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部分
《《雪落马蹄》》 · [美]萧逸 · 2026-07-25
十九
谭啸听了斯特巴这句话,怔了一下,正想问什么,斯特巴已经出去了。
谭啸怔怔地望着窗户,心说:天下事,莫非真有这么巧,他们也会在此……转念一想,又摇了摇头坐下了,他把革囊中的被褥找出来,铺在炕上;然后把那盏羊脂灯芯拨亮了些。那个牵马的孩子,这时端进来一盆水,放在一旁的凳子上。
谭啸问:“后面住了几个客人?”
这孩子傻里呱叽地看着他,摇了摇头。谭啸这才想起他不懂汉语,挥了挥手说:
“算了!算了!你出去吧!”
小孩子又翻了一下眼,才转身而去。谭啸脱下上衣,好好擦了擦身上,找出一件宽松的府绸马褂穿上,然后慢慢踱到门口。
这家“留客老店”也实在够破的了,院子里堆着一堆堆的破瓦残砖,东边砖墙倒了一半,另一半用柱子支着,几棵老槐树枝叶倒是挺茂盛,弥漫了半边天,麻雀躲在树上叽叽喳喳叫得烦人。
谭啸住的这房子是前院,后面还有一进院子,他忽然想起了方才掌柜说的话,想踱到里面看看,刚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后斯特巴的声音:
“相公,你的面来啦!快趁热吃吧!”
谭啸转身随他走进房内,见是一大碗黑糊糊的东西,不由吓了一跳说:
“这是什么?我要的是面呀!”
斯特巴点头笑道:“我知道,这是本地产的燕麦,我给和上些青棵粉,相公你尝尝就知道了,准保比小麦磨的面粉好吃得多。”
谭啸不大乐意地用筷子挑了挑,见里面肉倒是不少;而且冒出阵阵的香味,也就不再挑剔,坐下来尝了一口,笑道:“还真不错!”
斯特巴在一边眯着眼嘻嘻笑道:
“怎么,我不骗你吧?后面那几个客人,也都吃这个,那个罗师父吃得最多,他一顿能吃三碗!”
谭啸放下筷子,回头问他道:
“你说的那位罗师傅,可是头上缠着布,使铜锤的?”
斯特巴皱了一下眉说:
“使锤是不错,不过他却不是回回,头上没缠布,听口音,像是陕西人。”
谭啸突地一惊,问:“是个矮矮的个子,光头的人是不是?”
斯特巴点头笑道:“不错!不错!就是他,相公你们认识呀?”
谭啸不由呼啦一下站了起来,转念一想,他又慢慢坐了下来,可是他的脸色,可就没有方才那么沉着了。他勉强地笑了笑说:“我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但并不认识!”
说着低头又吃了几口面,佯作无意地问:“他们是几个人呀?”
斯特巴笑了笑说:“起先是三个,后来来了个断胳膊的……”
说到此停了停,因为他看见这位谭爷正在冷笑,像是跟谁生气似的,一只手用力地握着拳。
“相公,你……”
“哦!没什么!你说下去,这么说,他们现在是四个人?”谭啸又恢复微笑,慢慢地问。
斯特巴摇了摇头:“不!前天那个断胳膊的同一个老尼姑又走了,到现在也没回来,大概不会回来了。他们一个人骑马,一个人骑骆驼。”
谭啸心中一惊,断定那个老尼姑就是剑芒大师,这不会错!
他气愤的是,西风居然不知悔改,竟又和他们拉在了一块儿!
“哼!这次见了面,我可不会饶他了……”他心里这么想着,目光仍是很平静地看着斯特巴问:“那么现在剩下的还有谁呢?”
斯特巴心中有些奇怪,可是人家既问,却没有隐瞒的理由,于是笑道:
“现在只剩下那位罗爷和一个白胡子老头了……相公,你问这干嘛呀?”
谭啸端起碗又大口地吃了几筷子,摇了摇头说:“随便问问!”
斯特巴难得遇上一个客人,尤其是他所钦佩的镖师,这一聊起来,可就不想走了。
他在一边看着谭啸把一大碗面吃完了,又拧了毛巾给谭啸擦脸,笑着说:
“谭爷,你保镖在这一带定是平安没事,可是一进了沙漠,咳!那可就讨厌了!”
“为什么?”谭啸顺口问了一句。
“爷!你不清楚,这沙漠、大戈壁……”斯特巴那橘子皮似的老脸上变幻着奇妙的色彩道:“大戈壁里可有能人,在南天山,听说有一位……狼……啊!天狼仙,又叫呼可图,这位老人家,可是厉害着咧!谁要是碰上了他,那准没命!”
随着他的话,谭啸不自禁地想到了袁菊辰——那高大黑健的青年,一只手不由紧紧抓住了胸前所悬的短剑。
“这是一个,还有咧!”斯特巴倒真清楚,他指手画脚地说:
“往北走,还有一个怪人,外号叫老猴王,这人是一个刀客,听说手段比天狼仙更辣,碰上他也别想活!”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说:“我说爷!你要是走沙漠,可千万小心这两个主儿!”
谭啸点了点头,笑了笑说:“多谢你了,我记住就是了!”
斯特巴看看话也差不多说完了,对方那种阴沉的脸色,也像似不愿再多聊了。他是做生意的人,哪能看不出客人的神色,当时站起来,干笑了两声,道:
“谭爷要是有事,只管招呼我一声就行了,我叫斯特巴,你要是嫌绕口,叫我汉人名字也行,我汉人名字叫二熊!”
谭啸不耐烦地连连点着头说:“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斯特巴龇着牙,端着面碗出去了。
天下事,可就是这么奇怪,要不来都不来,要来可就都来了!
斯特巴刚回到房里搁下碗,就见他那个宝贝儿子二楞子飞也似地跑来了,一面回头指着,一面口沫横飞地连说带叫。斯特巴一听提起灯笼就往门口跑。
在大门口,一个窈窕的细腰小伙子,正牵着马往里面看,月亮照着他的脸,又白又嫩,尤其是那两道柳叶眉,一双剪水的眸子,乍看起来,就是小娘们也没他长得帅!
斯特巴连心眼都乐开了,想不到这穷乡僻壤,一下来了这么多客人;而且还都是汉人。不用说,这又是个汉人,要住自己的店。
他老远笑着,弯着腰叫道:
“相公,你老是要住店不是?房子多得是!”
这漂亮小伙子,用那双骨碌碌的大眼睛,往门里瞅着,却把身子往墙根里靠了二下,小声道:“轻一点!轻一点!”
斯特巴心中一怔,回头看了一眼:“怎……么?还有谁来啦?”
这小伙子摇了摇头,嗲声嗲气地说:
“我问你,有一位姓晏的老先生,是不是住在你们店里?”
斯特巴摸了一下脖子道:“老先生是有一位,不过姓不姓晏,我可就不清楚了!怎么你老……”
小相公咬了一下嘴唇道:“我问你,他是留着白胡子是不是?”
“不错!”斯特巴说:“现在是一位姓罗的爷跟他住在一块儿。”
“铜锤罗……”小伙子不觉溜出了这么一句,却马上闭住了口。
斯特巴嘿嘿一笑,奇怪地说:
“不错,他是有一对铜锤,相公你是他们一块儿的呀?”
这位锦衣公子摇了摇头,又小声问:
“还有,刚才有一个骑黑马的公子爷,是不是也住在这里?”
斯特巴更奇怪了,翻着眼说:
“刚住下,相公,我带你找他去!”
锦衣少年后退了一步,面色惨变,可是瞬息又恢复了自然,讷讷地说:
“刚才我问的话,你不许对他们走漏一句,知道吧?”
斯特巴还在翻着眼,却见这漂亮的少年由囊中拿出了一个小皮袋,打开袋口,倒出了三四块小金锭子。
“呶!这个赏给你,只是你不要把我问你的话对他们说,也不要说我住在这里!”
斯特巴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连连点头说:“行!行!你老是贩卖珠宝的少东家吧?”
少年摇了摇头,斯特巴接过了金锭子,只觉得全身发抖,两眼直冒金星,他只知道发了一笔小财,可是这些金子到底值多少钱,他却不清楚。当时把它掖在怀里,猴头猴脑地说:“来吧!我给你找间房子,叫他们看不见你!”
少年点了点头,随着他进了门。斯特巴走了几步,回头说:
“干脆,把我那间房腾出来让给相公你吧,我住到后头去!”
少年紧紧皱着眉,闻言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斯特巴把马交给他儿子,把灯笼插在门口。这时,由后面天井里传来脚步声,斯特巴说:“相公,不好!人来啦!”
他忙用身子去挡着少年,少年似乎面色一变,忙把头低了下来。只见铜锤罗大步走过去,瞪着眼道:“妈的,你开店都管些什么事?叫了半天,连个人毛都没有!到这个时候你不给我们弄饭,想饿死我们呀?”
斯特巴连忙赔笑道:
“得啦!罗大爷多包涵些吧,面已经下锅了,马上就来!”
铜锤罗腰里插着一对亮光光的锤,闻言瞪着眼发凶:
“这些日子,是事情把我给磨着了,要在早先,妈拉巴子,就凭叫你不答应,我也得用锤砸死你!”
斯特巴连连弯腰笑道:
“得啦!你老大人不见小人过,快请回去吧!饭马上就来!”
铜锤罗眼睛往一边少年人身上看了看,这么一个漂亮的小伙子,突然出现在这里,他感到有些奇怪。可是那少年头低得很低,天又黑,他只模模糊糊地看了个大概,到底什么个模样,他可没看清楚,当时冷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斯特巴这才开门把少年让进去,直着眼说:“他许是没看见你!”
少年淡淡一笑,笑得是那么美。斯特巴有些着迷,就灯下这么一看,这小相公简直就像是个大姑娘,他一下怔住了!
少年似乎发现不对,咳了一声:“没你的事了,你把你被子东西拿出去,我不叫你别进来!”
说话的声音,也像是憋着嗓门。可是,斯特巴一眼看见少年背后那口长剑,先前的疑心一下扫了个干净。
“哪有姑娘家耍宝剑的?别多疑心了!”他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
当时应了声“是”,把炕上的竹席子一卷,又问:“相公,你要什么东西不要?”
少年想了想说:“把我马上的行李拿进来就行啦!别的什么都不要!”
斯特巴答应着退出去了,少年坐下来以手支着头,出神地想着。
一会儿斯特巴送来了行李,还想说什么,少年连连挥手:
“不叫你不许进来,也不许在外面走来走去,我讨厌!知道吧?”
斯特巴只好转身出去了。他这里一出门,少年就把门关上,窗户关上,脱下了帽子,解开了上衣,前胸缠得紧紧的绸子,现在一股脑儿的都解了开来。长长吁了一口气,才算舒服了些,只是脚还痛,原来大靴子前后都衬着棉花,走路光磨脚,怎会不痛呢!
她确实是个女的,是晏星寒的女儿晏小真。
晏小真坐着歇了一会儿,天热,蚊子又多,要不是为着……这鬼地方,她一辈子也不会来的呀!
少女的任性和不安的情绪,冲动着她,这几个月,虽说在江湖上,已经历了不少事,可是“天性”这玩意儿,并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由于对情人的难舍和对父亲的孝心,她又回来了。
真是,连她自己也想不懂,想不通,一切的行动都是矛盾,矛盾透了!她真有点迷糊,自己对谭啸到底是爱还是恨?恨起来恨得手痒,爱起来更是整夜的睡不着!
“无论如何!”她对自己说,“我绝不能看着爹爹死在他的手里,或者他死在爹爹手下!”
她痴痴地看着灯芯,忽然心中一动,暗忖:“我可真糊涂,谭啸既然来此,必定存有深心,我何不先去窥探一下,以定虚实,却在此发愣作甚?”
想着她顿时忘了身上疲劳,重新穿好衣服,换了一双便于穿房越脊的小巧弓鞋,把宝剑紧紧系在背后,找出一块青绸子,把头发包扎好。她轻轻把窗户推开一扇,见院中一片黑暗,静静的,连狗叫也没有一声。
晏小真回身把灯灭了,一拱身子“嗖”一声,窜了出去。
这客栈总共没有多大,就这么几间破房子,小真顺着破瓦堆,往里走了几步,见是一个四合院,堂室和左面厢房一片漆黑,只北屋窗上透出一点光来。
晏小真一拧腰,扑到了窗下,正想向里面窥探,就见里面灯倏地灭了,她不禁吓了一跳,忙向一边一隐身子。她身子刚刚藏好,窗户倏地开了,由里面燕子似的射出了一条人影。
这身形,简直太快了,向下一落,已站在天井正中石阶子上,迎着天上的月光,现出那人俊逸的面相,猿臂蜂腰的身材,他不是别人,正是一心策划着复仇的谭啸!
晏小真一眼认出他,真有些心惊肉跳了,因为从谭啸外表上,已可以看出,他那种潜埋在内心的愤怒和决心。
自从从甘肃入边疆之后,晏小真就沿途探询着父亲和谭啸的下落,仗着她会说几句维吾尔语,方便了不少。因为这附近汉人极少,谭啸又不会外族语言,很易打听出来,当她证实谭啸下落之后,就一路尾随而来。想不到皇天不负苦心人,果然在大泉这个地方找到了他,非但如此,竟又意外地发现了父亲的踪迹。
现在,当她看到谭啸脸上的怒容时,她就意识到不幸的事情来临了!
这个愤怒的少年立定身形之后,辨别了一下方向,便直向后面天井院中扑去。晏小真暗暗吃惊,一颗心几乎已经提到嗓子眼了,她忙尾随了进去!
可是,就在此时,她已发现,虽只是数月不见,谭啸的轻身功夫竟有了极大的长进,起落之间,快如闪电。
当她第三次腾身的当儿,谭啸已经立在一间亮着灯光的窗前。
这一刹那,晏小真可吓呆了,落身之后,她借着一棵树,遮着自己的身子。她已经感觉出,在这间房子里,住的是什么人了!
她想上前叫住他,可是不知怎么又感到有些心虚。就在这时,谭啸已经发话了。
“晏星寒,你出来!你想找的人来看你了!”那冰冷的声音,发自无情的喉咙。
谭啸说完话,后退了一步,态度是那么的从容。
果然,在他的声音方一出口,那间房中的灯光,忽然熄灭了。
紧接着,窗户像是受了极大的震力,只听见喀嚓的一声,震了个粉碎,由内中先飞出了一团黑影,“叭”地一声,摔了个粉碎,原来是一把茶壶!跟着白影一晃,一个清癯长须的老人,已经出现在院中。
谭啸身形丝毫不动,他拱了拱手,冷冷地说:“晏星寒,别来无恙?今夜我们可以把那笔旧账,好好地结一结了!”
天马行空晏星寒定睛朝对方看了看,忽然仰天狂笑了一声:
“好极啦!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毫不费工夫。谭啸!”
他顿了顿道:“我很佩服你的奸诈,不过,今夜你可是飞蛾扑火,我倒要看看你再怎么逃得活命!”
“晏星寒!”谭啸叫道,他的身子瑟瑟发颤:
“你不要太自信了,今夜我们来决一死活。我知道,老尼姑和裘海粟都不在此,我们两个正好先解决一下!”
晏星寒咬牙道:
“你以为我们一直是以多为胜么?哈!你可是大大地错了,现在废话少说了,让我取了你的性命再说吧!”
“来吧!”他冷笑了一声,身形倏地拔起,掠过了屋脊,真是翩翩如凌霄大雁。
晏星寒身形方自站定,正要回身招呼,只觉头顶轻风掠过,谭啸已由他头上掠了过去。
天马行空不由打了一个冷战,心说如今这孩子武功已大非昔日可比,此时看来,其果然言之非虚。嘿嘿!今夜我如果连一个后生小辈也拿不下来,那可真是丢大人了。
他这么想着,愤怒已化成了一团火焰,顿时烧遍全身,他再也不愿在口舌上多浪费时间了。
谭啸身方落地,只觉后心逼来一股极大劲风,其势有如排山倒海一般。他冷冷一笑,左足向前一跨,上身猛地向前一伏。
“小畜生!”晏星寒口中叱着,一团灰影自谭啸背上掠过。
他已存心不让谭啸再逃出手去,身子向下一落,如影随形地贴在谭啸身边,大袖向外一拂,用“翻天掌”直击对方心口。
谭啸对付天马行空,自一上手,已存了十二分的戒备,不敢丝毫大意。此刻见他来势如风,更是不敢少缓须臾,他默念着雪山老人传授自己的那套黑鹰掌,他要以这一套世间绝无仅有的奇技,来制服对方。
当时双掌一合,如同星移斗转,已经把身子从容地转了出去。以晏星寒这么见闻广阔的人,竟然看不出来,他这一招是怎么施展的,不禁大吃一惊!可是谭啸这黑鹰掌一经展开,其势有如密贯联珠,晏星寒即使心存罢休,到了此时,也是欲罢不能了。
就在晏星寒心存怪异的当儿,谭啸已经展开了这奇异绝伦的怪招式,两掌向外一分,掌式下勾,天马行空只当他是以“大鹏展翅”的招式,来伤自己双肩,不由向后一闪,同时用拿穴手,去叨谭啸双腕。
二人对掌,可说是都够快的了。晏星寒双掌方自递出,忽觉眼前一花,见谭啸整个身子竟缩下了尺许,那分出的双手,从上而下,像是两道弯曲的闪电似的,直向自己两肋上插划而来,由他指尖上逼透而出的内劲之力,几乎透进了晏星寒的肌肤。这一惊,顿使这位一向自狂自大的武林名宿,出了一身冷汗。
他口中叱了声:“好!”
这老儿果然有些真功夫,虽然是在如此情形之下,却仍能化险为夷。只见他整个身子,向后霍地一倒,身形一平如水,仅仅借着一双云履顶尖,支点着地面,偌大的身子,就像是转风车似的“呼噜噜”一个疾转,已经扭在了谭啸左侧。
天马行空晏星寒在愤恨急怒之下,把他数十年浸淫的一种极厉害的功夫施出来了。
就见他蛇形的进式下,双掌一前一后,直逼着谭啸小腹击去。
这种“龙形乙式穿身掌”,暗附着晏星寒所练的“三尸神功”,掌式一出,谭啸全身可说是全在他这双掌控制之下了。
倏地,当空一声尖叫:“哦!爹爹……”
一条纤细的人影,如海燕似的,自瓦脊上猛地拔起,向下一落,直落向二人之间。
可是她仍是落得太慢了,只听得一人发出了“吭”的一声,一团黑影侧滚出十步之外。这时小真已落下地来,大叫道:“爹!饶……了他吧!”
忽然,她瞪大了眼,几乎呆住了,因为站在她面前,昂然不动,微带冷笑的,竟是谭啸。而以手代足,正死命地在地上爬行的,却是她父亲晏星寒。
晏小真不禁尖叫了一声,直向父亲猛扑过去。可是身后的谭啸却发出无情的叱声:
“晏小真,你闪开!”
随着这无情的声音,晏小真直觉得背后劲风袭到,她想不到,谭啸竟然会对自己下毒手!她吃了一惊,猛地旋过身来,“排山运掌”,向外一推,正迎上了谭啸的来势。
四掌相贴之下,晏小真直被撞出了丈许之外,一时双臂仿佛齐根折断了一般,痛得她花容失色,惊叫了一声。
惊慌之下,她看见谭啸向父亲再次扑去,似乎试图再下毒手。晏小真看到此,不禁大声叱道:“谭啸!”
这声尖叫,果然生了效力,使得这疯狂的少年,蓦地驻足木立。
“谭啸!”晏小真尖叫着扑上:“你好狠的心呀!”
她伸出双手,像鬼似的,直向谭啸脸上抓去!这倒令谭啸大出意料之外,急忙向外划步闪开,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晏小真,你不能阻止我为祖父复仇,任何人阻止我,我都会杀死他!”
这时晏小真已哭了起来,她抹着脸上的泪:
“你好没良心,你忘了你这条命是谁救的了?我真是瞎了眼了……会爱你……
会……”
谭啸一跺脚,又猛地朝伏在地上的晏星寒扑去!晏小真这时也像疯了一般,竟倏地掣出了剑,尖声叫道:“你……闪开!”
这口剑带起一片白光,直向谭啸双腿上绕去!
谭啸显然被她激怒了,他口中冷哼了一声,像一缕青烟似地腾身而起,向下一落,已到了晏小真背后,他此刻真像失去了理性,变得像一头野兽一般。
“你是找死!”他口中这么叱着,双掌已搭在了晏小真双胯之上,随着向外一振腕子,晏小真就如同一个球似的被摔了出去。
“噗”一声摔了出去,晏小真惨叫着,她的帽子摔掉了,宝剑也脱了手,头发技散开来。谭啸那沉实的掌力,虽伤在无关紧要之处,却已令她感到骨骸欲碎,几乎为之窒息。
她一眼看见,父亲正在身边不远处爬行着,雪白的胡须上沾满了血,她忘了自己的伤痛,狂喊了一声:“爹!啊!爹爹……”
她猛地扑了上去,抱住这个老人,用自己的身子遮着他,一面回头哭叫着:
“谭啸,你杀吧!你……无情无义的东西……”她断断续续地说:
“我知道,当初若不是我爹爹,你哪会活到今天,想不到你……”
她哭着喘着,骂着叫着,用手搂着地上的老人。这情景,令心如铁石的谭啸心软了,他木然地站立在一边。
他手中虽已抽出了那口精光四射的短剑,但见到这种情景,竟再也举不起来,忽然,他流泪了。
他倏地收剑入匣,重重地在地上跺着脚,泪如雨下,大声喊道:“爷爷……爷爷……
我……我……下不了手啊……”
“小真!你走开……”地上的晏星寒说话了,“叫他下手吧!”
“啊!爹爹……不行!不行啊!”她痛哭道:“要死我们一块死!”
她回过脸大骂道:“谭啸!你下手呀!把我们都杀了呀!你这伪君子!”
谭啸此刻心如刀割似的,他紧紧地咬着牙,怒目看着这父女两个,忽地面色惨变,[奇書網整理提供]长叹了一声,骤然回身腾纵而去。
现在,只剩下当空一片黯淡的月光,晏小真断肠般地啼哭之声,仍在断断续续地响着。
“孩子!不要哭了……”晏星寒哑声说。
“啊,爹爹!你老人家伤得重不重呀?”她跳起来,弯下身子仔细地察看着父亲的伤,因为没有灯,她看不清楚,只看见满脸都是血。看到此,小真又忍不住哭了。
她在一边拾起了剑,插回匣内,双手把父亲抱起来,这时才觉得自己两边大腿骨疼痛不堪,几乎连走都走不动了。
她死命地支撑着,咬着牙,慢慢地往回走,绕过了那堵破墙,来到先前的天井里。
晏星寒出气之声很重,而且不停地咳着:“这都是当年……当年……一念之仁……”
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谁也不恨,只恨我……自己!”
“爹!你不要再这么说了……唉!怎么连一盏灯也没有?”她摸着黑往前走,全身都痛,尤其是一双膝盖,大概流血了。
而她那淌不完的泪,仍不停地顺着脸往下落着。这一刻,她的心可真是乱透了,伤心透了!
“谁?”忽然,有人叱了一声,又说,“不答应,我,我可……可要用镖打你了!”
晏小真不由怔了一下,晏星寒苦笑道:“不要紧,是铜锤罗!”
他说着叫道:“罗广!”
铜锤罗由一边跑了出来,吃惊地道:“啊!老爷子是你呀!你老这是……”
晏小真泣道:“你就别问了,快抱着爹爹,我可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啦?”
铜锤罗忙由小真手中把晏星寒接过来,同时凑近了去看晏小真,奇怪道:“咦!小姐!是你呀!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是跟谁打架了?”
晏小真哪有心跟他噜嗦,只叹道:“到房里再说吧……啊!”她身子向旁一歪,铜锤罗忙用膀子倚着她,算是没有倒下去。
这一来铜锤罗可吓坏了,口中大声叫:“来……来人哪!”
晏小真一挺腰道:“不要叫人!”
三个人总算回到房子里。铜锤罗把晏星寒小心地扶上床,找着火把灯燃上,吓得他瞪大了眼道:“你老这是伤在哪儿啦?好家伙,这血!”
说着又回头去看晏小真,小真抖颤颤地站起来,紧紧咬着牙说:
“我不要紧,伤不重,一两天就能好的,只是父亲……”
说着她的泪又淌下来了,一下扑到床边,哭道:
“爹!你自己说个方子吧,叫铜锤罗给你抓药去。”
“不要哭!”晏星寒忽然睁大了眼道:“我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
小真慢慢地抬起了头,注视着父亲。铜锤罗在一边直搓手:
“这是谁干的?小姐你告诉我,我去拿铜锤去!”
小真冷冷笑道:
“你不要多说,是谭啸,他已经走了!”
一听到是谭啸,铜锤罗吓得“通”一声,就坐在椅子上了,一个劲地翻着白眼。
这时候,晏星寒喘得很厉害,他对女儿说:
“谭啸竟学成了这么一身好功夫。唉!我们竟不知道!我好恨!好恨!”
他用力地咬着牙,眼睛瞪得像鸡蛋一样大,衬着他满脸的血,看来真是吓人之极。
“爹……”小真一面抽搐着,一面抹着泪说:
“你总得先开个方子,叫铜锤罗去抓药呀!”
“没有用了……”这个一向倔强的老人,居然也会说出这种话,他目光直直地看着屋顶,苦笑道:“这地方哪里会有药店?除非……除非……”
“除非什么?爹!你快说呀?”
“除非你剑芒师伯在,她可以用雷火金针救我一命,可是……她却不在此……”
小真怔怔地道:“我可以背着你,我们找她去。”
晏星寒闭上眸子,苦笑了笑。小真回头问铜锤罗道:“剑芒大师去哪里了,你知道吧?”
铜锤罗呆呆地道:“往西走了,和西风一块去的!”
小真不清楚西风是谁,可是她已没时间多问了,虽然她身上带着伤,可是想到父亲的性命,她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她忽然由位子上站起来,咬着牙说:
“铜锤罗,你去叫店家备马,我们这就带着爹爹走!”
铜锤罗一愣,哧哧地道:
“大师也许就要回来了,她老人家回来没人怎么办?”
小真冷冷一笑:
“父亲的伤怎么能拖?你可以留在这里,如果剑芒师伯回来,你就叫她往西追我们去!”
铜锤罗又挤了一下眼,虽然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办法,可是晏老爷子的伤势,也真是不能拖。他只得慌慌张张地往前院赶去,准备马匹。
“孩子!没有什么用了!”晏星寒在铜锤罗走了之后叹息道:
“我们找不到他们的……”
晏小真坐在位子上,撕破了衣服,包扎着膝上的伤,她不哭了,显得很有勇气的样子说:“不论如何,我们追下去,总比在这里等死好!”
她站起来挺了挺腰,虽是酸痛难当,可是勇气给她带来了力量,她一定要挣这一口气,一定要救活父亲。她在一边找了一块毛巾,先把脸擦了一下,把晏星寒脸上的血也擦干净,又找了一块绸子,把头发扎紧。
晏星寒在床上看着她,不禁一阵心酸,咽哽地道:
“姑娘!爹过去对不起你,你是个有志气的好女儿……我错待了你……”
晏小真红着眼圈,难受地说:
“你老干吗还说这些?过去,女儿也……也不对……不该对他……”
说到此,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她噙着泪,用力地跺了一脚道:
“女儿一辈子也不再理他了……他的心真比狼还狠!”
停了一会儿,又黯然道:“等爹爹伤好了,咱们回肃州去,女儿一辈子跟妈吃斋念佛……”她擦了一下泪说:“我哪里也不去了!”
晏星寒长叹了一声,悲声道:
“孩子话……吃斋念佛是老妈妈的事,你一个小姑娘怎么行?”
可笑他虽是纵横南北的大英雄,对于儿女之间的私情,却了解得那么少。他以为,感情也像一般东西一样,是可以随便丢掉的,因此对女儿内心的创伤悲痛,他不十分清楚,即使有,他也认为那是暂时的,不消多久就会淡忘了。
晏小真这个女孩子,个性偏偏强硬得很,凡是她认定的事,她必定要达到。有时候她的意志和力量,令人惊异,当她认为伤心无济于事时,她就再也不流一滴眼泪,而且真正做得到。
现在她痴痴地坐在一边,没有哭,也没有流泪,看着自己那一双弓鞋,衬着一身男人的衣服,显得太不伦不类了,她站起来说:
“爹爹,你等一等,我换了衣服就来,我们连夜赶下去。”
“那是没有什么用的,孩子!”晏星寒叹了一声。
晏小真没有答话,匆匆出去了,她忍着两腿的酸痛,回到了自己房内,干脆也不伪装了。伪装的目的,原本是不想令父亲和谭啸发现自己,现在既然到了这步田地,还装个什么劲?
她换上了一套紫色的紧身绸衣,把宝剑系在背后,把头发扎了一下,提着行李,往外走去。
一出门,就看见铜锤罗和店主斯特巴打着灯笼走过来。
铜锤罗扯着嗓子道:“小姐,马已备好了,这就走么?”
晏小真点了点头说:“马上就走!”
斯特巴睁着一双火眼,上下打量着小真,满脸纳罕地道:“你……原来是……”
铜锤罗一巴掌,把他推得向前一跄,说:“少问!快走!”
斯特巴可真弄不清,这几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先前后院里打架,他已知道,把他吓得了不得,连看也不敢看;再被铜锤罗一阵吓唬,他更害怕了。这时一肚子狐疑,打着灯笼,颤抖抖地领着二人,来到了后院,一进晏星寒的房门,他吓得脸都白了,“啊呀”叫了一声:
“啊!老太爷这是……是怎么啦?”
“少问!”
铜锤罗又叱了一声,指挥着他说:“你在前面照路,快走!”
斯特巴怔了一下,讷讷道:“钱……店钱还没有给呢。”
铜锤罗又一瞪眼,小真放下一小块金子道:“这是店钱,我们只走两个人……”用手一指铜锤罗道:“他不走。”
斯特巴收下了钱,心里才算一块石头落下地,他干笑着,连连弯腰,打着灯笼在前面带路,铜锤罗小心地把天马行空搀起来。
这一近看,晏小真可真吓了一跳,只见老善人面如金纸,胡子上挂着鲜红的血。他苦笑道:
“不要费事了,我不行了,叫我死在这里吧!”
“爹,你不要这么说……你老人家不会死。”晏小真安慰他说,一面分出一只手搀着他。晏星寒口中兀自喃喃地说:“不行了,叫我死在这里吧!哎!”
一边说着一边大声地咳嗽,可是他哪能真的这么甘心死去呢?
到了门口,斯特巴把简单的行李拴在马鞍子上,小真要背着晏星寒;可是这老头子很倔强,说什么也不要,非要坚持自己上马不可。小真没办法,只好扶他上了那匹枣红色的大马。
晏星寒在马背上还硬挺着腰干,说:“行,就这么走吧!”
晏小真怜惜地道:
“爹爹!你老人家可不要勉强,要是路上不得劲,咱们就停下来歇一会儿。”
老善人眼睛瞪得大极了,忽然大叫道:
“谭啸小辈,你出来,咱们再战个死活……”
说到此,忍不住一阵咳嗽,又低下了头。铜锤罗在一边重重地叹道:
“老爷子,你老这是干嘛?你老是金玉的身子,犯得着与他那穷小子拼吗?”
他又皱着眉说:
“还是那句话,身子要紧,你老往开处想,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吗?”
晏小真也噙着泪说:“谭啸不会在这里了,他一定走了。”
晏星寒嘿嘿冷笑着,身子在马上,有些摇摇欲坠的样子。铜锤罗赶忙伸一只手扶着他,老善人大声道:“他没有真功夫……不知在哪里偷学的几手怪招式……我不服气……”
铜锤罗在心里说:“不服气?再不服气,你的老命也保不住了。”
可是表面上却装成很附和的表情,连连骂道:“这还用说吗?要是讲真功夫,他简直是鸡子儿往石头上砸嘛!还是那句话,你老是金子宝石的身子,犯不着跟他斗,等见着剑芒大师父,再拿个主意,还怕制不死他?”
晏小真也点头说:“铜锤罗说得对,你老还是身体要紧,我们先找到剑芒师怕再说。”
她说着上了马,铜锤罗用手往前指着路,小真陪在父亲马旁,慢慢往前走了下去。
这父女两个,踏着月色,马不停蹄地往下走,约有半个时辰工夫,也不知来到什么地方,只见两边全是青葱葱的峻岭高山,夜风吹来,感到有些冷了。
天马行空晏星寒忍了一段,到了此时,却实在挺不住了,他喘得很厉害,仍死命撑住身子。
晏小真微觉有异,道:“爹爹,下来歇歇吧!”
晏星寒刚一开口,只觉一阵头晕目眩,“骨碌”栽下马来,顿时人事不省。小真大吃一惊,忙跳下马,一时急得哭了。
她抱着父亲,在附近草地坐下来,匆匆铺上一层毛毡,把晏星寒放平躺下。
“哦!爹爹……”她伏在晏星寒身上,泪就像决了河堤的水一样,哭了几声,又停住了。
她知道老爷子还不至于死,只是一时晕过去了,当时取下水壶,喂了他两三口水,又轻轻为他推按了一番。老善人长长吁了一口气,睁开了眼,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睛盯着她看。小真低着头在一边掉泪。
她说:“今天不走了,等天亮再走吧!你老人家这个样子……”
说着咬着嘴唇不说了,她怕说出来父亲伤心,当时站起来,把两匹马拉过来,由马上把行李解下来,找出一块皮褥子铺上,小心地把父亲移上去,自己也在一边坐下来。
看着天上满天星斗,闪闪烁烁在云端眨着眼睛,她的心真可以说是万念俱灰。一切的理想都失去了,如果说爱情,是女孩子全部生命的话,那么现在她已丧失了全部的生命。
“我为什么还活下去呢?”看着天,她脑子里这么想着,又向一边的父亲瞟了一眼,只觉得鼻子发酸。她心里想:“等爹爹伤好了,我还是一个人走吧!去当尼姑算了!”
腰又酸,腿又痛,尤其是两个膝盖,连弯一下都痛,她轻轻地为晏星寒盖上一层毯子,自己凑着父亲躺了下来。
她本来准备终夜不睡,小心地侍候着父亲的,可是她实在太累了,这一倒下去,父亲又没有跟她说话,一会儿工夫,她竟睡着了。
不知什么时候,天似乎在下着露水。天空一片淡黑色,灰蒙蒙的。小真翻了个身儿,觉得身上盖上了毯子,腿骨更是酸得受不了,她忽然想到了身边的父亲,翻身坐了起来。
一看之下,她不禁大吃一惊,身边竟失去了晏星寒的踪影。
晏小真不由一下站起来,大声喊道:“爹!”
忽然,她目光接触到一件东西,那是一个随风微微晃动的身影,长长地挂在树上。
她张大了眸子,顿时觉得全身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如同晴天响了一个焦雷。
“爹爹……啊!救命啊!”她觉得腿一软,一跤跌倒在地上。
可是,她不甘心,她要亲眼去证实,这是不可能的事。
她再次地站起来,抖颤颤地一步步走近路边那棵树,走到那吊在树上的人跟前。
当她以发冷颤抖的手,触到那冰也似的肢体上时,那黑影滴溜溜转了身儿,她一眼看清了这人的真面目,禁不住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顿时倒地,人事不省……
当和煦的阳光,再次令她苏醒时,她仍蜷伏在冰凉的泥地上,那垂吊着的人体,仍然垂着头和她对看着。
望着父亲那张黄中透青的脸,急瞪的眼,半吐的舌头,僵直的尸体……她再次悲恸地大哭起来。这一哭直哭了个声嘶力竭,最后简直连抽搐的力气也没有了。
静静的山径上,没有一个行人,只有阳光轻轻地洒在树梢和草地上,几只小鸟在树上刷剔着羽毛,低声地啁嗽着,马在低头嚼吃青草。
一切是那么的宁静、安适,阳光沐浴着小草,和风吹拂着山林,小鸟引颈剔翎,对照下的小真,却未免太孤单、太可怜了。这就是上天赐予万物之灵的人类的公正的待遇,因为你既然要享受人的特权,就必得要付出人的代价。
可怜的晏小真,她真不敢想象,自己怎会遭遇到如此的命运,自己能受得了如此的惩罚吗?
她抖籁籁地把晏星寒的尸体解下树来,这狂傲一世的老人,死后仍然显得那么威严,他睁着一双虎目,额下的白须一根根针似的直挺着。小真看着父亲这副样子,似乎突有所悟,冷冷地说:“放心吧!爹爹,我一定要为你报仇,谭啸逼死了你,我也要叫他死!
我和他之间,已不再是朋友了,而是仇人!我要尽一切能力报复他……”
然后,她再注视死者那张可怕的脸,仿佛感到温和了不少,当然这只是她心理作用。
她用一套干净的衣服给父亲穿上,对着尸体发了半天怔,心想:“我该怎么处置他呢?”
总不能带着这么一具尸体上路吧?她舒展了一下身子,姗姗地站起来,只觉得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一双眼泡儿肿得像桃子似的,连眨一下都感到酸!
望着这一片峻岭沃土,她喃喃自语道:“就把他老人家先葬在这里吧!”
她抽出剑,在立脚的草地上挖了起来,费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工夫,她总算挖出了一个长六尺、宽三尺、深二尺的坑。小真以剑为杖,拄着喘息了一会儿,又在那坑中铺垫了一床皮褥,用了几套衣服把晏星寒包起来;然后把他的尸体埋进了土坑之中。
当一捧捧的黄土,把她和父亲的距离永远隔离后,她再次扑倒在这微微隆起的坟头之上,大声地恸哭起来。
岭陌响起一阵串铃的声音,有行人过来了。
可是小真的哭声是那么悲恸,她瘫痪在这新坟上,再也站不起身来了。
“爹爹啊!我也死了吧!呜呜……”
她耳中听到哗郎哗郎的铃声,似乎有人走近了她的身边,而且停了下来,可是她已没有心回头来察看了。她已软瘫在坟头上。忽然,她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
“姑娘,你有什么伤心的事吗?”
晏小真停住了哭声,可是她不好意思抬头,因为她脸上沾满了泥土,被泪水浸成了一片泥污,头发也散开了,那样子就像是一个鬼,如何能去与陌生人谈话呢?
她小声地抽泣着,心里讨厌地想:你们走你们的路,管人家的闲事干嘛!
可是她耳中却听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声音:
“九婆,咱们走吧!管人家闲事干什么!”
一个粗嗓门的人说:“这小娘子大概是家里死了人啦!”
“真可怜!”一个左嗓子的人回了这么一句。
晏小真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一眼,立刻令她打了一个冷战,她顿时坐直了身子。
目光见处,原来是几匹马,马上骑着人,离自己最近的那人,是一个鸡皮鹤发,衣饰极为怪异的老太太。坐在一匹白斑马上的是一个老头,小真一眼认出,这老人竟是当初把自己由父亲掌下救出的那位怪人桂春明,也就是谭啸的师父。
二人身侧,另有两人,一高一矮,都是步行,他们肩上抬着一个藤架,架上睡着一个姑娘,这姑娘身上似平有病,此刻正用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看着自己。小真仔细看了这姑娘一眼,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顶门,当时奋身跃起。不待她发作,那架上的姑娘却惊喜地叫道:“啊!姐姐是你……哦……”
她边说着,边挣扎着要坐起来,却被那老婆婆赶上去,把她又按下了。
这时候,桂春明也认出了小真的面貌,他吃惊地“哦”了一声道:
“晏姑娘……是你啊!”
晏小真忽地鼻子一酸,当时拜倒在老人马下道:“桂老伯……我父亲他……已经死了!”
众人全都大吃了一惊,太阳婆直着眼问:“这姑娘是谁?”
桂春明叹道:“九姥,她就是晏星寒的女儿晏小真,唉,可怜的孩子!”
他目光重新转向晏小真,下马道:
“孩子!你不要伤心,是怎么一回事,咱们慢慢谈谈吧!”
太阳婆也下了马,陆渊和闻三巴放下了担架,睁大了眼睛奇怪地看着晏小真,担架上的依梨华噙着泪说:“姐姐!你……也受伤了?”
晏小真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心中很是奇怪,她想不到,为什么依梨华竟然改了以往的态度,而这么亲热地称呼自己。可是她对这个姑娘内心的衔恨,绝非依梨华几声“姐姐”所能化解的,她微微冷笑了一声,目光甚至不愿在她身上多留一刻!
可是,依梨华——这位慈善的姑娘,却不会因为对方冷漠,而改变她对晏小真的敬爱之心。自从谭啸把晏小真救他的经过告诉依梨华之后,这个哈萨克姑娘,已对她完全改变了看法。她们族中的女子,一向视夫为天,谭啸虽未正式和她成婚,可是已在她父亲口中正过了名份,因此谭啸在她心目中已是她的丈夫;那么对于丈夫的恩人,自然是感同身受了!
这时,她含着泪对师父说:“西里加……晏姐姐身上有伤,快给她看看吧!”
晏小真冷冷地道:“我的伤不要紧!”
她说话的时候,仍是对依梨华正眼也不看一眼,却对桂春明咬着下唇儿说:
“谭啸杀了我父亲……他老人家已经死了……”说着杏目微闭,坠下了两粒晶莹的泪水。
“啊!”桂春明发出了一声惊呼:“他……他的人呢?”
晏小真冷冷一笑说:“已经走了!”
太阳婆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一回事?谭啸怎会来到这里了呢?”
晏小真冷冷地看着她。由于恨依梨华,也连带着恨上了太阳婆。她摇了摇头说:
“我怎么知道?”
经桂春明再三地问,小真才寒着脸,把事情的经过大略地说了一遍,听得几个人目瞪口呆。
现在,再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谭啸确是身负奇技,而那种神乎其神的功力,竟令桂春明和太阳婆也大感吃惊,他们不知道,谭啸所施展的功夫,是从何而来?
因为小真对谭啸所持的态度,是那么冷,各人自然不便再在她面前多问有关谭啸的事情。桂春明长叹了一声,轻轻拍着小真的背说:
“姑娘,这笔冤仇,到这里可以说全部结束了!再不会有更悲惨的事情发生了!”
太阳婆也点着头说:
“朱蚕和裘海粟也都死了,老尼姑在我们劝说之下,已回返中原去了。对于今尊,我们很遗憾。”她似乎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道:
“如果我们能早一步赶到大泉就好了,这种事就绝不会发生了。”
晏小真在甫闻朱蚕和裘海粟死去的消息后,似乎吃了一惊,可是,她原本对他们恨恶多于爱戴,因此除了稍稍有一些伤感之外,并不如何悲伤,甚至于连问也不想问。
由于父亲的死,她内心对于谭啸的怨恨,又加深了一层。由于对谭啸的恨,再加上以往的成见,对于依梨华的恨,她更是耿耿于怀,简直视其为眼中钉,内心甚至安下了“不可共存”的心!
她是一个十分聪慧灵敏的姑娘,她已经暗中选择好了复仇的计划,表面上却显得比方才平易多了!
太阳婆见她低头不语,含笑道:“你的伤也不轻,来!我给你上点药,包扎一下吧!”
晏小真把身子挪了一下,皱眉道:“不用,我自己会包!”说着抬目看了太阳婆一眼,略微缓和地加上一句:“谢谢你!”
太阳婆倒不以为怪,只赫赫笑了笑,她没想到,这个大姑娘内心所生的可怕念头。
桂春明眉头微蹙道:“姑娘,我们正要去大泉,你不妨和我们一块去。”
他用手指了依梨华一下:“依姑娘的内伤很重,需要好好休息几天,你身上也有伤,也应该休养几天,咱们一块去吧!”
晏小真这一次倒是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南海一鸥很是高兴,笑道:“姑娘,你放心,你父亲已落得了如此下场,我们一定不会错待你。”
晏小真咬着唇儿在一边不说话。桂春明叹了一声又道:“至于谭啸……”
晏小真忽然站起来,蛾眉一挑道:“不要谈他!桂老伯,咱们上路吧!”
依梨华却关心地道:“晏姐姐,你的腿,怎能骑马呢?”她把身子向一边让了让:
“你也睡上来吧!”
长毛陆渊笑了一声道:“行!两个人也不算太重,我们抬得动。”
晏小真冷冷一笑道:“我自己会骑马!”
她目光如冰似的看着依梨华说:“你不要叫我姐姐,其实我不见得比你大;而且我也不敢当!”
说着她就到一边牵她的马去了。依梨华被说得脸上一阵红,太阳婆不禁哼了一声,生气地盯着晏小真的背影,长毛陆渊和闻三巴也愣了眼。
善良的依梨华看着太阳婆小声说:“西里加,你不要生气……她太可怜了……”
太阳婆没有说什么。这时,晏小真由后面骑着马过来了,她另一只手牵着父亲的那匹马,一句话不说,慢慢地率先行着。
桂春明等上马继续前行。陆渊和闻三巴抬着依梨华步行,后面跟着三匹空鞍的马。
一行人踽踽地前行着,西风和常明,已让桂春明打发走了,很遗憾,太阳婆并未能如他二人之意,把功夫替他们复原。这是陆渊和闻三巴强烈要求的,为防止他们继续为恶,这么对付他们,显然是再理想也不过了。
此处离大泉本来没有多远,因此在正午的时候,他们就已来到了那所“留客老店”。
斯特巴带着又惊又喜的心情,接纳了这群客人。在另一客房中的铜锤罗,打听到来人的身份之后,不禁吓了个屁滚尿流,他连晏小真的面都不敢见,一个人赶忙溜走了!
烦躁、愤怒的晏小真仰睡在床上,忍着腿骨上的伤痛,整日来,她的心情就没有一丝开朗过,尤其是晚上。她目视案上的油灯,在那伸缩的火焰里,她感到无比的烦恼、失望和悲哀……生命之力,几乎和眼前这盏灯一样的黯淡,她懊恼得想哭,用力地踹着盖在身上的被子。天热,蚊子又多,唉!这丑陋的小店……
忽然,她听到门上有人轻轻地叩着:
“姐……我……可以进来么?”那是依梨华带着喘息的声音。
晏小真忽地坐起身来,冷笑道:“你来做什么?”
“我……有几句话想给你说,同时……”依梨华微弱地咳嗽着,似乎有瓷盘轻轻相碰的声音。
晏小真把剑放在枕下,冷笑了一声:“你可以进来!”
“是……姐姐……”
门开了,依梨华披着水绿色的披风,姗姗而入。她那一双大眸子,闪烁的是病弱和同情的光芒,在她苍白的双手上,托着一个木盘,盘内是两个瓷碗,一副筷箸,由于她的手无力地颤抖着,盘内的瓷碗发出轻微的“叮叮”之声。
“姐姐……你可要吃些东西?是西里加亲手做的……很好吃!”
她把木盘放在桌上,乞怜地看着小真,然后退到一张椅子前,慢慢坐了下来,禁不住又低下头咳了几声。
“你的伤……好些不?”当她不咳了的时候,她又问。
晏小真目光如同审贼似地注视着她,摇了摇头说:“谢谢你,我不想吃。”
“那是西里加做的莲子汤……很好吃的,也很补人……你吃一点儿吧!”依梨华面色微红地笑着,显得有一些忸怩。
晏小真目光中含着敌视,只是在这种气氛之下,她发泄不出来,她恨依梨华;而且早已存心欲制其死命,此时倒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盘算着如何下手,一只手缓缓伸入枕下。
“姐姐!”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要这么叫我么?”小真不客气地叱道。
“哦……我忘了。”依梨华低下了头,她喘息得很厉害,看着她这副样子,小真怀疑她像是要死了,她的心不禁软了一下。
“我……我可能就要死了……”依梨华噙着泪,惨笑地望着小真说:
“我知道你恨我,本来我也很恨你,可是……”
说到此,这美丽的哈萨克姑娘,用白色的小汗巾捂在嘴上,又弯下腰,大声地咳了两声。等她直起腰来,脸色更白了,那双星星似的大眸子,迟滞地盯着手上的绸帕,樱口微微地颤抖着。
晏小真不由往她手上看了一眼,不禁哦了一声说:“血……你吐血?”
依梨华折起了绸巾,苦笑了笑,伸出白玉似的一只手,微微掠了一下秀发,油灯的光焰映衬着她苍白的脸,时明时暗。
“姐……哦……我……”
“你暂时可以叫我姐姐。”晏小真似乎有些感动了,可是她仍坚持着自己的仇恨意志;并且尽可能的不令自己内心趋于软弱。
“谢谢姐姐。”依梨华落着泪,带出一丝和蔼的微笑,她直了一下腰,黯然地说:
“我知道……你也爱谭啸……”
“谁说的?”晏小真由床上一下子挺坐起来,目光中泛着怒火,大声地斥道:
“我爱他?我会爱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怎……会是忘恩负义……”依梨华嗫嚅地说,脸色显得更苍白了。
“好!我告诉你。”晏小真大声地说,“当初我如何救他,这一点你大概也知道……
可是现在……”
她冷笑了一声,眼睛里满是泪水:“我父亲当初虽然逼死了他的祖父……可是也曾饶他不死……想不到,如今他却不存一丝感激之心!他……好狠的心!”
说到此,她握着拳重重地在桌子上擂了一下,大颗的眼泪,一粒粒的落了下来。
依梨华看到她这种样子,不由打了一个寒颤,她讷讷道:“姐姐!你父亲是自杀而死的啊!”
“你知道什么?”小真凌厉地看了她一眼,“是谭啸逼他自杀的!”她大声地说,一掀被子由炕上跳下来,那样子好像她一点伤也没有。
依梨华呆呆地看着她,正要说什么,小真却恨声道:
“不要再提他,提他我可要恼了!”
依梨华慢慢低下了头,奇怪得很,本来她是很倔强的,受不得半点委屈,可是这一趟沙漠之行,加上这场伤病,她的性情完全变了,变得那么文静,那么心平气和。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我本来是想……”
晏小真摇了摇手,冷笑道:“你不要说了!”
依梨华失望地看着她,停了一会儿,苦笑道:“你的伤好一些了么?”
“没什么了不得的,早好了!”小真冰冷地回了一句。
她心中这时矛盾极了。总之,她对于依梨华的恨多于同情。依梨华坐在这里,虽是那么和善、温柔和软弱……可是在晏小真眼中,仍是眼中刺,不知怎么,反正是别扭,打心眼儿里不舒服。
这时依梨华又弯下身子,用绸帕捂着嘴在咳嗽,她颤抖着身体,就像是狂风颤瑟中的一枝梨花,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惹人怜呢?可是硬了心的晏小真,看在眼中,只是厌恶。
她皱着眉说:“你回去吧!自己这么重的病,还跑出来干嘛?”
依梨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继续咳着,一口气高高提上来又深深落下去,却总是吐不出憋闷在胸中的那口痰。也许是一块血,也许是一腔感情的郁结……她那苍白的脸涨得通红,可是瞬息又回复了苍白!
晏小真不单厌烦,简直有些害怕了,她想不到这姑娘那么钢铁似的身子,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望着她那细细长长的眉毛,明澈的一双眸子,虽是病弱,可仍是十足的美人坯子,心中不禁又有一种说不出的酸……
她互捏着十个手指,皱着眉说:“你回去吧,我真担心你死在我这里。”
说了这句话,她似又有些后悔,因为这么刻薄的话,她毕竟还是第一次出口。
依梨华这时咳得轻些了,听了小真这句话,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却又伤感地低下了头,苦笑了笑,自位上站起来:
“我真有些坐不住了……”她说:“姐姐,你来我屋里谈一谈好么?”
晏小真呆了呆,摇了摇头。她走过去,把桌上莲子羹端起来,放在依梨华手上说:
“这个还是你自己吃吧,我不吃。”
“还很热呢!”依梨华眨着眼睛说,她真是很美,那种发自内心的纯情,不是虚伪和做作的美。
晏小真寒着脸说:“我不吃,你这人真是……”
依梨华微微叹了一声,姗姗地转过身子走了,悄悄地来,悄悄地去,留下的是一片寂寞和烦躁。
望着桌上的那盏昏黯的油灯,小真紧紧地捏着手,这几天接连发生的事,真把她的心给弄碎了。对于她决定去做的事,她尤其感到犹豫和棘手,她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她心里在想:“我真是笨极了,刚才这么好的机会,我只要一掌,或是……”
她的脸不禁红了一下,自谴道:“不!我怎能那么狠心呢?这太可耻了!”
晏小真又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她蛾眉一挑,杏目圆睁,重重地在地上踩了一脚。
“什么可耻?我这是报仇泄愤……”她自我鼓励道:“走吧!去杀了她!然后一走了之,让谭啸痛苦一辈子!走!去!”
立刻她胆力大增,她要凭着这一时之勇,去完成一件已经决定了的大事。她把宝剑系在背后,衣裳规置一下,方要越窗而出,心中又是一动:“这时候她还没睡,我怎么杀她呢?她要是叫我一声姐姐,我能下得了手么?”
“再等一下吧!”她对自己说。
于是她又勉强耐下性子坐了下来,院子里有马打噗噜的声音,她想定是店家在给马上料了,马都是吃夜草的。于是她又想到了她的马,到时候自己要先把马弄出去,否则怕来不及,因为桂春明和太阳婆这两个人太难对付了。
这么想着,她只得耐着性子,挨着灯坐着,头枕着胳膊。对于自己预备去做的事,她不敢想,生怕一经思虑又会改了主意,所以她索性闭上眼睛,摒弃一切杂念,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只觉得两臂酸麻得厉害,身上冷嗖嗖的。她侧了个身儿,睁开了惺松的睡眼,傻傻地站起来,见桌上油灯,已结了老大的一朵灯花,时间可是不早了。
她暗怪自己糊涂,怎么竟睡起来了。由于靠灯太近,右颊的一缕头发都被火烤焦了,卷成了小麻花卷儿,用手一按,纷纷脆折落下。她叹了一口气,睡了一觉,勇气没有方才大了,可是她一定要坚持这么做,绝不妥协。
她吹灭了灯,拧腰上了窗台,皓月如霜,当空有几片白云,却被疾风吹得狂扬着。
望着云彩,她似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那似乎是影射着自己的孤单、流离。
“去吧!去报仇,杀了她!”
晏小真内心这么想着,就如同一缕轻烟似地纵了出去,她对这所“留客老店”的地势,早已经很清楚了。几个起落,已到了马厩处,只见七八匹马在里面挂着,那个斯特巴的儿子,就在马厩一角,放着帐子睡着,他是看马的,怕被人家偷了。可是他早早就睡熟了,小真很容易找到了自己那匹马,至于父亲那匹马,她就不要了。
她轻轻把马牵出来,拴在一边树上,又把鞍辔上好了,这才回身,重新往里院腾纵而去。
想到马上要杀人,她的心有些颤抖;可是为了要报仇,她什么也不顾了。其实依梨华和她到底又有什么仇呢?不过人们对于自己仇恨的人,总会想个理由给他们扣上一个帽子,因为如此,他们就可名正言顺地去进行“恨”的一切步骤。至于这个理由是否能成立,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依梨华那间房子,窗口仍有灯光。晏小真来至窗前,怔了一会儿。
她想:“难道她还没睡?”
终于,她自背后掣出了剑,剑身映着冷月,发出一道白森森的寒光。
她把剑尖慢慢插入窗缝里,向上用力划动着,那原本不牢实的木栓,给她拨开了,没有发出丝毫的声音。小真心想:“真是天助我也!”
她慢慢推开窗,见室内毫无动静,她这时真可说是胆大妄为之极。
她长身而入,衣裳上卷进的风,使几上的灯焰,几乎为之熄灭。
灯光照着炕上,那个平卧着的姑娘,睡在一张细竹编就的席子上,枕着翠色的小枕,身上覆着一床薄薄的绸被,一只玉臂压在被外,散发如云,衬着她那张清秀白皙的脸。
她嘴角微微上弯着,那是可爱的笑靥,抑或痛苦的刻画,就很费解了。
这一刹那,小真恶念骤起,她想,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当时向前一垫步,已到了床边,掌中剑倏地举起,可是……可是她的手抖得厉害,只刺下一半,就刺不下去了。
她的脸一片铁青:
“哦……我不能杀她……我怎么能杀这么一个好心的姑娘呢?何况她尚在重伤之中?”
宝剑轻轻地颤抖着,她的腿弯儿也直打颤,她想不到杀一个人,竟会这么难,这倒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
这么僵持了好一会儿,她颓丧地后退了五六步,慢慢还剑于鞘。床上的依梨华翻了一个身,发出轻微的呻吟之声,娇声说道:“哥……不要……真讨厌!”
晏小真倏地吃了一惊,二次抽剑,心想如果你醒了,我可是非杀你不可了。
她只觉全身血液怒张,发根儿发炸,宝剑再次地举了起来。可是那哈萨克姑娘,只是发着呓语,说了这句话,竟又没有声音了。
晏小真又轻轻收回了剑,当时心里舒了一口气,轻轻叹了一声,苦笑了笑,忖道:
“我还是走吧,冤有头债有主,我找谭啸去。”
想着又看了床上依梨华一眼,只见她双眉轻轻颦着,那失去血色的脸盘儿,瘦削下去的两腮,曲而长、黑而密的睫毛微微眨动着。晏小真心说不好,她要醒了,想着方要转身越窗而去,却听见依梨华惊呼道:“姐姐……你……”
晏小真呆了一呆,见依梨华果然睁开了眸子,目光中带着极度的喜悦,一只手支撑着要坐起来。
“不……”晏小真连连摇着手,声音有些哽咽:“我……我有事要走,再见吧!”
说着她倏地转过身子,纵身下了窗台,耳中却听到依梨华呼叫道:
“姐姐……姐姐……哦!不要恨啸哥哥,他是好人!”
接着是一阵沉重的咳嗽声音。小真已经纵身出去了,那咳声仍使她心中打着寒颤,不知何时,她竟流下了泪,用手一摸,脸上湿湿地。
她在老槐树下找到了她的马,飞身上了鞍,两膝一磕马腹,这匹马就泼刺刺地冲了出去。
她怕依梨华追出来,更由于惭愧的心情作祟,她不能再在这里多留一分钟,这匹马就像疯了似的,顺着山边小径,一直地跑下去了。
夜风扑着她那张为泪水浸湿了的脸:“啊!依梨华!你竟还叫我姐姐!你可知我是要去杀你么?”
“卑鄙的小真!你都想了些什么?你竟要去杀这么一个好姑娘!你不羞?不耻?”
随着马身的颠簸,她脑子里这么不停地自谴着,她那积压在内心的一腔悲愤,再也无从发泄了。只是拚命地策着马,小蛮靴几乎要把马肚子踹破了。这匹她素日心爱的马,在主人的感情发泄之下,长嘶疾奔着,其速如同脱弦之箭。
这一阵疾驰,也不知跑了多少时候,反正是人马全淌了汗,尤其是那匹马,全身就像是刚从水池里捞出来一样,把小真的一双裤管都沾湿了。
天边微微见了一点点曙色,小真这才发觉,自己敢情已跑了一夜了。这一阵跑,累得她腰酸背痛,确是不能再跑了。
她当时带住了马,那匹马喘得就像狗一样,一个劲地打着噗噜。小真下了马,往前看着,似乎不远处有很多房子,像是到了一个镇子;可是她再也懒得走了,而且这个时候投店也不方便。眼前是山是树,还有乱石头,她咬了一下牙,把马拴在树上,由马上取下行李,铺了一床毡在草地上,往上面一倒,不料却是腰酸背痛;尤其是那双膝盖骨,本来就不大好,再这么骑一夜马,都磨破了,两腿就像断了似的。喔!瞧这份痛!
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小姐,哪受过这种苦呀?这可好,生离死别外加上内忧外伤,都叫她一个人受用了,用“欲哭无泪”来形容她眼前的伤感,确是很恰当!
睡在毡上,下面小石头子儿硌得背痛,她也懒得再动,看着天上,只有几颗小星星,有一颗最大的,闪闪发着紫光,她知道那是“紫微星”,这颗星一出来,天也就要明了。
对于身边这些事,她连想的勇气都没有了,可是那种沉郁,那种忧伤,就算你是一个铁人,也能把你给熔化了。
她枕在一只胳膊上,莫名其妙地哭了,只觉得哭比不哭舒服得多,起码可发泄一下心中的沉郁。本来她是发誓不再哭的,可是她做不到,因为她到底是一个女孩子,到底是一个有深纯感情的女孩子啊!
哭着哭着,她就没劲了,就这么噙着还没有流完的泪睡着了。
人谓失望伤心的人,连梦也是苦的。这话真不假,小真做了一个可怕的梦,梦见谭啸用剑逼着她,要杀死她,她跟他拚命,可是打不过他;最后,谭啸的剑一下子扎到她心窝里去了,她负痛地“哎哟”了一声醒了。
阳光照得她眼睛刺痛,这一觉睡得好,太阳已快上中天了。
她慌忙地站起身来,觉得腿还是痛,她脑子里仍在琢磨方才那个梦,觉得很害怕,又想真要是那样,倒是好了,总比现在这么不死不活的好。
耳边有羊叫的声音,她吃了一惊,四下一看。吓!全是羊,黑的白的,大羊小羊,漫山遍野都是,放羊的是个维吾尔族姑娘,戴着平头的草帽,手里拿着芦笛,用她那双微微有些蓝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小真。小真觉得不大好意思,把毡子抖了抖,上面都是羊屎。这些羊可是真馋,见什么吃什么,不但吃草,连开的花、树叶子、树枝子都吃。
老羊咩咩,小羊咪咪、嘛嘛,有那更小的,用头拱着吃奶,肚脐下还吊着脐带呢!看着真是可爱。
晏小真不禁看出了神,她本来是个孩子,看着这些可爱的小羊,不觉忘了眼前的一切,脸上竟也带出了微笑。她弯下腰来,用手去逗着小羊玩,那个放羊的姑娘,却连忙跑过来,把小羊抱到一边,脸色很不好看。小真怔了一下,用维吾尔话问她为什么这样,那姑娘就像个傻大姐一样,只是摇头,很不愿跟生人说话似的,两只手使劲地赶着羊,嘴里“嘘嘘”地叫着,直往一边走了。
这一霎时,晏小真内心不禁浮上一层莫名的寂寞,先前被小羊带来的一些快乐,也烟消云散了。连一个放羊的野丫头,都不愿答理自己,这个“人”做的可真是无味了。
那匹马吃饱了,又歇息了一夜,现在倒是精神百倍,慢慢走过来,用那两片干瘪的嘴去咬主人的衣服;而且咧开嘴,露着牙唏聿聿地叫唤。
晏小真把行李卷往鞍子上一放,叹了一口气;然后扳鞍上马,直朝着前面那一大片房子走去。
她走了一程,见眼前房子愈来愈多,已然构成街市,拉骆驼的,推独轮车的,穿来穿去,街市竟是出奇的热闹,看起来就像肃州一样的繁华。
她不禁暗自惊异,心说这是什么地方,怎么会这么热闹呢?
想着就打起了精神,策马入市,边地风情,可是大异于内陆。这里的大姑娘,可不讲究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骑马的少女多的是,只是她的装束不同,颇为引人注意罢了!
为了怕人家看,她也在脸上蒙上了一块纱,又戴上一顶草帽,这么一装扮,几乎和本地的姑娘,没有什么太大区别了。
走了一条街,她才注意到,原来市街上来往的行人之中,竟有不少是汉人,有人挑着担子卖瓜,那瓜是青皮长圆形的。小真不由恍然大悟,原来这地方竟是哈密。那长圆形的瓜正是世人称赞的哈密瓜。这种瓜,过去晏小真经常吃的,所以一看就立刻想到了产地。当下暗忖道:“这可是个好地方,我就在这里住一天再走吧!”
想着就下了马,拉着马往前走。这时候她觉得肚子一阵阵的发饿,两边饭摊子上,虽飘过来牛羊肉的香味,可是都是些村夫野汉盘踞着,她不大乐意跟他们混在一块儿。
怎么办呢?她拉着马继续往前走,见正北面竖着一个大招牌,写着“哈密老客庄”几个大字,还飘着酒旗,一派中原特色,门前有两三个伙计正在迎客。客人是一群骆驼商,一件件的大行李往里面搬。小真站住脚,心想我就在这里住下吧,我的腿伤也该好好养养才行!
想着就拉马过去,一个堂倌笑着迎过来,用回语说了几句,小真却用汉语道:“我是汉人,你还是说汉语吧!我要住店!”
那伙计怔了一下,笑道:“啊!是!是!”
一面说着,目光一面在她身上转着。小真绷着脸不言不笑,大步向店内走去。伙计牵着马跟着,这客栈地方很大,一进门两边是牲口棚,左边是骆驼棚子,右边是马厩,小真见骆驼棚子几乎已占满了,而那马厩里,却仅仅只有三两匹牲口,其中有一匹全身黑毛,只额上一点白心的马十分神骏,正在仰首头嘶鸣。
晏小真一眼之下,已看出了此马乃是罕见的伊犁名种,不禁心中十分惊奇,走过去细看了看。这时候伙计已把晏小真的马牵了进去,指着那黑马说道:
“这匹马真好,听说大戈壁呼可图大爷有这么一匹,跟这匹一样,黑毛白鼻心。”
说话时小真眼见自己那匹马,把头拱下想去槽里吃食,可是这匹白鼻心的黑马,却蛮不讲理,连咬带踢地把小真那匹马挤到了一边。
晏小真到底是孩子,看见不觉生气,走过去用力地去带那马的口环,想把它拉到一边,那马却以厉鸣相抗,怎么也不肯动。惹得小真举掌想打,那伙计吓得连连摇手道:
“我的小姐,可别打它!”
晏小真放下手,回头说:“它不讲理嘛!只准它吃,不许我的马吃!”
伙计翻着眼皮,扑哧一笑:“这点小事,大小姐你可犯不着生气,它吃饱了自然会让开的!”
晏小真犯了孩子气,嗔道:“凭什么吃它剩的?我就要打它!”
说着举掌又要打下去,那伙计连忙用身子挡着,一脸的苦笑,小真蛾眉一挑道:
“怎么我打一下马,你也要管?打死它我赔钱还不行?”
伙计打拱道:
“小姐你高抬贵手吧!这匹马的主人可是最难说话,他老人家一天三四次看他的马,要是有一根毛掉了都要瞪眼骂人,我们惹不起他。得啦!我把你的马拴到那一槽去行了吧!”
晏小真后退了一步,仍有些愤愤难平,冷笑道:
“我的马也不是普通马,掉一根毛也不行!”
店伙皱着眉半笑不笑地点头说:
“好,行!行!唉!这年头牲口比人还值钱呢!”
说着把小真的马拉到了另一槽上,卸下了鞍子行李。小真仍恨恨地瞪着那匹黑马,说良心话,这匹马她倒是打心眼里爱,本来还打算向它主人出高价买下来,此时一听对方竟如此疼爱此马,自然不会随便割爱,内心未免有些怏怏。可是她并没有死心,一面走一面问:“这马的主人姓什么?是哪里人?”
店伙计一只手提着行李,一只手摸着脖子,讷讷道:“真的,他是姓什么来着?哦!
姓谭!”
晏小真点了点头,忽然站住了脚,张大了眸子道:“什么?姓谭!叫什么名字?”
店小二惊奇地看着她,摇了摇头:“那可得查簿子去,我记不清楚了。”
“你只告诉我,他是什么样子吧?”小真急问道。
这伙计一只手比着:
“呶!这么高的个头,是个读书的相公,年轻,漂亮!可就是脾气坏!”
晏小真脸色立刻变了,她身子很明显地摇了一下,牙关咬得很紧,冷冷地说:
“我知道了……走,给我找一间静一点的房子。”
店伙计眨眨眼,把小真引过了一排店房,来到一间很干净的房子里,放下东西。小真随便点了几个菜,打发这伙计出去以后,她显得很不安静了,来回地走着,喃喃自语道:“爹爹,这是你老人家阴魂指引,我竟不费事地找到他了……今夜,我……”
她望着墙怔怔地说:“你老人家保佑我成功,别叫我再心软下不了手!”
夜静更深,忽有一阵丝弦声音,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有人用着沙哑的喉咙在唱着:
“良夜似水,皓月如银,天涯浪子,看剑饮杯,三千里风尘,烟雨如丝,迷离泪眼望中原,一天悲愤……”
这种地道的弹词,谭啸已是六七年没听过了,那沙哑的声音,冷瑟的弦韵,真能把一个人的心给听软了。他翻身下床,走到了窗前,正想细心倾听,那弦音却意外的中止了。听声音大概是东边那一帮子骆驼客人中不知谁唱的,这客栈里人是真杂,五方八处,会什么的都有,倒也不值得奇怪;只是为谭啸带来了些莫名的伤感而已。
他在窗前小立了一会儿,凉风习习,吹得他透体生凉。尽管是月色如银,然而这客地游子,早为一腔悲怒伤愁压得麻木了。
他回过身来吹灭了灯,往床上一倒,月光泻进来,像散了一层纱,他枕着臂轻轻叹了一声,过去日子里所发生的事,像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在他脑子里展开着。白雀翁已死,晏星寒虽是生死未卜,可是也算告一段落了,余下的还有剑芒老尼和裘海粟,而这两人却如“神龙见首不见尾”,怎么才能访到他二人呢?
老实说,他对于红衣上人裘海粟,在四人之中是最为切齿痛恨的。因为他不但是谋杀祖父的元凶大恶之一,而且当初他曾坚持要除去自己以绝后患;这些暂且不说,最令人痛恨的,他还是手刃依梨华父亲依梨咖太的主凶,他是四人之中最狠毒的一个,无论如何,是不能留他活命的!
谭啸翻了个身,心中热血澎湃,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变了,变得麻木不仁,脑子里现在所存的只是“仇恨”两个字,至于仇恨以外的事,都已成了次要的。
过去他对于晏小真,总似有些戚戚莫名的感觉,可是自从前天那场仇杀之后,他已把自己的立场向对方表示得很清楚了,彼此都已表明了自己的阵线,这样也好。
谭啸苦笑了一下,心想:这样倒可免了一些琐碎的顾虑,我和她的感情,本来是不正当的。如此一来,她恨我入骨是必然的,自然是不会再理我了。
一想到这个姑娘,他心情立刻不那么安宁了,桑林中的疾奔,雷雨之夜的深情……
历历浮上了他的眼帘,尽管他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想到了这些,也不能无动于衷。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似乎太毒了些。可是,人们最愚昧和“无济于事”的,就是对过去的追悔。如果说追悔的目的,是在于设法弥补,尚还情有可原;相反,如果说追悔仅仅不过是追悔而已,那就是真正的愚昧了。
谭啸的伤感,只是暂时的。因为他并不想去设法弥补,他知道解决这种心灵上所谓的遗憾,最好的方法是时间,却不是任何人为的方法。
他想着这些恼人的问题,不知不觉已消磨了一个更次的时间。这时候,他耳中似乎听到了一些异声,那声音极似夜行人在房上踏瓦的声音。
谭啸不由吃了一惊,猛地翻身坐起,可是,他立刻又慢慢躺了下来,他不是一个轻举妄动的人。
一会儿,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窗前,那是一个身背长剑的少女。
谭啸不禁吸了一口冷气,因为他已经看清了来人,那是晏小真!
他吃惊的是,此刻她的出现,象征着非常之举,多半不是好兆头。怎么天下事会有这么巧,才想到她,她就真的来了。
这姑娘好大的胆子,她似乎料定了房中人此刻已经睡着了,所以才这么大胆地陡然现身。
她两手轻轻一按窗台,比燕子还轻地飘进室内,然后迅速地伏下身子,这些动作,没有带出一点点声音。
谭啸暗暗惊异,心中疑惑道:“她想做什么呢?”
他微微把眸子睁开一线,想要观察小真的意图,可是他没想到,小真竟是行刺来了。
就在她伏下身子的时候,已抽出了剑,可是仍然不动。谭啸打了一个冷战,心说好丫头,你原来竟是来杀我的!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这一刹那谭啸内心的感受,却是千言万语也说不完的,因为他不敢想象,昔日那么深爱着自己的小真,居然试图来谋杀自己,这真是令他痛心的事。
可是现在已没有时间给他伤感了,晏小真已悄然地站起身来,月光映着她那张清水脸儿,她似乎也害怕得很,身子微微地颤抖着,那口银光闪闪的剑也跟着发颤,可是她那张小嘴,却抿得很紧,显示出她有相当的勇气。
忽然,她往前一探身,掌中剑由上而下,猛地朝着谭啸身上劈下!只听见“锵”的一声大震,晏小真“啊”了一声,那口剑差一点震脱了手!
二十
晏小真这一剑,竟是硬硬地砍在了土炕之上。她情知不妙,娇躯一旋要逃,可是不容她转过身来,已有一只结实的手“噗”的一声,抓在了她那只持剑的手腕上,随着一声冷笑道:
“撒手!”
“当”一声脆响,晏小真的剑掉在了地上。晏小真尖声叫道:“姓谭的,我跟你拚了!”
她忽然用左手照着谭啸脸上掴去,“叭”的一声脆响,实实地打在了谭啸的脸上。
可是谭啸就像木头人似的没有感觉,他那双晨星似的眸子,只是直直地逼视着小真。
晏小真出乎意外地怔住了,随后又哭着想挣开谭啸抓她的那只手。
“放开我!”她哭道:“你于吗抓着我?你不要脸!”
谭啸松开了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他脸色铁青,冷冷地问:“是谁叫你来的?”
“谁叫我?”小真哭着说:“是我自己叫我来的,我爹爹死了,是你害死的!我来是报仇的!”说着她哭得更响了。
谭啸皱了一下眉,现在他倒变得十分冷静了。
“我并没有杀他呀?”谭啸沉着声音说:“那天你不是亲眼看见的吗?”
晏小真跺了一下脚,哭叫道:“现在他死了,上吊死了,是你逼死的!”
“姓谭的,你该满意了吧?”她咬牙哭着说,“白雀翁和红衣上人死了,老尼姑也叫你师父打发走了,我爹爹也死了,你……你该满意了吧?现在我又落到了你手中,可是,我绝不会向你乞求活命,你可以杀我,杀呀!”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出粉颈:“你杀呀!”
谭啸冷笑了一声,微微摇头道:
“我杀你干什么?你刚才说的话是谁告诉你的?”
晏小真抽搐道:
“谁告诉我的?我自己看见的,你师父他们都来了,红衣上人就是他们杀的!”
她还要说,谭啸却摆了摆手说:
“好了,你不要说了!”他苦笑了笑道:
“你是来为你父亲报仇的是不是?”
“当然是!”小真抽搐着愤愤地说。
“好!”谭啸忽然面色惨变,他弯腰把地上那口剑拾了起来,递给晏小真道:
“这是你的剑,你拿着。”
晏小真抹了一下脸上的泪,痴痴地接过了剑,翻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
谭啸淡淡一笑道:“这没什么!一报还一报,按情理是很公平的。”
晏小真不明白他要说些什么,只见谭啸慨然接下去道:
“诚如姑娘所说,我如今大仇已报,死了也值得了,尤其是能死在你的手中……”
他猛然“哧”地一声把上衣拉开,露出了白皙结实的胸脯,气宇轩昂地道:
“姑娘,你下手吧,我实在很负你,也只有如此,才能使我心安。下手吧,用你的剑刺穿我,为你父亲报仇!”
他说着轻轻闭上了眼睛,身形昂然不动。晏小真没有想到谭啸竟会如此,一时她浑身颤抖,抽泣声更大了。
“你快!我决不后悔!”谭啸皱着眉说。他忽然听到了小真的哭泣,睁开了眸子说:
“你为什么哭呢?”
“为什么?”小真哭着说:“你算把我的心摸透了!”
谭啸一怔,讷讷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方才所说的都是真的,我愿意死在姑娘的剑锋之下。因为这样,我们之间的恩怨,就可以平了!”
他又走近一些,双手把上衣分开,挺起了胸道:“杀吧!不然你会后悔的!”
“哦,不……”小真后退着,那涓涓泪水就像抛落尘埃的珍珠。
“谭啸!”她跺了一下脚,泣道:“你知道我狠不下心是不是?我偏……”
她猛然举起了剑,谭啸挺胸以就,吓得她忙又把手收了回来。谭啸忽然一把抓住了她持剑的手,照着自己前胸刺了下去。晏小真尖叫了一声,两只手一齐抓住剑柄拚命往回夺,用力挣,可是对方的臂力是那么强大,晏小真虽是双手,依然夺不过人家。
她哭叫着:“不要……不要嘛!”
谭啸寒着脸,表情很沉着,他用力地往后拉着剑,剑尖已逼近了他的前胸,只再过一寸就要血溅当场了。忽然,晏小真哭着低下了头,她猛然张开樱口,照着谭啸手上咬去!谭啸只觉得那只抢剑的手背上一阵奇痛,由不住“啊呀”叫了一声,手一松,晏小真已把剑抢了过去。
可是因二人贴身太近,抽剑的势子又那么猛,剑锋扫着了谭啸肩头,一时鲜血涌流不已!
谭啸这时仿佛忘了痛,木讷地昂立着。晏小真却后退了七八步,发散如云,娇喘吁吁地道:“你抢啊!我看你抢!”
她又低声哭了:“傻子!你身上伤不痛吧?我可不管,那是你的事!”
谭啸一只手缓缓抬起头,摸着那被剑锋划伤的肩头。晏小真忽然扑到他身上,一只冷冷的手攀在谭啸颈上,把白玉似的脸贴在谭啸的胸脯上,竟自放声大哭了起来,一滴滴的泪,都流在谭啸结实的胸上。
“大哥!大哥!你饶了我吧……呜呜……”散乱的青丝触在谭啸胸肌上,他打了个冷颤。只觉得鼻子阵阵发酸,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抚在了小真身上。
“小真……”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我对不住你,可是我没有办法呀!”
晏小真抽抽搐搐地抬起了脸,咬着下唇说:“让我看看你肩上的伤……”
谭啸往后退了几步,一只手按在伤处,惨笑道: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姑娘你自己去吧!”
晏小真呆了一呆,像似大梦初醒,她黯然地点了点头说:
“我们的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谭啸心如刀割,没有说话,晏小真忽然又落泪道:
“大哥,依梨华受伤很重,你快去见她吧,迟了恐怕……”
谭啸不禁突然一震:“你……你说什么?”
晏小真伤心透了,她带着苦笑讷讷道:
“我已见过她了,她很想你……她在大泉……”
说着她已扭动纤腰,纵上了窗台,轻叹了一声:“你快去找她吧!”娇躯再起,已自无踪。
谭啸木立良久,猛然扑到窗台,可是晏小真已经走了,即使她没有走,他又能如何呢?还能叫她再回来么?
他这么想着,轻轻叹了一声,痴痴回过身来,心里说:“她说的这些话,都是真的么?依梨华当真受伤了……”
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再也平静不住了。他匆匆点亮了灯,当灯光照在他身上时,他微微吃了一惊,原来肩头流下的血,已把上衣染红了,可是他并不觉得痛。
好在他随身带有刀伤药,当时用布沾了些水,把伤口的血擦了擦。幸好伤并不重,只是划开了一道两三寸长的口子,不过是皮肉之伤,没有伤着筋骨。想到了方才的情形,这位超世奇侠,仍觉得一阵阵难受,对于小真,他觉得无限愧疚。
包扎好了伤,他换了一身衣服,把简单的革囊提起,推开门就往外走,他要连夜赶到大泉去。说实在的,他内心太挂念那个可怜的哈萨克姑娘了,试想,她一个孤身女子,为自己弄得家破人亡,在沙漠里流浪着,就像一个游魂。如果真如晏小真所说,身上受了重伤,那简直是……
谭啸的泪忍不住在眸子里打着转,虽然“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一想到这位美丽善良的姑娘,自己未婚的妻子,他怎能不伤心呢?
客栈里的伙计被吵醒了,算账备马忙了一通,又发现马厩里少了一匹马,他们才知晏小真已先谭啸而去。只是她去什么地方,只有小真自己知道了。
谭啸的脸色很是沉重,他跨上了爱马“黑风”,一路马不停蹄地直朝着“大泉”方向驰去!
一路之上,他绝不稍停,也难为了他的那匹神驹,此马昔日在狼面人袁菊辰手下,曾在大戈壁沙漠里吃尽了苦头,养成耐跑的能力。它跑开了,能追上漠地里的狼和狐狸,从它“黑风”的外号上,就可以想见它惊人的速度了!
这时在谭啸驱策下,那速度真像是脱弦之箭,又像是掠地平飞的燕子,马蹄密如联珠,那黑风竖着它的一双耳朵,马尾箭也似的直挺着,骑在马背上的谭啸,仿佛腾云驾雾一般。
他料不到黑风会跑得这么快,两旁的山石树木,如同大江流水,嗖嗖地自身侧闪过,他不禁有些担心会栽下去,可是可爱的黑风,竟是那么的稳,尽管蹄下凹凸不平,它却从没有拱一下背,从没有窜一个高,真是万金难求的千里神驹!
谭啸内心又惊又喜,他不再害怕了,俯下身用手摸着它颈上飘起的长鬃,这时他才看清,黑风那张开的鼻孔,竟如同一对杯口,它头上那点白点,像是夜空里的一粒流星,人兽之间,洋溢着热烈的情感交流。
这段距离并不算远,当天色微微透明的时候,他已经出现在大泉镇上了。
这地方惟一的下榻之处就是留客老店,谭啸内心充满着热望,在曦微的晨光里,叫开了店门。斯特巴几日来虽赚了不少钱,可是所接的客人,无不是拿刀动剑的主儿,无时无刻都令他提心吊胆,此刻一听这么沉重的叫门声,吓得他一骨碌自炕上翻了下来,挤着一双还没睡醒的眼,把门打开。
当他看清了来人是谭啸时,脸色都白了,害怕地笑道:
“大爷,你怎么又来了?”
谭啸牵马而入道:“我问你,你这店里可住着个年轻的姑娘么?”
斯特巴怔着眼道:“大爷,你老千万别再闹事了……往后我们的买卖也不能做了!”
谭啸一瞪眼说:“我是来找人,我闹什么事?”
斯特巴由仪态上看出了这位主儿也不是好惹的,当时慌忙赔笑道:
“大爷,你上次找的那几个人,可是都不在了……现在住着的是由沙漠新来的几位汉客!”
谭啸不由大喜道:
“对,我就是找他们,你快带我去,你放心,我不会再惹事,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
斯特巴耸动着他那双老鼠眉,说:“我的爷!这时候,人家还没起床呢!”
谭啸把马缰交到他手上,大步往里走去:“那我自己去!”
斯特巴连忙叫道:“好!好!大爷,还是我带你去吧!人家可有女眷,又生着病,你老怎么好推门进去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把马拴上,领着谭啸穿过了天井,来到了里边。斯特巴回过头问道:“谭大爷,你老是找谁呀?是那个老头还是老太太?”
谭啸不禁怔了一下,因为不知他所指的老太太是谁,就点了头说:
“先带我去看看那位老先生吧!”
他说着把身上的尘土拍了拍。斯特巴上前在一间房门上轻轻叩了几下,那门就开了,现出了桂春明瘦长的身形。斯特巴回头一指谭啸,却发现那位大爷竟矮了半截似地跪下了,桂春明这时已看清了来人是谁,不由白眉一挑,惊喜地叫了一声:“啸儿,是你!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啦?”
谭啸看到了授业的恩师,一时忍不住热泪滂沱而下,低声唤了声:“师父!”
桂春明上前一步,双手搀起了这个徒弟,哈哈笑着,对一旁的斯特巴挥了一下手道:
“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
斯特巴这才放了心,他相信这次大概不会打架了,就咧着嘴笑道:
“你老原来是这位大爷的师父呀!原来是一位老侠客呀!”
说着走了。这时桂春明仔细端详着这个很久没有见面的徒弟,不知是高兴还是难受,他握着他的手,又向两旁看了一下,小声道:“来!我们屋里头说话去。”
谭啸忙把脸上的泪擦干净了,露出欣慰的微笑道:
“能见着你老人家,我的心也就安了。”
二人进得房中,桂春明拉过一把椅子命谭啸坐下,含笑说:
“妈的!你这小子说话不诚实,你真是来找我的吗?”
谭啸不由脸一阵红,讷讷道:“怎么不是呢?”
南海一鸥神秘地耸肩一笑,点了点头说:“就算是吧!”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正色对徒弟道:“你也该来了,依姑娘可是为你……”
“师父……她……怎么啦?”一提起依梨华,谭啸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
“她伤得很重……”桂春明走过来,一把抓住谭啸的手腕子,老脸通红地说:
“孩子,师父对不起你……她的伤恐怕……”
谭啸脸色不禁一阵惨白,眼圈由不住红了。
“师父,她在……哪里?我……”
“我知道,马上你就能看见她!”桂春明眨了一下老眼,黯然说:“只是我要告诉你,见了她,你可不许哭,也不能说她没有救的话……”
谭啸忍不住低下头哭了,这一时他的心整个都碎了。这个打击简直太残酷了!
“孩子,你必须这么做,千万不能刺激她……”桂春明长叹了一声,又道:
“本来我对她的伤势还很自信,可是这两日来暗地观察,才发现她怕是不行了……”
他说到此,似乎有无限的伤感,那双深邃的眸子也似乎黯然无光了。
“师父……师父……她……”谭啸几乎哽咽地说:“是谁伤了她的?”
“是裘海粟,不过老道也死了!”
现在谭啸对一切都不关心了,他只念着依梨华,他强忍着泪说:“师父,你老带我去看看她……可怜的姑娘!”
桂春明站起身来叹道:“我只关照你这句话,而一直瞒着她们师徒,骗她们说还有救……”
他跺了一下脚,又道:“总之,你现在来了就好了,她天天盼着你。”
说着他推门而出。谭啸忙用袖子把睑上的泪擦干,随着桂春明走出室外,桂春明穿过天井,来至左边那排破厢房前。
他用手指着一个门说:“依姑娘就住在这一间,不过,还是先见见她师父为好!”
谭啸恨不能破门而入,偏偏在长辈面前,又有这么多顾虑,他呆呆地点着头。
桂春明又往另一个门口走去,这店里房子不多,东拼西凑,五个人住在了三下里。
就在桂春明转身的当儿,一阵沉闷的咳嗽声,自依梨华门内传出,听到谭啸耳中,他不禁打了个寒颤。那种咳声就像昔日在沙漠里,他初次听见那个为袁菊辰殉情的白姗姑娘的咳声一样,听着这断肠的声音,谭啸的泪忍不住淌了下来。
他竟不自禁地走到依姑娘门前,在门外嚅嚅地道:
“华妹……梨华……我来了!”
那阵咳声忽然停了,一个脆弱的声音问道:“谁?你是谁?”接着又被咳嗽的声音打断了,似乎听她在唤着:“西里加……外头有人……”
接着有开门闩的声音,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伸出了头。谭啸不禁一怔,可是他立即想到,这正是师父所讲的依梨华的师父,立刻恭敬地弯下腰施了一礼:
“老前辈,弟子是……”
太阳婆一脚跨出了门槛,睁大了眼睛在谭啸身上转着:“你是谁?”
这时候桂春明从那边跑过来,摆着手道:
“九姥!这是小徒谭啸,他来看依姑娘了,快叫他进去吧!”
太阳婆立刻目放异彩,回头大叫道:
“姑娘,你看看谁来了?哎呀!这下可好了!”
她说着一只手拉着谭啸,直往屋里拉,谭啸险些被她拉倒!
他一进门,就见依梨华迎门立着,她穿着一身雪白的睡裙,赤着双脚,脸白得几乎没有一点血色,两腮也微微陷了下去,漆黑如云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散放着惊喜欲狂的光焰,小手绢也自她手上掉下来了。
“哥……你真的来了?”
“姑娘……”他记住师父的话,忍着不敢落泪,可是声音是那么的凄怆。
依梨华忽然张开了双臂,猛地抱住了他:“哥……我想死你了……我……”
她说着竟哭了。谭啸紧紧地咬着下唇,身子一阵阵颤瑟着,目光有些羞涩地看着太阳婆。这个老婆婆却龇牙一笑,匆匆跨出了门,顺手把门带上,回头笑道:
“你们谈一会儿,我不打搅你们了!”
她一走,谭啸立刻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这个姑娘。他用那生着胡茬子的嘴,在她的脸上、发鬓上磨着:“妹妹……我可怜的好妹妹……你让我找得好苦!”
他的泪流在了她的脸上。依梨华破涕为笑了,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她伤心的了。
她急促地吁吁娇喘着,忽然双手攀住谭啸的颈项,翘着可爱的唇角,浅笑道:
“哥!你身子怎么在抖?”她把脸贴在他胸上,扬着秀眉关心地问:
“为什么?你病了?”
她的笑,似乎把谭啸从失望的意境中拉回来了,他心中忽然一动,暗想道:
“也许师父说错了,也许她不至于……”
想着他用双手把她抱了起来,含笑道:
“我倒没有病,而是我的心肝儿病了……”
“你坏……”依梨华娇哼了一声,轻轻用手在他脸上打了一下说:
“一来就油嘴……”
谭啸轻轻地把她放在炕上。这炕上铺得厚厚的,只是都被依梨华的汗浸湿了。依梨华拉着谭啸一只手说:“哥……你也躺下来吧!”
谭啸向窗外瞟了一眼,剑眉微皱,小声说:
“怎么行呢?两位老师父都还在外头呢!”
“我不管!”依梨华噘着小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人家要给你说话嘛!”
对于这姑娘,谭啸实在是爱,他不愿拂她的意,再说自己也想她想得太厉害了。
他俊脸微红地躺了下来,用小手绢给她揩着鬓角的汗,看着她那张削瘦的脸,他的心如同刀扎一般,可是他却不敢流泪。依梨华伸手摸着他的脸,用长长的指头在他脸上划着。这一会儿,她显得是那么快乐,郁积在她内心的相思寂寞,都似远离她而去了。
“我再不离开你了……”谭啸慨然地说,并且苦笑了笑道:
“我想师父不会笑我的,他老人家知道我们相爱……”
依梨华噘着小嘴说:“哼!你还想着找我呀?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哩!”
她用那双大眼睛瞟了他一眼,微带幽怨,可是马上又笑了,说:
“不过你现在回来,还算你有些良心……”
她说着这些话,喘得似乎轻些了。谭啸终于忍不住说:“你的伤……”说到此,他就接不下去了,勉强地笑了笑:“要紧不?”
依梨华忽然翻身坐起来,她脸色带着十分的喜悦。谭啸吓得忙也坐起来,用手去扶住她,急道:“你要做什么?”
依梨华递过一个甜蜜的眼波,嗔道:“你看你,怕什么呀?我不会死!”
她又抱着谭啸,把小脸在他脸上挨了一下,笑道:
“本来我以为我要死了,可是你一来,我却又觉得我好多了,我不会死……”
谭啸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只觉得鼻子发酸,却强笑道:
“当然……当然……你的伤很快就会好的……可是,你现在需要休息,快躺下吧!”
依梨华皱了一下鼻子笑着说:
“今天,我要起来,我觉得好多了!哥!我要洗脸,要穿上花衣裳,叫西里加和桂伯伯他们高兴……”
“可是,你的身子……”
“别不放心,不要紧……”依梨华轻轻推了他一下,又仰着脸说:
“你看我这个样子,头发又乱……多难看?你会不喜欢我的!”
谭啸紧紧握住她一只手,摇着说:
“不会的,你这样更美,我爱的是你的心……你怎么能……”
依梨华一只小手贴在他嘴上,转着眼珠子,笑道:
“你不要急,我是逗你玩的……”
她把背靠在谭啸胸上,娇喘着说:
“老睡在床上,身子都要散了,想起来走走,你又不答应……”
说着她回过脸来,露出一双浅浅的酒窝,央求道:
“我只起来一会儿,好哥哥,我不乱跑,听你的话好不好?”一只玉手懒洋洋地放在谭啸肩上,轻轻地捏着他的耳朵,撒娇地问:“好不好?哥哥!”
谭啸叹了一声道:“不是我不答应……当然,老睡着也难怪你闷,起来坐坐也好,可是又何必换衣裳呢?都是自己人!”
无奈依梨华总是不依,死缠着非要换不可,谭啸只好听她的。他见依梨华这么高兴,也暂把一腔忧愁抛开,眉开眼笑地与她对答着,用木梳子替她梳着长发,才梳了三五下,依梨华却回头笑道:“哥,我要喝茶,你端给我好吗?”
谭啸下炕,走到一边茶几上去倒茶,倒了一杯回头道:“不行,太凉了……”
却见依梨华正在藏什么东西似的,一只手慌忙地从褥子下收回来,她手上拿着那把木梳,脸色有点红,笑了笑,才道:“我只是嘴里热,喝一口就好了。”
谭啸心中微动,可是并不说破,过来扶着她喝了两口冷茶,又要给她梳头。依梨华却笑道:“不用梳了,辫一个辫子好了,哥!你出去一会儿吧!”
谭啸知道她定是要换衣服,当着自己到底不大好意思,就含笑点头说:
“我就在门口,你打扮好了,就叫我一声。”
依梨华含笑点点头,谭啸转到她身后,弯下身去挨了一下她的脸,他的手乘机伸到身后褥子里,摸出了一团软软的东西,当时不及细看就抓到了手里。依梨华笑着在他脸上挨着,轻轻地用小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
“你可不要走远了,哥!”
谭啸笑道:“我知道。”起身开开门,轻轻走到了院中。
院子里落满了枯叶,晨风吹得它们在天井里打着转儿。
南海一鸥桂春明和太阳婆回房说话去了,黎明即将来临,屋瓦上可以看见晶莹的露水。
谭啸站在墙角,痴痴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抓着一团乱发,为数当在数十根以上,这就是方才依梨华偷偷藏在褥子下面,而怕让谭啸看见的。
他的心几乎要碎了,他知道这些乱发是她方才偷偷由梳子上面拿下来的,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怕我看见难受还是怕我不爱她了?
泪水在他那双俊亮的眸子内转着,他紧紧地把这团乱发挨在脸上,低低地唤着:
“哦!姑娘!姑娘……可爱的妹妹……你把我看得太俗了。”他注视着地上的砖,痴痴地说:“你如有三长两短,我岂能独生?”
“哥!你看!”背后传来依梨华的声音。
谭啸忙转过身来,顿时觉得眼前一亮,那个病入膏盲的姑娘刹那间焕然一新。只见她穿着一条粉红色的裙子,上身是对纽小马夹,露出一双白玉似的胳膊,在谭啸的感觉里,她仍和过去一样的美,一样的丰腴。
她那美丽的脸,似乎搽了一点胭脂,已不再是那么苍白,而是一片绯红;她那黑亮的大眼睛,仍是那么灵活,在她笑着注视你的时候,真担心魂儿都要为她摄去!
她用两只手拉着裙子,转了一圈,笑道:“好看不?哥!”
谭啸跑过去拉住她,上下看了看说:“好极了!”
依梨华侧过脸,微微羞涩地笑着说:“你看,我还搽了胭脂呢!红不红?”
谭啸笑着点了点头说:“其实你不搽也是一样的美!在我眼里,你怎么都是好看的!”
依梨华微微低下了头说:“你真好!”
她抬起头问:“西里加和桂伯伯呢?”
谭啸回头看了看说:“不知道呀,我们找他们去吧!我扶着你走。”
依梨华后退了一步,娇躯微晃,像要跌倒似的,可是她却摇头笑道:“不要你扶,我要自己走。”
才说到此,忽听到旁边有人大叫道:“哎哟!大姑娘起来啦?哈!”
二人一起回身,原来是长毛陆渊,他一只手扣着小褂上的扣子,睁着一双迷糊眼,脸上带着极为兴奋的神色。
谭啸笑着唤了声:“陆师傅,你也在这呀?”
陆渊这才注意到他,往前走了几步,又睁了一下眼睛,忽然大声道:“哎呀!原来是谭大爷呀,你老是什么时候来的呀?”
他笑着跑过来,热烈地握着谭啸的手,一面看着依梨华,嘻嘻笑道:“怪不得大姑娘病好了呢!”
他说着又小声道:“大姑娘为了你……”
才说到此,就见依梨华连连跺脚,半嗔半笑道:“陆大哥,你敢说……”
长毛陆渊立刻装着摸嘴,口中喔喔连声地道:“喔!没什么!没什么!”
他笑得两眼成了一条线,大声说:“今天是双喜临门,赫!这可好了!”
这时闻三巴也闻声出来了,笑着跑过来给谭啸问安,见依梨华居然起来了,也是说不出的高兴。只有谭啸知道,她的病并没有好,她只是想叫自己高兴,所以勉强下床,她太要强了,太不愿受人怜悯了。
院子里这么一闹,屋中说话的二者自然也都出来了。他们见依梨华居然起来了,而且打扮得这么漂亮,不禁都吃了一惊,也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只是桂春明却另有一番担心。
这时候,太阳婆高兴地扑了过去,紧紧地把依梨华搂在怀中。这老太太高兴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依梨华连连笑道:“西里加,你放手,我还要给桂伯伯磕头呢!”
桂春明忙上前摇手笑道:“姑娘,算了吧!你身子还不大好,这个礼以后再见吧!”
依梨华又要给陆渊和闻三巴行礼,谢谢他们一路上照顾之功,可是二人死也不敢受,在天井里推推拉拉半天,依梨华这个礼还是没有谢成。
一群人嘻嘻哈哈拥进了房子里,谭啸过去重新给太阳婆见了大礼。这老婆子笑得嘴都闭不上了,她对这个青年自一见面就生有极度的好感,当时问长问短,谭啸简略地把别了依梨华后的经过说了一遍,因是怕依梨华伤心,他没有提晏小真的事。
当他把向雪山老人学技的经过道出之后,举座为之震惊。依梨华和陆、闻二人,也知道天山顶上隐藏着这么一个怪人,只是人们对于这个怪人,就像神仙一般的敬畏。想不到谭啸竟能亲眼见到了他;而且自他身上学得了一身鬼神莫测的功夫,一时都惊得目瞪口呆。
桂春明微笑着点头道:“这是你的造化,这位老前辈,居然肯把他那套‘黑鹰掌’传授给你,这实在是想不到的事。你会了这套掌法,虽不见得天下无敌,可是能和你为敌之人,一时只怕尚难找出。”
依梨华忽然涎着脸道:“哥!你把这套功夫练一练给大家看看好不好?”
谭啸摇手笑道:“在二位老前辈面前,岂是我放肆得的?”
不想太阳婆忽然怪笑了一声,由位子上一跳而起,桀桀笑道:“对了,正是这句话,谭少侠,你把这套功夫当众练一练,我老婆子还就是有这么个怪脾气,什么事非要亲眼看见我才相信。雪山上那个老怪物,我就不信有这么厉害!”
南海一鸥桂春明在旁边插口道:“九婆,对于那位老前辈,四十年前江湖上已经传闻得多了,你还用得着怀疑吗?”
太阳婆桀桀一笑,道:“老大哥,你不用向着你徒弟,今天我还非得见识一下才甘心呢!”
她笑得对谭啸招手道:“来来来!我们到外面比划比划,看看你到底有什么真功夫,居然连晏星寒也败在了你手下!”她见谭啸只是红着脸笑,并不站起来,又道:“来呀,你放心,我们这是比着玩,你不会伤我,我也绝不会伤你!”
这时依梨华靠墙坐着,笑着眯着双眼道:
“哥!这可是你自己惹的麻烦,你要不说学了功夫,西里加也不知道,现在看你怎么办!”
谭啸急得面红耳赤,窘笑道:
“我哪里有什么真功夫,老前辈千万不要……”
太阳婆忽然瞪眼道:
“不行,你是怕我偷学你的功夫是不是?”
只急得谭啸连声叹气,又用眼去看师父。桂春明哈哈笑着站了起来说:
“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你就虚心请教九老前辈几招吧!”
谭啸不得不红着脸站起来,长毛陆渊这时在一旁拍掌大笑道:
“妙呀!这可是干载难得一见的好机会,我们兄弟可要开开眼了!一个是武林前辈,一个是少年奇侠,吓!这乐子可大了!”
太阳婆见谭啸应允,不禁笑道:
“你不用怕,也许我这个老前辈,会败在你手下也不一定!我只是要亲眼看看你的功夫,过个三招两式咱们见好就收。”
说着朝着桂春明一笑说:“我还怕丢脸呢!”
一行人鱼贯出了房门,来至院中。这时,红红的太阳已由东方山尖上跳出来了,橘红色的光焰,映在每个人身上脸上都是红的。
太阳婆,这位秉性怪异的武林奇人,把一双肥大的袖管挽了挽,现出一双瘦白的手臂,桀桀一笑,看着谭啸道:
“我这是考女婿,看看你配不配做我徒弟的丈夫!小子,你得卖卖力,今天比过了,明天你们就成亲,也了却我和你师父的一番心意了。”
说着目光转向桂春明神秘地一笑,又回目谭啸道:“我们已商量好了……”
依梨华不由笑着哼了一声,把身子转了过去。陆渊和闻三巴不禁高兴得跳了起来,陆渊大叫道:“好呀!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可他马上又皱眉道:“老太太,这样办喜事,不是太草率了么?”
桂春明在一边插口道:
“老弟!你这么说就太俗了,我们武林中人,办事讲究实在爽快,要那些假排场干什么?等一会儿,还得烦你们二位去办点货,定一桌席,就是明天。”
这么一说,连谭啸也怔住了,他心里只觉得通通地直跳,一时连耳根子都红了,说不出心里是喜是怕。他偷偷地用眼看了依梨华一眼,只见那婷婷的身影,像池边杨柳似的微微颤抖着,正低头看着她那翘起的一双脚,不知内心是喜是爱。想来她也是很乐意吧?
“只是……她的病……”
想到这里,谭啸不禁剑眉微微一皱,不过,婚后自己更可以体贴地照顾她,那样不是更好吗?这么一想,他不禁又高兴了。
“别看了,明天就是你的人了!”身后传来太阳婆的声音,谭啸不由脸一阵红,忙回过身来,却见太阳婆正露着黑色的牙床在笑,她举了一下双手,打趣地说:
“不过你先要接一接我老婆子的功夫!来!来!我们别耽误时间了。”
这时陆渊和闻三巴都已闪向一边,桂春明、依梨华也退后了几步,当中空出了一片地方。老太太又道:“可是有一件,你可别客气;而且得说明,你要施出那套黑鹰掌,要不然咱们还是没完!”
谭啸欠身微笑道:“弟子遵命就是,只是你老人家却要掌下留情!”
他话才说完,就听依梨华在一边急道:“哥!小心!”
太阳婆身形已腾起,闻言复飘身落向一边,回头笑骂道:
“好丫头,还没过门呢,你就向着他了!”
依梨华娇哼了一声,忙把身子扭到一边去了,逗得大伙儿都笑了。
谭啸惟恐羞了她,忙在一边道:
“你老人家到底比不比呀?倒是快着点呀!”
太阳婆外表虽是突兀滑稽,可是内心何尝不有些紧张。因为她早耳闻这少年的许多传奇,虽说是比着玩,可是如一个接不下来,自己这把年纪说起来到底丢人,此刻不敢怠慢,当下手往两侧一分,嘻嘻笑道:
“谭少侠,你请进招吧,我们点到为止!”
她的话方到此,谭啸已抱拳朗笑了声:“弟子遵命!”身形踉跄而进。
身侧各人都吃了一惊,只以为他是足下不大得劲,却未想到,这少年踉跄的身形,待到了太阳婆身前,倏地一掠左臂,五指齐开,直向着太阳婆左肋插下!
太阳婆见他一出招,竟看不出一些门户拳路,心中已具戒心,此刻见他来势如风,自不敢丝毫大意,她猛然往右把身子一弓,左肋顿时四进半尺许。可是谭啸这一掌只是一个引子,旨在投石问路。
他见太阳婆原身不动,只以缩骨卸肌之术为对付自己,心中暗自一惊,那极具威力的黑鹰掌,就在此时随之展开。
这套诡异莫测的功夫,一经展开,顿时只见人影疾闪,这四合院子里,几乎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空隙,都有他蹒跚的足迹,都有他醉倒似的身影。这套掌法,有一点极为特殊的地方,那就是“快”,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这时太阳婆也展开了她轻易难得施展的一套“小六乘巧打神拿”,可是一和黑鹰掌交手三四个照面之后,这老婆婆已经知道,要想取胜对方只怕是妄想了;因为她连对方的身边也偎不上。最厉害的是,对方那种凌乱足以困扰人的足步,吸住了自己大部份的注意力,令你战战兢兢,未出招时他前飘后逸,待招式一吐,却是一沾即退。
这九九八十一手黑鹰掌,谭啸仅施展到第九式,太阳婆已呈现了败势,她为谭啸那怪异的足步,闹得心烦意乱,当下怪笑了一声道:“果然厉害!”
忽见谭啸身形再进,他每一进,必有一招发出,太阳婆不知这一手又是什么名堂,但见谭啸全身忽地全扑了下去,像是摔倒一般。太阳婆白眉一皱,心说这是什么招呀?
一念未完,但见谭啸以右足足尖点地,就像是金鲤窜波似的,忽地向前箭也似地射了过来!太阳婆怪笑了一声,腾身而起,可是她身子方自起在当空,忽觉两股极为尖锐的劲风,自下方袭来,同时觉得足心“涌泉穴”上倏地被内力吸住。这老婆子大吃了一惊,因为“百汇”、“涌泉”为人身天地二窗,是最为致命的穴道,她倏地一折身子,用“云里翻身”的功夫,向外一翻,已经飘飘地落在了一边。
她桀桀一笑道:“佩服!佩服!我老婆子甘拜下风!”
谭啸恭敬地弯身道:“弟子多蒙承让,老前辈不必谦虚!”
这时太阳婆转脸向着桂春明微笑道:“老大哥有此高足,足以自豪了。”
南海一鸥怪笑了一声道:“自豪什么?我这师父也不是他的对手呢!”
他看得很清楚,刚才对手时,谭啸实在是未尽全力,心存忠厚,就拿最后这一手“烘云托日”,以桂春明这种鉴察力,竟是未能看清谭啸是怎么把身子窜起来的;而且他很清楚地看见谭啸两手指尖极为微妙地在太阳婆足心点了一下,那种轻微的程度,可能连太阳婆都不易觉察到。自然由他掌心所运出的内力,已足足可令太阳婆知难而退!
依梨华用惊喜羡慕的眼光看着谭啸,也许是她大兴奋了,也许是她身子支持不住,看起来她是那么的孱弱,她脸上带着笑容,就像一朵晨风里的玫瑰,那双大眸子里,滚着晶莹的泪珠,她叫了声:“哥……”
谭啸忙回头看她,却见她娇躯倚在墙上,胸脯起伏着,她太兴奋了,可是一时又说不出她所想的。谭啸以为她有什么不适,吓得忙上前扶着她,叹道:
“唉,我刚才说你身子不行嘛,你觉得怎么样了?”
众人也都偎了上来,依梨华不由显得很不好意思,她轻轻推了谭啸一下:
“看你嘛……”
这时,太阳婆也上前关心地道:“姑娘,你还是听话躺下歇一会儿吧!”
依梨华还是不依,太阳婆附在她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依梨华忽然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太阳婆看了谭啸一眼,微笑道:“你放心,把她交给我吧!”
谭啸怔了一下,可是他已知道是什么事,当时面色一红,忙退后了几步。太阳婆赫赫一笑,看着桂春明道:“老大哥,你们也该商量着办事情啦!”
南海一鸥微笑道:“误不了!”
眼看着太阳婆搀着依梨华进那边屋里去了,长毛陆渊首先一笑,冲着谭啸一揖道:
“大爷!给您贺喜了。”
闻三巴笑道:“真是郎才女貌,大姑娘跟了谭爷,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大爷!给您恭喜啦!”
这两个家伙都去给桂春明作揖,老头一脸高兴,对二人还着礼,一面哈哈笑道:
“要说么!咱们苦也吃够了,该乐一下了,难得凑这么一个机会,不过……”
他挤着一双小眼,对着二人道:
“两位师父,这档子事我看就请你招呼着办一下,明天晚上就给他们成婚,再歇个三四天,留下他们小两口,咱们就该走了,你们二位也该回沙漠了……”
陆渊嘻嘻一笑道:
“你老放心,我们这就去办,这地方我们熟人也不少,绝对误不了事。”
说着又对谭啸龇牙一笑。谭啸反倒不大好意思说什么了,脸红红地笑了笑。陆渊拉着闻三巴走了,桂春明对着谭啸一笑道:“来,咱们谈谈。”
他师徒也回到了房中。六个人分成了三起,各自为着明日的婚事,商量的商量,办事的办事,忙了整整的一天,看来倒也其乐融融。
古时婚有六礼,曰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决不可草率。可是这一对少年男女,因客居边疆,孤苦无亲,是以匆匆就婚,似乎一切都免了。但他们是赳赳武林奇侠,对于这些繁文俗节,倒是不太注重,他们的婚礼,就这么举行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慌着办这件大喜事呢!固然是为了了却二老一件心事;而主要的却是太阳婆的私心。她见爱徒伤势不轻,而迷信一种叫“冲喜”的风俗,她认为只要一成婚,由于新人的喜气,即可以把病魔逐退,这种迂腐的观念,在今日思之,当然实在可笑。可是那个时候,却深为一般愚民所接受,即使知书达理的上流绅仕也都以此为然。
谭啸和依梨华他们自己,当然是很乐意的了。
谭啸认为,早一日正了名份,自己就可以不避嫌地体贴照顾这位娇妻了。而依梨华呢,说起来真可怜,她对自己的病,实在很没有自信,而且认为,自己简直活不了几天了。
她惟一的愿意是早一日和谭啸成婚,她要把身子献给她热爱的人,她要争取谭啸妻子这个光荣的头衔,然后……就是死了,也能够含笑九泉了。
感谢上天,我们终于看见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虽只是短短的一天多时间,可是在长毛陆渊和闻三巴以及二人请来的几个人的布置整理之下,这所“留客老店”却是完全的改观了。
现在他们所居的这个院子,改成了新婚的洞房,粉饰一新,披红挂绿,张灯结彩。
新房内窗门帘子,都用的是绣有鸳鸯戏水的缎子面,破土炕拆去了,换上楠木的镶有铜镜的大木床,地上铺着鲜红的藏毡。桂春明亲笔写了一副喜联,贴在洞房门上,写的是:
画眉笔带凌云志;
种玉人怀咏雪才。
掌柜的喜得嘴都闭不上了,因为他这破店从没有修整过,现在人家粉的粉,饰的饰,扫的扫,搬的搬,不要自己出一个钱;而且还带着工人自己干,他连手都不用插,他那份乐就甭提了。他乘这个机会,把这店大大地清理了一下,把牲口完全弄到一个偏院里去了;而且找来了纸,请南海一鸥给他写一副对子。
这位诗书满腹的老侠客,马上就点头答应了他,而且立刻挥毫,写的是:
踪迹息风尘,满眼江湖仆仆;
萍逢征会合,一肩行李匆匆。
斯特巴虽是看不懂,可却是千恩万谢,很高兴地请人用漆把这对联漆上。在他的店门口,也新添了两根红柱子,披上红绸子,吊上红绣珠。
陆渊真能干,他请人连夜到哈密,接来了一队吹鼓手,算是乐队,还有办酒席的厨子。这一家伙,人可真是不少,这所留客老店,可全住满了,陆渊有的是钱,尤其是这种事,他也愿花,也真敢花,大把地往外拿银子。这大泉镇上,近几十年来,从没有这么热闹过,这下子惊动了不少的人,整天都在店门口看热闹。
由于琐事大多,陆渊和闻三巴又安排得周到,婚事只好延后了一天。
这时间里,小两口可是暂时不能见面,这是汉人风俗。因为依梨华是哈萨克人,再怎么也要照顾一下他们族人的规矩。于是,请了一个本地哈萨克老人来做喜饼,做出的饼很像“锅盔”,但是名字却叫做“喜粑”,这是用来分赠观喜的人的,其数量要多到“来者不拒”的地步。
按边疆规矩,饼成之后,还有“放多幕”的活动,汉语就是“婚前舞会”;可是由于女家无人,再者他们从的是汉制,也就省了。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一向被视为人生最幸福最快乐的时候,这确实是真的。
一切都安顿后,时已午夜,谭啸在长毛陆渊和闻三巴的嬉笑拥持下,来到了新房门前,他脸有些红,心也跳得很厉害,讪讪地道:
“二位老哥,时间还早,咱们再聊聊好不好?今天实在太劳累二位了。”
陆渊哑着嗓子一笑,附在谭啸耳边道:
“大爷,春宵一刻值千金……”然后他又放声笑道:
“好啦!咱们哥俩送到这里,可不好再往里送了,明天早上再给新大奶奶贺喜吧!”
说着一拍闻三巴的手道:“走!”
谭啸一把没有拉住他们,二人已喜笑着走了。他怔怔地目送着二人背影消失之后,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刚才的热闹的场面,就像是一个梦,那头上蒙着红绸子的依梨华,她那抖颤的窈窕影子;尤其在新郎新娘相互交拜的一霎时,她那双剪水瞳子,在飘动的红绸之下,对自己那羞涩深情的一瞬,啊!
谭啸忍不住举起手轻轻叩了一下门,轻轻地唤道:“妹妹,我可以进来么?”
室内没有一丝声音,只有烛光,透过红色的缎子窗帘,闪闪动动的,更充满了神秘的气氛。谭啸涎着脸又敲了一下,往里推了推,发觉门闩插上了,他不禁笑道:“干嘛不叫我进去呀?那我只好在外面站一夜了……你真忍心!”
这时候,门闩微响,谭啸老着脸又轻轻一推,只觉得有人用身子抵着:“等一会儿……”那是依梨华娇滴滴的声音,谭啸知她害羞,就退后了一步,说实在的,他自己也是紧张得很,可是他是男人,这种事是非要男人鼓起勇气才行的。
停了一会儿,他咽了一下口水,半笑道:“妹妹!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吧?”
房里面还是静静的,他试着又轻轻推了一下,门开了,扑鼻的是阵阵温香。他真想不到,洞房中竟被他们布置成这么美的世界。在两盏高脚的红烛照耀之下,洞房中一片红光,矮几上焚燃着藏香,香喷喷的。可是这些,都不是这位俏郎君目光留恋的地方,他轻轻地扣好了门,再回过身来,可就看见了那个娇滴滴的新娘。她身子半坐在一张靠椅上,背朝着自己,头上仍然蒙着那块红纱,这显然是太阳婆教给她的规矩,新娘头上的红纱,必须要等着新郎亲手揭开。谭啸这才想到,为什么刚才叫门她不开,敢情是人家看不见嘛……
从她那半露着的头纱里,看见了新娘半截粉颈,浓如墨云的发丝,那么娇嫩,那么香酥……啊!
奇怪,二人平素打情骂俏已经习惯了,可是在这洞房之夜,也许是那种神秘的气氛,把他们的距离反倒拉远了。不,应该说是使他们变得羞涩了、矜持了。
俊郎君把一顶配有绒球的喜帽摘了下来,又把大红的上衣脱了下来,他轻轻走到了爱妻背后,把双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
“妹妹……”他感慨地说:“这一天终于来到了,我要告诉你,我要乐死了!”
新娘的头更垂下了些,她的娇躯微微扭了扭。谭啸弯了腰,轻轻在她颈项上吻了一下,然后双手慢慢把她头上的红纱掀了下来……
依梨华猛然回过脸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却又低下了头。谭啸在她这回眸一笑里,整个的魂儿都快上天了,他惊异的是,依梨华的发式全变了,那野丫头式的乱发,如今已梳成了妇人的分发式样,珠钗分插,衬以新娘的蛾眉杏眸,真是说不出的美!那不是风尘里的花朵,而是闺阁之秀、边地之珠……
谭啸那三分的酒意,也为之苏醒了,他把脸挨在了她的脸上,轻轻说:
“妹妹,你真美!”
依梨华浅浅一笑,她仍然低着头,只是用杏目半睨着他问:“真的?”
她又笑着轻“哼”了一声,抬起头说:
“拔荡从前告诉我说,凡是对女人说好听话的男人,都靠不住!”
谭啸不由脸色微红,笑道:“那怎么办呢?你已经嫁给我了呀!”
依梨华粉颈低垂,半哼半笑道:“才没有呢!谁嫁给你了……”
谭啸低下头,凑在她耳边,小声道:“那我就写封休书休了你!”
依梨华忽然抬起头,花容失色道:“你……”
谭啸已经双手把她托了起来,一边笑道:“乖妹子,我这是逗你,我才舍不得呢!”
在依梨华的娇羞哼笑里,这位俏郎君已经把他可爱的妻子轻轻地放在了床上。
“哥哥!我怕!”她伸出一只手,紧紧地搂着谭啸。谭啸微喘道:“怕!怕什么?”
其实他自己也很紧张,望着依梨华羞红了的脸,他一时真不知说什么好,他们似乎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和喘息之声,谭啸讷讷道:“妹妹,夜深了!”
依梨华只是望着谭啸摇头,她尽管怕,可是也有说不出的喜悦,她紧紧地搂着谭啸,显得有些发抖,谭啸禁不住在她滚热的颊上吻了一下,依梨华羞涩地一笑,作势要坐起来。
“不!”谭啸微微一笑,回身扬掌,那几上的红烛随即熄灭,房内顿时黑暗。
喁喁私语中夹杂着些微微喘息的声音,“啊!哥!哥……”
随后就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了。
当枝头的白头翁,在开始润着它们的喉咙时,那已是太阳出来的时候了。
前院客房里的老侠客桂春明和太阳婆婆都已经起来了。二老各自捧着一碗茶在说着话,脸上都带着十分的喜悦。桂春明哈哈一笑道:“九婆,我该向你恭喜啰!”
太阳婆露出黑牙床,呵呵笑道:“嗳!咱们还不都是一样,我也恭喜你啦!”
说着二人都大笑了。陆渊和闻三巴穿戴一新,由天井院里穿过来,二人都是长袍马褂,隔老远就站住脚,对着二老深深一拜,说:“恭喜二位老人家啦!”
二人忙走过来道:“不敢不敢!”桂春明拍着二人的背,笑眯眯地道:
“唉!把你们二位可累坏了!”
陆渊嘻嘻一笑,翻着眼皮道:
“老前辈你老这么说,可真是见外了!我们兄弟两个,帮这么一个小忙,还值得一提?”
说着又缩头一笑,道:
“天可是不早了,他们也该起来了,我们还得见个礼去!”
太阳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说:“忙什么,叫他们多睡一会儿不好么?”
闻三巴搓了挂手,似有话想说又不好意思,还是长毛陆渊爽快,他讪讪地道:
“俺两个出来得也够久了,窝子里还不定怎么样,所以想今天见过大爷和新少奶奶之后,俺们就回去了!”
桂春明怔道:“再多歇几天不行么?”
陆渊扑哧一笑说:“老前辈还跟咱们客气呀?这里喜事完了,谭大爷和少奶奶的仇也报了,我们跟着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再说沙漠里还有几十个弟兄,我们不回去,真不知他们要闹出什么事情,所以……”
桂春明皱了皱眉说:“你这么一说,我倒真不能留你们了,本来想叫你们一块到中原去呢!”又用眼看了闻三巴一眼,问:“就走么?”
闻三巴笑道:“不急,不急,下午走也不迟。”
这时候,后院里有了响动,众人一起回视,只见谭啸在前,依梨华在后,这小两口儿正笑眯眯地说着话儿,往这边走来。谭啸是一袭宝蓝的绸子长衫,足踏同色的丝履,右手握着描金折扇,喜在眉梢,看来是那么的儒雅潇酒。他身侧的依梨华,身着粉红色的长裙,小腰扎得细细的,上身对纽小马夹,和下身搭配得那么匀称,那么贴,凤履平窄,杏目含春,娇躯半倚着谭啸,那么娇柔、婆娑和羞涩。
他们相互倚偎着,走过了这层天井,一眼看见了众人,立刻羞红了脸,赶忙分开了。
桂春明哈哈大笑着迎了上来,二人忙对他下拜,桂春明实实受了一礼;接着,一对新人又向着太阳婆行礼,太阳婆也接受了;最后轮着谢陆渊和闻三巴,这两个人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受,推拉了半天,还是互相受礼。
陆渊偷看依梨华,见她含着无比的娇羞,一直低着头,连眼皮也不敢撩一下,二人本是最会闹的,见了这种情形,也不大好意思再闹了。
一行人来至房内,说不出的喜气洋洋,桌子上摆着糖果盘子,有瓜子、冬瓜糖、沙果和柿饼,据说是代表多子、甜蜜和团团圆圆。
后院里有了响动,前院里也知道了,斯特巴领着办喜事的一大帮子人,一齐走进来了,一进天井,就大声道:“谭大爷!你在哪里,大伙都讨喜来啦!”
谭啸正要起身,却被陆渊给按下了,他对谭啸说:“这都是些当地的地痞流氓,大爷你用不着与他们打交道,我去应付他们算了。”
谭啸微微笑道:“话虽如此,可是他们却为我帮了不少忙,我还是出去一趟吧!”
陆渊点了点头说:“也好,那么少奶奶就不用出去了。”
依梨华对这种称呼还不大习惯,总以为是说别人,等她意会出来,不禁脸上发红,可是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她喜欢这个称呼,而且愿意人家这么叫她。
长毛陆渊领着谭啸出去谢客,大伙闹成了一团,纷纷对谭啸恭喜,当然谭啸少不了又拿出些钱来赏给大家,众人这才退下去了。
中午,由谭啸夫妇出面,备了一桌席,算是答谢亲友,同时也算为陆渊、闻三巴二人饯行。酒筵之间,大家正喜气洋洋,太阳婆却忽然笑道:
“你们已成亲了,我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下午我也要走了。”
依梨华不由放下筷子讷讷道:“西里加……你要走?不!”
太阳婆点头笑道:“傻丫头,现在还能叫师父跟着你呀!我不去中原了,我要到蒙古去,我还有很多事情呢!”
陆渊赫赫一笑说:“那敢情好,我们可以给你老人家在路上作个伴儿。”
太阳婆摇头笑道:“我不跟你们走在一块儿,我一个人走。”她又对桂春明一笑:
“老大哥,我还有些担心莫老甲……”
桂春明冷冷一笑道:“那倒大可不必,这老儿不能不知道好歹,他要真敢……哼!”
谭啸闻言不由剑眉微皱,昂然作色地对太阳婆道:“师父不必担心,弟子不妨……”
才说到此,太阳婆已摇手笑道:
“这没你们的事,你只管带着她到中原去吧!以后你们任什么闲事也不要管,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就是了。”又道:
“江湖上风险多,你们年纪又轻,俗云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少结仇人为好。”
二人频频点首。太阳婆又问二人去处,依梨华用眼睛瞟着谭啸,真有点夫唱妇随的味道。谭啸说要去洞庭访袁菊辰,然后在中原游历一番,最后再定住处。二老十分赞同,又训勉了一番,这席饭直吃了一个多时辰,宾主才尽欢而散。
这是一个春意融融的早晨,太阳被云彩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了半边脸,和煦的阳光照着路边的矮树和小草,隔宿的露珠儿,一颗颗的那么亮,那么圆,就像是情人的眼泪。
一对年轻的侠侣,策着一黑一白两匹神驹,并肩而来,他们面上都带着无比的喜悦,尤其是依梨华,简直是奇迹发生,她的病—一那看来足以致命的内伤,竟然无声无息地离她而去。现在看起来,她又是容光焕发了,她那苍白的脸,现在看起来又是红酥酥的了,那双明亮得澄波见底的大眸子,在凝视和转瞬时,几乎都能深深地摄住你的魂儿,叫你打心眼里爱她。
谭啸对这个可爱的妻子,实在是没有一点好挑剔的,他真心地爱她,一任海枯石烂,他们之间的情爱是不会丝毫变质的。
早先,谭啸还深深地为她的内伤而忧虑,可是如今一月的时间都过去了,眼看着她身体一天天地复原,他也就放心了。
这绿野春浓的早晨,他们看来是如此的振奋,小两口儿自从离开大泉后,一路马不停蹄,绕哈密、经黄芦岗、烟墩儿、苦水子、甜口泉,入甘肃,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肃州了。
到此,谭啸始觉出有些黯然的感觉,因为这个地方,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熟悉了。
当他们的马由晏家大门前经过时,只见晏府门口飘满了落叶,两扇门扉紧紧地闭着,一任阳光灿灿如斯,竟不能为这昔日的大户带来些许生气!
谭啸低下了头,连望上一眼的勇气也没有,当然更不愿意向依梨华提起。可是有心的依梨华却早已留意,她忽然勒住了马,娇声道:“停一停,哥!”
谭啸俊脸一红,在马上回首道:“做什么?我们快一点走……”
当他发现依梨华脸上带着的笑容,似乎含有某些神秘的气氛,不禁脸色更窘了。
这时,依梨华已由鞍上下来,微笑道:“我们到里头去坐一会儿……”
谭啸叹道:“妹妹,何必多此一举呢?”他固执地摇头说:“我不能再去见她了!”
依梨华嘟着小嘴嗔笑道:“你这人真是,下来嘛!”
谭啸又摇了摇头说:“我……我不进去,要去你一个人去!”
依梨华抿嘴一笑,轻声叹道:“你呀!真不会作人,哪有过人家门口不进去的道理。
好吧!我进去一会儿就出来,你只管在那棵大树下面等着我好了。”
说着耸肩一笑,直往晏家门口去了。谭啸紧张地道:“喂……”
依梨华回头眨了一下眸子问:“干嘛呀?”
谭啸讷讷叹道:“你……唉!你去跟她谈些什么呀?”
依梨华“哼”了一声,没有理他,一路上舞着小马鞭子走去了。谭啸只好下了马,把两匹马拉到一边的大槐树底下乘凉。
这棵树比过去更茂盛了,枝叶遮住了半边天。看着这棵树,他不禁联想到了那日自己伪装冻毙的情形,是晏小真主婢把自已拉到这棵树下,为自己赠食送褥……那种纯真的情谊,的确令人感动,想到这里,他的心不禁有些酸了。
再看晏家大门,依梨华已经进去了。他忖道:她们要说些什么呢?会不会又扯到我?
想到这里,他的脸红了,并且暗暗发愁,因为这是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晏小真心有此意,自己又怎能……
“不行!”他愤愤地想,暗忖依梨华太糊涂,不该多此一举。心中正自忧愁焦虑的当儿,就见晏家的门开了,依梨华姗姗地走过来,她垂着头,走得很慢,等走到了谭啸跟前,他才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似乎是哭过了。
“怎么了?”谭啸奇怪地问。
依梨华惨笑了笑,黯然地上了马,把草帽拉起来戴上,慢慢策马而行。谭啸忍不住追上问:“她怎么啦?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依梨华忽然落下了泪,趴在马背上痛哭起来,谭啸不由吃了一惊,慌忙下了马,飞快地跑过去,把她抱下来,急道:“你……这是怎么了?”
依梨华挣扎下地,伏在他肩上嘤嘤哭道:“哥……她……她出家了!”
谭啸呆了一呆,轻轻拍着她的背道:“你用不着哭,当心伤身子。”
依梨华抽搐着抬起了头说:“她为什么要如此呢?真想不开!”
谭啸感慨地问:“是谁告诉你的?”
“是她母亲。”
谭啸黯然叹息了一声。
依梨华讷讷道:“是剑芒大师来把她带走的……”
谭啸微微一笑道:“你弄错了,剑芒老尼带她走,也不见得就是带她出家去呀!”
依梨华白了他一眼,说:
“你知道什么?她剃了头发以后才走的,这是她母亲说的。”
谭啸顿了顿,苦笑道:
“这就不假了,唉!她又何必如此呢?”说着话,他尽量装着轻松的模样,因为在自己妻子面前,去追忆另一个女孩的音容,那是不大礼貌的;而且也要防备着不必要的误会。谭啸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尽管内心很是为小真惋惜,却不敢放在脸上。倒是依梨华伤心了一路,她本来的意思,是想劝小真也嫁给谭啸,二女共效英娥;可是想不到会如此下场,的确也是够惨的了。
他们的马离开了肃州,沿途愈来愈显得热闹了,可是他们并不停留。
这一天终于来到了陕西第一大城,也是中国这个古老国家属下最古老的一个城市—
—西安。当时,这地方虽已不如隋唐五代之繁盛,却也是灯红酒绿,喧哗热闹。
这是一座文化古迹随处可见的古城,昔日多少文人骚客,在长安市上饮酒赋诗。近处的咸阳,更是当年楚汉相争,刘邦、项羽争执不下的地方,在附近的败瓦残砖里,如果你有耐心,只随便翻一翻,就可以找到隋唐五代时的遗物。
在久行过枯旱沙漠之后,一来此地,他们都感到耳目一新,大街上车水马龙,行人如梭,真令人有目不暇接之感,他们并辔越过了西市大街。正是灯火辉煌的时候,酒馆门前招展着杏黄色的酒旗,阵阵丝竹声从馆内传出,甚是悦耳。
二人策马行至一处叫“四海居”的饭庄门前,被一个围着围裙的小伙计拦了下来。
正好二人肚子也饿了,见这饭庄子气魄甚大,地方也宽敞,就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谭啸仪表不凡,依梨华风姿鲜艳,立刻吸引住了食客的目光。
二人自入江湖,因戒以早先的杀孽过重,所以这一路上抱定宗旨绝少惹事,就连随身的兵刃,也是贴身藏着不令露出,如此一来,倒像是一双仕子夫妇。只是那个年头,读书人带着新婚夫人外出游历,抛头露脸的还不多见,加以依梨华的艳若天人,一时之间,这饭堂内人人侧目,交头接耳,议论不已。
二人落坐在一个角落,见此情形,甚悔来此,只草草点了几个菜,因见四壁悬有不少书画,其中有一幅“九鹌图”画得十分出色。谭啸素喜此道,不禁立起身来细细观赏,益觉笔意工整,毛毫逼真,正自赞赏的当儿,忽闻依梨华娇唤道:
“哥!快坐下吧,有什么好看的?”
谭啸方一回头,见紧贴自己身后,立着一个老道,这道人生得鸠形鹄面,双目深陷,尤其是一双颧骨,更较常人高出许多,衬以满头灰白的长发,乍看起来,真令人大吃一惊。
谭啸不由微微一怔,正要落坐,却见这道人掀开火红的大嘴嘿嘿一笑道:
“小哥也喜欢这幅画儿么?”
这道人身材极高,站着竟比谭啸还要高出半个头来,一袭深灰长衫直垂鞋面,真如同是一具僵尸似的!
他这突然的一问,倒使谭啸不大好意思,因不习惯与生人搭讪,当时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即落坐。
道人讨了个无趣,却面不变色,依旧含笑注视着这幅画。这时,二人才注意到,道人背后尚背有一个黑漆的小葫芦,另有锈剑一口,用黄绸子包扎着,系于颈后,剑柄上飘着绿色的穗子。
俗谓江湖三避:僧、道、乞。其意是谓这三人,最是来路神秘莫测,不可轻易交接。
二人注意到他带有兵刃,都不禁心中一动,但艺高胆大,倒也并不十分担心。
这时伙计已上了菜,二人方自动箸,却见那道人转过身来,双目盯视着依梨华,右手拇指在左手心上下敲着,似乎是在推算什么似的,良久不移。
谭啸不由剑眉一挑,正要发作,忽然忖道,外出还是少惹事为妙,当时只得把一口气忍下,偷看依梨华更是面现愠色,深恐她一时发作不好收场,当下勉强忍怒起身抱拳道:
“这位道长如何这般看人?是否有事要交待在下呢?”
这时,道人目光移开了依梨华,双眉微耸,嘻嘻一笑,对着谭啸眯着一双细目道:
“如果贫道没有猜错,二位大概是一双新婚的小夫妇吧?”
二人不由心中一惊,谭啸冷冷一笑道:“道长所言不错,只是这又与道长何干?”
道人呵呵一笑,说:“小哥,不必对老道如此说话,贫道乃武当山七星观观主黄竹道人,非一般游方野道。”
谭啸心中并不知有此一人,当时冷冷笑道:“久仰,道长有何见教?”
这黄竹道人倒也皮厚,立时伸手拉出一凳,不请自坐,一面向谭啸笑道:
“小哥你坐下来,我们好说话。”
谭啸不禁大怒,正要发作,却见依梨华竟对着自己眨目示意,再者四周众人目光齐集于此,更不宜见笑于人,当下忍怒坐下。
道人寒脸笑道:“贫道素精风鉴麻衣之术,甚愿为贤夫妇一批流年。”
说着不待谭啸答话,已自袖管中取出了红绳串着的一串制钱,哗啦一声散于桌面之上。谭啸心中大释,先时本以为他是存心惹事,此刻见状,方知其是一卜卦道士,不禁前嫌尽释,当下淡淡一笑道:
“原来道长尚精相术,只是我夫妻无以问卜,道长你请自便吧!”
道人阴沉沉地一笑,道:
“小哥,你只请任移一钱,贫道只详一事拨头就走,绝不取分文就是。”
谭啸嫌其噜嗦,只想草草打发他走了就好,闻言伸一指在一枚制钱上动了一下,道人低头注视了一会儿,面色微喜,一双鹰目又视向依梨华道:
“这位娘子,也请移动一钱如何?”
依梨华年轻喜事,一见是卜卦算命,不禁动了好奇心,当时不假思索,也移动了一钱。道人口中称谢不迭,又低头端详了一会儿,面色大喜。谭啸疑心道:
“道长你要详些什么事呢?”
道人呵呵一笑,目放异光道:“相公你可是丙子年正月所生?”
谭啸一惊,讷讷道:“不错,咦,你……”
道人目光转向依梨华,紧张地问道:“这位娘子乃甲午年所生必是不错了。”
说着掀唇而笑,露出三上四下几棵大牙,状极怪异。依梨华不由杏目圆睁,谭啸奇怪地问她道:“对么?”
依梨华面色微红地点了点头,道人见状又发出枭似的一声怪笑,连道:“妙呀!妙呀!”
谭啸薄怒道:“道人不可失礼!”
黄竹道人忽然止住笑声,连道:“罪过,罪过!”随即立身而起,目光瞟向依梨华,对谭啸耸肩笑道:“尊夫人春风扑面,已身怀六甲,还是在长安市上多歇几天,不可过于劳动呢!”
说着怪笑了一声,对着依梨华又盯了一眼,伸出瘦爪,把桌上的几枚制钱抓在手中,转身就走。谭啸赶上一步,伸臂一横道:“且慢!”
道人不意之下,为谭啸这种神力弹得向后一连退了两步,当下神色大异。
谭啸微怒道:
“道人你来意如何?怎地语无伦次,不说出因由,休想离此而去!”
黄竹道人两撇黄眉霍地向两下一分,却又转为笑脸道:
“小哥你好没来由,贫道免费为尊夫妇批了生辰八字,临行连一个谢字都无,这还罢了,为何反倒不叫贫道离去呢?”
谭啸怒道:“你不请自到,定有原因,今日不说出根源,休想离开。”
道人面现阴笑,环抱二臂道:“那么足下意欲如何呢?”
这时全体客人哗然大乱,纷纷立起劝阻,有那不愿多事的,赶忙着付账离开,几个伙计也跑过去,劝解道:“大相公,得啦!你一个有身份的人,给他斗什么呀!得啦,你老快请坐吧!”
有的喝叱道士道:“你这道人,怎么这么不懂规矩,来了也不吃饭,还要惹事,再闹我们可往衙门里送你了。”
道人此刻倒是改了笑脸,只图快些脱身,连连点头赔笑。依梨华见状也下位来,拉了谭啸一下说:“算了,哥!我们不要理他就是了,这种人理他干嘛呀!”
道人躬身嘻嘻笑道:“对了,还是这位娘子说得好,我们出门人够可怜的了,小相公,你老高抬贵手,放贫道走吧!”
说着目光又向依梨华瞟了一眼,奸笑了笑。谭啸本打算逼问个清楚,看看他究系何为,此刻为众人一拉,再经依梨华如此一劝,倒不好如何了。当时冷笑了一声,往一边退了一步,那道士乘机大步而出。
他走后,众人才又纷纷退回自己位子上,谭啸和依梨华也重新落坐,一个伙计弯腰笑道:“大相公你老受惊了,这道人大概是别处来的,小人从来也没有见过他,大慨是想骗你老几个钱吧!”
谭啸挥了挥手说:“事情过去就算了,谢谢你们,你们下去吧!”
伙计讪笑着退身而去。谭啸愈想愈觉事情不对,遂小声问依梨华道:
“你真的有喜了?”
依梨华粉颈低垂,闻言翻着眼睛睨着他羞涩地一笑,没有说话。
谭啸不禁大为惊喜,俊脸微红道:“什么时候发觉的,怎么我不知道呢?”
依梨华偷看了四周一眼,小声笑道:“不太久……”又红着脸道:“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谭啸不禁大喜,同时对那道人的目力甚为心折,当时怔了怔,徐徐道:“奇怪,这道人怎么会知道呢?”
“他会算命嘛!”依梨华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谭啸也免不了有些孩子脾气,此时一听自己不久就要当父亲了,心中那份舒服,简直不用提了。当时喜得左右顾盼,不知如何是好。
依梨华小声笑道:“看你嘛!”
谭啸双拳一抱,含笑道:“谢谢你,你真够意思!”
依梨华白他一眼,又羞又笑,往起一站道:“我们走吧,这里吵死了!”
谭啸这时候真觉得有些飘飘然之感,内心更是把这位娇妻爱若性命,此时见状也没心再吃饭,唤来店伙付了钱,和依梨华双双走出来。小二已把二人的马拉到门口,谭啸接过马缰往前走了几步,依梨华跟上道:“把我的马给我呀!”
谭啸笑道:“你以后可不能骑马了,我不叫你骑。以后我们雇车走,你坐车我骑马。”
依梨华羞笑道:“你呀!你怕什么?还早呢!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了。”
二人说说笑笑出了这条大街,见正北面有一块黑底金字的大招牌,上写着:“三阳客栈”。谭啸说:“我们在这里歇几天吧,你身子要紧。”
早有伙计跑过来,谭啸把两匹马交给他,嘱他好好看管,依梨华也想在这里玩几天,一个蒙受丈夫真爱的妻子,的确是世上最幸福的。你看她,把身子半倚在丈夫怀里,笑得那么甜,走得那么慢,一时羡煞了多少路人!
这儿人还没见过这么俊俏的一对小夫妇,纷纷驻足议论,谭啸觉得有点不大得劲,而依梨华却依偎得更紧了。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在哈萨克人的规矩里,认为能得到丈夫的爱情,是一项殊荣,他们并不忌讳在人前显露爱情!
他们就这么互倚着进入客栈,只听得阵阵丝竹声由院内传出,有人正在直着嗓子,像鬼叫似的在唱着本地流行的“秦腔”。秦腔有山陕调、山东调、河南调之分,山陕调最纯,这位客人唱的正是山陕调子,其音出羽入宫,意含悲楚,转折层叠,久抑一扬。
初听起来,真有些刺耳,难以令人消受;可是听久了,据说能上瘾。
店家把二人带进一片静院,院中砌有假山,还有一个朱红色的小亭子,竖在正中,看来甚是清趣。二人方自跟着小二前行,谭啸忽然驻足道:
“哦!他原来也住在此,这倒是怪了!”
他用手指了一下,依梨华顺其手指处一看,只见在邻近不远的一个门框上,悬有一个黑漆漆的小葫芦,正是方才那道人背后所背之物,不由微微一怔,谭啸冷笑道:
“无妨,他不犯我,我们也不惹他就是。”
说着和依梨华进入室内。店小二奇怪地道:
“那位道爷和相公认识么?他已在此住了半个月了。”
谭啸摇了摇头说:“我们并不认识,这道人是做什么的?”
店小二摇了摇头,龇着牙说:
“这可不大清楚,不过这个老道却有些怪,他房子里还摆着台子,蒙着黑布,也不知是什么玩艺?”
谭啸内心益发觉得奇怪,店小二走后,他对依梨华说:
“我看这黄竹道人,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要特别提防才是。”
依梨华懒洋洋地靠着椅子说:
“他不惹我们,我们也不要惹他……唉!这地方的人真讨厌!”
谭啸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拉起她一只手,在嘴上亲了一下。依梨华收回手笑嘻道:
“没羞!”说着把身子整个儿地投到他的怀里。
她伸出一只手攀着丈夫的脖子,笑眯眯地说:“哥!你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
“随便!”谭啸兴奋地说:“我真希望你马上就生……我当了爹爹该多神气!”
依梨华笑眯眯地道:“要是我们有了儿子,我们要好好养大他,找一个地方,定居下来,不要再乱跑了,我真累了。”
谭啸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说:
“我要把一身功夫传授给他,唉!这孩子可比我们幸福多了!”
想到了自己的身世,这位磊落的奇侠,一时不禁黯然失色,依梨华轻轻推了他一下说:
“过去的你还想它干什么呢!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会遇见什么了。”
谭啸笑了笑,叹道:
“我一直都惦记着,我本姓罗,所以改姓,是为了逃避仇家,现在大仇既报,从今以后,我也应正名为罗啸了。”
“罗啸……”依梨华轻轻地唤着,瞟着他说:“那以后人家该叫我罗太太了?”
这种新婚的生活,如醇厚的浓酒一般地醉着他们。虽是长途跋涉,他们并不觉得丝毫痛苦,反倒情趣无穷。他们就在这里住下了。
午夜,这大客栈里已完全静下来了,谭啸轻轻地起来,见依梨华正甜蜜地睡着,嘴角带着极为甜美的微笑,似乎在梦里追寻着尚未出生的孩子。
谭啸轻轻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蹑足窗前,轻轻把窗户推开一扇,却见对邻那道人窗上露有黯淡灯光,似有人影晃动,他不由心中一动,正欲纵身而出,蓦地见道人窗户倏开,一条人影箭也似的穿出。谭啸不由心中一惊,忙把身形向下一缩,他这里方缩好身形,已见道人瘦削的身形立于窗前,一双深凹的眸子闪闪生光,月夜下看来益显狰狞。
这道人此刻已换了一身紧身衣靠,那口生锈的长剑也去了包绸,斜系身后。最奇的是,他手中拿着一个铜制的类似酒壶的玩艺儿,只是多出一嘴。道人似乎对于窗户未关颇觉奇怪,伫立直视了一刻,才把身子蹲下来。
谭啸正不知他意欲何为,忽觉鼻端传来一股异香,顿时打了一个寒颤,这才觉出不妙,当时闭住呼吸,只见道人正在以口吹着那铜制怪壶。谭啸不由大吃了一惊,这才知道道人所用,是一种江湖下三流至为阴损的闷香,不禁勃然大怒,当下双手猛一按地面,已如同箭矢似地纵了出去。
这道人倏地转身,似觉出不妙,长袖一挥,已纵上了屋檐,竟也快如流星。可是谭啸怎会任他逃出手去?他内心已把这道人恨之入骨,当下低叱了声:“我看你怎能逃出我的手去!”
他口中这么说着,已展开了轻功绝技,只几个扑纵,已来到了道人身后,白光倏闪,他已把那口短剑抽在了手中,身形向前微探,“拔草寻蛇”,直向道人后心上扎去!
道人低叱了声:“好!”忽见他身开微侧,“刷”地打出一物,谭啸用剑一拔,“当”一声磕了出去,同时鼻中闻到了一股异香,才知竟是那装盛闷香的铜壶。道人借机把背后长剑掣了出来,冷笑道:“小畜生坏道爷好事,我岂能轻易饶你!”
这道人口中这么说着,长剑已划出一道白光,直向谭啸脸上直劈过来。他这里剑方抖出,忽见谭啸身形一闪,道人怎知雪山剑招之怪异,不及侧身已觉出左肩冷风袭到,他用力往外一挣,可是依然慢了半步,血光一闪,这道人惨叫了一声,一只血淋淋的胳膊,顿时齐肩被砍了下来。
道人一连窜出了七八步之外,全身抖成一片,咬牙错齿道:
“你……好……你敢伤道爷……朋友,你报个万儿吧!”
谭啸冷冷一笑,剑交左手,挥手道:
“道人,你记好了,我叫罗啸,不日当去洞庭,有时间你只管来找我就是了……今夜我暂且寄下尔首,来日再图不迟!”一面大声道:“去吧!”
道人阴森森地说了声:“好!”踉跄着把地上断臂拾起,一路翻纵而去。
谭啸目送他远去之后,微微冷笑了笑,直入其室内,点亮灯后,见室内置有八个同样大小的黑葫芦,都封着口,他拨开一塞,顿时由内发出一股奇膻之气,中人欲呕,他忙重新盖好,仔细一看,才见每一个葫芦上,都贴有一纸条,上面写有年月日,并有“成婴”等字样,谭啸不禁打了个冷颤。这才知道,道人竟是欲盗胎炼药,搞俗谓“紫河车”的玩艺儿,这是一种极下流的勾当。看到此,他不禁深悔方才下手太轻,一时气愤填膺,一个人发了会儿怔,才把这些春药葫芦包在一起,提回房去,预备天亮后予以销毁。
他并没有把这事告诉依梨华,怕其受惊,可是经此一闹,他也不愿在此久留了。
第二天清早,他雇了辆车,带着依梨华一路向洞庭而去。
在盛夏的一个傍晚,他们来到了洞庭;并且很容易地在一所古刹里找到了袁菊辰,可是这位神奇磊落的昔日沙漠之狼,如今已是一个不思凡俗的高僧了。他改法号为“大漠”,似乎仍忘不了昔日的沙漠。
他们见面时,并不如想象的那么亲热,可是彼此却能体会出各人内在的热情。
然后谭啸自那辆“白雪”拉着的马车里,搀下了依梨华,这时候,她已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了。为了珍惜他们不平凡的友谊,谭啸就在古刹附近找了新居,住了下来,在这里,依梨华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他们请老朋友大漠僧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罗文诗,意似祝愿孩子今后能在诗书文章上下工夫。他们对这名字很满意。
三年之后,孩子渐渐懂事了,他们带着孩子去了一次九华山,在岳家祠堂附近,找到了罗化的坟地,大大地哭祭了一番。之后,他们飘然而去,武林中就再也不见他们的踪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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