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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挑灯看剑》》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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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工夫,冷古已然驾着一辆马车而来,到江元身旁停下笑道:“上车吧!好在那小子也是坐马车,不怕找不到他!”

江元不言,上了马车,二人并排坐在车头。

这辆马车并无赶车之人,冷古望了江元一眼,含笑道:“外面冷得很,你还是坐到里面去吧!”

江元见他每句话,似乎都在故意气自己,当时也微微一笑道:“今晨大雾,一定有太阳,你不必为我操心了!”

冷古笑道:“这种天气保不准……”

他下面话未说完,江元已笑道:“赶车吧,伙计!”

冷古一笑不语,抖起了手中的鞭子,在头顶上打了一个转,“叭”的一声,就打在了马屁股上。

马儿负痛,四蹄如飞的冲了出去。

冷古口中还不停的叫着:“呀一嘿——呀——嘿!”

那马儿被他催得越发快了起来。

江元见冷古赶车倒是非常内行,一派江湖行径,心中亦不禁暗暗佩服,忖道:我也久走江湖,可是却不如他老练!

马车飞快地向前奔驰着,寒风如刃,吹得人肤肌欲裂,冷古回头笑道:“我告诉你冷吧!”

江元摇头道:“我居住山顶,长年冰雪,这里倒像是春天呢!”

冷古含笑不语,又是一鞭,那匹俊马发出了一声长嘶,拨蹄如飞,霎那又出去了数十丈。

冷古突然问道:“你可是才与铁蝶分离?”

江元心中一动,点头道:“是的!你如何知道?”

冷古笑道:“你刚才不是说,到大都是为铁蝶办事去的么?”

江元点头不语,冷古又问道:“石老人可好?”

江元心中越发疑惑起来,怔了一下道:“很好!功夫越发惊人了!”

冷古似是得意地笑了笑,连连地点着头。

江元见状心中好不狐疑,忖道:莫非石老人被掳之事,他也知道了么?

江元想到这里,想要问他,可是转念一想,又停了下来,暗忖道:这冷古机灵得厉害,我与他说话,可要小心些!

这时寒风越急,吹扬起大片风沙,一粒粒的沙子,打在了脸上,令人一阵阵的疼痛。

江元不禁用衣袖掩住了嘴,说道:“好大的风沙啊!”

冷古紧闭着嘴,由喉中发出了一丝笑声,偏过了头说道:“你还没出关呢!要是在新疆,刮起飓风来,那才惊人呢!”

江元闻言忖道:他好像足迹走遍天下,边疆也去过……我将来总要找个机会,到西藏、新疆去看看,见识见识……

江元及冷古,都是久走江湖,所以前一部马车的方向,他们很容易判断出来,即使萧飞志弄了很多手脚,也无法瞒过他们。

大约是正午的时候,他们已来到了“北马”,这是由黄县到掖县途中的第一小站。

冷古把车放慢,笑对江元道:“如果我推测得不错的话,萧飞志一定在这歇脚了!”

江元摇摇头道:“不见得,我想他还是要继续赶路!”

冷古一笑,说道:“管他赶不赶路,反正我们在这打尖!”

江元也不理他,心道,“管他如何!反正此事与我无关!”

江元想着,二人已然来到镇前,路旁早跑上了两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把车子拦了下来。

在冷古的一声长喝之下,马车立时停止了,带头那个黑黑的小伙子,含笑跑了过来道:“两位少爷,你们可辛苦了!”

冷古一笑说道:“还好!我们打尖,上车吧!”

那小伙子缩了一下脖子道:“不敢!小的还是在前面带路!”

江元笑道:“没那么些规矩,快上来吧!”

两个小伙子笑了一下,生龙活虎的上了马车,挤在了一起。

二人见他们一袭夹衫,敞着领口,都是身体健壮,不输练武之人。

冷古赶动了马车,含笑问道:“刚才可是有位少爷赶了车来?”

先前说话的小伙子,吸了一下鼻子,笑道:“不错!现在在北大街‘小香’店打尖,你们可是一起来的?”

冷古笑着望了江元一眼,说道:“怎么样?”

江元偏头不语,冷古又对那小伙子笑笑道:“我们不认识他,不过在路上较劲,结果给他丢下老远!”

小伙子转了一下眼珠道:“他那匹马好!”

冷古一笑,心道:“你倒真会说话!”

马车行得很慢,这时才转入一条大街,江元问道:“小香店往哪里走?”

小伙子一笑,说道:“直走,就在这条大街上!”

另外一个小伙子,上车之后便未发言,这时突然插进来问道:“两位少爷,是在这歇脚呢?还是要赶路?”

江元及冷古尚未答言,先到那小伙子瞪了他一眼说道:“笨种!你没听见人家只打尖吗?”

那小伙子翻了一下眼睛道:“我笨种!你是什么?”

冷古及江元不禁笑了起来,那小伙子脸上一红,赶紧退到后面去了!

先前那小伙子笑道:“二位爷见笑,我这兄弟就是这样!两位要是再赶路的话,那可得换马了!”

冷古点头道:“这个自然……小兄弟,你们的驿站到什么地方为止?”

小伙子得意地笑了两声,说道:“不瞒您说,这条道口还就数我们‘正字’驿站最长,一直到掖县呢!”

另一小伙子又插口道:“谁说的?人家李三爷的线儿也长!”

这小伙子立时辩道:“胡说!李三爷只到‘平里店’,差着几十里哩!”

立时他们二人争辩起来,吵个不住。

冷古笑道:“得了!人家的事你们争个什么劲?”

江元也笑道:“看样子你们还是兄弟呢!”

先前的小伙子笑道:“可不是!我是哥,他是兄弟,我叫何三,他叫何四!”

正在说着,何四已叫道:“到啦……只顾得说话呀!”

何三又回头与他争了几句,这时已来到一间酒店之前,冷古勒住缰,止住了马儿。

二人先后跳下了马车,何四也跳下了车,在马车后面找着一串绳,上面打了大小几个结。

江元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笑道:“多的给你们喝酒吧!”

何四笑着接过来,喜出望外的说道:“多了!多得太多了!”

原来当时的驿站,无论车、马,讲好价钱以后,便由雇主驾驭,各驿站均有不同的暗号,多半记在马缰上,收钱的人一看即知。

如果遇见宵小之辈,把绳扣解开,他们还另有一套暗记,使人无法发觉,而他们本行人则一看便知,这种情形直到民国初年,北方一带还很流行。

这时何三也赶过来称谢不已,并笑道:“二位爷,我们去换马洗车,一会就来!”

冷古点头道:“快些来!”

这时小二已然把冷古及江元二人迎了进去,二人才一入店,便见萧飞志坐在靠东边,架着一只火锅,正在大吃大喝,不时的喝着酒。

二人入店之后,他只不过略微地抬了一下眼皮,微微望了二人一眼,接着又低头吃喝起来。

冷古及江元也不答理他,在他对面的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小二含笑过来,问道:“二位爷吃点什么?”

江元毫不考虑地说道:“火锅……跟他的菜一样!”

江元说着用手指了萧飞志一下,小二答应一声而去。

在江元用手指他的时候,萧飞志的那双剑眉似乎耸动了一下,可是他很快地恢复了正常,面上一些异状也没有。

这时小二已送上了一壶白酒及一大盘卤菜,另外有两只大螃蟹,含笑道,“二位爷这是才下来的,你尝尝,再没有比这玩意儿鲜的了!”

二人坐了一上午车,腹中早已饥饿,当时各人尝了一些,果然美味已极,各自饮食起来。

冷古边吃边道:“我已经三年没吃蟹了!今天倒要吃个够!”

江元尚未接口,萧飞志突然自语道:“要吃蟹还不容易?到海里去就不怕没得吃!”

冷古及江元各把眼角瞟了过去,见他正夹了一筷子粉条塞入嘴中,连这边看都不看一眼。

江元不禁有些忍不住气,低声对冷古道:“我可受不了他的气,我得教训教训他!”

江元说着便要椎桌而起,冷古用手按着他的膀子,低声道:“我岂是能受气的?不忙,现在动手还太早,等我们吃饱了再给他点颜色看就行了!”

江元这才忍了下来,心中想道:“这小子既然知道我是什么人物,居然还敢这么猖狂,可见他一定有些惊人之技了!”

江元思索之后,小二已然送来火锅,冷古笑道:“好极!天冷吃这玩意儿最合适!”

这时二人抓着馒头大吃起来,不大的工夫二人都吃饱了。

那萧飞志还在喝着酒。

何三何四已然换好了马,把车赶了过来,进店之后,向二人施了一礼道:“少爷!

您们的车备好了!”

江元笑道:“费心!来!两位喝点酒吧!”

何三笑着乱摇双手道:“不了,我们还要干活呢!”

他话没说完,不料何四在他背后低声道:“其实喝一两杯也没关系……”

江元大笑道:“对啦!还是这位四兄弟痛快!”

何三早已回头骂道:“没出息!又想喝酒啦!”

他说着又对江元笑道:“少爷!您可别理他,他一喝了酒就要睡觉,打锣都叫不醒……”

江元也不再让,这时萧飞志站起了身子,伸了一下腰,对何三道:“何兄弟!我的车呢?我可要赶路了!”

何三连忙含笑赶了过去,笑道:“早给您备好啦!您可是这就走?”

萧飞志含笑点头,说道:“可不是,再不走就麻烦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向这边瞟了一眼,江元投目以对,冷古则举起了一杯酒,笑对何三道:“何兄弟,这还剩杯酒,不喝也算钱,怪可惜的,你把它喝了吧!”

何三摇着双手,口中叫道:“谢谢!我不喝酒,我一喝就没完……”

他话未说完,冷古已将那整杯酒丢了过去,何三惊得闪开,道:“少爷,我……”

他话未说完,那杯酒突然在空中翻了一个身,满满的一杯酒,化成了无数酒点,向萧飞志当头泼了过去。

萧飞志一笑道,“我酒够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已然翻起了一只阔大的袖子,向那当头的酒点扫去。

那些酒全被他抽子扫开,可是他脸上却浮上了一层惊怒之色,比较起来,前者的成分还要多些。

江元双目如电,早已发觉他在扬袖之际,用了真力,可是他的袖子上,仍然被酒点打破了数十个小洞,若不是他的功力高的话,只怕手腕也要受伤。

那只酒杯落在他的脚前,“叭”的一声摔个粉碎。

萧飞志脸上带着盛怒,向冷古及江元望了一眼,回头对何三道:“还不带我上车?”

他说着已然走了出去,何三连忙跟在身后,转头对何四道:“小四!你侍候这两位爷……”

说着已跟了出去。

江元心中很钦佩冷古这种功夫,可是他却不愿意夸奖他,若无其事的对冷古道:

“我们也该走了吧?”

冷古点头,对小二道:“算账!连酒杯在内!”

小二被刚才的事弄得莫名其妙,可是他见过不少这种情形,知道是江湖上恩怨之事,哪敢过问。

小二笑着鞠了一躬,说道:“杯子还算什么?一共两钱二!”

冷古摸出了一块半两银块,递予小二道:“拿去!”

小二惊道:“太多了……”

他话未说完,冷古已昂然而去,江元回头对何四道:“我们也该走了,你怔个什么劲?”

何四这才傻笑一下,道:“是!该走了!”

二人出店之后,冷古刚刚上车,那萧飞志的马车已然闪电似地上了路。

江元上了车,对冷古道:“这一程让我驾车吧!”

冷古一笑让开,这时何三赶了过来,笑道:“少爷!下一站是‘社家’,您要是再歇脚,就在那换马!”

江元含笑点了点头,说道:“我知道了!”

说着由身上摸出些碎银,递给何四,笑道:“现在没事,你们可以喝酒了!”

何四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道:“对!我就好喝酒!”

何三赶前一步,还来不及称谢,江元已“叭”的一鞭,马车如飞而去,扬起了一片沙尘。

马车行了一阵,冷古笑道:“这小子真是较上劲了,他居然不改道。”

江元望了望前面的轮印,点点头道:“这一程好几千里,多个人岂不是热闹些么?”

冷古点头不语,江元又接道:“我始终在想,他那只大箱子里,不知道放的是什么?

绝非平常之物!”

冷古接道:“反正今天晚上他一定住店,我们可以探个清楚……我们两个人,还怕不把他耍得团团转?”

江元觉得有理,点头不语。

马车像是云彩中的飞轮,哗啦啦地前进着,冷古抬头望天,说道:“看样子天真是寒了,不出几天就要下雪!”

想到下雪,江元不禁望了这匹马一眼,说道:“若是下起大雪来,只怕这匹马吃不消!”

“不要紧,我们到‘社家’再换好马,他们作这行买卖,一定准备好马!”

这时虽然没有下雪,可是寒冷的程度也够厉害了,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土地也被冻得生硬。

沿途乡村的一些居民,也都趁着雪前拼命地工作,显得一片忙碌。

当他们的马车飞快的掠过时,那些居民都不禁停止了工作,目送千里,有时还可以听见他们议论:“怎么又有一辆车……”

江元和冷古,这两个江湖少年奇人,昂然地坐在车前,不时地指点着路景谈论着,在这个世界上,他们似乎比一般人幸福多了!

事实上,他们的结局未必是幸福的,正如同每一个在江湖上流浪的人一样。

他们的生活就是这么多彩多姿,忙碌、打斗、怪僻,以至于流血、火并……

在那个时代,他们就是一些特殊人物的典型,虽然在今天看来很愚昧和很不值,但对于那一个时代来说,他们有他们存在的价值。

否则,整个的天下,不是被贪官污吏、流氓萎民所侵蚀了?

江元一手握缰,一手执鞭,寒风吹得他衣袂飘摇,可是他的腰始终是直挺的,从没有弯过一下。

在这情形下,越发显出他健壮的体魄和那种充满了朝气,年轻人所特有的活力来。

反观冷古则显得单薄多了,他瘦弱的身子一直弯曲着,两只手也拢在了衣袖中,那张清秀的面庞上,也有一种使人不可理解的忧郁。

可是他的一双眼睛,始终散发出一种光芒,那是一种属于智慧和毅力所混合的光,使人有不可轻侮之感。

他们二人之间,不时地互相对望一下,心中各有一种不同的想法。

他们是应该成为很好的朋友的,但是,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把他们隔开来了,而使他们连想也没有往这方面去想。

冷古又望了江元一眼,心中想道:“我若是有他这种健壮身体的话……”

从冷古入江湖以来,他始终羡慕着那些健壮的人,虽然他有着一身超人的绝技,可是当他在这种情况下,也会产生一种自卑。

他又想到了百里彤,也是那么的健壮和充满活力,心头有些悲哀。

这时江元突然回过了头,笑道:“你在想什么?”

冷古哦了一声道:“啊!我在想百里彤!”

“百里彤!”

江元有些意外,把身子坐侧了一些。

冷古点点头,说道:“是的!他真是一表人材呢!”

自从江元和百里彤结拜之后,便对百里彤增加了好感,这时听冷古夸奖他,心中不禁颇为高兴,忖道:哼!你居然也会夸奖人!

可是他的嘴上却道:“是的!他功夫很高,人又谦虚,不像我这么怪僻,怪不得他有这么多朋友呢!”

冷古哈哈笑道:“我说你怎么对我和善多了,原来是受了他的影响,你……九天鹰……”

冷古不停地笑着,用手拍着江元的肩膀。江元第一次感觉到冷古的天真和可爱,一如纯洁的孩子。

他正要说话,冷古突然止住了笑声,说道:“账主子在等着要账呢!”

江元闻言向前望去,不禁笑了起来。

原来萧飞志的马车横在路旁,他却站在这条道路的中央,双手背在背后,似在等候他二人到来。

江元笑着低声对冷古道:“他到底沉不住气了,我非要给他点厉害!”

江元说着把马缰勒紧一些,马儿立时减慢了速度,冷古轻声说道:“这小子准是报那杯酒之仇来的!”

说话之际,车子已经驶近,两下相隔约有一丈左右,江元发出了“啊”的一声长叫,马车立刻完全停止下来。

二人尚未说话,萧飞志已含笑道:“两位如此急驶,想来一定累了,何不下车来休息休息?”

二人见他换了一件全黑色的长衣,英姿飒爽,面上带着很和善的笑容,令人感觉很亲切。

冷古向他微笑着点了一下头,说道:“谢谢你的好意,我们正要休息呢!”

冷古说着慢吞吞地爬下了车子,笑对江元道:“兄弟,下来歇会吧?”

江元却摇头道:“我就在车上歇!”

冷古又回头对萧飞志道:“萧兄弟,你有什么见教呢?”

萧飞志面上现出惊异之色,问道:“你怎知道我姓萧呢?”

冷古含笑自若,笑道:“萧飞志名满京华,我怎会不知?”

萧飞志走向前一步,说道:“你太过奖了……敢问你大名?”

冷古尚未答言,江元笑道:“萧兄,你认识我,居然不认识他,这倒是怪事……他就是冷古!”

这句话使得萧飞志越发吃惊,他怔了一下,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哈哈!我道是谁与九天鹰称兄道弟,原来是冷古,那真是幸会得很!”

冷古这时突然变得冷漠起来,他似乎很不高兴别人提到他的名字。

他淡淡地一笑,说道:“敢问尊驾横车拦路却是为什么?”

萧飞志长眉一挑,反问道:“二位快马相随,又是什么道理呢?”

冷古脸上带着薄怒,他尚未说话,江元突然跳下了马车。

他把身子斜靠在马车上,嘴角带着一丝笑容,缓缓地说道:“我只有一事,请你把那只木箱取出一观!”

江元说话的这种神态轻狂极了,萧飞志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说道:“哈哈……你们二人名满江湖,居然也有占山为王的贼性……”

他话未说完,冷古已经不悦道:“萧兄弟,你长这么大,应该会说话了,我们本无怨仇,你可别在嘴上结了冤仇!”

萧飞志剑眉一挑,他也在微怒中,冷冷道:“似你们这种无理追踪,已然与我形成敌对,现在废话少说,我先问你,在酒店以酒泼人,你可是存心侮辱我?”

冷古哈哈一笑,他的笑声中带有一种得意和戏谑的意味,听起来使人很不舒适。

他笑着说道:“那是我敬那三兄弟的酒,被你用袖子接了去,怎说是我得罪你呢?”

萧飞志咬了一下嘴唇,说道:“我早听说得,江湖中小一辈的就你们二人最为难缠,果然不是虚言!我这个人最讲痛快,你们也用不着装模作样……”

他说着又向前跨了一步,把声音提高了一些,略带愤怒地说道:“冷古,你在酒店戏我,已经结下了怨,现在我就在等着你……不信你能强我多少?”

冷古一笑正要说话,江元把身子由马车上挺直了,含笑说道:“萧兄弟,那么我们这笔账怎么算呢?”

萧飞志俊目一闪,紧问道:“我们有什么账?”

江元双眉飞扬,朗声说道:“你在黄县无故激我,提我姓名,你可知骆江元并非你戏谑的人?”

萧飞志搓着双掌,呵呵笑道:“好极!好极!这也是一笔账,等我先与冷古了断之后,再向阁下请教请教如何?”

冷古这时也转向江元道:“他一再提我,真叫我感激,江元,这头一阵你就让给我吧!”

江元略一思索,把身子又靠在了马车上,淡然说道:“好的,不过你可要给我留个机会!”

江元这句话分明不把萧飞志看在眼内,冷古得意地轻笑一下,说道:“那个自然!”

萧飞志向江元投了一眼,他的目光中有一种得意的神色,使得江元诧异起来,忖道:

他有什么事情,值得在我面前这么骄傲!

正在江元思索之时,冷古已经大步地走了过去。

在相距萧飞志五尺左右之时,冷古停下了身子。

他脸色很平静,好像没事一样,含笑问道:“怎么样?我们就动手么?”

萧飞志神色自若,笑道:“不动手难道我们谈家常吗?”

冷古哈哈一笑,说道:“好!好!又遇见一个合我脾气的,那么请动手吧!”

萧飞志向后退了一步,说道:“姓萧的绝不先动手,你进招吧!”

冷古点头道:“姓冷的没这规矩,接招!”

他说着挺身而进,二指向萧飞志双目点去。

江元靠在车上,细细地观看。

他很想借这个机会,看一看冷古的身手和派别,因为江湖传闻,冷古功力奇高,可是却无人能看出他的派别,也无人说过他有师父。

对于萧飞志,江元是完全陌生的,但他敢在江元和冷古面前如此轻狂,一定是有惊人之技的。

这一条山道很是僻静,老远不见一个人影,秋风习习,倒真是较量武功的好地方。

这时他们已相互对拆了好几招,看来双方似乎只用出几成功力。

他们的身形出手快极,尤其是萧飞志,他起落之间,身手之轻,不但超过了冷古,就连江元也自愧弗如!

江元不禁暗暗心惊,忖道:啊,他的轻功造诣,已然到了这等境界……真是天赋太好了,否则是不可能的啊!

冷古的身形已经够快了,可是比起他来,仍然显得逊色,如果说冷古是秋风中的一片飘叶的话,那么,他便是一条蛛丝了!

冷古也感到万分惊讶,叫道:“原来姓萧的轻功这么好!”

这时江元心中突然一动,忖道:莫非他是萧鲁西的什么人?

那萧飞志的轻功虽然极高,可是他掌上的功夫就不如冷古所以,在他与冷古动手的过程中,不得不以他卓越的轻功,来闪躲冷古的凌厉招式。

冷古似乎知道自己的轻功不如他,当下突然把身形减慢,双掌舞出了一片力壁,先保住了不败之势。

冷古所使是一套很平凡的掌法,招式亦无出奇之处,可是由他施展出来,仍然有着石破天惊之威力。

萧飞志则以一套小巧的掌法,配合着那灵巧的身子,像一个幽灵一样,围着冷古团团打转。

这时冷古才躲过他一式,长臂翻时,五指如钩,夹着一股极凌厉的劲力,向他前胸击到。

萧飞志脚尖微一点地,身如风车,已然到了冷古身后,并二指“笑指桑麻”,闪电般向冷古背心点倒。

冷古叫道:“你好快啊!”

他头也不回,长袖向后一甩,阔大的袖角,已然向萧飞志的手腕缠来。

萧飞志连忙收回右掌,左掌又飞快递出,向冷古肩头抓来。

冷古一声朗笑,身子错过三尺,猛翻右掌:“金丝缠腕”,便向萧飞志脉门抓来。

他们二人各有所长,打得难分难解,可是江元一旁看得明白,冷古的功力显然比他高得多,如果冷古尽力而为的话,就算萧飞志轻功再好,也难逃出他的一双铁掌之下,可是他们动手的情形,就好像是游戏,又好像是要好的朋友比试,谁也舍不得下杀手。

江元看得有些不耐烦,走近了些,说道:“你们这样打法,到什么时候为止?”

冷古边打边道:“你别急,待会轮到你的时候,你再尽兴吧!”

冷古话才说完,突听远远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江元回头望时,只见一骑全黑的骏马,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驰来。

江元忖道:又是什么人物来了?

他想着往旁边让开了数尺,那骑马上是一个白衣骑士,他老远看见有人打斗,便大声喝道:“快让路,让路……”

叫着他由江元身边驰过,可是冷古及萧飞志正在路的中央动手,使是他不得不把马往旁边一带。

由于马跑的速度太快,他猛带之下,那马几乎摔倒,扬蹄长嘶。

马上的人突然停了马,江元见他也是十八九岁的美少年,心中好不惊奇,忖道:哪来这么多年轻人?

马上的少年,似乎因冷古二人挡住了他的路而大为不满,他在马上对冷古冷笑一声道:“拚命也不找个没人的地方,少爷要不是有急事,非教训你们不可。”

他说完这几句话,一点马腹,那匹骏马又放开四蹄,绝尘而去。

冷古大怒,他竟抛下了萧飞志,一声大叫:“小子,我倒要请教……”

随着这声大叫,他身法如龙,竟追了下去,霎时便在拐角消失。

这突发的事情,使得江元及萧飞志都怔在那里。

他们二人对望了一眼,萧飞志笑对江元道:“好了,我们先看看热闹再说!”

他说着,跃上了马车,抖缰而去。

这时只剩下江元一人,忖道:我也赶过去,看看又是什么人物。

于是,他也跃上了马车,正要策马之际,突听身后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江元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忖道:怪了,怪了!今天是怎么回事?

江元干脆不走,坐在车上等候。

不大的工夫那匹马儿已然驰了过来。

出乎江元意料之外的是,来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她约有十七八岁,修长的身材,衬着一张美丽的面孔,一件墨绿色的劲装。

身披一件玄色的斗篷,显得无比的矫捷。

她把马在江元身前勒住,奇怪地望了一阵,点了点头,笑道:“请问这位朋友,刚才可有一匹黑马过去?”

江元点了点头,说道:“是的,才过去不久!”

那姑娘又望了望四周的情形,又问道:“他可是在这里与人动过手?”

江元见她好似非常关心,微笑一下道:“没有,是两个不相干的人!”

姑娘点了点头,望了江元的马车一眼,又道:“你可是也往那地走?”

江元点点头,姑娘又道:“我骑马累了,可否在你车上休息一下?”

江元有些意外,但又不得不答应,点点头道:“好吧,你快上车吧,我就要走了!”

那女孩姗姗地下了马,上了马车,坐在江元身旁,笑道:“你不知道我一路多累啊!”

江元望了她那匹马一眼,问道:“你的马可要拴上?”

女孩摇头道:“不用,我的小花最听话,它会跟着跑的!”

江元发觉这个女孩非常天真,孩子气很大,长得也很美丽。

江元心中想道:怎么我碰见的女孩子,都是这么美丽和奇怪的?”

江元想着,猛然扬鞭,马车如飞而去,她那匹黑白间杂的骏马,果然跟在车后,放蹄追随。

江元极目四望,前程渺渺,已望不见他们的一丝影子,心中诧异,忖道:难道冷古徒步追他那匹神驹?

江元想着,心中疑惑不已,那女孩子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江元侧目望了她一眼,只见她一双妙目,紧紧地盯着自己。

江元把目光投向远处,低声答道:“我姓骆,叫骆江元!”

那女孩子点了点头,低声自语道:“没有听说过……”

江元不禁有些不悦,因为在他认为,他的名字,应该是天下尽知了!

江元含笑望了她一眼,反问道:“姑娘你的大名呢?”

那姑娘一直放目四望,心不在焉地答道:“我姓恽,叫恽冰。”

江元摇摇头,说道:“我也是没听说过……”

他话未说完,恽冰突然笑了起来,江元面上不禁一红,问道:“你笑什么?”

恽冰用手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摇头道:“没什么……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不知道你是不是认识?”

江元闻言答道:“我认识的人很少,要看你问的是什么人了。”

恽冰浅浅一笑,神韵很美,她含笑道:“这个人很有名的!”

江元不禁笑道:“啊,很有名?是什么人物?”

恽冰回头望了望她那匹骏马,这才慢吞吞地说道:“他姓冷,叫冷古。”

江元笑了起来,他又在马股上加了鞭,侧过了头,反问道:“冷古,你认识他么?”

恽冰脸上有一层淡淡的红晕,好像是在羞涩中,低下了头,轻轻道:“我不认识他,不过很想见见他。”

江元笑道:“刚才他还与我在一起,现在追人去了,如果你想见他,我们在钟村落店,一定可以见着。”

恽冰红着脸,低声道:“谢谢你……其实也没什么事!”

江元心中好笑,忖道:看她这等模样,莫非她是冷古的心上人?

江元想着不禁多看了她两眼,恽冰越发羞涩起来,把脸偏过一旁。

她低声地说道:“你为什么突然看起我来了?”

这句话问得江元好笑不已,忖道:这个姑娘真是太天真了!

江元笑道:“我奇怪冷古怎么没有提起过你。”

恽冰翻了一下秀目,嗔道:“要他提我干什么……你是不是冷古的好朋友?要不然怎么会一起来?”

这个问题江元很难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与冷古之间是否有友谊存在。

江元摇了摇头,说道:“我们也才认识不久,算不上什么好朋友!”

恽冰有些奇怪地说道:“那么你一定也是个不平凡的人,不然冷古是不肯与你同行的!”

江元见她神色、语气之间,透着对冷古的崇拜和欣赏,笑着说道:“你猜错了,我是很平凡的,不过我认为冷古也很平凡!”

恽冰显然对他这句话很不赞同,她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说道:“谁说冷古平凡?我一生就没见过这么神奇的人!”

江元笑道:“姑娘!你才多大?说这个话未免太早了点吧!”

江元说到这里,突然把马车勒住,停下来。

悻冰奇怪地问道:“怎么了?你停车干什么?”

江元不答她话,向地上看了一阵,这才说道:“他们在这里动过手!”

浑冰睁大了眼睛问道:“谁呀?你说谁在这里动过手呢?”

江元仔细打量四下的情形,不禁自语道:“啊!他们打得相当厉害哩!”

恽冰见他不答,不禁急得拍了他一掌道:“喂!我问你,你怎么不回答呀?”

江元见她急成这样,不禁又气又笑,说道:“你这么急干什么?我是说冷古和别人动手!”

恽冰的眼睛睁得更大,问道:“可是与刚才骑黑马那个人?”

江元点头道:“大概是吧!因为他骂了冷古一句,冷古就追下去了!”

恽冰闻言在车上连连跺脚,急道:“该死!秦长安!我叫你找冷古,你怎么打起他来了?真是该死!”

她一连串地骂着,江元由她口中听得一个名字,不由变得惊异起来。

原来秦长安是扬名两湖的一位少年奇人,江元虽很少到南方,但在别人口中听到过这个人。

他不禁想道:啊!刚才骑黑马的人就是秦长安……他为什么也来了这里?莫非真有什么大事发生不成?

由于这一连串发生的事,越发使江元迷惑起来,他似乎感觉到,这么多年轻人都在这条线上跑,一定有着极重大的事要发生。

恽冰骂了一阵子,催着江元道:“快!快!我们赶快去看看,不然他们又打起来了!”

江元见她如此情急,一连催着自己,不禁有些不悦,忖道:我好像是她雇的马夫一样!

江元才扬起鞭子,尚未落下,恽冰已急得大叫起来,她尖声道:“啊——得儿——”

江元气得瞪了她一眼,恽冰也觉自己失了常态,不禁把一张脸羞得通红,低声道:

“对不起……我只是想催马……”

江元淡淡一笑,说道:“你再叫也没用,你看马不是还停在这儿么?”

江元说着扯足了嗓子叫道:“哈——啊——”

说也奇怪,那匹拉车的马,在恽冰叫时,动也不动,可是江元才一喝叱,它立时放蹄而奔了。

江元又补了一鞭,马车越发行得快了起来。

江元回过了头,笑对恽冰道:“怎么样?这也不是简单的啊!”

恽冰突然被这点小事,气得面上变了色,她不住地骂道:“鬼东西!我叫你就不理,讨厌……”

她低声地骂着,并在马车上找到一块小石头,打在了马屁股上,这才消了一些气。

江元见她骂了一阵,脸色又平和下来,当下忍不住直想笑,忖道:这恽冰真像个小孩子一样!

车行如风,快得惊人,恽冰感到很满意了,她望了望那匹马,不禁说:“怪了!看不出这匹劣马,居然还有这么快的脚程!真有点叫人不敢相信!”

江元大笑,道:“姑娘!你是南方来的,对于看马实在外行哩!”

恽冰惊奇道:“咦!你怎么知道我是南方来的?”

江元含笑道:“听你的口音,就知道了!”

恽冰这才点了点头,说道:“你倒怪聪明的!”

这时已是将近傍晚,天色越发阴暗,寒气也更浓了!

恽冰不禁把斗篷裹着身子,连声道:“啊!好冷!”

江元一袭单衣,毫不冷怯,笑道:“冷?下雪后才算冷呢!”

恽冰奇怪地望了他一眼,问道:“你怎么一点也不觉得冷?奇怪……对了!你的功夫一定很高吧?”

江元见她上车之后,闲话便是不停,一直说到现在,笑着说道:“我在北方长大,当然不觉得冷了!”

恽冰点点头道:“啊!原来是这么回事……你有没有到过南方?”

江元点头道:“我走过四川!”

“江南呢?”

“江南……没有!”

恽冰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叹声,说道:“可惜!江南真美,你却没有去过……”

十二、孺子遭毒手少侠义施救

马车如飞,在黄土道上疾驶着,不时传出了他们的交谈声。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钟村’,立时又有小童带他们入镇。

江元在车上伏身问道:“小兄弟,你可看见有马车来过?”

那小童道:“有,我们这里只有一辆车,客人现已在店里歇脚,别的没有了!”

浑冰急切地又问道:“还有一匹黑马呢?”

小童想了一会道:“啊!对了!有匹黑马从这路过,可是他没下马就走了!”

恽冰急道:“可有人在追他?”

小童摇头道:“不知道!”

这时天色已然非常昏暗,恽冰不禁紧皱了眉头,自语道:“怪了!这么晚了,他不住店,难道还要赶路不成?”

江元也非常疑惑,不知冷古跑到哪里去了!

这时小童已将二人带到一家客店。

二人先后下了车,小童问道:“姑娘,你的马可要喂料?”

恽冰思索了一下,说道:“好吧!喂好你马上牵来!”

小童奇怪地问道:“马上牵来?姑娘你……”

他话未说完,恽冰已摇手道:“不用说了!照我的话去作!”

江元也对小童道:“把马车带去换马,明天一早送来!”

小童连声答应而去。

二人入了店,小二笑道:“二位,是过夜吧?”

江元点了点,说道:“要间干净房子……现在先送吃的来!”

江元说着,便坐在一张方桌前,恽冰也坐了下来。

小二答应一声,慢吞吞地问道:“少爷!你是说只要一间房子,一间?”

江元点头道:“当然一间呀!我又不开店,你要我租多少间?”

小二连声称是,笑着退下,并用含有惊奇和笑意的眼睛望了恽冰好几眼。

恽冰只是低头沉思,并未理会。

江元含笑问道:“你不是吃完饭就走么?”

恽冰点头道:“是的!我一定要赶快去!”

江元一笑不语,这时小二已然送来酒食,江元含笑问道:“刚才也有一位坐车的客人,可是在你店里?”

那店小二啊了一声,忙道:“不!不!他在对街那家黄家老店歇着!黄家老店最讨厌,夺门抢我们的生意。”

江元闻声大笑,就连恽冰也笑了起来,说道:“一定是你们的菜不好!”

小二急忙道:“哪有这事!你不信待会尝尝看,太太……”

他才说到这里,恽冰秀目一瞪道:“你叫什么?”

小二被她弄得一怔,答道:“我叫你太太呀!”

恽冰粉面通红,骂道:“去你的!你才是太太!”

江元知道小二理会错了意思,含笑道:“小二,你不知道,就不要乱叫,怪不得人家不住你的酒店呢!”

那店小二连忙退了下去,心中好不奇怪,用手摸着脑袋,低声喃喃自语道:“不是太太怎么同住一间房……要不然就是姘头!还说我是太太,我要是太太早抖了(神气之意)!还他奶奶的干这个……”

不言小二自语,再说江元和恽冰处自低头用饭,不大的工夫,那喂马的小童,已将恽冰的马牵来了。

恽冰给了他一块碎银,立时匆匆吃起饭来;江元不禁笑道:“就是要去也不用这么急呀!连吃饭也赶成这样了呀!”

恽冰却是不语,一会工夫已吃完,站起了身子,含笑道:“谢谢你让我搭车,以后还会见面,我要先走了!”

江元也不留她,点头道:“好的!你快走吧!”

恽冰又向他说了几句谢语,立时出店,跨上了那匹比她高出一头的骏马(马的高度是以后颈为准的),一阵得得之声,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江元一直坐在桌前未动,心中忖道:“这才是怪人怪事……”

这时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行程,忖道:由冷古赶车,走了这条路,现在越来越远了,明天如果冷古还不回来的话,我就改走朱桥了!

他一人坐在桌前,独自饮酒。

几杯烈酒下肚,又勾起了江元的愁怀。

他想到了师父,又想到了文瑶和铁蝶。

他决定广泛地接触江湖上每一个会武的人,去探访杀他师父的仇人。

现在这一路上,他已经意外的接触了很多年轻的人,可是非常令他失望,他们有的连“九天鹰”都不知道,就像恽冰这样,在她身上又能得到什么线索呢?

惟一使他产生疑心的人,就是萧飞志了!

江元似乎已经感觉得到,萧飞志一定关系着一件大事——不是与他的师仇有关,就是与石老人有关。

江元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怀疑,可是,他却下定了决心,忖道:我一定回去探个究竟!

这一顿酒,江元也不知道吃了多少时候,直到四下没有一个食客,小二在他身前缩着脖子,直打呵欠时,他才感觉时间很晚了!

于是,他扶醉而归,在小二的扶持下,向楼上走去。

这小二真是多话,好像很关切地问道:“少爷!你心里一定很愁闷吧?”

江元用手指着他的脖子,问道:“你怎么知道?”

小二一笑,道:“我也是这样,心里一烦就喝酒,喝完就睡,第二天一醒就没事了!”

江元笑道:“我不同,我喝了酒总是睡不着……”

说着小二已将他扶入了房间,他用极小的声音,在江元耳旁低声问道:“少爷!要不要叫个姑娘来?”

江元起初听不懂小二的意思,继之一想就明白过来,别瞧他是身负奇技的少年奇人,这时居然也羞红了脸。

江元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笑骂道:“胡说!我贪酒可不贪色!”

小二笑道:“这有什么关系?你别犯嘀咕……”

他话未说完,江元已把他推开,说道:“出去吧!你要是有兴趣你自己去!”说着把门掩上。

小二被江元推出了好几步,差点没掉下楼去,不禁翻了一下小眼,低声骂道:“没种!”

江元一人在房中,酒后沉思,越发有一种冷清和孤独的感觉。

他推开了窗,寒风迎面,使他清醒了一些。

这一霎那,他感到自己太孤独了!

他没有慈祥的双亲,在火炉前向他追述他孩童时代的趣事。

他没有知己的朋友,在樽前酒后,与他畅谈心语,策划未来一生的事业。

他没有爱恋的人,在花前月下,耳鬓厮磨,轻怜蜜爱,倾诉她的相思……

他惟一的一个怪癖、冷酷的师父也消失了!

现在所剩下的,只有一个文瑶,但是她却爱恋着百里彤!

对于江元来说,文瑶只不过是一个美丽而又遥远的影子,遥远,遥远……永远的遥远,永远得不到!

一个人最痛苦的不是贫穷,也不是病痛,而是空虚!

空虚,就像是一棵毒苗,隐伏在你的心中,但你却还要用心血来滋润它。

江元把头埋在臂弯里,痛苦地伏在窗前。

这一霎那,他愿意作一个最平凡的人,像赶车的,像跑堂的!

他们没有过多的欲望,存钱、娶妻、生子……如此而已!

即使是一个下级的地痞流氓,也会在吃喝嫖赌中得到安慰。

不幸的是,那些不平凡的人,那些有大智慧的人,却永远生活在痛苦的边缘。

一阵迎面的寒风,夹着雨丝落在江元身上。

他震惊了一下,仰起了头,窗前飘下毛毛雨,像是耳语。

江元揉一下眼角,惨烈地笑了起来。

“我在这想些什么?”

这个问题,把他由幻想拉回了现实。

他必须思索目前要办的事情。

他忖道:我今夜一定要去探望一下萧飞志的情形……最近在我面前张狂的人太多了!

“我先调息一下,然后,就可以动身了!”

江元想到这里,把窗户掩上,静坐下来。

他定下了心,渐渐地进入佳境。

大约一个更次过去,江元悠悠醒来,酒意已然全消,精神也好多了。

他把窗推开,毛毛雨仍然下个不停。

四下一片黑暗,窗前的细雨,像是一根根发亮的短针,又像是一把把的灰尘,轻灵地在闪动着。

江元换了一套劲装,结束停当后,轻轻地跨出窗户,把窗门带好,这才落下了地。

他轻得像一片落叶,随着毛毛雨一同落地。

细小的雨丝,像是一根根的冰针,当寒风把它们吹到脸上时,使人感觉到一阵阵的疼痛。

江元认了一认地势,飞快地扑向了对街。

他顺着街心,慢慢地向前走去,细雨、寒风,交加地沐浴着他,他有一种舒适的感觉。

转过了这条街,他很容易地发现了一座楼房,嵌着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

在昏暗的灯光下,江元看见了“黄家老店”四个大大的字。

江元心中想道:“就是这里了!”

这时,他却发觉靠左角一间房子,隐隐传出了灯光,甚是显著。

江元不经思索,便可断定那间房子必是萧飞志所居无疑。

他四下仔细地望着,虽然他知道这么晚不会有人,可是他仍然丝毫不敢大意。

等他确定没有人时,他双臂微微一抖“草丛飞萤”,身如一团黑云,轻飘飘地落在了房顶上。

江元落下之后,略一打量,几个纵身已然来到萧飞志所居那间房子。

他伏在屋檐,俯身而下,刚好由窗缝可以看到室内。

萧飞志坐在灯前,穿着一件白色的丝质长衣,质料极为高贵。

他胸前挂着一块纯金嵌翠的金块,在灯光下发出了耀目的光彩。

那只巨大的木箱,就放在他身旁。

他紧闭着双目,双手合十,神色极为虔诚。

他嘴皮轻轻地蠕动着,似在祝福着什么。

江元心中不禁惊异万分,忖道:看他这身打扮,果如冷古所说是贵人之后,说不定是哪个王府的公子哥儿,可是他哪里学来的一身奇技呢?

江元正在思忖之际,突听他低声地祝福着:“爹!娘……你们保佑我!这一次的机会我是绝不放过的!你们惨死了三年了,我一定要报仇……这是最好的机会,您们一定要保佑我……”

他虔诚地祝福着,双目中流下了大颗的泪水。

他悲切、哀伤的语调,隐隐地由窗户传出,江元不禁大为感动。

他心中想道:“原来他有血海深仇!可怜……”

萧飞志低声祝福了一阵,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用雪白的衣袖擦拭着。

他一双剑眉紧紧地皱着,满面戚容。

这张面孔,足以感动所有的人!

这一霎那江元对萧飞志产生了很大的好感。

他有些后悔,忖道:原来他是个孝子,我为何来窥探他?

江元深深觉得自己不应该,萧飞志亦没有任何地方得罪了他。

可是那只大木箱,对他却有一种莫大的诱惑,使他继续地看下去。

萧飞志拭净了泪光,他双手轻轻地把箱盖打开。

江元一眼向箱中望去,不禁使他大吃一惊!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原来箱里睡着一个人,正是铁蝶的师父石老人。他周围垫着极华贵的被褥,双手交错在胸前,目光如炬,仍然很精神。

看样子他很正常,可是却丝毫不能活动,犹如一个活死人。

萧飞志恭敬敬地向老人施了一礼,含笑道:“石伯父,我昨天的话,你一定想过了,希望你能念在和先父相交一场,帮我报此血海深仇……”

江元心中忖道:原来石老人和他的父亲是旧交!

这时萧飞志又接着说道:“石伯父,小侄这次的举动,你一定能够原谅我,实在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现在小侄的处境很困难,冷古可能就是我未来的大敌,还有骆江元,他一直在寻访你,另外百里彤、卓特巴、陈小浪……”

说到这里,他面上现出一种莫大的惊恐。

石老人的双目,像两道奇异的光芒,一直停留在萧飞志的脸上。

江元心中疑云阵阵,他在思索萧飞志的话,反复地想道:“他为什么说冷古、百里彤、陈小浪是他的大敌?难道他们也与这件事有关?”

这时萧飞志已开始说话了,他的声音变得更为恳切和悲痛:“石伯父!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江元更奇怪,忖道:石老人还会说话,那么他到底历过了劫没有?

老人的目光注视他良久,才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长叹。

萧飞志见老人出了声,似乎喜出望外,双手扶住了石老人的膀子,连声道:“伯伯!

你快讲话!快讲……”

说着,他不禁流下了大颗的眼泪。

老人又叹了一口气,发出低哑的声音道:“江元!你进来吧!”

这句话使得飞志和江元同时一惊。

江元忖道:好厉害的老家伙!

这时江元身形已然暴露,也就不再隐躲,推开了窗户,飘身而入。

他全身已被雨水淋透了,形状甚是狼狈。

萧飞志的脸上有一种不可形容的神色,也说不出是惊还是愤怒。

石老人继续说道:“江元,他是我故友之子,你们不必互相仇视,拉拉手!”

由于刚才所看到听到的事,江元对他早已没有敌意,当下伸出了水湿冰凉的手来。

萧飞志迟疑了一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们的友谊就这么神奇地开始了。

萧飞志似乎过度的兴奋,几乎流下了眼泪,他有些失常地说道:“江元,你……你快换衣服!”

江元连忙谦让,可是飞志一再坚持,江元无奈,只好换上了他一套质地极佳的劲装。

石老人躺在箱子里,神态极为滑稽,他笑了一下,说道:“江元,这一路辛苦你了!”

江元面上一红,答道:“小侄实在无能,以至于……”

他话未说完,老人已然笑道:“不必说了,飞志这一手也是高人指教,不必说你,就连我也算计不到,我所以奇怪,默念中似乎有一劫,可是久候不至,原来应在这里!”

江元担心地问道:“师伯,你身体没有关系吧?”

老人一笑道:“你问飞志好了!”

飞志面红如布,尴尬地笑了一下道:“江元,你可别怪我,我到的时候,五羊婆和苏月雯正打得厉害,你和铁蝶也没有注意到这边,加上我轻功还可以,所以就趁虚而入……”

他说到这里,老人由鼻中哼了一声道:“你能逃过江元的警戒,也算是你的造化!”

老人的话是事实,可是却说得二人一起面红起来。

飞志停了一下,接着说道:“我进去的时候,伯伯才度过最厉害的一劫,眼看时辰就到了,时辰一到,伯伯可以活动,便知道我来的目的,一定不会见我,所以我就在他恢复活动的一霎那,用内功逼他服下一丸药,这药性可以使他老人家暂时麻痹,然后我就偷偷把伯伯带走,要把他带到大都去……”

江元这才明白,原来飞志有事要求老人,不得已出此下策,心想:只要老人身体无伤,这就不关我的事了!

老人干咳了一声道:“飞志,这法子可是三公教你的?”

飞志红着脸道:“是的!”

老人哼了一声道:“这老家伙!现在害得你要扶持我饮食便溺,像我这种人物,居然被关在箱子里……”

老人说着似乎很不满,连连地摇头,江元见状几乎笑了起来。

飞志也不禁笑道:“你老千万别生气,到了大都我任你怎么罚!”

老人哼了一声道:“得了!我自会找三公算账!”

江元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又不好问,只有坐在一旁纳闷。

老人停了一下,又道:“飞志,并不是我忘记了和你父的交情,也不是故意避不见面,实在这件事有大难处……”

他话未说完,飞志又流泪道:“伯伯,你要说个明白,那件事怎么能怪我爹娘?他竟下了这等毒手!”

老人又叹了好几口气,接道:“要说起这事来,实在不知道是谁的错,你爹虽然冤枉,可是他也是受了骗,再说三年来他也天天忏悔!”

飞志把头埋在臂上,哭道:“别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亲仇不共戴天!”

老人悠然长叹,说道:“这事实在很难说,到了大都再谈吧!”

老人说着又对江元道:“你现在可还要到大都去?”

江元点点头,答道:“是的,我与一个朋友见见面,再说铁蝶也要去,她找杜师伯去问你下落去了!”

老人点了点头,又道:“那孩子倒有这份孝心……”

这时飞志已然止住了眼泪,说道:“江元,我们一同走怎么样?”

江元略一思索,答道:“明天冷古如果不来,我们就一同走好了。”

提到冷古,老人突然问道:“飞志,你能断定冷古和你的事有关么?”

飞志点头道:“大致上不会差到哪里,不过是敌是友还没法弄清楚……”

老人点头道:“但愿他不要牵惹进来,不然事情更复杂了。唉……百里青河临走,还有这么多恩怨,真不知他如何开脱啊!”

江元闻言不禁大吃一惊,忖道:啊!竟是百里青河!

他心中不禁一惊,忖道:莫非他们都是与百里青河作对的?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

他们,冷古,还有刚才路上的那两个年轻人。

江元正在诧异,又听石老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件事你们选中了我,实在叫我为难,只怕把事情越弄越糟呢!”

萧飞志道:“石伯伯现在不必挂心,等到了大都再说吧!”

石老人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我现在不去也不行了,真是!你们对我老人家也太无礼了!”

萧飞志连忙又低声道歉不已。

这时江元心中异常混乱,因为他已经与百里彤结拜为兄弟。百里彤并且要江元帮助他,保护他父母的安全。

江元想着便对石老人及萧飞志道:“师伯,既然你很安全,我就没什么事,现在我想回去了!”

萧飞志面带歉意,说道:“骆兄,这一次,实在是小弟的错,希望你不要挂在心上,你既然也到大都,我们结伴而行如何?”

江元勉强笑了笑,说道,“不了,我们走的是两条路,以后有缘再见吧!”

江元说罢,推窗而出。

他的话原是双关语,萧飞志有些莫名其妙,望着窗外,愤然道:“好狂的小子!”

江元心中混乱异常,他很快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内,思忖道:百里彤不知道是否到大都去了?如果这么多人,都与百里青河作对的话,只怕是不容易应付的。

江元心中虽然焦急,可是这时也无法可想,思索了良久,最后才作了决定。

他忖道:“我只有先他们赶到大部,先保护百里青河的安全再说!”

江元作了决定之后,心中才稍微安定下来,睡倒在床上。

他又想到了冷古,忖道:他不知与秦长安到哪儿去了?

他到底与百里青河是敌,还是友呢?

由于冷古的行事怪异,江元始终都推测不出来。

翌晨,天边才有曙色,江元就已驾车离去了。

晨雾阴寒,无风冷冷,秋天的早晨,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冷清。

这条驿道上,只有江元这一部车子,车声辚辚,划破了秋晨的寂寥。

他是一个血性极强的男儿,百里彤是他一生中第一个朋友,因此,他特别珍视这分可贵的友情。

车行如飞,寒风似刃,吹得人脸、手生痛;可是江元却没有感觉到,他只是不停地想:“只要我知道了这件事,我绝不能叫百里青河有毫发之伤!”

“百里青河为官很正直,应该是个清官,他化名为马百里,在江湖上行了不少善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江湖奇人,要取他的性命呢?”

江元虽然想不透这个问题;可是他却知道,这必然是江湖中一件最复杂的复仇事件。

江元驾车疾驰之际,突听路边右侧,似乎有人呻吟之声,心中不禁一动,忖道:莫非又出了什么事情?

江元一念之下,立刻将马车勒住,走下车来。

靠右边是一条极宽大的土沟,往后便是一片竹林,生长得并不茂盛。

江元点足轻轻跃过沟去,走近竹林,却没有再听见一丝人声。

江元双目如炬,一扫之下,就发现在一排密竹之后,倒卧着一个人,一动也不动,好像是死了一般。

江元心中诧异,立时赶过去,他一瞥之下,不禁大为惊奇,脱口说道:“啊!原来是他!”

原来倒卧在竹林之内的,正是往竹楼行刺的江小虎,昏迷地倒在地上,右手还紧紧地抓住一节竹子,他眼角挂泪,样子很是可怜。

江元不禁皱着剑眉,自语道:“这孩子怎么会倒卧在这里?”

江元想着,把江小虎由地上抱了起来,仔细一看,不禁剑眉飞扬,怒发冲冠,惊道:

“啊!好毒的手,竟被人点了‘五筋大穴’!”

江元说着,双手轻托着江小虎,飞快地回到马车上,把他平放在车篷里。

江元把他的上衣解开,露出了一个凉冰冰的胸膛,江元不禁有些难过,他不知道这孩子有什么大敌,点了他如此重的穴道。

江元在他身旁坐下,气纳丹田,把本身的热气运在双掌,他那双虎掌,立时犹如火一般的发热。

江元把一双热掌,分别贴住江小虎的前后心,全神贯注地为他打穴通气。

良久之后,江小虎身上才微微地发热,并发出了低声的呻吟。

江元已经出了一身汗,心中暗自庆幸,忖道:“这幸亏是遇见我,不然这孩子准没命了!

不大的工夫,江小虎悠悠醒来,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散乱地望了江元一眼,便用力地挣扎起来。

江元连忙用手把他按住,伏在他耳旁说道:“小虎!我是骆江元,你可不能妄动,不然就很难复元了!”

小虎闻言又看了江元一眼,这才认出来了,他喉头发出了一些声音,双目中充满了泪水,但他极力地忍住,一滴也未流出。

江元又伏在他耳旁,轻声道:“你的穴道已被我解开,只要养息几天就可以好了,你不要难过,也不要说话,先睡在车上,到了驿站我们再休息。”

江小虎含泪点头,神情很是悲痛,那双明亮的大眼睛中,流露出一种真挚的谢意。

江元小心地把他安置好,又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衣,平睡在车篷中,把门帘放下,这才驾车离去。

由于江小虎尚未复元,江元不敢驾车太快,以免他受颠簸之苦;可是马车的速度,仍然不能减低。

江元紧皱着一双剑眉,心中怒到极点,忖道:到底是什么人,下手如此毒辣?如果犯在我手中,定要教训他!可怜这孩子,小小年纪,已然陷入了仇恨的漩涡!

半天的工夫,二人已然来到“朱桥”——这是距离掖县最近的一座小镇。

江小虎已然陷入了昏迷状态,江元中途也曾三次停车,为他通穴顺气,以防恶化。

江元在一家客店前停了车,早有驿站的人接去换马洗车,江元小心翼翼地托着江小虎,在小二的引导下,进入了一间单房。

江小虎一直停留在半昏迷状况,神智始终没有清醒过,江元嘱小二取来笔纸,匆匆地开了一张方子,递予小二道:“小二哥,烦你快去把药配来,快!”

小二见江小虎如此模样,只当得了急病,早已吓得不得了,连声答应而去。

江元又仔细为他把了一下脉,发觉没有什么异状,心中略为放心,在他耳旁低声唤道:“小虎,你可听见我讲话?”

江小虎小脸通红,勉强地睁开了眼睛,他原来明亮的大眼睛,现在已是黯然无色,充满了痛苦。

他呆呆地望着江元,口中发出咿唔之声,双目含着眼泪;但却没有流出来,足见他是多么刚强的孩子。

江元心中很难过,用手摸着他发烫的额头,低声道:“小虎,不要难过,你的身体一定能够复元的!”

江小虎脸上现出感激之色,张了一下口,却没有发出声音来。

江元又关切地说道:“你现在什么话也不要说,好好地休养!”

江小虎无力地点着头,把眼睛闭上,江元为他盖上了一条棉被。

这时骆江元心中却焦急起来,他忖道:看样子我要为这个孩子耽搁下来,那可就要落在他们后面了!

江元心中虽然焦急,可是看江小虎如此模样,势非耽误不可,焦急也是白废。

不大的工夫,小二已经配好了药,送进房来,缩着脖子道:“少爷!你这方子可真不好配,我跑了整个镇,还是差了几味药!”

江元闻言一惊,睁大了眼睛,紧问道:“怎么?到底差几味药?”

小二打开了方子,点算了一阵,说道:“差了两味!”

江元这才稍稍放心,收过方子细细一看,含笑道:“还好,重要的药只差一味,你跟我去煮药好了!”

江元说着,提起了药包,与小二一同出房而去。

来到炉旁,江元亲自调水倒药,一切弄好,放在火上,对小二道:“小二哥,可要麻烦你在这看着,一滚要加三匙水,一直到三滚,就可以拿下来了!”

小二连连点着头,笑道:“少爷!你放心,我在这看着,绝不会出错!”

江元这才放心,准备回房,小二又笑道:“少爷!你要吃什么吩咐一下,我叫他们送来!”

江元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东西,点头道:“好吧,你随便配几味菜,烙几张饼就行了!”

江元说着离去,回到房中,见江小虎仍是昏睡未醒,又细心地为他把了一下脉,这才放了心,忖道:万幸这孩子心脉还强,不然可要成残废了!

江元一人独坐窗前,心中疑惑不定,推测何人伤了江小虎,并且下了如此毒手。

冷古、萧飞志以及恽冰、秦长安,他都逐一想到;可是都觉得没有可能,因为不是有大仇的人,不会点如此重穴。

江元又想到百里彤家宅中,江小虎姐弟深夜寻仇之事,心中甚是纳闷,忖道:看样子他们都是好人家的子弟,怎么会与百里彤结下这等大仇?但愿我能为他们化解开来!

想到百里彤,自然地联想到吉文瑶,这些日子来,江元已经很少想到她。

那一晚,江元酒醉,与文瑶亲切温存,事后想来,却使江元阵阵地冒冷汗。

虽然当初江元曾发下了誓言,要得到这个姑娘;可是现在他放弃了,那是基于一种道德观念。

现在,他已与百里彤结拜为兄弟,他必须要放弃这一份感情,这是很自然的事,虽然痛苦,却不得不这么去做。

这时江元只希望百里彤与吉文瑶早日结合,那么这种诱惑他的力量,便可减了!

他不时地想道:“我身负奇技,熟读诗书,绝不能做出为人唾骂的事,宁可孤独一生,也不能与文瑶接近!”

江元这么想着,心中虽然感到难过,可是也有一种自慰,下意识地感觉到,自己这种牺牲是很伟大的。

就在江元痴想之际,小二已然捧了药碗来,笑道:“少爷!小少爷是现在吃还是要等一下?”

江元含笑接过,称谢道:“辛苦你了!麻烦你再去烧热水,煮点稀饭!”

小二连声答应着,点头道:“这不算什么!一切都现成!我看这位小少爷病得不轻,要用大夫,你请叫一声,我马上去请!”

江元见小二如此热心,心中也颇感动,笑道:“不必了,劳你操心,他只是受了风寒,吃过药再歇一歇就没事了!”

小二这才含笑而去,江元心中不禁忖道:一个小二都懂得对人和气有礼,我为什么不懂呢……我以后一定要改过来!

自从花梦蝶死后,江元几次三番地改变,现在除了使人感觉到“不凡”之外,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漠无情了!

江元等药稍为凉了一些,把江小虎唤醒,就着枕边慢慢地喂食。

江小虎浑身发热,神智仍然不太清醒,但他知道有人在喂他药,好几次含糊地推开,口中断续地说道:“不要……我不要吃药!”

江元从来没有招呼过病人,这时被江小虎磨出一身汗,劝好劝歹才把这碗药喂完。

江小虎饮药之后,立时又沉沉睡去,这时小二送上了饭食,江元心不在焉地胡乱吃了一些。

他不时到窗口了望,令人奇怪的是,并不见有任何一个可疑的人物经过,也不见萧飞志的马车。

江元心中好不诧异,忖道:莫非他们改了道,不然,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到这儿呢?

江元坐在窗前,直守了将近三个时辰,江小虎才悠悠醒过来,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江元连忙赶到床前,只见江小虎睁着一双俊目,正在四下观看,江元用手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小虎!你可觉得好些了?”

江小虎发现是江元时,不禁惊喜交加,用粗哑的嗓子说道:“啊!你是江大哥!你怎么会找到我的?”

江元听他说话,仍是舌大气虚,含笑道:“你能说话就好了!现在才离险境,不要多说话,待会吃过东西再谈吧!”

江小虎点点头,显得很听话,他张了张口,又要说话,江元摇手止住了他,笑道:

“我知道了!你可是要出恭?”

江小虎诧异地点着头,似乎奇怪江元何以知道?

江元唤来小二,命他准备木盆及热水,然后把江小虎抱到便房,扶他入厕,然后把他放在了热水中。

江小虎虽然躺在了很烫的热水中,可是身子仍然一阵阵地发冷,江元从囊中取出了一只磁瓶,挑出了一些粉红色的粉剂,笑对江小虎道:“这些药粉泡到水里,你可能感到很痛,可是没有关系,你不要害怕!”

江小虎不停地点着头,低声说道:“不要紧,我不怕痛!”

江元点了点头,笑道:“好孩子!你是会武之人,一定懂得纳气之法,等一下粉剂下水之后,你立时把中气纳入丹田,无论怎么痛,也不可松散,我再为你推拿,把体内的游气通出就没有事了!”

江小虎只是不停地点着头,江元把粉剂倾入盆中,满盆水立时化成了淡红色,江小虎也立时皱起眉来。

江元立时卷起了袖子,为江小虎推拿游气通血。

江小虎紧皱着眉头,喉中发出了痛苦的声音,江元心中忖道:可怜这孩子,受这么大的罪,少时我定要问问,是何人下的毒手?以后遇上了我,也要用如此方法加以炮制!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热水已然变成了温水,江小虎的痛苦也止住了,江元自身运气,也不觉出了一身汗,他含笑问江小虎道:“小虎,你现在可觉得好一些了?”

江小虎满头是汗,用舌头舔着嘴唇道:“我好多了,只是觉得身上没力,别的没什么了!”

江元这才放宽心,笑着说道:“这就好了!总算我没白费气力!”

江元说着把江小虎托出了水盆,那盆水颜色不深,可是江小虎全身的皮肤,都染上一层淡红色。

江元用布巾为他擦拭,边笑道:“没关系!这颜色过一些时候,自然就会退去了!”

他又为江小虎穿上了衣服,送回床上,天色已然昏暗下来!

江元累了整整一个下午,出了不少汗,也着小二换水洗澡,更了净衣。

江小虎几次要说话,都被江元拦了下来,直到扶他吃过了稀饭这才开始谈话。

江小虎靠在床头,身上披着江元的斗篷,灯光照着,虽然精神好多了,可仍是满脸病容,他这条命总算保住了!

他用极度感激的目光,望了江元一阵,低弱地说道:“江大哥!我谢谢你!”

江元摇着头,低声地安慰着他,说道,“侠义中人,不必讲这些话,你且把受伤的事,详细地告诉我。”

江元说到这里,只见江小虎一双俊目中,射出了愤怒的火焰,似乎非常激动,连话都说不出来。江元连忙拍着他的肩头,含笑道:“你不要太激动,慢慢地告诉我。”

江小虎这才平静了一些,他含悲带愤的,把他的遭遇告诉了江元,不禁把江元气得怒发冲冠,愤恨不已。

原来江小虎、江文心姐弟,自从行刺不成,便隐匿在百里彤家宅以外,他们看见百里彤与江元作别之后,便一直追踪下来。

他们与百里彤有着血海深仇;可是忌讳他武功太高,沿途一直不敢出手,直到这日凌晨,在曙色苍茫中,他们姐弟仍然远远地追随着。不料他们的行迹,早已落在百里彤眼中,回身盘问,动起手来,最初还很客气,后听他们报出姓名,竟立时下了毒手,并且将江文心掳去。

江元天性嫉恶如仇,闻言气得连连冷笑,搓手道:“真想不到!百里彤居然会在你身上下此毒手,真个可恶!我倒要问个明白!”

江小虎也是怒形于色,紧接着道,“他们也是从这条道往下走,姐姐在他手中,不知会把她怎么样?我们要赶快去救姐姐!”

江元闻言不语,思索了一阵:“你不必担心,谅他不敢怎么样!你伤体初愈,今天好好休息一下吧!明天早晨,再赶路好了!”

江小虎心中虽然焦急,可是知道自己身体确实不可支持,徒急无益。

自从江小虎说出他受伤的经过以后,江元便陷入了深思之中,他一双剑眉紧皱,不时地向上扬起,双目射出两道凌人的光芒。

江小虎不知江元在想些什么,正要发问,江元突然抬起了眼睛,非常严肃地问道:

“小虎!与百里彤一起的,一共有多少人?”

“人不少,大概有三辆大马车,都是自备的,漂亮得很,好像王爷一样!”

江元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除了百里彤之外,你还发现有些什么出奇的人物?”

江小虎略一思索,说道:“有一个女孩子,一直和他在一起,亲热得很,好像是他老婆一样!”

江元心中一震,忖道:啊!是文瑶……难道她看他那么为恶,都不加阻止么?

江元越想越气,决心要找他们一问究竟。

江元想到这里,便对江小虎道:“小虎,你们到底与百里彤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要这么死追不放?”

江小虎脸上涌上一层悲哀,摇着头说道:“江元哥,恕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姐姐再三告诉我,绝不能向任何人谈及!”

江元点点头,很了解地说道:“好!你不用说了,这件事我以后自会去办!”

这时天已傍晚,寒风凛冽,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江元顺手把窗户关上,说道:“天快下雪了!”

江元说着,眼角一扫,只见街心有一长衣少年,一晃闪进了一间店房,江元眼光虽快,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未看清楚是谁。

江元心中一动,忖道,这人行迹鬼祟,我却不可不防!

江元正在想着,小二己进得房来,先换了热茶,探望了江小虎的病,然后再问二人吃些什么。

江元随便点了些东西,与江小虎二人吃毕,整个天幕,已完全黑暗下来。

江小虎睡了一天,这时精神略好,便与江元谈起天来,他今年不过十五岁,人虽精壮,可是稚气未脱,一连串的孩子话,把江元不时引得发笑。

他们就像是一对亲生兄弟一样,江元坐在床侧与他握手谈心,充满了同胞之爱。

一直到了初更时分,江小虎才感有些疲倦,说道:“江元哥,我们睡觉吧!明天还要赶路呢!”

江元想到他病体初复,也不能谈话太多,于是点了点头,自己长衣也不脱,在江小虎身旁躺下,二指虚点,灯火应手而灭。

江小虎向里面让了一些,说道:“江元哥,你快盖被,好冷啊!”

江元带笑说道:“你不要管我,快睡吧!我还要练功夫呢!”

江小虎这才不言,他一会儿便发出了均匀的鼻息声。江元心中很高兴,因为他把这个孩子,由垂死边缘,救活过来。

夜深寒重,江元身上只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长衫,可是由于他久居山顶,似乎丝毫不感觉冷。

江元静静地躺着,心中很乱,一时无法入睡,脑中所想,全是些不着边际之事,这些事有些与他有关,有些与他无关,虽然都不是可以立时解决的,但江元却无法控制着不想它。

他想到身旁的孩子,必定有着血海深仇,可是他自己呢?

他自己何尝没有血海深仇?花蝶梦的尸体已经腐烂了,可是江元却始终找不到仇人,不但如此,就连一点线索也没有。

西北风的怒吼,恰似一个被人遗忘了的英雄,愤怒地向大地抗议着。

这个世界上愤怒的人太多了,虽然他们知道,这样做并不能给他们带来幸福,可是他们仍然在愤怒,这似乎已成了一种人类的生活方法。

寒风刮起了远处的砂石,打在了房顶、窗棂上,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响声,像是一大群弱小灵魂的呐感:“痛苦!痛苦!痛苦!”

人生来就痛苦,有什么可值得惊怪的呢?

可是“人”实在是可怜的动物,他自己痛苦时,便会像暴雨中的石子般,发出了呐喊。

然而当别人遭遇到痛苦时,他们却鼓舞欢笑,忘记了那狂风,忘记了随时可遭到的悲惨的命运!

江元在遐想中渐渐睡去……

夜深更残,西风凄凉。

昏黄的灯光,微弱地照拂着一条黄土街道,当风力略强的时候,那两盏巨大的“气死风灯”,便来回地摇晃着,它们的光芒,就变得更微弱了!

整个的世界,都是这么冷清和凄凉,连秋虫的声音都没有,只有两条丧家之犬,萎缩在一堆土墙的后面,一阵阵地颤抖着。

这时,有一条轻快的身形,由土墙之后,轻轻地跃了出来。

他轻轻地搓着双手,又低头呵了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对面的一排屋宇。

橙黄色灯光,照在了他的脸上,他生得非常英俊和魁梧,尤其他的一双浓眉毛,特别地浓宽,高高地吊着,有一种不可轻侮的英雄气概。

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点了一下脚,已然出去了两三丈,正要作势向一间楼房纵去时,却突然又停了下来、

他由怀中掏出了一块雪白的丝绢,很快地把自己口鼻掩住,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俊目。

等他安排好之后,这才二次起身,身若狂风中的一片飞叶,轻飘飘地落在屋顶上。

就在他脚尖才点到屋面时,室内突然传出了一声轻笑,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等你多时了!”

那夜行人猛一折身子,又翻了回来,就在这一霎那,一条身影,闪电般由窗口越出,轻飘飘地落在了街心。

他一转身,原来是江元!

他仍然穿着那身长可及地的黑衫,软丝的质料,在暗黄的灯光下,发出了柔和的光泽。

夜行人吃了一惊,他作势要逃,可是江元却摇手止住了他,沉声道:“你既然落入我眼,也就不必逃了,你可知道有入逃得过九天鹰之手?”

那夜行人果然停住了身子,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骆兄!这不关你的事,你何必多管?”

他的语声非常沉浊,使人分辨不出他是谁。

江元对他的语声,感到非常熟悉,可是却想不出来。

江元发出了一声冷笑,说道:“你来此可是为了那个孩子么?”

夜行人略微地点了点头,似乎是带着笑说道:“不错!可是我并无恶意,这孩子的身世你不知道,如果跟着你,岂不误了他的大事?”

江元闻言心中诧异,可是面上仍然冷若寒霜,说道:“哼!这么说你是百里彤的人了?”

夜行人笑着摇头,说道:“这你就不必管了!你可愿意让我把孩子带走?”

江元毅然地摇着头,说道:“你不必担这份苦差事,至于江小虎,由我面交百里彤好了!”

夜行人发出一丝冷笑,他明亮的眼睛闪烁着,向江元上下望了好几眼,说道:“这件事未必那么容易解决,我看还是交给我吧!”

江元剑眉向上一扬,压低了嗓门,用愤怒的声音说道:“我骆江元向来言出不二,你不要再多讲了!”

那夜行人双眉也微微地向上扬起,似乎在愤怒之中:可是他却隐忍下来,慢吞吞地说道:“骆江元三字名满中原,我心仪已久,老想能有机会讨教一二,今夜月黑风高,冷清得很,正好……”

他话未讲完,江元用冰冷的声音说道:“朋友!如果你不想过于得罪我的话,还是趁早动手为妙,我从来不喜欢听这些闲言闲语的!”

夜行人被江元的话说得一怔,他略一迟疑,突然笑了起来,说道:“也好!我们就动手!”

他才说完这句话,身如幽灵,已然接近了七八尺,停在江元面前。

江元脸上如常,心中却感惊异,忖道:想不到这一年的工夫,江湖上居然出了这么多英雄,看来我骆江元要想保持盛誉,非要付出些代价才成!

江元想到这里,也不再多说,一举手道:“朋友!你接招!”

他右臂轻投,疾如旋风,一掌向夜行人前胸按到。

夜行人足下换步,身子错过三尺,江元一掌落空,正要二次换掌,夜行人突然一声轻啸,双臂像是一对飞钩,闪电袭击,两股凌厉的掌风向江元双肩分别扣到。

他这双掌之力,沉猛韧黏,以江元这等人物,竟然无法辨出究竟是哪一类掌法,心中暗暗吃惊。

江元长袖一拂,身于已闪出了八尺,双目炯炯地望着他,他实在小看了这夜行人,却不料夜行人的第一掌,就使他震惊起来。

夜行人压低了嗓子,哑笑道:“骆江元名满天下,也不过如此!”

江元大怒,微微冷笑,点头道:“看不出你有些功夫,这才堪我一击!”

夜行人又发出了一声冷笑,身进如飞,右臂“长虹贯日”,二指如电,向江元双睛使点。

江元发觉他指力凌厉,破空有声,有心与他较劲,容他双指来近,猛翻右掌,迎出了一股急劲。

夜行人却巧妙地躲开了,他像一个幽灵似的,绕到了江元的身后,仍是二指点来,取江元“志堂穴”。

江元见他身形奇快,掌力沉劲,这等功夫可以说很少见,他心中暗自揣度他的来历,移步换形,已经绕过了他的二指。

江元猛转身,“拂指弹花”左手二指向那夜行人的“肩井穴”便点,这一次,江元用了六成功力,心中忖道:叫你也知道些厉害!

夜行人料不到江元身手如此之快,一眨眼之际,已翻身,避招,出手,只觉一股极刚劲的指力向自己肩头点到,两下离得甚远,可是已然觉得右臂发麻。

夜行人大吃一惊,飞身撤步,躲出了一丈之外,骇然说道:“骆江元名不虚传,我算领教了!”

他说着作势欲去,可是江元已如飘风般落在他身前,平伸双手,笑道:“胜负未分,朋友,你先前的威风哪里去了?”

夜行人用手整理了一下面中,说道:“既然你如此看得起我,我不走就是!”

说着他身形一晃,改用一套小巧的功夫,把江元围在中心,出招进掌,奇特异常。

江元以逸待劳,心中暗笑,忖道:你想以小巧功夫取胜,只怕不能如你之愿!

他二人在寒夜凄灯之下,展开了一场罕见的厮杀,虽然他们起落、递招之间,也带起了很大的风响,可是却被午夜寒风所掩没,所以听不到一些声音,他们只是一味的哑斗。

初冬之夜,静寂如死,他们在街心跃高纵低,那夜行人身形更快,远远望去,只见一团黑云,绕着江元团团打转,快得出奇。

可是江元沉着应付,出掌如风,方圆几尺之内,尽是掌力,那夜行人虽然多次猛攻,但终于无法欺进。

江元一边与他动手,一边留心观察他的路数,可是始终无法判定他的门派,而他所使用的小巧功夫,也绝不是常见的“燕青十八闪”、“醉荷飘叶”之类,可是威力却有过之。

夜行人打了半天,始终无法欺近江元,他似乎暴怒起来,低声地“哼”了一声,身势立时加速了一倍,攻势也越发地猛烈了。

江元仍是以静制动,毫不忙乱。

远望过去,只见夜行人像是一团飞絮又似一只怪鸟,才前又后,倏左忽右,身形的那份巧快,真可说是江元平生仅见。

江元心中想道:“我定要知道他是什么人物。”

江元想到这里,不禁望了望他脸上的面巾,心中闪电般掠过一个念头,忖道:我何不把他面巾取下?

江元如此想着。正要改变掌法,突见夜行人一声低啸,身如箭弩,直射过来,他双臂大张“歌舞升平”,分别向江元右肩及腋下,十指如钩抓到。

江元冷笑一声,说道:“好厉害的掌法!”

随着这句话,江元已上拔了七尺,他凌空一个大盘旋,已然落在夜行人身后,二指轻投,点向夜行人的“鸠尾穴”。

这是江元自与他动手以来,第一次跃起,夜行人似乎没有防到,大惊之下,拼命地向前一扭,虽然让过了紧要穴位,可是江元的二指,仍然擦着他的胯骨滑过。

夜行人只觉大腿一阵酸麻,连忙运气止痛,闪了开去,已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江元含笑而立,从容说道:“你把姓名留下,我绝不为难你,放你而去!”

江元话才说完,夜行人突然大骂道:“放屁!你家少爷不信胜不过你!”

江元不禁大怒,他一双剑眉高高扬起,用着比冰还冷的声音道,“小子!你太不知死活了!既然你要与我系这个死结,你可别后悔!”

江元言罢不待答言,揉身而进。

这一次江元动了真怒,出手又有不同,他决心要把这夜行人制服,然后详细地问问口供。

夜行人见江元来得猛,他奋起余勇,二人再度打在一起。

他们这一次动手,比较刚才,声势又是大不相同,江元也展开了灵活之身,进退吞吐,自是比夜行人高上数筹。

那夜行人掌力、火候本就不如江元,原想以轻功取胜,却不料江元的轻功更高,立时弄得忙乱起来。

他们二人火并一处,掌起身落,袖动衣摇,带起了大片的黄尘,未成弥漫,已被寒风吹散。

江元近几月来,很少与人交手,更很少见这等高手,所以动手之间,心中爱惜他这身功夫,有了很多的顾忌。

就在这种情形下,夜行人才有还手之力,他虽然比江元差一截;可是这身功夫,也是江湖罕见的了。

他们二人过了二十余招,仍旧分不出胜负来,江元心中忖道:我们已经纠缠了一个更次,小虎一人独在房中,如再有人来,岂不是难以兼顾?

江元想到这里,正要加紧攻势,夜行人突然发话道:“骆江元,你还有压箱底的功夫,一齐用出来,不要折在我掌下又不服气!”

江元大怒,冷笑道:“我一再相让,你居然还敢激我,哼!难道我就真拿不下你么?”

江元说完,双臂一振,发出了一声低啸,他双掌猛翻,快似闪电,分别向夜行人的前胸及小腹按到。

夜行人立觉奇劲扑身,大吃一惊,点足之下,拔上了一丈。

可是江元料中他有此招,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拔了上来。

夜行人才拔起空中,突觉黑影压顶,心知不妙;可是他再躲闪已来不及,只觉嘴上一凉,他那块蒙面的面巾,已然被江元凌空扯下。

十三、蓦悉杀师人雪夜入仇家

夜行人大吃一惊,正要用绝招脱身,突觉全身一麻,“砰”地一声,摔在了黄土地上!

就在同一时间,江元已落在了他身前。

他怒目圆睁,剑眉高扬,似乎又回复到他以往暴戾的天性。

他扬掌便要劈下,在以往很多江湖人就是这样死在他手下的。

可是灯光由江元的掌隙中,照在了夜行人的脸上,不禁使江元心头一震,高扬着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他发出了惊奇的声音:“咦,原来是你!”

睡在地上的,是一个英俊健壮的青年——他是百里彤亲信之人——卓特巴!

江元料不到,与自己较技半日的,竟是藏族的青年,一霎时不禁怔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了。

卓特巴虽然被江元点中了“气海穴”,全身瘫痪在地上,可是他神智仍是清晰的。

他面上有一种无可隐藏的愧怒之色——虽然他极力地装出不在乎——证明他也是一个好强和高傲的人。

江元缓缓地放下了手,用异常的语调说道:“原来是你……你为何要与我为仇?”

卓特巴躺在大街上,并不显得狼狈,相反地,仍然透出了一种英雄气概,令人不可轻侮。

他发出了一声冷笑,说道:“我本不想与你为仇,是你逼我动手的!”

江元双目如炬,怒视着他,沉着声音道:“卓特巴!我脾气不好,你不要再用言语激怒我,虽然百里彤是我结拜兄弟,我怒气之下也会伤你!”

江元的话斩钉截铁,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威力,卓特巴脸上涌上一种极难看的神色,迟疑了一下,说道:“我败在你手,你可不能羞侮我!”

江元低声地笑了两声,沉声说道:“我一向不以胜负论英雄,败在我手,便无大仇,自不会羞侮你!”

卓特巴不禁也对江元暗暗佩服,他低声道:“你要把我如何?”

江元闻言似乎有些为难了,他抱着膀子,犹豫了一下,很平静他说道:“我自然会放你回去,可是……”

江元说到这里,把语声拖长了一些,卓特巴立时接口道:“可是怎么样?你还有条件么?”

卓特巴这句话,把江元问得失声笑了起来,伸手弯下了腰,把卓特巴扶起来,在他背后,拍了一掌。

卓特巴的穴道立时解开,他很快地站了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满脸羞惭之色。

江元态度已然和缓得多,他含笑说道:“条件没有,不过我要问你几句话,希望你能告诉我!”

卓特巴闪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说道:“你且说出来听听,我知道的自然会告诉你!”

江元点点头,可是整个的事情是这么复杂,竟不知从何问起了。

江元思索了一下,问道:“这一路你可是一直与百里彤在一起么?”

卓特巴点头,答道:“我们一直在一起,昨天才分开。”

江元略为沉吟又问道:“江小虎姐弟跟踪寻仇,你可在场?”

卓特巴又点点头,江元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一字一顿地问道:“百里彤点小虎的‘五筋大穴’擒去了江文心,你可曾得见?”

卓特巴惊异地望了江元一眼,他似乎想不透江元为何如此愤怒。

江元见他不答,又重复了一遍,卓特巴被弄得非答不可,只好点头说道:“是的,我是亲眼看见的!”

江元好不愤怒,但他却抑制着,又道:“现在那江文心还在百里彤手中?”

卓特巴沉吟了一下,答道:“还在。”

江元剑眉一挑,目若寒星,追问道:“百里彤现在哪里?”

江元的语气冷峻已极,卓特巴不禁有些担心,他狡猾地答道:“就在这一条道上,现在不知赶到哪一站了。”

江元哼了一声,又问道:“他既然点了小虎‘五筋大穴’,弃之路野,为何又要叫你来找他?”

江元一连串的问着,神态咄咄逼人,卓特巴迟疑地笑道:“这……因为江姑娘思念弟弟,彤哥便叫我把小虎弟寻回去,以便加以施救。”

卓特巴的话说到这里,江元发出了一声冷笑道:“好一个仁心仁义的百里彤,江小虎要是等他施救,恐怕早已命丧黄泉了!”

卓特巴低头不语,江元又接道:“烦你回去告诉百里彤,江小虎在三日之内,必定送到,至于江文心姑娘,如有毫发之伤,我与他兄弟之情便从此而断,请你现在回去吧!”

卓特巴抬起了头,似乎想说什么,但却没有出口,他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

就照你的话,我们后会有期!”

江元看出卓特巴是一个心计极深之人,今日之辱,他必记在心,当下一笑道:“江湖虽大,武林中人却不多,我们早晚还有相会之日,说不定我还要到西藏去拜访你呢!”

卓特巴发出两声不可理解的笑容,说道:“西藏虽是边陲,可也是个非常美丽的地方,骆兄哪日游驾西藏,小弟当在拉萨恭候!”

江元早就有意遍览天下,闻言笑道:“自是要去!我还想瞻仰一下西藏的活佛呢!”

卓特巴点首为礼,说道:“好!我们再见了!”

说完这句话,他以超绝的轻功,随风而去,霎那隐没在黑暗中。

骆江元疾立西风,孤灯只影,在经过了这场激烈的打斗之后,他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空虚的感觉。

他痴立良久,梆儿打出三更,他才发出了一声长叹,隐隐可以听见他的自语:“这件事又把我牵连进去了!”

这是一排很坚固的石屋,座落在“掖县”与“神堂”镇之间,院内枯木凋零,都被薄薄的白雪掩盖着。

在一间斗室的门口,挂着一盏厚罩的大风灯,散发出昏黄的灯光,与这景致配合起来,显得很不调和。

有一个长长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室内的人似在徘徊,良久不绝。

须臾,由室内传出了一个沉着的声音:“马师父,马师父!”

马师父粗哑的声音,从远处接应着,室内的人又大声问道:“马师父,那姑娘怎样了?”

马师父始终没有出来,在远处答着说:“好多了,今天肯吃东西,八成已经睡啦!”

室内的人“哦”了一声,房门立时被推开,一个长身英俊的少年立于那风灯之下。

他穿着一件白狐毛滚边的劲装,头上戴着一顶西藏的全狐帽,衣着华贵,仪态超人。

他就是百里彤!

百里彤把一双剑眉紧皱在一处,自言自语,喃喃说道:“这个姑娘到底如何发落呢?”

他思索了一下,又自语道:“我且去看看她,看她知道些什么。”

百里彤说着,返身折入室内,不大的工夫,他抱出了一床皮褥,顶着小雪向后走去。

这是一条很长的甬道,地上已然堆积了一两寸的白雪,百里彤身行其上,发出了“噗噗”的轻响。

他一直走到这排房子的尽头,停在两间连接的小房之前,用手轻轻地弹着房门,沉声唤道:“李妈妈,李妈妈!”

他连叫了两声,室内才传出一个声哑的妇人声道:“谁呀?都快二更了。”

百里彤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说道:“是我,你快来开门!”

李妈妈听出是百里彤的声音,立时由床上爬起来,匆匆穿上衣服,边道:“原来是彤少爷,怎么这才来?”

说着她开了房门,立时扑进了一阵冷气,冻得她一连退了好几步,说道:“晤……

好冷,您快进来!”

百里彤闪身入内,随手把门关上了,轻声问道:“江姑娘睡了么?”

李妈妈答道,“大概睡着了吧,半天没听她出声!”

她说着点上了一盏油灯,灯光之下,才看清了她年约五十余岁,生得孔武有力,看来武功亦颇高强。

百里彤接过了油灯,点头道:“让我去看看她……”

百里彤说到这里,稍为犹豫一下,又把灯递给了李妈妈道:“李妈妈,你先进去看看,我可否进去?”

李妈妈答应着接过了油灯,推开了另一间房门,入内探望了一下,怪道:“咦,江姑娘,你还没睡?”

百里彤闻声也赶了过去,他把李妈妈手中的灯接过,放在案头上,转身道:“你在外面坐着,我与江姑娘说几句话!”

李妈妈答应一声,出房而去。

靠墙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秀美的姑娘,她面色苍白,头发略显凌乱,虽然床上铺着锦缎棉被,可是她却一直坐在那冰冷的木椅上。

她就是江小虎的姐姐江文心,一直被百里彤软禁着。

江文心见百里彤深夜而来,不禁现出一些惊恐的神色,移动一下身子,嚅嚅道:

“小贼!你……你又来作什么?”

江文心的称呼,使百里彤很痛苦,他惨笑一下,很平静地说道:“江姑娘,我是读过书的人,深夜来访,虽然于理不合,可是你却不要多心,我只是要问你几句话而已!”

江文心流下泪,但她很快地拭去,说道:“我弟弟怎样了?”

百里彤心中一惊——他有些后悔,虽然那是不得已,低声道:“他……他已经醒了,师弟带着他正往回赶,大概三两天就可以到了!”

江文心这才放心了,她的精神也振作了些,提高了一些声音道:“你也不必多说了,等我弟弟到了,你把我们一块杀了好了!”

百里彤痛苦地笑一下,说道:“你不必说气话,你们为亲人报仇,成则生,败则死,这是一定的道理;可是我却不愿杀害你们,希望彼此能够把仇恨化解开。”

百里彤话未讲完,江文心已惨笑道:“你说得很容易,血海深仇,岂是你一两句话可以化解的?你杀了我们便罢,不然我们会永远追杀你。”

百里彤面色大变,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姑娘,不是我说,以你们的功夫,这辈子也别想报仇,我百里彤所做的事,绝不畏惧,不过你可知道,你的父母是如何的陷害我父母?”

这个姑娘失常地大笑起来,她笑着说道:“陷害?你再说一遍?”

虽然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要求,可是百里彤似乎没有勇气把它再说一遍。

他颓丧地叹了一口气,说道:“姑娘,这其中的事,很多不是你我可明白的,现在与你谈也谈不出结果来,只有等你兄弟来了以后,我们一同到大都去,我一定使你们见我爹爹,由他当面告诉你们好了!”

江文心见百里彤如此模样,心中也不禁疑惑起来,以往的事情她无法追忆,因为那时她还太小,对以前发生的事还不了解。

她望着面前这个沉痛的年轻人,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百里彤并不如她想像中那么丑恶和凶残,相反的,是如此的英俊和温文,在这种情况下,江文心虽不可能对他产生什么别的感觉,但至少不太憎嫌。

她垂下了头,不说一句话,忖道:莫非我爹娘的死,还有什么别的隐情不成?

万里彤静静地坐了一阵,也想不出要说些什么,他站起了身子,把皮褥放在椅子上,道:“天晚了,你还是休息吧,明天要赶路!”

说完他推门而去,留下了那个寂寞又忧伤的姑娘。

百里彤匆匆地走出这间房子,他似乎有一种被压抑的痛苦,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忖道:难道我爹真的错杀了她的父母?不会的,那是爹爹亲口告诉我的!

他想到这里,快步地回到自己房中,不禁又想起江小虎,他也奇怪:自己怎么会变得如此愤怒?以至于点了他的重穴呢?

这个年轻人,表面看来亲切善良,可是他却有着很复杂的性格,这种性格,虽然不与善良、亲切冲突,但往往为了避免被人伤害,而做出一些惊人的事来。

他无法入寐,挂念着卓特巴,忖道:他已走了这么久,不知寻到江小虎没有?如果再耽误的话,只怕这个孩子就不可救了。

百里彤算计着时间,卓特巴应在明天中午以前赶到,他决定把行程往后移半天,以便等着施救江小虎。

百里彤正在沉思之际,突听门外有人走过之声,百里彤仰起了头,沉声问道:“谁呀,这么晚还不睡?”

“彤哥……是……是我!”

室外传人一个萎缩的声音,原来是吉文瑶!

百里彤有些意外,赶忙把门开了,怪道:“文瑶,你又来干什么?”

吉文瑶痴痴地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全黑的长衣,乌油油的头发,散开来,长长地披在两肩。

她的面容很憔悴,也有些惊恐和不安,自从她暗害了花蝶梦之后,她一直生活在恐惧中,尤其是骆江元出现了以后,她越发显得失魂落魄了。

百里彤怜惜地扶着她的双肩,关切地道:“文瑶,你到底怎么了?这些日子来,你一直不太正常,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文瑶秀目含泪,摇头不语,闪身入内,坐在了椅子上,显得无比的惊恐和混乱。

百里彤好不奇怪,他把门关上,紧皱着一双剑眉,坐在文瑶对面,说道:“文瑶,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叫你把心中的话告诉我,你怎么老是不肯说?”

文瑶缓缓地抬起了头,她双目满含着痛泪,嘴唇也感到微微的发抖,那种神情,恐怖至极。

百里彤骇然后仰了一下身子,说道:“你……你到底是怎么了?快说呀!”

文瑶这才用颤抖的声音,吐出了一句话:“彤哥!我……我……要告诉你一件秘密。”

百里彤越发惊奇起来,忙说道:“看你说得这么严重,到底是什么事呢?”

文瑶双手绞结在胸前,紧闭着两眼,追忆到那幕可怕的往事,全身不禁微微颤抖,眼泪也流了下来。

文瑶的情形,使百里彤又惊又怕,他紧紧地握着文瑶的肩头,用力地摇晃着,提高了声音道:“文瑶!文瑶!你……你怎么了?”

文瑶略微冷静下来,她用微弱的声音道,“我……我杀了一个人!”

百里彤松开了双手,气笑不得,嗔道:“我以为是什么事,你以前不是也杀了很多江湖败类么?”

文瑶用力摇着头道:“这一次不是江湖败类,这一次是……”

她说着哭泣起来,显然是在极端的悔恨和恐怖中。

百里彤皱着眉道:“那么说,你是错杀了一个好人?”

文瑶只是摇头哭泣,一言不发。

百里彤急得顿足长叹,说道:“唉!你到底是怎么了?你杀的是什么了不起的人?

值得你这么骇怕!”

文瑶双手掩面,把她心中最恐惧的一句话吐了出来:“我杀了花蝶梦!”

这句话像是晴天的霹雳,使百里彤惊怔在当地,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花蝶梦,这个神奇的名字,已经震慑了江湖几十年,它似乎不可能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吉文瑶哭泣着,把她谋害花蝶梦的经过,简单地告诉了百里彤。

无疑的,这是一个天大的噩耗,极度地震惊了百里彤的心神,他也渐渐地恐怖起来。

“瞎仙……居然会死在你的手中!”

良久,百里彤只能说出这一句话,他立刻想到了这件事情的复杂和难以解决。

那是因为有骆江元的存在,因为他知道,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骆江元复仇,也几乎没有几个人,可以抵拒骆江元超绝的功夫!

室内一片沉寂,百里彤与文瑶都是一言不发。良久,百里彤抬起了头,低声问道:

“江元知道这件事情么?”

吉文瑶摇头,百里彤又接道:“这件事情,还有谁知道?”

吉文瑶拭着眼泪,轻声道:“只有我爹爹和皮鲁秋知道。”

百里彤蹙眉沉吟,摇头道:“这件事很难办,江元早晚一定会查访出来,即使我们是结拜兄弟,恐怕也没用!”

百里彤话还未讲完,文瑶急忙接口道:“我身上有花婆的红翎,骆江元不会加害我!”

百里彤双目一亮,紧接着说道:“啊!花婆的红翎在你身上……不过现在花婆已逝,谁也难保骆江元不会抗命!”

吉文瑶倒不在乎自己的生命,不过她愧憾和恐惧,总觉得愧对江元。

吉文瑶竟然止住了眼泪,说道:“我老是想,干脆当面告诉他……”

文瑶才说到这里,百里彤已摇手道:“你不要说这些傻话……这件事由我来想法子解决,你自己切不可以乱来!”

文瑶抬起了眼睛,怀疑地问道:“你?你有什么办法呢?”

百里彤心乱如麻,摇头道:“你不要管了,照着我的话做,以后见江元,要格外亲热些,不要露出破绽来!”

文瑶有些恐惧,她迟疑地说道:“我们万不可陷害江元!”

文瑶这句话,出乎百里彤意外,他心中一动,似乎感觉到文瑶这句话,有一种神奇的作用。

他一时未能深切的体会,黯然地摇着头,说道:“我不会做这种事的,你放心,回去休息吧!”

文瑶脸上一红,她也想到百里彤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不会像自己一样,用暗箭伤人。

她忧伤地走出了这间房子,心头的恐惧和不安,似因倾诉之后,而得到了一些安慰;不过,这种安慰也是空虚得很。

文瑶走后,百里彤孤灯独坐,心中烦乱已极,他料不到会有这种事情,一时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突然,他由文瑶刚才说的那句话,想到了一个神奇的念头,忖道:如果爱情可以消灭一切仇恨的话……

想到这里,百里彤不禁精神一振,继续想道:如果江元能够与文瑶结合,那么这段仇恨必然会消失了!

可是,突然有另外一个念头,拒绝了他这种想法,那是因为有他自己在内。

于是,他静静地分析自己和文瑶之间的感情。

他们认识也有三年了,这三年来,几乎是形影不离,他们在一起闯过江湖,度过了多少美妙的清晨与黄昏;可是奇妙的是,他们始终没有想到彼此间“爱”的存在!

即使在此刻,百里彤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否在爱着文瑶。同样的,文瑶也不知是否爱着百里彤——尽管江湖上把他们视为一对情侣。

“感情”就是这么神妙和不可捉摸,在极容易培养成爱情的环境里,往往更难产生爱情。

太平年代的青年男女,不见得会很容易寻到结合的对象,倒是在遍地烽火,无暇顾及的情况下,促成了很多美满的姻缘。

像百里彤与文瑶日日相处,自然会产生感情,产生爱情,可是这种感情和爱是否够深,也是一件很难说的事。

但是,任何人也不敢说百里彤不爱吉文瑶,否则,他也不会这么伤脑筋地去考虑这个问题了。

他困思良久,不得结果,对文瑶总是放不下心,并且他有时想到,用这种方法,牺牲他和文瑶的感情,去换得江元的宽恕,是一种可耻的事!

然而,他又想到,用感情、互爱、结合……去消灭这个世界上的仇恨,似乎是一件最崇高的事,至于这种牺牲,也自然是最伟大的了!

寒雪皑皑偷偷地装饰着这个世界,这个年轻的奇士,一直到天近三鼓才沉沉睡去。

翌晨,百里彤吩咐下去,延到午后动身,以便等候卓特巴和江小虎!

看已到近午,仍然不见卓特巴的形影,百里彤不禁焦急起来,忖道:再耽误的话,不但误了我的事,那孩子的性命也耽误了!

可是,在他动手点伤江小虎的霎那,这种恻隐之心,却被怒火埋葬。

那是因为江小虎的一句话,刺中了他的要害!

吉文瑶昨夜必定也失眠了,她一直沉睡到这时,始终没有出房。

百里彤在房檐下徘徊,他本想去看看吉文瑶,可是,由于心情太坏,忖道:我还是先去看看江姑娘,她必在挂惦着她的兄弟!

百里彤想着,大步向后走去,心中却在想着,见了江文心该如何说。

李妈妈老远迎上,含笑道:“彤少爷!她好多了,昨天你一去她就睡了,刚才还梳了头呢!”

百里彤点了点头,说道:“好的,我去看看她!”

百里彤说着推门而入,进入江文心的房间,那个姑娘竟坐在窗前看雪景哩!

她料不到百里彤突然入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脸红红的转了过来。

百里彤含笑点头,说道:“江姑娘、你今天情绪可好些了?”

江文心仍然矜持着,微嗔道:“什么情绪不情绪的,我不太懂!”

百里彤见江文心稚气未退,心中实在觉得好笑,停顿了一下,说道:“我们午后便要走了!”

江文心睁大了眼睛,紧问道:“我小弟呢?你们找到他没有?”

百里彤心中为难嘴上却笑着道:“中午以前,一定可以赴回来的,你放心好啦!”

江文心闻言,这才稍微放心,问道:“他来了之后,你们可是要放我们走?”

百里彤暗笑,忖道:她真是孩子,竟问出这种话来!

百里彤想着便说道:“我想你们还是与我一同到大都的好,到了那儿后,你们可以当面问过我爹爹!”

江文心眨动了一下秀美的眼睛,稚气地问道:“问你爹爹?问他什么?”

百里彤轻叹一声,接道:“关于你父母,当初如何结仇之事,请他老人家详细告诉你们……”

百里彤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知道,即使是他怎样极力想化解这种仇恨,也是无济于事的。

因为江文心的父母,是他父亲亲手杀死的。

江文心低头不语,过去的事,她本不知情,模模糊糊,不知道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

二人谈话告一段落,李妈妈突在外叫道:“彤少爷,有人送信来呢!”

百里彤啊了一声,立时站起道:“江姑娘,我出去看看,等小虎兄弟来了,我立时送他过来。”

江文心还来不及说话,百里彤己推门而出!

他匆匆地赶到前面,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站在厅前。

那汉子见了百里彤,施礼道:“彤少爷,我是奉少爷之命,来送信的。”

百里彤心中一惊,忖道:莫非出了什么变故不成?

百里彤想着便道:“进来说话!”

那汉子随着百里彤入房,奉上了一封信,百里彤接过之后,拆开看时,只见上面写着:

“大哥:

我已探出江小虎下落,可是他被骆江元救去。”

百里彤心中吃惊,合上了信,忖道:这一下麻烦了!

他继续看下去:

“他二人夜住客店,我本来想入夜将江小虎盗出,可是惊动了骆江元,动起手来,我被他点穴倒地。”

百里彤好不吃惊,暗忖:师弟的功夫自成一派,并且擅长点穴,仍然被他点倒,可见江元功夫之高了!

信上的最后几句话写道:

“骆江元对兄甚是不满,定于三日内,将江小虎亲自送到,我因有事,略有耽误,可在‘沙间’镇会面。

弟卓特巴手书”

百里彤发了一阵呆,这才摸出一块银子,递予送信之人道:“你辛苦了,下去喝杯酒吧!”

递信人拜谢而去!百里彤在室内踱步,他知道江元对自己点江小虎重穴之事,必定愤怒异常。

可是,等江元赶到,以此话相询时,自己又以何言对答呢?

百里彤并不怕骆江元,可是因为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点了如此阴毒大穴,实在是江湖中少有的!

百里彤正在思忖之际,突然听室内传出一个嘹亮的口音说道:“彤兄可在房内?”

百里彤不禁一惊,他听出这是江元声音,当下匆匆把书信藏入袖内,忖道:江元来得好快呀!

他想着早已含笑道:“元弟,你怎么来了?”

百里彤推开了房门,只见骆江元面带薄怒,右手牵着怒目相视的江小虎,立在房檐之下!他们身上,都有着一层薄薄的积雪,看样子是紧赶而来的。

百里彤强自镇定,含笑道:“元弟!外面天寒,快到房内谈!”

江元微点了点头,拉着江小虎迈步入房!

百里彤回转头叫了一声:“黄师父,备茶!”

说着他也进入房内。

江元及江小虎,均坐在桌前,百里彤装出惊奇的样子,问道:“咦!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江元冷笑一声,说道:“哼!我行走江湖,即使是十恶不赦的败类,也不过一刀了断,不忍叫他们多受痛苦,可是你竟对这么个小孩子,施下这等毒手,真叫我太寒心了!”

百里彤面色微惭,昂然道:“我知道你在为这个孩子生我的气,可是事情不发生在你身上,你永远无法了解!”

江元仍是怒气不消,冷然道:“你点他的重穴,原是致死之举,何不痛快地把他结束,而令他受苦?”

江元说得激愤,不禁站起身子,双目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

百里彤也不禁生了气,他双手用力地拍着桌面,大声叫道:“江元,你可知他是如何伤害我的?”

百里彤失常的情形,使江元感到有些奇怪。

他从未见过,百里彤有这种情形,一时怔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百里彤双目圆睁,剑眉微扬,似乎在压着他满腹的盛怒。

他们沉默了一下,百里彤稍为和缓下来,他轻叹了一声,说道:“唉!江元,关于我与江氏姐弟的这段怨仇,说来实在太复杂,以后我慢慢地告诉你。”

江元也和缓下来,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对这个孩子太过分了!”

江小虎进房之后,更是一言不发,这时突然睁大眼睛,问道:“我姐姐呢?”

百里彤点点头,说道:“她很好,你放心。”

百里彤说到这里,回过了头,对外叫道:“黄师父,请把江姑娘请来!”

室外有人答应一声,百里彤接着道:“我所以把江姑娘带到大都,就是要去面见我父,把当日结仇的经过,详细告诉她。”

江元接口道:“可是,这孩子如不是遇见我,早已死了!”

百里彤面上微微一红,说:“是我那时过于气愤,下手重了一些,事后也有些后悔,所以我又叫卓特巴师弟赶去,准备把他救回来,却不料你已经把他救好了!”

百里彤说到这里,心中也有些吃惊,忖道:我独门点穴手法,他居然懂得解法,此人真是不可小视啊!

正说到这里,江文心已然推门而入,一眼看见江小虎,立时哭叫道:“小弟!你没事?”

江小虎早已扑了上去,叫道:“姐姐!姐姐!”

他们姐弟二人,抱头痛哭,江元及百里彤都是蹙眉旁观,各有一番滋味。

江小虎哭着道:“姐姐!他……他有没有欺侮你?”

江文心摇头,哭泣着道:“没有……小弟,你可只是昏过去了?”

江小虎停住了哭声,用手狠狠地指了百里彤一下,说道:“我不是昏过去,是被他点了重穴,后来幸亏碰见骆哥哥,把我救了过来,不然我早死了!”

江文心又惊又痛,抱住他道:“好小弟,现在和姐姐一起不会再有事了!”

江文心说着,缓缓走到江元身前,含泪道:“寒门不幸,留下小弟一枝后苗,这次遭遇不幸,多亏侠士拯救,请受我一拜!”

她说着便跪了下去,江元吓得连忙让开,叫道:“姑娘!啊!不必如此!”

江文心仍然对着他的坐位拜了三拜,这才站了起来,又回到小虎身旁。

百里彤见他姐弟这等真情,心中万分惭愧,一张俊面如同火烧,忖道:万幸江小虎没有死,不然我的罪太大了!

江元劝住了他们姐弟,回头对百里彤道:“彤兄,他姐弟二人,请由小弟带走,至于你们两家的仇恨,小弟设法予以排解。”

百里彤摇头道:“这恐怕不是外人所能化解的,我还是希望他们能随我到大都走一次。”

江元回头问江文心道:“你们的意思怎么样?”

江小虎瞪目道:“不,不,我不与他在一起!”

江文心连忙喝住小虎。说道:“我姐弟决定随他前往,以便知道父母大仇的详情,早些为他二老报仇!”

她说到这里,又哭了起来。

江元点了点头道:“也好!既然你们决定如此,我告辞了!”

江元此言一出,三人同时惊慌起来,百里彤一把拉住了江元的手,说道:“江元!

莫非你就这么不顾结拜之情么?”

江小虎也拉着江元的衣裳道:“元哥!我跟你去!”

江元回过了身,含笑:“我到大都也是有急事的,如果随你们前去,只怕要耽误!”

可是众人一再相留,江元只好暂时答应下来。少时,百里彤摆了酒宴,与江元在房中独饮,他叹了一口气道:“唉,人生在世,恨事真多,我对这个江湖真是灰心,恨不得遁入寺院呢!”

江元心情之乱,并不亚于百里彤,闻言含笑道:“人生在世,就是要忍受这么多痛苦的!”

百里彤默默地点点头,江元突然抬起了眼睛道:“文瑶可是与你一路?”

百里彤心中一动,他想起了文瑶昨夜告诉他的事,心中不禁对江元有了一种恐惧的感觉。他咳嗽了一声,点头道:“是的!她与我一齐到大都去!”

江元点点头,说道:“怎么没见她出来呢?”

百里彤长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姑娘也真烦人,我对她真没法子!”

江元心中一动,忖道:怪了!百里彤怎么用这种口吻?他们彼此不是非常相爱么?

江元想着,嘴上便道:“你们不是相处得很好么?”

百里彤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口气道:“唉!有些事情不是你所了解的……”

百里彤说到这里,由窗缝中看见吉文瑶,距离不远,站在檐下似在观雪,实际上则在偷听。

百里彤心中一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涌上来,他心中想道:“文瑶!你不要怪我,这是为的你啊!”

江元却被百里彤的话,大大地引起兴趣,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百里彤思索着应该怎么讲。

他饮了一杯酒,做出苦恼的样子道:“江元!男女之间的事很难说,你不处在我这地位,很难了解;总之,我可以告诉你,我并不快乐,而且烦恼得很!”

江元对他的话大感惊异,他实在料不到百里彤会说出这等话来,当然更不会了解内里深长的含意了!

百里彤自窗缝向外望去,已经没有吉文瑶的影子了!

百里彤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可是他想到了即将发生的一切事情,心头一片混乱,意冷心灰,根本就无心顾及儿女私情了。

他们饮食之际,江元很少说话,百里彤则是有意的说些文瑶对江元如何如何好的话;但是他说得很巧妙,使人不至生疑。

这种突发的事情,使江元心中颇为激动,他料想不到,百里彤与吉文瑶之间,根本就没什么感情存在。

江元心中思索着,问道:“你与文瑶不是很理想的一对么?”

百里彤也许喝多了酒,他轻率地笑了起来:“哈,你也与他们一样想?其实我与文瑶只是朋友,和你们一样,别的什么关系也没有!”

江元对百里彤的话,虽然看不出什么做作,可是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们又谈了一阵,便转移了话题,江元问道:“彤兄,现在我们是到大部去,事情眼看就要发生了,你要我为你尽些什么力,希望你能把详细情形告诉我!”

百里彤闻言,思索了良久,才低声说道:“江元,我现在改变主意了,这件事还是让我自己来了结吧!”

江元心中虽然奇怪,可是他却不动声色,忖道:等到了大都,我再见机行事好了。

这时下人已来催道:“少爷,车都备好了,我们走吧!”

百里彤这才想起,自己只顾讲话忘了赶路,当下笑道:“好!叫他们先上车!”

他说着走向窗前,向外望了望,对江元道:“还在下雪呢!你去把你的车退了吧!”

江元答道:“车已经退了!”[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百里彤称好,略为整理了一下东西,交由一个汉子拿了出去。

百里彤及江元一同出了房,所有的人,差不多都分别上了马车,三辆朱漆大马车,停在了门口,气派甚大,有若三个大臣一般。

江元问道:“这房子是谁的?”

百里彤笑着说道:“是一个朋友的……江元,你坐第二辆车,我坐头辆,咱们得快些赶路了!”

江元答应了一声,跨上了车,入内之后,只见坐位上铺得有红绒厚毡,温暖异常。

这辆车中,只坐了江元一人,实在使江元疑惑不定。

不大的工夫,车子开始滑动,飞快地向前驶去。

江元坐在车中,觉得车身极稳,很舒服。

也不知江文心姐弟及吉文瑶,是在哪一辆车上?江元由车窗中向外望去,只见漫天飞雪,均似鸭绒,飘飘落下,天空是灰蒙蒙的,大地却是一片银白,景色甚是美丽。

不大的工夫,车行的速度突然加快起来,江元不禁有些惊异,忖道:怪了!他的车看起来是比较笨重,怎么比我那辆车还快得多?

车行很快,车身又稳,江元坐在车中,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

他望着窗外倒泻如流的雪景,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感,这时,他才深切地感觉到,游历江湖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

他心中默默地想道:“等我把师父的仇报过以后,我一定要遍游天下,从南到北,连关外都要去一趟!”

江元正想到这里,突听车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由窗口向后望去。

只见文瑶一身黑色的劲装,头上包着一块丝巾,披着黑缎斗篷,骑着一匹骏马,如飞的赶来,神韵优美极了!

江元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当文瑶的马由他的车旁经过时,忍不住在窗口叫了一声:“文瑶!文瑶!”

文瑶蓦地把马勒慢了一些,当她发现是江元在叫她,不禁吃了一惊。

她一双秀目紧紧地盯着江元,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江元在她的眼睛中,看见一片难以理解的神情。

那神情很复杂,充满了惊奇、恐惧、羞涩和些微的兴奋。

自从她在房外,偷听了百里彤的谈话之后,她的心碎了!她料不到,百里彤竟不如想像中那么爱她,这对于一个少女的心,是一种多么大的创伤啊!

江元凝视着她,良久才道:“你怎么不坐车?这大的雪还要骑马?”

吉文瑶微微地摇着头,轻声道:“我喜欢骑马!”

可是江元看得出,文瑶是在疲累和寒冷中,在马车飞奔的情况下,他竟打开了车门,叫道:“姑娘!你还是上车来休息一下吧!”

文瑶惊慌地向外躲让;可是江元的一双眼睛,似乎有极大的威力,使人不可抗拒。

终于,她离骑跃身,轻轻地上了马车,江元立时将车门关上。

文瑶心中一阵急跳,她想到在不久前,百里彤曾冷酷地对她说:“你还是自己把事情告诉骆江元吧!”

这种语气,对她毫无友爱,并且还有些不齿她所为,并置身事外的意味。

文瑶不知道百里彤为什么突然转变成这样,她也觉悟到,自己在他心中,原来是一点地位也没有的。

这时,她是鼓足了勇气,要把暗害花蝶梦之事,明白地告诉江元;可是,当她见了江元之后,这种勇气又化为泡影了。

这时,她与江元之间,只隔着一尺,她几次想说,都被江元那种深藏的爱所封锁。

这种气氛是很神奇的,她心中想道:“我要告诉他么?可是他是真正爱我的人呀!

我如果告诉他,不但毁灭了我自己,也毁灭了他!”

江元正襟危坐、一言不发,他也感觉到,最近几次的见面,文瑶一次比一次变得怪异和不可理解。

他咳嗽了一声,打破了沉寂的气氛,说道:“文瑶,你到大都去,是为什么事呢?”

这句话问得文瑶黯然神伤,忖道:对了!我为什么去呢?百里彤对我根本就是不需要啊!

文瑶想到这里,几乎流下眼泪来,她强忍着,无限悲哀地摇了摇头。

江元把声音放高了一些道:“文瑶!我看你最近老是愁眉不展,到底为了什么事?”

文瑶抬起了眼睛,痛苦地望了他一眼说道:“我……我……”

她只说出这一个字,就没勇气再说下去了。

江元问道:“你怎么样呢?”

文瑶拼命地提起了勇气,说道:“花婆婆的死……”

她说到这里,江元不禁一惊,紧问道:“啊!我师父的死,莫非你知道?”

文瑶恐惧地向后退了一些,颤抖着道:“杀害花婆的人,我知道……”

她话未讲完,江元已是面色大变,伸手抓住了文瑶的腕子,大叫道:“是谁?是谁?

快说!”

文瑶的手上,如同箝上了一把钢钩,可是这痛苦远远不如她内心的痛苦。

在江元疯狂的催促下,她继续说道:“是……是皮鲁秋!”

她仍然没有勇气把自己父女说出来——虽然她本意是决定这么做的!

江元松开了她的手,他面上涌上了一层可怕的杀气,冷冷地笑道:“啊,不错!师父提过这个人,他就住大都,这笔账好算了!”

车行如飞,传出了江元愤怒的自语和文瑶柔弱的哭声……

十四、侯门遇高手旗鼓两相当

大都。北京城。被浓雪所掩,一片银白。

初更时分,行人已稀,在一条窄小的胡同里,转出了一个夜行人。

他穿着墨绿色的锦缎长衣,头上戴着一顶儒土巾帽,风度翩翩,像是哪一家的公子哥儿。

冷清清的街道上,偶尔有一二个行人经过。

街道被白雪所掩,上面都冻成了好几寸的冰,奇寒无比。

江元慢慢的行走着,像是散步一样,一些也不焦急,可是他的内心,正被仇恨所占据,在猛烈的激动着。

不大的工夫,他停步在一间排楼之前,他抬头望了望,黑暗中似乎听见他冷笑几声,自语道:“皮府!皮府……今天有你们受的了!”

江元说到这里,他摸到了大门口的铁环,轻轻地敲了二下,夜静如死,那沉浊的声音,传出了老远。

不大一会的工夫,里面传出人声:“是小寿子回来了?”

江元咳嗽一声道:“管家,我是来访皮老爷的!”

屋里面的人发出了一声惊讶的声音,接着说道:“我家老爷听曲子去了,还没回来,你明儿早再来吧!”

江元心头火起,可是他却忍了下来,接道:“我是远道来的,你快开门吧!”

又隔了一阵,门打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他一开门,嘴中便抱怨道:“这么大寒天,天都黑成这样子,你是来干什么的呀?”

他说着用灯笼向江元照去,江元有些不悦,但他不愿打草惊蛇,强忍住怒气道:

“我已告诉你,我远道而来,你既然不乐意,我走就是,误了事可是你担!”

那人见江元品貌不凡,衣着华贵,早已不敢骄狂,闻言忙拉着江元袖子道:“晦!

您何必跟我一般见识?我跟您说着玩呢!您瞧,这么寒的天,您快里面请吧!”

江元哼了一声,随他走了进去。

只见这片庄院倒也不小,两旁厢房都是灯光明亮,不时传出阵阵吆喝声,正在赌着牙牌。

那汉子打着灯笼,引江元由一条雪径向后折去,边走边道:“少爷,您这是从哪儿来,怎么没带行李?”

江元随口答道:“嗯,我是河南来的,下午才到,已经落了店了。”

那人笑道:“哟,您既是老爷的朋友,干吗还落店呀?明儿个赶紧搬过来好了,我们老爷最好客的!”

说着二人已来到一列厢房之前,那汉子将江元让入了正厅,笑道:“您坐一会,我招呼他们送茶来,再给您通报一声。”

他说到这里,想了一下,说道:“哦!对了!我忘了问您贵姓!”

江元含笑回答道:“我姓骆,骆驼的骆!”

那人施了一礼,说道:“我叫二喜儿,您先坐一会儿!”

他说着躬身而退,江元心中想着:“这京城地方的人,嘴皮可真会说话!”

江元背着手,打量这间客厅的摆设。

这间房子并不十分大,可是摆设却非常华贵,座位上都铺了虎皮,墙上挂着几幅名人书画,房子的一角,还摆了一个大火缸,甚是温暖。

江元正在打量,有一小童送上了一杯香茶,笑道:“少爷,您用茶!”

江元含笑接过,才饮了一口,便见二喜儿走进来,笑道:“骆少爷,我们老爷还没回来,太太这就来!”

江元一怔,有心不见,可是又说不过去,只好含笑点头,说道:“好的!我有要紧的事,今晚非要见见你们老爷!”

二喜儿笑道:“您放心,老爷一准儿回来!”

正说之间,突听屏外传出一个妇人口音道:“小春子!倒茶没有?”

先前的小童,在外答道:“倒了!是毛尖儿!”

那妇人嗯了一声又道:“客人远道来,总要吃点东西,你去端些点心来!”

小春子又答应一声,二喜儿笑道:“我们太太来了!”

他说完向一旁退下,江元心中忖道:“这妇人倒会治家!”

江元正想之际,便见屏风之后,走出一个半老的妇人,她的年纪果然很大,可是态度温文,面容清秀,依稀可以看出她昔日的风韵。

她微微地欠了一下身,对江元道:“这位是骆少爷吧?”

江元迟疑地回了一礼,说道:“是的!我就是!”

落座之后,皮夫人含笑道:“骆少爷远道来访,鲁秋恰好出去,真是对不住得很。”

江元连忙说道:“哪里……晚生深夜造访,打扰过甚,实在很不应该,不过……有些重要的事,一定要面见皮先生。”

皮夫人点点头,这时小春子送上了几样精致的小点心,皮夫人道:“骆少爷,您跟鲁秋……”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因为她见江元如此年轻,绝非皮鲁秋朋友之辈。

江元机灵地接口道:“我与皮先生并不相识,这次是受朋友之托而来。”

皮夫人点点头,笑道:“这就是了,叫您多辛苦。”

江元又谦让了几句,这时房间开处,由外走入了一对青年男女,都长得清秀俊逸,一进门便围着皮夫人,说长说短。

皮夫人笑骂道:“这两个东西,真没规矩,没瞧见这还有客吧?”

二人这才回过了头,那女孩脸上一红,立时回屏后,跑进房去。

皮夫人轻轻地笑了起来,说道:“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叫您笑话了。”

江元连忙谦让几句,这才知道是皮鲁秋的一双子女,心中却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受!

这时皮鲁秋之子,含笑向江元拱了一下手说道:“弟皮文星,仁兄高姓?”

江元见他年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生得一表人才,当下连忙站起,还礼道:“我姓骆,是受人之托来访令尊的。”

他们落座之后,皮夫人笑道:“星儿,你爹怎么还不回来。”

皮文星笑道:“看完戏我们就走了,爹到莫大叔那儿聊天,八成儿就快回来了。”

皮夫人轻皱了一下眉头,说道:“瞧瞧,看完戏还不早点回来,叫人家客人久等……

骆少爷,你可别见怪呀!”

江元又说了几句客套话,这时皮姑娘的声音,突然自屏后传了过来:“娘,您来,我有好些稀罕的事情要告诉您。”

皮夫人笑骂道:“傻丫头,我这儿有客,你没瞧见呀?”

皮姑娘却是不应,皮夫人无奈,笑着对江元道:“骆少爷,叫文星陪您坐会儿,我就来……唉,这丫头真是!”

她说着站了起来,江元忙道:“你请便吧!”

皮夫人含笑退出后,江元心中感慨万千,这种天伦间的温暖,他从来没有享受过。

他在心中叹了很长的一口气。忖道:他们的家庭,是如此的幸福,我却要把他们拆散……

想到这里,他心中很乱,几乎要起身告辞,可是转念一想,他复仇的决心又坚定了。

“他们一家人其乐无穷,可是我自幼孤苦,连惟一的一个师父,木朽之年,也被人陷害了!”

皮文星见江元沉思不语,面上表情时而变换,不禁有些奇怪,咳一声,说道:“骆兄,您还是第一次到这儿来吧?”

江元惊醒过来,忖道:这皮文星也很精灵,我可不能让他生疑!

江元想着,连忙含笑道:“啊……是的,我是第一次到大都来!”

皮文星点了点头,含笑道:“骆兄可在舍下多住几天,由小弟陪同,把附近这一带的名胜游览一下。”

江元含笑称谢,说道:“我的确正要打扰。”

二人正说之际,突听一个苍老的口音,远远传来,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有客呢?”

江元一阵热血沸腾,谋害他师父的仇人,就要出现了,江元却变得紧张起来。

皮文星站起来,笑着道:“我爹回来了。”

皮文星说着迎了出去。

江元独坐房中,心中怒涛澎湃,怎么也抑制不住。

花蝶梦苍老的影子,又出现在他的周围。

那个性情古怪的花婆,在生时控制着江元的一切——包括他的思想,就是她死了,冥冥中仍左右着江元。

江元在极力的压着激动的心,身边皮鲁秋的声音由远而近。

“姓骆的?我不认识呀!”

说着已进入,江元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矮胖的老人,年约六旬,红通通的一张脸,双目如炬!

江元不禁站了起来,拱手道:“皮先生回来了。”

皮鲁秋惊异地打量着江元,心中忖道:姓骆的,莫非是骆江元?

他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可是他见江元态度文雅,加上江元已经将目神收敛,令人看不出有什么出奇之处。

皮鲁秋忙道:“啊……你请坐呀!”

他们一同坐了下来,皮鲁秋用手摸着白须,说道:“骆小哥,你是从哪儿来的呀?”

江元强自忍着藏于心中的怒火,他不愿在这个地方动手,因为,他刚才所看到的,使他深深地受了感动。

他强装笑容,说道:“我是从河南来的!”

皮鲁秋接着问道:“骆小哥,你一向往在河南一地么?”

江元知他已生疑,含笑道:“是的,我家世居河南!”

皮鲁秋这才稍稍放心,哈哈笑道:“真对不起,今晚上没事,带小孩子们去看戏,是‘三骑驴’也是你们宝地的玩意,没想您在这等着……到底是哪位托您来的呢?”

江元想了又想,最后还是说道:“是一位吉文瑶姑娘托我来的!”

江元此话一出,皮鲁秋脸上陡然变了色。

江元强忍住仇火,冷笑道:“皮先生可认识吉文瑶姑娘么?”

皮鲁秋的脸色极为难看,他点点头,强笑儿声道:“啊,原来是她……吉文瑶之父是我数十年老友,焉有不识之理?”

这时皮文星在旁看出情形有些不对,插口道:“爹,可是吉文瑶姑娘?”

皮鲁秋点头,说道:“是的,正是她……”

他说到这里,又向皮文星挥挥手,说道:“孩子,你出去,这里没你的事!”

皮文星却迟疑着道:“爹爹……”

他才叫了一声,皮鲁秋已怫然不悦,作色道:“星儿!你怎么不听话了?”

皮文星无可奈何地站了起来,用充满疑惑的目光,向江元望了好几眼,这才出房而去。

皮鲁秋站起身子,不停地搓着双手,显得异常不安。

室内的空气很紧张,彼此都没有一句话,良久,皮鲁秋转过了身子,用低哑的声音问道:“你是九天鹰骆江元?”

江元轻轻地点着头,说道:“不错,花蝶梦的徒弟!”

江元这么说,自己心中也充满了痛苦,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正要毁灭一个幸福的家庭。

皮鲁秋又问道:“吉文瑶父女俩如何了?”

江元了解他为何要问此话,摇头道:“他们与你无关,你不要问了!”

皮鲁秋点点头,自语道:“是的,一条路上的人!”

江元不太理解他的话,停了下来,接道:“这件事是否要马上解决呢?”

皮鲁秋长笑一声,说道:“当然,当然,不过……”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走到江元身前,把声音压得很低的说道:“不过这件事与我的家人无关。”

江元连连地点头,说道:“当然,我骆江元不是昧理之人!”

这时,皮鲁秋脸上才挂出了一丝笑容,沉声说道:“你等一下,我进去安置安置,咱们马上就走!”

江元倒也不怕他跑,闻言点头道:“你去安排吧!”

皮鲁秋在极度悲恐的情形之下,折转后房去了。

江元心中很难过,他知道皮鲁秋去作最坏的准备去了!

隔了很久的时间,江元一直不见皮鲁秋出来,心中正有些不耐,突听室后传出皮夫人的声音道:“鲁秋,你又忘了,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管闲事了?”

接着又传出了皮鲁秋的声音:“唉,这件事关系吉氏父女,我不能不管,没什么风险,你们放心好了……如果我天亮不回,可能就是到城外去几天,我有件事情,刚才已经交代下来,叫星几去办,我如不回来,星儿可拆信看看,不可把我的事误了!”

江元知道他必定在信中安排自己的后事,心中很是难过,他感到自己是来掳取这个老人生命的。

又经过一段时间,才见皮氏全家,把皮鲁秋送了出来。

他己换上了一身劲装,背上也插了一把厚背刀,见了江元强笑道:“好了,我们快走吧,别把事情耽误了。”

他说着昂然而去,江元怔了一下,向皮夫人及氏兄妹施一礼,说道:“打扰了!”

江元说完这句话,转身欲去,可是皮文星却叫道:“骆兄……”

江元不禁回过了身子,他几乎不敢把自己目光向他们投去,低声问道:“皮仁兄,什么事?”

皮文星向外望一下,见皮鲁秋已走出很远,这才微蹙着眉,用着很低的声音,关切地说道:“骆仁兄,我爹已经多年不动武,久仰骆兄武功高超,到时希望你多予照顾……”

他态度诚恳,言词委婉,江元心中一阵难过,双目望了他一阵,点了点头,低声地道:“你放心好了,我保证令尊会无碍回来就是了!”

江元感慨之下,说出这句话,然而他知道,除非他手下开恩,否则皮鲁秋永远不会回来了!

皮文星感激地拉着江元的手,喜道:“谢谢你!”

江元把他的手推开,转身而去,低声地叹了一口气,这一刹那,他仿佛感觉到,人类的寻仇,是一件残忍和愚昧的事。

他追上皮鲁秋,由甬道向外走去,落雪不停,遮人眼目,天色越发地昏暗了。

皮鲁秋回头望了江元一眼,很平静地说道:“我们到西山去,离这很近。”

江元心很乱,心不在焉地点点头,说道:“好的,随你的便!”

这时皮鲁秋突然笑了起来,江元问道:“你笑什么?”

皮鲁秋停了笑声,把声音提高了一些道:“我觉得你的脾气很像花婆,总是这么的高傲!”

江元不语,脑中涌起了花蝶梦从前的一些事,心中思念不已。

这时,二喜儿已由门房赶了过来,鞠躬道:“老爷,这是什么时候了,您还要出去?”

皮鲁秋摆了摆手,说道:“有点事情,可能要出去几天,家里的事,全听大少爷的安排,知道吗?”

二喜儿连声地答应着,他奇怪地看着皮鲁秋的打扮,心中感到极度的惊奇,可是却不敢问。

皮鲁秋从容自若,缓缓地把大门打开,跨了出去,江元也跟了出去。

皮鲁秋左右望了一下,回身对二喜儿道:“二喜儿,以后门口要把风灯挂上,到初更以后再取下来,别净顾着摸牌,知道没有?”

二喜儿尴尬地答应着,皮鲁秋却用手向左方指了一下,对江元道:“我们就从这儿走吧?”

说罢,他大踏步先行而去,江元下意识地向那片宅院回顾了一下,这才跟着走了。

这时夜深人静,落雪如絮,整个的空气却似乎要冻结起来。

皮鲁秋及江元并肩而行,发出了阵阵的脚步声,在雪地上留了一连串的脚印。

皮鲁秋心中很痛苦,对他来讲,这是一段死亡的行程,是否能够回到他温暖的家与他亲爱的人再见面,也是不可知的。

皮鲁秋静静地问道:“你到大都来多久了?”

江元赶上一步,答道:“两天!”

皮鲁秋点点头,说道:“关于花婆的事,你全都清楚?”

江元茫然地摇摇头,说道:“一部分,我知道有你就是了!”

皮鲁秋有些奇怪地望了他一眼,良久才道:“这事可是花婆告诉你的?”

江元痛苦地咬着下唇,摇头道:“不,我师父的脾气你知道,她曾答应了你们,绝不会向任何人说的!”

皮鲁秋心中的疑虑更大,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花婆的为人确实可敬,你为她复仇也是应该的。”

这时他们已来到西山,皮鲁秋站在一块平地上,回身道:“我们就在这里动手如何?”

江元点点头,他心中很混乱,以至于说不出话来。

皮鲁秋由背上抽出了背刀,含笑自若地道:“你可以把兵器亮出来了!”

江元摇手道:“且慢,我还有几句话要问你!”

皮鲁秋浓眉一扬,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江元,我都这么爽快,你还有什么话说?”

江元面如沉铁,用冰冷的声音问道:“皮先生,当初谋杀我师父的,一共有四个人,元子笺已死,那除了你,另外两人是谁?”

皮鲁秋这时显得震惊起来,他不禁退后一步,用异常的声音嗫嗫说道:“怎么?你……

你还不知道?”

江元摇头道:“是的,另外两个人吉文瑶没有告诉我,请你告诉我!”

皮鲁秋却摇头道:“我没有必要告诉你,动手吧!”

可是他心中却在思忖:莫非是吉士文父女出卖了我?

江元上前一步,正色说道:“皮先生,这件事不是你一人所为,你何必独担?如果你说出了其他二人,我可以令你回家寿终,如果你有我师父的红羽毛,我可以放弃报仇!”

皮鲁秋惨然地摇头,笑道:“红羽毛不在我这里,你不必慈悲。”

江元恨得咬牙切齿,提高了声音道:“好,既然你不肯说,我自会向你家人查问!”

皮鲁秋不禁一惊,退后了一步,说道:“骆仁兄……这事情与我家人无关,你可不能作这种下流事。”

江元见他如此,越发打定了主意,冷笑道:“那谁知道,我看你子女武功都不错,也许是他们两个……”

江元才说到这里,皮鲁秋已大喝道:“住口!”

说出这两个字,他立时沉默下来,低头不语,似乎在思索是否要说出其他二人的名字。

他心中忖道:如果不是吉士文父女出卖我,我说出他们,又等于是出卖了他们,可是,他怎么知道有我呢?

皮鲁秋缓缓地抬起了头,双目发出了一阵异光,用微颤的声音问道:“你刚才说,我的事是吉文瑶告诉你的,这话可是真的?”

江元点头道:“骆江元生平不打诳语,我何必瞒你?”

皮鲁秋紧咬着牙齿道:“那,吉士文你是否也认识?”

江元心中一动,不知他为何要提到吉氏父女,点了点头,答道:“是的,我与他谈过一次。”

皮鲁秋借着雪色,详细观察了江元的颜色,知他不是打诳,心中不由怒极,忖道:

好个吉老狗,你父女定下毒计,拖我下水,现在却用你女儿的美色,来迷惑骆江元,把事情都推到我一人的身上,哼,你们把我也看得太简单了!

皮鲁秋想到这里,很庄重地说道:“好的,我相信你的话,不过在我告诉你以前,你必须也要对我相信。”

虽然只是这么短暂的相处,江元已经了解他是一个很豪爽之人,点头道:“我绝对相信你!”

皮鲁秋难过地摇着头,叹道:“唉,我本来想,我自己的遭遇不可预料,不必再把祸事加到别人的头上,可是你说是吉文瑶亲口告诉你的,我不得不说了,骆江元,谋害你师父的,一共是四个人,除了我和元子笺以外,另外有一男二女,他们是父女二人……”

皮鲁秋说到这里,江元不禁大吃一惊,他啊了一声,问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你快说!”

皮鲁秋缓缓地说道:“父亲是吉士文,女儿叫吉文瑶。”

江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大叫着:“不,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他忘形地大叫着,皮鲁秋却是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待他自己停了下来。

皮鲁秋双目如炬,盯视着江元,他几乎一字一字地问道:“你当知道,花婆是中了毒药暗器而死的!”

江元无力地点头道:“是的,我知道那是一种极毒的暗器!”

皮鲁秋一笑道:“那毒药暗器,就是五羊婆的‘五羊针’。”

江元不禁又发出一声惊叫,因为他知道吉文瑶是五羊婆的惟一的徒弟。

他讷讷地说道:“啊,原来是‘五羊针’,难怪师父……”

说道,他哽咽不止。

皮鲁秋神色自若,说道:“那五羊针,是吉文瑶由竹管内,吹进了花婆的鼻子,所以武功盖世的花婆,也不可救了!”

他说着,遂将当日如何定计设宴,出言相激,花蝶梦六招无功,吉文瑶施放毒针之事,详细地告诉了江元。

江元痴立风雪中,手脚发麻,泪下如雨,一颗心猛烈地激荡着。

皮鲁秋冷笑道:“哼,吉氏父女有令师的红翎,他们以为无碍,所以你能报复的仇人,只有我一个,你快动手吧!”

江元的心几乎要炸开来,他这才知道红翎原来在文瑶手中。

往事历历在目,这时江元才了解到,为何吉氏父女飞骑传讯,为何文瑶上坟献花……。

一切一切,都是最丑恶的表现,他们在欺骗、避罪和讨好自己。

江元沉默了良久,这才平静下来,他抬起了头,用着比冰还冷的声音说道:“没有你说的这么简单,即使红翎在他们手中,我也要叫他们流血!”

皮鲁秋毫不关心地说道:“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无关,现在我们先解决我们的事吧!”

江元冷笑道:“这个自然,我也不会放过你!”

皮鲁秋摇了一下手中的刀,说道:“兄弟!你也亮家伙吧!”

江元摇了摇头,一摊双手道:“我没有武器,你进招吧!”

皮鲁秋也不顾他是否藐视自己,一拱手道:“好!我领教你一手‘空手白刃’好了!”

他一言甫毕,身进如风,单刀“盘顶三刀”,一连三刀,分别向江元的胸、腹、腿砍到。

江元微身一侧,已让过他三刀,可是却看出皮鲁秋力大刀沉,招式纯熟,心中也颇有点吃惊。

江元不容他二度发招,右臂轻投“秋波点点”,向皮鲁秋天突穴点到,这式看似轻巧,实际上劲力出奇。

皮鲁秋作生死之斗,他哪里敢大意!就在江元才出手之际,他猛然翻起大刀,抖了一个斗大的刀光,刀锋凌厉,向江元腕子便砍。

江元料不到皮鲁秋,在这把大刀上,竟有如此精纯的功夫,心中暗暗吃惊,忖道:

果然师父的仇人都非弱者呀!

他闪电地收回右臂,一个转身,已到了皮鲁秋背后,双掌齐出,十指如钩,向皮鲁秋背后抓到。

皮鲁秋两招下来,已知江元掌上功夫惊人,难怪他如此骄狂。

他点足之下,跃出了七八尺外,回身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果然不愧是花婆的传人。”

江元揉身而进,喝道:“哪来这么多废话!”

他左臂轻翻,二指如电直取皮鲁秋双目。

皮鲁秋料不到江元突出奇招,大刀在外,一时撤不回来,大惊之下,脚跟一用力,身子向后撤出五尺,总算差着几寸,让过江元的一掌。

可是江元的指力,仍拂及前胸,令他感到一阵生疼,脸上已然吓得变了色。

他心中长叹,忖道:九天鹰果然是胜我太多。

他鼓起勇气,白发如针,根根竖立起来,黑夜之中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必定是很恐怖的。

当这张“死亡的面孔”,接近了江元之时,使他杀人的勇气又挫退了。

皮鲁秋已是困兽之斗,可是招式之猛烈,变化之绝妙,仍是不可轻视。

他像是一只受伤的老虎,虽然早晚要败,可是余勇更是惊人。

这时他掌中之刀,像是落叶一样,四面八方地向江元刮到,带起了霍霍的风声,显然是无比的惊人。

江元在他的刀隙中,进退闪跃,灵活得像是一只飞蝶,皮鲁秋的大刀,连他的衣服也沾不上。

他并不轻视这个老人,也不想再继续这场打斗,可是却不敢把它结束,因为它的结束,必然会带来一个很大的悲剧。

皮鲁秋使出了他生平最得意的“芦花刀”,那十余斤的大刀片,映成了一片刀山,夹杂阵阵呼啸的风声,显得恐怖和惊人,表现出他也是一个不可一世的英雄人物。

他大刀直刺,一招“挖龙取珠”直向江元前心挑过来,江元右臂速降,二指便向刀身点到。

可是皮鲁秋刀身猛沉,“顺流而下”,刀光闪闪,极快地向江元小腹挑来。

江元心中一惊,用力地把身子扭过半尺,刀尖差着两寸,滑了下去。

江元已惊出一身冷汗,他大叫道:“你真的逼我杀你?”

皮鲁秋一怔,他不太了解江元的话,抡刀又砍,口中叫道:“是你逼我!”

大刀映出一片金光,平着向江元肩头削到,声势好不惊人。

江元血性上来,猛然把身子矮下半尺,大刀由他头顶砍过,风声飕飕。

却不料皮鲁秋猛收腕子,就在江元欲起还招之时,大刀下沉,金光闪闪地向他顶门砍到。

江元大吃一惊,双腿用力一扭,身子斜着出去了五尺,可是饶他去得再快,刀锋也由江元右肩滑过,江元肩头,立时一阵奇痛。

他已受伤了,肩头有一个五分的刀口,热血立时迸流出来。

江元咬了咬嘴唇,发出一声难听的笑声,说道:“哈哈!你居然伤了我,那我可要破例一次,饶你一条老命了!”

皮鲁秋已杀红了眼,他根本听不清江元说什么,抡刀又砍。

江元一声低啸,身形立时加快起来,宛如一只飞天巨鹰,向皮鲁秋袭到。

皮鲁秋知道,这是决定自己生死的紧要关头。

他强支着疲累的身子,舞动着大刀,来抗拒这个愤怒的年轻人。

他们已打了两个更次,皮鲁秋已相当疲劳了,那柄大刀在他手中有万钧之重。

渐渐地,他有些支持不住,头昏眼花,嘴中发甜,可是他却强忍着,他告诉自己:

“我不能倒下去……即使死在他手,我也绝不自己倒下!”

他这份心情,倒是很可敬的;可是就在他念头还未转完之际,江元的一双热掌,已然贴在了他的腹心,击出了他大口的鲜血!

他踉跄地退后了几步,但他并没有倒下去,刀尖点着绫乱的冰雪,在支持着他摇晃的身子。

江元的脸在黑暗中,无法看出他的表情,但似乎可断定他很沉静,因为他一动也不动。

沉默了极短的时间,江元看看自己的伤口,血已染遍了袖子,伤口也冻上了,只有些麻,并不很疼。

皮鲁秋苍老的身躯,摇晃了半天,才稍微地平静下来。他抬起了无力的眼睛,望了望江元,低弱地说道:“江元!还没有完……我还……可以动手!”

江元缓缓地摇着头,发出了冷冷的声音:“你伤在内腑,赶快回去,用冷茶煮参调服,还可以活三年……我是为你家人手下留情的。”

皮鲁秋惊喜已极,哑声道:“江元!你……”

江元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三年之内,不能饮酒和近女色……我走了!”

他用衣袖覆着伤口,缓缓而去。

风雪弥漫,皮鲁秋望着他孤独的身影,渐渐消失,留下了一串足印,这个死里逃生的老人,流下了莫名的泪水……

北京铁狮子胡同侯门的后段,座落着一片庄院,朱漆的大门紧闭着,门前搭着大排竹篷,虽风雪很大,可石阶上仍是干净的。在大门的两侧,有两个八尺的金漆大石狮,那大石狮的双目,都是拳大的金球嵌成,威风凛凛,不可一世。

大门的正前方,挂着一块大匾,上面是御笔亲书的“寿仙居”三个大字,由此可知,住宅内的,定是王公大臣之流的人物。

原来这大宅子的主人,正是当今皇上最宠信的大臣,兵部尚书百里青河!

这百里青河为官数十年,落得“清明严谨”四个字,这一阵听说百里青河要告老还乡,所以大小的官吏都忙了起来。

有的送礼、饯行,有的怕他走了以后,失去了靠山,纷纷前来另请安置,这些人中,多半是百里尚书一手提拔起来的。

可是就在这几天,突然有很多年轻人纷纷到来,他们在府内作客,靠的是“百里彤少爷的朋友”这句话,所以府内的人倒也招待得很殷勤。

这天傍晚,府前燃着两盏大白油凤灯,照耀得光明如昼了。有一着长衣的青年人,来到了尚书府门前,他上下地打量了几眼,轻轻地在铁环上敲了两下。

不大的工夫,一个小窗户似的小门打开了,露出了半个人头,向外望了一眼,“咔”

的一声响,又把小门关上了。

那年轻人等了一阵,不见声响,于是又在门上敲了两下,站在一旁等着。

隔了一下,才传出一个尖锐的声音道:“喂!你是干什么的?怎么拍个没完了,上瘾啦?”

那年轻人皱了一下眉头,提高了声音道:“我是你们少爷……”

他话未说完,里面的人已笑骂道:“得!又是少爷的朋友,我都知道了,赶明儿个要饭的也成我们少爷的朋友了……喂,我说小兄弟,你可是来要饭的?”

那年轻人正是骆江元,他虽然不大懂那人的话,但却知道是在奚落自己,强忍着怒气道:“小哥子!你别看错了人,我是你们少爷请来的!”

可那人隔着门又笑了几声道:“少爷请你来的?少爷还没到呢!”

江元依然忍住怒火,冷冷说道:“我与你们少爷同路而来,他马上就到了!”

那人这才打开了窗户,向江元仔细望了一阵,心中仍有些不信地道:“那么你请走边门吧!这大门除了现职大人外,一律不开。”

江元不禁火上心头,冷笑道:“啊?百里青河官居一品,居然还这么势利?”

那人听江元直呼百里青河之名,脸上变了色,叫道:“好小子!你竟敢这么叫我们老大人,你辈份可比王八还大!”

江元大怒,恨不得由小洞内给他一掌,喝道:“住口,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诧异地望了一阵,说道:“你是谁?难道你是皇太子?”

江元气得简直要吐血,正在这时,突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骑马已抵达府门。

马上的人,是一个全身劲装的英俊少年,那人一见江元,立时“啊”一声翻下马来,笑道:“原来是江元!我还怕你赶不到呢!”

江元见是百里彤,不禁笑道:“府上门禁太严,我在这儿站了半天了!”

百里彤长眉一耸,对着门内之人喝道:“混账东西,你什么时候会看门了?”

那人吓得一挤眼睛,赶紧笑道:“哟!少爷,您不知道吗?老大人后天就要起程,来的客人太多了,烦不胜烦,这才吩咐下来……”

百里彤喝断了他的话道:“哪有这么些说的,还不快开门!”

那人忙把一扇八尺余高的侧门打开,拉过了百里彤的马,对着江元鞠躬哈腰说道:

“这位少爷,真对不住,晦!我真糊涂了。”

江元也不理会他,随着百里彤走入门来。

江元略一打量,心中好不吃惊,忖道:天下竟有这么大的房子!

原来这幢大府占地极广,进门之后,便是两座极大的花圃,正中有一条一丈宽的甬道,全是平滑的白石铺成,一直通往里面,其上搭有布帐,布帐之上又有席棚,所以连一片雪花也无。

百里彤搓了搓手,挽着江元向内走来,边道:“江元你来得正好,事情很紧急呢!”

江元问道:“老伯父可是后天动身么?”

百里彤突然把声音放得极低,说道:“这件事回头我再详细告诉你吧,不必问了!”

江元见百里彤如此神秘,知道事情绝不简单,点了点头,他又想到了自己的事,问道:“吉文瑶是否也在此地呢?”

百里彤摇摇头道:“她自从你走后,竟不辞而别,不过她爹爹倒寻了来,现在住在府上。”

江元心中一惊,忖道:啊!原来他也在此,倒免得我去寻访了!

这时他们已走到了一排厢房之前,百里彤笑道:“你先在这儿歇歇,我去叫他们备酒。”

江元连忙拦阻道:“我什么也不用,我们坐下来谈谈吧!”

百里彤点点头,推开了一间房门,江元随着走了进去,由于室内未点灯火,一片黑暗,江元也看不清室内的摆设如何。

江元随在百里彤身后,一连穿过了三间套房,这才进入了一间靠左的房间内。

百里彤点燃了一盏白油灯,江元见这间室内摆设之佳,简直是生平少见,真可说是富丽堂皇,一副帝王人家的气概。

靠左之窗,帷帘半垂,江元由窗中望去,只见巍巍森森,简直看不出这幢房子有多大。

百里彤在江元面前,低声道:“江元,我爹定于今晚起程……”

百里彤话未说完,江元已诧异道:“咦!刚才不是说后天才走吗?”

百里彤苦笑一下,说道:“那是为掩人耳目,因为爹爹的仇人太多,都在附近隐伏着,不得不万分谨慎,你稍微休息一下,我带你去见爹爹!”

江元正中下怀,说道:“我们现在就去吧!”

百里彤思索了一下,点一点头道:“好的!你随我来吧!”

于是,江元在百里彤引导下,出了这排房屋,跨过了天井,又走上了一条甬道。

江元只见这幢房子,穿廊、游廊,大得出奇,心中实在不太能了解,作官的人,为什么要住这么大的一幢房子呢?

沿途他们又经过好几幢亮灯的房子,有时可以听见室内人高声的谈话声。

很久之后,他们才来到一幢大楼之前,百里彤回头对江元道:“对不起,请你稍等一下,我进去通禀一声。”

江元答应一声,心中想道:“这些作官的,规矩可真不少!”

百里彤由一个狭小的楼梯转了上去,过了一阵,百里彤又匆匆下来,对江元道:

“进来吧!”

江元随在百里彤之后,一同登楼,才一入房,立觉一阵暖气扑身。

这间房子并不大,摆设也不见得太华贵,比起方才所见还有些不如。

在靠火盆一边,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一个白发老人,他穿着一件黄缎的便袍,身上还围了一床薄锦被,手中拿着一本线装书,正在阅读得出神。看来他生得非常清秀,面色也很红润,可是双目却是寻常,看不出是身负奇技的人。

江元连忙施了一个大礼,说道:“晚辈骆江元请老伯的安!”

百里青河含笑望了江元几眼,说道:“你坐下……你既然与彤儿结拜了兄弟,我们就等于是一家人,不必太拘礼,随便一些!”

江元觉得他人很亲切,心中对他生了几分好感,在一旁坐了下来。

百里彤也在一旁坐下,笑道:“爹爹!江元就是……”

百里青河摇手止住他的话,含笑道:“我知道,九天鹰的名气不小,我这个老官也久仰了!”

江元不善客套,不知说些什么好,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

百里青河用手摸摸白须,又道:“早年我与令师也有数面之缘,可是作了这个官,也就把整个身子给绊住了。晤……”

他说着用手算了一下,接着说道:“算下来,我已经二十五年没离京城了,你师父还好吧?”

这句话问得百里彤及江元都是一惊一痛,百里彤一双眼睛,立时盯在江元脸上。

江元略一沉吟,说道:“先师不幸,已经过世了!”

百里彤闻言心中忖道:“奇怪了!他怎么不加以隐瞒了?”

可是他却没料到,江元早已打量了他的颜色,心中想道:果然他是早就知道,那么一定是吉文瑶告诉他了!

百里青河似乎非常诧异,摇头道:“啊!想不到,真的是想不到!她应该比我活得久的!”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接着道:“这一次的事情,想必彤儿都告诉你了,彼此既是自己人,我也不再说客气话了!我本来不愿意,叫孩儿辈为我操这些心,可是年纪太大,实在不愿与人动手,所以这件事,只好交给你们了!”

江元微微欠身,答道:“这是我们应尽之责,老伯不必操心。”

百里青河搓着手,笑道:“好!好!你们回去吧!等事情过了以后,我要好好与你聚一聚!”

江元施礼之后,又与百里彤下楼来了。

江元与百里彤方下楼梯,便见一条黑影,在远处一闪而没。

江元剑眉一耸便要追去,百里彤拦住了他,低声说道:“不必管他!我就是要他们中计的!”

江元不太明白百里彤的话,可是也不便多问,一同向后走来。

江元念念不忘吉士文,禁不住问道:“吉士文住在哪里?”

百里彤不禁一惊,忖道:莫非他已知道了杀害他师父的仇人么?

百里彤想着,用手向后遥指一下,说道:“他住在后面,离这远得很!”

江元不再说话了,暗自盘算着报仇的事。

他们回到了原来的房间,百里彤用手指着远处的一扇小门,说道:“少时我爹爹便由这扇小门出去,我负责护送,如果万一惊动了人,你最好能把他们拦阻下来!”

江元满口答应,百里彤望了望天色,对江元道:“我还要出去分派一下,等下会通知你!”

江元含笑点头,说道:“你去吧!我也好准备一下,换件衣裳。”

百里彤已走到门口,回头笑道:“这倒不急,大概不到三更不会动身。”

他说毕一闪而去。

江元处身在这座古老幽深的大房子中,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新奇,忖道:反正时间还早,我到外面逛逛,也好打探一下地势。

江元想着推门而出,走过了穿廊,来到花圃之中。

时届深冬,飞雪如掌,大片地飞落着,整个花圃的花木,除了黄腊老梅之外,都用稻草包裹着,被冰雪冻成了一片。

江元想到自己的大仇人吉士文,也住在这幢房子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由于吉士文是吉文瑶的父亲,使得这件事情更难办,更何况还有文瑶牵连在内呢。

她不但参与了这件凶杀的事情,并且还是施放毒针的主凶,江元实在痛心极了,他恨自己为什么会爱上吉文瑶。

还有一件令他困扰的事,就是红翎在他们身上,如果他们拿出之后,江元必须放弃复仇。

江元闭目暗视,他希望那枝红翎在吉文瑶身上,那么他就不必对她复仇了!

江元正在沉思之际,突见游廊之外,有黑影一闪,江元连忙把身形隐在大树之后,向外望去。

那人由游廊渐渐走近,江元定睛望去,不禁一阵心跳,忖道:哼!踏破铁鞋无觅处,你竟然会主动先来找我了!

原来那人正是吉士文,他窥视了一阵子,而后又转身离去。

江元心中忖道:“这大片宅子,我正愁找不到他的住处,何不跟踪一下,等事办完了,也好再回来找他!”

江元想到这里,立时跟踪而出。

那吉士文不知要作什么,忽东忽西地转着,他似乎对府内的地势极为熟悉,江元怕回来时找不到路,一路用心地记着。

那吉士文足足转了好几盏茶的工夫,这才推开了一间房门,进房而去。

江元在门外徘徊了良久,一颗心一直在激荡着,他无法决定自己是否要进去,把师仇的事作一了断!

可是他却知道,这件事不是很快可以解决的,想到还有百里彤的事,只好隐忍下来。

最后,江元还是折回原途,回到了房内。

可是当江元一开门,目光触到一物,不禁发出了一阵急颤。

他飞快地扑向桌上,双手拿起一物,原来是一根血红晶晶的红羽毛!

江元紧握在手,想起了花蝶梦,不禁泪如雨下,心如刀割。

这枝红羽毛的执有者,早已埋在了黄土之下,尸体都已腐烂,恐怕只剩下枯骨了。

那个曾经叱咤江湖,不可一世的武林奇人,已经在这世界上永远地消失了!这只红色的羽毛,也曾在江湖上炫耀一时,这时也似乎因为主人的逝去,而显得失色了许多。

江元的泪水滴在了红翎上,现在,这只红翎只有靠他的英雄事迹,去增加它的光彩了。

江元黯然神伤,良久才清醒过来,他珍惜地把红翎放在怀中,把泪水拭净。

这时他不禁想到了红翎的来处,诧异起来,心中忖道:“难道是吉士文送来的?他为什么要把保命之物,又交还给我呢!”

可是他亲眼看见了吉士文,他不可能进入他的房间里,显然不会是吉士文了。

他突然想到了吉文瑶,心中一惊,忖道:啊!那么这是文瑶送来的了……莫非她也在这里?百里彤不会骗我呀?

江元百思莫解,想了半天,仍无法判定,这时天色已快二更,他心中忖道:这件事以后再办,现在已经快要三更了,我把衣服换上,只怕百里彤就要来了。

江元想到这里,立时换了一身劲装,把这片红羽毛,小心地收好,坐在桌前沉思。

时间过得很快,三更已经到了,百里彤即始终没有来过,江元不禁奇怪起来,忖道:

这是怎么回事呢?莫非他改变计划了?

江元焦急地又等了一会,四下静寂如死,始终不见百里彤到来。

江元有些沉不住气,他用一块黑绢掩住了口、鼻,推开房门,走到了花圃中。

江元才走到花圃中,突然一阵极凌厉的强风,向自己耳根点到。

江元不禁大吃一惊,脚尖一点,已跃出了一丈多远,回身喝道:“什么人?”

只见一丈之外,站着一个白衣蒙面人,他与江元一样,用黑绢掩着口、鼻,令人无法辨认。

江元心中大怒,正在喝问,那人点足之下,二次扑了过来,身手矫健,右掌直击江元前心。

江元不禁大怒,沉声喝道:“无耻小辈!”

随着这声喝叱,江元身起如隼,拔起了八尺余高,他在空中一个盘旋,头下脚上,双掌齐发,“仙姬送子”,两股极凌厉的掌力,向那人当头压到。

江元的身手,似乎使那人大吃一惊,他急忙往后撤出了一丈、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是谁?”

这时江元已落下地来,听他口音很生,并非相识之人,心中不由怒极,沉声道:

“小辈!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居然下此毒手!”

那人见江元不肯说出名姓,他一双眉毛向上一扬喝道:“你不说也没关系!”

他身随话进,再次地扑了过来,双掌相错,分别向江元胸腹叩到!

江元见他只是乱打,连一句明白话也不说,心中怒极,低声喝道:“哼!我可看不出你是什么人物!”

江元说话,可是手底不慢,让过那怪客的来势,二指轻点“巧剪双梅”,向那怪客双目点到。

那怪客摇头让过,笑道:“好厉害的点穴!”

他轻翻右腕,运臂如龙,“叼兰手”虎口大张,向江元脖颈绕来。

江元见他身手如电,出招奇快,招数奇特无比,心中却猜不透他的来路。

他们二人打在一起,出乎人意料之外,居然打得棋逢对手,不分高下。

江元心中好不惊奇,忖道:天下能与我骆江元打成平手的,不过冷古等二三人,这人到底是谁?

他们一交上手,声势与江元及皮鲁秋拼命的情形大不相同。

因为他们功力相当,所以动起手来,显得流利不怠,快速已极!

他们双方并没有什么仇恨,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虽然打斗的情形非常激烈,可是“危险性”却非常的少。

这时江元让过他一掌,一声长啸道:“天下能与我动手若此者,除冷古外唯君耳!”

那人听江元一言,蓦地飞出了一丈余远,问道:“你说什么?冷古怎么了?”

他的话问得江元为之一怔,答道:“冷古并没怎么样呀!”

那怪客轻笑一声,说道:“我还当是冷古有什么事情呢!”

江元简直没有遇见过这种人物,当下有啼笑皆非之感,彼此也不知是敌是友,就这么糊涂地打了起来。

江元使出了师门独创的“蝶仙掌”,只见他身若飘风,掌似迅雷,一招追一招,一式跟一式,招数之紧可谓水银泻地。

这还是江元这几个月以来,初次使用这套掌法。

可是那怪客丝毫不逊色,他使的一套掌法,神奇无比,似乎是完全以小巧之势来带掌势。

二人打了数十招,江元不禁恍然大悟,他蓦地收掌,向后闪出了一丈,呵呵笑道:

“啊!你是南粤的陈小浪吧?”

那人初是一怔,继而抚掌大笑,说道:“你是山东骆江元?”

江元笑着连连点头,笑道:“你我俱是百里彤旧友,何必拼命?”

陈小浪发出了一声爽朗的笑声,说道:“彼此闻名多年,较量一下又何妨?”

江元一笑道:“也好!我骆江元能与南方英豪过招,也算荣幸!”

陈小浪长笑了一声,说道:“骆兄,你太抬举我了!”

他们二人,又这么莫名其妙地打了起来。

他们彼此都往不致命之处下手,可是他们打斗之烈,却是罕见的,这南、北两个奇人,似乎要较量出一个高低来才可收手。

在他们打得高兴时,突听一人喝道:“你们疯了?自己人怎么相打起来?”

二人连忙住手,退过一旁,只见百里彤皱着两条剑眉,站在一旁。

江元连忙笑道:“我们二人只不过彼此印证一下武功而已!”

百里彤这才放心,说道:“二位请过来,我有些话要说!”

百里彤望了他们一眼,笑道:“看你们两个,都把脸蒙了起来,怪不得会动起手来!

快进去谈谈吧!”

说着三人一同进入房内,江元及陈小浪各把面巾取下来,相视一笑,陈小浪说道:

“江元兄,你何时到这里来的?”

江元微微含笑,答道:“我今晚才到的!”

江元才说到这里,百里彤已向陈小浪道:“小浪兄,你西墙一带,可曾察看过吗?”

小浪呀的一声,伸一下舌头道:“啊呀!我只顾与江元兄动手,还没去呢!”

百里彤双眉微微一皱,陈小浪抢着说道:“你别瞪眼!我马上就去!”

他说着把面巾戴上,又向江元一拱手,转身出房而去。

百里彤笑着摇了摇头,对江元道:“这位少爷就是这个脾气,与孩子一样,你可别生他的气!”

江元笑着坐在一张椅子上,说道:“无妨!我不会这么没有器量!”

江元停了一下,又接着道:“彤兄,现在三更已过,伯父到底动身没有?”

百里彤闻言,双目如电向窗口外了望,把声音放低了些,说道:“因为前途来了很多高手,所以我们决定延后一天,减少一些阻力!”

江元思索了一下,皱眉说道:“如果他们诚心寻仇,怎么也躲不过他们,总要另想一个办法才是!”

百里彤闻言连连地点着头,说道:“你的话不错,不过我们早已有了完整的计划,你只要在必要时,阻拦着一二高手,略为耽误他们一下就成了!”

江元见百里彤说得胸有成竹,也就不再多问了,他突然想起了萧飞志,不禁问道:

“彤兄!我在路上遇见一个人,不知你认识么?”

百里彤双目注视着他良久,问道:“啊,看你说话神情,这人一定是不简单了?”

江元微微一笑,接着又说道:“他姓萧,叫萧飞志!”

百里彤闻言,亦不禁面色大变,失声道:“啊!原来如此!我把他忘记了!”

江元见状颇为诧异,问道:“彤兄,难道这萧飞志是这么厉害吗?”

百里彤面上微微一红,叹了一口气道:“唉,江元!有很多事情很复杂,一时也说不清,那萧飞志与我们百里家是世仇,直到现在,双方谁是谁非,已无法判定了!那萧飞志共有兄弟两人,他弟弟名叫萧乾元,比他小很多,现在他们家族内只有他们两个后裔,如今萧飞志冒死前来复仇,真是无法化解的了。”

百里彤说着感喟了一阵,又接着说道:“如果我猜测得不错,萧飞志已下了必死之心,他一定把幼弟寄住秦家,只身来此复仇了!”

江元不明其意,问道:“你说的是什么秦家?”

百里彤呼了一口气,接道:“这话说来可就太长了,萧飞志之父,当年救了秦梦海全家性命,秦梦海为了感恩,就把他最小的女儿,许配了萧飞志的幼弟萧乾元,现在萧飞志来此寻仇,必然把萧乾元寄往秦府,如果他有不幸,也为他萧家保了条后根!”

江元细细地思索了一下,想起了路上遇见秦长安之事,不禁恍然大悟,知道秦长安便是秦云倩之兄。

当下二人又谈了一刻,百里彤站了起来,笑道:“江元!今天晚上没有什么事了,你可以放心睡觉,我明天一早再来找你!”

江元点了点头答应,百里彤别过之后,出房而去。

江元顺手把门关上,心中忖道:这里的人都是这么神秘,想也想不透,干脆睡觉好了!

江元把灯光拔成豆大,脱衣登床,经过了连日的奔波,上床立时觉得疲累异常,不久沉沉睡去。

在天将五更的时候,江元似乎被一些声响惊醒,微微睁开了眼睛,只见自己头上的窗户,原是开着,不知何时被关上了。

江元最初有些奇怪,继之一想,忖道:也许是风吧!我何必如此多心!

在天亮前后,是每一个人睡意浓厚的时候,江元也不例外,他闭上了眼睛,又沉睡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元睡梦之中,突然间闻得一股极大的辛辣之味,直入脑际。

江元大吃一惊,挣扎着坐起;可是他头才离枕,便觉一阵极大的昏眩,又不自主地睡了下去。

那古怪的气味越来越重,江元心中明白,强自屏息,忖道:我可不能不出去,不然必死无疑。

江元想到这里,奋起了全身之力,由床上跃了起来,只听得“砰”的一声大响,他整个身子,把两扇紧闭着的大木窗撞开,落在了院中。

飞雪之下,只见一条疾快的身影,闪电似的奔向了一排枯树的后面,江元心中愤怒已极,大叫道:“匹夫!哪里跑?”

他点脚之下,身如飞弩,隔空十余丈,飞跃过去,这等身手确实可以傲视武林了!

可是,江元落下之后,却觉得一阵昏眩,再也支持不住,“砰”的一声,摔落在地。

这时他在半昏迷状态,心中虽然明白,可是头痛欲裂,全身无力。

他知道自己中了剧毒,已侵入心腑,忖道:天祝我!万万不能昏迷,不然就无救了!

可是,尽管他极力的支持着,尽管是寒风可以使人清醒,但江元还是慢慢地进入了昏迷之中……

他心中默祷着:“我不能昏迷,我不能昏迷,不然我就无救了”

他觉得喉似火烧,不自主地张开了嘴,大片的飞雪立时落下。

片片的雪花,在他口中融化,变成了冰水,顺着喉咙流入了腹中。

江元在垂死边缘,却料不到,这些雪水,竟成了救命的琼浆。

江元有些清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奋力地抬起了膀子,想摸出一丸丹药,可是他由床上奋起,全身只是一套内衣裤,药并未带在身上。

他无力地垂下了手臂,心中失望已极,可是人在死亡的边缘,那种挣扎的勇气是惊人的。

江元想到了是雪花使自己清醒了过来,于是他继续抓了大把的浮雪,塞入了口中。

说也奇怪,冰雪入口之后,江元的精神越发好了起来,不禁使他感到兴奋。

于是,他极力地提着气,按照他以前坐功时的要领,吐纳起来。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江元已完全清醒了,这时他除了头昏之外,并无其他异状。

江元费力地由雪地里爬了起来,浑身已湿透了,皮肤冻成了暗青色。

他赤着脚,一步一步地跨到窗前,那两扇结实的大木窗,已被他撞毁了。

江元由窗口爬入,他匆匆地把湿的衣服脱掉,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含了三粒丹丸,坐在床上,静心地吐纳。

在天光初明的时候,江元的精神已恢复了,除了身上有些发软之外,已没有其他的病状了!

可是,他哪里知道,毒性已深藏于内,以致注定了他一生悲惨的命运。

在以后的数十年中,他所能被江湖尊称的,只是一声“病侠”,而非“九天鹰”了。

江元下床换了一件长衫,他细看墙角,有一堆被风吹乱的炉灰,此外别无他物。

江元知道,这种毒烟是由一种极小的植物燃烧出来的,由于地上已无残迹了,所以无法判定它是何种类的毒物。

他坐在窗前,细思昨夜之事,还有些不寒而栗,忖道:万幸我发觉得尚早,不然只怕现在早已成了一具挺尸了!

江元正在思忖之际,已有佣仆打水伺候,当他看到室内两扇柴木大窗已然被撞得破烂时,好似非常吃惊,诧异地望了江元一眼,可是并不敢询问。

江元也不想多说话,洗漱已毕,下人又送上来早餐。

往日江元的食量是很大的,可是这时候他才喝了一碗“八宝粥”,已然觉得肚子发胀,再怎么样也无法吃下去了。

十五、客来主不迎老少互逞强

江元心中暗自吃惊,忖道:看样子我已留下病根了!

江元想到这里,心中甚是混乱,便着佣人把残羹收去,说道:“去看看你们小爷,若是起来了,请他立即来一趟!”

佣人答应而去,江元坐了不大工夫,突然咳嗽起来了,他连忙喝了好几口的热茶,可是仍然无法压住它。

江元这时不禁愤怒填胸,忖道:下毒之人若是被我访出来,我定要点遍他全身的穴道,让他死在最后的一招上面!

他尽力地调息运气,这才把咳嗽压了下来。

隔了一会,便见百里彤推门而入,他一见到江元,不禁吃了一大惊,说道:“江元!

你怎么了?你的脸色……”

江元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我以往的宿疾又犯了!”

百里彤显得无比的惊奇,他简直不敢相信,像江元这等人物,居然会有沉疴在身。

他关切地望了江元一阵,说道:“江元!京城内有位名医,能治百病,待我叫人把他请来!”

江元苦笑摇头道:“不必了!我自己也粗通医理,没什么关系的。”

这时百里彤已经发现了那两扇被撞坏了的窗户,他立时把目光投在江元的脸上,可是江元此时的神情淡漠,所以百里彤也就只好绝口不问他,只当根本没有看见这种情形一样。

江元也不提昨夜之事,因为他断定此事与百里彤无关,就是问他也问不出名堂来。

百里彤把声音放低了些,说道:“我们已经决定了,今日午后动身,不过也许还会有所改变,那就说不定了!”

江元闻言思索了一下,道:“依我看来,还是今晚动身的好!”

百里彤把头连点,说道:“我也是这么说,可是家父却想在今午动身。”

江元沉吟片刻,问道:“彤兄!恕我问一句话,老伯走的时候,是怎么计划的呢?”

百里彤把身子坐近了一些,低声说道:“江元!一般人都以为我们是山东人,加上我们在蓬莱置下了一大批产业,所以他们都以为,我们这次一定回山东去。其实我们是山西人,这次的计划是,由察哈尔经过,回到五台山去,这是我们行动的计划。”

“至于我爹走的时候,准备是单骑,这样一来可以减少别人的注意,再则行动也方便一些!”

江元慢慢地点一点头,很赞成百里彤这种作法,接着说道:“老伯单骑上路,这是最好的办法,再说老伯有一身出奇的功夫,普通人哪里比得上他?”

百里彤摇头叹道:“唉!你不知道,我爹爹晚年以后,一直没有动过武,所以这一次他要偷偷回乡,不然他老人家是可以挺身而出,作一了断的!”

江元点了点头,说道:“这就难怪了!否则以老伯的武功和声望,是很容易解决的!”

这数日以来,百里彤似乎已被这件事弄得疲乏不堪,他伸了一个懒腰,对江元道:

“我昨夜通宵未眠,现在要去休息一下

百里彤说着已起身出去了,江元实在猜不透他为何会如此忙碌,可是他却不愿去多想,因为他又开始轻微的咳嗽了。

入夜,江元照例地又换上了一身劲装,在房中静静地等候着。

他正在窗前徘徊,百里彤已推门而入,他也是一身劲装,神色有些匆忙。

百里彤入房之后,立时对江元道:“江元,我爹爹已动身了!”

江元有些意外,站起了身子,说道:“啊!老伯已经走了?”

百里彤点点头,接着说道:“他们已有些人警觉到了,你快出来,把守着这西洞门,凡是经此之人,一概阻拦,我与陈小浪在前途护送。”

江元把面巾戴上,随着百里彤来到花圃中,奇道:“这里各处均是可出府的,他们何必一定要经此?”

百里彤匆匆地说道:“此处有一个秘道,他们也探知了!”

百里彤说着,看了看天色,接道:“时间不早了,我要赶上去,江元,事情完后,请你到太行山来,大家可以一晤!”

江元还来不及问他一些话,便见他“振臂高飞”了,一连三个纵身,已然越过了数十丈之外的那么高大的院墙。

江元虽然是久闻百里彤武功高超,可是,今晚还是初见,心中不禁忖道:他一身好俊的功夫,以他父子二人,还怕这些江湖上的人么?”

江元正想到这里,突见一条黑影,箭也似的飞来,江元一错双掌,便要拦上前去。

那人望见江元,突然把身子停下,老远便道:“前面可是江元兄?”

江元听出那人口音是陈小浪,这才收住了势子,含笑道:“正是我,你怎么还在这里?”

陈小浪向前赶了两步,拉着江元的手道:“江元兄!我马上就出府,这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江元笑一笑,说道:“我与百里彤是结拜之交,你放心好了!”

陈小浪点点头,笑道:“有你在此就好了,刚才百里彤可是由此出府?”

江元点一点头,说道:“是的!怎么,你还不知道这个么?”

陈小浪笑着说道:“我已在外面等了他很久,才折回来找他的……我要走了,等事情办完后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他说完此话,身如泻箭,也是几个纵身,便越出了这片围墙。

江元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不禁诧异万分,忖道:奇怪了!他与百里彤不过数面之交,为何如此卖命?百里彤为何又会把这件大事托付与他?

江元想了半天,仍理不出一点头绪,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四下一片黑暗,雪也停了,只是那透骨的寒风,还不停地吹飘着。

江元自从中毒以后,便时常头昏咳嗽,只是不太严重,所以未放在心上。

这时江元处在冰雪之中,身上竟是一阵阵地发冷,不时要运气抵寒。

江元这时心中才有所悟,不禁有些害怕起来。忖道:等这件事办完以后,我要去找一下萧鲁西,为我治病!

江元想着,把身子靠在了假山石之上,算计着自己的事情。

这时的江元,已不像数月前那么痛苦了,因为他已知道了杀害师父的仇人。

皮鲁秋已然被他点了重穴,现在只剩下了吉士文和吉文瑶父女,虽然这件事很难解决,可是早晚必需要解决,也必定很快就会解决。

他想:“等我把百里彤这件事办好之后,我就寻到吉士文、吉文瑶父女,把事情作一了断,然后我就可以回山了!”

他要办的事情,就这么多,办完之后,整个江湖便与他没有关系了!

他计划在花蝶梦的坟前尽些孝,然后只身远扬,遍游中国,去看看新疆的大沙漠、青海的“库诺尔湖”、蒙古的草原牧场和西藏拉萨的三丈寺……

每当江元想到这些时,他总是激动得很,而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忘了。

功名、地位、财势、美色……这些算什么?遨游天下才是最值得高兴的事。

江元不觉深深地沉入了自己的幻想,已经忘记他自己的处境了!

直到一声突发的声音,才把江元惊觉过来。

那突发的声音虽然非常微弱,可是却仍逃不过江元的耳朵。

他立时站直了身子。双目如电,四下略一打量,便见一条黑影,慢慢地向前掩来。

江元不禁发出了两声笑声,朗声道:“我已经看见了,不必躲了,出来吧!”

那人行迹被江元说破,无可奈何,只得由一排丛树后走了出来。

他边走边道:“说话的人可是骆江元恩人么?”

江元闻声不禁一惊,原来那人正是江文心姑娘。

江元本待避开不见,但这时已来不及了,只好迎上前去,强笑了一声,说道:“姑娘不必如此称呼,小虎兄弟可好?”

江文心这时已来到江元面前,她对江元这种打扮。感到非常奇怪,但又不好过问。

她很不自然地笑了笑,对江元道:“小虎已经被一个亲戚带去了,为的是怕有个万一……也为我江家留一条根苗。”

江文心说到这里,神情黯然,凄楚可怜,江元心中十分感动,忖道:唉,不知道他们如何结的仇。

江文心见骆江元不语,又接着说道:“恩公可是为百里青河保驾而来的?”

江元面上微微一红,说道:“我与他义结金兰,所以有些事不能推开。姑娘,你们之间的仇恨就真的无法化解吗?”

江文心含泪摇头,说道:“亲仇不共戴天,恩公,如果是你,只怕也无法化解的!”

江元叹了一口气,说道:“姑娘,你不必如此称呼我,依我看来,你们的功夫,比百里彤实在相差太远,如此牺牲太过不值,你要三思而行啊!”

江元的话,说得江文心一阵微颤,流着泪道:“难道我双亲的血仇,就不报了吗?”

江元轻叹一声,恳切地说道:“姑娘,以你现在的功夫,不但报不成仇,反要把命送上,现在你江门,只是姐弟二人,相依为命,你如有个万一,岂不只剩下了小虎孤苦一人?姑娘,你要想开些,如果我是你,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江元恳切地劝着她,每一个字,都打入了她的心思。

她不禁哭了起来,说道:“那么……我……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江元把声音提高了一些,说道:“在没有把握之前,不宜轻举妄劝,你与小虎都还年轻,可以再寻名师,十年之后,练成绝艺,再来复仇也不迟呀!”

江元的话把江文心一言提醒,她不禁恍然大悟,感觉到自己这种盲目的寻仇,是多么的愚蠢!

江文心止住了哭啼,仰头问道:“可是到那儿去找师父呀?”

这句话把江元也问得无法回答,他思索了一下,突然想起了一事,不禁拍手道,“有了!”

江文心一怔道,“什么有了?”

江元笑道:“我不久前曾遇见萧鲁西及浦大祥两个奇人,他们正在物色传人,你设法让小虎拜在他们门下,十年之后,必然练成一身惊人的功夫!”

江文心闻言大喜,笑道:“对了,浦大祥伯伯以前和先父有交,不过很多年没有来往,我爹爹的死他还不知道呢!”

江元也为她高兴不已,说道:“既然有这种关系,加上小虎过人的天赋,定无不成之理,只是他在何处,倒是不容易找呢!”

江文心闻言思索了一下,说道:“那不要紧,我有个父执辈的朋友,与他很熟,一定可以问得到的!”

江元笑道:“这就好了,那么,你快去吧!”

江文心却突然跪在雪地上,向江元叩起头来,吓得江元连忙闪开身子,连声道:

“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

江文心含泪道:“骆恩公,小虎前次蒙你施救,这次又蒙你善心开导,日后我姐弟定要报答此鸿恩。”

江元急得顿足,说道:“姑娘,你快起来……我不过讲几句忠言,何敢当此大礼?”

江文心这才站了起来,打扫了一下身上的浮雪,含泪说道:“恩公善心开导,此恩何谓不大?小女子即将别去,尚请恩公善自珍重,日后再图良晤!”

江元见她口口声声称自己恩公,无奈只得随她,闻言说道:“姑娘,天色不早,少时这里就有巨变,你快些走吧!”

江文心连连点头,由怀中取出一本丝绢所包的书籍之类,放在了地上,说道:“这是一本奇书,我有两套,这一套赠予恩公,我走了!”

她说完此话,如飞而去。

江元连喊使不得,可是江文心已消失在黑暗之中,江元又不敢去追她,怕有人来。

他无奈之下,拾起了那本书,打开看时,却见上面写着“大乘般若神功”六字,一时江元欣喜若狂,怔在了那里。

原来这“大乘般若神功”,原是佛家中最高的内功,江湖中已然失传了数百年,江元料不到会由江文心的手中获得它。

这种喜悦来得太突然了,竟使江元有些不知所措,怔怔地站在那里发痴。

等他渐渐地平静下来时,才想到江文心已去远了,心中想道:我能指她一条明路,这也算是功德无量了!

他匆匆地把“大乘般若神功”收在了怀中,心中的那份喜悦也就不用提了。

骆江元已得了花蝶梦的全部真传,本来就已技甲天下,现在又得了这部佛家最高秘芨,真可谓如虎添翼了!

江元正在欣喜,突见一条黑影,闪电般地向花墙扑去。

江元一惊之下,肩头一晃,已拦住了他的去路,双掌交错,道:“这位仁兄是做什么的?”

江元说话之际,这才看清了面前之人,正是萧飞志,心中不禁为难了。

萧飞志一身劲装,肩插三尺钢剑,威风凛凛的,他尚未听出江元的声音,闻言双眉一扬,沉声喝道:“你又是何人?可是,给百里青河保镖的?”

江元苦笑一下,拱手为礼道:“飞志兄,难道你定要由此经过不成?”

萧飞志这才听出了骆江元的声音,大出意料,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脱口叫道:“啊,原来是你!”

江元心中非常不自然,生硬地接道:“是的,骆江元在此!”

萧飞志冷笑了一声,说道:“江元兄,我一向对你很钦佩,料不到你竟作出这等无耻的事来!”

江元不禁一怔,立时问道:“飞志兄,你出此言是何意思?”

萧飞志怒气不息,冷冷说道:“早在旅店之中,你知道我与百里彤有着血海深仇,难怪你不愿与我同路,原来赶到这里通风报信来了。”

江元闻言大怒,可是他却强忍着,说道“萧飞志,你不可血口喷人,以你的功夫,百里彤不必惧你,更用不着我骆江元出手了!”

萧飞志仍然在极度的愤慨中,喝道:“事实摆在眼前,你强辩也是无用!我来迟一步,百里彤已从容逃出,不是你的作为,还有何人?”

江元怒气填胸,全身微微地发起抖来,提高了声音道:“萧飞志,要是往常,就以你这副狂劲,我也要将你毙于掌下,就算是我来这里通风报信,你又能把我怎么样?”

萧飞志闻言,连声地笑着,说道:“好!既然说你与此事无关,你可让我过此花墙?”

江元被萧飞志一再激怒,沉声道:“我与百里彤是结义兄弟,你最好还是改道,除了这一面花墙外,我绝不过问!”

萧飞志闻言仰天狂笑说道:“骆江元,你真以为你是天下第一人?你把守这道花墙,难道就没有人能过吗?告诉你,石伯伯早已过墙了!”

江元闻言不禁面色一变,百里彤交下如此的重任,料想不到石老人已越墙而过了,而自己却不知道,心中懊恼已极。

萧飞志冷笑着,接着说道:“骆江元,你只把我拦住又有何用?”

江元双眉飞扬,咬着嘴唇,缓缓说道:“过墙之后,那便与我骆江元无关,你若有本事也过墙好了!”

萧飞志大怒,提高声音喝道:“骆江元!你欺人太甚了!”

萧飞志说罢,作势便要扑来,江元正待迎敌,眼角掠处,又有一条黑影,闪电般地向花墙扑去了。

江元不得不暂时舍下萧飞志,略一晃身,已然拦住了那人。

江元还不来及看清楚那人面貌,萧飞志趁此空隙,已立时由另一个角度,向花墙扑去。

两下相隔约有二丈左右,江元如果去拦萧飞志,那么这边势必又要闯关。

江元盛怒之下,大喝一声道:“我最恨这种取巧的小人!”

随着这声大喝,便见他单臂飞扬,一股极大的掌力,斜着向萧飞志隔空袭到。

这般掌力好不厉害,虽然相隔如此之远,萧飞志也不得不挫势抽身,向后退出了七八尺远。

江元一声长笑,狂傲地说道:“萧飞志,你不要把我骆江元过于看低了,像你这等功夫,就是来上四五人,也未必能越过花墙!”

萧飞志虽然怒极,可是江元功夫过高,以目前的情况看来,确实不易闯过,只好暂时隐忍,另谋他法。

这时江元才看清了,那另外一人,却是自己在路上遇见的恽冰。

江元不禁心中叫苦,忖道:真是难办!怎么百里彤的仇人,都是我沿途认识的呢?

恽冰浅浅一笑道:“原来是骆江元,你在替百里彤把关?”

这些话却使江元感到痛苦,正色道:“恽姑娘!你不必如此说话,我与百里彤是结义兄弟,现在他有了危险,我当然要挺身而出,你们也不必讥讽我,有什么仇恨,尽管往我身上招呼好了!”

这时萧飞志也赶了过来,拱手道:“啊!原来是恽姑娘!”

恽冰点了点头,含笑说道:“我与秦长安一起来的!”

她说完话之后,便不再言语了,秀眉微蹙,似在思索江元的话。

萧飞志在一旁又问道:“长安也来了吗?那么他人在哪里呢?”

恽冰抬目向后望了一下,说道:“秦长安大概马上就到了!”

这时三人对面,彼此都没有什么话好说,互相静默了一会儿。

事实摆在面前,江元是受托效力,而萧飞志及恽冰却是复仇而来,他们的目的,是越墙而过,然而江元在此,如要过墙,势必引起冲突。

江元心中忖道:我现在只有劝他们离开此地,否则只怕非动手不可了!

江元想到这里,轻轻叹一声,说道:“我知道你们与百里一家有着深仇,这是绝非我几句话可化解的;不过我也有不得已的苦处,现在只有请各位由其他的地方出府,不知意下如何?”

江元的话说得相当恳切,萧飞志摇头道:“你难道不知道,百里彤等是由秘道中遁走的吗?”

江元闻言暗自吃惊,忖道:百里彤的秘道,他们已经尽知,还叫什么秘道呢?千想不到,万想不到,百里彤外表精明,实际上这么无能!

江元想到此处,皱了皱眉头说道:“那么现在你们该怎么办呢”。

江元问完之后,萧飞志及恽冰又沉默下来,寒夜静寂,三人对面,良外,谁也说不出话来。

又隔了一阵,恽冰抬起了眼睛,神情有些异常地说道:“好了……我们除了动手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江元料不到恽冰说出这句话来,不禁一怔,说道:“好的!就这么办吧!”

于是,他们就这么神奇地打了起来,江元以一敌二,丝毫不见慌忙。

萧飞志这一正式与江元动手,才深深地感觉到,江元的功力果然惊人,他与恽冰虽然一再地分化江元的力量,可是江元仍然从容应付,绝不慌乱。

他往往能在极短速的时间内,连出两三招,所以恽冰及萧飞志,都在他的掌势之内,连一尺也未能越出。

江元与他们动手,根本就未用全力,因为他与他们并无仇恨。

所以他动手之间,只是逼着他们的势子,让他们无法逼近花墙半步。

萧飞志的轻功虽然很好,可是江元却不见得比他差,即令他一再地加快身法,江元的双掌,仍能追踪着他,不离分毫。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他们仍然僵持不下,萧飞志及恽冰不禁焦急起来。

萧飞志大声地叫道:“骆江元,难道你就真为百里彤卖命?你可知道我们有着血海深仇啊!”

他的声音非常凄厉,可以显见他的心情激动,江元面上毫无表情,冷冷说道:“只要你们舍开此地,我骆江元绝不过问就是了!”

萧飞志怒火填胸,狠声道:“骆江元,我不信你有多大能耐!难道我们两人都战你不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