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部分
《天工》 · 沙包 · 2026-07-28
这段话,他同样说得轻描淡写,没有一丝烟火气,好像被去段降级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大事,又好像他从没想过苏进有可能会输一样。
说完,他又向下作了个揖,道:“现在,有请五位修复师请出各自需要修复的文物,由吾等进行定级评分。”
来了!
摄影机扫过下方无数修复师的面孔,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表情,个个翘首以盼。
选择什么样的文物进行修复,是夺段挑战的一大关键。
昨天苏进对黄三段发起夺段挑战的时候,伍六段选给苏进的文物虽然满怀恶意,但的确不是没有道理的。
夺段挑战的文物选择有两个最关键的条件,第一是文物的品相,第二是文物本身的价值。
文物的品相越低越好——品相越低,提升的空间越大,修复师展现自己技艺的空间也就越大。
文物本身的价值越高越好——这是文物的基础分,越是珍贵的文物,越有修复的价值。
不然,随便去垃圾堆里拣出来的破盆烂碗,的确挺能展现手艺的,但谁没事会去修它啊?
所以,高段修复师的夺段比拼,其实也是对个人人脉的一次比拼。
没点人脉,怎么可能拿得到拥有足够价值的文物——就算破损得特别厉害的也不可能!
不过,观战的修复师们都觉得,无论是五个长老还是苏进,在这方面都不可能有什么问题。
五位长老也就算了——执掌文物协会数十年,自身背景也非常雄厚,他们想要什么样的文物拿不到?
苏进那边看上去也不会有什么麻烦。文安组手上的资源比文物协会还要丰富多了,可以说全华夏的文物都任由苏进选择!
此时,神秘嘉宾已经来到了天空电视台的摄制车里,与白泽恩对面而坐。
两人一起注视着屏幕,齐九段话音刚落,白泽恩就转过头来,笑着问道:“说起来,苏老师在这方面也不会有什么困难吧?”
苏进现在虽然还没拿到徽章,但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六段,人人都要尊称他一声“老师”。
杜维摆了摆手,说:“你说夺段文物?不不不,我们的确是有心帮忙的,也跟小苏提起过,不过被小苏很客气地拒绝了。哈哈哈,他说我们不用担心,他已经准备好了。”
白泽恩的眼睛顿时一亮。杜维这句话里包含的信息可真不少,他立刻抓住其中一点问道:“帮忙?难道苏老师跟文安组不是合作关系?”
杜维说:“合作嘛,的确是有,不过基本上都是我们请他帮忙。文安组请修复师帮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白泽恩说:“昨天有很多观众猜测,苏老师跟文安组有更深度的合作……难道不是这样?”
杜维笑笑:“我们当然是很期待的,不过现在嘛,我们只能给小苏,不,苏老师加加油,助助威。”
白泽恩极为意外。杜维这说的是真的,还是有意在捧苏进呢?不过不管怎么说,苏进跟文安组之间的关系,或许的确是要重新定义了……
白泽恩心念电转,问道:“所以说,今天夺段挑战的文物,苏老师是自己准备的?”
杜维点头:“正是如此。说起来,它究竟是什么,我也期待得很哪。”
此时的圜丘坛上,五位长老已经开始开箱,取出即将修复的文物了。
所有的动作全部透过大屏幕呈现在下方修复师们的面前。广场上突然掀起了热烈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
要修复什么文物,长老们显然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现在他们拿出的文物不管拥有什么样的价值,的确都非常破旧,大部分还都只是残破的构件,需要重新组装,有些构件甚至可能还需要重制。
但镜头扫过,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些构件的各种细节。
稍微有眼力一点的修复师就能鉴别出来,这些文物上至先秦,下至明清,全部都是历史上数得出的名物,没有一件例外!
0572 太平有象
摄制车里,白泽恩跟杜维暂时形成了搭裆,另一边,慕影仍然跟从一山搭裆,两人正在圜丘坛下方的现场,临时采访一些修复师,询问他们对此事的看法。
然而当残破文物从箱中被取出时,再没有一个修复师有空回答他们的话,慕影和从一山也一起抬头,紧盯着大屏幕不放。
“青金石。”从一山紧盯着被取出来的蓝色的石头说。
慕影随之发问:“青金石是什么?”
“青金石在古代又叫缪琳、金精、瑾瑜、青黛等。它在佛教的名字又叫吠努离或璧琉璃,是从丝绸之路传进来的,所以也是古代的洋货儿。它在古代经常用来制作玉雕、首饰等等,由于是天空一样的蓝色,所以也常常作为上天威严崇高的象征。”
从一山眯着眼睛看着台上,说,“看来这是一座青金石的雕像,由于保存不当,受到挤压,被挤成了大小不一的碎片。”
慕影凝视着那边道:“很华丽啊。”
从一山承认:“的确很华丽,陈长老现在取出的应该是原本雕像上的一些配件,这应该是底座,是铜镀金的。上面的装饰物看上去有白玉、松石……蓝红宝石,你看已经很黯淡了。”
从一山眼力极佳,隔着这么远,仅仅通这屏幕上的图像,就认出了这么多东西。不远处的修复师们听得入神,纷纷露出了尊敬的表情。
虽然重资历也重人脉,但在文物修复界处于第一位的,始终都是个人的实力。
陈长老从箱子里取出的,应该是一座青金石雕像,它曾经非常华丽,以镀金赤铜为底座以及表面的装饰物,上面还镶嵌着大量的奇珍异宝。
旁边的修复师七嘴八舌,把这些材料的属性几乎全部说了出来。
白玉、松石、蓝宝石、红宝石、珍珠、碧玺、芙蓉石……
可以想象,当年它刚刚被制作完成时,是多么的辉煌夺目,灿烂华贵。而如今,不仅青金石的躯干四分五裂,上面的镶嵌物也全部失去了光泽,变得无比黯淡,反而像是雕像上的一个个伤疤。
这时,陈长老已经把它全部取了出来,按顺序一件件整齐摆在台上。
从一山眯着眼睛看过去,心中灵光一现,正要说话,旁边另一个修复师已经抢先一步说了出来:“是神象!我记得记载里有提过,是青金石太平有象!清乾隆时期宫藏宝物,对,没错,石象是一对,这些残片要是拼起来,也是一对!”
从一山看了他一眼。这石象四分五裂,残破得非常严重,明显还有部分缺损,修复时是需要补配的。同时,由于是成对的两只,相当于是两件,残片又会进一步混淆人们的认知。
要在这种情况下认出它的本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但这个修复师认得却又快又准,恰好跟从一山不谋而合。更令人惊讶的是,他胸前佩戴着的是初段修复师的徽章,是一个二十出头、刚刚才入段的新人!
慕影在旁边眼睛也是一亮,先一步问道:“你是天工社团的贺家同学?”
贺家正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大屏幕上的图像,一时间没听见慕影的话,直到被周围另一个年轻人捅了两下,他才转头看慕影,简单地一点头,却并没有吭声。
普通人,即使是文物协会这些修复师,遇到采访时多少也会有些紧张兴奋。一直以来,慕影早就习惯了周围人的这种表现。然而,现在贺家一脸的敷衍,甚至有些不耐烦的感觉。她也产生了兴趣,对贺家道:“贺同学懂得很多,能给我们介绍一下这座雕像吗?”
说着,她抱歉地向从一山示意了一下,从一山摇头表示没事,也饶有兴趣地看着贺家,想听听他的解释。
贺家平时特别不爱说话,但遇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就不一样了。
他说:“太平有象是华夏古代的传统纹样之一,通常是一头大象背负着一座宝瓶。瓶与平谐音,寓意天下太平,五谷丰登。现在两座青金石雕像的形体拼合起来,就是两头宝象,我曾经在资料里看见过这两座太平有象的存在,现在正好可以对上号。”
他的目光扫过青金石石块,眼中光亮不断闪烁,道:“这两座太平有象还少了一些部分,唔,缺了象牙,一条象腿,半条象鼻……底部上有很多白玉构件没了,要补充也不是很容易的事情。”
他一边看一边说,竟然就这样就着碎裂的残片,在脑中还原了宝象的形体,把缺失的部分说了出来。
最后他做出结论道:“这两座太平有象修复起来难度不低,的确堪当七段水平。”
从一山惊呆了。
他忍不住问道:“贺小友,你从事文物修复有多长时间了?”
贺家看他一眼:“半年。”说完这两个字他就闭了嘴,不愿意再出声了。
徐英在旁边乐呵呵地说:“贺学长以前是计算机系的高材生,可牛逼了,就是因为喜欢文物修复才加入我们社团的!”
计算机系高材生,学这个不到半年……
从一山有些呆然,他打量着贺家,心想,光是这个年轻人,就已经前途不可限量了……他的目光投向圜丘坛上方的苏进,心想,但相比起另一个,又只算“潜力无穷”而已了。
陈长老要修复的文物或许以前非常灿烂华贵,但时过百年,早已缺失了它应有的光彩。
而此时,圜丘坛上方,许八段的身边早已堆满了箱子,数一数足有四五十个。它们有大有小,堆得老高。
他亲自打开这些箱子,从里面把东西一件件取了出来。
它们大部分都是砖石,好像也是什么石像石雕的残片。
贺家再次忘记了身边的摄像机,再次把注意力全部贯注到了这些碎片里。
突然间,他非常难得的惊呼一声,站了起来,叫道:“金陵大报恩寺琉璃塔!”
大报恩寺位于南京市,也就是古金陵,是华夏历史上最为悠久的佛教寺庙,与灵谷寺、天界寺并称金陵三大寺。
大报恩寺前身是东吴建造的建初寺及阿育王塔,后在明朝由明成祖朱棣建造而成,明永乐年间原址重建,由著名的郑和担任监工官,耗时十九年,花费240多万两白银,完全是按照皇宫的标准来建造的。建成之后,它成为了华夏历史上规模最大、规格最高的寺院,为百寺之首。
大报恩寺琉璃宝塔高达78.2米,通体由琉璃烧制而成,自建成起一直到损毁,一直都是华夏最高的建筑,也是世界建筑史上的奇迹。它被当时的西方人视为代表华夏的标志性建筑,号称“天下第一塔”。
咸丰四年,大报恩寺塔被毁。关于被毁的原因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被太平天国北王韦昌辉担心翼王石达开占领这里,一面在塔下挖地道引爆炸药,一面用火炮直接轰击塔身,直接把琉璃塔轰平了的。另外则有人说是曾国藩下令炸毁的。具体原因一直不得人而知。
大报恩寺宝塔全部由琉璃烧成,配有大量琉璃构件,于明朝时期由皇宫规格烧制,精致华美,堪称时代楷模。
现在许长老拿出来的琉璃构件虽然釉面斑驳,残缺不全,但是什么材质,各种形状细节还是都看得出来的。各种浮雕神像以及异兽残损却精致,带着浓重的明代佛教风格,贺家一看见它,脑中立刻闪出了它的来历。
对于这些构件,从一山认得反而比贺家慢一点,但贺家这样一提醒,他马上也认出来了。
他心里也非常惊讶。
许八段擅长的是古建筑修复,所以当苏进提出夺段挑战,而他接受下来的时候,从一山就在心里想,他会选择什么文物来应战。
合适的文物会大大有利于夺段挑战的胜利,从一山的确没想到,许八段会选择这个。
他眯着眼睛往那边看,一时间看不出它是琉璃宝塔的哪个部分。但无论如何,单是“大报恩寺”这四个字,就已经拥有足够的份量了。这件文物的文物价值实在太高了,到时候修复完评分,光是这一项,就能超出一大截!
许八段这一次,真是下了大本钱了。
此时看见它、认出它的当然不止这边的几个人。
圜丘坛上,五个九段正同样旁观着这个过程。
各个长老拿出来的是什么文物,问题出在哪里,应该怎么修复,在其他修复师认出来之前,他们心里就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评估。
毕竟他们是九段,虽然专精的只有一两类,但对于其他门类,多少也都是有个了解的。
许八段让人抬上这些箱子时,许九段就露出了复杂的目光。此时,他看见那一个个琉璃构件,凝视良久,最后终于深深地叹了口气,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长老也分别拿出了自己要修复的文物。
“三国彩绘大漆案!”
“秦陵彩绘铜车马!”
最后一幅是一幅山水画,就连九段也看不出它画的是什么。它一半以上的绢面都变成了碎片,还有一部分装在盒子里,拿都拿不出来。
镜头扫过盒子,可以看出来里面装的是一些渣渣,只能勉强看出绢质。
张万生专精也是书画修复,看着这幅“山水画”,他也忍不住眼冒精光,有些见猎心喜。
下面的修复师更是窃窃私语了起来——
破损到这种程度的古画,究竟要怎么修复?
难,真是太难了!
然而,更加关键的是,面对这样价值高昂,修复难度极高的文物,苏进又会拿出什么来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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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段是高段修复,涉及到的文物种类很多,修复手段也很复杂。
除了情节本身以外,我也想把更多形式的修复展现给大家看,所以会写得比较详细一点。
最近非常忙,存稿也基本上用完了,还他妈频频停电。我只能抓紧一切时机,能更就更。暂时没办法及时感谢大家的支持了,不过你们的支持我还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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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3 化学
谈修之有时候想起来,感觉还挺奇妙的。
他跟苏进最初相识,不过是在故宫古玩街一次交易。
一幅五百万的古画而已,他会亲自跟苏进交易,会一时兴起把自己的本名而非江湖浑号告诉苏进,其实也就是看见了他当众修复的手艺,见猎心喜而已。
他怎么想得到,从那之后,他跟苏进的交情竟然会一直延续下来,一直到今天。
平天机械,平天化工,还有即将出现专做博物收藏技术的新公司,他跟苏进进行了全方位的合作,关系越来越深。
最近,平天集团正在紧急规划一个方案,要重新规划集团的股份构成,要让苏进技术入股,把他也纳入股东的行列。
这绝不是友情啊照应啊什么的,纯粹只是出于利益考虑。
平天集团试图利用这样的手段,进一步加深与苏进之间的联系,把他牢牢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这当然还是谈修之主动提出来的,但一经提出,立刻赢得了各董事股东的一致赞同。
去年最后一个季度,平天集团的利润增加了2%。看上去不是很多,但考虑到平天集团原先的体量,考虑到谈修之九月才跟苏进认识,十月底才正式开始合作,就会觉得很惊人了。
现在第一季度还只到二月底,就目前的报表来说,平天集团的利润又有显著增加。这到底跟谁有关,不用说也能看得出来。
谈修之跟苏进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仍然觉得他看不见底一样。
平时还不算太起眼,但只要跟文物修复扯上关系,他就像是根本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一样。
修复试剂、修复机械、收藏保护……
很早以前,谈修之对这个产业就已经有了一些构想。现在有了苏进,这个构想更加真实、更加具现化了。
“老板,这个放到哪里?”
一个声音突然扬起,打断了谈修之的思绪。
谈修之抬头看了一眼,指挥道:“这是第二批材料,上面放不下了,先准备在这里听我调度吧。”
身穿橘灰色工作服的工人应了一声,把拖车拉过来停在谈修之身边。
谈修之站在堆积如山的箱子旁边,环视四周。
他问旁边的徐启明:“拍着吗?”
平天机械总设计师徐启明的眼睛灼灼发光,满口答应:“放心吧谈总,一直拍着呢!”
说着,他感叹道,“这也算是对我们平天集团这段时间工作的一次总的检阅了!”
谁说不是呢?
谈修之也正好有此感慨。
平天机械在苏进构想之下,设计制作调整出的检测设备、清洗设备、修复辅助设备。
平天化工直接由苏进提供配方,批量生产了一系列的修复药剂和一次性修复用品。
现在,它们全部都被装箱,运输到了这里,以供苏进在夺段挑战中使用。
它们的使用效果将当众展示给所有前来惊龙会的修复师,对于平天集团来说,这无疑是一次绝佳的广告机会!
此时,第一批仪器设备已经全部被送到了圜丘坛上,工程师正在配合苏进进行安装调试。
五位长老的文物已经被全部取出放到一边,只有苏进还在那些铁玩意儿旁边忙碌,需要修复的文物丝毫不见影踪。
许八段冷冷看着那边,嗤道:“借助外力,不成体统!”
他话音刚落,就看见一个人走了过去,拿起一个瓶子,念出了上面的标签:“乙醇、丙酮、三氯乙烯、乙酸乙脂……这是合成清洗剂?”
苏进说:“是,具体浓度还要到实际操作时再调整。”
那人唔了一声,说:“的确得看情况,你估摸得准吗?”
苏进只是一笑,没有回答。
那人看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也没有再多说。
两人只是简单交谈了两句,五个长老却全部噤然无语。
从那人和苏进嘴里冒出来的几个词,他们全部都懵然无知,不仅没有听说过,连那些字该怎么写都不知道。
换了别人在说,他们可能还会斥之以邪门外道,完全不放在心上。但现在在跟苏进说话的这个人,任何人却都无法忽视。
张万生,天工印的持有者,虽然从不接受九段徽章,但九段在他面前也必须执礼。
他所说出的每一句话,全体修复师都要静心聆听;他每一个关于修复的理论,都会被认为是修复师的金科玉律。
但是,他现在说的这些是什么?
他和苏进的对话透过音箱,传到了每一个修复师的耳朵里,他们仅仅只能听见“乙、丙、三、酸”等少数几个字眼,别的字根本无法确定是什么,组合起来更是意义不明。
还好,现在在台上的不止一个九段,齐九段轻轻一笑,帮大家问出了心里的问题:“张前辈,你们这说的是什么秘诀,能讲给我听听吗?”
张万生摆手道:“嗐,有什么好说的,说了你也听不懂!”
齐九段脾气本来就很好,在张万生面前更没什么脾气:“张前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张万生翻着眼皮问他:“化学,你懂吗?”
齐九段又不是真的与世隔绝,当然听说化学这个词。但他只知道这是一种科学的门类,是很多学生必须要学的东西,它跟文物修复有什么关系,他一点概念也没有。
张万生又开口了:“化学是自然科学的一种,是在分子、原子层次上研究物质的组成、性质、结构与变化规律;创造新物质的科学。”教科书式的标准解释流畅地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他强调说,“创造新物质!把那些有机物和无机物组合起来,就可以形成新的物质。它们有的具有极好的清洗效果,有的可以融化一些平常无法融化的东西,有的可以使局部区域加热……你想要什么样的效果,想要达到什么程度,都可以利用这种方式,研究完成!”
齐九段不愧是老道的修复师,张万生所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直接联系到了文物修复上。
张万生刚刚说完,他就惊讶地问道:“这不就跟制剂调配一样?”
张万生说:“本来就是。手法其实也有点相似之处,只是……怎么说呢,用的材料不一样,这边更有规律一点。是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性状更稳定,变化更可控而已。”
齐九段张大了眼睛,片刻后突然问道:“张前辈你去京师大学上学……”
“没错,学的就是这个。”张万生说。
齐九段情不自禁地看向苏进的方向,喃喃道:“好像还真的有点意思啊……”
张万生跟齐九段在这里交流的时候,苏进仍然在一边忙碌。
他不紧不慢,跟工程师一起调试完了所有的参数,这才点点头,向他道谢送他下去。
这时,许八段冷嘲热讽的声音响起:“苏老师好大的架子,怎么,还要我们请才会把要修复的东西拿出来吗?”
苏进坦然道:“文物修复起手无悔,破损文物更是脆弱不堪,事前准备,再怎么充分也不为过。”
许八段还想说什么,他爹许九段突然抢先一步开口,道:“正是如此!磨刀不误砍柴工,自古皆是。苏进,你还需要什么准备工作,不用急,慢慢来。”
许九段开了口,许八段心里有再多怨言也只能闭嘴,他冷哼了一声,苏进则微微一笑,道:“没有了,可以开始了。”
“那好。”许九段礼貌地跟张万生打了声招呼,环视四周道,“现在,你们可以请各自的学徒上来帮忙了。每个人限请五位,不得超出。”
这也是在规定之内的。
文物修复从不是一个人的工作,尤其是五位长老拿出的几乎都是大件,很难一个人完成。这种情况肯定要人帮忙,修复界并不禁止这个。
苏进笑了笑,向远处挥挥手,说:“麻烦你们了。”
他事前就知道了这个规矩,也提前打好了招呼。他的声音并不大,学生们就站在圜丘坛上,立刻抬步向上走。
贺家、徐英、岳明、魏庆、蒋志新。
除了蒋志新之外,全部都是第一批跟苏进一起建立社团的那几个人。他们从一开始就接受苏进的修复理念,被他言传身教,直至如今,虽然还不能独挡一面,但基本功的确已经非常扎实了。
如今方劲松退居二线,从事管理工作,蒋志新就替补了上来。
蒋志新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他身后传来隐约的声音,甚至还听见了几句怒骂,但他的心情非常稳定,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在他主动表示退出京师大学文修专业,离开石家之后,他就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现在他能够站到圜丘坛上,亲身协助苏进修复这样的文物,就是他的目标!
修复之道永无止境,只有永无畏惧,不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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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4 书砖
与此同时,五位长老也分别召上了自己的帮手。
四段、五段、五段、六段……
一个个佩戴着修复师徽章的人鱼贯走上圜丘坛,神态甚至是谦恭的。
而他们,全部都是中段修复师,中间甚至还混了两个七段的高段修复师!
相比之下,苏进这边一溜的五个初段徽章,就显得非常寒碜了。
然而,这些中高段修复师站到了长老们身边,双手垂在身侧,毕恭毕敬。苏进那边则跟学生们自如地交谈说话,两边的气氛截然不同。
对此,张万生倒没说什么,许九段眉头微微一皱,问道:“苏进,你对双方的人选有什么异议吗?”
许八段眉头也是一皱——这时候,这父子俩还真的很有些相似——亢声道:“夺段挑战的助手全凭双方意愿,对段位并没有什么要求!”
“嘁,你也知道你们那边帮手的段位有问题啊?”张万生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嘲讽道。
许八段的脸登时涨成了猪肝色,但目光却并不回避,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留下这些人了。
苏进往这边看了一眼,摇头说:“没问题,就这样吧。”
许九段一怔,问道:“没问题?”
苏进露齿一笑,道:“反正主修的也只有一个人,不是吗?”
许九段一时间没有领会他的意思,不过旁边的何七段已经先笑呵呵地开了口:“既然苏老师也没有异议,那我们就尽早开始吧。”
苏进既然没有异议,许九段也不能强压着非逼他反对。
他只能跟旁边的人讨论了几句,扬声道:“既然如此,我就宣布此次夺段挑战的正式细则了。由于夺段双方的段位都比较高,本次修复的文物定然比较复杂,耗时长久。因此,夺段挑战的结束时间为今日下午六时,中间可以自由离开圜丘坛休息进食。”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如果到下午六时还没有修完,被修复文物暂时封存,由我等进行评分,决出挑战的胜负双方。然而,后续文物的修复状况,我等还会跟踪监督到底,直至彻底完成为止。获胜者若是未能顺利修复完成,则同样被视为夺段的失败者,被剥夺段位,永不得录用。”
他这样说是有原因的。
以前夺段挑战就有过这样的问题。
夺段挑战的时候,双方当然要发挥出自己最强的实力,无论在操作上还是实绩上,都尽可能做得尽善尽美,搏取更高的分数。
但这样做,一来很累人,二来有可能会因此临时的一些操作给后面的继续修复带来麻烦。所以几次之后,文物协会就把后续的部分也纳入了挑战里。
如果后续没把文物彻底修复好,一样会受到惩罚。
这条规则也是以前就有的,双方都没有异议。
许九段又宣布了几条零散规定,退后一步挥手道:“开始吧。”
此时,一个人从下方走上来,一手拎着一个箱子。苏进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去。许八段眯起眼睛,不愉地道:“挑战已经开始了,再不能有外人上来了吧?”
苏进淡淡一笑道:“文物修复,总得有要修复的文物吧。”
许八段一怔,这仿佛这才意识到那就是苏进将要修复的文物!
也难怪他没有认出来,被提上来的箱子跟传统盛放文物的木箱完全不同。这两个箱子都是金属制成的,大约一米二高,长宽均为八十厘米左右。它们被封闭得非常严实,这样看,完全看不出来里面装的可能是什么。
苏进迎了上去,接过那人手上的箱子,笑着说:“辛苦了。”
谈修之扬眉,道:“托你的福,不然我这个时候可上不了圜丘坛。”说着,他转头环视四周,目光刻意从许八段脸上扫过,让许八段的脸色微微有些发青了起来。
谈修之笑了一笑,又回头对苏进说:“还需要什么的话,我一直在下面,随时安排。”
苏进真心实意地感谢道:“多谢你!”
如果不是谈修之帮忙,他或者同样可以在这个时候修复这件宝物,但绝对不可能完成他所有的尝试与设想。
有没有资源,有没有后备力量,差别真是太大了!
谈修之下了台,苏进小心把箱子提到工作台旁边,五名学生围在他旁边进行协助,却并没有挡住太多视线。
因此,无论是五个长老,还是担任裁判与担保人的五个九段同时转过头来,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他们也很好奇,苏进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文物,来跟五位长老的珍奇宝物相抗衡!
苏进先把一个箱子立在工作台上,打开了它——这箱子经过了密码、指纹双层加锁,普通人就算得到了也打不开。
然后,他按下一个按钮,清晰的机械声响起,箱子的四壁自动向下缩了下去,白气四溢!
金属箱的四壁经过了严格而专业的设计,防震防光,保存性能极好。同时,它让内部处于低温状态,有效地防止了细菌滋生与扩散。
白气渐渐散去,里面又是一个透明的盒子,透过盒壁,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的东西。
这时候,苏进的一系列举动已经引起了很多人的好奇心。设计这么精良的盒子,里面装着的究竟会是什么宝物呢?
此时,天空电视台的镜头也一动不动地打在了玻璃盒子上,把里面的物体呈现在更多人的面前。
然而这样一看,大部分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什么?
这不就是一块破砖吗?
没错,它残破却方正,通体灰中带黄,看上去跟一块砖差不多,还是腐朽破烂严重受潮的那种。
一块砖,也算文物,也能修复?
面对这种不起眼的破烂,苏进的动作却非常小心。
他极为谨慎地把玻璃盒拿了出来,换了个角度放在工作台上,于是镜头也跟着换了个方向。
岳九段眯起了眼睛,首先一步叫出声来:“这……这是一块书砖?”
他擅长书画修复,还写得一手好褚体,对纸张当然是非常敏感的。
先前苏进把东西拿出来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不对了。现在看得清楚,他立刻脱口而出,忍不住上前一步,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没错,这是一块书砖!看上去好像还是丝制的……”
他看向苏进,不可置信的话脱口而来,“这是帛书?”
他的脑中心念电转,迅速想到了最近一年来最为轰动的发现之一,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直接叫了出来,“马王堆发现的?汉代帛书?”
苏进抬起头来,对着他微微一笑,道:“岳九段好眼力。”
岳九段恨不得冲到苏进面前去了。好歹他还记得自己现在的身份,记得自己是来给夺段挑战当裁判的。
他的脚死死地站在原地,上半身却情不自禁地往那边倾,眼睛紧紧盯着帛书,说:“这么大,这么厚一块书砖,得有多少东西?啧,破损得这么严重,你要怎么修,你要现在修?”
“咳。”齐九段在旁边清了清嗓子,提醒岳九段道,“岳兄,冷静。苏小友既然把它拿上来了,心里肯定早就有了打算。”
“那可不一定!”岳九段冲口而出,立刻又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太对。他道,“苏小友,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你知道,汉代帛书有多么珍贵吗?这么大这么厚的一块书砖,代表着多么珍奇的发现?你怎么能现在在这里修?要是修坏了……这可怎么办才好?”
岳九段之前一直表现得很温和沉稳,连话也不怎么说。但现在,一句句话连珠炮一样从他嘴里冲出来,让人简直有一个感觉,如果苏进一句话回答不好,他就要抱着这书砖,转身逃跑了!
面对“要是修坏了”的质疑,苏进一点也不以为忤,反而有些高兴的样子。他笑着向岳九段点点头,非常肯定地说:“岳前辈您放心,我已经有计划了。”
说着,他一边把谈修之拎上来的另一个箱子放到台上打开,一边道,“夺段挑战,挑战者有一个最大的优势,被挑战的各位长老不介意,我也就厚着脸皮接下了。发起挑战的一方可以提前进行准备,把很多工作放在挑战之前完成。就像岳九段说的一样,该怎么修,该用些什么样的工具以及材料,我之前都已经准备好了,请您放心。”
话声中,又是“刷刷刷”的几声轻响,金属箱子四壁落下,同样呈现出中间的一个玻璃箱子来。
然而这个玻璃箱子里装的不再是书砖,而是几个卷轴一样的东西。相比之下,它们更能够看出像“帛书”,但那也只是因为它的外形。除却外形之外,它的表面同样黄中带黑,污糟不堪,好像一个不小心就会彻底变成一滩烂泥一样。
岳九段正要说话,看见这个箱子,他的声音突然被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苏进现在把这个拿出来是什么意思?
难道今天他要修复的,不止是那块书砖,连眼前的这些帛书卷轴也要一起搞定?
0575 不是滋味
苏进看着眼前的帛书卷轴,心里很有些感慨。
当初谈修之带他去清月宴,他在宴会上拍下那块书砖之后,万万没想到最后送来的东西还有加上这些。
在他的上个世界里,马王堆的情况他可以说是了若指掌,著名的马王堆帛书当然也不例外。
当时拿上清月宴拍卖的,只有那块书砖,但苏进却知道,马王堆帛书可不止这一件。
在他以前的世界里,帛书被发现的时候,被盛装在一个长方形的漆盒里。他甚至连漆盒的数据都能一个个报出来。
长59.8厘米,宽37厘米,高21.2厘米。盒内共有五格,除了正中央盛放着的折叠成长方形的帛书以外,旁边还有由半幅帛书卷成的书卷。跟折叠成方砖的帛书一样,这些书卷同样拥有极高的研究价值,一经发现就震惊了整个华夏。
在清月宴上,他一开始看见的只有书砖,他还以为两种不同的帛书被分割开,书卷就此遗失不见了呢。结果拍卖完毕,交割货物的时候,对方竟然连同没有放上台的书卷也一起交给了他。
他们只是简简单单地把帛书用纸一包,放在一个塑料袋里,极为马虎。帛书的一部分因此受损更加严重了。但由此苏进也可以想象为什么会多出另一部分来了。
这些人根本不知帛书的价值,根本就没有把它当回事!
难怪他只花20万就能拍下它,也幸好如此,让帛书珍贵的另一半没有遗失……
当然,被如此粗鲁地对待,帛书因此有一部分被损坏,苏进把它拿回去之后,又做了进一步的处理。然后,他还无数次地把它们拿出来,反复察看,进行检测,撰写修复方案……
如今,事隔四个月,他终于可以开始动手修复它!
岳九段终于还是忍不住往这边走了两步,此刻,他已经无视了其他五个长老的修复,全神贯注于苏进这边。
他盯着玻璃盒子反复确认:“你真的有把握,不会把它搞坏?”
苏进拿起一个笔记本放在一边,道:“您放心,我已经准备很久了。”
他脸上写满了自信,岳九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移到了那个写满了文字的笔记本上。
苏进翻开一页,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符号扑入岳九段的眼帘,他很想走进去看一看,但还是忍住了。
每一个修复师的修复技艺都是自己的秘决,他再好奇也只能憋在心里。
结果苏进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塞进自己的耳朵里。那东西黑乎乎的,向外延出一条线,伸到他嘴角。苏进调整了一下,开口“喂喂”了两声。
岳九段有点发怔,直到声音从后面的音箱里传出来,他才意识到这是一个无线耳机和耳麦,显然是苏进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的。
下面的修复师也明显吓了一大跳,不知道苏进要干什么。他却表现得非常镇定自若,还还在询问几个九段,道:“我想一边修复,一边对大家进行一些讲解与介绍,这样做不违反夺段的规矩吧。”
岳九段怔住了,旁边的四个九段怔住了,不远处的五个长老和下面所有的修复师都怔住了。
一边修复,一边讲解与介绍?
他不怕自己的本事被别人学去吗?
不怕自己的修复过程被人挑刺打低分吗?
这,这也太大胆了!
许八段眉毛一轩,正要说话,下方却已经有人叫了出来:“不违反,不违反的!”
这不过是一个三段修复师而已,长得胖乎乎的。换了以前,这种人在这样的场合,哪有说话的余地?但现在,他就是大声嚷了出来,满脸都是激动,甚至都没注意到许八段不满的目光。
他的声音好像提醒了周围的人,于是,一个又一个的修复师叫了出来。这些几乎全部都是低段修复师,里面有相当一部分年纪已经比较大了。
他们未能得到提升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没有雄厚的背景,不知从何处学习。如今,竟然有一个修复师愿意无条件地把自己的修复过程展示给大家看,讲解给大家听,这对他们来说,简是天降甘霖的大好事!
于是他们忘记了现在是什么场合,忘记了苏进对面站着的是什么人,一个接一个地大叫了起来。
渐渐的,这样的声音波及到了中段修复师中间,越来越洪亮,最终连成了一片。
几千上万的修复师一起叫喊起来,那声势是相当宏大的,在圜丘坛广场上铺天盖地,犹如从天边席卷而来的浪潮。
在这样的声势下,许八段也只能闭嘴,岳九段更是欣喜地笑了起来,代表其他九段做出了决定:“不,这并不违反规矩,你随意。”
苏进笑了,他的手向下压了压,又凑到耳麦旁边说:“请大家安静一下。”
几乎就在他说话的同时,所有的声音刷地一下停了下来。从极动到极静,也不过几秒钟时间而已。
苏进对着镜头,向下方微笑:“多谢岳九段,那我就开始讲解了。”
几个长老凝视这边,脸色全部都非常难看。
过了好一会儿,许八段才看了看其他几人,沉声道:“定性!讲解得再漂亮,也只是嘴上功夫。修复师最重要的,还得看自己一双手!”
其他四个长老同时凛然点头,他们不再看苏进那边,竟然同样在顷刻之间,就稳下了自己的心神,开始处理起手上的文物了。
苏进完全没理会自己的对手那边,他用看待珍宝的眼光看着自己面前的文物,声音清朗地道:“刚才岳九段已经认出来了,没错,这是一份帛书,出自长沙马王堆汉墓,是去年中秋节,我无意中拍到的,价值二十万。后来据追查,它是被盗墓贼从马王堆三号墓里盗掘出来,流落至那家私人拍卖会的。”
下方落针可闻,场上只有苏进的声音在回荡。
他说,“自商朝以来,最初始的文字就已经被发现。最早它是刻在龟甲与骨面上,被称之为甲骨文。之后人类学会铸造青铜器,开始在青铜器上铸刻一些铭文,用来祈祷上天祭祀、记录一些当时的日常等等,这种文字,被称之为金文。”
对于文物修复师来说,这本来应该是基础上的基础。但他一边说,目光一边无意识落在下方,发现竟然有很多修复师听得非常专注,还有人拿出本子来一边听一边写,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的样子。
苏进眉头微微一皱,接着又在心里一声叹息。
对于系统化学习一说,这当然是基础,但现在的修复师们学得杂而零碎,有些应该是基础的东西,反倒不知道了。
苏进脑中念头闪过,嘴上却是没有停止:“金文之后是篆书,主要出自秦朝左右。那时候,篆书大部分都是刻在竹简上的,但是竹简沉重不易便携,所以当汉朝缫丝与纺织技术进一步发展起来之后,帛书就进入了鼎盛时期。”
他说的虽然都是一些基础,但连贯而清晰,有因有果,让人一听就能很清楚地了解。
苏进也向下一笑,道:“很多时候,文化的发展都是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的,这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了。”
“其实帛书早在汉朝之前就出现了。早在春秋时期,绢帛就被明确提及用作书画载体。墨子明鬼篇中有记:书于竹帛,镂于金石,就是其中一个证明。韩非子一书中也提到:先王寄理于竹帛,同样可以当用帛书存在的一个旁证。但由于当时生产力很不发达,绢帛非常珍贵,所以大部分时候,只能被达官贵人使用,普通人是绝对用不起的。当然……”
他对着下方笑了笑,说,“当时能够使用文字的,也都是少数,不会是什么真正的普通人。只是在这些人中间,又另外分出了阶层而已。”
苏进一番讲述,下方修复师固然是奋笔疾书,边听边记,旁边的九段们也听呆了。
前面甲金篆隶的一系列演变,他们当然也很清楚,不会有什么特别惊讶的地方。但后面关于帛书来由的这段,就有点让人吃惊了。
岳九段想了好一会儿,转头悄悄去问张万生:“张前辈,这墨子明鬼篇,你看过吗?”
张万生瞥他一眼,点了点台上:“这些帛书的内容,你看过吗?”
这回答好像风马牛不相关,但岳九段却马上明白了过来。
每一次追本溯源的研究,全部都跟这样的古籍修复与研究有关。而在当今情况下,大部分修复与研究都是独立进行,很少互通,其研究的内容结果也经常秘而不宣,很少有其他人知道。
所以,苏进现在说的这段话就是这种情况,它多半是哪个修复师的独立修复,一直没有公布出来,现在被苏进这样总结并且公布了而已。
过于藏私,一直是当今华夏文物修复界的常态,老实说岳九段以前也没觉得如何。
但今天看见苏进一个年轻人在这种场合上,有一说一详细讲解,他心里不知怎地又有些不是滋味了……
0576 慷慨
另一边,苏进的话还在继续:“汉朝之后,缫丝纺织技术进一步发展,帛书迎来它最兴盛的时候。根据研究,此时书画所用的绢帛都是采用百分百的头道桑蚕丝,不浆、不矾直接加工制作而成。此时的帛书,绢帛门幅相对比较窄,都是由单丝织造而成。无论帛书帛画,其全部内容通常都呈现在一块完整的绢帛上,以折叠的形式存放。”
他说得很详细,显然在此之前,就已经对其做了详细的调查与研究。
苏进转过身,指着桌上的两个玻璃盒说,“这份马王堆帛书,就可以为汉代帛书进行一个良好的例证。”
他说,“当前马王堆三号幕已经被开采完毕,对于帛书初始的保存环境,我们也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他拿出几幅照片,展示到镜头前。
摄影臂立刻非常配合地移了过来,把照片里的内容呈现给在场的所有人看。
从马王堆三号墓刚刚被发现时起,苏进就已经参与了这个遗迹的工作。有文安组的全力配合,他得到的资料是非常翔实的。
这几张资料囊括了从墓穴被发现到开采后的全部情况,对帛书原本所放的墓室也有单独的环境特写。
苏进说:“了解出土文物的初始保存情况,对后期修复是很有好处的。在这里,我非常感谢文安组各位给予我的帮助。”
点头致意后,他介绍道,“从现场勘测中可以看出,马王堆三号墓经过不止一次盗掘,墓内的密闭环境在此之前就已经被破坏。所以,帛书在被盗掘之前,就处于一种非常恶劣的环境内,潮湿、霉菌……损毁得非常严重。”
伴随着他的话,下面的修复师也紧紧地皱起了眉,有人甚至还低声道:“盗墓贼真是太可恶了。”
“财帛动人心,自古以来,就少不了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情。”
方劲松正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听见这话,忍不住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又看向台上。
这也是苏进这番介绍的用意之一吧……
台上,苏进简单介绍完墓室环境之后,并没有留恋,开始介绍这份马王堆帛书的具体情况了。
他说:“在修复之前,对被修复文物的情况了解得越仔细,越能够有的放矢,有针对性地采取措施。丝帛是有机物,属于比较容易被破坏的材质。再则汉代离我们这时候已经两千多年,现在尚不能确定第一次盗掘处于什么时间,这更增加了环境的复杂性。所以,在正式修复之前,我们需要对它进行全方位的检测。”
“现在的帛书非常脆弱,为了让它不受破坏地长期保存,我把它置于充满了氮气的强化玻璃盒里。”
说着,他轻轻敲了敲玻璃盒表面,笑着说,“这看上去是透明真空的,其实里面充满了气体,全部都是氮气。”
“氮气的化学性质不活泼,常温下很难与其它物质发生反应,有很好的防腐作用。但是在高温高能量的条件下有可能与一些物质发生化学变化。这是平天机械特制的低温氮气保护箱,能够很有效地保存脆弱的帛书。”
于是,在苏进的讲述下,“氮气”“弹气”“淡气”等不同的字样被记到了下方的小本子上。大部分修复师都不知道这个词,他们决定惊龙会之后再去查探。还有一些人更记了“平天机械”四个字,准备会后直接去找这家公司来问话。
这段时间以来,苏进跟平天机械合作得非常深入,一起制作的可不止只有这个低温氮气保护箱,还有很多各种各样的仪器设备。
它们有的是直接在一些现有仪器的基础上改善调试而成,有的则是全新制作的,还有几件其实跟苏进一点关系也没有。平天机械设计室自从跟苏进合作以来,大大被启发了思路、激发了灵感。
他们画了不少设计图直接拿给苏进看,有些跟他上个世界的一些产品颇为相似,有些纯粹是新设计新发明,他以前见过。
他根据自己在文物修复方面的一些经验给予了回复,其中几件已经成为成品。
如今,这些仪器和设备几乎已经全部被送到了圜丘坛上,供给他使用。
微生物检测分析仪、水份仪、温湿度记录仪、酸碱度测试仪、纤维密度分析镜……这些全部都是前期进行测量与观察使用的仪器。
苏进一边对帛书局部进行测量,一边进行讲解。
这些仪器有什么用,各种数字代表着什么样的含义……他很清楚他此时面对的对象是什么,不是天工社团这种经过正规科学系统教育的大学生,而是大量从学徒开始研习文物的普通修复师,所以他在讲解的时候并不使用太过艰涩难懂的语言,而是把它简易化、传统化,很多时候甚至使用了不少传统修复师的“专业术语”,更贴近他们的认知。
他操作的速度快而有序,没一会儿,就把帛书的基本情况清晰透彻地展现在了修复师们面前。
面对这么多从来没有见过——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仪器,看苏进用它们做这么多测试,很多修复师起初其实都是拒绝的。
这些是什么东西?这也搞得太麻烦了吧!
但渐渐的,他们就听出一些感觉来了。
遇见不明情况、等待修复的文物时,很多修复师会有一个最大的感受就是:混沌。
文物的毁坏与侵蚀通常都会经历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有些由外往内渗透,有的则根本就是由内部开始的。
但是面对文物,修复师们往往只能观察到外表的情况,对内部则一无所知。
最有经验的修复师可以根据手感或者其他的一些办法稍微探知一下内部,进行更多的了解,但更多的修复师没这个本事,没办法做到太精准的判断。
许八段之前的确冷嘲热讽说苏进“过多借助外力,歪门邪道”,但是经验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攒起来的,在此之前,如果能借助外力进行更多探知,那不是好事?
现在苏进展示给他们的就是这样。
他先分析了纺织类出土文物可能遇到的损坏情况,然后利用各种仪器对它进行分析测试。
微生物检测分析仪可以检查文物表面的霉菌以及其它微生物情况,水份仪可以感知文物的干湿情况,酸碱对纺织品的保存以及色泽都有着关键性的影响……
在文物修复方面,苏进从不吝啬。以前带徒弟带惯了,其中其实也有不少从传统修复家族转行过来的现代修复师。他很清楚他们想了解的是什么,他们能听懂的又是什么。
原本,圜丘坛下方的修复师本来都是均匀分布在广场各处的,五个长老下方各有不少。
现在,不知不觉中,这些修复师全部聚到了苏进这边。他们虽然可以从大屏幕中看见苏进所做的事情,能从音箱中听见他的声音,但好像离他更近一点,就能学到更多东西似的。
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苏进讲得细致而又全面。
几个长老一开始被他搞得有点烦躁,但答应了他这样做,又不好出尔反尔。
好在他们也是经验非常老道的修复师,平静自己思绪是基础。没过多久,他们就摒除了苏进的干扰,开始全神贯注投入到自己的工作中。
这时候苏进还在进行前期准备工作,他分出了一点心神观察另一边,发现这种情况之后,他松了口气。
毕竟,他这样做只是在给“平天机械”做广告,推广全新的修复检测技术而已,并不是真的想要干扰自己的对手。
讲得太久,他有点口干舌燥。他咽了口口水,刚要继续往下讲,突然看见一杯水递到了自己面前。
他抬头一怔,齐九段面无表情地向他一点头,什么话也没说。
苏进一笑,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继续讲解了起来。
这的确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夺段挑战。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修复师,会如此慷慨地把自己的所知所学全部教授给其他人。
就算是师父带徒弟也要保留三分,更何况在这里的是华夏几乎所有修复师,绝大多数对苏进来说都是陌生人,以后也不会打什么交道。
但他还是就这样讲了。
他的确是在给新技术做推广,所讲的东西的确有很多跟修复师们以前掌握的内容不一样。但是,隐藏在这背后的,又何尝不是对文物更深更全面的了解?仔细聆听的话,任何人都可以从中间听到自己熟悉的内容,从而触类旁通,有所感触。
说到底,传统技术也好,新技术也好,所做的事情都是“修复文物”,其根本目的一致,手法归类也未有不同,只是思路更系统更全面,细节技术更新颖而已。
最后,苏进喝完第三杯水,放下杯子,道:“我们通过测量与统计,已经掌握了马王堆帛书各方面的情况。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具体修复了。刚才我说,我多占了长老们的一点便宜,提前做好了修复方案。现在我将把修复方案提前公布给大家,一会儿具体操作时,各位可以一边回想方案,一边监督我的实际操作过程。”
这时,许八段刚刚完成一个阶段的工作,抬起了头,刚好听见了苏进这段话。
苏进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把这件事情当什么很重要的事,但许八段脸色大变,连身体都一瞬间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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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77 琉璃塔
在此之前,许八段同样也在进行前期准备工作。
他将要修复的是金陵大报恩寺琉璃塔的一部分,因此他现在拿上台的,一共有十几箱不同的琉璃构件。
许家家传就是古建筑修复,是南方古建修复著名的世家之一。他父亲许正辉家传技艺,自己也极具天赋,学到四十八岁时,就已经成为八段,及至六十三岁那年,升任九段。
在文物协会的规矩里,一个修复师升成九段,成为“墨工”,是毕生最大的荣耀,是要进行正式仪式,载入史册的。
许八段记得很清楚,那年自己三十六岁,同样也是一个修复师。他亲眼看见三名九段带着九名八段到自己家里来,在许家门口修建了一座“墨工坊”,举行了正式的仪式。
那一天是个大晴天,金色灿烂的阳光从天空下晒落下来,照在彩绘的牌坊上,耀眼夺目。
那一次,共有两百多名修复师前来庆祝此事,排满了许家门外的一整条街。所有修复师,无论是什么段位,无论以前有过什么样的实绩,全部都向父亲行以大礼。他们脸上的尊敬发自内心,绝无半点虚假。
这件事情给许八段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自从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了自己未来的目标。
他也要像父亲一样,站到文物修复界的顶点,让所有人见到他,都退后三尺,行以大礼!
四十七岁那年,他终于也升成了八段,比父亲还早一年。
但自那之后,他就卡在了这个位置上,迟迟得不到晋升。
八段到九段之间,是有一种莫名的感觉的。那是一种圆融如意,通达明练的感觉,听着好像是很唯心,但到了那个境地,就自然能感受到。
许八段没有这种感觉,他甚至完全摸不着头绪。而他心里其实也很清楚,他的确跟他父亲还隔了很远的距离。
有时候,你越站到高处,越知道前人离自己有多远。许八段就是这样。
更年轻一点的时候,他觉得父亲就是父亲,似乎跟旁人没什么太大区别。但现在,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他可能一辈子都达不到那个境地了。
于是他换了条路开始走。四十八岁那年,父亲退居二线,成为家族长老。他挟着八段的势头,升任家主,父亲给予了他全力的支持。
五十一岁那年,他进入文物协会,成为五名长老之一。
五十三岁那年,他在五名长老里占据了数一数二的位置,有了更强大的话语权。
他以另一种方式,站到文物修复界的顶点。
他现在在这个世界里的份量,还要超过了他的父亲!
然而今天,竟然有人要来挑战他的权威?
苏进刚才说的话,有一部分许八段也是听在耳朵里的。
他觉得很好笑。
苏进说,他发起挑战,他可以提前对需要修复的文物进行研究与了解,撰写方案。但老实说,身为被挑战者,他们五个高段修复师看似临时应战,但哪个拿出的文物不是深思熟虑已久,哪个不是潜心研究多年?!
譬如他现在手上的这套大报恩寺琉璃塔构件,正式发掘是二十二年之前,是由他父亲许正辉九段带回家里来的。
二十二年来,许家上下集合上百人之力,对它进行全力研究。在历史上它是什么样子,是用什么材料什么工艺制作的,这样的材料原产地在哪里,现在可以通过什么方式收集到。
构件表面的图样是什么,是由于什么原因造成的损毁,应该如何还原……
光是图纸,他们就画了八大箱,许八段也在这上面花费了无数时间,每一张图纸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二十二年,上百个人,他们所花费的心力,岂是苏进这样一个小小的年轻人可以达到的?
虽然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甚至在此之前,主持这项工作的不是他而是他爹许正辉,但现在他把它拿过来接受挑战,同样心安理得。
他是许家的家主,而文物修复,从来都是有传承性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可以完成的工作。
但是,身为许家家主,许八段也非常清楚。这样的流通,仅止于他们家族内部。
大报恩寺琉璃塔修复,就是他们许家的不传之秘,任何人想要越雷池一步,都会遭到许家的全力打击。当然,他们也绝不可能把它泄露出去,只会当作家族重宝一代接一代地传下去!
所以,他现在听见苏进这句话,才会如此震惊。
教人怎么使用工具,怎么对文物进行检测,这还是在他理解范围之内的,从某个角度来说,也不过是“卖广告”嘛。
演示文物修复手法也算了,毕竟外人能看见的只是一些皮毛,这本身也是惊龙会存在的意义之一。
但是,展示自己的修复方案就是另一回事了,让其他修复师对照修复方案参观自己的修复过程,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哪个修复师会这样做?
把自己最拿手的技艺教给别人,以后他还怎么混饭吃?!
许八段内心震惊,他盯着自己手上的琉璃构件看了一会儿,目光缓缓移到苏进的脸上。
苏进一如即往的镇静从容,唇畔带着笑意,眼神却非常认真,显然他所说的的确是自己的真心话。
许八段心里突然涌上了一种不知名的感觉,这感觉极为复杂难以分辨,让他一句话忍不住冲口而出——
“你要公布修复方案?”
苏进点头:“是的,所有想看方案的人,都可以拿到一份。”
“那我呢?我也可以看吗?”许八段问道。
苏进似乎有些意外,但他很快回应道:“当然可以。不过我也有一个请求。”
天下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也不知道这家伙会提出什么非份的要求……许八段露出一丝冷笑,道:“你想要什么?”
苏进指了指他身边的文物,道:“金陵大报恩寺,我闻名已久,非常仰慕。这些构件……”
“不行!”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八段断然拒绝,“琉璃塔修复技艺,是我许家不传之秘,绝不可外授于人!”
苏进扬了扬眉,他露出一丝苦笑,道:“不是的,我不是想知道您怎么修复。我只是想问,我可以近距离看看这些构件吗?”
“只是看看?”许八段愣住了。
“对,只是看看,如果您觉得不妥的话,我可以不触碰它,只用眼睛看。”苏进点头肯定。
许八段老脸一红。苏进连方案都舍得给人看,他连这点要求都要拒绝……他清了两下嗓子,说:“只是看的话,当然没问题,只要不损坏它,上手也可以。”
这点他倒是很放心,众目睽睽之下,苏进也不可能做什么手脚。
苏进点头道谢,他转身从桌上拿了一份厚厚的文件,微笑道:“这就是我事前为帛书准备好的方案,请您斧正。”
许八段矜持地点头,接了过去。
不远处张万生看着他的表情,嗤笑一声,说:“鼻子要翘到天上去了!”
旁边许正辉九段苦笑摇头,低声说了句:“见笑……”
苏进反倒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他毫不在乎地把方案交给了许八段,自己就走到另一边看起那些琉璃构件来了。
在他上个世界,他并没有参加大报恩寺琉璃塔的修复工作。
早在58年,就在南京一带发现了大量的琉璃构件,但大报恩寺的修复事宜,直到2004年才开始筹划,2007年才正式开始遗址公园的建设。
这是一个规模极大的工作,并不亚于天坛、故宫这样的项目。苏进当时正忙于故宫修复,只远程参与会议,加入了一些讨论,并没有真正进入工作中。
而直到他离开前不久,遗址公园才正式竣工,他一直没来得及抽空去看过。
结果没想到,穿越了一整个时空,来到了这里,那些琉璃构件又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了他面前。
不知道金陵大报恩寺现在怎么样了,开始修建了没有。原身的记忆里完全没有关于这个的项目,他也没来得及抽空去那边看看……
苏进陷入了短暂的凝思,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构件上。
据历史上记载,大报恩寺的琉璃塔构件,在当初制作时,就一共制作了三套。建造琉璃塔时用了一套,另两套则深埋于地下,准备后面维护之用。
正式的琉璃塔焚毁于太平天国时期,后来从附近的地下挖出了一大批残缺不全的砖件,证实了历史的记载。
苏进记得,这批构件包括琉璃塔拱门与琉璃釉浮雕砖,深埋地下,沉睡了数百年。当它们被挖掘出来的时候,釉面剥落,极为斑驳。
所以,在修复之前,首先要构件本身进行修复,然后再把它们拼合成原先的形状。
苏进就跟他之前所说的那样,只有肉眼看,并没有上手触摸。另一边,许八段远远往这边看,看见这情景,总算松了口气,心道,这小子总算还是有点眼色的……
许八段在离开之前,已经把构件全部从箱子里拿了出来,进行了一番整理。现在它们一件接一件,排列得整整齐齐。许八段显然也是对它们进行过很长时间的研究与考察的,装箱的时候,它们就已经被分过一次类。现在排列起来时,也按照了一定的顺序,并不混乱。
因此,苏进一眼扫过去,立刻在脑海中把这些构件放到了合适的位置,勾勒出了它们大致的形状。
这是一座琉璃塔拱门,上面有雷公像、有飞天、有腾龙,装饰极为华丽,气韵极为流动。可想而知,当它被修复完成之后,将会多么辉煌壮观,拿它来夺段,简直有点大材小用的感觉了。
看来是个劲敌呢……
苏进这样想着,不仅没有慌张,反而微微笑了起来。
0578 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看完许八段将要修复的琉璃塔构件,苏进回头看了另一边一眼。许八段站在他的工作台附近,捧着那本修复方案,目光极为专注,已经完全入了神。
苏进笑了笑,没有马上回去,而是走到了另一边,去看其他四个长老的修复工作。
他首先看的是伍八段那边。
伍六段擅长瓷器修复,他哥哥伍八段却跟他不是一个门类的。他拿出的是秦陵彩绘铜车马,这是一件青铜器文物。
之前一件件待修复的文物被取出来,引发下面震惊时,苏进看见这件,也感到了吃惊。
在他上个世界里,有一件极为出名的秦陵彩绘铜车马,它出自秦始皇陵,与兵马俑一同出土,是考古史上极为杰出的发现之一。而这件铜车马的修复,也堪称修复史上的奇迹之一!
然而,在原先的记忆里,秦始皇陵以及兵马俑尚未被发现,那么秦陵彩绘铜车马理当也没有被发现……它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现在他仔细一观察,总算是松了口气。
伍八段将要修复的铜车马,与他记忆中的那架不是同一架。
它的体型更小一点,现在虽然残破不堪,但仍然可以看得出来,它前方的牵引马匹一共只有两匹,后面车座上的人只有一个。
而在损坏程度上,它也远远不及苏进记忆中的那架,修复难度也会低得多了。
老实说,这真让他放了不少心。
如果他的记忆出了错,秦始皇陵真的已经被发现了的话,在前几年那种情况下,它完全得不到有力的保护,它会被破坏成什么样子?那些兵马俑还能完整留在原地吗?
现在看来,真正的秦始皇陵果然还深埋地下,有待被发现……
想到这里,苏进忍不住有些心潮澎湃。
另外三位长老的工作,他也略微旁观了一下。
何七段和樊八段似乎有些不满,但只是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苏进连修复方案都拿给别人看了,现在他们的工作还不算正式开始,只是前期准备,被他看一下又怎么样了?
不过苏进也没看多久,他很快转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抬起头,面带微笑地看着面前的许八段。
许八段动作缓慢,一页接一页翻得非常认真,但总算还是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苏进的总结,他把前面的修复过程以最凝炼的方式全部阐述了一遍,对最后可能达到的效果进行了冷静的评估。
许八段盯着这一页看了很久,最后才缓缓抬起头来,直视苏进,问道:“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他意指不明,苏进却仿佛很清楚他说的是什么。他点头道:“是的,我知道。”
许八段张了张嘴,但又欲言又止。最后,他冷哼一声,把方案扔在桌上,拂袖转身道:“那我就拭目以待了!”
许八段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苏进的方案看了那么久,心里肯定有很多想法啊。很多人在等着他对这方案进行一番批点呢。是夸奖还是批评,总得有个说法才是。
这样什么都不说,转身就走,你什么意思啊?
下方修复师们有的面面相觑,有的抓耳挠腮,顿时对这方案更加好奇了。
苏进并没有食言,他提前跟天空电视台联系过了,现在镜头一晃,正规的打印文件呈现在了圜丘坛下方所有的四块大屏幕上,显示得清清楚楚。
然而,现在圜丘坛广场上的人实在太多了,足有上万人。屏幕再大,上面的文字始终都是文字,都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于是,人群里顿时开始骚动,后面的人向前挤,前面的人绝不愿意让位,整个广场上的气氛都显得有些浮躁。
然而就在此时,一个轻悦的声音透过音箱传了出来。
慕影笑道:“大家不要急,除了前方的大屏幕之外,我们还另外准备了一些方式来展示这些方案。”
远远有拖车的声音响起,拖车上文件堆积如山,一份份堆叠了起来。这一看就是一早准备好了的。
慕影说:“请大家站在原地不要拥挤,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尽快把它们发到大家手上。”
人群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叫道:“文件可以带回去吗?”
他的声音不是很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于是更多的人开始响应,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慕影那边好像有一个短暂的交流,苏进按住耳麦说了什么。然后慕影说:“苏老师说,可以的没问题,这就相当于天工社团送给大家的一份礼物吧。不过也请大家放心,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方案,回头会更有更详细的修复全过程,包括各种仪器设备的说明书、在此次修复中的具体操作过程,将会集结成书,提供给所有对此感兴趣的人。”
这段话说出来,场面突然为之一静。
无数人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对于苏进上个世界来说,把这样具有典型性与代表性的修复过程记录下来,供给所有修复师与爱好者查阅,那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别提,还有平天机械和平天化工在后面,这也是一次绝佳的广告机会。但对于这个世界的人们来说,这基本上就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真的会有人这么慷慨,把自己的所知所学全部无私地教给他人?
这也太大方了吧?
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父怎么办?
他们先前以为,苏进亲自在现场讲解自己的修复过程就已经非常大方了,没想到,他这样的行为竟然是没有止境的。
很多人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这个文物修复界的风气,从今天开始,就要彻底的改变了!
圜丘坛广场上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里。
天空电视台和天工社团的学生们开始发放资料,换了别的时候,修复师们恐怕会惟恐落在人后。然而今天,他们竟然老老实实地守着规矩,偶尔还相互谦让起来。
这不是文物协会的严规正矩,也不是什么虚伪矫情,这样的行为全部发自他们内心。
好像有什么东西,就此感动了他们,影响了他们一样。
苏进联合天空电视台和文安组,前期的确准备得非常充分。
资料一共三千份,很快全部发放了下去。当然不够人手一份,但修复师们也不介意,他们两人或三人一份,头并头地一起看,一边看一边还在小声讨论,气氛非常和谐。
大屏幕前面的修复师,更是抬着头,对着屏幕指指点点。
很快,他们就发现许八段先前为什么会对苏进问出那样的问题了。
从某个角度来说,这份方案里展示出来的某一些东西,真是太让人震惊了!
马王堆帛书的修复方案,苏进主要是写给自己看的,所以相对来说,就没有之前他说的那样“通俗易懂”了。
方案里夹杂了很多他个人的专业工作用语,以及各种普通修复师听不懂的名词。
数据、度量、仪器、试剂,看不懂的词实在太多了。
但好在苏进不久前刚刚进行了一番讲解,让修复师们大概了解了苏进的思路以及帛书的基本状况。
现在就着这些内容,不少人都能看懂个七七八八。再相互一沟通了解,大概也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最关键的是,里面的细节虽然有很多看不懂的,但整体思路却非常清晰,甚至跟传统修复有着极大的共通之处。
首先是浸泡与清洗。
帛书非常脆弱,长期存放于潮湿的环境里,材质已经腐朽不堪,上面还生了大量的霉菌,使得字迹非常模糊,一份份绢帛还粘连在了一起,难以分开。
所以,先要将其浸泡,清除表面的污迹。
这个过程看上去简单,但其实非常复杂,对于帛书本身需要非常透彻的了解才行。
不然,一个不小心,清洗剂配方不对或者浓度不对,帛书可能直接就会在这个步骤里被毁坏掉。
苏进的方案里,就这个步骤写了十页有余。
帛书的情况是什么样的,表面微生物滋生如何,材质当前情况如何,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进行处理……有些人看得恍然大悟,有的人下意识地在心里默默记忆,准备回头再去研究琢磨。然而他们刚记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这份资料是可以带走的,就算现在手上没有,抄录一份也不是什么难事。更何况,苏进说了后面还会集结成书,想也知道到时候的内容会更加翔实,根本用不着他记这些东西。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这些修复师看方案的角度顿时又发生了变化。他们放开了需要死记硬背的细节,更加注重背后的联系,注重每一个步骤的因果……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的思路似乎更加清晰,以及有些懵然不知的东西,也隐约呈现在了眼前……
浸泡清洗之后,就要把粘连在一起的帛书分解开来了。
而这一步,正是让许八段震惊,对苏进说出那句话的真正原因。
方案上所写的,绝不是普通修复师能做到的事情!
隐约的吸气声此起彼伏地从人群中响起,无数道目光投向了圜丘坛上!
0579 十二叠
方案虽然很厚,但现在不是细细研究的时候,修复师们很快就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露出震惊的表情,注意力重新回到了台上。
此时,苏进也恰好抬头,他看向台下,问道:“看完了吗?那么我也要正式开始了。”
他指着自己的工作台说,“在大家看方案的时候,我刚好完成了帛书修复的第一步工作,浸泡与清洗。”
“这里我们特别要注意的是,修复前后,我们要严格记录下帛书前后的状态,以作对比。事实上,不仅是帛书,所有文物我们都要这样做。”
他一边说,贺家一边拿着照相机,对着透明混合溶液里的帛书卡卡卡地拍照。
“接下来,我们将要进入第二步。”
“我们将要把粘连在一起的帛书分离开来。”
“刚才我们对帛书进行了全面的检测与总结,我们可以发现,这块书砖其实是由多块全幅帛书折叠而成的。也是说,这块书砖看上去是一个整体,其实是有好几个大叠组成。我们要先揭出大叠,再分叠揭出单叶帛片。”
刚才许八段正是看到这里的时候被惊到了,而在此之后,其他修复师在看到这一步的时候也悚然而惊。
马王堆帛书历经两千年,经历严重受损,现在几乎粘连在一起,极为脆弱。通过刚才的分析也可以看得出来,书砖边缘出现了一层由微生物形成的粘液,使得粘连更加严重。
一碰就有可能弄坏的纤薄丝帛被牢牢粘在一起,要怎么样才能把它完全无损地拆分开来?
书画是文物的一个大门类,绢面古画又是这中间的一个大类。在场的修复师无论专精为何,多半都是接触过这种材质的。他们很清楚它腐朽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换了自己,遇见这种动辄就会被损坏的帛书,能不能把它一层层揭开?
也许不能,也许可以。但无论如何,无疑都要花费大量时间,耗费大量精力才能完成。
而苏进,胆敢把它作为夺段挑战的一部分,在今天把它拿出来,当众修复完成!
他能完成吗?真的不会因为过于心急而损坏它吗?
此时,在圜丘坛的一侧,岳九段深深地皱起了眉。
他目光紧盯着苏进的方向,微微侧头对张万生说话:“小苏是不是太心急了一点?”
张万生没有说话,宋九段沉声道:“是太心急了!这种帛书从未在文物史上出现过,极为珍贵。正常情况下,应该派多人研究方案,分头工作,精心把它分解开。苏进想在现在把它完成……”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摇了摇头。
张万生瞥了他们一眼,说:“也就是说,你们是没把握做到的喽?”
岳九段声音一顿,宋九段秉性刚直,已经把实话说了出来:“这么短的时间,至少我是做不到的。”岳九段跟着微微点头,显然也有 一样的意见。
张万生嘿嘿笑了两声,没有吭声。
台上现在放置的不止一台摄影机,九段们所在的位置当然也是时刻被关注着的。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但却清晰地传到了其他地方。
修复师们听见了,心里顿时一紧。
刚才苏进一番讲解,不管是为了搏名还是其他什么目的,的确让不少人对他产生了好感。现在连九段修复师都直言自己做不到,觉得他太心急了。那现在他所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不可能完成?
这次夺段挑战……他要失败了?
下面嗡嗡声起,苏进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
他的声音透过耳麦传出来:“现在帛书仍然被浸泡在盛器里,在分离之前,我们将要对它进行最后一次清洗。”
镜头凑近他的手,把他的动作完整地摄入在内。
苏进的面前有一个平整的盘子,盘子上放着一层塑料薄膜,薄膜上又有一层塑料网。他用两把轻薄修长的竹启起探入书砖下方,轻轻一托,就把书砖整个儿放到了塑料衬布上。然后,他一手托起书砖,使其呈现斜面状态,另一手拿着蒸馏水瓶,让透明的蒸馏水极其缓慢而均匀地从它的表面流动,带走一些残余的溶液与污物。
清洗过后,他开始分离。
这时候,他的身边仍然放着大量各种仪器和设备,他曾经当众向所有修复师展示过,他对它们有多么熟悉,他能够最大限度地使用它们,来辅助自己工作,降低其中难度。
而现在,那些仪器和设备全部都被他放到了一边。
他手上拿着的,仅仅只是两个最简单、最原始的竹启子。
它们被制作得非常精细,下扁上长,最上面有两个把手,便于把握。它呈淡黄色,通体光滑匀称,不见一根毛刺。但同时,所有人也能看见,它就是用最简单的工艺制成的,上面没有半点装饰,不过是最基础的工具而已。
苏进拿起竹启子,探进了看似密不可分的帛书之间,然后轻轻一挑。
登时,书砖被分离开来,约一厘米厚的一叠被分到了一边,中间似乎一点阻滞也没有。
下面的修复师同时长出一口气,打心底感觉到了一种愉悦感。
一个小修复师问他旁边的师父:“看上去不太难啊?”
师父敲了他一下:“那只是你的感觉而已!”
他接着又解释给自己的徒弟听。
苏进之前对帛书进行过处理,进行了较长时间的浸泡。在溶液和浸泡的双重作用下,书砖之间的连接不再像之前刚出土时那么紧密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单股丝吸饱了水份,比之前还要脆弱,稍微用力失误,就有可能直接在水里烂而一团。
苏进这一手看似轻松,其实是实实在在的举重若轻。他的力度恰到好处,摄像机把他动作的一切细节放大到大屏幕上,还进行了慢动作的回放。可以清晰地看见,帛书被挑开、在半空中翻转,重新落下,摊平。它的表面覆盖着透明的液体,在天光下晶亮动人,而在整个过程里,几乎连上面的一点毛刺也没有被触动!
工匠手工制作或者修复物品,最大的难关之一,就是手上的功夫。这也是夺段挑战中最大的看点。
一个修复的手稳不稳,控制力强不强,这方面来不得半点虚假,必须要经过长年累月的积累,丰富经验、积累手感才行。
就算是修复师中那些少有的天才人物,一出世就惊才绝艳的,同样要经过反复不断的练习与一天也不能中断的持续磨练。
手感这种东西,停下来一天,自己就会有感觉;停下来三天,别人就会有感觉了。
而苏进,不过十几岁年纪,竟然就有这样的稳定性、这么老道的火候,这实在太难以令人想像了!
那个老修复师敲着自己徒弟的脑袋,苦口婆心地说:“看见没有,人家比你还小呢!”
徒弟的眼睛也在发光,但还是不服气:“我也很勤奋在练习了啊!”
“放屁,昨天早上练习的时间,你在干什么?偷溜出去吃面!”
“师父你怎么知道……”
这样的教诲,同时发生在圜丘坛广场各处。然而更多的修复师,还是在拿自己跟苏进做对比,然后悚然而惊。
单是这一拨一挑,就已经足够让人惊艳了!
越是朴实的动作,越能显出修复师的实力。苏进先前介绍的新仪器新设备的用法,的确很让人在意,也有不少人动心。
但直到这一刻,看见他扎扎实实、远超普通人的手上功夫,才有更多的人开始正视他这个人,同时开始正视他说的话了。
在修复师的世界里,有实力才有话语权。
苏进现在无疑就拥有了说话的资格!
台下一片安静,台上苏进的动作也没有就此停止。
他仍然使用那两个最简单的竹启子,不断插进帛书的某一个位置,轻轻挑起。
每一次,他的动作都是那样的稳定而恰到好处,每一次,都能完整地挑起一叠帛书,把它们分到一边。
如此重复,最后书砖一样的帛书一共被分为了十二叠,整整齐齐地排列在垫托上。
十二叠帛书,十一次分离。
从头到尾,苏进都没有犯过一点错误。
所有的九段、下方上万名修复师一起紧盯着他的动作,最后全部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打从心底感受到了一种愉悦感。
那正是只有“恰到好处”才能带来的感觉,简直就是一种感官上的享受。
现在,帛书被分成了十二叠,但仍然可以看得出来,每一叠帛书都非常破旧,上面布满了霉斑,大部分地方被腐蚀,看上去简直就像豆腐一样松软。
九段也好,上万名修复师也好,他们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
这每一叠帛书,都是一个整幅书面折叠而成的。而做到这一步,其实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苏进还需要把每一叠帛书再次揭开,变成最基础的书页。
把豆腐分块,还是比较容易的事情。
把被分成块的豆腐再分成一片片比纸还要薄的丝帛,还不能损坏上面的文字,不能损坏上面的纹路,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0580 揭
这时,苏进抬起了眼睛,表情一如即往地从容,对下方进行讲解:“汉代帛书书写于整幅绢面上,也就是说,每一幅绢帛,都是一份完整的资料。所以,我们在修复时,尤其要注意的是保存并还原上面的信息。”
刚才他把帛书分成十二叠时,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有说,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为专注的状态,好像是陷进去了一样。
而他这时候开口说话,又像是迅速抽离出来了,正站在一个更高的层次上,打量着整个过程。
他说:“现在我要做的,是把每幅绢帛揭开成为帛片,并且把它们拼凑在一起。这个过程比较有难度,接下来可能没办法讲解了,请大家见谅。”
说完,他好像有点抱歉地点了点头,重新垂下头去。
下方一片安静,只能听见旁边五位长老专心工作的声音。
苏进把其中一个竹启子换成了竹镊,用指腹轻轻抹过,好像在感受着它的手感。
与此同时,他始终注视着帛书,目光仿佛凝成实质,与帛书联为了一体。
慕影在远处屏息凝神地看着,突然喃喃自语道:“我好想知道,现在他眼里看见的是什么……”
从一山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拳,表现得更加紧张。
相比慕影这种只长于理论的主持,从一山是收藏家,是接触过不少去除裱底,只剩画心的绢画的。他很清楚它有多么轻薄柔软,更可以想象被侵蚀了两千年之后,它会有多么脆弱。
那是真正的触之即化,碰之即腐!
这么厚厚八叠帛书,苏进要把它全部揭开?还要把它们全部拼凑回原形?
越是有经验的修复师,越能感受到其中的难度!
在无数道这样的目光中,苏进终于开始动作了。
他先把其中十一叠帛书移开,重新浸泡到之前那种透明的溶液中。然后他把其中一叠放到了铺着塑料网的垫板中央。
他右手执镊,左手执启,开始揭片。
下方屏息以待。
这时候,就连苏进,也把全部心神沉浸在了手上的工作里,再也无暇分心去做别的什么。
战五禽的确大大强化了他的体质,练习得越久,感受就越是清晰。
譬如,他现在的视力比以前更强,他能够清晰地看见帛书上每一根纤维。
汉朝制帛技术还很低下,用来书写的绢帛要求又不算太高,所以这些帛书的底面全部都是最简单的双股丝。
它们经纬交错,时而连接在一起,时而断裂,更多的还是似连非连,处于一种极为微妙的状态。
正是这种状态,让揭片的难度变得更大。
力道轻了,帛片相互粘连揭不开;力道重了,帛丝瞬间断裂,帛片马上就会碎裂,发生连带反应,让整张帛片或者整个书叠彻底被毁掉。
他左手的竹启,右手的竹镊,全部都是他亲手打磨而成。它们选了竹干中最完整最坚韧的一段,打得极薄,对着阳光看的话几乎可以看见对面的光线。
他反复用极细的砂纸进行摩擦,表面没有一点突起,没有一根毛刺,绝对不会对帛书造成任何一点破坏。
现在,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绵长,让身体也处于一种几近睡眠,只有微微起伏的状态。
他的五感因此达到了极度的敏锐状态,手部的触感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始动了。
这一动起来,他却不像先前准备时那么缓慢,而是快若闪电!
竹镊插进书叠表面,拈起薄薄一片,向上轻轻一揭。竹启随之跟进,托住书页,轻轻一抬。
纤薄的帛片随之而起,蝉翼一般在空气中飞舞,落到了旁边的平底托盘中。
然后,一片接一片,淡黄色的丝绢不断飞起,转眼间,平底托盘中铺满了一层!
正式揭片之前,苏进手持工具,仿佛正在出神的时候,徐英等几个天工社团的助手就已经如临大敌一般做好了准备。
然后,苏进开始动的时候,他们也动了!
苏进刚刚揭完一托盘的书页,蒋志新立刻一个箭步上前,平平端起托盘,把它放到一边,盖上盖子。
徐英紧跟而上,他准备了另一个托盘,不偏不倚地放在了跟之前同样的位置,正好接上了刚刚飞下来的又一片淡黄书页。
如此,不断循环往复,没多久,这一叠帛书就被全部揭成了帛片,平铺在四个平底托盘里,浸泡在透明的溶液里,像是在轻轻飘荡着一样。
这一瞬间,圜丘坛下方纷纷传来了舒气声。
修复师们面面相觑,这才发现刚才那一会儿,自己实在太紧张了,竟然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而,这一口气还没有出完,接着又提了起来。
上方,苏进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天工社团的学生们紧接着端过来了第二个托盘,第二叠书页端放在里面。同时,另一边的平底托盘已经再次被准备好了。
又是一轮揭片。
同样迅如闪电,同样的疾如流水,同样的精准。
转眼间,又四个托盘铺满了帛片。
可以看出,这些帛片破损得的确非常严重,一片完整的也没有。有的破损还只止于边缘,有的已经波及到中央区域,还有的连续几片都只剩下了巴掌大的小块。
但是,镜头始终紧对着苏进的手与他面前的文物,每一个细节都全面而清晰。因此,修复师们都可以看见,这些全部都是帛片本身的问题,由苏进这边出现的错误一点也没有。相反,他已经尽其可能地保留了它的全貌。
包括九段在内,无数人扪心自问——换了我的话,能不能做到这种程度。然后,他们只能更加专注地看着苏进的举动,欣赏着,也学习着。
这就是每一个修复师梦想中的水平!
第三轮,第四轮。
徐英上前一步,拿着一块毛巾,给苏进擦了擦额头。
镜头略微上移,很多人这时候才发现,苏进的额上已经浸满了晶莹的汗水。显然,这样的操作对他来说也不是简单的事情,需要太多的精力与体力了。
然而,修复师们同样也会注意到,尽管如此,苏进的眼神仍然极为专注。他全神投入于手中的帛书上,已经浑然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镜头重新回到他的手上以及他手中的帛书上,他的动作一点变形的迹象也没有,仍然一如即往的稳定而精准。
此时,苏进正进入了一种极为奇妙的状态。
绢帛阡陌纵横,其中每一根丝线、每一处断裂仿佛全部都浮现在了他眼前,映入了他的心中。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动作,同时看见每一个动作带来的结果。
使多大的力气,震动多大的幅度,这一根丝线起来时会带动周围的哪些丝线,哪些会断裂,用什么样的方式可以避免……
隐约之间,他都仿佛有了一种预知的感觉。此时,无论是眼力,还是手力,他的控制力仿佛又都上升了一个台阶!
下方的人也全部都看呆了,他们屏息凝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几乎连呼吸都要忘记了。
他们这时候才发现,马王堆帛书的破损比他们想象中还严重。
霉菌由外及里,是不断扩散的。但帛书内部并没有因此比外面好一点。
时间实在太久了,霉菌在此处聚集,内部的损坏有时候比外部还要严重。很多时候,帛书已经无法成为一个整体,只靠那么一点点地方联系着,稍微一用力,那点联系就会断裂,让帛书变成了一个小片。
然而,苏进对力道的控制的确妙到豪巅。
有时候,唯一连接的地方只有一两根头发丝那么纤细,他也能将其整块地揭下来!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就连张万生也放下了手里的一切动作,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地看着他那边。
而从苏进开始揭帛开始,旁边天工社团的助手们也同时开始了工作。
除了蒋志新和徐英不断在更换托盘以外,另一边,魏庆拿着相机不断拍照,把托盘里的每一个帛片全部都拍了下来。相机后面有一根电线,直接连接到一台电脑上面。贺家和岳明正坐在电脑的后面。
魏庆每拍出一张照片,电子信号就会直接传输至电脑,把图像显示在屏幕上。
然后,岳明会根据苏进的行动确认它原先所在的位置,给它编号,贺家将会进行确认,同时记录图片信息。
台上五个助手各有分工,忙中有序,绝不混乱。
但是,几乎所有的修复师只把注意力投向了苏进那边,没人注意到他们。
第五叠、第六叠。
苏进的额头再次冒出了汗珠,再次被徐英擦去。
此时,又一滴汗珠冒了出来,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下面一个修复师觉得胸口窒闷,他猛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完全被苏进的动作吸引,已经老半天没有呼吸了。
这时,他的目光触及屏幕上的那滴汗珠,突然一愣。
他顺势抬头,看向天空,喃喃道:“天晴了啊……”
是的,惊龙会前两天,天气一直阴阴沉沉,第一天还下了一场小雪,至今还没有全化。
然而现在,天空云层散开,淡金色的阳光从云缝中洒落了下来,只是看着,就仿佛感觉到了融融的暖意!
0581 天工舞
暖意其实只是错觉,现在的圜丘坛上下其实还是有些寒冷的。
手伸在外面一会儿就会感觉被冻僵,更何况一直在外面工作。更何况,在这种天气里,还能保持手部动作的精密灵活,一点错误也不犯。
那个修复师只是抬头向上看了一眼,目光迅速又回到大屏幕上,重新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苏进。
虽然看上去只是一些重复动作,从头到尾苏进一直都只是在揭片而已。但就是这样的重复动作,也让他舍不得移开目光,好像少看一眼就会错过很多一样。
此时,苏进心思一片澄明,所有的思绪全部从他脑海中飞离。
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了自己,以及眼前的马王堆帛书。
他突然有了一种感觉,自己仿佛是在跟帛书对话。
这样一份帛书,诞生于两千多年以前,那是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只能从史书中追忆的年代。
那时候的工匠,用仅有的工艺,织造了这种最基础的丝帛。
然后当时的文人,亲手在绢帛上写下了一行行字迹,写下了当时最精华、最先端的思想与典藉。
随着主人的死亡,它们被深埋地下,静静地停留了很多年,所处的环境被盗墓贼撬开了一道缝隙。
外界的空气、湿气、霉菌接连而至,绢帛发生变化,上面的墨迹发生变化。古老的思想与古老的愚昧相碰撞,被破坏。
然而,它一直坚持了下来,一直坚持到如今,再次被盗出,再次被破坏,直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一份穿越千年时光的帛书,穿越千年时光的思想的结晶,正在向自己求援。而自己,有责任也有义务,把它延续下来,继续向后传承下去。
苏进感觉自己就像站在时光河流之中的一个工匠,接续过去的,延往将来。
这种感觉在他上个世界时也感受到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强烈、这么持久。
这种感觉让他完全忘记了现在所处的环境,忘记了这场夺段挑战,忘记了下方以及周围无数道目光,也忘记了身体的疲劳。
这一刻,他的世界变得无比狭小,只有他和帛书。而同时,他的世界又变得无比广大,从两千余年前的汉朝,一直连接到了现在!
全神贯注之中,恍然不知时之将过。
这是苏进的感受,也是下面所有修复师的感受。
他们亲眼目睹苏进将书砖揭为大叠,又看着他将大叠揭为帛片。
最后,48个托盘一字排开,每一个托盘里都荡漾着透明无色的液体,里面浸泡着一张张黄色的轻帛,上面墨色的字迹深浓而清晰。
墨迹的处理也是帛书修复的一个关键。
墨是写在帛书上的,跟绢帛不是一个整体,如果处理不当,在清洗或者后期的揭页时都很容易让墨迹晕开。
而苏进在正式动工之前,就先用仪器分析研究了绢帛上的墨水成分。他是当着所有修复师的面做的,也把这个过程详细讲解给大家。单是这一部分的笔记,修复师们就记了好几页。
分析过后,他在前期的调配清洗药剂时,就留意到了这一个环节。
因此,一整个揭页过程下来,绢帛上的墨迹清晰而牢固,毫无晕开的迹象。
普通修复师还没什么特别感受,书画专精的岳九段和张万生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见了惊讶的表情。此时,岳九段更是凑近了张万生一步,小声问道:“张前辈,你刚才说的这个化学……回头能再详细点说给我听听吗?”
张万生没有说话,片刻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48个托盘排开,刚才那一整块书砖全部都分解成帛页,静静地飘浮着。
下方鸦雀无声,片刻后,突然有人开始鼓掌,渐渐的,掌声连成了一片,最后声如雷鸣!
苏进这一手绝活是真的绝!
正常情况下,这样的揭页可能需要花费五天、七天,或者更长的时间来完成。这样的话,中间还需要考虑未完成书砖的保存。但苏进一口气做下来,从头到尾没有半点失误,每一片都尽可能地做到了完美。这份技艺以及这份坚韧的稳定性,实在太厉害了,远非常人所及。
此时,苏进也满头大汗,脸上出现了一些倦色。
他直起身子,接过徐英递过来的毛巾,抹了把汗,目光却已经转移到了另一边,开始注视起那些半幅的卷轴来。
他看得非常专注,带着些许审视。在这样的目光下,掌声渐渐停歇,下方修复师们面面相觑,这才想起最先开始时曾经产生的一个疑惑。
难道苏进现在要当场修复的,不仅是那全幅的折叠书砖,还要包括这些半幅的帛卷吗?
苏进的确就是这么想的。
帛书到他手上已经有四个月之久。这四个月以来,他一直用尽各种手段对它们进行保存,中间由于跟平天机械合作,还更换了几次做法。
然而,帛书脆弱,出土以后也没有得到太过优良的保存,现在其实一直处在岌岌可危的状态里,越早修复越好。
就算没有惊龙会,苏进也打算于近期之内完成对它的修复。
如今,所有的工具材料全部都已经准备好,前期检测也早就做好了——刚才在台上做的,不过是一次教学示范而已——修复方案更是全面完成,正是修复最好的时候。
在惊龙会上以帛书夺段,是苏进一早就打算好了的事情,即使夺段失败,也不会让帛书的修复出现半点失误。此时同时修复两类帛书的确有些吃力,但这是必须要完成的事情,他也是早就有所打算了。
他专注地看着那半幅帛书,始终没有出声,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讲解,显然还没有从前一次揭页的状态中摆脱出来。
掌声渐渐全部停止,下方恢复了先前的一片寂静,无数人都在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然后苏进开始动了。
他却并不是马上开始工作,而是曲伸手掌,转动手腕,开始做起了一套手操。
现在这套手操又不是之前那个了。
它是苏进联合张万生以及贺家,三个人结合最古老的战五禽技艺,以及最新式的数学和力学的计算,进行重新归纳与简化之后,创造出来的一套体操。
它没有战五禽那样的战力强化,却又不像之前的手操那样仅止于手部动作,而是把手腕、手臂、肩膀,乃至于整个身体都纳入了其中。
它既是对这些部位的一个锻炼,可以让身体更灵活、稳定性控制性更强,又能从疲劳状态中快速恢复,有利于长时间的修复工作。
不久之前,这套体操才算正式完成,如今,他就在台上正式演示了起来。
圜丘台上,无遮无挡,温润的雪后初阳迎头而下,把他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金光之中。他浑然无我,目光专注,每一个动作都舒展优雅,却又不乏力度。
一套动作做完,他脸上的疲倦明显减褪了很多,重新变得精神奕奕起来。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在原地冥想片刻,招呼了学生们一声,重新投入了工作。
修复师们面面相觑,问道:“这是什么?”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修复师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自言自语道:“是天工舞?”
他的声音虽小,但此时实在太过安静,还是被人听见了,立刻有人问道:“天工舞是什么?”
老修复师自己想想又觉得不对,摇头道:“我随便说说的,不能当真。”
他解释给旁边的小年轻听,天工舞跟天工一样,是修复师之间流传的一种传说。
传说中,天工舞是天工的一种象征。天工舞起,百疲俱灭,百灵俱生。从某个角度来说,它听着比天工还要神奇,算得上是天工附属而出的一种神话了。
不过苏进刚才做的这套,明显不是舞蹈,而是一种操艺,他也只是突然想到了而已,当不得真。
老修复师只是突发奇想,但旁边的年轻修复师们却当真了。
很快,“天工舞”这个名词就被传了出去,没过多久,就好像铁板钉钉了一样。
传说中的“天工舞”再现江湖,这个来历不明的苏进,会不会就是——天工传人?
0591 一幅帛画
圜丘坛上,苏进可不知道他们想的这么多。
他做完一套操,觉得身体的疲倦缓解了很多,因为长时间保持同样动作造成的肌肉酸痛感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他又舒展了一下身体,从头到尾,他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半幅帛书,丝毫也没有移开过。
那些半幅帛书同样是浸泡在蒸馏水里的,前期已经进行过处理,帛丝之间的连接性比刚出土时还要强不少。
但是相对来说,它们的脆弱性比那块书砖还要更胜一筹,所以处理起来应该更加小心。
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苏进终于抬起头来,跟贺家打了声招呼。
贺家迅速点头,拉着魏庆和岳明简单说了几句话,这一次,岳明也拿着纸笔从电脑旁边坐起来,走到了苏进身边。
直到这时,苏进才开始动作。
前期处理跟方才的书砖差不多,现在他要做的主要是为下一步做计划。
绢帛脆弱,它们被卷在木条之上,已经腐蚀得很严重了。这种情况下,它们不可能被整幅的揭开,碎裂是必然的。
苏进一方面要尽可能地保存它的完整性,另一方面,需要记住每一个碎片原先的位置,为下一步的拼合做准备。
这一点,他早在来此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主要需要对图形格外敏感的岳明,以及极其擅长数字处理的贺家来帮忙。
苏进一边处理,岳明一边跟随他的动作进行确定,报出数字,同时魏庆拍下照片传给贺家,贺家进行处理。
这一片区域的虽然都是年轻人,但整个区域井然有序,丝毫也不显乱。
白泽恩和杜维在摄制车里坐着,两个人之前还交谈介绍几句,但到现在为止,他们也很久没有说话了。他们一直紧盯着苏进的动作,仿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这时,杜维突然说了句话,白泽恩回过神来,问道:“您说什么?”
杜维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那个叫贺家的年轻人……”他点点屏幕,道,“想看看他屏幕上的东西。”
白泽恩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按住耳机,对着对面的慕影说了几句话。
慕影负责现场指挥,很快做出了反应。
现在圜丘坛上的摄影臂一共六只,每个挑战者旁边各一支。虽然大部分人注意力的焦点都在苏进这边,但镜头还是非常忠实地把六个人的动作全部都录制了进去。
苏进旁边就是伍八段,此时,伍八段正在进行一项重复性工作,慕影指挥了一下,他旁边的那支摄影臂缓缓移动了起来,到了苏进的区域,对准了贺家面前的屏幕。
伍八段修复的是青铜器,他感觉到了旁边的动静,转头一看,手上动作顿时乱了一拍。
摄制车里,镜头拍摄到的内容直接传了过来,显示在了屏幕上。
杜维抬头看去,眼睛顿时一亮。
白泽恩跟他看向同样的方向,问道:“这是……在拼图?”
杜维重重点头,道:“没错,他们是要在电脑上先把帛卷还原出来!”
苏进揭下的每一个帛片都被编了号,拍成照片后传进了电脑里。贺家用极快的速度对帛片进行处理,切去边缘不必要的部分,然后根据岳明的指令,把它们拼到应有的位置。
这样一来,就给原始帛片留下了完整的纪录,它的真面目也提前一步出现在了电脑上。
苏进那边在后期,完全可以照着电脑上的形态来进行还原!
白泽恩迅速明白了苏进他们的做法,他真心感叹道:“科技用在文物修复上,也很好用嘛。”
杜维道:“对,那也得要会用,用得对位置!”
白泽恩问道:“杜组长认为,以后这样的新科技会在文物修复上普及起来吗?”
杜维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问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白泽恩,而是看向了圜丘坛下那一张张全神贯注的面孔。
白泽恩跟他看向同样的方面,片刻后笑了起来。
是的,不管传统文物修复界怎么样的故步自封,文物修复始终都是一项技术。技术就是应该进步的,而什么好用,什么不好用,大家也都是看在眼里的。
很快,四卷半幅的帛卷也被全部拆分开来,铺满了四个长长的塑料托盘,浸泡在液体中央。
苏进并不是随意把它们放在里面的,他摆放的时候就大致依照了原序,现在帛片虽然残破散乱,但已经能隐约看出一些上面的内容来了。
这四幅帛卷有三份是纯文字的,还有一幅却是帛画,画面残损,隐约可见上面有很多彩绘的人形。这些人形有的着衣,有的裸背,正在做出各种不同的动作。
张万生一直在旁边紧盯着这边看,他的目光落到这幅帛卷上,首先轻咦了一声,直起身子大步走了过来。
这四个帛卷解起来也不轻松,苏进的额上又是满头大汗,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正常。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问张万生:“张前辈,有事吗?”
张万生一言不发,他紧盯着那幅帛书,问道:“那是什么?”
苏进看了一眼,笑了一笑。
张万生皱眉看他:“笑什么笑,故弄玄虚,不是好人!”
苏进早就习惯了他的脾气,好脾气地一笑,说:“《庄子·刻意》说:‘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张万生看着老农民的样子,听见这文绉绉引经据典的一番话,眼睛却是一亮,问道:“你是说,这是先民的导引之术?”说着他又皱起了眉,“这破破烂烂的样子,你怎么知道的?”
苏进当然知道 ,但此时他只是笑了一笑,伸出四根手指道:“我拿到它,已经四个月了。”
这意思是,四个月里,他已经对帛书进行了足够充分的研究,足够得出一些判断。
张万生皱眉看了他一会儿,目光重新回到面前的帛画上,哼了一声道:“不要以为揭开拼起来了就完了,这帛画损坏得怎么严重,单是拼在一起,可不算修复完了!”
他身为裁判,说出这样的话来当然是有份量的,然而下面的修复师们听了,都觉得这话是在为难苏进,实在太过分了!
现在帛书帛画已经全部被揭成片,于是越发能看出来它的破损有多么严重。
譬如张万生所指的这幅帛画,所余的部分大概只有三分之二的内容,剩下三分之一全部都已经腐蚀消失,完全不复存在了。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跟苏进的技艺无关——相反,他已经尽其可能地保存下来了它最多的部分——纯粹是因为文物本身的损坏程度造成的。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了,这样一幅帛画,就算是真正的天工也不可能把它完全复原,张万生这句话,纯粹就是刁难了。
苏进笑了笑,说:“我的确做了一些准备,但只能说,尽力而为吧。”
张万生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
苏进也不再说话了,他的工作还没有完成,迅速进入了下一步的过程里。
此时,所有的帛片全部漂浮在盒中,它们被从原本的书砖以及书卷中揭下来,但并不完全平整。
它们有些地方折叠,有些地方蜷缩在了一起,有些地方更是皱成了一团。
最关键的是,浸泡在蒸馏水里只是辅助揭剥而已,帛书真正保存,是需要脱水干燥的。不然,可能再不过多久,由蛋白质组成的它们就会融化在液体里了。
苏进手持竹镊,开始一边铺平图案,一边进行拼合。他以及一个聚乙烯塑料细网垫底,把帛书一片片垫在了上面。
他再次进入了之前的状态,目光专注,眼无余物。
拼合帛书碎片本来是此项修复的难点之一,苏进前期让天工社团成员配合,进行了大量准备。现在,它们已经在贺家面前的屏幕上成形, 随时可以成为参考。
贺家毫不犹豫地把它打印输出,统一在一张白纸上,用画夹夹在苏进旁边。白纸上除了帛书的图形,还有很多编号,对应着每一个帛片。
下方的修复师们看见这个过程,都在暗暗点头。他们也意识到了,前期和过程中像这样准备好,的确会更有利于拼合破损的图形。他们中的一些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之后自己来操作时,应该怎么运用这种方法。
然而这一切,苏进好像只是用来展示给他们看的,对他本人来说,这个过程完全多余。
在之前的拆分揭片过程中,他仿佛就已经把所有帛片的位置记在了心里,现在,他一片接一片地整理拼合,动作快速稳定,目光毫不旁顾,连扫也没有扫那个画架一眼。
眼看着,褐色的帛片在他面前的塑料网上组合成形,渐渐形成一个整体。
苏进每组合完一片,就有天工社团的成员接过去,放在一个仪器下面,进行烘干。
这烘烤的风力以及温度全部都事前计划好了的,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让其脱水,又不会损它分毫。
很快,众目睽睽之下,五十多幅“拼图”将要被全部完成了。
这时,又一个人大步向前圜丘坛走来,他脑袋后面的小辫子在空气中一甩一甩的,显得轻快而活泼。
另一侧,一群身装缂丝的修复师看见这个人,脸色顿时变了。其中一人的声音脱口而出,叫道:“何三!”
0592 这就是文物修复
来人正是何三。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圜丘坛旁边,指了指上方说:“我是来给苏进送材料的。”
他跟守在坛下的协会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拎着箱子走了上去。
此时,苏进正好拼完最后一幅帛书,一抬头,正好看见何三,顿时笑了起来:“来得正好!”
何三也笑:“幸不辱命。”
他把箱子递给苏进,转过身,目光扫向台下,正对上吕家人的目光。
吕家人惊疑不定,看看他,又看看苏进手里的箱子,似乎想说什么,但此时此刻,真没他们说话的份儿。
何三哂然一笑,走下圜丘坛,站到谈修之身边,同样抱着手臂看了起来,却并没有离开。
吕家人在后面死死地盯着他,视线像是带了刺一样,但何三仿佛毫无所觉,自如地说谈修之说着话。
上方,苏进接过何三递过来的箱子,打开,一叠叠淡黄色的绢帛被取了出来。
帛书修复的第三步,配料染纸。
这是古籍修复相当关键的一步。当前的帛书缺损腐蚀得非常严重,要让它恢复原样,必须要在缺损的部分补充一些纸样。这种纸,通常要跟原书的纸质相仿甚至相同。
帛书的纸张当然就是绢帛,何三从一早就受苏进所托,培育特定的蚕种,织造相仿的绢帛。在惊龙会之前,何三终于试制成功,还批量生产出了这样的一批,恰好供应上了。
就像苏进要求的一样,这些织帛仿造的是汉代织造的样式,全部使用的单股丝,看上去极为纤薄。
然而新丝跟旧丝是不一样的,直接织补上去的话看上去会非常明显,所以要对它进行做旧染色。
这一个步骤苏进当然同样毫无问题,没过多久,一层层绢帛就被染上了淡淡的褐色,看上去黯淡朴拙,古意十足。
接下来,苏进开始用这些新丝对帛书进行修补。
之前整块书砖以及全部的帛卷被揭开,一共变成了三百多片碎片。
这些碎片有的连接在一起,有的则零零碎碎,难以成形。
苏进在前一个步骤里已经把它们全部整理了出来,拼成了大致的形状,现在,他将用这些新丝补充在缺损的部分,把帛书连接在一起。
可能是受了张万生的影响,他第一个修补的,就是那个画满了彩色人形的帛画。
这幅帛书整理出来之后,一共有四十多张帛片。现在已经全部被烘干,摆在了苏进的面前。
苏进的手在旁边的盒子里拨弄了一下,取出了一根针。
下方的修复师齐齐一怔,张万生和岳九段对视一眼,同时一扬眉,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古籍的纸张配补,通常用的是粘连法。也就是把新纸用胶水或者浆糊粘在缺损的位置,将其收拾平整。
但苏进现在拿起来的不是排刷浆糊什么的,而是一根针,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他使用的不是粘连法,而是缝合法!
帛书的底质是绢帛而不是纸张,这使它介于纺织品和古籍之间。要修复它,当然可以使用古籍常用的粘连法,但同样也可以用修复纺织品的方式,来进行“织补”。
当然,优秀的织补技术能让成品看上去毫无修复的痕迹,更加美观。然而,这帛书只用单股纺成,每根蚕丝之间连接得非常单薄,这织补的难度可就太大了……
事实证明,苏进这个年轻人仿佛无所不能。
一片片绢帛被剪切成合适的大小,放置到合适的位置,然后被没有缝隙地织补了上去。如果不是那个部位还缺少一些相应的墨迹的话,恐怕没人能看出一点痕迹来 。
他的动作同样快得惊人。
这么短短片刻,先前揭片时带给他的疲劳好像就完全消失了。一片片新绢被织到了旧帛上,帛画渐渐被连接到了一起,渐渐成形……
最后,张万生忍不住上前了一步,紧盯着眼前的图像。
虽然还有一部分没有墨迹,但已经能够清楚得看出来了。
这图像一共有四十个彩绘小人,每个小人在做着不同的动作,动作之前相互有着联系,仿佛是一个体系的。所有的动作连接起来,就是一套技艺或者体操。
他嘴唇动了动,仿佛说出了三个字。旁边岳九段没有听清楚,问道:“您在说什么?”
张万生嘴唇又是一动,但还是闭上了嘴。
岳九段一直没有从苏进的手上移开视线,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在意。他突然轻“咦”了一声,说:“每幅小图旁边还有文字!”
是的,四十个小人,四十个动作,每个动作旁边都有文字,仿佛是对图像的说明。
如果放在武侠小说里,这就像是一份武林秘笈,绘的是一套秘传的武功。
但对于张万生来说,也差不多是这样了。他终于看出了这是什么,而与此同时,他脑海中浮现的,还要苏进刚才那段话。
他深思地看着苏进,眯起了眼睛。难道苏进真的一开始就已经认出了这幅帛画的来历?这份眼力,这份渊博,简直非同常人!
苏进没有在意张万生在想什么。
他向来只要开始工作,就一贯全情投入。事实上,这段时间里,他连先前说好的讲解也忘记了。
但现在没人在意他说什么,所有人看着的,只有他在做什么!
事实上古籍修复,从头到尾的流程大概就是那些,入了段的修复师都能一一把步骤说出来。
然而步骤归步骤,操作归操作。古籍修复的难点一个是清洗粘合等各种药剂配方的配置,另一个就是实操的手法了。
目前苏进展现在他们面前手法,看似朴实,实际却炉火纯青,达到了极高的造诣。
如果说一开始还有人怀疑,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么敢于挑战协会的长老们的话,现在已经没人会去想这些了。
他的确就拥有这样的实力与技术,足以媲美身为长老的七段和八段们,甚至犹有过之!
甚至还有人想到了苏进刚刚上台时发生的事情。
他之所以夺段,是想获得一个在圜丘坛上发言的权利。他不同意长老们的意见,他有话想说!
于是,现在也有人开始好奇了——
他想说什么?
关于文物的价值以及保护手法,他有什么想法?
然而现在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想到了这些,大部分人还是沉浸在苏进修复的技艺里,看得目不遐接,觉得这次惊龙会,实在太有收获了!
事实上不光是苏进,现在的圜丘坛上,其他五位长老表现得也非常出色。
许八段修复的是大报恩寺琉璃塔的一部分。
琉璃塔修复是许家钻研了很久的一个课题,他现在拿到台上来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
就像苏进之前观察到的一样,那批琉璃构件深埋地下数百年,挖出来的时候同样残缺不全,表面釉质剥落,非常难看。其中不少浮雕纹饰的部件已经不全,在正式修复之前,需要对每一个构件进行修复还原。
在这个项目上,许八段做得非常出色。
他拿上来了一个厚厚的册子,全部都是许家以前做的功课——就像苏进让何三准备的绢帛一样,这样的功课也算是前期准备的一部分,是可以拿到夺段现场来使用的。
册子上画了大量的图像,全部都这些构件的复原图。
譬如许八段现在修复的一个飞天像的浮雕砖,飞天头部缺损,手臂和手也损落了,浮雕上的其它部位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类似这样缺损比较严重的图像,需要寻找同类型的浮雕砖,找到类似的飞天图像,进行对照补充。如果同样的浮雕砖里没有类似的图像,还要查询古籍史料以及古代壁画,对它进行模拟填补。
这个中间最忌讳的,就是没有根据的纯臆测性修复,也就是当初京师大学冯剑峰二段激怒苏进的那种做法。
好在许家家传渊源,还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他们前期进行过大量的研究,许八段手上的这个册子也只是其中的一本,类似这样的研究还有很多很多。他现在对照着修复,倒是显出了八段修复师应有的本事。
许九段遥遥关注着这边,唇边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跟着却又叹了口气。
另一边,樊八段修复的是一件“三国彩绘大漆案”。
这漆案体积非常大,长有八十厘米,宽十五多厘米,上面绘制着宫闱案乐图,上面人物众多,人物形态举止各异,生动丰富,充分体现了三国时宴饮时的真实情形。
整个画面是在生漆地子上画出来的,四角有鎏金铜皮色边,堪称一时之杰作。
然而它由于存放时间太长,存放环境又不是很好,漆皮开裂严重,漆面斑驳,还有不少变成了碎漆皮掉落在旁边,全部被盒子收起来。
要把这样一个大件修复完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很明显,樊八段对这个大漆案,也是做过不少功课的。他同样拿出了一个长画卷,上面草草绘出了漆案大致的图形,以及各漆皮大致的编号,非常详细。
樊八段先对漆皮进行处理,使漆皮脱水,用木板压实平整,然后在木胎上对应上相应的位置,一片片填补上去。同样的,对于缺少的部分,需要用新漆进行填充。
樊八段同样有备而来,同材质的新漆一早就准备好了。
另一边的伍八段的秦陵铜车马、 何七段和陈七段两人的修复,同样做得专注而细致,的确展示了各自高级修复师应有的能力。
目前圜丘台上六个修复师,每个人修复的门类都不一样,展现的都是自己的最强实力。
下面的修复师渐渐分流,其中一半聚集在苏进那边——他的修复天然带有某种魔力,异常吸引人的眼球,剩下的一半,则分流至了各位长老的所在。
那多半都是同类专精的修复师,想要观摩前辈高手的修复过程,好让自己有一些收益。
持续不断的修复中,天空云层渐渐散开,金色的阳光洒落下来,周围气温正在升高。
阳光下,六个修复师全神工作,下方上万名修复师全神观看。
整个圜丘坛处于一种静谧而凝重的气氛里,仿佛有什么气息充斥了这里,让所有人全部沉浸进去了一样。
摄制车里,白泽恩的目光从屏幕上缓缓扫过,有些感慨地道:“这就是文物修复啊……”
杜维脸上的表情跟他有些相似,他同样缓缓点头,肯定地道:“是的,这就是文物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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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天起外出一个月……见缝插针地码字
0593 你没信心?
时间渐渐过去,太阳从天空的正中央,开始渐渐向着一边偏移,缓缓下落。
张万生一直紧盯着苏进的手不放。
他专精的项目是书画修复以及考古勘探,事实上,现在圜丘坛上真正进行书画修复的还有一个陈七段。
但从头到尾,张万生连眼睛也没往他那边瞥一眼,而是完全专注于苏进身上,好像这里值得他看的,只有一个苏进一样。
突然,张万生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咳,齐九段看了看天色,道:“时间不早了。”
张万生第一时间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时间,眉头一皱。
今天夺段刚刚开始时,他们就宣布过,夜不修复,到下午六点,夺段挑战双方的修复就要全部收工,由裁判进行评分,决出胜负双方。
如果苏进胜利了,他就将得到在场的最高段位——八段,五位长老将全部被剥夺段位,只能在明年从头开始。
但要是苏进输了,他就要从此被逐出文物修复界,再也不能公开从事这一行业。
当然,同时付出代价的,还有在场的五名九段担保人。
宋九段、齐九段、岳九段、许九段,将全部失去自己的段位,下降两位,成为七段。
张万生执掌天工印,等同九段段位。除了段位以外,他还要付出天工印的代价,天工印将会到达文物协会的长老们手上,由长老们执掌。
事实上,身为胜负的连带责任人,九段们同时身为裁判是很不公平的事情。
但是一方面,九段的评判也不是空口白话,必须要说出自己的道理才行。另一方面,到达九段的地位上,他们的声望本身就是一种资格。如果他们敢于当众偏颇作弊,到时候失去信誉,可就不止是一个降段可以相比的了……
现在正值下午五点,离夺段结束只有一小时时间。
苏进的织补工作将要完成,后续的步骤还没彻底做完。
许八段的琉璃构件已经全部修复完毕,由构件搭建出来的建筑物也基本成形——一个琉璃拱手,正在阳光下反射着夺目的光芒。
伍八段的铜车马将近修复完毕,正在进行最后的组装。
樊八段的三国大漆案完成程度最高,正在对漆皮进行最后的整复以及保护。
另外何七段以及陈八段,工作也全部将要结束。总地来说,相比之下,苏进是其中进度最慢的一个。
张万生环视四周,微微皱眉。
织补的确可以更加无痕地修复帛书,但是相比粘贴来说,还是慢了不少。而且,织补过后,苏进还有一项非常重要的工作要做。
织补上去的帛片全部都是空白的,上面没有墨迹。正常情况下,修复师要对帛书进行研究,分析上面空白位置里的内容,然后用同样质量的墨迹填补进去。
许八段的琉璃构件、樊八段的漆皮图案,其实都做了这样的工作。
然而这样的工作难度实在太大,没有经过专业的研究,你怎么知道空白部位写的是什么?
许八段的琉璃塔构件经历了许家22年的工作,更何况它本身就是三批构件中的其中一件,有大量参考图形。
苏进这批帛书在正式修复之前,连里面的内容是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如此大量的汉帛在历史上还是第一次出现,他有什么标准,有什么参考来进行填补?
张万生眉头微皱,听见旁边岳八段轻声道:“这本身就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贸然填补,甚至还有可能破坏帛书。我觉得这部分本来也不应该算进评分的项目里……”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张万生还是斩钉截铁地道:“不行!该怎么评分,就应该怎么评分!”
接着他眉头一展,道:“而且,我相信小苏。他可是连我拜师都要拒绝的人,这点小事,怎么可能难得倒他?”
张万生这句话的声音不大不小,旁边几个人全部听得清清楚楚,然后被吓了一大跳。
张万生什么人物?他的资历、实力、心性,全部都是首屈一指,是真正站在修复师金字塔尖的人物。
这样一个人,要拜苏进为师,还被拒绝了?
张万生不可能说假话,但这件事,也太玄幻了一点吧……
正在此时,苏进织补完了最后一页帛书,将它们完整地连接在了一起。
然后,他从旁边拿起几个瓶子,略晃了一下,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了几个小碟子里。
这些液体有黑色的、有青色的、有赤色的,正是各种不同颜色的墨汁和颜料。
九段们的交谈声顿时中止,安静了下来。
难道苏进真的要完成后面那项,把帛书上的空白填充完毕?
这……
旁边四个九段一起看向张万生,宋九段眉头紧拧,道:“擅自填补,很有可能破坏珍贵的帛书,造成损坏!”
他秉性刚直,这句话也说得斩钉截铁,落地有声。
他很清楚,苏进如果没修复完,他也是要负连带责任的。但是他还是把这句话说出来了,其中的阻止之意非常明显。
张万生也微微皱着眉,他突然直起身子,走到苏进身边。
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指,蘸了一点小碟子里的墨汁,放进嘴里尝了尝。
这一尝,他的眉锋顿时一扬,问苏进道:“是可清洗颜料,你没信心?”
听见前面的“可清洗颜料”五个字,九段们心头同时一松。可清洗颜料,就代表苏进如果修错了,也会有一个挽回的余地。然而张万生后面四个字一出,他们的心又悬了起来。
苏进正一支支拿起毛笔,仔细查看上面的毛质,听见张万生的话,他非常坦然地抬起头,点了点面前的帛书,道:“所有的修复材料全部都是可去除可更换的,这是我做文物修复一直秉持的一个理念。”
这个理念昨天在来圜丘坛的路上,他曾经对任爷等收藏家阐述过,此时再次重复,又多了几分坚定。
张万生“唔”了一声,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就这样站在旁边看着他。
张万生所做的一切事情好像都对苏进没有什么影响,他很快选定了毛笔,蘸了半笔的墨汗,悬浮在帛书上方。
此时,苏进并没有马上落尾,而是凝视着帛书,仿佛陷入了沉思。
他的周围,樊八段刚刚完成了手中的修复,正侧过头来看他,刚好看见这一幕。
他有些惊讶地扬起了眉,但很快挑起嘴角,冷笑了起来。
类似这样的帛书修复,通常耗时良久,十年数十年都有可能。
它最大的难度在哪里?就在此时的字画恢复!
它的破损实在太严重了,中间字迹缺损,画幅缺损,到处都空了一块。你根本不知道这里写的是什么画的是什么,凭空怎么把空填上去?
通常情况下,都需要大量专家进行潜心研究,根据当时的资料以及前因后果,进行各种推断,大致判断出来。即使如此,也可能会出现错误。
苏进刚才把它修复完,他凭什么知道它是什么?又依据什么原理,把空白部件填补起来?
苏进悬笔于空中,凝神思索。片刻之后,他闭了闭眼睛,再次重新睁开,然后落笔。
他面对的仍然是那幅画满了人形的帛画。
上面一共有四十人物,四十个动作。这四十个人物里,只有十个是完全完整无缺;有二十二个缺少部分身体,很不完整;还有八个只剩少量残余,根本看不出来原本的动作是什么样的。
这些地方,现在全部以空白绢帛填补。绢帛经过做旧处理,看上去跟原有的底色相差不大,于是上面的空白部分就变得越发明显了。
苏进落笔,开始勾边。
他先处理的是一个缺少部分身体的人物,他很快勾出了人物剩下的轮廓,然后换笔开始填色。
张万生一直紧盯着他的手,此时又扬了扬眉,似乎有些意外,但什么话也没说。
苏进画得很快,没一会儿,这个人物就被完全绘制了出来。
他所用的墨汁和颜料完全还原了帛书上本身的材质,笔法形体也跟原本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修复师们全部紧盯着他画完的,而新墨迹还有一些湿润的话,恐怕分辨不出他新画出来的这幅跟原先的有什么不协调的地方。
如此,苏进一幅接一幅地画下去,中间几乎没有什么停顿。
很快,二十二幅部分缺少的图画被他全部补全,一瞬间,画面好像多了一层光彩一样,三十二个完整的人形做着各自不同的动作,越发映衬得剩下八处残余格外显眼。
张万生原本正在一下下摸着自己的下颌,到这时他的动作停止了,下意识地看了苏进一眼,目光接着又回到了他的笔锋之下。
少许残余的补完了,剩下这八幅呢?
它们几乎看不出原样,苏进要怎样才能还原出它们的真面目?
当然,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捕捉剩下八幅的蛛丝马迹,同时对其余的动作规律进行推演,可能可以推断出这八个动作。
但苏进现在可是在夺段的过程中,离夺段结束已经不到一小时了,他哪来的时间进行推演判断?
在无数人的瞩目中,苏进的笔悬停在了空白处的上方。
0594 两个世界的对话
此时,苏进的脑中正徐徐展开一幅画面,正是这幅导引图的完整图形。
在他所在的上个世界里,马王堆帛书历经四十年的修复与整理,已经几乎全部整理完毕,最后出了一份集成,汇总了这四十年以来全部的研究成果。
到那时候为止,马王堆帛书以及帛画的全部图形已经被总结完毕,汇集成册,最终定稿。
苏进记得很清楚,当自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有多么高兴。
在上个世界里,他的工作重心一直放在故宫那边,对于马王堆相关的工作一直没怎么参与过。但这是考古史上的一次重大发现,后续无数人参与研究,每一次新发现,都可以引起一次小规模的震动。苏进就算不想关注,也会不断听到那边的消息,更何况,对于考古界所有的大事件,他都是尽其可能地关注着的。
帛书集成出版之后,那边也给他的工作室寄了一份过来,苏进闲来无事,曾经从头到尾翻看过一遍——但也只是翻看而已。
马王堆帛书内容丰富,除了考古修复相关人员之外,还有无数历史学家、语言学家、文字家、医学家在进行相关的拓展研究。真正要去钻研这个,一个人一辈子的时间也不够。
苏进当然是没这个想法的,他只是抱着欣赏成果的目的,从头到尾地“欣赏”了一遍。
这样的翻看理论上来说不会留下什么印象,然而现在,那一幅幅帛书的清晰照片,一页页誊抄印刷下来的字与画全部清晰地呈现在了他的脑海里,好像刻印上去的一样。
那是足足四十年、前后数百人的研究成果,如今成为了他的参考,被他一笔笔地还原在了帛书上。
今天的夺段修复中,他一直有着一种奇妙的感觉,此时,那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这一刻,两个世界好像就此交融在了一起,数百人的心血透过他的手,呈现在了这个世界的帛书上,无比清晰、无比准确。
它仿佛两个世界的一次对话,又仿佛另一个世界对这个世界的倾述。
一个个图形在苏进的笔下成形,一个个人物形态各异、表情各异,为今人呈现着古代最初始的锻炼与运动形式。
张万生在一边看着,眼睛越睁越大。他的手脚不自觉地轻微颤动着,好像正在脑海中模拟帛书上的全部动作一样。
最后,苏进落下最后一笔,第四十个图形绘制成形。
他放下粘满了朱砂的毛笔,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同时转到了另一边。
这只是第一幅帛画而已,后面还有很多呢。
苏进在继续修补工作,他一手执笔,一手轻抚绢帛,一个个文字落于帛上,与其他的文字融为一体。
旁边天工社团的助手们还在忙碌,他们有的正在处理苏进刚刚修复完的帛书,在上面涂洒一种试剂,有的正在录制与拍摄苏进修复的过程。
很明显,他们的镜头对准的全部都是帛书本身,是在纯粹地记录修复过程而已。
下面的修复师们紧盯上方,从开始修复到现在,已经七八个小时过去了。苏进中间几乎没有休息,他们也没有离开,就这样站在这里看了七八个小时,竟然一点疲倦的感觉也没有。
马王堆帛书的书法非常特殊,它介于篆书和隶书之间,是一种转变过程中的字体。
现在苏进写出的,毫无疑问也是这种字体。他偶尔补完其中部分,偶尔重新撰写一个新字,中间没有任何停顿,好像这些对他来说完全不需要思考一样。
修复师们甚至有了一种感觉,好像当初的先人附在了苏进的身体上,透过他的手,透过他的笔,把古代的声音传达到了现在!
这种奇妙的感觉更让他们的心里同时浮现出了两个字——
天工。
也许只有真正的天工,才会达到这种程度,才会带来这种奇妙的感觉吧……
另一边,许八段等人纷纷收工,他们看了看目光,将目光注视到了苏进这边。
然后,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
许八段似乎想说什么,但接着又闭上了嘴。他眉头紧皱,看见旁边的樊八段,走过去小声问道:“他像这样写多久了?”
樊八段表情奇异:“写了很长时间了,已经……快完成了吧。”
许八段有些意外,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转过去盯着苏进,脸色越发肃然。
时间一分一秒在走,向着六点越来越靠近,苏进一直在写,从头到尾没有中止过。
齐九段有些犹豫了,他小声问宋九段:“时间到了怎么办?”
宋九段也明显有些犹豫。高段修复师的确偶尔会出现这种通灵一样的状态,但这通常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尤其是在修复珍贵文物的时候,打断了这种状态,也许就回不去了,接下来的修复也可能做得没那么出色了。
他没有说话,张万生却轻“哼”了一声,道:“说的话总要算数,时间到了就停!”接着他又是一哼,向前一指道,“而且急什么急,这小子也搞完了……”
他话音未落,苏进已经落下最后一笔。
他端详了一下面前的字迹,长舒一口气,把笔放到了一边。
他转过头,正要跟徐英他们说些什么,目光先落到了旁边的座钟上。
此时,座钟刚好走完了最后一秒,上下笔直连成了一条线。
清脆的钟声随之传来,苏进吐了口气,摇头苦笑:“还有最后一步没做完……不过先这样吧。”
他抬起头,看向五位九段,道:“时间已到,我的修复至此告一段落,请裁判鉴定评分!”
张导播坐在直播间里,盯着旁边的在线人数计数器,感觉有点吃惊。
他们天空电视台的确对此次惊龙会投注了巨大的心力以及资源,但即使如此,身为一个卫星电视台,他们也不可能真的24小时全程直播惊龙会夺段修复的全过程。
所以,天空电视台这边只是集中一些精彩镜头,进行间断性转播,真正直播的主力一直都在网络上。
于是,非常奇妙的现象发生了。
文物修复耗时非常长,大部分时候都是重复工作,旁观者,尤其是外行人看起来经常会觉得很枯燥无聊。
但这次却不一样。
网络直播一直持续,镜头有一半的时间在苏进这边,另一半则在其他五个长老之间轮流切换。
张导播不时关注着那边,他首先发现了这种重复工作的情况,思考片刻之后,不时把镜头切在了直播车、慕影、以及圜丘台下的修复们身上。他力图透过更专业的讲解以及群众的反应,来表现圜丘坛上修复工作的精彩。
网络直播的在线人数一开始就达到了一个极高的数字——这很正常,神秘的惊龙会很吸引人,苏进昨天宣布同时夺段挑战五名长老,当时在线人数就突破新高,几乎挤垮了服务器。
今天一早,昨天被震惊的这些观众几乎全部都涌了过来,等着看挑战的具体经过。
直播间早上七点正式打开,从那时候开始就有人进来,人数不断增加,八点夺段开始时,总在线人数达到了七十多万,还好天空电视台临时增设了服务器,才勉强维持了下来。
八点之后,人数还持续增长了一段时间。八点半之后,出现了少量流失,总人数还在五十万以上。
而就在张导播以为人数会就此降下去的时候,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就一直维持在了这个水平,有少许波动,却一直没有大的变化。
而从下午两点开始,总在线人数再次开始增加,到三点时已经增加到了六十万。
张导播非常吃惊,有一会儿以为服务器的统计出错了。
夺段快结束时,有一波增长是正常的——肯定有不少人等着过来看结果。但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星期三,还在上班时间呢,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摸鱼过来看文物修复?
更别提,他一直有抽空过去看一眼,明明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做重复工作,怎么会吸引这么多人?
于是他留意关注了一下上方的弹幕和下方的评论——数量相对人数来说并不算太多,但基数实在太大,也的确很不少了。
“处女座强迫症表示实在太爽了”
“处女座+1”
“这修复简直有毒,我就是看得停不下来”
“有毒+1”
“啊啊啊别切我要看小哥哥!”
“妈的又切走了,导播不如吃屎!”
弹幕内容并不复杂,但也足够导播总结出其中原因了。
弹幕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冲着苏进来的。
从头到尾,苏进都仿佛游刃有余,表现出了超强的控制力。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节奏分明,井然有序,有着独特的美感。在他的手下,无论是帛片被完整揭开,还是被整理修复,都看得人非常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快感。
而就是这种微妙的感觉,让弹幕上的观众不知不觉就看了好几个小时,还大有继续看下去的趋势。
导播有些惊奇,于是也盯着画面看了一会儿,这一看,竟然也看了好长时间。
东西被放到最合适的位置、残缺的物体被修补完整,感觉的确爽爆了!
他正有点沉迷,突然一个工作人员抱着电话小跑了过来,叫道:“张导,张导!”
张导播回过神来,皱眉问道:“怎么了?”直播期间他是不接电话的,手机也放在了助理那里。
助理的脸色有些古怪,他把手机递给张导播,说:“您父亲打来的……”
“我爸?”张导播吃惊,一边接过电话一边问,“他找我什么事?”
助理的表情更加奇怪,张导播狐疑地接过电话,对面老头中气十足的声音立刻传了过来:“你导的什么狗屎节目!”
0595 姓屎的吧
听见电话对面的怒吼,张导播呆住了。
他是正经名门书香出身,他爸是华夏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导,搞了一辈子的学问。
张导播大概知道他爸搞的华夏先秦哲学,但是没接他爸的班搞学术,而是转做了媒体。这让老头子很不高兴,已经很久没跟他说过话了,今天突然打电话过来吼他是什么意思?
张导播也有点生气了,他说:“爸,我才是搞媒体的,怎么导播,我比你清楚,用不着你教我!”
“你懂个屁!”老头子性烈如火,吼得更大声了,“你把镜头转来转去的搞什么?”
张导播气急反笑:“你懂个什么,那是现场效果!不转视角,你说拍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拍帛书修复了,镜头打上去,别搞花头,我就要看帛书的内容!”
张导播说:“那没劲儿没人看的!”
儿子不听话,老头子张嘴就要骂,结果电话对面突然传来几句对话,片刻后换了个人:“你们这爷儿俩说半天也说不清楚,还是我来吧。小道,你就照你爸说的,多给帛书一些镜头吧。”
这声音一出,张导播的语气就软了下去,他说:“妈你怎么也帮着我爸,他就爱瞎指挥!”
张导播的母亲跟他爸是同事,一样搞的先秦哲学,夫妻俩经常在家里聊相关的事情,聊得张导播一头雾水。然而对比起他爸的坏脾气以及动不动就吼人,他妈个性温婉,跟他的关系非常好。现在母亲提出了同样的要求,张导播并没有马上拒绝。
对面温和的女声里明显有一些激动,她说:“我跟你爸一直在看这次修复,你没有看到吗?现在那位姓苏的小同学正在修复一份帛书?”
“我当然知道。”张导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屏幕,镜头正好扫过一页绢帛,上面的隶书让他额外留意了一下,“但这是汉帛,跟你俩的研究不搭边吧?”
“怎么就不搭边了!”他母亲难得的也激动起来了,“汉帛记录的当然是汉以前的文化。刚才那份帛书你看见了吗?你看清上面的文字吗?”
张导播说:“看见了,我没仔细看……”
这时,镜头再次扫过,有了母亲的提醒,他特别留意了一下。
黄色的帛叶上有着黑色的文字,他看清了其中几个——
“天象无刑,道隐无名……”他毕竟家学渊源,那些字比较模糊,不算太好认,但他还认了出来。然后,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是……道德经?好像有点不对?”
托父母的福,他虽然对此毫无兴趣,但也能把道德经现存的版本倒背如流。
“不,不是。”母亲令人意外的否认了,接着传出来的又变成了父亲激动的声音,“不是道德经,是老子啊,老子啊!”这老头子显然已经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了,对着话筒大喊大叫,“那是老子的又一个版本啊!”
母亲也激动地说:“以前就听说过,老子的道德经不止现存的资源,它还有其它版本,只是失传了。这份帛书里的老子,就跟现在的版本不一样!你不记得了吗小道,刚才你说的那两句,道德经现在的版本是‘天象无刑,道褒无名’,这份帛书里是‘道隐无名’。一字之差,意思就发生了变化!”
接下来父亲再次抢起了话筒,再次要求刘导播一定要多切几个镜头给帛书本身,最好能让他们看清上面的完整内容。
说着说着,夫妻俩又产生了争议,他们决定马上就到天坛去,最好能亲眼目睹一下帛书的真面目。同时,他们也在担心,苏进现在的修复究竟是依据什么来的,他的修补与解读是正确的吗?如果错了怎么办。
两夫妻话没说完就挂了电话,刘导播听着对面传来的忙音,微微有些失神。
作为这样家庭出身的孩子,他当然很清楚,这样的发现代表着什么。在学术上,它极为重大,可能颠覆或者重新诠释很多东西。
镜头重新回到了苏进这边,刘导播紧盯着他的动作,突然有些好奇。
这还只是苏进此次修复的帛书的其中一部分。除了这份全新版本的《老子》以外,还会有什么重大发现?
他知道自己的修复有多么重要吗?知道它可能会引起新一轮的轰动吗?
纷纷杂杂的思绪一扫而过,刘导播抓住自己的耳麦,对着对面叫道:“切镜头切镜头,对准苏进,把他刚刚修好的帛书全部拍下来!”
这是之前发现的事情,现在已到下午六时,事前约定的夺段修复时间已到,苏进站在圜丘坛上,等待九段们检测并且评分。
评分之前,没修完的文物需要被封装,九段同时进行检测。事实上,封装也被视为检测的一个重要步骤。
马王堆帛书前期的修复基本上已经完成,只剩最后的整理以及保护工作。
就算已经被修复了,仍然不会改变帛书有机丝织品的本质。就这样没有保护地放在外面,它还会受到进一步的侵害,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于世间。
九段轮流检测,每个人都要照应到全部的六个挑战与被挑战者,不过各文物检测时间的长短,就由自己说了算了。
张万生走到五位长老的区域,各看了两眼,摸了一摸,就算检测完了。剩下的时间,他全部都呆在苏进的区域里,盯着他修好的帛书发呆。
五个长老相互对视,都在对方的眼中发现了不满,但终究还是把它藏了起来。
圜丘坛上面忙忙碌碌,下面的修复师们也在相互议论着。
今天修复的层次实在太高了,六个人拿出来的文物都极为珍贵,很难分出高下,更还有金陵大报恩寺琉璃塔拱门这种极具历史传奇性的文物。
而无论是苏进还是那五位长老,都展现出了极为强大的实力。他们最后修复出来的成果人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修复师们各有各的意见,很难统一。
有相当一部分修复师觉得苏进应该获胜。在这次夺段中,他展现出的实力,实在是超乎他年龄的强大。整个帛书修复的过程,他表现得几乎无懈可击!中间甚至有相当一段过程,让人突然联想到了传说中的“天工”。这种感觉,就算九段也不一定能带来……
反对者们则对此大加嘲讽。
“什么天工!”一个修复师刚刚说出这样的话,另一个中年修复师就嗤笑了一声,斜睨着眼睛嘲笑了起来,“苏进今天是表现得很漂亮。”他对此倒也并不否认,“但是各位可要记得,夺段不看年纪,不看段位,只看实际水平!就算他表现得超出他的年纪,那也是不能作数的。他要真的比这些七段大师、八段大师强才行!现在听各位的意思是,他的实力已经超过了九段们,甚至达到了天工的水平?”
他冷笑道,“各位,说话之前,还请深思熟虑啊!”
说话的这个修复师姓石,是个六段,刚好卡在晋级高段的前一步。
这个段位的修复师虽然远没有到达顶级,但说话也很具有份量了。他这样一番话,说得周围人面面相觑,就算是苏进的支持者也不敢回应。
一个人水平太高,低于这个水平的人就不知道该怎么评判了。
很多人的确觉得苏进的能力比自己的强,但是具体到达了什么水平,就很难评判了。
更何况,九段,天工?
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够企及的。上面的人不说话,下面的人又有谁敢打这个保票了?
众修复师面面相觑。看完刚才的修复过程,他们的确对苏进起了仰慕之心。但凭他们的实力,真的不敢把话说死。
“哼,丧家犬少在这里狂吠!”
突然石六段背后传来一声冷哼,接着一股大力传来,正踹在他的后背上。
石六段后背一阵剧痛,向前踉跄一步,撞向另一个修复师。那个修复师想也没想,下意识让开,石六段扑通一声跌在地上,双膝重重跪地。
他又惊又怒,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转头向后一看,正对上一副墨镜。
一个中年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从鼻子里发出冷哼:“给脸不要脸,还敢在这里唧唧歪歪!”这人身穿黑大衣,戴着黑墨镜,脖子上还围着一条蓝色的围巾,打扮得非常时尚,跟这圜丘坛格格不入。他年纪不轻,但整个人仍然有着一种张扬的英俊,这样斜睨下来,气势极为逼人。
石六段反手捂着自己的背,狼狈地爬起来。他张嘴就想大骂,但一抬头,又一脚踹在他手上,彻底把他踹翻在地。
中年人冷嘲热讽道:“你石家堂堂文修名门,占了京师大学文修专业,养出一群蠢材,结果被人家一个小小的新手社团踩在头上拉屎拉尿。换了你爸爸我,非跟他们拼了老命不可。结果你们这群鼠辈屁都不敢放一个,只会像阴沟里的臭虫一样在这里偷偷摸摸搞鬼。我说你们其实不是姓石,其实是姓屎的吧?”
0596 墨工评分
他这一堆屎尿屁的,真的狠狠地把石家羞辱了一番。石六段假模假样虚言矫饰见得多,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阵仗?他颤抖着手,指着中年人说:“你你你……你究竟什么人!”
“关你屁事!”中年人嚣张得要命,“傻逼犯贱人人可打!”
石六段气得脸色发白,还隐约听见附近其他修复师们小声议论了起来,说的正是他石家不久前发生的事情,不时还可以听见蒋志新的名字,显然经过中年人这一骂,石家丢人的事迹马上就要传遍了。
他气恨极了,咬牙道:“你,你……”他一把摘下自己胸前的徽章,举到对方面前,道,“我,我要向你发起夺段挑战!”
中年人身材高大,站在他面前气势迫人。他斜看了六段徽章一眼,百无聊赖地挖了挖耳朵:“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夺段。”他拎着自己的衣服领子给他看,“你爸爸就不是修复师,哪来的段让你夺!”
石六段一怔,接着越发大怒:“你连修复师都不是,凭什么站在这里?”
中年人说:“你傻了吧这是惊龙会,老子凭什么不能在这里?”
他掏吧掏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破烂烂的证书,递到他面前。
石六段一怔,他马上就认出来了,那是文物协会正式认证的收藏家、鉴定师的证书,黑底金边,级别还相当不低。
中年人说:“你爸爸没有段位不跟你比夺段,我们就来打个赌吧。”
他一指圜丘坛上,道,“老子压注苏进,你压注长老,我们就这次夺段谁赢谁输!”
石六段紧盯着他手上的证书,正想开口拒绝,中年人又摸了个钥匙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是一把铜钥匙,只有手指长短,却极为小巧精致。它的表面被摩挲得非常光滑,裹着厚厚的包浆,一看就是古物。
石六段一见这钥匙,眼神就发直了。周围其他人也在小声议论:“这是古盟库的钥匙?”
“对,你看上面的那个纹饰,的确就是七巧九环锁的钥匙!”
石六段的脑子里迅速掠过了古盟库和七巧九环锁的资料。
早在文物协会成立之前,文物界还有一个组织,名叫“天工盟”。那时候的天工盟比现在的文物协会更具威严,里面牵扯到的顶尖修复师和资源更多,后者的一个重要代表,就是这个古盟库。
古盟库一共九间,每一间里都有大量的稀世珍宝,里面有修复好的,也有没有修复的。
每一间古盟库,都价值连城!
古盟库传自天工盟,大部分都散落在民间,并没有掌握在文物协会手上。而古盟库的拥有者,不管是谁,单凭这个就能成为惊龙会的贵宾了。
古盟库以传说中的七巧九环锁锁住,只有对应的钥匙才能打开,钥匙的特征非常明显。
石六段完全没想到,这样一把钥匙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的眼中立刻就射出了贪婪的目光。
中年人拿着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笑嘻嘻地说:“怎么样,赌不赌?我输了,我就把这把破钥匙给你。”
石六段舔了舔嘴唇,问道:“如果我输了呢?”
未虑胜先惧败……中年人嘲讽地笑道:“你输了我也没啥可要的……唔,不如你就在这里学狗爬爬个一圈吧?”
石六段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中年人的这个要求是实打实、甚至连掩饰都懒得做一下的羞辱。
这里可是圜丘坛,惊龙会上。周围到处都是石六段的同门同事,他的徒弟也全来了,现在正站在他的背后。要是他真的像中年人说的这样做,那他以前真的不要想在修复界继续混了。
他铁青着脸说:“你,你这也太过分了!”
中年人摆着一张戏谑的笑容,拎着钥匙在他面前晃了晃,问道:“那你赌不赌?”
石六段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转了一转,喉咙也跟着动了一下,一句“不赌”怎么也说不出来。
古盟库实在太诱人了,他要是能得到它,不说里面的东西,个人地位都将得到一次极大的提升。
这一刻,他的脑子疯狂地转动着,下意识地看向了圜丘坛上。
这一看,他突然有些意外。
台上还在继续对六人的文物进行检查。九段们在检查的时候,七段八段长老们也没闲着,他们不约而同地围在了苏进的帛书旁边,一边围观一边讨论,脸上的表情非常分明。
石六段意外的正是这个。
五位长老的表情非常不对劲,他们有的冷笑嘲讽,有的凝重皱眉,明显很不看好苏进的修复。
而另一边的九段们,除了张万生以外,其余五人也表情凝重,甚至有些忧虑的感觉。
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说苏进的修复有什么问题,让这些高手们现在就已经有了倾向?
“你看够没有,赌不赌一句话!”
中年人又在旁边凉凉地来了一句,石六段的目光扫过台上几个,又看向他手中的钥匙,一咬牙,道:“赌了!我跟你赌!”
中年人嘴角一挑,笑了起来。他环视四周说:“这里这么多人在,我也不跟你立约了。到时候评判结果出来,爸爸就跟你见分晓!”
台下纷纷扰扰,台上的人也渐渐开始活动了。
几个长老观看了一会儿苏进的修复成果,又小声讨论了一会儿。接着,许长老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道:“各位,时间已经不早,也差不多开始评分了吧。”
张万生一直站在一幅帛画旁边,托着腮看上面的内容。听见许长老的话,他缓缓抬头,目光漠然扫过他,点头道:“那就开始吧。”
高级修复师夺段评分,跟中低段的有些不太一样。
按照通常的流程来说,裁判会先行打出一个分数,这考的是裁判的眼力。然后,被评分者根据这个分数,可以对裁判提出三次质疑。这个质疑可以针对自己的修复结果,也可以针对他人的修复成果。
裁判必须回答这三次质疑,给出自己评分的原因。如果中间判断失误,被评分者可以解释。这相当于是被评分者与裁判的又一次比试。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裁判认同了被评分者的意见,承认自己的判断失误,将有一次调整分数的机会。被评分者的分数将以最终定下来的那个为准。
虽然有这样的规定,但事实上这样的机会还是很少的。
裁判通常是更高级的修复师,眼力和判断能力都要超过被评分者,很少判断失误。
所以,这个规则通常针对的都是九段层次上的决斗——近年来,这样的决斗越来越少,已经有十年没有再发生过了。
按照当前规则,九段们将按照统一的标准,给面前的六件文物进行评分。
齐九段向张万生拱了拱手道:“张前辈,您先来吧。”
张万生却是非常随意地一摆手:“你们先。”
齐九段笑了一下:“张前辈这是要考校我们了。既然如此……”
他正要说话,许八段突然道:“裁判一共五位,评分可能会相互影响。不如各自写在纸上,然后一起拿出来。”
许九段眉头微皱,张万生却往这边看了一眼,道:“就这样做吧。”
张万生既然已经发了话,其他九段当然也没什么意见。很快,他们一人手上拿了一张方形的小纸笺,执了一支毛笔。
下方屏息以待,很快,五张纸笺被放在了一个学徒捧着的托盘里,恭恭敬敬地放到了圜丘坛最中央的工作台上。
这时,五位长老站在这张台子的一边,苏进站在另一边,中间则是五位九段。
许八段紧盯着台上的托盘,片刻后才移开目光。他说:“既然分数已经出来,最好能找一个第三方人士宣读一下分数。”
他目光扫过下方人群,仿佛在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一个声音迅速响了起来,问道:“我可以吗?”
那声音清亮中微带一丝磁性,非常好听,正是慕影。
慕影拿着话筒,笑眼弯弯。她说:“观众现在肯定也很想知道结果了,不嫌冒昧的话,不如让我来宣读分数,也好公布给所有观众?”
九段们没什么意见,许八段哼了一声,打量了一下慕影,也点了点头。
慕影立刻露出一个笑容,她脚步轻快地走了上来,到达托盘旁边。
她环视下方,按了按耳边的微型麦克风,朗声道:“现在我作为第三方代表,来宣读一下本次夺段九段给予的评分。”
她拿起一张纸条,看了一眼,道:“现在是许九段的评分结果。”
许八段可能没想到上来就是自己的父亲,他一直尽量维持着面无表情,这时抬起头来,与许九段对视了一眼,目光冷然。许九段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深处仿佛有着一丝叹息。
慕影道:“满分为五十分,许八段的评分结果如下。何七段:27分;陈七段:31分;伍八段:40分;樊八段:35分;许八段:35分。苏六段:49分!”
分数刚一入耳,许八段登时色变!
0597 质疑
虽然被评分的修复师一共有六个人,但其实任何人都知道,这是苏进和长老两方面的斗争。
只要有一个长老的分数超过了苏进,他就失败。同样,只有他的分数超过全部的五个长老,他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
这也是石六段左思右想之后,终于决定跟那个中年人打赌的真正原因。
以一敌五,苏进的赢面真的不是太大。
刚才的修复过程大部分人都是看在眼里的,这个级别的战斗,他们不是很能判断得出来,但就他们的眼力看来,两边的实力仿佛非常接近,分数也应当是很接近的。
没想到许九段一上来,就给出了如此悬殊的评分!
苏进49分,另一边最高分的伍八段也只有40分。总分50分的情况下,就这就是阶层之分!更别提许八段自己,还只被打了可怜的35分……
质疑将在所有的评分之后进行,许八段的脸色极为难看,但也只能等九段们的分数全部揭晓之后才能说话。
慕影翻开第二张纸笺,这一次,她的表情略微有些惊讶,但也很快把分数报了出来。
“这是宋九段做出的评分。何七段:28分;陈七段:30分;伍八段:41分;樊八段:32分;许八段:45分。苏六段:40分。”
慕影的声音清脆清晰,上上下下都听得非常清楚。
这分数一报出来,除了苏进之外,其余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一起看向了宋九段。
宋九段面如金石,看不出丝毫端倪。但是他的评分,已经充分说明了他的判断。
他只给了苏进40分,而给了伍八段41分,许八段45分。按照他的评分的话,苏进这次夺段相当于就是失败的,身为担保人,他一样要付出连带责任,被削减段位!
宋九段听完慕影的话,微一点头,表示肯定。
伍八段和许八段对视了一眼,脸上微露喜色。他们一起看向苏进,却发现苏进仍然面带微笑,好像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打击。
装模作样……两人一起在心里哼了一声。倒是宋九段,真的人如传闻一般的刚直啊……
慕影翻开了第三张纸笺。
“接下来是齐九段的评分。何七段:28分;陈七段:30分;伍八段:41分;樊八段:32分;许八段:45分。苏六段:40分。”
又是一次惊讶。
齐九段评出的分数,竟然跟宋九段的一模一样,一点差别也没有。如果不是因为大家眼看着他们分头写下的分数,说不得还会认为他们是商量好了的。
而同样令人惊讶的,是他同样给了伍八段和许八段更高的评分,超过了苏进的!
第四张纸笺。
“接下来是岳九段的评分。何七段:27分;陈七段:28分;伍八段:47分;樊八段:38分;许八段:48分。苏六段:42分。”
又是一小阵喧哗。
岳九段给苏进的分数高了两分,但同样也给了伍八段和许八段更高的分数。
这三个九段……就这么不看好苏进吗?
几个长老各异,但总地来说,还是有点松了口气的感觉。
圜丘坛下方的石六段斜向中年人,特意盯了一眼他手上的钥匙,眼中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最后是张万生的。
慕影盯着纸条,露出明显惊讶的眼神,甚至有些犹豫的感觉。
许八段眉头一皱,道:“慕影小姐有什么问题?”
慕影立刻摇头道:“没有。”她清了清嗓子,道:“现在是张前辈的评分。”
“何七段:15分。陈七段:15分。伍八段:28分。樊八段:8分。许八段:25分。苏六段——”
念到这里,她的声音还是有些动摇不稳。她深吸一口气,才把最后一个数字念出来——
“——50分!”
前面的分数出来的时候,下方就已经开始议论,而当最后一个数字出现,小声的议论已经变成了高声的喧哗。
修复师们全部都疯了!
张万生竟然给出了 样的分数,是他的确凭心而论,还是——疯了?!
“你疯了!”
许八段陡然间勃然大怒,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指到张万生鼻子跟前了。
“你还是九段墨工吗?竟敢这样打分!”
张万生啪的一下把他的手打开,慢悠悠地说:“我承认我是墨工,但我什么时候是九段了?你文物协会的段位,跟我有什么关系?”
许八段气得脸色发青,半天说不出话来。
严格来说,张万生的确不是九段,他从来没有接受过文物协会的段位证书以及徽章。但是他怎么说也是天工印的执掌者,文物协会真正顶峰上的人物,他怎么能做出这样不顾身份的事情来?
樊八段上前一步,拉住许八段的胳膊,淡淡地道:“许兄息怒,我们不是还有质疑的机会吗?”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眼中也同样怒火熊熊,他提声道:“现在五位裁判的分数已经全部出来,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质疑了?”
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问道,“说起来我还记得有一条规矩。裁判如果被三次质疑成功,就将直接剥夺段位,永无裁判资格,对不对?”
许八段深吸一口气,勉强冷静下来,他点头道:“没错,有这条。”
这也是对裁判的一个限制。通常夺段都是在惊龙会上进行,众目睽睽之下,再加上这样的规则,对裁判来说本身就是很大的约束了。
张万生明明是把他们的话听在耳朵里的,这时却哂然一笑,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感觉。
慕影深吸一口气,宣布道:“现在开始,被评分者可以向裁判发起质疑了。每人有三次质疑机会,可以针对任何一名长老提出来,请珍惜。”
其实这对苏进来说有点不公平。
长老们五个人,每人三次机会,就是一共可以质疑十五次。但苏进只有一个人,只能三次说话的机会。这对他的话语权来说,无疑是一次削弱。
但苏进只是微微而笑,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公平的。他反而来抬了抬手,说:“前辈先请。”
许八段跟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先行发起质疑了。”
他一个转身,面对着许九段,自己的父亲,问道:“许九段,金陵大报恩寺琉璃塔的修复,在您眼里只有35分吗?”
许九段缓缓回头过来,对着他摇了摇头。他说:“不,这是价值50分,60分,甚至100分的修复,但我只能给你35分。”
“为什么?!”许八段又一个问题冲口而出。
“因为你的修复,只值这个分数。”许九段平静地说。
他注视着许八段,说,“大报恩寺琉璃塔修复,最关键的是拟图还原。这项工作里你付出了多少,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
许八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
是的,这项工作,许家集全家之力,做了22年。这22年里,他参与的时候的确不算太多,而是把更多的精力花在了家族的大业以及文物协会上。
他咬牙道:“这项工作我是参与得不够,但是许家的兴旺发达,也有我的一份功劳!”
许九段只是看着他,脸上仿佛有些失望,没有再说话了。
许八段的脸色时青时红,张万生突然在旁边冷声道:“我们可是文物修复师!”
文物修复师,首重修复,其余的贡献再大,也是不能给你个人的技艺进行加成的。
许八段微一垂眼,这一次,他转向了张万生,问道:“张前辈,第三个问题,我想问您。”
张万生斜眼睨他:“你说。”
“您给我的修复评分25,我想知道你的评分标准!”
张万生嗤笑了一声,说:“那还要我细说?不过你既然问了,那我就说说吧。”
他转向琉璃塔拱门,抬头仰视着它。
金陵大报恩寺琉璃塔果然名不虚传,它高约三米半,宽约两米,内宽一点一米左右,弧形的拱门由上到下雕刻着雷公、飞天、以及三对一共六只动物,两两相对。
拱门巨大厚重,上面的神像以及动物皆为浮雕,或威严、或生动,线条流畅,极为优美。
这座拱门是在众人的眼光之下修复的,所以很多人都知道它最开始是什么样子的。
那时候,雷公浮雕根本就不存在,飞天像浮雕砖头部缺损,双臂缺损,六只动作里翼羊的翅膀和腿不存在,象头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这样由无至有,由缺至全,都是许八段在无数人的视线之下修复完成的。
现在拱手气势雄浑,雕刻精细,完全可以透过它,想象到整座琉璃塔当年的繁复完美。
结果这种程度的修复,张万生竟然只评了25分,如果50分满分的话,这个分数连及格都拿不到!
张万生端祥了一下拱门,道:“这25分里,10分给拱门本身。金陵大报恩寺以及琉璃塔,那是传说的建筑文物,是华夏建筑史上的奇迹。不管是它的工艺,还是它的历史价值,都可以拿满分,这个毫无疑问!”
他开口就对大报恩寺琉璃塔夸了一通,许八段的心却往下沉了一下。
十分给了拱门,那也就是说,他的修复只值15分?
张万生看了他一眼,再次开口。
0598 相背还是相对
“剩下的15分,再给10分给你的基本功!许家名不虚传,老许教得不错,基本功还算扎实,石雕刻得不错,可以媲美熟手工匠了。”
这话前面几句好像还是在夸张,许八段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然而最后一句话,又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张万生很不客气地说:“最后5分给你的修复,你刚才说错了,你的修复不值25分,只值5分!”
说着,张万生还用巴掌比出了一个“5”字,以示强调。
许八段的脸色又青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才咬牙问道:“那请问张前辈,我这修复的问题出在哪里?”
他声音里满含怒火,显然张万生如果不能给他一个交待的话,他是不会罢休的。
他没有留意到,张万生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他爹许九段的脸色也为之一变,眉头紧皱,紧盯琉璃拱门,不断上下打量。
“问题?问题多着呢!”张万生冷笑一声,说,“首先,就跟你爸说的那样。这拱门修复最大的难度在哪里?这个环节是你做的吗跟你有关系吗你就直接拿来用?你问过你爸了吗,你问过你许家其他人了吗!”
许八段张嘴想说什么,但很快又闭上了。
他隐约想起来了,他从仓库提出拱门构件,又去家中琉璃阁索要还原绘本时,家里的长辈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在他以家主之威强令之下,才不情不愿地拿出来。
张万生睨视着他,冷笑道:“我猜,你家里人在把资料给你的时候,跟你说了还没有完全落实吧?那你来猜猜看,你修复的结果里,有没有错误?”
这话一出,许八段猛地抬头看着他,许九段也身体一震,急声问道:“有错误?修错了?修坏了吗?”
他第一关心的就是被修复的文物,这让张万生表情微和,他看了许九段一眼,摇头道:“的确有错,但不致命。”
他的声音再次提高,道,“这就是第二个最大的问题了!”
他指着琉璃塔拱门道:“你许家研究得很细致,上面的浮雕纹样的确准确。但是……”他转头注视许八段,问道,“你确认,这下面的六拏具是两两相向,正面而对吗?”
许八段正冷笑着等他说话,听见这句话,他突然愣住了。他转头注视着琉璃塔拱门,脸上的狐疑越来越浓。
他先退后两步,从整体观看拱门,接着又上前两步,观看动物的细节。
最后,他迟疑道:“好像……”
他话还没说出口,许九段已经先一步说了出来:“果然,拱门方向错了!这六只动物应该是相背而立,目光相接,不应该是面对面的!”
他紧盯拱门,眼睛越来越亮,非常肯定地说:“对,就是这样,我们搞错了!”
许家搞错了,于是许八段也搞错了!
他一撸袖子,指挥许八段的学徒:“来,帮我把它正过来!”
许八段的学徒全是许家人,当然都是认识许九段的。许八段是家主,在家族中地位非常高,但九段天生自带光环。学徒们几乎没有犹豫,就跟着许九段一起上了。
这个拱门刚刚才修好,还没有进行最后的加固,要更改相对比较容易。没过多久,被左右调换了一次的成果展示在他们面前。
这一次不需要张万生提醒也能看出来了。
拱门左右侧各有三只动物,它们相背而立,头部微转,视线如果延伸出去的话,正好两两相接。
这样一修改,雕像凭空增加一些联系,意韵更足。
许九段拍了拍手,从架子上跳下来,感叹道:“不愧是堪称奇迹的顶尖建筑,工匠的设计其实大有深意。张前辈,您说得对,之前是我们的研究出了错,这样才是对的!”
张万生眯着眼睛,凝视拱手,片刻后转头问道:“你觉得,这个25分,给得冤不冤?”
许八段双唇紧闭,紧盯拱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万生这个指点并不算高深,只要再多给许家一点时间,自己就能找出问题所在。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是他,只要稍微仔细一点,而不是照搬许家设计的话,说不定也能发现。
但是他就是直接照抄了现有的成果,结果把错误也直接抄了过来,当场丢了一个大脸!
张万生回答质疑的时候,齐宋岳三位九段在旁聆听,这时候,他们端详着拱门,苦笑摇头。
齐九段道:“唉,我也弄错了。有这个错误的话,我给许八段的分数也只能改改了。”
这是齐宋岳三个九段判断失误,虽然被质疑的不是他们,但也形同被质疑成功一次,要是负起责任来的。
接下来,伍八段也提出了质疑,提出的问题同样只关乎他自己,没牵扯到苏进。
他修复的是秦陵铜车马,修复得很不错,实力很受认可,大部分九段都给了他一个比较高的分数,就算张万生给的分数比较低,但在长老们中间也是第一位的。
他主要是问的张万生的评分标准。
张万生给了他28分,比别人是略高一点,但仍然还是个低分,让伍八段不太满意。但有了许八段这个前车之鉴,他问得还是比较客气的。
幸好他这样做了。
他提出质疑,张万生就回答了。
张万生指着那座铜车马,从头到尾给他点评了一遍。
伍八段彻底地惊了。
人人皆知张万生擅长的门类是什么——跟青铜修复就不搭边。然而现在他提及铜车马修复,竟然一点也不陌生。从铜车马的年代来历到它的损坏情况到修复方法到伍八段修复中存在的问题,他一条条一款款讲下来,通常只有三言两语,但每每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老头子表示,伍八段的修复整体思路是没有问题的——这方面当然也不可能会出错。修复的总体手法,都是经过千百年无数修复师的锤炼的。然而在细节操作上,问题非常多,简直一踏糊涂!
他指出的这些问题完全就不是吹毛求疵,的确都是实打实存在的。有些跟伍八段的师承手法有关,有的跟他对青铜器的理解有关,有的则纯粹就是基本功没有过关。伍八段从震惊到认真,直至最后的全神贯注,越听越是凛然,也越听越是专注。
他知道,这对他来说也是一次极为难得的学习机会,有一位像张万生这样的顶级修复师给他指点!
如果他能把他说的这些全部消化吸收,一定会大有禆益,将来再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伍八段听着听着,表情越来越平静。直到最后张万生说完,他拱手深深向他行了一礼,尊敬地道:“多谢前辈的指导,在下一定铭记在心。”
张万生瞥他一眼,轻“哼”了一声,嘀咕道:“还算上道。”
伍八段的质疑总地来说还算平和,但轮到后面一位樊八段,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伍八段退下,樊八段上前时,一双眼睛里都在冒火。
他上来第一句话就是:“我想质疑的是张万生张前辈!”他声音提得非常高,每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张万生,像是要在他身上扎出两个洞来似的。
也难怪他有这种反应。
他是八段,等级高过何陈两个七段,修复的三国彩绘大漆案也是价值极高的文物。然而大部分裁判给他的分数都不算太高。这中间最不可理解的是张万生。他只给了他8分,这个分数比两个七段还要低,这简直是当面抽了他一个耳光,他脸上火辣辣的,到现在都还没有消下去。
他高声问道:“我的修复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凭什么只给我这样的分数?”
张万生瞥他一眼,“啧啧”了两声:“看到这个分数,你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樊八段声音非常硬:“还请张前辈指教!”
张万生走到他的三国大漆案旁边,伸手在上面抚摸了一下,动作颇为爱惜。
然后,他直起身体,道:“那我就跟你讲讲看吧。”
不管天气冷暖,张万生穿着的一直都是一件粗布麻衣,扎着绑腿,绑腿上还有因为雨雪沾染的泥点子。
他看不太出年纪,但满脸也是沟壑般的皱纹,肤色是长期在外的黧黑,配上这穿着打扮,平时看上去的确就是个老农民的样子。
然而他只要一开始说文物,整个人的气质就完全不同,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产生了高山仰止的感觉。
他指着那个三国大漆案,说:“自战国时起,我华夏就已经有了漆器的存在。几乎每个时代都可以看到不同种类的漆器,但在汉晋之间,只有一个时期比较少见,那就是三国时期。”
他声音徐缓有力,带着强大的自信与说服力,“三国时期战乱频繁,文物因此难以得到保存。漆器流传至此时,也几乎断了代。三国漆器并非不存在,但非常罕见,尤其是像这么大型的三国漆器,我在此行好几十年,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一句句地说着,下面的人越听越是惊讶,忍不住面面相觑起来。
这,这全部都是说的好话啊。三国大漆案既然这么珍贵,文物价值这么高,那为什么只给了樊八段八分?
难道是……
0599 一分不值
圜丘坛上,张万生还在继续。
他道:“这个三国彩绘大漆案的确非常珍贵,唯一遗憾的是,它保存不善,被损坏得非常严重。当初出土的时候,它内部的木胎损毁殆尽,外面的漆皮也在干裂之后又严重受潮,化为了大量残片。”
他语气里有许多遗憾,摇了摇头道,“因为它自身的品相问题,有损文物价值,在这一项上,我只能给它八分。”
下方安静了一会儿,瞬间又是一片哗然!
张万生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三国彩绘大漆案很珍贵,所以他给了它八分。然而,他给樊八段修复成果的总分,也只有八分!
难道说,这八分全是给的文物本身,樊八段的修复其实是——一文不值吗?
樊八段先是一怔,接着脸色铁青,再接下来整张脸全黑了。
他的声音非常阴沉,他慢吞吞地说:“张墨工,我尊你一声前辈,也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我的修复,怎么就,一分也不值了!”
“一分也不值,嗯。”张万生仿佛没有感受到他随时可能喷薄而出的怒气,非常平静地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又点了点头,竟然道,“这个评价还是很精准的。”
“你!”樊八段的脸又黑了一层,简直要气死了。
他阴恻恻地说,“张前辈,请你给我一个解释!”
张万生摆了摆手道:“急什么急,我话还没说完呢。老实说,这个修复本身还是不错的。”
他围着那漆案转了个圈,再次伸手摸了摸,道,“原先的木胎损坏不能使用,所以照着原样,使用原木质打造了一个新的木胎,然后再把漆皮一点点打理平整,按原图形贴上去……不拘泥于原物,又尽量恢复原貌,这个修复思路当真不错。”
他长得像个老农民,一双手却细腻修长,保养得非常好。这时,这双手细细抚过漆面上的图样,暗红色的光泽好仿佛映入了他的眼中。他说,“木胎打得好。原木胎腐蚀严重,不堪作为样本,新木胎硬度尺寸全部合适,尤其是这边角的弧度,与漆皮完全贴合,这非下一番功夫不可!”
他一夸起来就没完了,“木胎好,漆面打理得也好。你看这里,原来是很碎的,而且漆皮卷翘,完全不成样子。这修复之前就把它压平了,缺损的地方提前进行了补配,配得很细致。可以想象,它出土的时候只是一堆碎片,现在把它还原成完整的图形……”
他后退一步,细细打量,道,“没错,图形完整,没有错误,看这宴饮场面,多细腻多生动……”
旁边的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先前张万生只给樊八段打八分,还说明了这分数全是给漆案本身的,大家还以为樊八段的修复比之前伍八段还不如,要被张万生指出一大堆问题呢。结果张万生开口全是夸奖,听上去应该是相当出色的修复?
出色的修复,却只被给了个鸭蛋,这是怎么回事?
张万生夸了一大堆,然后抬起头来,极为冷淡地看着樊八段,问道:“这么漂亮的修复,真是你做的吗?”
张万生这句话很轻很淡,但其中蕴含的份量,让在场的所有人一下子全部闭了嘴。
不需要再说什么了,张万生这句话的意思很明显。
樊八段的修复的确做得不错,但张万生觉得不是他自己完成的,所以修得再好,也拿不到分数!
这对于一个修复师来说可以说是非常严重的指控了。然而樊八段听了,只是扬了扬眉,反而笑了起来。
他问道:“不是我做的?那会是谁做的?”
他点了点那个漆案道:“我承认在来此之前,我就已经开始修复此漆案了。木胎、漆皮、用来填补的生漆在此之前全部已经准备好,只剩最后的工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非常坦然,其他修复师也纷纷点头,显然不以为异。
的确,这在文物修复乃至夺段之间都是非常常见的做法。很多文物修复起来耗时都非常长,每次的夺段时间有限,不可能全部修完,只能展现其中的一部分。
绝大多数高段修复师手上都会有处于修复过程中的文物,被夺段挑战时通常都会直接把它拿过来,操作其中的一部分或者直接完成。
所以此时,樊八段说起来理直气壮,其他修复师也没觉得其中有什么问题。
樊八段朗声道:“高级文物通常都非常复杂,远非一个人能够完成。或者张前辈有此能力,但是抱歉,我还没有到达这个水平!”
樊八段说话的时候,张万生只是听着,一言不发。
直到他全部说完,他才若有所思地问道:“哦,你的意思是,你只要冠个名,这文物就算是你修出来的了?”
樊八段咬词非常清晰:“这是我的案子。”
张万生说:“唔,就是这意思了。有件事我倒是好奇得很,一件文物,由许多人参与修复的确是正常的事情,但是加入者要参与到什么程度,才算拥有对这个文物的主导权,才能在文物修复中第一位署名,才能以此文物来参与夺段?”
他的声音仍然平静,但此话一出,就如同惊雷一般,落在了下方无数修复师的耳中,就连一边的苏进也忍不住回过了头,扬起眉看着他。
张万生的这个问题提得太尖锐,太有力了,尤其对于中低段修复师来说,简直是要说到他们的心坎里去了!
中低段修复师能够独力修复的基本上都是一些比较低级的文物,高一些等级的文物,必然要跟别人合力,或者加入高段修复师的团队。
跟同级别修复师合作还好说,大家有商有量有来有往,一般不会出什么问题。然而加入高段修复师团队就不一样了。
高段修复师的确拥有更强的实力,更丰富的资源,然而在文物协会内部的势力也是不一样的。很多时候,中低段修复师加入这样的工作,都有可能拿不到署名或者署名非常靠后。而往往在这种工作中,他们付出的劳动并不少,偶尔还会更多。
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他们都会用“如果没有他们我也接不到这样的工作”或者“这样的工作也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来开解自己,但是心里真的不会不平衡吗?也未必见得吧……
如今张万生一句话,把他们心里积累已久的怨念全部都翻了出来,曾经有过这种经历的修复师们——几乎占了场下修复师的一半以上——全部都紧盯着上方,看樊八段会怎么回答。
樊八段的表情有些微妙,他清了清嗓子,道:“这个话题太大了,恐怕不太适合在这里讨论吧。”
“不适合?不对,这里再适合不过了。不讨论这个问题,我怎么知道怎么回答你的质疑?这件三国彩绘大漆案,木胎不是你复制的,漆皮不是你整理的,漆绘不是你复原的。你只是冠了个名,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这样漆案就算是你修的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