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
《《笑解金刀》》 · [美]萧逸 · 2026-07-25
《铁雁霜翎》
作者:萧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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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围城
那一道血色闪电、几乎是擦着紫禁城太和金殿的琉璃殿瓦直掠而下,红通通像是着了一天大火那样的闪烁不已,随即由西半天响起了连串的雷鸣,万马奔腾般打皇城顶“咕噜”了过去,余音迂回,历久不歇……
跟昨天一样,又下雹子了,雷电交加、冰雪扑面,忽而凄风苦雨,间和着附近头上的隆隆炮声,其势惊心动魄,真把人的魂儿都吓飞了。
才不过“申”时交尾,天色竟然如此的黑了。
这两天军情报警、探马交驰,日夕数惊。都道说“李闯王”大军逼近了,已是兵临城下,外城被围,皇城吃紧,用不了两天就杀过来了,明朝的社稷江山眼看着不保!这就完蛋了。
真实情况,更有甚之。
屈指算来,李自成可也真的用兵神速,本月初七才攻破了大同,初八就拿下了宣化,初九取阳和,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无敌。
崇帧皇帝眼看着大势已去,被逼得在十一日赶忙下了“罪己诏”说什么:“……朕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涉降之威,祖宗托付之重……朕为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为朕赤子,不得而怀保之……罪非朕躬,谁任其责……忠君爱国,人有同心,雪耻除凶,谁无公愤!……”话是够沉痛中听的了,也真有负罪忏悔的心意,奈何民心已散,满朝文武,惊慌失措,再无良策,天意如此,夫复何言?
皇帝是十一号下的“罪己诏”,李自成十二号就又拿下了昌平。昌平总兵李守荣战败自刎。失魂落魄的明军赶紧张罗着在十三号才在皇城各处布下了大炮,说是威力强大的“红衣万人敌”,只可惜太晚了,来不及了,接下来京师近郊的“居庸关”在十五日也守不住落入敌人之手。
“居庸关”地处顺天府之北,自古即为兵家必争之地,“淮南子”有谓:“天下有九塞,居庸其一。”可见其为天险,古已认定,这就难怪,消息传来,九城失魄,人心大乱了。
李自城可也真够“损”,一把无情火烧了皇陵,即所谓的“明十三陵”,把明朝历代皇帝祖宗的“享殿”全都给焚了,紧接着火速进兵,直逼京师,大军于十七日兵临城下,开始了直捣黄龙的京师围城之战。
偌大的北京城,一下子变得死气沉沉,就像是一条全身中了箭的巨龙,竟日泥淖于凄风苦雨的痛苦挣扎中……再也没有昂扬的斗志,似乎连翻身的力量也没有了。
(引子)哭廷
大雨稍停,雷声依旧。
隆隆的炮声,间杂在霹雳雷电里,其势惊人已极,真仿佛天都塌了下来。闪烁雷呜里,隐约着几处火光的明灭,御殿堂里一片黝黑,几欲不辨物什,萧索寒风里时见蝙蝠的穿梭低飞,来去逡巡于御殿人君当头。鼠子张狂,一至于斯,当真是明朝气数尽矣!
风是一阵紧似一阵地刮着,鬼哭神号的那种哽咽声,闪电明灭里,照见着满殿跪伏的文武大巨,照见着皇帝朱由检那一张白惨惨削瘦的脸。
熟悉内情人都知道,皇上已三日夜没合眼睡觉了,这几天却又肝火旺盛,食不下咽,动辄震怒,群臣略有不当,轻者杖责,重则殒命,各官为图苟延保命,干脆连口也不敢开了,每承下问,也只是叩头哭泣而已。
“灯!”随着司礼太监的一声叱呼,十二名内侍立时应声而出,人手一根,白铜“火竿子”,迅速地把二十四座壁间银灯盏点着,顿时御殿里光华大盛。
朱由检半倚在座,一件半旧绛色盘领袍子,头戴软帻,形神异常憔悴,眼睛却睁得很大,搭着双眉,像是怀着一腔悲忿,却不知如何排遣。
轰隆隆——像是又开炮了。
皇帝一下子像是从梦里惊醒,且听着那隆隆炮声,更似较先前猛炽十分,不由变色道:“这是……”
一下子他站了起来,大声道:“别是外城破了吧!”
此言一出,满殿震惊,胆小的几欲瘫在了地上。
眼看着群臣的无奈,连惊带怒,皇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重重地拍着龙案:“杀,都该杀——你们文武百官个个都该杀!”
说得过于激动,身子一晃,又坐了下来。
“皇爷,龙体保重!”
说话的是大学士范景文,一面膝行而进,扬声道:“那声音像是咱们的‘万人敌’红衣大炮,无事,不要紧,皇爷万安,今天许无事,爷也该回去歇着啦……”
几句话才又使各人三魂悠悠,像是由地狱中醒了过来,皇上略略点了一下头。
“对了!”他说,“万人敌……还有新交给李国桢的火车巨炮呢……”
都御使李邦华几乎是爬着过来,磕了个头,颤声奏道:“皇上您快作决定吧,快……
奉太子南迁吧,迟一点,可就来不及了!”
“太晚了……”
朱由检紧紧咬着牙,声音哽着由嗓子里迸出来:“这话早先朕已经跟李建泰说过了……你就不要再提了!”
大学士范景文叩头说:“请奉太子抚军江南,皇爷!迟则生变……事情紧迫,皇上就请依了臣这一回吧……”
一时间百官叩头,群声大恸:“依了臣这一回吧……”
朱由检也哭了。
“不是朕心狠不依……实在是晚了……来不及了……”忽然他挣扎坐起,圆瞪两只眼,重拍龙案,“叭”的响了一声——
“国君死社稷,你们要朕对不起祖宗……退朝了——都回去吧……都给我起来……
滚!滚!”
太监王承恩连上两步,架住了摇摇欲坠的皇上,说:“陛下保重……”一面扭头,一面向百官连连挥着袖子,“退班了……各位请暂时回去,随时听召吧!”
一声令下,真个是皇恩大赦,各官叩头,谢恩待起的当儿,一阵急骤的蹄声,直冲耳鼓而近。
有人高声叫道:“李都督来了!”
(引子)破城
一骑白马直趋御殿。
马蹄铁急叩玉阶,声音清脆,扣人心弦。
襄城伯都督京营守城李国桢,一马飞骑,直驰眼前,翻身下马,势子过急,几乎摔倒地上。
一名内侍忙上前扶他站好,嘴里说:“李大人站好了,这是从哪里来?”
李国桢顾不得答理,嘴里嚷着:“圣驾在哪里?快给我回禀,有急事见告!”
那内侍怔了一怔说:“里面退朝了,李大人你来晚了!明儿个吧!”
又过来一个内侍摆着手说:“别吓着皇爷……李大人你小声点儿!”
李国桢“嘿”了一声,跺着脚大声说:“都什么时候了,还小声!你们不给我回,我自己去!”
一把推开了内侍,大步就往里闯,后来的内侍急慌了,“喂”了一声,赶紧追上去说:“拦着他!”
朝仪森严,自非等闲。
八名金盔银甲的大内武士随即一字排开,长戈方天戟直指而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李国桢圆瞪着两只眼叫了声:“你们……”忽然悲从中来,大恸道:“还不让过?
城都破了!”
未后这句话一经出口,便是几个内侍也为之手足失措,吓得呆了,紧接着殿内群臣一哄而散,已把他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吵着向他争问不休。
李国桢一手执鞭,汗侠沾衣,满脸胡碴子,红着双眼,待将向各人解说,里面已由王太监叫起——“速传李国桢来见!”
众臣拥着李国桢方进殿门,迎面却见皇上对立当面。
“皇爷——陛下——”
咧着嘴只叫了这么两声,李国桢已扑倒地上,一时叩头,泪如雨下位道:“臣无能……外城这就要破了,守不住了!皇爷快……快逃……快请移驾吧……”
百官原已失魄落魂,一听负责督守护城的李将军这么说,顿时群情大哗,各人顾念着一家老小,顿时一哄而散,去了一多半儿,剩下的一半,也乱了主意,只是眼巴巴向皇上瞧着,有的企冀着,还有什么万全之计。
皇上的脸白似雪,似乎吃惊不小。
李国桢膝行了一步,稍事镇定道:“那些子兵……都赖着不动……臣用鞭子抽,打一个起一个,过去便又趴下,有消息说城外三大营,降的降,散的散……也都溃了!”
朱由检颤着声音说:“是这样……咱们不是还有万人敌,火车大炮……”
都不管用了,一多半已到了敌人手里。
李国桢兢兢道:“贼驾起云梯攻西直、平则、德胜三门,其中两个失守,剩下一个看来也守不住了……”
“我们的‘敢死铁卫’呢?”
“全仗着他们了,可也死了一多半!”李国桢痛定思痛道:“由臣手上,每人发了三百钱……才临危挺上,看看也不行了,对方的‘猴儿兵’、‘剪毛贼’太厉害,简直不要命!”
皇上怔住,呐呐问:“什么‘猴儿兵’、‘剪毛贼’?”
李国桢慨叹一声:“是些十来岁的孩子,个个都能飞梯上城,灵活得像猴子,人手一口弯刀,都不怕死……我们的兵一遇到他们都软了,个个等死挨刀!”
朱由检忽然笑了,那声音比哭还难听。各人瞧着皇上那一张脸,白里透青,更似被一团黑气当头笼罩着,那是一种极不祥的预兆,莫非……
蓦地,朱由检止住了凄惨笑声——“朕明白了,朕都知道了……”他那双泛红的眼睛,一一向各人脸上掠过,“你们文武百官……个个都好……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事到这般光景,竟然无一人能为朕排遣调度,反要朕为你们设法着想……”
他接着语调凄凉地说;“国家养兵千日,实指望他们能一日效命疆场,谁知道到头来反不如贼营一伙孩童英勇,听令杀割……看来天朝此番气数已尽……真正保不住了……
我恨……恨呀……”
一连嚷了两个恨字,再要说些什么,却是一口气逆心直上,双眼翻白,昏倒当场。
(引子)托孤
纱幔轻启,风铃叮叮。
“乾清宫”静无人声,尽管是十七组六角宫灯俱已燃起,所汇集的光采依然昏黯凄迷。
皇上身卧御榻,素袍轻解,正由两名太医小心侍候,他的眉心、人中、玉尺、承中各穴路俱插一枚金针。
周皇后、袁妃各立床头,泪眼不干,不发一言。太子、定、永二王皆无声,只是默默地在一边低头坐着。除此之外,便是几个御侍内臣。人人面带愁容,连一声轻微的咳嗽都没有。聆听着外面的凄风苦雨和愈行迫近的隆隆炮声,交织出一个极为恐怖的重重愁绪的夜晚。
郭太医手把圣脉,忽然转向身边的内侍:“不妨事,圣上就快醒了!”
另一名刘太医双手捧着一个银制盖碗,里面是精心调制的“安神百和宝液”。随着姜太医取下金针,皇上果然就睁开了眼睛。
这时候,太子、二王、周皇后、袁妃都围近上前,连同太医内臣,俱跪下叩头请安。
朱由检向着他们看了一阵,霍地坐起来——
“怎么回事……你们都来了?”
皇后流泪说:“皇上一时急岔了气,昏倒武英殿,想是太累了,郭太医、刘大医跟着就来侍候了。”
郭太医叩头说:“皇上连日不眠,肝火太炽,刚才顺着针气,小睡了一下,请先服用臣调制的保元药汁,才好说话!”
紧接着刘太医捧上药汁,两名内侍把圣上扶坐起来。
朱由检这会子似乎想起是怎么回事,立时神情又恢复前见模样。
喝了两三口药,他摆手说:“拿开去!”
郭太医苦着眉道:“圣上龙体保重——”
才说了一句,朱由检大声叱道:“走开,不要多废话,你们下去……”
一面说他就翻身下床,几名内侍都慌了手脚,一齐看向皇后,皇后喟叹一声,慨然道:“快侍候皇上穿衣服吧……这个时候了……”
说着她的眼睛又红了。
朱由检一面穿衣服,忽然想起来,急叫一声道:“王承恩来了吗?”
回说:“在外面侯旨。”
“召……快叫他来。”
话声刚传出,王承恩就急忙进来了。
不等他跪下,朱由检就抢着说;“怎么样了,城还守着吗?”
“启禀万岁……还……守着……”
朱由检精神一振说:“好!朕要亲自上城去瞧瞧,下诏亲征!”
王承恩怔了一怔,讷讷道:“这……遵旨。”
朱由检已穿上鞋,挥着手说:“你快写诏去吧。叫禁卫军预备着,这就出发。”
王承恩磕了个头,结巴着说:“这会子太晚了……臣刚由城上下来……”
朱由检说:“是外城,还是内城?”
“内……城……”
“好……先上内城!”
一听皇上是上内城,大家伙才算松了一口气。气氛紧张得很,彼此对看着,心照不宣——
实际的情况是,外城已于本日“酉”时失陷,只是皇上不知而已,一旦实说,怕他受不住又昏了过去,所以都不敢说,可是又能瞒多久?回头出宫就知道了。
王承恩此刻还挂着个“提督内外京城”的名义,禁卫三营的实权也操在他手里,皇上依赖他惯了,长久以来内外诏谕朝旨,多半由他执笔。
自然,还有一件更要紧的大事——太子与永、定二王如何急处——事关明室宗庙继承,不能不早作准备。这件事皇上前已吩咐下去,要驸马都尉巩永固待传候旨,此番事态紧急,周皇后先已传旨,巩永固早在外面候着了。
“皇上……”周皇后忍不住说,“太子与二王的事……”
朱由检一愣,看向太子、永、定二王点头说:“好,他们也来了?好……”
聆听之下,太子等弟兄三个早已趋前跪安,父子四个哭成了一团,四下各人无不掩面而泣,御殿寝宫充斥着一片哭声,这当口驸马巩永固也来了,见状远远跪下磕头,也大声泣了起来。
朱由检一只手抚着太子的头,看着巩永固,悲切地道:“他们三个就交给你了,你快派家丁保护着他们上路,设法往南边去……”
巩永固道:“臣等安敢私蓄家丁?这件事太大了……臣怕担当不了……”
“没用的东西……”朱由检大声叱着,“那就由禁卫大营里抽调人马扈从!”
“这事不太好……”周皇后说,“皇上,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再说人多势众,反而让人起疑,以妾所见,不如把他们三个分开,交给外戚周家、田家还有刘家,这样或许还能蒙骗出去……”
“也只好如此了!”朱由检看向巩永固说,“你就快张罗着去吧,事不宜迟,把太子交给周奎、永、定两儿送到田弘遇家,叫他们好好照顾着——设法速送南京,这也是他们今生唯一能为朕作的事了!”
说到这里,一时悲从中来,眼泪夺眶而出,流了满脸,旁侍各人俱已泣不成声。
太子、永、定二王只是向皇上频频叩头,又转向皇后叩头,却被周皇后一把抱在怀里,嘴里忘情地像是一般妇人那样地唤着:“我的儿……我的儿……”
“轰隆隆……”一阵炮声,整个皇宫都似震动了一下,各人被此一震,才似忽地由梦中惊醒。
朱由检霍地站起道:“就这样了,永固,你快护送他们去吧!”
“臣遵旨……”巩永固叩头请辞。
这里父子少不得还有一番叮嘱,一家人便此匆匆流泪告别,即由锦衣卫一个千总,带着二十个人匆匆随着巩驸马拥护太子二王而去。
(引子)亲征
朱由检吩咐一声,即由内侍服侍着穿上了戎装,除一顶盘龙头盔,护心宝甲外,还有兵器“三眼银枪”——此枪原是先皇光宗在时所赐,平日只用以操习,今日才真正派上了用场。
王承恩禀报御马已备好,三大营兵早已齐集内禁校场,只候着皇帝御驾亲征。
朱由检银枪在手,转身待出之际,却转向皇后、袁妃看了一眼,二氏正跪送叩安,哭得泪眼涟涟。
“事已至此,你们就别再哭了!”慨叹一声他说,“人生百岁,终是一死,这宫里人多事杂,你们就代我各处传谕,要大家自作准备,必要的时候,自求了断吧!”
皇后叩头说:“不劳皇上吩咐,妾早已传话下去了。”
袁妃只是嘤嘤地哭,两个眼睛肿得像是水蜜桃似的——她名袁洁,小字百合,和皇帝是小同乡——壕州人,来自皖南的官宦旺族,由于人长得美,更兼工诗画女红刺绣,能歌善舞。人侍以来极为皇帝所喜爱,大有“三千宠爱集一身”之荣幸,今年才二十三岁。深宫皆是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这等变故,自是前此所未经历,此番惊吓,早已是面无人色,心胆俱寒,面对着皇上除了哭泣之外,竟是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皇上您可千万……多保重……千万,千万……保重……”
只是重复着这两句话,频频叩头不已。
朱由检上前一步,亲手扶她起来,十分凄凉地笑着说:“回头我们再见,还要见面……”转向皇后说,“告诉大家,注意各处的白纸灯笼!”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步出寝宫。
淫雨霏霏。
朱由检同着六名内宦、提督太监王承恩、御林军都统曹太然等一行方步出宫门,“成国公”朱纯臣得着消息,率领着一行步校,急急来迎。
见面不及叩头,皇上说:“你来得正好,就同着我一同上城去吧!”
朱纯臣紧张地道:“皇爷还不知道?外城早已陷了!”
王承恩正要摆手阻止,已来不及。
“啊——”朱由检一惊不小,半天才讷讷道:“什么时候……的事?”
朱纯臣实话实说:“今日酉时已破了,内城此刻怕也吃急……臣正是来护送皇上出宫去…事已紧急,皇爷请速定夺!”
朱由检跺脚道:“先上内城!”即行率先步出。
乾清宫前御驾齐备,虽属仓促,但圣上亲征,毕竟事非等闲,细雨中成百上千精兵,列队整齐,旗帜鲜明,皇上的黄龙坐骑业已备妥,由一名御马监的劲卒紧扣嚼环。
朱由检上了马,王承恩、成国公左右相随,但最最贴近皇上身边的,却是一个年过四旬,双肩高耸,刀骨峨凸的瘦削汉子。
——此人姓叶名照,山西人。知道他的人似乎不多,就连皇上对他亦不深知,只因他是由山西布政使尚阳昆特别保荐来的,经过锦衣卫指挥的特别考验,证明此人确有奇能,擅技击、空手白刃等诸多异能,并有高来高去的特殊轻功身法,起先调他在成国公朱纯臣身边服务,很是称职,一年后又调他到内廷任职御前护卫,这才真正晋身大内。
虽说是“御前侍卫”,事实上并不是每一个这样职卫的人都能接近御驾,也只有在皇上出巡早朝时,远远地跟着戒备。这样的御前侍卫,只有五人,听令于锦衣卫指挥使调度,却又不同于锦衣卫甚或东西厂卫的身份,算是皇上外出时的一个贴身保镖,身份较为奇特。
一行人马,即在大内亲军“三大营”的前导之下,浩浩荡荡直趋而前。
其实三大营兵力早已不足,三分之二俱已抽调支援防守“彰义”、“平则”二门,听凭太监曹化淳的指挥,无如这曹化淳实在有负皇上厚爱托付,贪生怕死,于李自成攻城时,开门投降,乃致敌人长趋直入,外城乃陷。
大队人马,出得前宫,但闻得炮声震耳欲聋,远眺皇城各处,时有火光冲天。可见内城战况之激烈。
忽然官兵不前,敢情是前方有人马折回,即有锦衣卫千总成某同着一名武将来到眼前。
王承恩趋前问故,回报说:“兵部右侍郎王大人晋驾,有事急告!”
朱由检在马上说:“快叫他来!”
王家彦策马而前,滚鞍下马叩头道:“圣上何事亲征,大势已无可挽回……还是快准备……臣是护驾来的!”
朱由检铁青着脸说:“你不是跟着张尚书在城上督战么,怎么私自转回?”
王家彦讷讷说:“张尚书还在城上,但挺不住了……贼的火箭排阵太过厉害,城里众多贼党奸细,官兵亦多哗变,皇上要谨慎小心……”
朱由检半天才说:“我知道了,我这里没事,你快回城去吧……城破了休来见我。
王家彦叩了个头:“家彦蒙圣上器重,临危受命,当与城共存亡,在这里就与皇上您告别了……”
说时,双手摘下头盔,就在青石板道上叩了三个响姿。翻身站起,戴盔上马而返。
朱由检扬鞭叹说:“走!上城去!”
一行人马方出得宫外,忽然前边混乱,前行的御林军竟与大批折回的乱军交起手来,兵刃交磕,人声喧哗,其势异常混乱。
提督太监王承恩折回禀报道:“不行了!前面乱极了,说是守城的官兵多已哗变—
—皇爷!城上不去了!”
(引子)铩羽
朱由检“哦”了一声,坐在马上的身子籁籁起了一阵颤抖。前边战况至为激烈,刀枪交呜中,忽然一阵大乱,泼刺刺竟自窜出了一行人马。
有人大声叱道:“快护驾!”
叫声未已,皇上身边的锦衣卫已冲迎而上,刀光剑影战在一团。
形势之险恶,迫人眉睫。
朱由检彷惶着也乱了方寸,忽然敌阵中逸出了一骑快马,速度奇快,马上人兕盔皮胄,手挽弯弓,唆……一箭直向皇上射来。
这一箭取势奇准,直认朱由检脸面射来,由于距离过于接近,天色又黑,混乱中简直难以防躲,朱由检猝然警觉时,那飞箭流矢,已临面前,由不住“啊呀!”一声。
却是一只快手,蓦然间由皇上身边左侧方探出,迎着飞来的流矢快速一操,即为他抄在手上。
这番动作,尽管是险到了极处,却不为多人所见,朱由检方自看出探手抓箭的竟是自己身边那个叫叶照的便衣侍卫,后者却已施展出惊人轻功,自马背上霍地腾身掠起。
像是一只硕大的黑鹰,起落飞旋之间,已扑向敌人坐骑,黑暗中似见寒光一闪,已把发筋那人斩首马下。
一来一去,其势如风,有如飞云一片。
朱由检定睛再看,叶照却已回身马背,手上捧着个血淋淋的人头,直把他惊得目瞪口呆,一霎间才自警觉出,敢情自己身边竟然隐藏着如此神奇的异人,素日对他竟是昧于无知,真正是堪称无知人之明了。
这一霎战况激烈,负责皇上安危的亲军、锦衣卫悉数都与乱军交起手来,人仰马嘶,刀光剑影,乱成了一团,情势至为紧急,却又混淆不清——因为交手的敌人一样也是明军,穿着明军制服,虽然与御林军制服有些差异,黑夜里却甚难分辨,一经交手,简直敌我不分,到处都是敌人,皇帝置身其间,自是危机万分。
提督太监王承思眼见如此情况,心里至为焦急,拍骑而返,向朱由检禀报道:“圣上快回宫吧,这里不能留了!”
当下即由两百名锦衣卫士拥护着朱由检,掉转马头,杀出重围。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四面乱军,已排山倒海而来,大局一败涂地,现场敌我不分,简直难以控制。
多亏了那个叫叶照的御前侍卫,只见他一手拉着朱由检的黄龙坐马,另一只手挥动着长剑,来犯的箭矢无不为他劈落地上,便是这样,一行人杀出了重围,总算脱困而出。
容得一行人马摆脱重围,稍事安定,却已是疲惫不堪。王承恩趋前问安,发觉皇上神情至为憔悴,瞪着两只眼睛,只是发愣。
良久,他才叹息一声说:“这是什么地方?”
只觉着四下风势甚大,引动着左右林木萧萧,雨已经不下了,夜来寒气袭人,尤其当此兵败亡命之途,更感无限凄凉。
左右打量着回报说是“万岁山。”
朱由检慨叹着频频摇头道:“完了,一切都完了!”看了看左右,问:“成国公呢?”
王承恩在马上俯首道:“回圣上,成国公畏罪去了,怕圣上见罪,不辞而别……”
“这又为什么?”朱由检一脸茫然道,“他有什么罪?”
王承恩咳了一声,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道:“听说,他手下的兵都临阵哗变,刚才惊驾的乱兵,就是隶属他手下的,因而畏罪潜逃。”
“原来这样……”
朱由检强恃着苦笑了一下,声音低得连自己也听不清,他把手里的三眼枪转交给身边的叶照,点点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叶照!服侍皇上还不足一年!”
“这就是了……”朱由检说,“怪不得我看你眼生得很,今夜晚。幸亏有你跟在朕的身边,要不然……”
顿了一顿,他又道:“你身手不凡,我看比以往在我身边的任何人都好,有你在我身边,我放心多了!”
叶照说:“夜深寒重,皇上请速回宫,大营兵已散失,小民愿护侍皇上急走江南!”
朱由检苦笑着摇了摇头:“怕是来不及了!”
黄龙马往前走了几步,朱由检立蹬马上向各处看看,只见远近城池,烽火彻天,却不闻隆隆炮声,夜幕里竟是出奇的宁静。
打量着这般情景,各人心里俱不禁浮起了不祥之兆。
忽然,数骑快马,急奔山道而前。
王承恩策马迎上,大声叱道:“什么人?圣驾在此,还不下马叩头?”
几匹马闻声而止,各人滚鞍而下,才知是自己人——来人其中有两个是锦衣卫的千户,其他三人丢盔弃甲,极是狼狈,分不出真实身份。
当下即由陪同的一个锦衣卫焦姓千户禀报道:“这三个是守齐化门、正阳门的门官,说是贼已入城,卑职带他们来见大人。转禀皇上……”
不等追询,来人已叩头道:“兵部尚书张大人开了正阳门,曹大人也开了彰义门,都降了贼了!”
朱由检听到这话,直似当头着了一个焦雷,怔在马上一声不吭。
来人又叩头道:“听说成国公也开了齐化门迎贼……”
朱由检这才“啊”了一声,半天才讷讷道:“知道了……”
说时,他默默带过马头,排众而前。
王承恩与叶照忙自策骑跟上,锦衣卫士疾速超前护侍。
四下里寒风瑟瑟,竟自又飘起了雨来。
朱由检只管策骑而前,往坡下走,山雾迷合,阴风惨惨,自此而望,紫禁城各处宫殿尽在眼前,却已不似昔日那般灯火璀璨。
走着,看着,朱由检只觉眼前重重迷雾已似无能辨物。
一行人俱似丧家之犬,默默策马,并无一人说话,战士的锁甲刀剑磕碰着马鞍,间和着散乱的蹄声,交织成一种窒人心室的音律,每个人身上的血脉都似忽然冻结了。
忽然,朱由检勒住了马。
各人俱都停住。
看着身边的王承恩,朱由检冷森森地说:“我看错了他,早先还传了道密旨给他,要他辅导东宫,迁移南方,方才在路上,我不该实话实说,把太子二王的下落藏身处都告诉了他,如今他竟然也开门降了贼,太子与二王的处境岂非……”
此言一出,各人俱都呆住,须知护送太子立嗣南方之事,乃是连日来朝臣最为关切的一件大事,原以为太子与永定二王已分送周奎、田弘遇两个外戚家中,再行辗转谋求脱逃,可以躲过大难,却不知临时变生时腋。由于成国公朱纯臣向敌人投靠,太子与二王隐藏之事,自不免为其泄露,致使一番设计成为白费,太子等更有性命之忧。
朱由检爱子情深,更兼以心存故国匡复大计,猝然念及焉,能不为之大存焦虑?一时冷汗涔涔。
王承恩咬牙道:“皇上所虑甚是,这事情太为重要,以臣看成国公降贼未必是真……
即使是真的,现在解救太子还来得及,要是派个人到周、田二公府上去送个信儿,要他们及早准备才是!”
“朕正是这个意思,却要寻一个既有本事又靠得住的人才好行——”
说时顿了一顿,目光一转,盯在身边那个侍卫叶照脸上,后者立明警觉会意,抱拳躬身道:“小民愿效犬马之劳,请皇上差遣,万死不辞!”
朱由检苦笑道:“你的本事朕刚才已看过了,此事由你前去,最为恰当,事情成败如何,你要速速回报,朕等着你……你要快去快回!”
叶照应道:“定不辱命。”
朱由检即由手上摘下了一个汉玉扳指,递给他说:“这是我一直戴在手上的东西,作为一个信物,他们一看即知,你这就去吧!”
叶照接过来,揣于怀内,随即掉头而去。
朱由检加一句:“你要快快回来……”
却不闻叶照回声,他的行速快捷,一时间已消逝不见。
(引子)死宴
银牙打扳,小红低唱。
袁贵妃这一曲“惜分飞”真可谓婉转动听,唱到感情深处了。
$R%“泪湿阑干花着露,
愁到眉峰凝住,
此恨平分取,
更无言语托附。
断雨残云无意绪,
寂寞朝朝暮暮,
今夜山深处,
断魂与君同住。”$R%
长夜未竟,烛影摇红。一曲方终,早已是泪眼阑干,便自跪倒在皇帝座前。
朱由检喝了声:“唱得好……”手起金杯,把满满一觥酒喝了个涓滴不剩。
——他的另一只手,不自禁地托起了袁妃的脸——宫样蛾眉,郁郁秋水,翘起的唇角,点缀着那一颗多情的相思红痣,这一切都已迷离,为泪模糊了。
今夕何夕?彼此心里有数,即将是“诀别”之夜了。
记忆所及,这“乾清宫”,皇上的夜宴,从来还不曾这么的冷清过。除了一组隔着一层纱幔的六名宫人丝竹侍候之外,寝阁里便只有周皇后、袁妃二人,再就是皇上素日甚为喜爱的两只白毛鹦鹉——灵禽有知,今夜却异常宁静,不再“学舌”聒噪,玉案上杯盘狼藉,已到了分散时候。四名内侍,隔着垂纱的月亮洞门,小心侍候,俱知道皇爷今夜心情极是反常,怕将有不测之灾。而隔着玉屏之外的另一锦阁,司礼太监王之心、秉笔太监提督军务的王承恩等一干内宦,约在十人之数,却是默默无语地互相对看着,似乎俱已尝到了国亡家破的滋味,前人所谓的“楚囚对泣”应该是距此不远了。
毫无疑问的他们应该是对皇上最忠心的几个人了,如果不幸皇上为国而死,他们肯定不会偷生,如果皇上赐他们死,也必将唯命是从。悲哀的是似乎除此之外,不能够运筹帏幄,却是一筹莫展。
天越是黑,夜也越静。
李自成的大军,或许已攻进了内城?占据了京师!何以已不再听见那隆隆炮声?京城里此刻该是一种何等场面?平民百姓又将何以自处……
无论如何,今夜,此时,也就是眼前的这一霎,皇帝所在的大内深宫,仍能享受着一份宁静,敌人还不曾攻入,至今这一份宁静还能维持多久,可就不忍卒虑了。
沉沉的夜色里,虽然远隔着重重的高大宫墙,却能看见红红的火光,如果仔细分辨,这样的火光四面都有,隐约可见,可见某些地方,战况或许仍在持续,抑或是敌人胜利之后的欢庆,可说耐人寻味,不堪深思。
似乎已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刻。
皇后与袁妃再一次向皇上叩头辞别,气氛至为阴惨,真仿佛四周的空气都凝结住了。
“皇上万安,保重吧……”周皇后噙着满眼的泪,“臣妾侍奉陛下十八年了,今日大势已去……现在就跟您叩别了!”
朱由检青着脸,冷笑着说:
“你是皇后,应当母仪天下,贼快来了,如何自处,你应该自己知道,两宫太后那边,你代朕宣旨,要他们自行了断吧……”
“臣妾知道……”皇后又叩了个头,看向一边的袁妃说,“给皇上叩头辞别吧!”
袁妃却已哭成个泪人似的,一边叩头,涕泪交流道:“皇上……妾去了……皇上还有什么交侍没有?”
朱由检“赫赫”笑了两声,仰首椅背,两眼发直地说:“你跟皇后去吧……事到临头,我没有什么再交待你们了,你们……先走一步……如果早到阴间……在那里朕会跟你们再见……”
说时,以袖遮着脸,便不再看她们一眼。
袁妃却只是趴在地上哭,一幔之隔的几个女乐官俱都忍不住埋首垂泣。
皇后忽然站起来说:“都不要哭了,你们几个叩安后跟我出去,我还有事差遣你们!”
几个教坊乐官止住哭泣,纷纷叩头向皇上叩辞,连同袁妃在内,一行人悄悄出去。
朱由检独自仰首看着,睁着两只眼,皇后和袁妃都去了,他竟似毫无所见,人到了这般光景,思想已是一片空白,想得极多,其实又什么都没有想,耳朵所听见的只是自己的呼吸甚至于心脏跳动声,躺着的身子一下子像是变得极大。一下子又变小了,小得无地自容。
这时候,宫里却传出了一些声音。
仿佛是许多女人的哭叫、奔跑声,毕竟是这座起自永乐成祖朝代所兴建的宫殿太大了、太雄伟了,大到一宫相住,可以彼此见面不识,甚而鸣犬不闻。是以,一件事情,如果能让“皇帝”也感觉到有震惊,那必然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
朱由检缓缓由位子上站起来,走向窗前。
一内侍出现跪叩道:“皇后己颁了皇上御旨,已有无数宫人投了御河,魏宫人跳了井,刘妃、钱妃也都寻了死……东西六宫这会子闹翻了天,皇后坐阵,保全了主子的名节……陛下可要去看看喀?”
“好——都死了……死得好——”朱由检点着头,用着略似沙哑的喉音道,“我会去……回头我会去……”
他的目光方自抬起,即见一名太监,正在“乾清宫”前缓缓升起一只白纸灯笼,连着原来的早已升起的两只,共为三只,黯夜里极其醒目。
先时,未曾破城之前,为示报讯,皇帝曾亲自口谕宫内各门官,示以白灯为信,由一而三,分别情势缓急,三灯俱悬则表示皇城已破,敌将攻人紫禁城矣!
看到这里,他遂知天命已去,大势不可挽回,咬了咬牙,大声道:“叫王承恩!”
王承恩等一行内宦,早已隔门侍候,闻召慌不迭趋前请旨。
朱由检冷森森地道:“叶照可回来了?”
“还不曾——”王承恩不寒而栗地道,“许是……快……快了……圣上你老……”
朱由检叹息一声:“来不及了,朕不等他了……”
原来他心里一直还在悬念着太子与永定二王的安危,指望着叶侍卫的即时返回,亲口证实了他们的无恙,才能安心,却是叶照的迟迟不归,说明事情大有蹊跷,这就令他惴惴不安,死不甘心。
看着这个一向忠心侍奉他的太监,他大声叫道:“笔砚侍候……”
容得笔砚备好。
朱由检恭坐御案,内侍铺好了他素日惯用的素裱盘龙宣纸。他却一把抓起,掷向地上,随即将身上所御绦黄袍翻起,露出月白色的绸襟内里。
即在这片内襟上,写下了他的痛心遣诏:“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致逆贼直逼京师。皆为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王承恩在一旁看得怵目惊必,“扑通”跪倒地上,痛哭道:“皇上万不可……”
话声未已,朱由检已掷下手中笔,厉声叱道:“拿宝剑来!”
(引子)杀家
三尺龙泉在手,朱由检陡地平添了几许杀机,向着身边的王承恩、王之心两个太监冷笑道:“走,跟我到后宫去……”
两个太监各自叩头应了一声,彼此对看着,莫名所以,朱由检却已经大步向外踏出。
王承恩、王之心忙即抢步跟上去。
出得寝阁,一阵冷风袭来,各人都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王之心道:“皇爷少候,臣去拿件衣裳。”
朱由检说:“用不着——”大步走向御道。
却见三四名内侍正由对面飞快跑来,嘴里大声惊呼不已——
前面那个边跑边嚷说:“快报给爷知道……可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司礼太监王之心赶上一步,怒叱道:“放肆,圣上在此,还不退下!”
几个小太监慌忙止住脚步,就着这边灯光一打量,方自发觉到敢情皇帝就站在对面,手上还拿把明晃晃的宝剑,一时吓得魂飞魄散,慌不迭跪倒当地,磕头如捣蒜地哭了起来。
“回禀圣上……大事不好……”
王之心叱道:“小心着回……”
“是,”为首小太监吓得脸色雪白,结结巴巴地道,“皇后……她……老人家在坤宁宫……升天了……奴才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王之心一惊,回头向皇上,讷讷说:“陛下……”
却不意朱由检聆听之下,笑了一声,大步而前,走近那个跪地的太监说:“皇后死了?”
王之心叱道:“说清楚了……”
小太监结巴说:“是……奴才说……说……先是奴才奉懿旨陪侍皇后在后宫各处巡视,皇后告诉各人说贼要来了,大祸临头了,为了保全皇上的名声和自己的清白,要他们自己了断……随后就回宫去了……后来又在佛堂上了香……奴才不敢打扰,在外殿候着……谁知到了后半夜……她……她老人家……”
朱由检叱了声:“带路!”
小太监叩了个头,相继站起,赶忙转身带路,一直向坤宁宫行来。
阴风惨惨,天上不见星月。
似乎是天已接近五鼓,却是黑得厉害。一路行走,只听着到处都是哭泣声音,时见宫人、侍女的穿梭,一如野鬼游魂。那后宫深苑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奇花异草,经冬不调。原是极尽美事之人间仙境,却是一遭大难临头,气势顿非,此刻看来只是无限凄凉,宛若阴司地府,所见行人更仿佛随风来去,一个个空虚飘渺,形同鬼魅。
顷天际飞雪,给原本已够凄凉的宫院加添了无尽阴森“死亡”的阴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无形大手,已似乎将整个皇宫内院都窒息了。
朱由检仗剑一径进了坤宁宫——这是皇后寝息之处,皇后为六宫之首,母仪天下,是以这宫殿较之别处更有非常气势。
是时由于皇后的死,这里早已惊慌耸动。皇后的寝阁聚集着许多嫔妃、宫人女眷,无不跪地痛哭。容得她们忽然发觉,皇帝已仗剑来到了眼前。
周皇后安静地躺在御榻上,穿着整齐的衣裳,面相平和宁静,乍然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点也不像是死了,更不像是上吊死的,那一根用以悬梁的白绫子,就置在床边的座椅上。两名太医分左右跪在床边,俱都深深垂着头。
忽然发现皇帝来了,各人只是悲泣叩头。
朱由检红着两只眼一直走到皇后身边,弯下身仔细地向她看着,这才发现到死者颈项上的一道紫黑色深深印痕,她果然是死了。
看着看着,朱由检的眼睛模糊了,眼泪直淌而下。像是梦呓那样,他喃喃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却是谁也听不清楚他嘴里说些什么。
“皇后升天了……”一个嫔妃一面哭,一面仰着脸向皇奇書網電子書上说,“臣妾来晚了,皇上……紫禁城已经破了……皇上您快拿个法子吧!”
说话的是郭妃,小字颦颦,向得皇上宠爱,除了袁妃,皇上最疼她。也只有她敢在这个时候向皇上开口说话。虽在极度悲切之中,说话的语气里却含蓄着有向皇上撒娇的意思。
只是当她忽然接触到朱由检看向她的那一双眼睛时,却不由心里一惊。
“你……”
皇帝的眼睛不但看着了她,也扫过了跪在地上每一个人的脸——这些所谓的嫔妃、宫人、女侍、淑女……为数竟是如此之多。
平素她们都极富姿色,在皇上心情开朗时,征歌选舞,极尽肤丽冶艳之能事,未尝不满足过他“万邦天子”的权力……然而这一霎,这种欲望的倒转,所带给他的心理负担,难以想象的,竟是如此的重。
这么许多的女人,虽然其中绝大多数,平素与他“不无瓜葛”,虽然其中有些甚而见面不识,(按:据清朝康熙皇帝谕旨中指责明末宫延腐败,说到崇祯一朝,宫廷女眷便有九千人,内监有十万之数。)然而,不可否认,这些有名无名的后宫粉黛,都是他的女人,如今国破家亡,敌人即将像野兽一般地涌进了他的紫禁宫,这些年轻貌美的女人,何以能奢求“全名全节?”
一想到这里,朱由检就由不住全身血脉贲张,几乎为之疯狂。
郭爱妃忽然警觉出皇上的脸色有异,其势已有所不及——那一口紧握在皇帝手里的三尺龙泉,已深深刺扎进她的心窝。
剑出,血出。
“哧——”直喷起老高。
紧接着郭妃有似梦呓的一声痛呼,迷惘的眼神,犹在显示着“难以置信”的神采,讷讷地叫了声:“皇上……”便自荏弱地倒了下去。
朱由检像是疯了。
随着他长剑的挥舞,另外两名嫔妃亦受伤倒地。
“死——死——都死了吧,都给我死了吧!”
嘴里疯狂地嚷着,手下更不留情,朱由检怒挥长剑,恣意地砍杀着眼前的女人。
一时群情大哗,哭泣、奔号……惨绝人衰。宫人女眷哭叫着夺门而逃,皇帝像是失去了人性的一头野兽,疯狂地持剑自后追出,追着了一个便杀一个,直到他跑不动了,杀不动了,才倚着一根柱子,缓缓坐下来。
(引子)断臂
“皇爷动刀了……”
四下里人声沸腾,那些莺莺燕燕的美人儿纷纷四下逃奔,霎时间逃避一空。
朱由检一手持剑,全身是血地倚着廊柱子喘息不止。
只以为身边不再有人跟着了,却见一个蠕动的人影,膝行而近,用着颤抖的声音,一面叩头道:“臣在……皇爷您醒醒吧,让臣背着您回宫歇着吧!”
朱由检瞪着两只红眼,迟疑地在他身上转着:“是你——王承恩?”
“是臣——臣侍候皇上!”王承恩又磕了个头,“下雪了——外头冷,爷穿得少,小心冻着了……”
“嘿嘿……”
像是喝风那样,朱由检发出了一串笑声,低头看看,可不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身上已飘满了雪花,风打廊檐子那头,箭也似地直袭过来,惹得三五盏宫灯滴溜溜直打着转悠。
天交五鼓,敢情是冷得厉害。
朱由检挣扎着由地上站了起来,王承恩忙上前用力扶着,才觉出皇帝全身火也似地发烫,不由吓了一跳。
“唷——这可不对……皇爷您病啦——”
一面说,待要回头去招呼人,朱由检却向他摆手道:“用不着……用不着了……这个时候……用不着了……来,跟我到西宫去……”
“是……”王承恩一面打着哆嗦,“爷是说上袁娘娘的宫里去?”
“对了……就是去她那里……”
王承恩一面应着,心里可是七上八下。刚才的那个场面,可是血淋淋如在眼前,要是到西宫袁娘娘那里再重演这么一手,那还了得?
“皇爷……您先歇歇气儿……这天交五鼓了,依微臣看,您还是……”
“住口!”朱由检大声喝着,霍地沉下脸,“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我就先杀了你——”
话声甫落一口青钢长剑,直指着了王承恩的脸,后者吓得身子一缩,垂下了头,想想果真大势已去,便是皇上这条性命又何能保全?
“臣遵旨……就是……”
一面说,忙自把一件丝棉长罩甲脱下,想为皇上披上,却被对方劈手抢过来丢在地上。
那一面灯光晃动,司礼太监王之心同着四个内侍远远站定,似乎心存惊惧,不敢靠近。
“皇爷要打道西宫,你们头里带路吧!”
说时,王承恩偷偷向对方丢了个手势。彼此都是在皇帝跟前侍候有年的老人了,自然省得,看见了王承恩的手势,嘴里应了一声,王之心转身就走,暗中支使了个小太监,飞快地先向西宫报信。
袁妃那一面其实早已得到了消息,皇后的死,固然使她悲衷心颤,皇帝的亲手杀人,更令她惊异莫名。
其实,她早也存下了必死的心,先时皇后在未死之前已经知会她了,只是这等大事行来谈何容易——
一条白绞早已系好梁柱,只差着那一点“狠心”,真要一鼓作气,蹬上凳子往绳圈里一套,也就一了百了,难就难在这霎间之勇。
寒风叩窗,蕊影摇红。约摸是天已经亮了,那么惨惨的鱼肚白色,灰蒙蒙地映着窗棂子,“死亡”的阴影,越是沉重地压迫着她。
这时候,小太监飞奔来报讯儿,说是皇爷拿着宝剑来西宫了。
——像是一支冰冷的利箭,射进了她的心里。
再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哭着蹬上了凳子,往早已系好的绳圈里一套,脚下一个打悠,踢倒了凳子,便自吊在了空中。
却在这时,房门“哐”的一声被踢开来:
朱由检霍地仗剑而入——
映入他眼帘的,竟是那么凄惨的一副情景,袁妃空悬的身子,甚至于还在颤抖,长发披散、水袖深垂……
“噢……”
朱由检像是兜心着了一锤那样地震惊住。蓦地,他扑过去,抱住了袁妃的身子。
天公像是在有意玩一场死亡游戏,或许是那个上吊的绳结结得不紧,竟自在这一霎突然松脱,袁妃的身子“扑通”跌落直下。
袁妃真的还没有死,经此一震,竟自发出了呻吟声,手脚俱在颤动……
一旁目睹的几个太监都吓呆了。
王之心嚷着:“还有救——”待将扑前救人,却为皇帝的一声断喝,止住了动作。
“不许动——”
“皇上……”
惨淡的灯光下,他们发觉到皇上那一张白中透青的脸,神态大是有异,那一双赤红的眼睛……嗳呀……分明又回到了先时怒杀各嫔妃的模样。
一念未及,朱由检已抢步而前,疯了似地向着袁妃挥剑而下,一连三剑,砍在了她的臂上、身上、腿上……霎时间怒血飞溅,惨不忍睹。
“皇上……皇上……”
王之心嘴里嚷着,待将向皇上扑抱时,却为朱由检迎面一剑,刺中左颊,“啊呀”
一声,倒卧血泊。
“不得了啦——皇上杀人了!”
“皇爷疯了,杀人啦……快逃命吧……”
几个内侍疯了似地夺门而出,霎时间哭叫声传遍了六宫。其时宫中凶讯频传。一云太监王相尧已经开了“宣武门”,统率着千余御林亲军降了闯王,兵众大举,即将入宫,再加上皇爷发疯亲手杀人的消息,一经渲染,顿时间整个大内俱为之震动,沸哭如雷,人人意图逃命,哭号狂奔,真如鬼魅世界。
朱由检其实并没有疯。只是刺激太深,人到了这般光景,已无能自主,他只是执著地去追循一条自己认为当走的路而已。“国君死社稷”,他不但要自己殉国,也要那些属于他的女人,为免遭贼人的蹂躏侮辱,一同随他而去。
飕飕寒风,战栗着他形销骨立的弱肢,却是情绪的高亢,已无能自己。
“皇爷……您老就歇歇手,饶过了他们吧!”
一个颤抖的影子,用着颤抖的声音,在向他哀哀乞求,一面频频叩头。
朱由检闻声一愣,只以为身边的人俱已逃命星散,想不到此时此刻,还有人不怕死地在自己身边。
“是谁在说话?”
一面说,他奇怪地向这人望着。
其实,对方那熟悉的声音,早已经告诉他这人是谁了——
“王承恩?是你——”
“是……皇爷……”
一面说,只是痛泣叩头不已。
是时宫中盛传李闯王已率众逼近大内,再加以皇帝发疯,动刀杀人,几百名嫔妃、宫女已投河自尽,皇后、袁妃的相继自杀……这么多耸人视听的消息,一经散播开来,莫怪乎整个大内为之沸腾,“三千粉黛”哭号连天,奔走无复门限。大树一倒,猢狲尽散,形象之惨烈,简直不忍卒闻。
“您起来……俺们爷儿两个说话……朕有事交待你……”
“皇上……奴才不敢……”
“起来吧……”
皇上的声音出奇的镇定——王承恩惊了一惊,缓缓站起。
“我总算没有看错了你,要是文武百官,人人都像你一样对朕忠心,也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下场了……”
声音是那么的低沉、凄凉。、
感觉着皇上已不似先前的冲动,王承恩略略放下了心,却是大势已去,敌骑将临—
—皇上他能幸免吗?一想到这里,王承恩只觉着手足发颤。
“皇上……是时候了,您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哼……这个我当然知道!”朱由检冷冷地说,“你快代我去传几道旨意,要张太后、刘娘娘、懿安皇后、李妃、谢妃……叫她们都死,自己上吊吧……不要等着我亲自下手……”
“是……奴才遵旨……”王承恩舌头打颤说:“这事原不应皇爷……自己费心……
奴才这就去……去……”
“快去!”
“是……奴才去去就来!”
他终是放心不下,匆匆找来几个太监,要他们分别传旨,随即回到皇上身侧。
“奴才已叫人把皇上的旨意分别传下去了……皇上,天可是就……您……得快……”
一面说,王承恩眼巴巴地看着皇上。他其实在万分危急之中,也作了必要的准备,在“中南门”备了八骑人马,以备紧要关头,皇上的出亡之用,只是却不敢事先透露,更不能贸然提起。
果然,朱由检还有他自己的打算。
“还有一件事!”看着王承恩,朱由检重重地在地上跺了一脚:“走……到寿宁宫去……”
王承恩一楞说:“皇爷是要去看长平公主……”
朱由检没有吭声,一双眸子闪烁有光。王承恩打了个哆嗦,嘴里应着,心里不禁狐疑,莫非他心里还在动着杀人的念头?——又岂能向自己亲生女儿下手?
思念中,朱由检已率先而行。
此去“寿宁宫”不过一箭之距,王承恩一面快步迫上,心里却频频打鼓。
原来皇上居住的“乾清宫”与皇后居住的“坤宁宫”,再加上当中的一个“交泰殿”,即所谓的“后三宫”。至于众嫔妃居住的东西六宫,却在“后三宫”的东西二侧,分隔着“日精”、“月华”……等八处宫门,这片占地广大的深宫内院,再加上各皇子、公主居住的另外五组同式样的宫殿,即是后来民间俗语所谓的“三宫六院”了。
“三宫六院”事实上正是皇帝居家所在。建筑之华丽、庭园之幽美,自是不在话下,御花园里多的是奇花异石,亭台楼谢,美不胜收,只是眼下,由于义军的即将入侵,皇上的动刀杀人,传说纷纷,人心早已大乱,宫娥们相互奔走,大哭小叫,乱到无以复加。
朱由检一径来到了长平公主居住的“寿宁宫”时,公主先已有了知会,正由两名宫女侍候着穿衣出见。
天已蒙蒙地亮了,却有大群的乌鸦,在空中盘旋叫嚣不去,飞雪如絮,混合着细小的雨丝,落向地面即为之融化,阴森寒冷,前所未见。
朱由检方自踏入宫门,长平公主已彷徨出见。
这一夜她连惊带吓,哪里能睡得着?乳母方氏好话哄说,不待天亮,便匆匆起身,打点整理了一些物品,预备听候父皇的旨意发落逃生。
她今年已经十五岁,生得白皙高躯,平素极得父母的宠爱,是以在乍然听得父亲动刀杀人的消息,还不能相信,尤其不会想到会对自己下手。
这一霎她彷徨出见,乍然看见父亲手持宝剑,全身是血的模样,一时吓得哭了起来。
朱由检脸色铁青地看着她,凄惨苦笑道:“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投生我家,大妞儿——你就认了命吧!”
长平公主只顾低头大哭,尚还没有领会出父亲话中之意,忽听得身后乳母方氏的一声惊呼,慌不迭抬头一看,父亲却恶煞凶神般来到眼前。
——她这里才自吓得惊叫一声,朱由检掌中那一口龙泉宝剑,已当面直劈下来。
长平公主惊慌中忙举左手以格,正中臂腕关节,“咔嚓”一声,将一只左腕生生斩断坠地。
公主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她身后的乳母方氏“啊唷”惨叫一声,蓦地扑前抢护,却为朱由检第二次挥出的剑锋,正中后颈,一时怒血飞溅。
长平公主连疼带惊,早已晕厥。
朱由检大声喘息着,踉跄进前,一面用左手衣袖掩着脸面,一连又挥砍了两剑,却都斩空,落向地面……随即放声大哭,抛落手中长剑,转身夺门而出。
(引子)归天
凌晨的曙光,冲开了重重晓雾。
在一片灰白天光里,看着紫禁城那么大的巍峨建筑——这是一片占地极大的宫殿城池(按:占地七十二平方米,为当今世界最大的皇宫),起建于明成祖永乐五年,完成于永乐十八年,调集当时农民军工参加兴建,人数达四十万众之多,很可能是自有人类以来,除了万里长城之外,最伟大的建筑了——它的兴起,显示着一个封建王朝的壮大和飞跃,睥眼一世,神圣、骄傲、不可侵犯……
然而,今天——崇桢十七年三月十九日——也就是在这个朝代的主人迁入这个官殿之后的两百二十四年之后,却由于它的积弱不振,外御无力而不得不拱手让人,岂非是天大的讽刺?
这也正是这个可怜而可悲的皇帝朱由检怎么也想不通的一件事……
为什么祖宗开创的一片大好基业、江山,到了自己的手里,竟会沦落到如此不可收拾的地步?
为什么百官无能,朝纲不振?
为什么天灾人祸连年不断?
为什么自己一力搞好,忠心国事,所得到的竟是无一事好,国之亦亡?
为什么?为什么……
聚集在他脑子里的几百个、几千个为什么,那是他今生今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的了。
长夜即尽,泪已枯干。
远近城池的烽火狼烟,犹自清晰可见,似乎正在述说着一次改朝换代的残酷战役的结束,抑或是方兴未艾?
在脑子里构思着这样的画面时,朱由检甚而听见自己的心正在滴血的声音。
他知道敌人的铁蹄即将大举进入皇城来了,这个时间随着黎明的来到,也就更将迫近,可悲的是,自己作为一个大明朝的皇帝,甚而至今尚保有着南疆半壁江山的实力,此时此刻,却悲哀到一筹莫展,坐以待毙的地步。
或许这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了。
当前殿紧急召集百官的钟声当当响起时,他犹自引颈顾盼,企冀着那些平日为自己最器重的谋臣的到来,哪怕只是一个两个……此时此刻,也将能为自己带来一份温暖,然而,他的希望落空了。
一个人都没有来……
随着钟声的洋溢,惊飞起大群的乌鸦,再次地在眼前盘飞叫嚣不止,似乎在诉说着一种不幸的来临……该来的终究要来,而该“去”的终究亦是要去……
朱由检缓缓地由椅子上站起来,发觉到侍候自己的四个内侍,正倚着廷柱子在打盹儿,可怜他们,为了侍候主子,这几天压根儿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这会儿倚着柱子竟都睡着了。
前殿里燃着两盆炭火,火势仍炽——原指望着举行自己毕生的最后一次早朝——事实证明,这该是何等不切实际的一种幻想。
朱由检这个一厢情愿的梦,在一番痛定思痛之后,总算彻底的警醒觉悟。
一个人缓缓地走出了前殿,迎着晨羲的寒风,只觉着遍体生凉。
朱由检缓缓而前,仿佛失魂落魄。其时,大片乌鸦兀自在当空盘旋不去,聒噪的声音,相应着朦朦天色,偌大的深宫殿宇,在一夕乱嚣惊魂、翻天覆地之后,这一霎所显示出的竟是出乎常情的宁静,却是这宁静又能持续多久?便只有天知道了。
君臣二人默默相对。
是日——三月十九丁未日晨“卯”刻左右,朱由检携同亲信太监王承恩入内苑,登上了万岁山之寿皇亭,也就是日后人称“万岁山”的红阁,自去冠冕,以发拂面,自缢于一棵矮小的槐树之下,“驾崩”了,享年三十三岁。
太监王承恩同时在他对面的一棵小树上也上吊死了。
李自成于次日三月二十戊申日“午”时进入大内皇宫,遂登“皇极殿”下令大索帝后,直到次日“己酉”午时,才在煤山找到了皇帝的尸体,经过了一番争执,于二十三辛亥日,连同前死的周皇后一并以帝后之丧仪葬之,还设了祭坛,准许百官的哭拜祭吊。
为抚平人心,李自成率百官亲自往祭,在坛前四拜垂泪……
明室降臣百官,按次唱名,向李自成叩见,李自成南向坐,牛金星、刘宗敏左右陪恃,俨然帝王之尊。
随即传来消息,太子与定王遭内监出卖献上,为刘宗敏所收押,李自成封太子为“宋王”,留住于西宫,封定王为“安定公”亦留住宫。却是“永王”下落不明,遍寻不着(按:见清计六奇所撰“明季北略”卷下),那首先开门纳降的勋戚总督军务的朱纯臣,以及襄阳伯李国桢,先后俱以动机不明,遭李猜疑被杀。
先者,朱由检于十九日凌晨五鼓,斩杀爱女长平公主,于“寿宁宫”,断其左臂,公主未殊死而闷绝于地。传说后为尚衣监何新入宫所见,负之而出,自此失踪不见,与其弟永王之神秘失踪共称神奇,极是不可思议。
李自成虽占据京师,入主大内,不过一月时光,即为吴三桂联合清军多尔衮所逐,而于其败离京师之前一日(四月廿九日)匆匆即位称帝,国号大顺,继而兵败山倒,退守晋陕,终于次年之闰六月,败湖广,落单于武昌府通山县东九十里之九公山,为一金姓打死。
明朝自崇桢帝朱由检吊死煤山之后,大好江山尽皆落于清军之手,李自成之后虽有福王、唐王、桂王、鲁王之陆续称帝,苟延残喘,表面上像是延续着明室正统,事实上尽皆处于流亡局面,一无作为,可悲可叹。而于此朝代递接,汉满争雄。大兵来去,赤地千里,多少可歌可泣故事,一经着笔文字,却又十足多彩多姿了。
一
金陵,鹤年堂。
两百年的老字号了。
瞧瞧那块老楠木的金字招牌——“鹤年堂”三个大字,写得是笔力苍劲,大气盎然,乃是出自前明正统四年,兵部尚书王骥的手笔,如今已是大清国的天下,算算日子可不是两百来年了?
传说是顺治皇帝出家当和尚去了,新主子康熙登基不久,天下甫定,四方疮痍,好不容易平了残明各帝,把郑成功赶到了台湾,无端地又闹起了三藩之乱,整个西南乱七八糟,看来是汉人不甘雌伏,侍机侍动,新主子年轻气盛,决计要斩草除根,镇压到底,这就怪不得到处风声鹤唳,人心吃紧了。
但——六朝金粉,龙盘虎锯——南京就是南京,再说,天下甫定,人心思治,生意人只要有钱好赚,老百姓只要有饭好吃,谁管你是哪家天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不了“逆来顺受”就是。
老中药铺——“鹤年堂”两百年的历史就是这样维持下来的,再说,开的是“救人济世”的买卖,年头越是不对,病人就越多。病人越多,生意也越兴盛,你还真把它没办法。
午后的阳光斜着照人,瞧着刺眼。
小伙计“铁蛋儿”搬过一张条凳儿来,蹬上去把正面的大幅竹帘子缓缓放下一半来,高度正好挡太阳不挡人,这就行了,整个药铺子立刻落下了一片阴凉。
对面那家“寿材行”又在抬棺材了,黑漆描金的“虎头棺”,又笨又重,总得七八个大小伙子才抬得动,这样讲究的棺材一般人是用不起,总得是那有钱的大户人家、或是现今“官”字号的人的,才能享用。
这几天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老死人。十天前说是南京城防一个姓赖的汉人总兵死了——暴疾而终,不几天又传说多锋元帅一个小舅子善小贝勒在逛鼓楼时叫人给施了黑手,回去第二天就翘了辫子。
不用说,这两件事都够邪门儿。
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在前天,又传说福郡王府出了事,死没死人不知道,不过事情绝非一般,只瞧瞧西城七条巷福郡王府门内外那副忙活劲儿,以及官人的刀剑出鞘,杀气腾腾样儿,也就可以猜想个八九不离十,不用说,这位郡王府上一定是遭了什么飞来横祸。
这就怪不得南京城这几天传言纷纷,汉人说是“天佑大明”、阴灵不死,出了反清复明的大英雄、大豪杰了,又有人传说是前“开国和硕亲王”吴三桂派来的“铁衣卫”
杀手干的,目的是专杀前朝汉人的降将和满人亲贵,而官方的画影图形告示,却只是“低姿态”,一概以“刁民”、“顽寇”、“盗匪”称之,绘制的图影,却是出入很大,老少都有,三天前就地正法了几个——可不是,人头至今还在“号斗子”里悬着呢!
要说起来,这“枭首示众”的勾当可真缺德,刚砍下来的血淋淋的人头,龇牙咧嘴,往笼子一搁或是往墙头一挂,三天以后再瞧瞧,竟似缩小了一半,不过是小南瓜那般大小,脸皮子干黄皱瘪,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只是看多了,也就是这么回事了,这年头兵荒马乱,朝廷用兵,连年战祸不息,乱世人命不值钱,死个把人真跟杀口猪似的,毫不稀奇,见怪不怪,处变不惊,老百姓自有他的一套处世原则,说是“麻木不仁”吧,也许便是当今这个世道的最佳写照。
十字大街上热热闹闹挤满了人,做小生意的、卖艺的、杂耍的、算命的、剃头的、营营总总、五花八门儿,直瞧得小伙计铁蛋儿眼花缭乱,站在板凳上简直下不来了。
他这“鹤年堂”药铺子的生意还真好,每天从早上一开市,客人便陆续不绝,四个抓药的伙计忙得团团打转,还照顾不过来。
铺子里的生意已是如此之好,难能的是,来此求诊看病的人更多,原因在于“鹤年堂”药铺里常驻着一位深精歧黄医理的先生——陆安陆老先生。
提起陆先生的妙手回春,南京大概很少有人不知道的,什么疑难杂症,只要是命不该死的,陆先生总能为你带来希望,虽不能像华伦那等“生死人,肉白骨”的传说本领,多年来确也活人无数,有口皆碑,号以“神医陆安”四字招牌,一经传开,远近驰名,“鹤年堂”倚仗他的盛名可也大了,奉若神明,陆神医一大把子年岁的人了,早有倦勤僻世之意,只因为鹤年堂主人徐铁眉的倚重,加之他天生的“仁”者心肠,这就难脱仔肩,一年一年地挨了下来。
徐铁眉有女小鹤,今年十九岁了,自小就拜陆先生为义父,很得陆老的疼爱,这些年跟着陆先生身边切脉看病,颇有长进,去年秋天起,居然能给人看病了,由于人长得标致,医术又精,便为人取了个“妙手莲花”的绰号。
如此一来,陆先生便似乎能够偷偷懒儿了。
他年岁大了,也着实不能太过劳累,眼前既然有了小鹤这么一个出色的传人,有事弟子服其劳,只要病者不太挑剔,大姑娘出场满能应付了。
就像今天——
陆先生到栖霞寺“歇夏”去了,要三天以后才能回来,不用说,这三天的大梁全由大姑娘一肩承当,她还真不含糊,满能照顾。
说到陆先生的“歇夏”,知道的人心里都清楚,实则歇夏是假,他老人家的“手痒”
倒是真的,实因是陆老多年来一直有这么个下棋的雅癖,且是棋艺精湛,无人能敌,惟一能与他老人家大战三百回合,且是棋艺相当的,似乎只有一人,这人却是个“心如古井”,长年茹素的老居士,且又住在庙里,如此一来,陆先生每到手痒难禁的时候,便只好借“歇夏”为名常往庙里头跑了。
其实,鹤年堂的东家徐先生也精弃道,无如比起陆先生的段数却是差了一截,棋道这玩艺儿,非得要“棋逢对手”下起来才过瘾,否则就兴趣否之,而为遗憾。
如此一来,陆安老先生便不得不“降尊纾贵”地一趟趟老往庙里跑了,若是不巧那位居士先生云游到别的地方去了,他的遗憾可就大了,返回之后,就像跟谁赌气似的,谁也不理,这股子别扭劲儿总得十天半月才能过去。
遇着这般时候,也只有他的那个得意弟子小鹤姑娘才能接近,便是徐铁眉也得察言观色,特别小心,一个弄不好,照样给他“看脸子”叫他下不了台。
把一根黑亮亮、结着绳儿的辫子,由左面肩膀撂过来,衬着白中透红的细嫩皮肤,眉毛、眼睛总是不失秀气,看着就叫人心里舒服。
大姑娘今天着一件藕色的夏布衫子,天气热,领口的盘花扣子开着,白酥酥地露着一截颈项,那一条黄澄澄的赤金链子,瞧着也就更入眼。似乎是这链子天生就是配她这样的人戴的,再沾着点儿汗渍,那肤色愈加润如美玉,确实秀色可餐。
面对着这么多,似乎永远也有看不完的病人,她还是真有耐心,永远也不急躁,那一只“切脉”的手,细白修长,拿切着病人的腕脉,极是适当,所谓的“望”、“闻”、“问”、“切”样样在行,一点也不含糊。
这位老大爷得的是半身不遂的病,走道儿不利落,由两个儿子搀着,半天才坐了下来,结结巴巴的说他的病见轻了,口齿是那样的不清晰,说了几个字、口涎竟像拉面一样地流了下来。
大姑娘细心地听,小心的看,仔细地切了他的脉,断定他是中了“寒风”,看看师父以前开的方子,有“手撒脾绝、眼合肝绝,两目上窜、发直面赤、汗下如珠……当补元气以固本。六脉沉细,以三生饮加人参灌之”极是中肯,就着老方子,问明病者现况,加减一二味也就行了。
两个儿子千恩万谢,四只眼只是好色地在她脸上身上转着,却是腻着不走。
那年头儿,也只有走马卖街的江湖女人才抛头露脸,像眼前这般斯文姑娘悬壶市面,为人把脉看病的却是不多,更何况这般秀丽姿色,自不免有些惊俗。
被人看得烦了,她便皱着眉毛说:“你们二位也看病?快抓药去吧!老大爷还等着喝呢。”
好不容易打发了爷儿三个,外面一阵混乱,药房里起哄似地乱了开来。一个伙计跑进来,对徐小鹤说:“大姑娘快去瞧瞧吧,发病了,发病了,咬人!”
病人发病,那是常有的的事,咬人可就不大寻常。
大姑娘吓了一跳,赶忙起身掀开帘子来到药房,可不是吗,只见一个穷汉,撒泼也似地在地上打滚,时而学着狗吠,龇牙咧嘴,样子极是狰狞,惹得各人惊慌四逃,胆小一点的都爬上了柜台。一个病人躲避不及,被那发病汉子抱着了腿,狠狠地咬了一口,更是不放,两个伙计都拉不开,被咬者哇哇直叫,现场鸡飞狗跳,一发不可开交。
疯汉这一口咬的还真厉害,一任那两个小伙计如何用力拉扯,也是弄他不开,被咬的那人疼得叫爹喊妈,两只手只是用力地拉扯着疯汉的头发,却是无论众人施出什么方法,总是扯他不开。
有人急了,抡起柜上的算盘,狠命地直向那疯汉脸上乱打乱砸,以致鲜血满脸,仍是无能让那汉子松开咬人的嘴。
看着这样的一个场面,徐小鹤吃了一惊,叱了声:“不要打了。”
伙计见她出来,一时俱都止住了盲耸骚动。
两个伙计各自拉扯,直嚷说:“大姑娘快看看吧,这可怎么办?”
被咬的那人哭爹叫娘,早已声嘶力竭,咬处鲜血淋淋,竟似入骨三分,被咬处适当后小腿下方大筋,设非是筋肉结实,一块肉早已被咬了下来。
疯汉尽管血流满脸,犹自怒目凸睛,一任对方施以何等巨力,却只是死咬着对方不放,非仅如此,却自其口鼻里发出狗也似的怒哼之声,像煞一只恶狗。
徐小鹤来到了眼前,一只手拿着那咬人凶汉的后颈,另一只手反过来,由下而上,向着那凶汉下巴上微微一托。
说也奇怪,方才那么多人,施出了浑身解数弄他不开,眼前大姑娘却只是轻轻一托,二者便分开了。
被咬的人哭叫着逃开一旁。
咬人的那个凶汉,这一霎竟似凶性大敛,两只死鱼眼翻了一翻,忽然倒在地上不再移动了,却是先时张口咬的那张嘴,竟是合不拢来,牙齿上满是鲜血,全身上下抽了筋样地只是颤抖不已。
专司账房的贾先生,在柜里嚷着说:“这是羊癫疯,我见过,姑娘能治么?我看把他抬到一边躺着,过会子就好了!”
徐小鹤点头说:“治是能治,只是得费些事,来吧,把他先抬进去,让我好好瞧瞧!”
随即支使着几个人把那发疯汉子抬了进去。
贾先生叹息着四下安抚,药房里为此一闹,不无小损,两扇漏花的彩屏也弄碎了,金鱼缸也倒了,满地都是水。
看看这种情形,贾先生不免大发牢骚道:“这可是从何说起,东家又不在,弄坏了这些东西谁管赔?真是活该倒霉!”
那个被咬的人,坐在一边还直叫疼,无端受害,自是不肯甘心,嚷着要店里的人给他看伤,说是腿部肿了,贾先生只得好言劝说,把他带进里面医治。
这当口儿,小鹤已洗干净了手,为那疯汉子身上插了一组金针,说是这人患的是“癫痫症”,病在金肺,命人取来“定痛丸”捣碎,用乌梅风引汤冲和,徐徐灌入那人嘴里,又为他合上了下巴。
不一会儿,这人就醒了,瞪着一双眼睛,只是奇怪地向大姑娘望着,似乎先前发生的事一概不知。
徐小鹤和颜悦色地告诉他说:“你得这病有多久了?”
那汉子张着嘴,语焉不清。
小鹤又问:“你父亲或是你爷爷也害着这个病吧?”
那汉子怔了一怔,目现惊异地连连点头。
小鹤说:“这就对了,这病多是由祖上传下来的,我今天给你开些丸药,你要按日服用,不可一日间断,但要断根,却是不能,不过可以暂时保证你不再发作,十天以后你再来,那时候我师父陆先生亲自给你看,准能把你这个病给治好。”
那汉子顿时面露喜色,连连点头。容得大姑娘把他身上的针拔下,这人一翻身,便自下了地,朝着小鹤看了又看,拿起桌子上的丸药,朝她拜了一拜,转身大步离开。
一个伙计忙叫着他说:“喂喂!你还没给钱呢!”
小鹤赶上去说:“算了,叫他走吧。”
那人听见,顿了一顿,面有惭色地垂着头,径自离去了。
天也不早了。
经过先时那么一闹,看病的人都走了,却惹来了大片闲人堵着门口不走。
贾先生吩咐说:“都走吧,今天晚了,不看病了!”又叫小伙计铁蛋儿放下帘子,劝说了半天,才把一干闲人赶走了。
却一回头,还有一个赖着不走。
斜坐在屋角的长板凳上,半倚着墙,这个人像是睡着了。
瘦瘦高高的个头,着一身灰夏布两截裤褂,脚下黑面千层底布鞋,一点也不华贵,却是干净素洁,衬着此人像是失血的一张脸子,倒似有几分斯文气质。最起码不是常见的一般江湖苦力脚色。
贾先生咳了一声,走过去说:“这位先生明天请早吧,今天晚了,不看了。”
那人这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颇似怅惘地向对方瞧着,他当然不曾睡着,不过像刚才那样热闹的场面,却能闭目假寐,视而不见,倒也有些涵养。
贾先生待将再说些什么,里面姑娘却隔着窗户看见了,传话说:“叫他进来吧。”
就这样,这个人乃被请了进去。
乍然相见,徐小鹤心头微微一惊。
——这人虽病体支离,却掩不住眸子里蕴含的炯炯神采,再者举止悠悠,显然一方俊秀。
她自幼读书不多,见到读书人总不免心存好感——眼前这一位,只瞧外表这模样,八九不离十,准是个秀才。
“看病?”小鹤微含笑靥问说,“哪里不舒服?”
这人点了一下头,不拟多说地伸出了手,意思是要对方“把脉”了。
徐小鹤一笑说:“好吧,让我瞧瞧你的脉。”
医家所谓的“望”、“闻”、“问”、“切”,其实这“切”之一字,最为讲究,一个擅于“切”脉的良医,只凭着切向对方腕脉的几根手指,即可测知对方体内的一切疾病。
或许便是因为如此,来人索性便不与多说,要对方由脉中测知了徐小鹤静静无言,只凭着三根纤细手指,拿切着对方的腕脉,用心聆听。
灰衣人索性闭上了眼睛,显出了一派安宁,却是病势非比等闲,时而由不住使得他伸延颈项,发出了冗长的呼吸,已是无能自恃。
松开了把持在对方腕脉上的三根手指,徐小鹤脸色平和地向对方道:“换那只手。”
所谓的“左心小肠肝胆肾,右肺大肠脾胃命”,总要左右双手都看过才能断定。
两只手的脉俱都切过之后,徐小鹤转目窗外,似在运神凝思,显然对方病情有些特别。
灰衣人微微苦笑道:“我这病,姑娘能不能治?”
徐小鹤回过脸,着实地向他打量了一下,点头道:“你的脉象洪大,时有火暴之息,看来不像是病,倒像是受了内伤——不知是也不是?”
灰衣人“哼”了一声,讷讷道:“以姑娘所见,又是伤在哪里?”
徐小鹤道:“由脉象上看来,应在肝、肾之间,伤势很重……这又是怎么回事?”
灰衣人苦笑着连连点头道:“看来姑娘医术果然已得陆先生真传,倒也名不虚传—
—”
微微顿了一下,这人才又缓缓说道:“不瞒姑娘,我这伤连日来已服药不少,今天来这里,原指望见着陆先生,由他亲自诊治,却是不巧,陆先生不在……姑娘既是他的高徒,应非一般凡俗可比,只是我这伤势很重,不能再耽误了。”
短短的几句话,这人说来却也并不轻松,两眉间甚而凝聚着成粒汗水,语声一顿,立时收口,紧紧闭着嘴唇不再言语,似乎生怕再一张嘴,气跑光了的样子。
徐小鹤却已由对方一番谈话声音里测知了他的病情虚实,顿时脸色凝重地道:“看来你肚子里面还在流血”,竟像是没有止住——”
灰衣人眼睛睁了一睁,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徐小鹤问:“这伤有几天了?”
灰衣人扬了一下左手,伸出五根手指。
“五天了?”小鹤惊道,“这么久了?啊——我可以瞧瞧你的伤么?”
灰衣人点点头,站起身来。
一室之隔,设有病床一张,陆先生往日看病,固是以诊断内科为主,却是遇有特殊情况,有些外伤跌打也在诊治之列。即使专为医治内科,有时候按摩检视也属必需。
灰衣人半倚坐定,轻轻撩开了夏布短衫,里面却包扎得十分结实。
徐小鹤亲手解开了包扎的布条,对方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忍耐身上的痛,一面侧转过身子,把背部微微拱起。
伤处一片红肿,足足隆起有半寸之高,却在这大片红肿之处,现有三个黑点,每一个都约有当今通用的制钱般大小。
徐小鹤看在眼里,更不由心里一跳。但是表面却不曾现出——
她随即用两根手指,试着在那片红肿之处四周轻轻按了一遍,点头道:“处理得很好,这里的几处穴道,都已是像点住了,你刚才说已经吃了几副药,是谁给你开的方子?”
灰衣人说:“是我自己。”
“啊!”徐小鹤说:“原来你也会看病,这就难怪了。”
说时,转身到一边药柜,打开抽屈,由里面找出了一个绸包,颇为慎重地打开来,拿出来一个匣子。
灰衣人半转过身子,说:“姑娘要动刀放血?”
“不错!”小鹤微笑说,“可见你很内行,这里面瘀血很多,不放出来不行,你以为呢。”
灰衣人沉声道:“你说得不错,只是我已放过三次,坏在随放随出!”
徐小鹤弯下身子,细细察看着他的伤处,冷冷地说:“你一直都没有告诉我,你受的是毒伤,而且你显然很内行,已经自己动手封住了几处穴道,尤其是气海上通心脉的气路,都已封闭,这样毒气虽重,终不致于攻入心脏要害,手法很利落、干净……足可以悬壶当市,给人家医病了,您贵姓?”
灰衣人说了个“宫”字。
“宫?”小鹤点称了声,“宫先生。”
灰衣人苦笑着说:“你太高看了我,我真要像你所说的那么高明,今天也就就不来找你了,你说得不错,我是中了毒伤,而且毒性很烈!”
“岂止是很烈!”徐小鹤缓缓直起身子,“简直是奇毒无比,你自已看看吧!”
说时,她把一枚小小银刀探向对方眼前。
银刀上光泽尽失,一片乌黑。
灰衣人想要坐起,徐小鹤按着他说:“不要动——”她随即用手在对方伤处附近推按一番,即有汩汩脓血,由刀口开处淌出。血色紫黑,极是浓稠。
平常这类情况,多由店内的伙计帮忙,今天却是徐小鹤自己动手,把流出的毒血,由一个小小杯盏接着,足足接了有半杯之多。
随后她即由药箱里取出了一张特制的膏药,打开来不过是巴掌大小,其薄如纸,色作碧绿。打开来,小心地为他贴在伤处。
“你来得不巧,我师父正好出门不在,要不然,由他亲手医治,一定能见功效。”
徐小鹤收拾着说:“你可以起来了。”
灰衣人坐起来,伸展着身子,舒眉含笑道:“这是什么药?凉酥酥的……”
徐小鹤说:“这是陆先生自己特制的‘八宝化毒贴’,平常是专用于毒蛇、蜈蚣咬伤,即使再厉害的毒蛇,三贴膏药也能把毒拔消干净,只是你所受的这种毒伤,太厉害了,可就不知道有用没有了。”
灰衣人其时已整理好衣裳,由床上站起,聆听之下,面现感激地点头道:“这就很好了。”
徐小鹤转身在盆里洗手道:“能治好最好,你先凑和着用,如果能忍过四天,陆先生差不多也回来了,四天后一大早,你来找他,由他老人家亲自动手给你看看,准能见功。”
又说:“这两天你想着每天来一趟,我给你换药,看看情形如何再说——还有一种‘小八针’的手法,也可以给你试试……”
这时前面铺里传过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似乎有人在大声说话,随即传过来贾先生的声音道:“大姑娘,你出来吧!有人来啦!”
徐小鹤刚把手擦干净了,嘴里应着,转过身子一看,不由为之一怔——敢情那个灰衣人已经不在屋里,走了。
妙在那房门未启,窗开半扇,他竟是由窗户出去的。
徐小鹤呆了一呆,越是觉着奇怪,随即探头向窗外打量——这一面皆为稠集市房,楼阁重叠,时已接近黄昏,正有人在楼廊间升火举炊,灰衣人竟然能由此从容离开,并不曾惊动他们,这等身法,该是十足的惊人了,更何况他身上还带着如此严重的伤势,居然能在自己跟前如意施展……连自己也瞒过了。
心里这么盘算着,徐小鹤一声不哼地收回了身子,仔细观察之下,才自发觉窗棂子上,有一点轻轻足迹——显然这人只运施足尖一点之力,便自穿窗飞越而出。
徐小鹤一面关上了窗子,心里不免有些纳闷儿,对方既是一个身藏绝技的奇人,观其来时之从容不迫,似乎不应有此失常举动,但是自己好心为他医治伤处,岂能临走连一个谢字都没有,亦未说明再来之期,岂非有些不尽情理?
外面贾先生大声催促道:“姑娘出来吧,客人等久了。”
徐小鹤心里透着希罕,移步待出的当儿,才自发现——那灰衣人走得匆忙,竟将一个随身束腰软带忘在了桌上,当下不及细看,匆匆收入展内,随即开门步出。
铺子里站着几个武弃,公门穿着样的人,贾先生在柜上正陪着两个人喝茶。
“姑娘来了,快来见见——”
贾先生忙起身向二人介绍道:“这就是我家姑娘,徐小鹤,二位多多关照!”
来客二人,一个是身着宫衣的纠纠武夫,另一个却是留有八字胡、四旬左右的瘦高蓝衫汉子。看见徐小鹤出来,神色十分傲慢地坐着不动,四只眼睛直直地向对方姑娘盯着,样子甚是自大。
贾先生随即向徐小鹤分别介绍,指着那个武弃道:“这是巡防营的刘管带,刘老爷——”
指着那个身着蓝色绸衫的瘦高汉子道:“这是应天府的费捕头,费老爷——”
后者,那费捕头手摸短须,连连点头说:“唷,长这么大啦?快出阁了吧。”
贾先生赔笑道:“费爷说笑话了,现在药房里全指望她了。”
姓费的哈哈一笑,却又绷下脸来说:“是这么回事,大姑娘,我跟你爹早先也见过几回,他身上有功夫,瞒得了别人瞒不过我,你是他女儿,八成儿也有两手,你刚才一出来,走那么几步,我就瞅出来了,错不了。”
徐小鹤被他这么忽然一说,真有点莫名其妙,却也由不住暗暗吃了一惊。
原来他们父女身怀武技之事,药房里也只有两三个老人知道,其他各人概不知情,想不到却为这个应天府的捕快头儿一语道破,乍然一听,真还弄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徐小鹤乍闻之下,真不知何以置答。
费捕头赫赫笑了两声,自圆着又说道:“我这几句话,其实无关宏旨,今天来这里,原是拜访令尊大人来的,还有那位陆神医也是久仰极了,却是不巧,两个人都没有见着,只好冲着姑娘说说了!”
徐小鹤亦是答不上话,只是奇怪地向二人望着。
身着官衣的刘管带,敞着嗓子道:“是这么回事,最近城里连番闹事,指挥衙门奉命挨户调查,限期破案——你们父女俩……”
费捕头一笑抱拳道:“刘爷别急,容兄弟给她慢慢说明白了。”
刘管带“哼”了一声,一副老粗样子地端起茶碗大口喝茶。
费捕头才自慢条斯理地道:“这几天南京城里闹的事,姑娘大概也都听说了,是什么人干的,我们正在查,心里多少也有个准儿,当然这与你们父女还扯不上关系,大姑娘你先放心。”
徐小鹤生气地扬了一下眉毛,刚要说话顶撞,贾先生忙用眼色止住了她。
费捕头嘿嘿一笑,接着说:“非但扯不上关系,还指望姑娘你们父女能帮上一个忙,事情成了,衙门里少不了还有一份重赏。”
“我们又能帮什么忙?”
“当然能!”
姓费的慢条斯理地由折起的袖子里,拿出了一个纸卷儿,打开来里面画着个人像。
“有这么个人——”他说,“这小子不错,是有两下子,手底下还真不含糊,可是这一回却也犯在咱们手上,在鹰大爷手里吃了大亏,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他滔滔不绝地在说这些话时,徐小鹤却只是看着手里的那张画像——画上的那个人,盘着条大辫子,长瘦长瘦的一张脸子,其上满是胡碴子,瞧着像个江洋大盗,一脸凶相,眉眼之间,尤其狰狞。
这类官府拿人的告示图影,十之八九与本人大相径庭,若真是按图索骤,一辈子也别打算抓着正主儿。
——倒是姓费的那几句话,引起了她的好奇。
“鹰太爷?”
“嘿嘿!”费捕头挺了一下身子,“康熙爷身边的头品侍卫鹰七太爷,就专为着这件事来的,他老人家那身功夫,可真没说的。”
贾先生看了徐小鹤一眼,心里直纳闷儿,姓费的说这些废话干什么?难道他以为那个人窝在鹤年堂?可真是荒唐透顶了。
“费爷!”贾先生忍不住说,“您的意思是……”
费捕头嘿嘿笑着,一脸的狡猾样子——
“给二位挑明了说吧,这小子叫鹰太爷的‘黑煞手’伤了,八成性命不保,可昨天,有人瞅见他在夫子庙庆仁堂抓药,竟然还活着。”
刘管带忽然插口大声骂着:“这小子就是变了鬼,我们也要活捉住他,把他的心挖出来,给赖总兵、善小贝勒报仇。”
费捕头忙给他施了个眼色,想止住他的口没遮拦,可这个刘管带大老粗一个,不管这一套,犹自大声嚷嚷不已——
“你们要是看见了他,赶紧来通报,要是知情不报,老子可要封你们的铺子,我可是说话算话。”
倒是直言快语,比那个费捕头干脆多了。
姓费的也只好实话实说道:“是这么回事,那小子身上的伤不轻,竟然还能拖着不死,也是怪事,我们算计着他绝对挨不过这两天,说不定会来你们这求医,陆先生和姑娘的医术,远近无人不知,这小子想活命,非来不可,这就是今天我们来这里的理由,二位还得多多包涵,以后官私两便。”
这么一说,二人才明白了。
贾先生连连点头道:“好说,好说,知道了,知道了。”
徐小鹤却是一声不哼地瞅着自己的脚尖发着呆,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今天她穿着双新鞋,水绿缎子面的绣花弓鞋,平平窄窄,衬着同色的八幅风裙,既秀气又清爽利落,真好看。惹得费捕头也不禁要多看上她几眼。
“就这么着了!”费捕头脸上堆着笑,“老爷子既不在家,陆先生又庙里去了,这件事只好请姑娘多费心啦——下半天他要是来了,想着快给我们通个讯儿,以后论功行赏,少不了大姑娘你的一份儿。”
说着拱了拱手,起身告辞。
贾先生连连拱手说:“怠慢!怠慢!”
徐小鹤仰着脸问说:“这个人姓什么,多大岁数?”
“这——”费捕头怔了一怔,干笑着道,“姓什么还摸不准,二十多岁、三十不到,瘦高的个头,南方口音,怎么,姑娘可见过这么个人?”
徐小鹤摇摇头,又问:“他受的是什么伤来着?”
“这可就说不清。”费捕头说,“说是被鹰太爷的独门活计‘黑煞手’给伤了,鹰太爷本人我没见着,听说他这手法比五毒掌还厉害,至于是不是有毒,可就不知道了。”
徐小鹤惊讶道:“真有这么厉害?”
姓费的陪着那位刘管带,已起身离开,哈哈笑道:“没听说过吧?姑娘,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赶明儿有时间,叫你爹同你去拜访拜访人家,要是能让鹰太爷露上这么一手给你瞧瞧,那可是眼福不浅,人家那身手,嘿……”
徐小鹤倒是把“鹰太爷”这三个字着实地记在心里,就问说:“他老人家住在哪呀?”
“我知道。”刘管带抢着说,“在福郡王府上——福郡王……”
还要说些什么,却被费捕头拐了一肘子,刘管带顿时止住了口,还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只是瞪着一双大牛眼向对方望着,随即向店外步出。
随行而来的兵弃、捕快,人数还真不少,总有十来个之多,呼啸来去,耸人视听,整条大街都为之惊动,只当是鹤年堂发生了什么大事,纷纷聚集打听,贾先生少不得费了一番唇舌,才把等闲人打发走了,看看天色已晚,就此收市打烊。
二
长夜漫漫,一灯莹莹。
徐小鹤纱帐半垂,倚床深思。
日间那个姓“宫”的病人,无凝占据了她整个思维,一脑子全是他的影子……
这个人的奇怪出现,忽然消失,特别是把他与未后费捕头等官人的来访,一经联想,更加添了几许扑朔迷离。现在,徐小鹤已经几乎可以直觉地认定,这个人便是费捕头等官方所要急急捉拿的那个所谓的“刺客”了。
这些日子以来,闹得南京天翻地覆、风声鹤唳的这个神秘的人物,也就是他了?
真正想不到,一个身负如此高超奇技武功的侠义勇者,外表竟然一派斯文,若非是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万万难以取信。
只是,经过这么一闹,特别是他的身份已经败露,他还会再来找自己或是陆先生看他的“伤”吗?
这个人——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连日以来他所杀害翦除的那些人,不是当今权贵,即是明末降臣叛将……这么做无疑大快人心。只是,仅仅只是行侠仗义?抑或是还负有别的更深的意义?那可就耐人寻味了。
徐小鹤之所以这么联想,自非无因,特别是她此刻手里掌握着对方所遗失的一件东西。
一件特制的束腰软带。
特别是藏置在软带内层的那一件“神秘”的东西——想着这一点,徐小鹤便敢断定,这个人一定会回来面向自己索取,时间多半应在今夜时分。
是以,她衣带不解,睡眼半睁,便是专为等着他了。
狗一遍一遍地叫着。
远处有人在敲着梆子……
这一阵子情况特殊,官府差役夜巡森严,除了例行的打更报时之外,更加添了武弁的按时夜巡,遇有夜行不归、行踪不明的人,都要严加盘问,特别是住栈的客人,三天不去,都须向官府报备,还要找寻买卖字号的铺保,麻烦透顶。弄得怨声载道。入夜之后,如非有特别事故,差不多的人,干脆连门也懒得出了。
倚过身子来。
徐小鹤睡眼半睁地把灯焰拨小了,小到“一灯如豆”。
像是三更都过了。
她可真有点困了——那个人大概不会来了。
刚刚打了个哈欠,想站起来把衣裳脱了,一个人的影子恰于这时,映入眼帘。
隔着薄薄的一层白纱窗帘,清晰地把这个人颀长的身影投射进来,那么一声不哼地站着,乍然一见,真能把人吓上一跳。
徐小鹤打了个寒噤,一时睡意全消,蓦地由床上站起来,低声叱道:“谁?”
“徐姑娘——是我!”
声音极是低沉,却清晰在耳。
紧接着,这人把身子移近了。
“我们白天见过!”这人说,“请恕失礼,我进来了。”
“慢着!”
徐小鹤一个转身,来到桌前,一伸手拿起了早已置好的长剑,顿时胆力大壮。
“是宫先生么?”她小声说,“你等着,我给你开门。”
那人轻轻哼了一声,说了句什么。
蓦地纱帘双分,人影飘忽——一个人已应身当前。
苍白、高硕、目光炯炯,把一条既黑又粗的油松大辫子,(奇qIsuu.cOm書)紧紧盘在脖子里,衬着他一身深色长衣,虽说面有悴容,却是神武英挺,乍然现身,有如“玉树临风”,却是不怒自威,有凌人之势。
徐小鹤亦不觉吃了一惊,霍地退后一步,握紧了手里的长剑。
定睛再看。
可不是吗?正是日间来找自己看病的那个姓“宫”的人,只是彼时所见,其人病奄奄一派斯文,较之此刻的神武英挺,就气质上来说,简直判若二人。
“姑娘有僭——”来人深深一揖,略似歉容地道:“深夜打搅,殊有不当,日间一见,悉知姑娘亦是我道中人,也就不以俗礼唐突,尚请勿罪。”
徐小鹤这一会才压制住那一颗卜卜跳动的心,她虽说练功有年,亦有高来高去之能,却以父师宠爱,家境既优,一向鲜有江湖夜动,更乏历练,尤像今夜这样与一陌生男子独自见面,简直前所未见,自是心里大感惊惶。
好一阵子,她才似明白过来。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么?”
“当然!”来人窘笑了一下,“白天去得匆忙,不及向姑娘称谢,药钱也没有付……”
“这不要紧。”
徐小鹤含笑说,“随便哪一天,你路过药店,交给柜上也就是了,又何必劳你大驾,深更半夜地还要跑上这么一趟?”
“当然不是这样——”来人冷冷地道:“姑娘何必明知故问?请将白天在下遗失的东西发还,感激不尽。”
“这就是了。”
徐小鹤微微一笑,试探着问:“你说的是一条束腰的带子?”
“正是——”来人点点头道:“请姑娘赐还,感激不尽。”
“这个……”徐小鹤轻哼了一声:“这东西对你这么重要?公先生!”
微微一笑,她神秘地接着道:“我是说‘公鸡’的那个公,你是姓这个姓么?我原以为你姓的是那个‘宫殿’的宫呢!”
来人陡地为之一惊,剔眉扬目,似将有所发作,念头一转,却又改了神态,一双精华内蕴的眼睛,直向面前姑娘逼视不移。
“这么说,姑娘你看见那封信了?”
“嗯……”徐小鹤点头说:“我看见了。”
姓公的脸色益见阴沉,冷笑道:“你拆开看了?”
徐小鹤为他敌意的眼神逼得不自在,她生性要强,却也不甘为人威势降服。
聆听之下,偏不正面回答。
“你以为呢?”
“说!”姓公的似已掩不住心里的震怒,“你可曾拆开看了?”
徐小鹤赌气地把脸一偏,娇声一呼——
“偏不告诉你。”
“你——”
随着姓公的踏进的脚步,凌然气息,直冲而前。徐小鹤本能地乍生警惕,身子一转,闪出三尺之外。
“你要怎么样?”
一言未尽,眼前姓公的已出手向她展开了闪电般的攻击。
随着他快速的进身之势,一掌正向徐小鹤右肩头拍下,说是“拍”其实是“拿”,五指箕开一如鹰爪,其势凌厉,却又不着痕迹,宛如飞花拂柳,春风一掬,直向她肩上抓来。
徐小鹤身子一缩,滑溜溜地向旁边跃开。
她自幼随父练功,十二岁蒙陆先生垂青,传以绝技,非只是医术而已,一身内外功力,着实已大为可观,却是平日父师管教严谨,空有一身过人本事,偏偏无处施展,今夜遇见了姓公的这个奇怪的人,一上来就向自己出手,正好还以颜色,倒要看看是谁厉害?
姓公的年轻人,看来平常的一招,其实极不平常。
徐小鹤看似随便的一闪,却也并不“随便”。
灯焰子一阵乱颤,室内人影翻飞。姓公的一掌拍空,徐小鹤闪得却也并不轻松,总是空间过于狭窄,差一点撞在墙上。
一惊而怒。
徐小鹤素腕轻翻,“唰”地掣出了手中长剑。
他们并无仇恨,用不着以死相拼,这一剑徐小鹤用心无非是逼迫对方闪身让开而已。
只消有尺许转侧之余,徐小鹤便能飞身遁开,穿窗而出,外面海阔天空,大可放手而搏,分上一个强弱胜负,看看谁强?
却是这人偏偏不令徐小鹤称心如意——
随着徐小鹤的剑势,姓公的身子只是作了一个适度的转动,甚至双脚都不曾移动分毫,徐小鹤长剑便自刺空。
紧接着,他掌势轻翻,一如白鹤,五指轻舒,“铮”地一声,已拿住了小鹤手上的剑峰。其势绝快,不容人少缓须臾。
徐小鹤满以为对方会迫于剑势,非得闪身让开不可,却是不知对方非但不闪身退让,竟然以退为进,改守为攻,自己一时大意,未忍全力施展,长剑反而为其拿死,再想抽招换式,哪里还来得及?
姓公的显然是此道的大行家。
眼见他左手拿住对方剑峰,右手骈二指,突地向小鹤那只拿剑的手上一点,后者只觉着手上一麻,掌中剑已到了对方手上。
不容徐小鹤有所异动,剑光璀璨,已比在了她的前心,事发突然,防不及防。
徐小鹤蓦地一惊,其时已无能施展。
“你要干什么?你……”
一时气得她脸色发青,却是无计施展。
“把东西还给我。”
姓公的凌厉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她,那样子真像是气极了,或是一言不当,即将手下无情。
徐小鹤心里一怕,那双眼睛不由自主地便自泄了机密。
姓公的果真机智老练,洞悉入微。冷笑声中身势飞转,翩若惊鸿,已来到小鹤床前。
那一条束腰软带,原就置在床头枕边。一望而知,只一伸手便拿了过来。
徐小鹤只是恨恨地看着他。
姓公的转手把剑置于桌上,却也不在意对方会向自己出手,只是急着察看那秘藏于腰带内的物什丢了没有。
所幸那封书信并不曾遗失,四四方方地整齐折叠在束腰内侧。
姓公的十分在意这封信是否被人拆阅过,深邃的目光,仔细在信封四周上下审阅,随即,他终于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原因是这封信完好如初,决计不曾为任何人所拆阅过——这一点,可以由信封的每处封口上的“火漆”胶合印记为证。果真为人拆阅,即使手法再为精巧,也不免会使火漆脱落,尤其是到一颗“延平郡王郑”的红漆大印,正正方方地盖于信件骑缝之处任何人若是开启信件,必致有少许差异变动。
一番细细打量之后,姓公的总算宽心大放,先前的焦虑判态,顿时一扫而空。
“怎么样,公先生!”
徐小鹤冷眼旁观,直到这一霎,才忍不住开口问道:“我可曾偷看了你的信吗?”
姓公的抬头向她看了一眼,略似歉意地摇摇头道:“你没有看!”
徐小鹤轻轻哼了一声:“这么说,信封上这个叫公子锦的人就是你了?”
姓公的呆了一呆,一时无言置答,目光不移,重复落在手里那封信笺之上。
信封上字迹清晰,却不容他有所狡辩。
几行大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公子锦面呈”
大明三太子福寿天齐
“延平郡王招讨大将军郑”
似乎是无从狡辩了,缓缓抬起头,打量面前的这个姑娘,姓公的年轻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承认了。
“不错,我就是公子锦!”
“这个名字这么重要?”徐小鹤略似不解地微微一笑:“每个人不是都有一个名字吗。”
“不!”公子锦摇摇头,说:“我的名字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信封上的另外两个人的名字。”
徐小鹤“哦”了一声:“我明白了,你说的是三太子,还是延平郡王……”
“禁声!”
来人公子锦顿时面现严谨,身子一闪,来到窗前,掀开帘子,探头向外打量一眼,才自收回。
徐小鹤所居之处,这个小小阁楼,并无别人混杂,楼下正房,由于主人徐铁眉外出未归,小小院落,再无外人,大可放心说话。
话虽如此,公子锦仍然保持贯常的拘谨,不敢丝毫大意。
“这两个名字,请你记住,今后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要向任何人提起,要不然,你可有杀身之危。”
说时,公子锦炯炯的目神,颇为郑重其事地直射着她,随即把那封像是极重要的书信收回束腰之内,重新束回腰间。
徐小鹤显然还不明白,只是睁着一双大眼睛,奇怪地向他看着。
“有这么严重?”她说:“这个三太子又是谁呢?还有谁又是延平郡王……大将军什么的……他又是谁?”
公子锦打量着她,由她脸上所显现的无邪表情,证明对方少女确是于此事一无所知,心里不禁略略放松,随即点点头道:“不知道最好!”
微微皱了一下眉毛,他缓缓说道:“方才对你出手,出于无奈,还请你不要怪罪……
我……可以坐下来歇歇么?”
徐小鹤这才忽然想到,敢情对方身上还带着严重的毒伤,不由“啊”了一声。
“我竟是忘了,快坐下……你的伤好点了没有?”随即,她擦亮了灯盏,脸上不自觉地现出了关注之情。
来人公子锦却似有些吃受不住地在一张藤椅上坐下。徐小鹤见状不敢怠慢,端起了灯,来到他面前,借助着灯光,向他脸上细细打量。
一看之下,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不过是一霎间,对方已似失去了先时的从容英挺,白皙的脸上,密茸茸地布满了一层汗珠,且是眉心深锁,显然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你怎么了?”徐小鹤搁下了灯,匆匆找来一块布巾,为他掐拭脸上的汗。
公子锦一面提吸着真气,摇摇头说:“不要紧……这伤每天夜里,都会发作一次!”
“我明白了!”打量着他,徐小鹤恍然大悟说:“刚才你耗费了太多真气,看来毒气出穴,有些发作了!”
公子锦点点头,表示她说得不错,他一路行来,为了避免惊动巡更的官差,一路施展轻功,穿房越脊,已然耗费了不少真力,加以先时与小鹤动手,稍后又施展一些内力,若在平日健康之时,自然不算什么,此刻内伤未愈,一时发作起来,自非等闲。
徐小鹤深精医理,当下遂不多言,匆匆自旁侧药柜里,找出“鹤年堂”精制的急救丸药,取了数粒名“白鹤保命丹”,随即与他服下。
公子锦虽是生性倔强,却也无能拒绝,对方原就是为他医病之人,也只能听从她的处置。
服药之后,她终是不放心,又看了他的脉,益发关怀地道:“你的脉象洪大,身子里火热难当……看来短时还不能行动,这可怎么是好?”
公子锦忍痛咬牙,站起来说:“我得去了,这里不……便!”
却是走了两步,又自站定,一只手按着桌面,全身籁籁而颤,竟然寸步难行。
徐小鹤说:“你就别逞能了!来,上床先躺一躺,不要紧,没有人看见!”
嘴里这么说,毕竟是这样事以前从未发生过,一时心里乱跳,脸也红了。
公子锦终是不再恃强,看着她苦笑了一下,即由她搀扶着,来到床边,才坐下,身不由己地便躺了下来,一时只觉着全身大燥,五内如焚,恍惚间已是大汗淋漓,鼻中自然地发出了呻吟。
徐小鹤看看没有法子,随即挽起了袖子,轻轻嘱咐道:“你先躺着,用真气守住气海,知道吧!”
公子锦“哼”了一声,点头答应。
徐小鹤说:“我要瞧瞧你的伤,一些东西,都在前面的药房,我去拿来,你放心……
不要紧的,知不知道?”
公子锦又是点了点头,眼睛里流露着感激。她随即含笑以慰,悄悄转身自去。
聆听着小鹤轻微的动作,自楼栏飘落。公子锦心里不自禁暗暗赞佩,看不出对方一个女孩儿家,竟然有此能耐,只凭着这身杰出的轻功,当今江湖,便已罕见,更难能的是这番古道热肠侠女胸襟,便非时下一般凡俗女儿所能伦比,比较之下,自己先时的出手,显然莽撞了。
思念之未已,只觉着一阵急痛穿心,未及因应施展,便自昏厥了过去。
微微起了些风,引动着窗外那一丝碧绿的竹叶婆姿生姿,发出了唰唰的响声。
东半天淡淡地透着一抹曙光,灰蒙蒙的。整夜酷暑难耐,似乎只有这一霎,才微微有了些凉意。
公子锦翻了个身,霍地睁开了眼睛。
立刻他有所警觉,蓦地坐了起来。残灯未熄,透着朦朦的一层纱罩,摇曳出一室的凄凉……眼中所看见的一切,竟然都是陌生的,包括这张睡榻、淡绿的素帐以及……
随着他掀起帐幔,一副更生动的画面呈现眼前,大姑娘徐小鹤竟然趴在案子上睡着了——半边脸枕在胳膊上,映着灯光,显示着迷人的朦胧睡态,长长的两排睫毛,扇面儿样地叠着,多少还带着些稚气模样。
足足呆了好一阵子,打量着她的睡态,公子锦才都明白了过来。原来自己昨天睡在这里,对方姑娘不但疗治了自己的伤,还让出了床,就在自己身边整整守了一夜,最后她困极了,才趴在案上睡了。
“唉,我可真是害人不浅……”
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他小心地下了床,转动之际随即发觉到自己身上的伤,显然是重新包扎过了,地上乱七八糟,散置着擦过脓血的棉布,盆里的水甚至是含有血质的淡淡红色。
显然就在昨夜自己昏迷之中,徐小鹤不辞辛苦污秽地大大动了手脚,一夜辛劳才似把自己由死神手里抢回了活命,无论如何,这条命总算是暂时保住了。
暗暗地叹息着,公子锦轻轻束好了腰带,却也不曾忘记察看一下,还好,那封重要的书信,总算不曾遗失。
感觉着差不多应是天交四鼓了。
往昔,他也总是在这个时候起身,无论寒暑,从不曾间断练习武功,现在他却不敢再作片刻逗留,只要被任何人发觉到眼前情景,徐小鹤一世清白便将断送无疑。
想到这里,公子锦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转身待去的当儿,却又回过身来。
案上有残茶半碗,即以手指蘸着茶水,写了大大的“谢”字。
剪剪清风,蔼蔼煦荫。
栖霞古寺在一片蝉唱声中,享受着盛暑之下的午后宁静。骄阳火炽,却穿不透那丛丛翠岭叠障,更何况寺殿高耸、八面通风,一天暑气到此全无能施展,果真是歇暑盛处,莫怪乎一十二间禅房全都让外来避暑的“贵客”占满了。
说是贵客,却也无丝毫夸张。
这些来客,说白了,极少是掸门中人,甚至与佛门一些渊源也联结不上,和尚既有交结八方之缘,客人也就无怪乎雅俗共济、良莠不齐,只要肯大力输银,在佛前多“布施”几文,慷慨解囊,这里无不欢迎。
栖霞古寺一寺香火,偌大开支,养着三百僧众,一句话:庙门八字开,有缘无钱莫进来——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小沙弥上了两盏菊花清茗,打起了湘帘,把一天的碧绿清芬让进禅房,一串串的紫丁香花,连带着蝴蝶儿,都似举手可掬……天光、云蔼、碧绿已似融为一体,好一派清幽光景。
陆安先生、叶居士,两位素洁高雅之土,正在对弈。棋枰上黑白子丛丛满布,这局棋连续着昨晚的未竟,午后接战,直到此刻,仍是胜负未分。
陆先生年在七旬,白皙修长、细眉长眼,一派温文儒雅,望之极有修养,不失他“金陵神医”的高风亮节。
叶居士华发苍须,面相清癯、刀骨峨凸、两肩高耸,略略有些驼背,却是目光深邃,肤色黑褐,不怒自威。
陆先生肤白皙,着一·领白丝长衫。
叶居士肤色黑,着一领黑丝长衫。
一白一黑,倒似不谋而合。庙里早有传说,直呼为黑白先生。二人生性高洁素雅,外貌虽异,喜好一致,极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一双超然隐士,不期然地却在眼前庙里相聚,也算是无独有偶。
“这局棋我是赢不了啦!”
陆先生搁下手里的一颗白子,呵呵笑道:“小和尚那里一卷帘子,闻着了花香,我的心念一动,就知道这局棋是输定了。”
叶居士赫赫笑了两声,叫了声“吃”,径自由抨上拈起一颗棋子。
看看正如所说,对方白子已是无路可走,赢不了啦!
“输了就输了吧,偏偏还有一番说词——”
打着一口浓重的贵州口音,叶居士耸动着浓眉,奚落道:“那花香蝶舞,你我共见,何以我不动心?前此一局我输给了你,便没有这些托词,贵乡宝地,多谋土师爷,果然有些心机,比不得我们荒凉地方,人要老实得多。”
陆先生“笃!”了一声,指着他道:“你又胡诌了,赢了一局棋,又算什么,犯得着连人家老家出处也糟塌了,嘿嘿……要说起来,你们贵宝地果然是大大有名,‘天无三日晴’倒也不是说你,那‘人无三分情’今日我可是有所领教,佩服!佩服!”
一番话说得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
叶居士笑声一顿,连连摇头道:“话是说不过你这个绍兴师爷,你我有言在先,今天谁输了棋,是要请客的,叶某长年茹素,偶尔着一次荤,也不为罪过,今晚少不了要去太白居尝尝新鲜。”
“好呀!”陆先生点头笑说:“我也正有此意,晚了鲥鱼就吃不到了。”
“好吧,就扰你一顿。”
叶居士拍拍身上的长衣,站起来忽然偏头向着窗外看了一眼,笑说:“今天不甚热,外面的紫花开得好,我们也雅上一雅,到外面瞧瞧花去。”
陆先生一笑说:“好!”身子一转,率先向院中跨出。
这一出,有分教——
却只见一个和尚方自蹑手蹑脚,打窗下转了个身子,原待快速退开,却为陆先生这么抢先一出,败露了行藏,双方原是认得的人,乍然相见,不免大为尴尬。
和尚法名“智显”,是这里负责住宿的接待僧人。其人形销骨立,高眉大眼,五官长得倒也不差,只是脸上少了些肉,有些儿“脑后见腮”。这里的人都知道,这个智显和尚能说善道,甚是刁钻,是个不易应付的主儿。
此刻被陆安忽然撞见,智显和尚先是怔了一怔,立刻双手合十地喧了一声:“阿一弥一陀一佛一我当是哪一个居士在房里下棋,原来是陆施主!”
陆先生“哼”了一声,道:“和尚来这里有何贵干?是寻叶居士?”
“不不……”
智显和尚连连搓着双手。叶居士也步出室外,一双眸子炯炯有神地瞪向智显。
“又是你,是来讨房钱么?”
“嗯——不不……不不……”
“哼!”叶居土道:“我早已与你说过,不许你再进我这院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要房钱?好,我这就同你一起去见你们方丈去,看看他如何说。”
智显和尚脸色不自然地摇头笑道:“那倒不必,既然居土与我们方丈算过了,贫僧不再多事就是,今日来寻居士,实在是……正好陆先生在这里,那就更好了……”
陆安先生皱眉道:“啊?”
智显和尚说:“我们这庙里,日前来了朝廷的贵人大官,在这里避暑,西边院子暂时封闭,二位先生说来也是我们庙里的常客了,原是不该哆嗦,只是上面既有交代,少不得来知会一声,二位心里知道,来去进出,迎面撞见,拐个弯儿避一避,也就没有事了。你看,就这么回事,好!二位歇着吧,不打扰了!”
说完合十一拱,转过了身子,甩着一双肥大的袖子一径去了。
俟得他离开这座院子。
叶居士冷冷一笑,转向了陆安先生道:“这和尚有些名堂,胸藏叵测,大不简单。”
陆先生“嗯”了一声,点头道:“你看呢!莫非是与西边院子的贵人有关?”
“那还用说?”
叶居士两手整理着下垂的紫花串,冷冷说:“他们才一来,我就知道了……不要小瞧了他们,这些人大有来头,依我看,说不定与我们有些‘碍手’倒不能不防!”
陆先生一惊道:“啊!何以见得?”又道:“据我所知,来的是个王爷!”
“福郡王,不错!”叶居士把一串花整理好了,十分安详地接道:“与他同行的还有个贵客,你可曾留意到了?”
陆先生思索着说:“说是京里的一个‘老公’?(按:指太监)看来气派不小。”
“不是老公!”叶居士一面游走花丛之间,“一个太监岂能有此气派?这个人大有来头,是你我一个劲敌,弄不好这一次可……”
陆先生咳了一声,叶居士也自有些发觉,是以忽然中止住了话声,却见那一面墙角花影拂动,像是只猫在花里走动。
却不是猫,一个人打花丛里探出半截身子。
此人一身黑绸子衣褂,光着头,挽着双袖子,甚是洒脱,留着两撇八字胡,一条辫子盘在颈项,紫黑色的脸膛,浮现出时下官场的一种霸气。
六只眼睛互相对看打量着,这人却也并不退缩,继而分花拂枝,由花丛中走出来。
陆、叶二人只当他是个路过的庙里住客,看过一眼也就不再注意。
陆先生说:“今年你这院里的丝瓜结得少了!”
说时来到瓜架下,打量着一条条挂垂的丝瓜。
叶居士说:“可不是,明天你来我这里吃晚饭,我叫方头陀烧一盘丝瓜豆腐给你尝尝,可比松竹楼那里弄得强多了。”
“松竹楼不行。”
接话的是那个留八字胡的陌生汉子,叉着腰,站在丝瓜架子下,大声说:“要说手艺好,谁也比不上醉眼老刘,南天门的一品香,醉眼老刘,嘿!那手艺可叫高,二位去尝尝就知道了。”
陆先生点点头笑说:“幸会,幸会,这位是……”
黑衫汉子五根手指拂着小褂上的蛛丝:“宝——宝三——叫我宝三爷得啦!”
居然自己称爷,一口京腔,字正腔圆,不用说,是打京里下来的,或是位当今时下的新贵?
陆先生说:“宝先生。”
“你们二位,哪位是神医陆安?”
“神医不敢!”陆先生谦虚地说,“在下就是陆安。”
“就是你呀,嘿!可巧了!”
宝三爷脸上发光地道:“可真巧了,想不到在这里碰着了!巧了,巧了!”
陆先生含笑以视,等待着对方的说明。
宝三爷大声说:“兄弟现在在福郡王府上当差,五天前还派人到药房里去找过,说是你老歇夏去了,接着我们王爷就来了庙里,刚才无意间听这里的小和尚说,南院里的陆先生会看病,我还纳闷儿,哪个陆先生?我就往南院去看看,碰着了一把锁,一个和尚告诉我说,陆先生与这院里的客人最要好,许是来这里下棋来了,这就胡走瞎摸地来了,想不到歪打正着,真叫我给碰上了,哈哈……好好……好极了!”
陆先生说:“是这么回事,那么宝三爷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不为别的!”宝三说:“我们王爷……身子欠安,传你去看看——”
陆先生寒下脸道:“不巧得很,我在歇夏,这时光我不愿给人家看病!”
他的南方乡音很重,这几句话尤其显示出南方人的执拗个性。
宝三登时一怔,想要发作,又有些顾忌。
却是一边的叶居土忽然打了圆场——
“唉,你这就不对了。”叶居士说:“医家以慈悲为怀,哪里有拒绝病人的道理,更何况人家还是个贵人,去看看,看好了,人家贵客还能少了你的银子吗?”
陆先生翻着眼睛说:“我就这么穷?偏偏少了这些银子。”
叶居士一连串催促道:“去去去,当然去!”转向宝三道,“这人就是死脑筋,想不通,你老弟放心,他准去就是了!什么时候?”
宝三大喜说:“对了,你这人很上道,以后咱们深交一交,什么事只管来找我,错不了!”又向陆先生说:“你等着,我这就回王爷去,他老人家这两天亏可吃大子!疼得夜里都不能睡。”
叶、陆不由对看了一眼。
“什么病,你得先给我说说。”陆先生皱着眉毛,“还得先看看这能治不能治。”
宝三愣了一愣,颇是有些碍于启口,但是对方既是医者的身份,便只得据实以告。
“咳,是这么回事!”宝三说:“这事可不能传出去——我们王爷是让人给下了黑手,知道吧!”
陆先生讷讷地说:“什么黑手……”
“唉!这你都不懂?”宝三把头就近了,小声道:“是叫刺客给伤了!”
“啊!”陆先生吓了跳,“什么人这么大胆?”
“那可不是,”宝三瞪着两只大眼说:“小子是吃了豹子胆啦——可也没落下了什么好儿,叫七老太爷赏了一巴掌,一条小命八成儿是活不了啦!”
“七老太……爷?”
“你老不知道吧!”宝三头凑得更近了,“回头你也许能见着了,老人家姓鹰,也来啦!”
叶居士缓缓点头说:“哦,鹰老太爷!”
“对了,外头人都是这么称呼他来着!”宝三向二人打量着说:“他老人家年岁大概和二位也差不多——是大内下来的!在皇上身边当差的,知道吧!”
陆先生点点头说:“这就是了。”
叶居士伸胳膊打了一个老大的哈欠,头上华发颌下苍须,随风飘拂,阳光里交织出一片瑰丽的色彩,看上去确是十分的老了,便自独个儿转身进到屋里。
宝三说:“你老先在这里候着,我去看看就来!”
陆先生点头:“回头你来我那里找我就是了!”
宝三答应说:“行,回头一准到。”便转身自去。
陆先生看着他离开,才自转回屋里。
叶居士冷冷地说:“原来是鹰太爷,我听说他很久了,回头你见着了他,可要特别小心!”
陆先生微微一笑:“鹰七!这个人我早就想见他了,倒要抻量抻量他是何许人物!”
叶居士说:“此人官拜朝廷一品带刀侍卫,平素不离大内,这一次千里而来,大是可疑,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把他摸清楚了!若能一举翦除了这个祸害,可就为日后少了许多麻烦。”
说时,他瘦削的脸上,忽然笼罩起一片严肃,眼睛里冷光四射,果真不怒自威。
“这个你就不用多说了。”
陆先生永远是一派斯文,讷讷接道:“老天有眼,把他安排到了这里,凭我们两个联手,要是拾掇不下来这个人,可就有点说不过去……还有那个刺杀福善的人,又是什么来路?”
叶居土手搂长须,目光微瞌,似乎有点想睡觉的样子,霎时间,他右手垂落,便自不再移动,乍看上去老头儿真的像是睡着了,却是陆先生知道,对方每日定时的作息练功时间到了。
武林之中,奇人异士所在犹多,由于所习武功的门派路数各有不同,练习起来自然难趋一致,只是像眼前叶居士这样,于睡眠之中,提吸真元,反哺五内的练功路数,却是不曾听说过。
陆先生与他私交甚捻,却也不能尽知。只知道此老于每日黄昏、午夜之前,照例有两次类似眼前情景之假寐,时间也只是半个时辰左右,除此而外,别无多眠,二人相识,虽已十数年之久,只是这等本身秘功的师承、浸淫,却也不便垂询深知。
霎时间,叶居士已是鼾声大作。
上了年纪的人,常有随时昏睡,不拘时地的陋癖,见者也多不为怪,却不似此老竟能借此调息,反哺五内,作为一种上层精辟内功的参习浸淫,极是难能可贵。
眼看着叶居士半垂着身子,在冗长的呼吸里,极是夸张地大幅起落胀缩不已,他原来就有些儿驼背,前面胸腹再一膨胀,简直像是一个大球,随着呼吸的频率,时而暴胀,时而收缩,出息极长,姿态极是怪异,不知究里的人,乍睹之下,少不了会大吃一惊,却也只是奇怪而已。
陆先生甚知他怪异的个性,更深知他一身杰出的武功,当世罕有其匹。眼前大敌在侧,正当联手全力以赴之时,他却睡了,真是怪事!
三
福郡王的身子看上去果真是过于衰弱了。
焦黄的脸,松驰的下巴,脸上皱纹满布,整个身子乍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放了气的皮球,一些儿劲道也提不起来,人像是生了一场大病样的虚弱。
庙里的人都知道这位贵人是病了,且是病得不轻,也只有他身边几个最亲近的人才知真情。
真实的情况是,这位郡王爷叫一位武功杰出的年轻刺客给刺了,若非是寄寓在府的鹰太爷即时地出现救解,福郡王这条命八成是万难保全了。
当时情景极为吃紧——
刺客来时,时当午夜,福郡王同着心爱的姨太太在楼台上纳凉,来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竟然一连闯进了三进院子,神兵天降地由三层高的琉璃瓦檐上飘落下来,举手之间,击毙了郡王的侍从冯保善,直逼楼台,于福郡王起身待离的一霎,发出了一口飞刀,正中王爷后肋,深入数寸。
据府里人传说,福郡王中刀之后,犹自奋力前奔,刺客身手极是灵活,直由他身后抄进,轻舒右臂,像是拿捉一头牲口样的,把他夹了起来,随即腾身直起,揉升上画楼飞檐,身手之快捷灵活,使得当场目睹各人呆若木鸡,几至一筹莫展。
却是惊动了寄宿王府的那个贵客——鹰七太爷。由于鹰七太爷的即时出现,才保得王爷平安转回,非仅仅如此,据知这位鹰七太爷身手了得,不仅抢回了王爷本人,还用他独门的“黑煞手”,适时给了刺客一记重击……
一时之间,这位来自朝廷的贵客鹰七爷声名大震,南京城里黑白两道人物,无不知道本地来了这么一个体面的人物,茶楼酒肆,绘影绘形,自是免不了添油加酱,把这个人简直形容成了天神下降、飞仙剑侠一流的人物。
其实鹰太爷如何与刺客较量,又如何夺回了福郡王并击伤刺客这真实情景,除了双方当事者之外,并无外人在场,任何说词都无非是“想当然耳”这就更加深了此一事件的神秘悬疑性。
神医陆安细白修长一如妇人的五根手指,巧妙地在福郡王左手脉搏上跳动挪移,姿态之细纤巧妙,恰如一巧手妇人,穿针引线,在刺绣着一件艺术精品。
不时地,老先生闭目凝思——他的神驰早已透过灵巧的指梢,穿透入病者的躯体,与对方的血液流蹿,溶为一体。
左手之后,继而右手。
福郡王病势可真是不轻,勉强地坐直了身子,却无力继续,不时地张开了嘴,咻咻有声一如兽喘地出息着,一双发黄的眼珠子,显示着极迫切的期盼,直直向陆先生望着……
他知道,目前唯一能救自己命的,便是眼前的这个人了。
侍立一边的,除了他的爱妾李如眉之外,就只有那位像是他最亲近的贴身跟班儿宝三了。
几个都默默不发一言,目光俱向陆先生集中,一切的指望,全都在这位素有金陵神医美誉名称的陆先生身上了。
足足有一段时间,陆先生一句话也没有说,他的神态不禁加深了病者的忧虑。
“怎么样了……先生……”
福郡王声音颤抖,眼巴巴地向陆先生望着。
陆先生终于睁开了眼睛,依然显示着他惯常的儒家风范,微微颔首说:“气血两亏,几至不起,情形很严重——”
一句话只把福郡王吓得面无人色,“哦——”了一声,张开的嘴简直闭不拢了。
“来——你们两个把他扶起来,让我看看——”
小妾李如眉与宝三答应一声,双双挨近福郡王身边,小心地把后者扶立站起。
陆先生指了一下当前空处,约在丈许以外,那意思是要福王爷站到那里去。
这倒是新鲜事了。
医家看病,固然讲望、闻、问、切。“望”即是“四诊”之首,自有其重要性,不过一般医者也只是看看病人气色,大不了要病者伸出舌头,看看“舌苔”的颜色而已,像眼前陆先生这般距离寻丈之外,大瞧活人的一手,却是前所未见,至于相传古来神医扁鹊的“目视垣一方人”(意指隔墙透视看病),当今医界,有此功力者怕是凤毛麟角,未之闻也,眼前这位陆安先生或能庶几近之。
福郡王在其小妾与宝三搀扶之下,远远站立,一副病体支离、几难自恃的样子,像是随时都要瘫倒下来,果真病势严重之至。
“这……是干什么?”
说了这么一句,已情不自禁地大声喘息起来。
陆先生偏偏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向他瞧着。
福郡王简直忍不住要躺了下来——
“你……到底要……干什么?”
话声未已,忽然他感觉着由对方身上传过来一阵暖风,这阵风力一经袭在了他的身上,顿时使得他颓废欲倾的身子,为之一振,原来无力的身子,竟然也能站直了。
这番感触简直美妙极了。
福郡王“啊啊”了两声,感觉着全身舒坦,真仿佛身上的汗毛与满头头发俱都直立了起来,那一股来自对方的暖流,有似千万条细小的蚯蚓,霎时间已蹿遍了自己全身上下,哪怕是手足指甲尖端,甚至眉睫的末梢,都能清楚地感觉出来。
自然,他无能得知,陆先生乃是施展他轻易不曾一用的“布气”医术,在为他疹治疾病,所施内气,其实皆与他本身真元相通,是以凡真气游行过处,对方体内心肝五脏,大小器官,甚至骨骼内髓,无不在感触之中,那么,病者的健康情况,也就无不在其掌握之中了。
随着陆先生撤离的双掌,福郡王站立的身子大大地晃动了一下,才自回复自然。
他用着惊异,简直难以相信的奇怪表情向陆先生望着:“啊……这可是太……太好了……先生,你是用什么神仙法儿……”
陆先生缓缓点头道:“你先请坐。”
“好好……”
不俟身边二人搀扶,福郡王己自行坐下,不时地伸腿挺腰,直像是他的病伤已经好了。
陆先生经此一试,已对他伤情了若指掌。
当下从容不迫,慢条斯理地挽着袖子,目注着对方,缓缓道:“你身上的一处刀伤极重,深入右肋肝脏,按此情况,早该殒命,却有人先用真气为你止住了流血,手法高明,可有此事?”
福郡王脸上变颜变色,时优时喜,聆听之下,连连点头道:“有有……有一位卜大人在我家,要不是他,我这条命八成儿是保不住了!”
“这就是了……”
陆先生点了一下头,他更知道,这位卜大人,姓卜名鹰,便是一般人嘴里所称的“鹰七太爷”,他在大内,有“一品带刀侍卫”的功名,故而福郡王以“大人”尊称之,显然十分优遇了。
“这位卜先生为你料理得很好,只可惜,他不精医术……”陆先生说,“肝处伤口虽已止住,却有大量流血,积存内脏,这些血已然腐败、化脓,造成了内部热,十分严重……而且,显然已经太晚了!”
“那可怎么办……先生……你一定要救我呀,一定救救我呀——”
福郡王一时脸色发青,全身颤抖不已。那样子简直像是要与他跪下来,哪里再有世袭郡王的尊严?
“王爷不必害怕——我尽力就是!”陆先生不着表情地说:“事不宜迟,这就与你施以急救,开刀放血吧……”
“开刀……放血?”福郡王声音都抖了。
“不错!”陆先生说,“请立刻准备一间洁室,命人升火,煮沸水六升备用……”
福郡王转向宝三道:“快快……听见了没有?”
宝三答应一声,刚要离开。
“还有——”陆先生说,“备有锐利匕首两口,煮在沸水里备用!”
宝三连声应着:“是是……还有什么吩咐没有?”
陆先生点点头说:“还有,我来这里,原为歇夏消闲,手边急用药物不敷应用,我开个方子,你差人速去山下采购,这些药十分重要,缺一不可,且须斤两不多不少,分毫不差!”
宝三连声应着:“是是……我这就命人立刻去办!”
福郡王大声道:“你自己去,听见了没有?先生关照的话。你记好了,有一点差错,误了大事,我要你的脑袋。”
宝三吓的脸色发白,连说:“王爷放心,错不了……奴才这就去了……”
王爷的小妾李如眉说:“瞧你慌的,药方子还没开呢,你去什么去?”
“快快……”福郡王大声催促道:“研墨,侍候着先生开方子呀……”
陆先生不慌不忙就一旁书案坐下,李如眉亲自为他备纸、研墨,随即开下了一纸十六味药方,亲手交给宝三道:“你必须快马兼行,要在一个时辰之内赶回,晚了怕来不及了!”
“听见没有——你小子给我记着!”
福郡王直着脖子叮嘱了一句,心里的焦迫惊吓,化为怒火,一股脑都发在了宝三的身上。
宝三的“乐子”可大了,哪里敢吭气儿,当下接过方子,匆匆向各人打了个扦儿,转身快跑而去。
福郡王脸上青红不定,眼巴巴地瞧着陆先生道:“先生,还有什么安排……没有?”
陆先生问:“那位先前为王爷看病的卜大人眼前可在山上?”
“在在……”福郡王问道:“有什么事?先生要见见他么?”
陆先生道:“这位卜大人还请王爷代为引见一下,回头与王爷动手之时,希望他能在旁边帮个忙,助我一臂之力!”
“好好……”福郡王立刻转向身边小妾李如眉道:“你去,看看卜大人在不在?请他立刻过来一趟!”
李如眉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福郡王眼巴巴地看着陆先生讷讷道:“你老实告诉我,我这病还有救……没有?”
陆先生一笑说:“现在还不能说——却要放血之后,看看你进一步的情况才能断定。”
福郡王那张黄脸登时为之一怔,由不住长长叹了口气,看着陆先生道:“如今全都在先生你的身上了……你要是治好了我这个伤,我要重重谢你……给你黄金百两,就是要晋身宫里去封一名太医,世代食禄皇家,也包在我的身上。”
陆先生含笑说:“那我就先谢谢王爷了。”
福郡王恨声怨叹着道:“这个该死的刺客,要是抓住了他,我扒他的皮,挖他的心……”
陆先生微微皱了一下眉:“这人与王爷有什么深仇大恨,何以要下如此重手?”
“谁知道?谁知道呀?”福郡王冷笑着道:“都是些不知死活的亡命之徒,这一次卜大人来了,带来圣上的旨意,要我加紧清除前朝遗孽,据卜大人的说法,这刺客必然与这件事有关,真正气人。”
狠狠地咬着牙,他又骂了句:“该死的东西!”
想是过分生气,一时岔了气儿,尤其是牵动了肝肠伤处,直痛得“嗳哟”了一声,全身战兢不已。
陆先生看到这里,由不住“嘿嘿”地笑了——
“王爷这个伤是动不得气的,再要妄动无名,只怕性命不保,那时杀不了刺客,自己却遭了报应,却又何苦?”
话中所谓的“遭了报应”一句,实在己无忌讳,直似指鼻而骂,偏偏福郡王要命关头,竞不曾悟及,一听说性命或将不保,只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倒在当场。
这当口儿,他的小妾李如眉已同着那位当今大内一品带刀侍卫卜鹰走进来。
福郡王“啊”了一声,大声道:“卜大人来了,好好!快来见见,这位就是我与你常常说起的那位神医赛华陀陆安陆先生!”
卜鹰先向着王爷打扦道安,才自转向陆安上下打量一眼,点头微笑说:“你就是陆安陆先生?我在北京就久仰你的大名,今日幸会了,哈哈……”
未后的两声大笑,真个声惊四座,整个房子都为之震动,福郡王“啊”了一声,整个身子,泄了气的皮球似地缩在椅子上。
“你……轻着点声儿,我受不了……”
卜鹰这才警觉,打量着福郡王的脸,一惊道:“王爷怎么了?又不舒服了?”
福郡王苦笑说:“差点儿就不行了……多亏了陆先生,要不是他,我简直就挺不住了!”
这个卜鹰,六十二三年岁,一张长马脸,却在两腮处绒球儿也似地各生着一团白髯,再衬着此老标准的鹰钩鼻子,简直就像是个猫头鹰,即使那双眼睛也有鹰隼样的锐利闪烁,头上的头发,其白如银,却是过于稀疏,结不成辫子,稀稀落落,一任它四下散着,若非是身上讲究的衣着,看上去简直就是个化外野人。
陆先生自此人现身之始,即对他有所注意,除了对方那一双的的光采、极是锐利的眼神儿外,却也注意到另一个较为奇怪的现象。
——即是在对方前额头顶当中,凸出个约有鸭蛋大小的疙瘩,任何人一望之下,俱会以为是个寻常常见的肉瘤而已,却是陆先生深精医术,更兼内外功力俱已有相当火候,一看之下,已了然胸次,即知道对方练有一种罕见的秘功,所谓的“气冲斗牛”,即身体内气九转真阴,功力达到一种崭新境界之后,因困锁过甚,无从发泄,乃至异军突起,在身体各处穴路寻隙而出,乃至有眼前一番怪相。
陆先生心里正自盘算着对方功力路数,卜鹰的一双炯炯目神,已直直向他逼视过来。
“陆先生真不愧神医,王爷的金安,全仰仗足下一力承当了!”
一面说,嘿嘿笑了两声,一只手拈着腮边绒球也似的白髯,眯着双眼睛,用着奇异的神态向对方打量不已。
陆先生在会见此人之初,已留了十分仔细,尽量不与他目光对视,偶然相接,亦瞬即离开。原因无它,自己也是练功夫的人,一个人内功到了一定境界,必将形之双瞳,即使知所收敛,也不能全然掩饰,明眼人一望即知,眼前这位“鹰七太爷”何许人也,自要特别小心应付。
“卜大人过奖了。”陆先生微微抱拳,越显谦恭地道:“老夫哪里敢当神医二字,承王爷召唤,自当尽力而已,王爷这个伤……”
“唉唉……”福郡王忍不住在一边道:“陆先生快瞧瞧我吧,这会子喘得又厉害了。”
说到喘,果真喘了起来,张着个大嘴,直向里面“倒”气儿。
陆安微微一笑:“王爷不必惊怕,喘喘无妨!”
随即又转向卜鹰道:“回头与王爷开刀放血,还要请卜大人相助一臂之力。”
卜鹰说:“行,我又能帮什么忙呢?”
陆安说:“卜大人精于内功,回头我于王爷开刀放血之际,如果你能施展真气,充实王爷气海玄关,继而灌注全身八脉,这样或可使他平安渡过难关,不然,王爷年老体衰,气血不继,怕是眼前这一关,即不易通过。”
福郡王听到这里,直吓得全身发抖——
“卜大人,你……你就勉为其……难吧!”
卜鹰说:“王爷这是说哪里话?为王爷效力,万死不辞,好吧,陆先生你这就关照吧!”
李如眉回身外出,须臾转回道:“都好了,都照着你的吩咐,水也煮好了,只是宝三儿刚走还没回来,你要的药还没有……”
“王八蛋……”福郡王一面喘,还忘不了骂人:“他要是……误了我的事,我扒他的皮……”
“哟……王爷——”李如眉过去搂着他,嗲声嗲气地说:“您这是跟谁在生气呀?
气坏了身子划得来吗?快别这样了,嗯——乖!”
连说带哄,简直就像是在哄一个吃奶的小孩,福郡王还真吃她这一套,鼻子里哼哼唧唧,当真就不吭气儿了。
各人服侍之下,福郡王被搀到了隔壁禅房。
虽然是佛寺出家人的禅房,却因为惯常接待这些来自金陵的达官贵人,早已走了样儿,尤其是眼前福郡王所占用的这片院落,三间房子,美仑美矣,不啻王府内苑,极尽华丽之能事。
自从这位王爷住进来,附近的和尚都被暂时迁走,空下的惮房,代之以王爷的侍卫亲兵,院子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侍极严,除了几个惯常服务的和尚之外,任何人不得擅越雷池。
却是看来如此气势威严的这位王爷,事实上竟是如此的不济,甚至已到了生命垂危的地步,此刻躺在床上,眼巴巴地望着神医陆安,等候着对方的引刀一割,然后是生是死,犹在未知之数……
静室内密不通风,窗户都下着帘子,点着六盏孔明灯,是以房间里非但不见黑暗,反而异常明亮。
福郡王除了着一条遮羞的薄薄的绸裤之外,整个身子全部赤裸,却在他上身部位,插着一组十二枚金针——也正是这一组金针,才使得充满了惊悸并喘哮的王爷,得以暂时安静下来,尽管如此,他仍然怕得要死,瞪着一双眼睛,死人样的呆板麻木,脸上布满了虚汗。
陆安卸下了长衫,挽着袖子,露出白皙的两只手腕,神态极是自然。
卜鹰站在王爷睡榻的另一面,也脱下了长衣,里面是一身藕色丝质小褂。
“卜大人!”陆安打量着他道:“回头操刀之际,你要全神贯注,将真气徐徐发放,不可过急也不可过慢,记住,稍有差迟,对王爷来说,皆有性命之忧,请你务必要小心了。”
床上的福郡王全身为之一震,一双惊悸的眼睛,不自禁地盯向卜鹰。
卜鹰“哼”了一声:“放心吧王爷,有我保驾,你放一百个心……”随即看向陆安道:“陆先生要怎么出手,先说清楚了,此事关系重大,草率不得。”
陆安就一边沸水之内取出匕首,用一方洁净布中,将上面水珠擦净,现出闪闪寒光,看在福郡王眼里,真个怵目惊心。
“刚才我已大概与王爷说过,”陆安微笑着说:“王爷受伤太剧,大量淤血积存胸腔,虽为你真气所封不曾漫延,却不得流出,多日来已渐生腐臭,眼前第一要务,即是要把这些坏血放出。”
卜鹰点点头道:“有理,然后呢?”
陆安道:“然后却要看里面内脏是否发炎?能治不能?总之,老朽自当尽力就是,至于能否救得了王爷的命,实在说,也只能看王爷自己的命了。”
这番论说大不该当着病家,毫无忌讳放言直说,只听得床上的福郡王脸色大变。
卜鹰正待出言示警,陆安已向着床上的福郡王施出手法,左手转动之际,以极快的速度,又在对方赤裸的身上,插下了两枚金针。
这两枚金针,直取向对方“太乙”双穴。
福郡王顿时觉出伤处附近一阵发麻,严格说已不再有任何感觉。
随即他向卜鹰点头道:“卜大人可以发出真气了。”
卜鹰其时早已真气内蓄,聆听之下左手即行发力,平掌微吐,即有一道白蒙蒙的气体自掌心发出,直袭向福郡王气海穴位定住不动。
妙在这股真力,在卜鹰专一运施之下,不猛不徐,力道适中,一经注入福郡王体内,给他的感受真个是通体舒泰,无比受用。这番施展看似轻易,其实万难,须知伤者体力至衰,已濒垂死边沿,另仗陆安之“金针”定穴,妙手着春,奈何其本身气血亏损,已到了极点,整个放血过程中,如无卜鹰之内力适当支援,随时俱,有性命之忧。
此刻,卜鹰真力一经发出,陆安顿时有所感受,亦即知道,这位当今朝廷的一品侍卫,绝非浪得虚名,真正身怀绝技,是一个绝顶厉害的人物,亦即是敌人营中大大的一个劲敌。
故然,以他此刻之微妙立场,要致死福郡王甚而卜鹰这个厉害角色,都极其容易,无如大丈夫有所不为,尤其眼前站在一个医者的立场,那便有所不同——将满腔仇恨暂压心底。甚而对卜鹰这等奸佞鹰犬,侍机出手,也有所不齿,自然,今日之后,再见面之无所不用其极,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这种矛盾的意念,设非是陆安之素日养性功深与老谋深算,万难为继。
无论如何,眼前救人第一。陆安却也能专心一致,心无旁骛。
随着他手中短刃指处,即有一道冷森林的寒光,直发而出。无待刀尖直接接触,反手之间,已在福郡王右肋骨隙间,开了个十字血口。
这一霎不啻是要命关头。
无愧于“当今华陀”之神医美誉,陆安果然手法娴熟杰出,右手操刀,左手却也不曾闲着——随着他手掌的轻轻落下,作势虚按,即有大股紫黑色的脓血,由对方破开的伤口处怒涌而出。
李如眉立刻以手中的瓦钵接住,转瞬间已及其半,这些淤血,正如陆安所说,在伤者体内,积存既久,早已腐臭败坏,一时间整个房间充斥着血腥气,其臭难当,中人欲呕。
眼前显然是最要紧关头,无论陆安、卜鹰,都不敢掉以轻心,一点也马虎不得。
却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乱子。
先是一条人影,鬼魅般自空而降,现身之处,正当栖霞古寺背面矗立的钟楼,楼高十丈,半饰在浓丛碧叶之中。
这人好快的身法——挟着两膀巨大风力,呼噜噜直扇得林叶萧萧,却又落地无声,极其轻微地落向眼前福郡王所占据的这片“清幽别院”。
好可怕的一副造型——简直是画上钟馗。事实上,的确就是画上的钟馗。
一身肥大的红衣,头戴乌纱,腰束玉带,耸眉驼背,面染朱砂,不用说,这人是刻意模仿戏台上那位鬼殿神君钟馗造型,而特意装扮如此,何以居心,可就令人不解了。
这院子戒备森严。
眼前这个扮似钟馗的怪人,由于目标显著,一经现身,立刻引起了所有的人注意。
“什么人?”
站立在外侧花园的两名蓝衣侍卫,显然是大吃了一惊,只以为是眼睛花了,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二侍卫,一名钱勇,一名王庆,各人都佩带着一口翘刃长刀。
紧跟着钱勇的一声喝叱,王庆已陡地袭身而进,与那个伪装的钟馗怪人迎了个照面,长刀一指,怒叱一声:“站住!”
在他以为,莫是庙里的和尚,变着花样来此化缘,想要多得些赏银?
却是大大错了。
这怪人不是来要银了,敢情是来要人命的。
随着眼前怪人的陡然欺身而近,带来了迎面的大股劲风。王庆猝惊之下,顿知不妙,掌中长刀“呼”地舞出了一片刀花,搂头盖顶,直向对方怪人迎头脸上砍去——却是这一刀,走了个空。
随着怪人的右手翻处,涮地卷起了大股袖风,那一片肥大的衣袖,更有似凌空飞索,只一下子已紧紧缠住了对方的刀身。
王庆“啊”了一声,大喝道:“你们快来!”
活声未已,已为眼前怪人另一只翻起的左手大袖拂中脸上,不要小看了这一拂之力,王庆偌大的身子,几乎为之腾空飞起,便自为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大片鲜血,自他脸上涌了出来,半声未出,顷刻间一命归阴。
怪人钟值,施展了一手“飞云铁袖”,举手间击毙了王庆,脚下更不迟缓,随着他双袖后甩,箭矢也似的已袭身而前,正好迎着了疾奔而来的钱勇。
眼见着同伴的惨死,钱勇早已失魂丧胆,只是眼前情势的发展,不容他退缩不前。
嘴里怒叱了一声,掌中刀“顺水推舟”,猛力直向对方脸上削去,自然,他也和同伴一样讨不到什么好来——这一刀没有砍中对方的脸,却卷进了对方软绵绵的衣袖里。
紧接着对方肥大袍袖挥处,钱勇只觉着手上一阵奇痛贬骨,掌中刀已脱手而出,箭矢也似的在熔中划出了一道白光,“呛啷啷”坠落十数丈外,那一只握刀的手,亦不禁为之虎口破裂,满染了鲜血。
这般架式,直把钱勇吓了个魂飞魄散。
随着怪人另一只大袖拂处,钱勇即觉着全身一阵发麻,便自直挺挺站立在原处,为之动弹不得。
这么一闹,自是全院惊动。
这院子里,原已布满了福郡王府的亲兵侍卫,尤其是眼前王爷正当生命垂危,紧急调理医治之际,自不欲滋生任何意外。
负责侍卫的头目,姓鲍名子超,人称“两手快刀”,此人原是黑道绿林出身,施一双牛耳法刀,最擅长滚地进身,以快刀取人性命。其人瘦小干枯,两耳招风,望之其貌不扬,却是为人极其阴损,一手暗器“丧门钉”,惯以取人双目,更是他的拿手毒招。
眼前变发突然,鲍子超职责所在,自是首当其冲,责无旁贷,嘴里一声尖叱:“大胆——”
双刀一指,目注来人怪客,大声道:“哪里来的大胆狂徒,装神弄鬼,这是王爷寝驾的寺方,你想死么?”
十几名亲兵侍卫,随着他喝叱之后,霍地蜂拥直上,唰地已把来人怪客团团围住。
怪人“钟馗”嘿嘿冷笑几声,一双威凌四射的眼睛,略略扫过各人,甚至连发话的鲍子超,也不多看一眼,目光逼处,脚下跟着移动,直向福郡王下榻的禅房静室逼近。
一阵乱嚣,起自他身侧的十数名侍卫。
各人在怪人移步之初,一举而上,十数口刀自各方齐落,却是用来对付眼前这个怪人,并无二致。
这人直到此刻非但不曾现出兵刃,甚至连双手也不曾现出,眼前也是一样,只见他一双大袖平空飞舞,有似红云飞转,耳听着一阵兵刃交磕声响,十数把来犯的兵刃长刀,竟为全数出手,哗啦啦撒了一地。
为首两个挡着他前进的汉子,更似为他大袖拂中,一如最先的王庆那样,迎着他凌然的来势,各自直挺挺地倒了下来,登时丧命黄泉。
这般阵仗,直把眼前诸人吓了个魂飞魄散,那些侥幸失落兵刃没有丧命的人,哪里还敢妄动,一个个目瞪口呆,石头人样地站在当场。
鲍子超何尝不为之失魂丧魄?无如职责所在,一个惊了王驾,自己同样是死路一条。
当下怒吼一声,脚下一连两个飞纵,直由侧面抄身而前,俟到身子一经落下,右手扬处触发紧藏腕下的暗器机关,“咔”一声轻响,发射出暗器“丧门钉”。
一出两枚,“嘶——”直向怪人两只眼睛力射而至。
红衣怪人霍地定住了脚肯,全身上下更不曾丝毫移动,怪在他的胸有成竹,像是有所认定,随即那一双丧门钉,紧紧擦着他的两鬓,直飞了过去,险是险到了万分,却是连他的头发也不曾沾着。
鲍子超自然知道厉害,无如眼前这势,除了拼死一战之外,别无良策。
紧跟着暗器的出手,鲍子超已拚死进身,一团飞云样的快捷,已滚身而进。
他人矮小,加以贴地而进,简直不易闪避——忽然喝叱一声,己自跃身而起,掌中一双牛耳短刀,一奔咽喉,一取前心,随着他猝如旋风的身势,一股脑直向红衣怪人出手发难,观其来势,不能不谓之阴损狠毒。
无如,面前的红衣怪人,身手惊人,当世罕见,一身内外功力,已是登峰造极境界,如何会把鲍子超这类跳梁小丑看在眼中。
鲍子超双刀乍出,唆然直落,感觉着似插进了对方要害,心方一喜,忽然觉着了不对,火速撤招,才自发觉一双短刃敢情已到了对方手里。
那人竟然胆敢以空手握刃——这类施展,设非本身有极高气功造诣,即所谓的“混元真气”功,万万不敢如此施展。
鲍子超只以为自己看错了,待将着力时,一双牛耳短刀已到了对方手里。
一看瞄头不对,鲍子超反身就退,施展的是“鲤鱼倒穿波”的式子,身子一个倒蹿,才自蹿起一半,白光乍闪,一双飞刀已自红衣怪人手里掷出,其快如电,闪烁其间,已双双命中他前胸两肋。
鲍子超在空中的身子依然快速,“噗”地堕落地面,却是没有动弹,再也起不来了。
现场人数虽多,只是在连番目睹着如此惊魂万端之后,人人失魂丧胆,再也没有一人敢轻举妄动。眼看着红衣怪人昂然阔步,直闯向福郡王下榻静室。
真正惊心动魄。
随着红衣“钟馗”的大步进身之势,两扇原本紧闭的房门蓦地敞了开来。
其时,福郡王平躺病榻,正当紧要关头。
陆安、卜鹰正自运施本身真力,在为伤者灌输真气,这一霎气走玄关,最称紧要,销有疏忽,不啻前功尽弃,福郡王固然非死不可,卜鹰这一位大内一品侍卫,由于所运施之本身真力已与伤者经脉内气相联结,也必受伤不可。陆安以主动立场,固可从容进退,只是他为人正直,仁心侠术,站在医者立场,绝不愿苦心半途而费,使伤者暴死当场,倘有坚持,后果亦不堪设想。
红衣怪人猝然闯进,带起了满室狂风。
此人身赋奇功,造诣之精湛,即使陆安、卜鹰两位高人亦不免为之惊心——眼看着红衣人的踏进,静室里顿时充满了大股旋风,迂回来去的风势,使得整个房间为之震动,轰轰声音充斥耳鼓,几扇窗户亦为之咣咣作响,风欲破敞开来,如此气势,真个怵目惊心。
福郡王小妾李如眉首先发出了一声惊叫,直吓得面无人色,只以为看见了鬼,两眼一翻,登时昏倒在地上。另外,两个服侍伤榻的内役,亦吓得呆立当场,全身战抖,难以自己,随着红衣人作势凌空一指,双双被点了穴,木头人一般的不能移动。
空中几盏六角吊灯,犹自在悠悠打转。
目注着这般情势,伤榻上的福郡王只吓得喉中“克——克——”作响,分明是一口气接不上便将一命呜呼。
那一位负责输送真气的卜鹰太爷,由于本身真气已与伤者内气相连接,眼前诚所谓最重要关头,一个处置不当,福郡王绝无幸免,非死不可,自己亦将身受重伤,一时间连惊带怒,只急得眉剔目张,偏偏无能为力。
倒是主理医治的陆安先生,却能适度地保有一份悠闲——却因为此番事故的大悻常情,过于突然,亦为之大感震惊。
红衣怪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时间不前不后,单单于此一霎的要命关头,当然绝非偶然巧合——眼看着当前情景,由不住发出了低沉的一声狞笑,霍地向伤榻切进。
“且慢!”
一声喝叱,出自陆安之口,随着他左掌侧分,如封似闭,缓缓地递出了一掌。
行家一出手,即知有没有。
这一掌虽是极其缓慢,却是真力内聚,非同小可——陆安外表极其斯文,谁又能料到竟然会有此绝顶内功?
红衣怪人那等强烈的进身之势,竟似为之突地一顿,隔阻于掌力之外。
——他显然吃了一惊,决计没有想到,陆安竟然与对方伙同一气,与自己为敌。
“你——”
红衣人极是惊讶地睁大了眼,向对方望着——他的这身奇特装扮掩饰,早已失去了原来面目,任何人也无能分辨,陆安亦不例外。
“阁下这分装扮好奇特。”陆安冷冷含笑,目注对方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不欲乘人以危,陆某人在此,绝不容你如此横行嚣张,还请速速退开,免得两受其害。”
实在是红衣怪人过于厉害,陆安虽是自视极高,亦不敢掉以轻心,难操胜券,才自有“两受其害”一说。
红衣人一声狂笑道:“怎么,陆老头儿,你也要助纣为虐,与我为敌不成?”
陆安由不住陡然吃了一惊,实在是对方声音太过于熟悉,这一开口,即令他茅塞顿开,一时恍然大悟,是他——叶老居土。
这个突然的发现,使得陆安一时大为震惊,简直愣在当场。
怎么也没想到,对方会在这个紧要关头插上一手,毫无疑问,对方正是选择了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意欲一举手间,铲除福郡王与卜鹰两个当今权势人物,只为目的,不择手段。这般作为,不啻与陆安之“侠义”居心,仁者风范,有所出入,虽然同仇敌忾,作风上却大相径庭。
站在救人性命的医者立场,陆安万难目视福郡王在自己手下丧生,却是对方所秉持的民族大义,即所谓“大行不顾细节”亦碍难责其不所当为。
霎时间,陆安感触万千,陷于两难之间。
红衣人“嘿嘿”凌笑两声,不再与他多话,身形一转,再一次向床边切进,同时大袖翻动,右掌凝聚真力,蓦地以“巨灵金刚掌”力,向床上福郡王击去。
“不行——”
陆安袍袖倏翻,再次劈出了一掌,迎住了对方的掌势,依然是掌风相接。
双方力道,显在伯仲之间,因以红衣人依然不能得逞,更以这般真纯内力交接,设非是一方让步,力道冲击之下,势将难以两全,两者之间,必将有一方受损,或多或少而已。
以眼前之势而论,红衣人主动出手,力道自是较强,陆安坐以应敌,其势自微,真要硬碰硬,后者便不免吃亏,红衣人认识到这一点,自非所愿,掌力方吐,便为之急速回撤,紧跟着取势迂回,转侧之间,逸出七尺开外。
如此一来,非但化解除了与陆安之间的力道相接,却以身势之迂回,开辟了另一战场——
此刻,呈现他眼前的,却是那位大内一品侍卫‘鹰老太爷’,正是他极欲下手翦除的对象,因以不再犹豫,第二次进招,大袖翻处,一式“巧拿金龟”,五指箕开如钩,直向着卜鹰当头罩落直下,掌势未及,先有一股尖锐风力,悉知内功者俱知,这种。
“内样”真气功力,最具杀伤力,一任这位鹰老太爷功力何等精湛,眼前情况却不敢贸然以身相试。
此番情势较之先前己不大一样,若是红衣人一上来即以这位鹰老太爷为出手对象,以当时情况而论,卜鹰身上的真元内力,正当灌输福郡王通体上下,一时撤之不易,必将难以防躲,万难迎挡红衣怪人如此劲道,雷霆万钧一击,必为丧命,万无可疑,而眼前情势,显然已大有出入。
须知这位身领大内一品侍卫,人称鹰老太爷的武术健者,一身内外功力确具有杰出实力,绝非浪得虚名,先时,自红衣人现身踏进之始,眼看着对方如此气势,自忖绝无幸免活命之理,却是临危万分之际,幸得陆安出手相助,虽是一掌之对,却使他免了一步杀身之难。
这一霎,红衣人虽向自己出手更猛,无如时机一失,已与卜鹰有喘息转手之机。
耳听着卜鹰鼻咽间一声怒哼,头上银发连同两腮球髯,有如刺猖般地“炸”了开来。
事到临头,尤其涉及到他本身性命要紧关头,再也无能顾及福郡王的安危,先时灌输在福郡王身上的真力,已回收过半,此刻猝然猛收下,偌大的躯体,霍地向左面一翻,已躲过了红衣人当头的一掌。
却是这么一来,床上的福郡王万难挺受得住,即在卜鹰真力淬然撤出之际,大吼一声,上身一收,“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他原已是伤势危急,全仗着陆安之妙手回春,设非是眼前红衣人之突然介入,只候身上坏血倾出干净,再施以医药救治,一条性命应是可以保全,哪里知道人算不如天算,眼看着大功完成在即的一霎,却平空里杀出了红衣人这个要命煞星。
眼前因以卜鹰内力的猝然一收,重力顿失,陆安即使有华陀之能,也措手抢救不及。
眼看着他全身一阵震动,便自双眼翻白,横死当场。
卜鹰虽说万幸躲过了对方一掌,却因此番真力暴收过猛,一颗心扑通通大为震动,事出仓促,紧接着红衣人再一次地凌厉进招,他便无能招架。
“呼哧——”
随着红衣人的一式闪电出手,将卜鹰一袭漂亮长衣扯下了老大的一片。
红衣人身手矫健,指掌如电,紧接着二指着力地一勾,已深深插进了对方右肋皮肉,“哧——”地划开了半尺来长的两道血口。
以卜鹰之身手,以及贵为“一品侍卫”的当今身份,自出道以来,可谓无往不利,像眼前这样的吃瘪受创简直未之闻也,自是引为奇耻大辱。
胜负既分,更何况卜鹰的伤势不轻,若是不知进退,决计从对方身上讨不了好来。
怒鹰样地发出了一声长笑,笑声未已,这位当今大内一品侍卫,再也顾不得与对方恋战,身子一转,一式“佛光穿塔”——“唆”地已穿身直起,忽悠悠落身室外。
一任他素日目高于顶,极其自负,眼前败局既定,实难再图胜算。当下身势未定,紧接着一连三四个飞纵,已穿越别院,自此倏起倏落,断魂锑羽而逝。
红衣怪人怒声狂笑道:“哪里走?”随后纵身而出,却已有所不及。
他却是心有不甘,身势连纵,紧随着卜鹰之后,翩若飞云般亦自追踪而逝。
一场厮杀,由于他二人的消失,顿为中止,却是那镇人心魄的惨厉情景,使得在场所有人犹自不敢妄动,惊心不已。
四
福郡王的惨死,像是一声迅雷,整个南京城都为之震惊,甚至有关那位大内一品侍卫鹰老太爷的负伤,这里茶楼酒肆也颇多传说。
传说虽不尽是真,每多讹传,有时候碰巧了,却也是八九不离十。
传说的情况是福郡王前为刺客所伤,伤势已奇$%^書*(网!&*$收集整理经痊愈,一家老小,连同那位大内一品侍卫卜鹰,暂移到城效栖霞古寺去避暑,却是在庙里遇见了“鬼”了,这个鬼不但吓死了福郡王,还与鹰老太爷动了手,两个人打了一架,结果是人不敌鬼,鹰老太爷被鬼抓伤了,落荒而逃。
又有人传说,是庙朝的菩萨显灵,吓死了王爷,更有人引据可靠的消息来源,说是那个菩萨是专门抓鬼的“钟馗”,说得绘影绘形,不容你不相信,惹得官府不得不出面澄,街头巷尾,张贴有辟谣的告示,警告百姓不得妄论,否则一经查获,从严治罪。这么一来,表面上果然收到了相当效果,至于私底下的流传,可就管不了啦,所谓的“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要想封住每一个人的嘴,事实上根本是办不到的。
公子锦一手拄杖,踽踽由东头的骡马市大街拐出来,不过是几天的时间,看上去他确似憔悴多了,除了那一双被喻为“灵魂之窗”的眼睛依然清澈明亮之外,整个人都不再精神活现,似乎是病情愈来愈重了。
自从那晚向徐小鹤索回书信,并承小鹤施以医治之后,他不曾再去过鹤年堂,当然与小鹤也就更不曾再见过面,伤势既未痊愈,反倒越来越严重。
不止一次地,他想到鹤年堂去打听一下,那位被喻为神医的陆安先生可曾回来了,却是远远看见那里清兵的严谨防范,甚而入夜之后,依然有人在四周监视,这就使他不敢造次,伤势一天加重一天,几至举步难行。
他是个深精武功的人,自付着此翻伤势的非比寻常,一个练武的人,是不能躺下来的,由于他所居住地方远离市街,与人无武的涉,一旦倒下来,那便与死了相差不远,所以,即使伤势再重,他依然用坚强的毅力支持着自己,每日晨昏两次到外面走动,一来活动身子,二来也有所见闻。
在骡马市大街的道边小摊上,他买了些能够驱毒的草药,打成了草纸包儿,外面用红麻绳系着,手里拄着根竹杖,就这样步履支离地来到了眼前。
十字街口,商旅云集,官人正在鸣锣聚众。
一个头戴红缨草帽的官差,站在板凳上,手拿公文高声宣读着什么,神情甚是激昂,一连听他嘴里报了六七个“斩”字,自是非同小可。
公子锦远远仁立着,自不愿过去凑数儿,万一要是被人看着起疑,一经察问可就麻烦。
他特意绕了个弯儿,转到了一家兼卖面食的茶馆。
“刘麻子”茶馆。
点了一客红茶,在对面犄角找了个座位坐下,只觉着一颗心虚慌得很。
——他知道,身上残留的毒气又在攻心了,不得不赶紧镇定下来,一面运功调息,俟到小腹丹田穴中,有了温暖的感觉,才自睁开眼睛。
同桌的一个老者,敞着小卦,露出两排鸡肋,正自笑眯眯地向他瞧着。
“小伙子准不学好,”老头子用手里的旱烟袋杆子指点着他:“刚才在李瘤子药摊上我就瞧见你了,什么药你不好买,单买那两种药,嘿嘿,那石富蒲、忍冬藤,这都是化毒的药,后来我跟着你,再看你那两步走,年纪轻轻的就拄着根棍,不用说这是往花街柳巷跑多了,染了一身的毒病,真是……我要是你爹,不用这烟袋锅子狠狠敲你几下才怪。”
平白地惹来这一顿骂,公子锦不好解说,也只是苦笑而已。
老头儿更形得意地说:“怎么着,我可说屈了你?听我说——这种病拖不得,得赶快治,路口头上的烂眼张就能治,他还是专治这种病,光吃药有啥用?得把毒包挑开了,上上药,内外兼治才行。”
公子锦被他说得怪不得劲儿,附近几个人听老头这么一说,都不禁向他打量不已,真叫他哭笑两难,干脆把脸一偏,不再向对方多看一眼。
却是又过来一位先生。
一个白胡子、白绸子大褂的老头儿。
嘴里打着南方口音,说了声:“叨光——”便自不客气地在八仙桌侧面打横坐下。
手里的画眉鸟笼子,扬起来挂在前面吊钩上。
天气闷热,茶馆里特别备有悬挂在空中的大横招扇,由一个小伙计来回不停地用绳子拉动,一来一回,倒也呼呼生风。
黑瘦老头见公子锦并不买他的账,心里大为不乐,嘴里犹自叨叨不停。
“这年头儿,人心都让狗给吃了,年轻人不学好,放着正经差事不干,整天游手好闲,弄两个钱不容易呀,好好存起来,干点买卖生意不好吗?哪里花不了,要往窑子里送?嘿嘿!看看,不能了吧?现在弄了一身病,你说冤不冤呀!”
越说越不像话了。
公子锦被他说得不禁火起,由不住把眼睛一瞪,刚想发作,无意间却发现身边那个体面的老头儿正自笑眯眯地向自己望着,像是存心看笑话似的,不由把一口气忍住,只是狠狠地瞪了那瘦老头一眼,继续低头喝茶,打算把这碗茶喝完了就走。
偏偏那黑老头儿,并不理会对方心里感受,仗着一把子年岁,在此新校场口,开有一家板车店面,人称“板车老赵”,生平最爱管些闲事,为人四海,倒也小有义气,如此一来,无形中竟成了这地方的地头之蛇。
眼前举动,一来是瞧着公子锦这个陌生人行踪可疑,再者当他不学好染了风流恶病,一时激了义愤,倚老卖老地,尽自说个不休。
公子锦才不过喝了口茶,板车老赵的旱烟袋儿已经伸了过来——
“我说小子,你还别不服气,给我说说,你是从哪来的?这两天地方上不平静,你住在哪家客栈?嗯?”
旱烟袋往前一伸,几乎戳到了公子锦脸上。这可是是可忍孰不可忍——白铜的烟袋锅子火落落的眼看着已挨着了公子锦鼻尖,妙在后者的手势一翻,极是轻松自然地已拿住了他的烟袋杆儿,两根手指,不偏不倚,适当其所地正好拿住了烟袋前端,板车老赵神色一变,嗯了一声。
“你小子这是……”
嘴里说着,手下用力向后一拉,想把烟袋夺过来,却不知对方年轻人尽管病体支离,手劲儿却是大有可观,老头儿一拉之下,非但没有把烟袋夺过来,反在对方青年一双手指力捏之下,“咔喳”一声,旱烟袋杆儿前面连同烟锅的一小半,竞为之中分为二,到了对方手里。
这一手看似平常,其实极非寻常,试想那烟袋儿,虽非精钢铁石,乃为太湖斑竹,在老头儿手里,少说也摩弄了四五十来年,其坚韧较之一般金石更有过之,却是对方青年不过轻轻以二指着力一捏,竟然形同朽木腐竹般断为两截。
板车老赵嘴里“啊”了一声,当场就傻了眼。
“你……你……小子,好大的胆——”
心里一急,再加上气,只把手里剩下的半截烟袋杆儿,当成短刀,直向着对方喉咙上猛力扎过去——却是不知怎么一来,又为对方青年两根手指拿住了杆儿,像是刚才一样,“咔”地又断了一截。
耳听着“咔喳”连声,老赵手里的烟袋杆子一路往前,断若飞絮,纷纷下坠,不旋踵间,已全数报销殆尽,桌面上满是寸寸断竹,狼藉十分。
板车老赵便是食古不化,看到这里也明白了,一时只吓得脸色焦黄,张着大嘴,喉咙里“呼噜噜”直似被痰给呛住了,老半天才算转过念来。
“你……我……”老赵抖颤着站了起来,“我知道啦……你小子八成儿就是外头告示上捉拿的那个刺客飞贼,你好……你小子别神气,你给我等着……”
这么一说,左右座上的人亦都为之一惊,大家伙的眼睛俱都向公子锦集中过来。
对于公子锦来说,当然不是好兆头,这几天市面上早已风声鹤唳,对于那个只听传说,事实上却无从揣测的飞贼刺客,众人心里充满了离奇幻想与恐惧,乍然听见这个消息,焉能不为之惊吓莫名?
公子锦万万料想不到对方老头儿会有此一诈,以他眼前病弱之身,对付面前老赵这般角色,自是绰绰有余,若是用以对付官军的围剿,特别是对方若是精于武功之人,那可就相形见拙,必是不敌,一经为官军所捉,后果将不堪设想。
板车老赵气极的一诈,正好击中了他的软处,一时间大为心虚,简直不知何以自处。
老头儿见状更似得着了理,顿时胆力大壮,嘿嘿冷笑着,手指向公子锦道:“你怎么不说话?不用说——这是真的了,好好……这可是我老赵发财的日子到了,你小子别走,给我等着吧——”
一面说,作势就要向外走,去报信儿。
“慢着!”
说话的竟是那个刚来不久,穿着体面的白衣老人,只见他一只手轻轻持着胸前白须,冷冷发话道:“你可不能随便拉扯好人,这个人我认识,他哪里是飞贼?真正是笑话了!”
随即转向公子锦略略抱拳道:“这不是刘世兄吗……我可是眼拙了!”
公子锦心里一愣,值此要命关头,也只得伪作相识,慌不迭抱拳:“你老人家……”
白衣老人“赫赫”笑说:“这就不错了——”一面转向满心狐疑的老赵,冷冷说道:
“足下差一点冤枉了好人,这位是南城刘少东家,去年才中的举人,是位新科贵人,你却把他当成了贼,差一点闹了大笑话,真是糊涂透顶!”
四下各人听到这里,一时都笑了起来,再看公子锦其人,原就生得斯文,白衣人口称他是位新科贵人,多半是真的,一时疑念俱释。
茶馆的老板刘麻子,原在柜上收账,过来察看,一眼看见了座上白衣老人,嘴里“咦——”了一声,大声道:“这不是鹤年堂的陆……先生……吗?你老人家怎么会想到这里了?唉呀呀,失礼,失礼……”
一面说,刘麻子冲着座上的白衣老人躬身打辑不已。
这么一说,大家顿时明白过来,敢情眼前这个白衣老人,就是鼎鼎大名的“神医”
陆安陆老先生,他在这地方声名极大,虽不能说是妇孺尽知,却是口碑载道。像他老人家这等有声名的人物,怎么也不会想到,忽然出现在眼前这个小茶馆里。一时间大家的注意力,又都向他集中过来。
公子锦乍听鹤年堂陆先生之名,既惊又喜,心里随即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一时用着奇异感激的眼神,向对方直直望去。
陆安一手持须,面现微笑的看着茶馆主人刘麻子频频点头道:“我们总有两年不见了,你那腰疼的毛病可曾再犯了?”
刘麻子笑颜逐开地道:“你老还记着这件事,托你老人家的福,自从吃过你老人家配的丸药,全好了,一年多没有犯了,你老人家真不愧是活神仙,我还想找一天去看看你老人家,想不到你老竟是自己来了……”
一面说,这刘麻子咧着一张大嘴,四下抱拳,大声道:“各位乡亲,这就是大家知道的陆老先生,陆先生是我们这里的活神仙那……”
陆安摇手笑道:“不要嚷嚷,回头人一多我就走不开了——”
一面说,他站起来取下乌笼子,眼睛看向公子锦:“怎么样刘世兄,还要吃茶吗?”
公子锦抱抱拳,拄仗而起。
先时闹事的那个板车老赵可就傻了眼,原指望向官府报告,拿一份赏,却没想到平空又出来了这位陆先生,经陆先生这一说,这个年轻人竟不是那个刺客飞贼,可是这年轻人既有这么一身奇异的功夫,却又怎么是一个读书的人?还是个新科的举子,可真把他给弄糊涂了,只是张着个嘴,愣在当场,作声不得。
这当口儿,陆先生一手托着鸟宠子可就同着公子锦出了茶馆,刘麻子非但不收茶资,犹自在后面打躬作揖不已。
出了这条热闹大道,眼前行人渐稀,前行的陆先生忽然停了脚步,回头看向公子锦,蓦地沉下了脸。
“你好大的胆,竟然敢在闹市现身,若非是老夫为你开脱,今天眼看你便走不了,年轻人沉不住气,终无大用,真正可恼。”
一扫先时的温文儒雅,倒像是长辈在教训晚辈那样,却是公子锦承了他的大情,心存感激,却也不便失礼顶撞。
“多承先生关照,感激之至。”
公子锦向着他深深作了一揖,脸上不无尴尬。
陆安哼了一声,讷讷道:“我知道你身上功夫不错,只是此番困于身上的伤,万难施展,一个不慎落在了对方手里,再想活命,势比登天,个人生死事小,坏了大事,却又有何面目去见差你来的那位贵人?”
公子锦顿时后退一步,由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陆先生你……”
陆安左右打量一眼,确是没有被人注意,才自冷冷一笑道:“你的事,我早已听说了……此番回来,我那徒儿小鹤给我一说,我便猜到是你,看来你的伤势十分严重,走,先到你的住处,看看你的伤再说。”
公子锦心里不胜诧异,自己此行,甚是谨慎,并无外人知晓,听对方口气,这位陆先生却像是早已知道,一时大为费解。
这几天,他自忖伤势严重,却因官方监视严谨,终不能上门求医,难得今天他自己找来,实属意外,当下是不便谦谢,略略点了一下头,径自率先前行。
陆安状甚潇洒,一手托着画眉鸟笼,只是缓缓在后面跟随。
两个人虽是一路行走,却是间隔距离甚远,足足走了半个多时辰,眼前出了市街,来到了荒郊野外。
这一带住着几户农家,水田里种着稻子,青翠欲滴,附近有几方池塘,养着鸭子,完全是一派乡村光景,即在一陌翠竹之后,有一座像是烧砖烧瓦的窑洞。
公子锦回头停下了身子,陆安却已跟了上来。
“怎么,你住在这里?”
陆安甚是奇怪地左右打量着,怎么也想不到,对方会住在这里。
公子锦微微一笑,由身上取出了一根铜钥匙,趋前在一方像是窑洞的侧面打开了一扇门,转向陆安欠身礼貌的道:“委屈了陆……”
陆安左右打量了一眼,点头说了声:“妙!”随即潜身进入。
公子锦随后跟进,关上了门,里面四面天光倒也不觉黑暗。再看,竟是间布置甚是简洁的洞室,四面墙壁虽然粗糙,却新近粉刷过,由于是一座巨型窑洞所改置,屋顶呈圆拱形状,上方四周通气孔,改成了窗户,虽不能凭窗外望,却是空气流畅,照明亦佳。
以公子锦今天这隐秘身份,投店住栈,甚至寄宿人家,均所不宜,难得为他找到眼前这样一个住处,堪称绝妙,真正不可思议。
室内置有一榻,一案,四把椅子,桌上文房四宝,各类日常生活必需用品,应有尽有,一概不缺,却有一股浓重的草药气息,充斥室内,从而也就可以联想到,这里居住着一个病人。
坐定之后,公子锦汗颜道:“还要谢谢先生援手之恩,否则不堪设想。”
陆安摆摆手道:“刚才的事就不必再说了,这地方好极了,还住有外人吗?”
公子锦摇摇头:“没有,这里原是为烧筑皇宫砖瓦特置的官窑之一,后来废弃了,又改了染制局子,又废弃了。我的一位长辈买下来,打算改建别的,他人在江阴,要年底才能来,正好就借给我住。”
陆安“呵呵”笑了两声,频频点头道:“这就难怪了,这些日子以来,南京城翻天覆地,都快被他们翻了个个儿,我就奇怪,怎么会没有找到人,想不到你会藏在这里,难怪,难怪!”
公子锦道:“他们也来过这里,只是在外面走走,没有想到里面还别有洞天,又看见洞门上封条,认为不会有人住在这里,就走了!”
陆安一双细长的眼睛直直的看着他:“看样子,你还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了?”
公子锦说:“也许吧!”
对于陆安其人,老实说他并不深知,初初接触,直觉着不失为侠义中人,再加他那位女弟子徐小鹤的一层关系,无形中使得二人一上来就拉近了距离。
“你还在吃小鹤开给你的药?”陆安已由室内的草药味有所察知。
公子锦点点头,苦笑了一下:“若不是小鹤姑娘的药,我怕早已支持不住了。”
“很好!”陆安说:“这药对你很有些用处……只是若加上你今天自己买的药,那可就糟了。”
公子锦一怔:“你怎么会知道?原来先生你一直都跟着我?”
“你在地摊上买药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陆安点头说:“不错,我找你己三天了,如果今天我再找不到你,我就不找了……你可知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陆安说:“那时候,我便以为你已经死了。”
公子锦不由呆了一呆,想到自己伤势的沉重,一时为之神色黯然。
陆安深邃的眼神注视着他道:“据我所知,你身上的毒质,实在已侵入骨髓,这便是为什么你要扶杖而行的原因了。”
说时,他探手入怀摸出来一个锦缎小包儿,摊开来里面却也物什繁多,递向公子锦道:“这颗药你先吞下去。”
公子锦其实早已体力不继,只是勉力支持而已,此刻却已是衰相毕陈,聆听之下,慌不迭由对方手里接过药丸,张嘴欲吞之际,心里一动,又徐徐放了下来。
“怎么?”陆安细长的眼睛盯着他:“为什么不吞下去?”
公子锦略一迟疑,鼻子里实已嗅知了那粒丹药的浓重的气味,他虽颇知歧黄之术,奈何这丹药气味古怪透顶,一时竟无能分辨究竟是何类草药所研制。
他为人老成持重,尤其是眼前身担重任,身负延平郡王之重托,意在成就大事,在此之前,决计不能出任何差错——对方陆安先生虽是名重一方的妙手神医,无如总是相知不深,若是心怀叵测,这粒丹药便能实实要了自己的性命,焉能不防?
自然,最重要的是,何以能确定,他真的就是陆安?安能确知他不是别人所伪装?
那么一来,岂不着了他的道儿?
虽然有这么许多的顾忌,公子锦却能在极短的一霎间总结判断,随即点头,称了声谢,把手里的丹药吞下肚里。
陆安微微一笑,点头道:“你是在疑心我不是陆安,还是怕我药里有毒?”
公子锦道:“你若是陆安,便不会在药中下毒,若在药中下毒,便不是陆安,两者其实只是一个问题。”
“那么我到底是不是陆安呢?”
“你是陆安……”
“为什么你这么认为?”
“因为——我断定你便是陆安。”
“哈!”陆安仰空一笑,“有意思,看来这个问题是永远也得不到答案了。”
公子锦略微闭了一下眼睛,缓缓点头道:“果真是不世良药,现在我更能确信,你是陆神医了,因为药已发生了奇妙的效果,我的手脚开始有了温暖,证明药效显著。如果我猜得不错,大概我这条命已保住了一半,死不了啦!”
陆安嘿嘿一笑:“你似乎很自信,先不要高兴得太早,死不了并不代表痊愈,一个活着的残废人,有时候比死更痛苦,更没有意义!”
说时,他已探出手,扣住了公子锦的腕脉上。
公子锦便不再吭气,短暂沉默之后,陆安松开了手指,用着惊异的眼光打量着他说:
“你的内功果然已有了相当火候,人能练到这般境界确是不易,现在我可以真的告诉你,你死不了啦——不仅仅是半条命,而是整条性命。”
公子锦长长地吁了口气,十分舒畅地含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在我确知你是陆安先生之后,我已知道我死不了啦!而且,我更相信我遇见了生命中的第一个贵人,真正可喜!”
陆安说:“是不是贵人可不知道,不过救命恩人大概是错不了,来吧,现在让我瞧瞧你的伤吧。”
公子锦依言站起,走向床边,脱下上衣,平躺下来,陆安一面为他揭下膏药,随着他五指按处,已把一组细小银针,插在他穴脉之内。
“这一掌真是险乎其险。”打量着公子锦身上的伤,陆安讷讷道:“要是上下一分之差,气走心经,或是右窍,一任你内功超群,也万无活理。”
公子锦“哼”了一声,讷讷道:“有这么险么?”
陆安把一根特长的银针插入对方要紧脉穴,并且不时地捻动,即有丝丝气机顺针直下,向对方身上各处脉络扩散不已。顿时,公子锦即感觉到通体大燥,瞬息间已出了一身大汗。
“卜鹰这一掌,原是想要你的命的,他的黑煞手功力十足,果然有一掌生死之能,所谓‘病入膏育’,那‘膏’、‘盲’两处,正是这个部位,只差在上下一分距离而已……”
公子锦聆听之下,自是惊心不已。但更惊讶的是——
“你?”他用着诧异的眼神看向陆安道,“你怎么知道伤我的人是他?”
陆安看了他一眼:“我知道的多了,你也别奇怪,先忍着点儿疼……”
话声一顿,蓦地指尖挑动,已点中在公子锦左胸乳下三分穴道。
公子锦“啊”了一声,全身已动弹不得。张口待要说些什么,才知欲言不能,敢情是已为对方点了哑穴——但是,此番作为与医治体伤应属无关,却又为什么?
“小伙子,先忍着点疼,死不了。”陆安慢条斯理地挽着袖子,脸色阴晴不定:
“刚才你不是对我有所怀疑吗?现在该我对你怀疑了。”
说时,他已顺手自对方身上抽下了那条内藏书信的腰带,公子锦顿时全身一震,起了一阵颤抖,喉咙中由于过于激动,发出了“克克”的声音。
“你不用着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只是证实一下你的真实身份而已。”
一面说,已把那一封藏匿于束腰里的秘函取了出来。
前文曾叙及,这封密函,乃是延平郡王郑氏致交大明三太子的密件,且书有“公子锦肃陈”字样,信封骑缝处皆为火漆所封,盖有印信,可以理解,自是极为重要。
公子锦之所以显现出如此紧张自然是与此有关,若是陆先生贸然把书信开启阅看,那便将犯下了他心目中不可饶恕的大忌,双方势难再与和平相处,一切将是不堪设想,由于密札的曝光,他亦势无颜返见延平郡王,也只有一死以报郡王对他的知遇大恩了。
是以,公子锦所显示的眼神、神情,竟是如此的焦急、急迫,甚而涵蓄着“祈求”
的意味,祈求着对方万万不可开启阅读的强烈意愿。
所幸,陆安也同他的女弟子徐小鹤一样,并没有拆阅之意,只是反复地查看这封密札的外表,像在判断着它的真假。
最后,他总算取得了认同。
“不错,这是延平郡王的亲笔密件……你既蒙托如此重任,当然不是泛泛之流。”
说时,他随即把书信按原样叠好,放入束腰之内,同时右手拂动,劲风过处,公子锦但觉身上一松,先时被点置的穴位,已被解开。
“你——”公子锦忍不住冲口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陆安用手捋髯,微笑道:“只是证实一下而已,这么看来你便是公子锦了?”
公子锦冷笑了一声,颇为不悦地把头转向一边。
陆安道:“你的真实身份,对我来说远比这封书信的真伪证明更有兴趣——”
公子锦听到这里,忍不住霍地转过脸来,奇怪地向他看着。
陆安笑得更神秘——
“现在请你告诉我,公天羽是你什么人?”
公子锦又是一惊,在陆安眼光催逼之下,终于承认地点了一下头:“是我父亲……
你……”
陆安慨叹一声:“父为忠臣,子为侠土,令人可敬,实不相瞒,令尊生前在福建总兵任上,曾与老朽有过一段很不平常的交往……他与延平郡王私交甚笃,追溯有年,郑王爷之所以能成功拥有台湾,令尊的大力支持,慷慨输兵,应有一定的作用。”
微微一笑,这位妙手神医更似有所悟地“哦——”了一声:“我又想起了一个人,令尊生前,与武夷山的一位前辈侠隐钟先生交非泛泛,常有往还,看来你这一身杰出武功,当是钟先生所传授了……是不是?”
公子锦缓缓点头道:“你……都说对了……前辈……请原谅我的无知……”
一面说,待将下床见礼,却为陆安按住。
“你还不能动——”陆安极是欣慰地打量着他说道:“小鹤才跟我一说,说到了你姓公,提到了你身上的这封密函,我就猜出了你的身份,却是还没想到你是钟老弟的爱徒,哎呀——屈指算算,我与他老人家总有二十几年没见过了,如今可还健在?”
公子锦说:“在,只是很少下山了。”
陆安很高兴地吁着气,转向公子锦身上望着:“来,先瞧瞧你的伤吧,往后的事还多着呢!”
话声一歇,左手忽出,蓦地按在了对方胸前穴位,同时右手迅速动作,已把插在对方身上的一组银针拔落,公子锦方自觉出对方按在胸上的那只手上传过来大股气机,后者其时已与自己本身真息相联结,汇为一体,只觉着身上百骸一阵发酸,即由伤处淌出了涓涓热血。
陆安即用早已备好的一个木盆接住。只见那些淌出的血,黑如墨汁,较诸前此所放出的素血更为浓稠,腥臭难当。
渐渐地,这些血液转变成了鲜红的颜色。
陆安用晶莹的指甲,在血液上沾了点,仔细地看了看,凭着他多年的经验,一眼即可断定,血中已不再含有毒素。
“好了!”他说,“现在你这条命真正地保住了!”
公子锦喜悦地道:“真的?这么快。”
陆安说:“这些血你以为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是从骨头里淌出来的,换句话说,就是原先藏在骨髓里的毒已经完全清除干净了,你可以放心,以你的功力,如果调息得当,不出七天便可复原如初,可喜可贺,你放心吧!”
公子锦在床上抱拳道:“谢谢前辈!还有那位小鹤姑娘……你们真是我的大恩人!”
陆安退向一旁,在水盆里洗净了手,用一方洁巾揩拭,回头笑道:“人是应该互相关怀和帮助的,实在说,真正救你性命的是小鹤,因为她把你身上的毒,除了藏在骨髓里的以外,已完全驱除干净,第二个救你活命的是你自己,要不是你内功充沛,控制得当,也没有办法忍耐到现在,这么说来,第三个救你不死的才轮到我,吉人自有天相,我们的遇合,表面上好像是人为的,又有些偶然,其实,如果你精通命理的话,就会明白这一切早已是前缘注定,这是天意,总之,命不该死,五行有救,命里该死,活神仙也当面错过,哈哈,这道理在你越年老越能有所体验,真正是强求不来的。”
公子锦倚身床侧,大伤初愈,身子虚弱得很,聆听之下,他苦笑着摇了一下头。
“话虽如此,人若是事事听凭命运的安排,不靠自己争取,那不太懦弱,太无能了吗?”
公子锦看看面前这个充满了智慧、深奥、神秘的老人,用着坚定的语气接道:“我以为自己的命运,完全操持在自己的手里,你想成功有所作为,更得去争,去奋斗,那么,才会有所成就!”
“这可也不一定。”陆先生一派斯文地在他床边坐定,笑态可掬地道:“其实,你所说的这种想去争,想去斗的性情,原也是命里早已注定。”
公子锦怔了一怔,问说:“这么说,命运和性情是一回事,分不开了?”
“性有性源,命有命蒂,二者即合又分,是二又是一。”
陆安嘻嘻笑着,神态愈显安祥。他举头向着四面天窗看了一眼,点点头道:“一个人的命好,并不表示运好,性与命有着直接的关系,却与运又是风马牛不相及。小伙子什么是学问?认识性认识命,知性知命知运,才是大学问,其它的都无足轻重,只是举世滔滔,真正了解到这道理的人却是少之又少,固而本末倒置,浪费了浮生多少岁月、时间,岂不可叹!”
像是把话扯远了。
公子锦若有所悟地打量着他,越觉得面前老人那张慈祥的脸,闪烁着睿智的奇光,忽然使他联想到远在武夷山早已闭门归隐的恩师,他们二者之间,竟是如此的相似,只可惜,在过去追随恩师的那段漫长日子里,自己年幼无知,虽然学得了别人梦寐难求的绝技武功,但是恩师的那些极富哲理思想,超越凡世的经纶学问,还不是当时小小年纪的他所能领会贯通的,这一霎,忽然由陆安先生身上,竟似追循到昔日恩师的影子,确使他内心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你知道吧!”陆先生说:“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在盲目地追循着命运早已为他们安排好的一条路,在那里打转翻滚,一任喜怒哀乐,数十年光阴,弹指即过,临老不免一死,空空而来,空空而去,真正无聊,却也无奈……只有极少极少的人能有所怀疑,去探索生命的奥秘,其中更少的人由探索而认识到生命,如能进一步掌握到生命,便是这个天底下一等一的圣人。从人能胜天,到天人合一,这是一条漫长而充满了奇趣的路,只有大智慧的人,才能踏入门径,哈哈,话越说越远了,小伙子,你既是武夷山钟先生入室弟子,何以对此性命之学,并不深知?岂非空入宝山,白白……”
顿了一顿,他却又哑然一笑,喃喃自语说:“这就是了,钟先生一世奇才,未有不洞悉先知者,倒是老朽不及见此,疏浅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说到这里,待要起身收拾离开,却又微微一怔,“咦”了一声:“有人来了。”
公子锦心里一惊,等要坐起,却为陆先生按住。
“你不要动,再听听。”
说话的当儿,才自听出一阵“得得”蹄声,由远而近,直趋当前。
来者竟似不止一骑,总在四五骑之多。
“是衙门里的人。”公子锦睁大了眼:“他们到底找到这里来了,怎么会呢?”
陆先生忽有所悟,点点头道:“是了,我竟是小瞧了这个人,倒看不出来。”
公子锦问:“谁?”
陆先生以手按唇,小声道:“就是你刚才在茶馆得罪的那个板车老赵,他敢情是远远跟着我们了。”
公子锦“哦”了一声,点头道:“就是他,我离开茶馆的时候,看见他也走了,原来他是到衙门口去告我的状去了,真是小人一个。”
说时作势就要起来,陆先生轻轻又“嘘”了一声,沉声道:“有人来了。”向他摇摇手,示意他不要妄动。
果然就听见了一墙之外有人践踏着石砖瓦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墙面上有敲叩之声,这声音起自墙尾,一路敲响过来,显然是在探测里边的空实。
公子锦立时有所警觉,因为那一扇通向内室的暗门正在这一面墙角,对方一路叩来,不难为他发现,那时再想藏身可就不易,当下忙向着陆安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有此一虑。
陆安微微一笑,显然胸有成竹。端了一把竹椅,面门而坐——如此一来,对方只一开门便会首当其冲地与他迎个照面。他更能由对方脚下带动的声音判断出来的人只是一个,其他的人却在别处大肆翻动,砖瓦废墟响起一片凌乱声音,却是唯独这一个人,心思细巧,考虑到这一面废墙之内是否藏有暗室,无如他的聪明,却为他带来杀身之难,诚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墙面的“笃笃”声一路而近,显然是对方用手中铁器敲出的声音。
这样的敲击最能探测墙面虚实,那一扇虚设的暗门,便自在这一阵细心的敲击声中明显地暴露了。
蓦地,声音停住。
紧接着门上又响了几声,两相比较之下,暗门这一面的“中空”声更为明显,毫无疑问,对方必将有所发现。
随即门上的暗锁为对方发现了。
陆安一片安详地坐着不动,由他镇定的神态所显示,似乎他早已测知了即将发生的一切——包括对方将以何种姿态进来。
床上的公子锦倒也沉着不惊,事实上以陆安这等的“高人”去对付官府内的一干酒囊饭袋,简直不必大惊小怪。却是,值得担心的是,对方若是呼朋引类,大举闯入,混战中便将难料输赢胜负,而陆安的安详显然判定了对方在“贪功”心切的私欲引诱之下,为图独揽大功,必将是独身潜入,这个假设,果然是完全正确。
那扇门虽是厚重,却不曾上锁,对方在作势用力一推之下,顿时敞了开来。
一个身着蓝衣,衙门“捕快”装束的长身汉子,当门而立,手上提着口镔铁长刀。
事出伦促,这个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暗门乍启,对面的椅子上,竟然神态安详地坐着个老人。
一惊之下,蓝衣汉子竟自呆若木鸡地站在了当场,却是对面椅子上的陆安,以逸待劳,早已胸有成竹,乍然相见之下,右手突翻并中食二指,一指“隔空点穴”,凌空直向蓝衣汉子“心坎”要穴上点来。
蓝衣汉子简直连眼前老人是什么模样都没有看清,即在陆先生乾元真力所汇集的隔空指力下被点中了“生死”要穴,登时全身一麻,双眼一翻,霍地向前面直倒下来。
陆先生长腿一伸,极是轻巧地接住了对方倒下来的身子,随即轻轻地把他平置地面,紧接着他身子微有晃动,已飘身而出,那一扇才经开启的暗门,紧接着又关闭如初。
好快的身子,动静之间,一如闲云野鹤,丝毫不着痕迹,落入公子锦眼里,顿时即知,这位陆神医非但医术高超,即以这一身内外功力而论,当今江湖实难想象能有几个人堪与伦比。
公子锦万难在床上保持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