落在了池心。

他足尖在水面上微微一点,身起如燕,斜着出去了七八尺。

接着,他手脚不停的在水面上施展开了一套掌法,身形架式美到极点。

在他三招过后,江元不禁恍然大悟,忖道:啊,原来如此……冷古的眼力确实厉害!

这时众人有看出的,不禁佩服冷古眼力之精,没想到冷古竟有如此身手。

一霎那的功夫,冷古已练完一套掌,含笑纵了上来对江元道:“现在你明白了吧!?”

江元点头说道:“到底是冷兄不同;不然我真是莫测高深呢!”

冷古淡淡一笑,说道:“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不算什么!”

众人再向池中望时,这才发现,原来池中由于蓄水太久,而成了墨绿色。

在水面下数分之处,有无数根同色的金属线,纵横交错,密布在湖面,方才冷古用掌,并非踏波而行,而是在这些细丝上着力。

虽是如此,这等功夫也是少见的。

众人多半是年轻好事,万蛟、卢妪忍不住也下池露出几手,纷纷称绝。

这时陪他们的一童儿,名叫兴儿的,含笑道:“各位请到隔壁去看吧!”

众人答应一声,都随在兴儿身后,往隔壁那边走去。

隔壁也是一间一样大的石屋,屋内空无一物,石壁上有着不少的小圆孔。

众人均不知道是用来练什么功夫的,冷古回头问兴儿道:“兴儿,这间房子有些什么巧妙,我就无法看出来了!”

兴儿原是百里彤最宠爱的童儿,年纪不过十五六岁,长得十分精壮英武,得了百里彤不少真传,这时是专门服侍冷古的。

兴儿闻言笑道:“冷少爷,这没什么巧妙,只不过是暗器闪躲练习!”

一江元恍然道:“不用说,这墙上的小孔是用来射发暗器的!”

兴儿尚未答言,何敬已抢着道:“是的,各种暗器都有呢!”

众人对此并无多大的兴趣,却不料柳拂柳突然心血来潮的道:“嘿!这玩意儿倒有意思,我来试试。”

兴儿闻言好似很兴奋,笑道:“好的!让小的去操纵吧!”

这时众人纷纷退后,靠墙设有一排木椅,似是专供旁观所用,众人坐了下来。

万蚊笑着说道:“小道士,你哪来这么大雅兴?”

柳拂柳笑道:“无量佛,我这人是最怕吃闲饭,反正闲着无事,活动活动筋骨也好!”

这时兴儿已推门而出,不大的工夫,他在隔壁叫道:“柳道爷,你准备好了没有?”

柳拂柳笑道:“哈哈哈!这还要准备么?”

随又听到兴儿叫道:“何敬!把灯熄掉!”

何敬答应一声,取过一只长竿,把室内的油灯弄熄了。

灯熄之后,室内竟是一片奇黑,伸手不见五指。

接着柳拂柳大叫道:“哇!你怎么不早说要熄灯?我的天!我小道土死定了!”

众人各运目力望去,要看一看这间暗器室到底有些什么玄妙。

只见柳拂柳倒背着手,在黑暗中来回的踱着步,口中还不停的叫道:“这么黑呀,一个不小心就会把这条命赔上。”

正在这时,突叫左边石壁上发出了“铮”的一声脆响,随见三点白星,成品字形,向柳拂柳的前胸打来。

柳拂柳怪叫一声。道:“乖乖的!来了!”

只见他两只肥大的袖子往外一扬,但听忽噜噜一阵声响,那三枚暗器竟被他以袖拂开。

就在这一刹那,又听脑后石壁上一声轻响,三点银星犹如闪电般地向柳拂柳脑后打到。

柳拂柳怪叫一声:“唉呀,这次是铁的了!”

但见他头也不回。猛翻右臂,五指向后一捞,只听铮铮一阵轻响,那三枚亮银钉,已被他捞在手中。

随听他哈哈笑道:“这玩艺要是有毒,我就上当了!”

他话未说完,“砰”的一声大响,竟由他头顶撒下了大片火雨,其势疾如迅雷,向他当头罩下。

柳拂柳大叫道:“火攻!”

只见他双掌如飞,发出极凌厉的掌力,把那些燃烧着的棉球,打得四散迸落。

有些火球被他打到众人的身前,他们各自以掌力分别扫开。

那些火球,似乎发之不竭,一连串向下猛击。

柳拂柳左右相间,一递一掌的向外发着,打得火球四迸,满室光亮。

这时三面墙壁,同时发出铮铮之声,大片的暗器,蜂拥袭到。

柳拂柳虽有一身的功夫,可是头上有火,三方来袭,不禁也有些手忙脚乱。

他干脆就坐在地上,以劈空掌力,来抵拒暗器,但听忽忽风声,及暗器迸落之声。

过了片刻,诸物完全停止,室内又恢复了先前黑暗,随听柳拂柳吁了一口气道:

“我的天!差点没要了命,下次再也不逞能了!”

这时何敬已经把油灯点燃了,兴儿也回到室内。

只见满室落满了棉球,却烧成了焦黑色,另外石子、银钉、铁莲子,各种暗器都有。

兴儿含笑向柳拂柳一礼道:“柳道爷的绝技,真是令我钦佩啊!”

柳拂柳用衣袖拭了拭头上的汗,翻了翻眼,道:“好小子,你大概全力招呼我吧?”

头儿笑道:“小的不敢!”

柳拂柳瞪眼道:“还不敢?再敢,你把我火葬了!”

众人闻言不禁笑了起来,当下一同出房。

他们陆续地参观了不少石屋,都是操练各种功夫的单房,其设备虽然齐全,但是无甚出奇之处,落在众人眼内均无甚兴趣。

江元忖道:百里彤也不操兵练马,设这些单房却是为何?

这问题也正是冷古等人百思莫解的。

兴儿见众人兴趣不大,含笑说道:“有些房子,因为少爷没有吩咐,所以小的不敢冒昧带各位前去……现在请各位到‘滚球房’去玩吧!”

说着领众人进一间石房,这间房子比先前所见要大上四五倍。

众人入内之后,竟觉得地上奇滑无比;如果不提气轻身,几乎连一步也无法行走。

就是这样,也觉得有些吃力,兴儿及何敬各拿一根木棒,在木棒顶端有一块口状的橡皮,借以移动,但还是很艰难。

靠东、西两面石墙上,竟打了无数小孔,一阵阵的寒风吹了过来。

石室的中间,放着无数个小石球,粒粒精圆,发出了白色的光泽,被风吹得满室滚动,发出了骨碌碌的声响。

兴儿停步笑道:“这些石球都是滑到极点,但凭各位想些法子去玩;一方面还可较量一下你们的轻功呢!”

众人闻言引起了兴趣,各望了一眼,思索着如何利用这些石头,作些较量的功夫。

江元笑道:“这倒怪有意思的,冷兄,你看如何?”

冷古微微一笑,说道:“我有同感,只是还没有想出玩的手法!”

众人听他们二人一交谈,不禁立时静默了下来,因为他们的谈话,似要较量一下。

在江湖中,小一辈的要以这冷古及江元二人最怪了,江元更是受人注目,因为他是瞎仙花蝶梦惟一的得意传人。

而冷古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师父是谁,他自己也从来不承认他有师父。

像这种江湖上的奇人,能共聚一堂,己是不可思议的事,何况他们还要较量武技呢!

江元望着那满室的石球,慢慢地说道:“玩的法子我倒想到了,只是一个人玩,未免有些乏味罢了!”

冷古紧问道:“如何玩法?”

江元又向那些石球望了一眼,说道:“这些石球为数颇多,我们先数一数。”

冷古立即接口道:“不用数了,一共是九十九粒石球。”

众人有些奇怪,江元却摇头道:“不对,是一百粒!”

冷古含笑自若,慢慢说道:“你错了,是九十九粒!”

于是他们一齐把目光转向那堆滚动的石球上,经过极短暂的时间,江元面上微红,点头道:“我错了,是九十九粒!”

这时万蛟还在伸长脖子,口中大声的数道:“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江元又接着说道:“我们落足石球上,每人拾起四十八粒,最后落脚在剩下一粒上,看谁来得快。”

冷古点头,说道:“数十个石球拿在手中也怪讨厌的,不知打在石壁上,要打些名堂出来,看谁先打完。”

江元鼓掌道:“妙极!开始吧!”

冷古向前跨了一步道:“且慢,你打哪一面墙?”

江元含笑道:“东面。”

冷古点点头,说道:“好吧!我打西面。”

众人见他们二人马上就要开始,不禁兴趣盎然地向后退了几步,这时万蛟才把石球数完,叫道:“是九十九粒!”

惹得铁蝶等人都笑了起来,卢妪笑骂道:“臭光头,人家都已数了好几遍了,你才数过来,真不怕丢人!”

万蛟大怒,骂道:“丑女人,你数个屁!你只会数男人!”

这句话骂得卢妪满面通红,大叫道:“狗!我定要打死你!”

她一语未毕,伸了伸枯瘦的右手,五指大张向万蛟前胸抓来。

万蛟一闪身让过,叫道:“你急什么?有得是机会,早晚叫你知道厉害。”

这时柳拂柳及铁蝶连忙劝了下来。

这卢妪本性并不怎么坏,甚至还可以说是很善良的,只是因生性太怪,喜怒难分,所以众人都与她相处得不好,以至于五六十年后,当他们都是白花苍苍时,还不时地发生纠纷。

冷古及江元正要下场子,也被他们这场吵闹,耽误下来,静立观看。

卢妪被劝下之后,蕴怒难消,瞪眼道:“我们吵架关你们屁事,看什么?”

冷古及江元都不禁有些生气,冷古道:“你真是吃了疯狗肉了!”

卢妪瞪着一对小眼道:“你神气什么?不服气来较量一下!”

冷古被她弄得气笑不得,江元道:“冷兄,别管她,我们玩我们的,别被她扰了雅兴!”

卢妪果似吃了疯狗肉,叫道:“好,你们清高文雅,我下贱!”

说到这里,她发觉自己说错了话,自己骂自己,连忙停了下来,惹得众人又是一场好笑,就连兴儿、何敬也忍俊不禁。

冷古及江元不再理她,各一抱拳,只见他们同时起身,点在了两粒滚动的石子上。

说也奇怪,当他们落在石球上后,竟稳稳而立,连一丝也未移动。

兴儿及何敬不禁睁大了眼睛,看得出神,忖道:看来他们二人的功夫,和少爷差不多,怪不得在江湖上,有这么大名气!

冷古及江元相隔约有一丈,他们均是单足点在石球上,另一足悬空,含笑而立,石孔内的寒风,吹得衣衫飘摇,煞是好看。

江元拱手,含笑道:“开始吧!”

冷古点头,笑道:“好!记住你东我西!”

他一言甫毕,只见二人身如风车,又似鬼魅般,立时在那一堆石球上移动了起来。

漏空乱转,快得出奇。

有时二人相距不过数寸,可是在快得出奇的速度下,连衣服也没接触到。

众人虽都是身负奇技,这时也不禁暗自佩服,肾傀不如。

再看他们二人,冷古是飞石换步,由不同的石球上起身、降落,脚下却不差分毫。

他一换步,必然拾起一枚石球。

然后极快地发了出去,打在西面的石壁上。

江元却和他不同,他只是认定了初落的那粒石球,身子从未移动过。

可是那粒石球,在江元脚下如同滑轮一样,骨碌碌的乱转,快得不可比拟,江元就利用它,把身子或东或西,或前或后带着行动。

他也是每一移动,就抬起一枚五球,可是,他却没有就手发出,而是装入左衣袖内。

万故等人,真有些目不暇顾,又想看冷古绝妙的身手,又要注意江元移动的步势,真有些眼花缭乱。

冷古在滚石上,施开了一套小巧功夫,他有时一动数尺,有时一跃丈余,每一个架式,每一次出手,都是美到极点,把“灵、巧、快、稳、准”五个字作了个全部。

尤其是他每次发出的石球,其劲力大得出奇,一点点的白星,打在了石墙上,竟把五尺余厚的石壁,打得穿孔而去。

江元又是另一种声势,他如同立在一块滑冰上,可是脚下尺寸,却可由他随便控制,或尺或寸,或远或近,无木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