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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部分

《雪落马蹄》》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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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话目光扫向晏星寒道:“主人莫非就如此待客么?本教主久居青海,连中原礼节也记不清了!”

裘、晏二人都不由面色一红,晏星寒尴尬地笑道:“只顾说话,竟忘了待客之道了,教主与令徒请!”

说到最后,晏星寒脸色十分难看,要不是当着剑芒大师的面,很可能当场就会与对方翻脸。

莫老甲桀桀一笑,回头对男女二徒冷叱道:“主人请我们进去呢!还不快来!”

他口中这么说着,目不旁视,率先走进门去,他的那两个弟子一左一右跟上。临进门时,那黄衣瘦女黄丽真,对着晏星寒道:

“门外的马及车子,小心安置!”

晏星寒冷冷笑道:“这个自然!”

说着遂跟行而上。剑芒大师见他脸色不善,忙跟上小声道:“请看贫尼薄面,忍耐一二!”

晏星寒回头一笑:

“大师不必嘱咐,谁叫我们求人家呢?”

剑芒苦笑着点了点头。一边的红衣上人,本是眉开眼笑,此刻却也不禁拉着一张脸,满脸显出不快之色,低着头踽踽地在后面跟着,不发一语。

一行人长驱直入,穿过一道花径,直向后院走去。

可笑那莫老甲,初入人家,竟如同是自己居处一般,也不问主人下榻何处,径自大步直行,俨然一副主人气派。他那一双弟子,更是嬉笑叫骂。尤其那黄而真,不时用手中马鞭子抽打着身旁的花树,师徒所至,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天马行空等三人,这时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就连剑芒大师,见此情形,也后悔自己当初不该发帖邀请,这可真是应了晏星寒的那句“请神容易送神难”了!

天马行空晏星寒疾行了几步,追在莫老甲身侧,干笑了几声道:“莫教主请随老夫至梅园休息,前面是老夫家人所居,杂乱得很!”

他抱了抱拳,脸色并不十分友善,言中之意,很明显地在说:“你好不知趣!”

可是他的老精明,似乎白用了。因为莫老甲这个老魔头一向蛰居青海,根本不懂人情世故,是一个极为狂妄自大、专横跋扈的人,当时怔了一下,翻着眼皮道:“梅园在何处呢?你头前带路吧!”

晏星寒脸都气白了,当时哼了一声,大步向梅园行去,莫老甲随后跟上。他那个女徒弟,在后嗲声嗲气地道:“教主,他这园子,比咱们的绿河苑可差多了,连个池子也没有!”

莫老甲不但不予斥责,反倒回过头来笑道:“你这话不错,人还无所谓,可怜了我那两只鸟了,往后遛鸟,你们要出去遛了,这两个东西,喜欢玩水,没水不行!”

剑芒大师生恐晏星寒受不了这句话,忙插口道:“施主这两只鸟,看来大有来头啊!”

一提起这两只鸟,莫老甲的兴致来了,他怪笑了一声道:“大师你自然不知,这是青海柴达木百年难见其一的白额鸠,本教主为了生擒这两个畜生,整整花费了一年的时间,伤了四个门徒,才擒到手,自是大有来头!”

说着他那张灰白色的死人脸上,漾起了极度的兴奋之容,一只手往空一举,口中嘘嘘的吹了两声,只听“呱呱”两声怪啸,那一对怪鸟,已自妙手空空的双肩上振翅而起。

前行的晏星寒闻得声音,也停住了步,回过身来,却见当空那一双白额鸠,各自展开半扇门板似的翅膀,露出灰白色的羽毛,在当空翩跹翔游,两翅上扇出呼呼的风声,看来确是狰狞已极。

众人都仰首看着当空的这双怪鸟。莫老甲桀桀怪笑了两声,一双眸子四处溜着,似想找一东西,试试他爱鸟的威力。

偏偏那铜锤罗活该倒霉,本来他已是一肚子的不乐意了,因自己受了这么大侮辱,晏星寒非但没替自己出气,反对来人如此礼待,他的气可大了。这时手中提着一对铜锤,正由花径穿过。

他提铜锤是一时之怒,为了在几个下人面前,把脸给挣回来。明知敌人已被晏星寒带走了,还故意跑出大门,持着铜锤发了一阵威,狠骂了几句,被人一拉,他就借个台阶下来了。

不巧得很,就在他回来的时候,在园子里远远看见了他们,铜锤罗忙把头一低,心想装着未看见他们算了。他刚走出这道花径,耳中就听到了那两只怪乌的鸣声,心中不由一惊!

他不知道这两只怪鸟是莫老甲带来的,还以为是无主的野鸟,一望之下,不由大声叫了起来:

“鸟!鸟!好家伙,这他妈的是大鹏鸟吧?”

他这么一叫,可是自讨苦吃了。

原来那两只白额鸠,乃是一种绝顶凶残的怪鸟,素日在深山旷野,凡是被它们所见的生物,几无幸免,即是狮虎见了它们,也要速避为佳。自落入莫老甲之手,更是蒙宠十分,经常供其獐鹿河鲜,从未食过死物,看来似很驯服,实则凶恶不减当年。

二鸟生性聪明,极知讨好主人,素日在莫老甲面前,柔顺得像一对鹦鹉,但一离开主人,那简直是谁也制不了它们。这几日因久困车中,已禁不住有些不耐。此刻飞起当空,相继怒鸣,凶性大发,觅物下击,偏偏所见诸人,俱和主人一路,不敢招惹,正自怒鸣声声的当儿,偏巧铜锤罗不知趣的一声大叫。

二鸟生就伶俐视听,一双火眼金睛在高空觅物时,地面上一根针也逃不开它们的眼睛,铜锤罗偌大一个人,焉能看他不见?

一时之间,但见二鸟同时一束翼,星丸似地直向铜锤罗头顶上落去。

铜锤罗哪知这种白额鸠的厉害,心中尚自存着逻想,当时大吼了一声:

“好畜生!你们可是找死!”

他口中这么说着,更见那边众人,全都停步望着二鸟,不禁想到:“妈的,活该我铜锤罗露脸!我不信连两个鸟也打不过!”

想念之间,已见二鸟飞临头上,四只大翼倏地一张,那种疾劲的风力,几乎使他站立不住,他这才知道厉害。当下一咬牙,倏地一挥手中双锤,直向二鸠身上打去。

二鸟各自呱呱怪叫了一声,身形向上一腾,铜锤罗的一双铜锤,竟是走了空招。他正想侧身收锤,二次发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见其中之一,发出了一声尖啸,倏地一抡左翅,直向铜锤罗一双铜锤上扫去,来势如风。铜锤罗一咬牙,急用铜锤去挡,只听见“砰”的一声,日光之下,他这一对铜锤,竟发出了黄澄澄的两团金光,直向当空飞去。接着“砰砰”两声,一对铜锤双双落在了一边花径道上,把水磨砖石地面,砸了两个大窟窿。

铜锤罗吓得“啊哟”一声,抱头就跑。

可是他怎知这对怪鸟的厉害,方才跑出三四步,忽觉当头有极大的劲风,如排山倒海似地当头压了下来,铜锤罗猛一抬头,只见四只火也似鸟眼,就在头顶上。他急忙往下藏身子,不想身子方往下一蹲,便觉双肩一阵奇痛刺骨,鲜血顿时已自两肩头上冒了出来。

铜锤罗口中“啊哟”一声,只见一双肩头,已被二鸟伸出的铁钩似的怪爪抓了个结实,钢爪深深陷入肩肉之中,痛急欲昏之际,他耳中似听到一边有人拍手叫笑之声。铜锤罗惊吓羞怒之下,大叫了一声,顿时人事不省。

他的整个身子,在二鸟的利爪之下,直向当空疾速的升了起来。

那一边的莫老甲看到此情,怪笑连声道:“好!好!哈哈!太妙了!”

他舞动着一双瘦手,得意地挥着,他那两个徒弟更是得意忘形,男的鼓掌大笑,女的一面拍手,一面噘着嘴,怪声地对着天上道:“抓死他!抓死他!”

他们师徒这种动作,不禁令在场的剑芒等三人一惊,继之而起的是羞怒填膺。尤其是身为主人的晏星寒,看到此,简直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

他口中厉叱了声:

“畜生!你们也太欺人了!”

随着他这声怒叱,就见他右手挥处,“哧哧”两声打出了一对五云石!

这一对暗器一出手,迎着日光发出了两道白光,电闪星驰般,直向当空二鸠身上飞去。

二鸟抓着铜锤罗腾起不高,见状各自一声怪叫,双双松爪放人,落下的铜锤罗,被及时赶上的红衣上人举手轻轻接住。

就在晏星寒发出暗器的同时,忽闻身侧的莫老甲一声刺耳的怪叫,就见他一只肥大的灰色袖子向外一翻,打出了两点金星。

一双金星,只一闪,就听见当空发出“啪啪”两声脆响,晏星寒的一对五云石,竟被打了个粉碎,唰唰地落下了满天石雨。而莫老甲已腾出数丈以外,只见他舞着一双大袖,口中发出怪声的叫啸,当空一双白额鸠慢慢地游翅而下,莫老甲伸出一臂,这一双怪鸟双双束翅落于其上。

他脸色极为难看,回过头来,怒目凸出如珠,看着晏星寒道:“怎么?你要打死它们么?”

晏星寒狂笑了一声,也是怒容满面地道:“教主这话就不对了,是你的鸟先下毒手,老夫岂能见死不救?”

莫老甲咧口一声哑笑道:“谁说它们下毒手?莫非足下没有看见,它们只不过是逗着他玩玩罢了!”

晏星寒气得全身发抖,他指着一边鲜血淋漓的铜锤罗道:“这是玩玩!教主,莫非你没看见他身上的血?”

莫老甲又是一声怪笑道:“晏先生,你也太大惊小怪了,流点血又算什么?本教门下弟子,在此二鸟爪下,不曾负伤流血者简直找不出一人。”

他口中这么说着,顿了顿道:“一刀!拉开你的衣眼,叫他见识见识!”

妙手空空王一刀弯腰道了声是,一把拉开上衣,露出疤痕累累的前胸及两肩,莫老甲嘻嘻冷笑道:“晏兄,你看看小徒身上,当可知今徒这点区区皮肉之伤,算不得一回事了!”

晏星寒倏地双目一睁,正要发作,那一边两面为难的剑芒大师,见此情形,不得不打圆场子。

她长叹了一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请看贫尼薄面,不要再争短长了!”

她微微一笑:

“其实,这是很小一件事,二位初次谋面,何苦为此小事伤了和气。”

晏星寒实在忍不住,冷笑道:“大师竟把一条人命,看成一件不值一谈的小事么?”

剑芒老脸一红,尴尬笑道:“老朋友,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晏星寒鄙夷地一笑道:“请恕我没有涵养,大师,这客人请由大师费心接待吧!”

他说着话,望也不望他们师徒一眼,转身走到了红衣上人身前。裘海粟正在为铜锤罗活血上药,晏星寒自他手中,把铜锤罗抱了过来,铁青着脸道:“裘兄也请偏劳,如需何物,只管问司琴索讨就是,我先进去了!”

裘海粟皱着眉,啧了一声:

“何必呢!你一向是个很开通的人,怎么今天……”

才说到此,见晏星寒已抱着铜锤罗扬长而去,他只得吞住了话,苦笑了笑,回过身来望着剑芒大师。剑芒大师又欠身合十,念了声:“无量佛!”

接着一笑道:“晏施主还有要事未了,就任他去吧!”

这老尼说着,耷下了一双灰白的眉毛,转过身来,对着莫老甲勉强地笑道:“晏施主个性如此,施主不必见责,请随贫尼至梅园休息吧!”

莫老甲桀桀一笑,振臂令二鸟飞起空中,那双白额鸠呱呱怪叫着,又落在了王一刀双肩之上。

这老魔头拂了拂衣服,冷笑道:“今日若不看在大师你的面上,本教主岂能与他甘休?这叫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走吧!”

说着大步向前而去。剑芒大师疾行在头前领路,至此她心中,实在后悔请来了这个魔头。看来一个不好,不但对付不了敌人,倒先得对付自己这边。

一行人进入梅园的月亮洞门,园中的美丽景致,立刻吸引了这来自化外的师徒,就连那双怪鸟,见此美景,也禁不住欢鸣起来。

莫老甲本是满面怒容,此刻也改成了笑脸。尤其是靠东面的那个大荷花池子,浮着绿油油的一池荷叶,虽没有荷花点缀,看来亦富有情趣。

那对白额鸠,虽是禀性残酷,却有一个风雅的嗜好:爱水如命。

此刻双双在池面上鼓翅戏波,拍打得一池清水,荡起了无数波纹,莫老甲桀桀一笑道:“这里原来有水啊!”

红衣上人见他面有喜色,不禁插口道:“晏兄园中栽有百株老梅,多是难见的异种,只可惜现在已过了时候,否则更是雅致,教主对此处尚能称意否?”

莫老甲信手摘了一枝桃花,在鼻上闻了闻,又随手丢向一边,摇了摇头道:“这花不香,没啥看头!”

红衣上人微微一笑:

“教主,桃花本来是不香的啊!”

莫老甲随着剑芒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道:“我不喜欢花,也不懂花!”

说着一行人已行抵晏星寒为他们备好的住处,经过连日来的预备,室内布置得极为雅洁。

师徒三人,各居一室,随着呼茶唤水,司琴带着两个小厮忙了一通,又备上了接风的筵席。莫老甲和他那一对徒弟,倒是来什么吃什么,丝毫不显得拘束,主人没有陪席,他们也不在乎,一席饭足足吃到天黑,才各自酒醉饭饱。

莫老甲关照剑芒,为他准备一只活羊,说要喂他的两只爱鸟。剑芒虽是一个出家人,却也没有抗议,她私下关照司琴,命他去准备。等到羊牵来后,莫老甲竟亲自牵了出去,喂他的鸟去了。

剑芒不忍出视,红衣上人倒是好奇地跟了出去。只见那活生生的一只山羊,方一牵出,不容莫老甲出声招呼,那双白额鸠已自空而下,各自怪叫了一声,钢爪探处,已把那只活羊分扯成了两半,血肠洒了一地。那两只怪鸟,似特喜吃那羊肚内的五脏,长颈交错间,已把洒出的心肝肺肠,吞吃了一个干净,接着连撕带扯,把羊肉也吞了下去,一只全羊从牵出来到完全消失,只是霎时之间的事情。直把一旁的裘海粟看了个心惊胆战,心说好厉害的扁毛畜生!

莫老甲喂完了鸟,又关照徒弟王一刀好好照顾它们,这才随着裘海粟进室说话。

洁净的厅房内,插着两瓶梅花,紫绢的窗帘,懒洋洋的被小银钩半卷起来。两盏玻璃灯置在几头上,散出青黄的光,剑芒大师正襟危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人称西天一怪的莫老甲,莫老甲的右首坐的是红衣上人裘海粟,三人正在细细地倾谈着。只听剑芒大师微微笑道:“贫尼等因恐分身乏术,又因敌人不是弱者,所以才想到请施主助一臂之力。”

莫老甲怪笑了一声,剔着指甲,发出“笃笃”之声道:“本教主言出必行,当年既有为大师尽力诺言,今日自不能反悔,大师你只管说出来吧!那敌人姓甚名谁,要本教主如何尽力?”

剑芒嘻嘻一笑道:“莫施主真信人也!既如此,贫尼也不再客气了,提起此人,大概莫施主你也有所耳闻。”

西天一怪莫老甲死灰似的脸上,没有一些表情,冷然地问道:“是谁?”

剑芒大师颔首微笑道:“此人向居南方,人称南海一鸥。”

莫老甲怔了一下,接道:“桂春明!”

红衣上人和剑芒大师一齐点了点头,西天一怪莫老甲一口兔齿错出格格之声,仰天怪叫了一声道:“好极了!本教主正要会他,难得他在此地,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处寻,得来毫不费工夫!大师,他如今在何处?”

剑芒大师闻言心中不禁一喜,和红衣上人裘海粟对了一下目光,裘海粟答道:“这老儿可能就在肃州,也可能已出了嘉峪关去了沙漠。”

西天一怪莫老甲狞笑了一声道:“那是再好不过了,本教主这双白额鸠,倒可派上用场了!”

裘海粟愣了一下道:“教主仙禽能派有什么用场?莫非……”

西天一怪侧目扫着他,狞笑道:“你知道什么?”

裘海粟不由脸色一红。只听莫老甲说:“这种白额鸠最能空中索迹觅人,只要它们飞起来,百里方圆之内,哼!真可说连一只兔子也逃不脱。”

红衣上人口中未说,心中却不禁暗笑道:“你也未免太自负了,你这双鸟只能欺负欺负铜锤罗之流的人,要是遇到了桂春明老儿,还能活着回来?”

他虽是心中这么想着,却是没有说出口,反问道:“教主仙禽,从未与桂春明见过,即使飞在空中,也难以找寻吧?”

莫老甲露出兔齿,不屑地道:“这也不难,那桂春明一副酸丁模样,老朽枯瘦,很易辨别。本教主一双仙禽,已通人性,只待本教主略加指示,谅他是逃不开的。”

红衣上人虽是心中不悦,也不禁有些佩服,尤其是看不出那对鸟竟会有如此灵性,当时没有作声,看了剑芒大师一眼,想听听她有什么高见。

这个老尼姑似乎一直对莫老甲存着相当的信心,她微微笑道:“有了教主这双鸟儿,倒真是我等一个最好的帮手,教主你以为眼前我们该如何下手呢?”

西天一怪莫老甲伸了个懒腰,嘻嘻一笑,他对剑芒大师,似乎一直很客气,也许由于当年那一点恩惠的关系,他说:“大师,这事情用不着发愁,本教主既来,谅他桂春明绝不敢上门滋事。”

他顿了顿又说:“容本教主今明休息两日,这两天之内,他如来更好,否则,我们就下沙漠去寻他。”

剑芒和红衣上人一齐点头称是,当下又谈了些别的,因西天一怪远道而来,要早点休息,剑芒大师和裘海粟就不再扰他。二人退出房外,一径向侧院去找天马行空晏星寒,要征求他的同意。

进了内厅,见铜锤罗灰头土脸地由里面走出来,红衣上人笑道:“喂!你没事吧?”

铜锤罗尴尬地站住脚,点了点头:

“还好……”

剑芒眯着眼笑了笑道:“晏施主在么?”

铜锤罗用大拇指朝后面指了指,弯了弯腰,继续前行而去。二人进到内厅,却见天马行空晏星寒正背负着双手,在厅内踱着,一见二人进来,立刻站住脚,满面怒容道:

“这莫老甲也太欺人了,我晏星寒岂是忍气吞声之辈?”

剑芒大师含笑道:“老朋友请坐下,稍安毋躁,我二人是来找你商量事情的!”

红衣上人走近他,伸出双手把他按坐下来,哈哈一笑道:“妈的,要说气人,是真气人,那个老王八蛋,也怪不得你气,我还不是一样看不惯?”

他眉毛一皱,接道:“可是,老哥哥,咱们要分清楚事情,要分清楚时候,要是在平常……”

他一瞪眼,说:“嘿!我不给他干上我不姓裘!所以……”

他嘻嘻一笑:“你老哥也就用不着再生气了。”

他说着一只手摸着像刺猬似的胡子,眼睛也不瞪了,眉毛也舒开了,一副挺有涵养的样子。

晏星寒翻着眼睛瞧着他,眉毛微皱道:“我也就是因为如此才忍下了这口气,要不然岂能与他甘休!你们有事么?”

红衣上人点了点头,坐了下来,剑芒也随之坐下,道:“方才贫尼与裘道长已与莫老甲商量过了,我等决定过两天连袂同下沙漠。如其在此等待,不如找上他们决一胜负,不知晏兄意下如何?”

晏星寒皱了一下眉道:“和那老魔头一块去?”

剑芒微微一笑道:“晏兄也不必太认真了,莫老甲为人一向如此,其实他对你倒没有什么成见。”

晏星寒想到方才的过节,拧着眉毛不发一语。裘海粟扬了一下眉毛道:“怎么样,老晏!”

晏星寒叹息了一声,看了二人一眼道:“二位既已如此决定,我自不便拒绝,咱们什么时候起程?”

剑芒大师接口说:“大后天怎么样?这事情依贫尼之见不宜耽误!”

裘海粟也皱眉道:“再说,朱矮子负伤呆在沙漠里也不是长法,咱们还是早些与他会合的好。”

晏星寒慨然道:“好吧!那就这么定了!咱们大后天起程,我先招呼家人准备准备。

我们是坐车还是骑马呢?”

裘海粟想了想道:“还是骑马好……骑马方便。”

剑芒大师黄蜡似的面容上,带出了一种说不出的愁容,她似乎已想到在风沙之中跋涉的艰苦情形,可是又不得不去。重重地叹了一声,道:“那就骑马吧!”随即苦笑了笑说:

“我们都是这么一把子岁数了,却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场麻烦,唉……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日暮时分,在靠近巴什托格拉克沙漠的边缘上,来了一队人马,还有辘辘的车声,一时引起附近人家的注意。

经过漫长旅程风尘之后的晏星寒,看来似乎比过去更显得苍老了一些。尤其是他的心情一直很不痛快,一路上很少说话,只是失意地策马行着。他右边是红衣上人裘海粟,左边是铜锤罗,三人都是愁眉苦脸,不发一语。行行复行行,眼前是一片黄沙。

在他三人身后丈许以外,剑芒大师骑在一匹灰白色的马上,这老尼倒像是没有当回事似的,微微闭着一双眸子,一任那马向前走着,她却连眼皮也不抬一下。

在她身后是西天一怪莫老甲的篷车,这个老怪物在车座上盘膝打坐,更是不发一语。

车子左右两边,是妙手空空王一刀和黄花瘦女黄丽真,这两个人不像其他人那么安静,不时地东张西望,一会儿策马跑跑,一会儿又互相嬉闹不已,显出年轻人的浮躁和不安宁。

莫老甲那辆车的车篷上,并排栖着那双白额鸠,这对怪鸟不时地引颈剔翎,东瞧瞧西望望,有时在天上飞一个圈,发出“唏哩唏哩”的鸣声,然后又落回到原来的地方。

自从出了“玉门关”之后,莫老甲就把这对鸟放出来了,大家因为事前听了莫老甲之言,故对这一对怪鸟不敢小看。

因此,每当它们振翅飞起之时,大家也都跟着紧张起来,俱以为它们一定是发现了敌踪。可是第一次,白额鸠却找上了一个卖菜的老头儿,第二次抓伤了三个运茶砖的蒙古人,经此一来,晏、裘等三人,对于这对鸟的能力,就不得不重新估价了。

因此,当这双怪鸟再次起飞的时候,除了莫老甲的两个徒弟仍然大感兴趣以外,三老根本连头也懒得抬一下,反应冷得很。

铜锤罗更是一路上嘟嘟哝哝的,把这一对白额鸠骂得一个臭钱也不值。他干脆直呼它们是老鹰,说是北方用来抓兔子的鹰,也比它们厉害,只是他这话可不敢叫莫老甲师徒听见,只是在晏星寒和红衣上人面前嘟哝。

人马进了沙漠,渐渐地深入。

这期间,铜锤罗的身价,无形中又被提高了。因为他在西北住了三十多年,出关去沙漠也有八九次的经验,人们可以轻视一个人,却不可轻视一个人的经验。因为前者只是一个构成“人”的形态,而后者却是使人可以坚强内在的一种东西。

因此,铜锤罗无形中成了这一小队人马的领队,这一路出嘉峪关过安西再经玉门入沙漠,都是他带的路。由于他的策划,使大家少吃了许多苦头,因此就连莫老甲师徒也对他改变了看法,不敢再轻视他了。

这片沙漠正是不久以前谭啸依梨华曾经过的库穆塔格沙漠,在整个的西北地方,只能算是第三大沙漠。天山北麓的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要比它大一些,南疆的大戈壁更十倍于它,可是尽管如此,也非一天所能走完的。

在行进了十数里之后,天就很黑了,铜锤罗和晏、裘等人商量之后,停马不前,暂时搭起了三四座帐篷,好在他们带的东西很齐全,搭起来很方便。铜锤罗除了负责带路以外,还兼带弄饭,别看这家伙人不济,炒两个菜倒是挺中吃。饭后,大家都在帐篷里休息,外面的风夹着沙子,吹打在羊皮帐篷上,发出“刷刷”的声音,每个人都很疲惫,他们都是上了岁数的人,老年人是最厌恶长途奔波的,他们把自己关在皮帐篷里,懒得跨出去一步。

裘海粟和晏星寒睡在一块;剑芒大师和黄花瘦女黄丽真一个帐篷;莫老甲和妙手空空王一刀睡在一起;铜锤罗和赶车的金福两个人睡在车上。那两只白额鸠,似乎精神百倍,整个夜晚都在天空忽悠悠地盘旋,四只怪眼在黑夜里就像是四点鬼火,可是附近沙漠里,静静的,别说有什么人了,就连兔子也没有一只。

大家都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早早地起来,太阳还没有出来之前,他们已收拾好东西,漠地里浮起了一层厚厚的白雾,冷得厉害。但是各人都因为有好内功,除了铜锤罗冻得换上了大皮袄以外,其他各人仍然穿着一袭夹衣。

就在这薄曦的晨光里,一行人马又继续向前出发了。

黄花瘦女黄丽真显得很放荡,不时在马背上扭着身段,放声高歌着,声音尖细,刺耳异常。有时候嗓子提不上了,咳嗽两声,再提再唱,直听得晏星寒等三人连连皱眉不已。可是西天一怪莫老甲,倒是挺欣赏他徒弟的歌喉,不时地微笑着点头。

太阳由阿尔金山那边跳了出来,空中现出了霞光彩气,沙层渐厚,已不能行车,这倒是各人事前没有考虑到的。

莫可奈何之下,莫老甲只好改车为马,把原来坐的车子,命金福先押回晏府去。他们并未耽误,继续前进,反倒比以前快多了。

差不多中午的时候,这片沙漠才到了尽头,漠地的边沿现出了一片绿葱葱的草原,有成群的牛和羊,在草地里啃食。远处还有一片淡淡的庐合影子,几个老年人不禁感到很兴奋,纷纷打马疾驰。铜锤罗头前带路,在一个叫野月河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地方是维吾尔族的部落,对于晏星寒等这队外人,很感到奇怪。因为他们说商人不是商人,说老百姓又不像老百姓,一群人有男有女,有尼姑也有老道,还有两只大鸟。

所幸这群人,并不十分打扰他们,只吃了顿饭,添购了些东西,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向前行去!

现在他们所面临的,已是那片广大的大戈壁沙漠了,在没有踏入这沙漠之前,他们都加倍地提高着警觉;而且他们也都深信,他们的敌人多半是在这片沙漠之中的。

于是,这队人马,怀着无比的信心和勇气,直向这举世闻名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行进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已为无限的黄沙包围了,放目望去,前后左右,全是黄沙、沙丘……没有一条河、没有一棵树,天上甚至于没有一只飞鸟。

西天一怪莫老甲的马走在最后,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吹了两声口哨。那两只早已不耐寂寞的白额鸠,拍打着翅膀,飞了起来。

二鸟在天空一个盘旋,随着莫老甲所指示的方向,疾如流星而去。

莫老甲得意地笑了笑,对着身侧的剑芒大师道:“这么一来,我们可以闭上眼睛歇歇了,一有消息,它们就会马上来报信的。”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见身侧的黄花瘦女手指天空,大声道:“教主快看,它们发现什么东西了!”

她这句话,不禁使各人都吃了一惊,一齐仰首天空,却见二鸟风掣电闪似地飞临当空,在天空时上时下地交插飞着,口中发出“唏哩唏哩”的鸣声,却是不落下来。

西天一怪灰白色的面颊上,不禁起了一丝冷笑,喃喃道:“是了,它们是有所发现了!”

他说着,忽然一挥大袖,厉声叱道:“快去抓来见我!”

二鸟果似懂得人言,闻语之后,在天上一个疾旋,一径向方才来路鼓翅而去!

莫老甲双腿一夹马腹,道了声:

“快!我们跟上!”

于是各人都放快了马,漠地里黄沙滚滚,六匹健马如脱弦强弩,瞬息之间已驰出数里之遥。

果然,在一平如水的黄沙线上,他们看到一些移动的影子;而且似有人骑着马。剑芒大师不禁催促道:“果然是有人,我们快去!”

他们看见,那两只白额鸠在天空舞动的影子,它们不时地束翼下袭,却又累次的腾身飞起,口中的鸣声十分凄厉!

黄花瘦女首先飞马而前,口中尖声叫道:“不好!它们要败了!”

莫老甲脸色十分震怒,冷哼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厉害!”

一群人马风驰电掣地向前疾奔而去,不多时已赶到了近前。

这才看清了不远前的沙地里,并骑坐着一男一女,奇怪的是二人全是一身缟素,男的身形伟岸,肤色黯黑,女的身系白绫,十分瘦弱。

最奇的是他们身后有一辆特制拖车,用马拉着,而车上所置,非为别物,竟是一口白花花的大棺材,这种情形不禁令各人都吃了一惊。

莫老甲霍地拉住了马,晏星寒等四人也因觉得人物有异,急忙拉住了马。

那飞马而上的黄丽真,却像一个泼妇似地驰了上去,口中尖叫道:“那来的两个小杂种?竟敢在此撒野!”

在她喊话的时候,那个伟岸的青年正用手中一柄描金折扇,不时地朝着当空两只怪鸟身上点着。那么厉害的两只鸟,竟是连身子也偎不下来,更不要说是妄想伤敌了。

黄花瘦女的话,显然把这个伟岸的青年激怒了,他往这边看了一眼,哼了一声,冷笑道:“无知贱人!平白无故纵鸟伤人,待我打发了两只扁毛畜生,再与你等理论!”

在场诸人,在他说话之时,已看清了这人的外貌。只见他浓眉似剑,目如朗月,高挺的鼻梁,衬着雪白一口玉齿,端的是好一副英俊仪表。

他身着一袭雪白的长衣,头顶着一顶前仰后低的大草帽,额下结着黑色的绸带结子,是那么从容,他意态潇洒地翻动着手中的扇子,时张时合,巧妙地向二鸟身上点袭着。

二鸟虽是厉鸣声声,却是丝毫奈何他不得,一边看的莫老甲忽然怪笑了一声,右手向空连连挥动,口中吹出了一种怪声,二鸟之一忽地一束双翅,以极快的身法,直向这青年头顶上袭去!

显然,这只鸟又吃了大亏了。

就在这只白额鸠向下一落的刹那,忽见这青年一声低叱道:“去!”

蓦地见他向外一展手中折扇,“刷”的一声,扇面全开,同时自扇上发出了“呼”

的一股劲风。那只白额鸠一来因轻敌过甚,再者期功过切,想在主人面前展示威风,却想不到眼前会是一个如此厉害的人物。就在这青年的折扇挥扫之下,那只白额鸠发出了“呱”的一声怪叫!

一时只见灰羽纷飞,那怪鸟侧飞出了三丈以外,荡悠悠地落在了沙地之上,全身瑟瑟抖动不已,显然是吃了极大的苦头。

如此一来,那另一只鸟,却是再也不敢冒险犯敌了,“唏哩哩”一声怪叫,飞向了一边。

莫老甲心痛爱鸟负伤,把这青年恨之入骨,当时怪叫了声:

“小子!你好大的胆!”

这老魔头双手在马鞍上猛然一按,整个身子如一片云似的,只一晃,已落在了那只伤鸟之前。双手轻轻地把那负伤的鸟捧了起来,他那灰白的瘦脸上,带出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暴戾之色,口中桀桀连声地冷笑不已。

这时间,一边的妙手空空王一刀,早已忍耐不住,也叱了声:

“好小子!你敢伤我们的鸟!你是不想活了!”

说着抖缰而上,一招手,已把背后镔铁双拐掣了出来,二话不说,搂头就打!

白衣人朗笑了一声道:“无知狗才,去!”

他依然运用手中的折扇,向外一挥,只听得“当”的一声,已把王一刀手中的双拐给磕向了一边,险些脱手而落。

王一刀倒抽了一口冷气,心说:“好家伙,这小子好大的劲!”当时脸色一红,不由怔了一怔,冷笑了一声道:“小子,你是干什么的?”

白衣人神态自若,眼前虽围着这么多人,却丝毫没有畏惧之色。他扬了一下眉毛,冷冷地道:“我是走路的,怎么样?”

王一刀还要说话,却被一边的西天一怪莫老甲厉声喝叱住了。这个老魔头一只手抱着那只受伤的怪鸟,慢慢走到白衣人身前,停了下来。

白衣青年似乎为莫老甲这种怪像吓了一跳,连他座下的马,也扬起蹄子长嘶了一声。

在白衣青年旁边的那个弱女子,不禁吓得脸上变了颜色,口中娇呼道:“袁少爷,咱们走吧!不要惹他们了,他们是马贼!”

白衣人回头哼道:“你不要怕,光天化日之下,我不信他们胆敢打劫行人,再说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

那少女吓得哭了,口中急道:“走吧!咱们别理他们!他们是刀客,是马贼!”

她的话没有把别人激怒,却把一边的黄花瘦女黄丽真惹火了。只见她在马上一挺腰,柳眉倒竖道:“混蛋!你这丫头乱说些什么?谁是马贼、刀客?娘的!揍死你!”

少女被骂得脸色一青,忙把马往白衣人身边偎,她还是第一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尤其是女人开口骂人,她也是第一次听见。

白衣人用冷峻的目光,朝黄丽真扫了一眼,他想看看这个厉害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很奇怪,黄花瘦女黄丽真那种凶狠泼辣之态,在这陌生的白衣青年跟前,竟然施不出来了。她扬了一下眉毛,哼了一声道:“干嘛看我呀?你这人,真是……”

说着她又瞟了他一眼,扭了一下腰肢,这女人是出了名的浪。只是今天当着师父的面,她不敢过于放肆;否则以她昔日性情,定会用出全身解数,勾引一番。

剑芒大师等三人,一见来人并非敌人,心中已不愿多事,此刻见莫老甲师徒无故纵鸟欺人,更觉歉疚。因恐莫老甲贸然与对方动手,平白树敌,此刻又见黄丽真那种风骚浪态,不禁俱感讨厌。

剑芒大师见莫老甲满面怒容,深恐这老儿一说话,更成不了之局,当时忙在马背上一合双掌,念了声:“无量佛!”

随着双目微开,慢吞吞地道:“这位少施主贵姓大名?”

白衣人目光在剑芒身上扫了一下,因见对方是个出家的老尼,当时也不便发作,勉强地抱了抱拳道:“不敢,在下姓袁名菊辰!”

老尼点了点头,又指了一下那少女,微笑道:“这位小妹妹呢?”

白衣人欠了一下腰道:“那是小婢春容,大师有何见教?”

剑芒呵呵一笑道:“这是一个误会,少施主,你们快快过去吧!没什么事了。”

袁菊辰冷冷一笑道:“我等好生行路,与你们何冤何仇,何故纵鸟伤人?大师你是一个出家人,还要请你说一个公道。”

剑芒不禁脸色一红,却听见身后的莫老甲发出了一声极难听的怪笑,尖声道:“好不知死活的小畜生!你伤了本教主心爱的仙禽,没有道一声歉,已是无礼;居然还敢出言顶撞,你是活腻了吧?”

袁菊辰剑眉一挑,目射精光道:“你是谁?欺人太甚了!”

莫老甲桀桀一笑,正要发作,剑芒大师上前一步,欠身施礼道:“教主请看贫尼薄面,休要与他少年人一般见识,请高抬贵手,容他们过去算了!”

西天一怪莫老甲哼了一下,锐利的目光似乎稍稍收敛,他狞笑了笑,身躯伸缩之间,已经四平八稳地坐在了马背之上。

这种内功的潜降真功,不禁令在场诸人都深深惊佩不已。袁菊辰皱了一下眉,想不到这老人竟会是这么一个厉害的人物。

尤其是在这荒凉的沙漠里,突然现出这些人物,袁菊辰不禁十分惊异!

西天一怪本是一腔怒火,要给对方一个厉害,才能泄恨,此刻为剑芒这么一劝,却也想到,凭自己身份和年岁,和这么一个年轻人动手,围着这么些人,也不是太光彩的事。所以才勉强把这口气给忍了下来,当下拉着那张半灰不白的马脸,哼道:“大师既如此说,本教主自不便与他后生一般见识,叫他速速滚开罢了!”

剑芒含笑点了点头,转向袁菊辰这边道:“年轻人,你快过去吧!要知道,在场诸人,全不是你可对付的人物,你快快走吧,贫尼等尚要赶路呢!”

袁菊辰又何尝是笨人,方才谈话之际,已把对方各人仔细观察了一遍。

他不禁暗暗吃惊,因为以他自己目光判断,对方在场者,除了那年轻的一男一女及另一个插铜锤的汉子,武功不如自己之外,其他各人简直没有一个易与之辈,无不是精华内敛的棘手人物。

袁菊辰心中大是不解,沙漠是他昔日经常出没之处,尤其是“狼面人”三字,在大戈壁上,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无形中,这片沙漠在他眼中,已视为一片禁地,他很不愿意有陌生人闯到这片地方来。

虽然他如今心情已不同了,而且正在和沙漠告别,可是他仍不愿意随便看着这群人闯进来。

他冷冷一笑道:“大师你这话怎么说呢?我想你应该清楚,是你们来找我的,我并没有去惹你们。”

一旁的红衣上人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厉声叱道:“你这小子怎么不知好歹?叫你走你还不快走,你真想找死是不是?”

袁菊辰不及说话,一边的春容吓得忙拉了他一下道:“袁少爷,咱们快走吧!还有很多路呢!”

袁菊辰一回头,看到了那具白木棺材,想到死去的白姗,他的雄心一点也提不起来了,他咬了一下牙,一带马头,哈哈一笑道:“老道,我眼下还有要事急办,不与你等一般见识,咱们以后碰上再说吧!”

他说着看了春容一眼,一磕马腹道:“走!”

春容惊恐地看了在场诸人一眼,催骑而去。那辆装着棺材的拖车,也跟着二人向前驰去。

车子上插着几支竹竿,竿上挑着几副挽联,迎风招展,十分凄凉。

这期间,天马行空晏星寒是最镇定的一个。他对莫老甲这种无理取闹的情形,很看不惯,只是为免惹气,一句话也没多说。

他只是静静骑在马上,向对方那一男一女打量着,在那辆灵车上仔细看着。

人们大都是如此,望婚嫁而喜,见丧葬而戚,晏星寒望着这辆灵车,默默忖道:

“可怜,这棺材里不知是谁?沙漠运棺,倒是新鲜!”

正想着,又见那车上插有白绸挽联,目光不经心地望了望,正逢袁菊辰等带马而去。

这辆灵车也跟着拉动而行,车行生风,把白绸挽联飘了起来,晏星寒目光无意一瞟的刹那,却看到了挽联上的字,他一下怔住了。

直到对方跑出了两三丈以外,他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的“哦”了一声,当时策马上前,大声吼道:“小朋友,请站住!”

菊辰的马本已驰出,闻言猛地把马勒住,回身不悦道:“怎么,还有事么?”

晏星寒哈哈一笑道:“有点小事,老弟,你来!”

剑芒大师苦笑了笑道:“算了,晏兄,让他们去吧!”

晏星寒摇了摇头,含笑道:“大师,你不清楚。”

他说着又招了招手,对袁菊辰道:“来,来,请过来,老夫有话要问你!”

袁菊辰怒容满面地带马而前。晏星寒冷冷一笑,手指着那辆灵车道:“还有这辆车,也请过来一下。”

袁菊辰不禁剑眉一挑,厉声道:“老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晏星寒嘻嘻一笑道:“自然有意思!”

这时那辆灵车也跟着返了回来。晏星寒策马而前,走到车旁,细细看了看车上的挽联,他的脸忽然变成了一片铁青颜色道:“你认识这两个人么?”

他伸手指着一副挽联,那联上清楚地署着谭啸和依梨华两个人的名字。

剑芒大师和红衣上人,本来是不在意的,此刻往那挽联上一看,不禁全是一惊,急速地策马驰了过来。

袁菊辰先是一怔,又冷然道:“这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红衣上人哈哈一笑,在马上一抱双拳道:“什么相干?好呀!你别想走了!”

剑芒大师也念了声:

“阿弥陀佛!少施主,贫尼本有开脱你之心,可是眼前你必须对我们有所交待了;否则,可怨不得我们无情了。”

袁菊辰冷冷一笑道:“你们要如何?”

晏星寒怒容满面道:“你还没有回答老夫的问话呢!谭啸是你什么人?”

袁菊辰冷冷地道:“他是我在沙漠里结交的一个义弟,怎么,这又如何?”

晏星寒目光朝红衣上人和剑芒大师扫了一眼,微微一笑,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么,他现在又在哪里?”

袁菊辰心中动了一下,忽然忆起了谭啸所说的那一段结仇的经过,不禁大吃了一惊。

目光在五人面上一转,内心如同是一面镜子一般地亮了。

于是,他冷冷一笑道:“我不大清楚。”

他方说到此,忽听见一声马嘶之声,一匹灰白大马由附近飞驰而过。

马上驮着一个瘦长的人,只是全身都在一袭灰色的大斗篷披覆之下,头垂得很低。

有一半脸在衣领之内,看来似防沿途风沙的模样。

各人不禁吃了一惊,一齐朝这人望去。

可是,这匹突来的马,简直太快了,由众人身前一扫而过,马上人似微微扭睑,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风驰电掣而去,真可称得上是“来无影,去无踪”。

这一人单骑,要是在未遇见袁菊辰之前出现,一定会引起莫老甲等人极大的兴趣,只是此刻双方都在紧张的交谈中,谁也没有十分注意他。

转瞬间,那匹灰白色的马,带着滚滚的黄沙,已消失在大漠尽头。

这时,晏星寒又抬起了方才的话头,冷冷一笑,沉声道:“小朋友,我劝你还是知趣一点,实话实说,我们和你之间,并没有什么梁子。”

他顿了一顿,手指挽联道:“只是……我们和他有梁子,你如知趣,把他和那哈萨克姑娘的住处告诉我们,我们很感激你,要不然……哼……”

他那紫红的脸膛,涌上了一片杀气:“小兄弟,你那两手固是不差,可是在我等手下,你是一定讨不了什么好处的!”

袁菊辰虽是满腔愤怒,可是却也知道对方之言不虚,当时寒着脸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又何尝骗你?他们去何处我如何得知?”

晏星寒冷笑道:“不给你些厉害,谅你是不肯吐实话!”

他说着话,双掌一错飘下地来。

可是,袁菊辰又岂是软弱怕事之辈!

晏星寒身方站地,再看对方,也已赫然在前,这倒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微微一怔道:“小朋友,你还是再想想的好。”

袁菊辰沉声道:“没有什么好想的,你要是想打,我愿意奉陪!”

晏星寒脸色一沉道:“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

袁菊辰哈哈一笑道:“士为知己者死,谭啸是我生平唯一知己,就是为他丧生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来吧,你们是一个人上,还是大伙一起来?”

晏星寒听得眉头直皱,望着一边的红衣上人苦笑了笑,他并不真想打架。因为即使是把对方打死,对于自己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剑芒大师更是抱着和事佬的心情,她不愿意多事,当下身形在马上微微一晃,已飘身下来,长叹了声:

“阿弥陀佛,少施主,你当真如此执迷不悟么?”

袁菊辰后退了一步,毫无惧色地道:“好!你们两个一起来吧!”

剑芒大师不由灰眉一扬,脸色微红道:“无知少年,贫尼心存慈悲,有意开脱你,你莫非还不明白么?”

袁菊辰微微哼了一声道:“既是有意开脱,何故又拦路不放?岂非空有其言?”

剑芒正要出言反驳,忽听身后的莫老甲哑然一声长笑道:“哪里有这么些废话和他多说!大师,下手把他擒了再说!”

剑芒大师长叹一声,方要发作,猛可的又是两声马嘶,众人不禁又是一惊,相继往侧面看时,却见滚滚黄沙之中,又驰来了两骑快马。

二马一黄一灰,以极快的速度直向众人立身处驰来。剑芒没有在意,只看了一眼,又回目道:“你既执迷不悟,贫尼说不得要开罪了。”

她向一边的晏星寒点了点头道:“晏兄请后退一步,待贫尼拿他下来!”

晏星寒寒着脸,往后退了七八步,就在这时,忽听得身侧有人大声叫道:“喂!喂!

你们不要打架……等一等!”

各人都不禁一愣,瞩目看时,只见先时所见的两骑快马,此刻已奔临近前,马上坐着一高一矮两个汉子,四只手拚命地摇着,口中叫道:“喂!喂……”

晏星寒等人,这时才知来人竟是来找自己的,不禁惊诧地让开了几步。这两匹马一直跑到众人身前,突地勒住了。

马上二人,各自窜了个高,由马头上飞落下来,显得很是利落。

袁菊辰目光朝那矮汉子身上一触,不禁心中一怔,差一点要叫出来人名字:原来是长毛陆渊和他最得力的弟兄链子锤闻三巴。这两个人,昔日在沙漠里,对于袁菊辰是恭顺之极的人物,所以突然一看到他们,菊辰感到很奇怪,暗想着他们怎么会来的?

晏星寒皱了一下眉道:“二位是干什么的?找谁?”

长毛陆渊转着一双黄眼珠子,在众人之间搜索着,一抱双拳道:“各位之中可有一位叫晏星寒,晏老太爷的?”

晏星寒怔了一下,冷然道:“你找他做什么?”

陆渊缩了一下脖子,哧的一笑道:“这么说你老人家就是喽?”

他目光又在红衣上人及剑芒大师等人身上扫了一转道:“还有一位裘道长和……”

他摸了一下头,在头皮上拍了两下,思索着讷讷道:“和一个剑什么来着……反正是个老姑子。”

剑芒大师不禁面色一沉道:“不错,你要找的人都在这里,你找他们作甚?”

长毛陆渊目光有意无意地往一边的袁菊辰面上转了一转,龇牙一笑,一只手伸到怀里道:“在下受人所差,交一封信给这三个人……”

晏星寒“哦”了一声,忙上前一步,伸出手道:“拿来看看。”

陆渊后退了一步,道:“你是……”

晏星寒道:“我就是晏星寒,你把信交给我没错。”

陆渊嘻嘻一笑,抱了一下拳道:“失敬,失敬,在下长毛陆渊……”回身一指那高个子伙伴道:“这是在下拜弟链子锤闻三巴。”

晏星寒不耐地点了下头,催问:

“信呢?”

陆渊这才自怀中小心地摸出一封信,双手递上道:“你老人家请过目。”

晏星寒接过信来,裘海粟和剑芒大师一并偎上,只见信皮上写着:“字示晏、裘、剑芒三老。”

下款仅落着“内详”二字。

这笔迹一入晏星寒眼帘,已令他吃了一惊,他挤了一下眸子。

“这是谭……”

说着看了一边的陆渊一眼,对裘海粟说:“看着他两个,别叫他们走了……”

然后他很快地抽出了信来,展开一看,只见纸上写道:

“等你们已好几天了,见信后速至库鲁克河畔之营盘决一胜负,过时不候。”

下款落着“谭啸、依梨华拜启”。

晏星寒冷笑了一声,又把信放远了细细一看,他认识谭啸的字,与这字体一样。剑芒大师接过信来,皱眉问道:

“是他的亲笔么?”

晏星寒哼了声:

“没错。”他回过脸,上下打量着送信的长毛陆渊和链子锤闻三巴,沉声道:“这信是他亲手交给你们的?”

陆渊弯腰笑道:“是的。”

这时,莫老甲师徒也偎了过来,妙手空空王一刀的马拦在二人身后,朗笑道:“晏老叔你放心,这两个小子回不去!”

陆渊瞪着眼,发横道:“这是怎么个规矩?关我们送信的什么事?常言说得好,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们要这么着,可真给练武的泄了气啦!”

晏星寒脸一红,低叱道:“住口!谁扣你们这两块废料?老夫有话想问问你们。”

长毛陆渊摸了一下脖子,吐气道:“这还差不多。请问吧,咱们哥俩还要赶回去交差呢!”

大伙在谈话的时候,黄花瘦女黄丽真却凑在袁菊辰的跟前,咬着嘴唇笑着说:“我说黑小子,这一下你可以放心了,死不了啦!”

菊辰狠狠地扫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一生除了和白姗在一块有说有笑之外,从不愿跟任何女人打交道,久而久之,养成了一种怪癖,对于陌生女人,他看也懒得看一眼。

除了他的白姗以外,所有的女人他都看不上,他嫌她们饶舌、讨厌!

因此,他以十分厌恶的目光,看了黄花瘦女一眼,懒得理她。

黄丽真见袁菊辰没有说话,自以为有了些苗头,媚笑了一声,在马上扭了一下腰道:

“哟!跟你说话哩!干嘛不答理我?”

菊辰厌恶地瞪了她一眼,往前走了两步。黄丽真不禁粉脸一红,撇了一下嘴,觉得很无趣。这一霎时,袁菊辰心中充满了疑虑,他实在想不通,谭啸和依梨华怎会在营盘没有走?还有那长毛陆渊怎会突然来此为他传信?

他本可上马赶路,可是这事情他想不通,他在关心着这对知己之交的安危。

晏星寒冷笑了一声,对长毛陆渊道:“此去营盘要多少时间?”

陆渊哈哈一笑,搓着手:

“这可难说了!要看你们牲口的脚程如何了,大概有两个时辰也就到了。”

他说着笑了一声:

“谭相公说如果月过中天你们不到,他就要走了,他和那位姑娘是过时不候。”

红衣上人气是得脸色发青,厉声斥道:“你少说话,问你你再说!”

陆渊摸着后脑勺嬉皮笑脸地道:“好!好!是!是!问我再说。”

晏星寒哈哈一笑道:“在月出之前,我们一定赶到,你告诉他们,叫他们等着!”

陆渊弯腰道:“是!是!没别的事了吧?”

晏星寒挥了挥手:“去!去吧!”

长毛陆渊看了一边的袁菊辰一眼,正要翻身上马,一边的剑芒大师伸了一下手:

“先慢行一步!”

陆渊咧着口道:“是!是!慢行一步!”

这个老尼姑耸了一下灰色的眉毛道:“你说是谭啸叫你来的,贫尼倒要问你,那谭啸和那位姑娘是什么模样,你说说看。”

晏星寒和红衣上人都不禁暗佩她的心细,各自点了点头。陆渊先是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道:“大师父,你这是什么话?莫非我陆渊还敢闹什么玄虚么?”他顿了顿又说,“谭啸相公是个文雅的书生,那位姑娘……我看大概是本地哈萨克人吧!对不对呀?”

剑芒看了左右一眼,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

长毛陆渊嘻嘻一笑,拉了身边的闻三巴一下道:“走!哥儿们!”

二人飞身上马,两匹马直向来路而去。陆渊的马在前,擦着袁菊辰而过,他对菊辰怒一下嘴,甩了一下头,袁菊辰会意,当下未作一声。转眼两匹马已消失在黄沙里。

他们走后,一边守着灵车的丫环春容,远远地叫道:“袁少爷,咱们也快走吧!干嘛与他们斗呢!”

袁菊辰借势冷冷一笑道:“怎么样?大师是否仍有意赐教?”

剑芒大师皱了一下眉,看了左右各人一眼。红衣上人生来性急,当时重重地叹了一声,摆手道:“得,得,你走吧!我们没工夫与你瞎搅!以后碰上,咱们再算这笔账!”

袁菊辰冷笑了一声:

“老道,我并不在乎你,我愿现在向你赐教。请!”

他说话时,带着极为镇定从容之态,轻轻抱了一下拳。红衣上人气得由马上一跃而下,一旁的晏星寒却冷冷一笑,招呼道:“裘胡子,你休要中了他的诡计,他是想拖延咱们的时间!”

裘海粟张了一下大嘴,一跺脚道:“对!咱们还得赶路呢!”

他一跳上了马背,哈哈笑道:“小子!你来这一套还差点儿劲!”

这时晏星寒等已相继上马,剑芒问:

“去营盘怎么走?”

铜锤罗手搭凉棚,往远处眺望着道:“我知道,往北面赶,得紧赶,要不然晚上到不了。”

于是,黄沙飞扬中,这一帮子人转眼间跑了个一个不剩。

伫立在沙漠里的袁菊辰,用迷惘的目光,看着他们消失,只是黄花瘦女仍频频回首。

这娘儿们脸上现出一副难以割舍的神情,可是很遗憾,那只能算是“一厢情愿”!

当一切都恢复安静之后,从一座河丘背后,又窜出了两匹马,那是长毛陆渊和链子锤闻三巴,二马飞快地跑至菊辰身前,倏地勒住了。

二人就像滚山芋似的,由马背上滚了下来,一齐拜伏在袁菊辰身前,大声呼道:

“天狼仙,呼可图……”

袁菊辰眉尖一挑,后退了一步,这名字似乎像一根针似的刺痛了他。他本已决心忘记的一切,又开始复苏了,他苦笑了笑道:“陆渊、闻三巴,你们站起来。”

二人叩了一个头,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陆渊用迷惘的眼光,打量着这个震撼沙漠,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充满了疑惑地道:“小的等受一老前辈所差,只说救一行路人,却料不到竟是你……只是你却为何改了装束呢?”

闻三巴结结巴巴道:“你老要是披上狼皮,那几个老家伙,打死也不敢冒犯你老……”

袁菊辰微微一笑,摇头道:“你们不知道,这群人是很厉害的人物。”

他皱了一下眉,忽然想起道:“你们当真是为谭和依姑娘所差而来么?”

陆渊咧口一笑,摇了摇头道:“哪有这么回事!”看了左右一下,笑道:“小的受两位老前辈所差,送那封信来;而且告诉我们说辞。”

袁菊辰怔了一下道:“老前辈?你方才不是说一位么?怎么又成了两位呢,是谁?”

陆渊吐了一下舌头,缩了缩脖子道:“你老是不知道,这两位老人家,可是有真功夫,不满你老说,小的……”

说着话,显得有些吞吐,袁菊辰皱了一下眉道:“你说,不要紧。”

陆渊搓了一下手,尴尬地低笑道:“这两位老人家,外相毫不起眼,一男一女,都是七八十的年岁了。小的们瞎了眼,只当是……是有些油水,嘻嘻……”

他红着脸笑了笑,接下去道:“于是就伸手动了他们,结果……”

菊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们是扎了手了是不是?结果呢?”

陆渊脸红得跟紫茄子似的,窘笑着点头道:“这二位老前辈,对我们很客气,并没有怎么我们,只是托我们做一件事。”

袁菊辰问:“什么事?”

陆渊笑嘻嘻地道:“就是今天这件事,他俩算得真准,叫我们天天在这附近等,遇见有一群人来,就把信交上,照着小的方才所说的讲一遍,今天果然给我们等上啦!”

袁菊辰怔了一下,纳罕道:“可是,你们又怎么知道我和他们在一块呢?”

陆渊摸了一下嘴,笑道:“你老听呀!那位老人家今天又来啦,刚才还骑马从这里经过呢!是他告诉我说,有一个好心的路人,遇上了危险,嘱咐我俩一些说辞,我们没想到竟会是你老人家!”

袁菊辰口中“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方才在与晏星寒等说话之时,有一匹快马由身侧驰过,原来他是故意窥测虚实的。当时皱了皱眉道:“这位老人家姓什么?”

陆渊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两个都不知道。”

袁菊辰又问:

“那么他二人把这一大群人约到营盘去,又是为什么?”

长毛陆渊嘻嘻一笑,小声道:“这几个人绝到不了营盘,他们在半路就要吃大苦头。

我二人已奉了那位异人之命,在饮马湖内弄了手脚!”

他说着又得意地龇了一下牙。袁菊辰听到此,不由轻松地笑了,他已没什么理由再耽误,当时点头道:“好了,那么我走了。”

陆渊和闻三巴缩了一下脖子,得意地笑着。陆渊又问:“大爷你这是往哪去?要小的送不要?”

袁菊辰摇了摇头,当时翻身上马,正色道:“我要离开沙漠,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你们不要送我了!”

他又想起了一事,慎重地吩咐他们道:“谭啸是我的知己好友,你们再看到他和那位依姑娘时,务必要好好照顾。”

陆渊对袁菊辰退出沙漠似乎感到愕然,可是也不敢多问。因为“狼面人”三字,早已在他们心里构成了一尊威严的偶像,他只茫然地点了点头道:“是的!你老请放心,我们只要见到谭啸,一定为他效命。”

袁菊辰点了点头,他感到很高兴。可是,当他回头触目到那辆灵车时,又似乎看到了他爱人白姗,她那瘦弱苍白的脸上,那明若晨星似的一双眸子。

多少人在为自己的生命振臂高歌时,他却体会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干涸了。

他慢慢策马到了灵车旁,有些哽咽地对春容说:“咱们走吧!”

长毛陆渊和链子锤闻三巴,跪在地上向他叩头送行。

显然,袁菊辰仍然保持着昔日的威望,如果他愿意回来,他仍然是沙漠里的霸王、首领。可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一个失意的影子,一匹孤独的马,在这个广大荒僻的沙漠里,试问所追寻的是什么?

袁菊辰想到此,不禁伸手捂住嘴,一连咳了几声。风把漠地里的沙子卷起来,刷刷地打在他身上,春容同情地望着他道:“少爷!你怎么了?”

袁菊辰摇了摇头,策着马,苦笑道:“春容,你对于自己常常怎么想?”

春容皱着眉,现出一些迷惑,菊辰浅浅一笑道:“我是说,你是怎么去追寻快乐的?

譬如说,你过去住在这寂寞的沙漠里的时候。”

春容在马上,一只手挠着辫子,脸色绯红地笑了笑,低下了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眸子瞧着她的主人道:“少爷,我……我不知道……”

停了一下,她又结结巴巴道:“我不愿意动,只要静静地就好,再要有一个人和我说说话,我就很满意了。”

袁菊辰侧脸看着她,剑眉微轩道:“只这样就满意了?”

春容抿嘴一笑,红着脸道:“还要怎么样呢?对于那些得不到的东西,我才不想呢!

怎么想也没有用嘛!”

袁菊辰点了点头,轻轻吁了一口气道:“是的,想也没有用。”

春容也似有些伤感了,她轻叹了一声,低头讷讷道:“小姐这一死,我往后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少爷!”她抬起头试探着问:

“你真的要出家?”

袁菊辰漠然地点了点头,苦笑道:“春容,每一个人都有他们自己的生活圈子、生活的兴趣,由于每个人的思想领域不同,所以兴趣也是各自迥异的。”

他感慨地顿了顿,接下去道:“就好像一个失明的瞎子,他就体会不到一个好人的乐趣;相反,你我也不能体会一个瞎子的快乐。我敢断言,他们是有快乐的,而那种快乐是永远属于他们自己的,别人抢夺不去,即使是抢夺去了……”他摇了摇头,“得到者,也许是一份痛苦,怎么呢?生活的领域不同嘛!也就是说,你对快乐的认识还不够深刻,所以,一个人妄想去了解人、去改变人、去分享人家的快乐或是痛苦,那是多么不明智的举动,是多么愚蠢。”

春容翻着一双眸子,大有处身五里雾中之感,她一只手摸着心口,讪讪地道:“你骂人!骂我蠢?”

袁菊辰忍不住被她逗笑了。春容嘟着嘴道:“哼!绕了半天,最后原来是骂人,少爷才坏呢!”

袁菊辰叹了一声,他的心情似乎开朗了些,他突然体会到,如能把淤积在内心的一些琐碎向人吐诉一下,倒是一副开心的妙方。只是久居寂寞的人,已习惯于领受,他认为“咀嚼”比“倾诉”更能安慰自己。因为前者只是对自己,而后者却要别人负责。因为你并不能保证听你倾诉的人,一定都是快乐和心甘情愿的。

白姗死了之后,他所选择的未来之路,没有违背这条处世的哲学宗旨,他始终是自爱的,一个从表面上看来坚强有力的人,其实是最脆弱的。他的坚强只是有所恃,有所依赖,一旦丧失了所依赖的东西,会比弱者更要软弱。但是,作为一个人,起码的条件,是要能够处置自己。至于把自己带到一个什么境地,那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白云在穹空里奔腾着,黄沙也在风中打着旋儿,天地之间一片茫然。夜,渐渐降临在这大戈壁沙漠里。

袁菊辰把风帽往下拉了拉,对春容道:“咱们快赶一程吧!天要黑了。”

于是三匹马一辆车,在无垠的沙面上,其快如矢地向前奔驰着。黄沙弥漫,转瞬无踪。

古人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可是沙漠之行,却百倍难于蜀道之行。深入沙漠之后,首先就会令你感觉到“大”,大得可怕的沙漠,小得可悲的人,一旦掉在这个大沙漠里,会令你头昏目眩,直似“冻蝇冲窗”,分不清东南西北。如果没有识途的老马和坚定的信心,你休想从容进出。

值得庆幸的是,先锋官铜锤罗是一个老沙漠,在引导方面来说,可说是一个人才。

他那双围满了皱纹的老鼠眼,善现天时地利,而那红如霜柿似的一颗大鼻头,也颇能闻出远近的水草气息;因此,西去营盘,他被众老依为向导。

现在他正得意洋洋地驰骋在这一队人马的最前哨,长途的奔驰,人马都显得很疲惫,晏星寒仰头喝了一口水,把水囊递给旁边的裘海粟,又偏过头,叹了一声道:

“铜锤罗,咱们可不能再猛跑了,人无所谓,牲口可有些吃不消了。”

可不是,七八匹马一个个喷着白气,鼻孔张得大大的,口中冒着白沫,全身上下为汗水浸得湿淋淋的,再被沙子一染,简直像是从烂泥塘里钻出来的一样。

铜锤罗勒住了马,后面的黄花瘦女气喘吁吁地骑马上前道:

“不行,不能再这么跑了,我渴得慌!喂!”

她向着铜锤罗一扬头道:

“你这个带路的,光他妈知道跑,人和马都要累死了,你知不知道?”

铜锤罗过去不敢惹她,今天可不怕她了,一翻小眼道:

“咦!姑奶奶,你怎么骂人?我光知道跑?我也知道在家里睡觉舒服……”

晏星寒生怕他们又拌上了嘴,当时插口道:“算了!算了!说个什么劲……”他叹了一声道:“我们稍歇一会儿好了!”

这时,剑芒大师也由后面赶上,稍勒马道:“铜锤罗,此去营盘,还有多少路程?”

铜锤罗往远处看了看,一只手摸着下巴道:“大概还有一百八十来里!”

剑芒点了点头,目视着晏星寒道:“晏兄的意思,咱们能否在此小歇?”

晏星寒点了点头,可是铜锤罗却摇头道:“不行!”

众人不由一怔。铜锤罗皱着眉毛说:

“大师有所不知,这些牲口倒并不是力量接不上,而是口渴的关系,愈歇愈没办法。”

剑芒点了点头道:

“那怎么办呢!这附近又没有水草,愈跑不是愈糟吗?”

黄丽真瞪着眼嗔道:“要跑你一个人跑去!”

铜锤罗看了她一眼,气得直翻白眼,心说:臭女人,你不过是沾了你师父的便宜,要不然我打扁你!

想着冷冷一笑,没有答理她,慢吞吞地对剑芒大师道:

“后辈对这一带十分清楚,大概再走三十里,就有一处饮马湖,到了那里,牲口可以喝一个饱。咱们歇歇再走也无所谓,这里却不行!”

剑芒大师微微一笑,点头道:“那也可以,你没有记错吧?”

铜锤罗哈哈一笑,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大声地道:

“大师,不是我铜锤罗夸口,这塔克拉玛干沙漠,往东由安西算,西到巴楚,北到大沙漠边上的库车,南到……”

说到此,看见黄丽真在马上撇嘴,他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道:

“姑奶奶你不要撇嘴,我要没有两下子,也不敢现这个眼!你去打听打听,差不多的人,敢不敢往沙漠里面走?口说无凭……”

他还要多说,晏星寒面色一沉道:“你怎么老说这些废话?还有完没有?”

铜锤罗只好半途把话吞了下去,咽了一口唾沫。

这时,一直在马上闭着眼睛不发一言的莫老甲,也忍不住睁开了眼,瞪着铜锤罗道:

“你说哪里有水池子?”

铜锤罗尽管内心把他们师徒恨之入骨,可是对于这个老魔头,他仍是打心眼里怕。

当时耷拉着眼皮,用手往前面指了一下道:“还要前去!”

莫老甲侧头,往另一匹马上看了一眼,那里落着他的一双白额鸠,他冷冷地道:

“那就不要再耽搁了,咱们往下赶,我的鸟十来天没玩水了!”

铜锤罗目光一瞟黄丽真道:“只是这位姑奶奶说要歇一会儿!”

黄花瘦女脸一红。莫老甲慢吞吞地说:

“是听她的,还是听我的?我叫你走,你就走,少调皮!”

黄丽真马上接道:“调皮对你没有好处!”

铜锤罗气得脸跟紫茄子似的,他本以为自己现在身份和往日不同了,却没想到,在人家眼里,自己还是一丁点儿。

经过这十来天的相处,晏星寒对于莫老甲的脾气,多少也有些习惯了,此刻闻言,颇不以为意地点着头,看着铜锤罗说:

“教主叫你走,你还愣着干什么?还想叫他的鸟抓你一下是不是?”

一提到鸟,铜锤罗吓得咧了一下嘴,下意识地看了那两只怪鸟一下,当时红着脸带过了马头,一行人马,又继续往西而去!

天边的晚霞,红得就像是少女脸上的胭脂,高空一行雁影,慢慢由各人头上掠过。

这片沙漠,实在说,还不能正式算是大戈壁,只能算是大沙漠的一个边沿。因为由营盘至金达里克,还有一道雀河,雀河以西,才算是正式的大戈壁沙漠。

所以,能在天空发现兀鹰或是雁影,在浅沙的地面上,也能发现仙人掌,只是不见拉骆驼的商人。沙面安静地铺展着鹅黄色的沙粒,就像是一幅极大的绒毡,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只是,这一切,都因为人马的饥渴而减色,旅行的人,再也没有心情去欣赏这种大自然的图画。何况,西去营盘,并不是在游览,而是去赴敌人的约斗。

马蹄把平静的沙面激怒了,扬起了漫天的黄雾,骑在马上的一群老少,都用厚厚的面巾,遮着口鼻。一个时辰之后,当这些牲口都已显得疲累不堪,红衣上人裘海粟的马,甚至于栽倒在漠地里不愿爬起来的时候,铜锤罗忽然手指着两箭以外,兴奋地道:“看!

到了!那就是饮马湖了!”

对众人来说,这不啻是一针强心针,纷纷朝着铜锤罗手指处望去。只见那边沙地上盘旋着一群黑鸟,隐约尚能听出它们呱呱的叫声。晏星寒皱了皱眉道:“那些鸟飞的地方就是么?”

铜锤罗哈哈笑道:“绝对错不了!咱们紧赶一程吧,马上就到了。”

于是,大伙马上加鞭,就连红衣上人那匹马,也奋起余力,直朝着那鸟飞的地方驰去。

不多时,他们果然看到,那是一片不算小的池沼,水虽然不十分清澈,可是用以饮马足可以了。

天上飞的那群鸟,像是乌鸦,它们只是在水面上盘旋着,并不落下来,嘴里发出难听的“呱呱”声。

马群一到,这些鸟立刻惊得往别处飞开,七匹马就像疯了似地欢嘶着,直向池边奔去。晏星寒等七人,也各自由马背上飘身而下。

莫老甲的两只白额鸠,更是不待招呼,双双鼓翅飞起,直向水面上落去。它们用翅膀拍打着水面,噼噼啪啪地翻着水花,不时“呱呱”地欢鸣着。

这池沼旁边,长着十来棵先天不足的柳树,在长途跋涉之后,这地方真好比天堂一样诱惑着每一个人,他们都靠着树边坐了下来。

铜锤罗弄了块布,在池子里洗头洗脸。那些马都在饮水,池子那头一棵柳树上拴着一匹瘦马,靠着树根坐着一个人。这人脸上盖着一块青布,在夕阳下,似乎已睡着了,那匹马也似吃饱了喝足了,在悠闲地扫着尾巴。

晏星寒先还没注意到这个人,等到坐定之后,才开始注意到他。他碰了碰红衣上人,用手指了这人一下,裘海粟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现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小声道:

“多半是个藏人,你看他的衣服和鞋。”

晏星寒仔细看了看,也不再多疑了,因为这人所穿的是一件古铜色的藏袄,足下是一双黑绳子所结的软底鞋,款式也颇有异汉族,通身上下,没有一处显眼的地方。倒是那匹瘦马,看来却很神骏,像是伊犁的名种。

莫老甲只是注意地看他两只鸟,剑芒大师闭目养神,黄花瘦女打了一盆水在洗脸,王一刀和铜锤罗在给马洗澡,大家都自得其乐。

西天的一抹朱霞显得更红了,太阳已经下山了。

各人经过短时休息,都显得神采焕然,七匹马也喝足了水,在嚼着池边的青草。

铜锤罗看了看天,提醒大家道:“前辈们,该上路了,要不然可就赶不到了!”

莫老甲站起来,抖了一下他那身肥大的袍子,怪笑了一声道:

“咱们现在就去会那姓谭的小子吧!也许南海一鸥桂老儿也在那里呢?”

他扭头对徒弟王一刀说:

“你好好带着它两个,我看它们像不大舒服似的。”

真奇怪,方才这一双怪鸟还在池子里拍打着水玩,只这一会儿,二鸟却现出一种极为疲累的样子,静静地站在池边,闭着眼睛。王一刀小心地把它们捧起来,它们口中发出“嗤嗤”的怪叫之声,用嘴去叼王一刀的手,吓得他忙松开了手,二鸟懒洋洋地自己飞上了马鞍。

莫老甲望着二鸟,皱了皱眉,没有多想什么。大家都上了马,铜锤罗在前喊了一声“得儿喔!”众马纷纷向前奔驰而去。

他们的马跑出很远,晏星寒偶然回头,却见池边那个老人,似乎也站了起来,正整理着身上的衣服。只是相隔太远了,不能看清他是什么长相。他心中动了动,可是马已经把他们带到了更远的地方去了。

铜锤罗的马最前,红衣上人第二,其次是剑芒大师;然后是莫老甲、王一刀、黄花瘦女黄丽真,晏星寒的马在最后边。

忽然,黄花瘦女黄丽真的马,前蹄一曲,“噗”地一声跪了下来,黄丽真口中“啊呀”一声,直直地给甩了出去。

众人全是一惊,相继把马勒住!红衣上人口中“哦”了一声,倏地腾身而起,坐下那匹马也和黄花瘦女的马一样,前蹄一软跪下了。

这么一来,大家同时飘身下马,差不多同一时间,那几匹马都犯了同样毛病,一个个都跪倒了,整个的身子趴倒在沙地上,虽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是力不从心。

晏星寒大吼了一声:“坏了!我们的马大概是中了毒了!”

他瞪着眼,厉声叱道:“铜锤罗,这是怎么回事?”

铜锤罗脸都吓白了,抖颤颤地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呀!”

黄丽真由一边赶上来,“叭”地给了他一个耳刮子,尖叫道:

“不知道!这还用说,这一定是那水里有毒,你这小子会办什么事?”

莫老甲倏地回头去看他的鸟,果然那两只鸟也显得不对劲了!

二鸟虽尚能勉强地站在沙地里,可是全身却抖得厉害,不时地伸缩着脖子,就像鸡吞食水蛇一样。莫老甲身形一晃,已站在了二鸟跟前,他一伸手,捧起了一只,仔细地看了看,顿足道:“果然是水里有毒!”

他猛然放下了鸟,身形一晃,窜到了铜锤罗身边,当胸一把,把铜锤罗给抓了过来,右手一举,正要直劈而下,却被剑芒大师和红衣上人上前拉住了。剑芒苦笑道:

“教主请暂时冷静一下,这并不是他的过错,其中一定另有原因,何苦先伤自己人!”

铜锤罗眼都直了,颤抖着道:

“这……这不关我的事,教主饶命!饶命!”

莫老甲狞笑了一声,往前一推,把铜锤罗摔出了丈许以外,所幸地上都是细沙,就如此,铜锤罗仍被摔得龇牙咧嘴。

晏星寒怔了怔,忽然想起一事,冷笑道:

“这事情很明显,一定是方才那池边老鬼施的诡计。你们等我一下,我这就回去找他!”

他说着就要转身而去,莫老甲怪笑了一声道:

“贼走了关门有什么用?你现在回去,他早就走了!”

剑芒也叹息道:

“晏兄不必多此一举,依贫尼看,倒也不见得就是那人所为,即使是他,此刻也早走了,晏兄又何苦再多跑这一趟呢!”

天马行空晏星寒不禁脸色通红,他冷笑了一声:

“这事情很明显是那人所为,这老儿多半就是那桂春明!他欺人太甚了!”

裘海粟搓着手急道:

“大家先别说废话了,咱们总得想个办法,沙漠里没有马,这可是伤脑筋的事。”

黄花瘦女跳到一匹卧倒的马前,看了看,回头道:“它还没有死……呀!好惨!”

几个老人垂头丧气地走了过来,裘海粟弯下腰来,用手翻开马的眼睛看了看,叹道:

“看样子死是不至于,只是也不能立时就好,那水里不知有什么?”

莫老甲冷笑着,回头对黄丽真道:“我那个药箱子带来了没有?”

黄丽真连连点头道:“带来了!”

她说着,把胸前的麻花扣儿解开,解下一个包袱,由内中找出了一个半尺见方的朱红色匣子,西天一怪莫老甲冷着脸问:“你们谁有水?”

王一刀忙答应了一声,送上了一个水囊。莫老甲回头看了看瘫痪在地上的马,漠然道:

“只要它们没断气就能治好。”

晏星寒素有“神医华佗”之称,可是对马却是门外汉,但他可以断定,这些马只是被一类似“迷药”的东西所制,于是他对莫老甲道:

“教主,它们只是被迷住了,恐非短时所能治愈,而我等此刻是如此急迫,还是……”

莫老甲哼了一声,打开那朱红色的木匣,只见内中共是八个小格子,分置着一些色彩不同的药粉。他对一边的黄丽真说:“你过来拿着水囊!”

黄丽真一跳而过,笑向晏星寒道:

“我师父的‘八宝金散’最灵!能起死回生!”

莫老甲冷笑了一声,目视着晏星寒道:

“晏兄不必担心,少时你就可知本教主仙药的奇迹了!”

剑芒和红衣上人都皱着眉头偎了上来,他们要看看这是什么药,会有这么灵!

这时西天一怪以小手指甲,在八格之内,各挑了一些药粉,洒在水囊之内,然后把塞子塞上,略为摇动了一下,交向弟子王一刀道:

“在每一匹马的口内灌一些,不要太多了!”

妙手空空接过水囊,照着话去做。莫老甲又走到他的爱鸟面前,只见二鸟仍是瑟瑟地抖着,口中滴着黄水,见了主人,张开眼来低低地鸣着,莫老甲错齿出声:

“好狠的东西!本教主要抓住了这下药之人,不将他碎尸万段,誓不为人!”

他瞳子里闪烁着怕人的光,打开药盒,以指甲分挑了些药粉,放在了鸟嘴中;然后合上了匣盖,冷笑了一声,对剑芒大师道:

“如果方才池边那人是敌人的话,这人倒有几分与那桂春明相似。如是他也来此,今夜倒更热闹,本教主定要叫他知道一下厉害!”

天空垂下了夜幕,已经看不见西天的红霞。天马行空晏星寒显得十分急躁,来回地在沙地上走着,四面没有风,也没有牧人的笳声。对于莫老甲的“八宝金散”,他实在没有多大信心,可是,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因为,在这样的大沙漠里,没有马,那是很困难的;虽然每个人都有一身好功夫,不见得就会倒毙黄沙,可是,那却是一件极感头痛的事。故此,他显得很忧虑。

剑芒大师和红衣上人也是一直愁眉不展,他们担心漠地里不正常的气候,暴雨、旋风,甚至于流沙、狼群……这些都不知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来临;而且,和谭啸约会的时间,更是愈来愈近了。如果因为这个意外不能及时赶到,被对方误认为是有意的逃避,那将是多么的可耻!

因此,他们都默默地不发一语,只有铜锤罗大声地叹着气,一个人在骂天骂地。

忽然,奇迹显现了。

首先是那两只白额鸠张开了眸子,用力地扇着翅膀,发出“呱呱”的鸣声,跟着双双振翅腾空。黄花瘦女拍手乐道:“好呀!它们好了!看!看!”

就在这一霎时,那卧在地上的几匹马,也相继从沙地里站起来,唏聿聿地叫着,这真像是变魔术似的令人感到惊异不止。想不到莫老甲的“八宝金散”,竟会有这种神力,这确实是晏星寒等人想不到的事。

西天一怪莫老甲冷哼了一声道:“怎么样?这不是本教主空说大话吧!”

剑芒大师嘻嘻一笑,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教主真神人也!”

红衣上人上前一步,皱着眉头说:

“时候不早了,教主既已将马救活,咱们就快走吧!”

几匹马纷纷地嘶鸣着,用力地抖着沾在身上的沙粒,西天一怪莫老甲怪笑了一声,只见他大袖挥展,已四平八稳地骑在了原来乘骑的马背上,各人惊喜之下,也纷纷上了马背。于是,在夜色黝暗中,他们又向前继续奔驰而去!

众马虽然在莫老甲的灵药之下,显得很活跃,其实它们体力已大不如前,短程的奔驰之后,已显得有些气力不接,自然地改跑为走了。

天马行空晏星寒不禁十分焦虑,他抬头看了一下天,叹道:

“这么走法,即使到了营盘,只怕他们也走了,岂不是毫无用处么?”

剑芒大师皱眉道:“这也没有办法,总不能舍马而去呀!”

裘海粟急躁地看了前面的铜锤罗一眼道:“喂!铜锤罗,营盘快到了吧?”

铜锤罗耸肩一笑道:

“早呢!道爷,我看再往前赶一阵,咱们留下一个人押着,其他的人还是用轻功往前面赶吧,要不然……”

他哈哈笑了两声道:“天亮也到不了呀!”

晏星寒偏头看着剑芒大师道:“大师之意如何?”

老尼姑叹了一声,她不敢作主,回头看着莫老甲,微微一笑说:

“铜锤罗说要是这么走,天亮也到不了,我们再往前行一阵,留下一人押马,其他各人施展轻功赶往营盘,教主以为如何?”

西天一怪莫老甲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点了点头道:“也好!”

剑芒含笑看了“黄花瘦女”黄丽真一眼道:“你和你师兄留下来押马好不好?”

黄而真忙摇手道:“不!不!那怎么行?还是叫铜锤罗好了。”

剑芒不由微显不悦地皱眉道:

“铜锤罗还要带路,他留下来怎么行?你兄妹留下最为合适,怎说不行呢?”

黄丽真还是一个劲摇头道:

“那不行,我们不认识路呀!再说,你们都走了,要是敌人……”

裘海粟回头笑了笑道:

“这你尽可放心,我们和敌人约定在营盘见面,他们绝不会中途在沙漠里出现!”

黄花瘦女仍自皱眉不语,妙手空空王一刀却点了点头,很爽快地道:

“好吧!你们走吧!我师妹怕,我可不怕,只是到时候铜锤罗得回来一趟,因为我们俩都不认识路。”

裘海粟笑了笑说:“这倒可以。”

铜锤罗心里可是老大的不乐意,却也不便说什么。黄丽真向师父撒娇道:

“师父得把鸟留下来,必要的时候,可以去找你们。”

西天一怪莫老甲点了点头道:

“好吧!”他对这个女弟子一向百依百顺。说话之间,众人已来到了一个较高的沙丘上,铜锤罗勒住了马,回头道:

“怎么着,咱们就在这里下来吧,这儿是个下坡。”

各人纷纷下马,黄丽真在马上皱着眉道:

“喂!铜锤罗!你可想着回来一趟,要不然我可叫鸟去找你!”

铜锤罗吓得龇了一下牙,忙回过头来摆着手道:

“得!得!姑奶奶,我一定回来!你老行行好吧,别叫鸟来找我,我可惹不起它们!”

说话之间,几个老人已略微把衣衫整理了一下,剑芒大师回身嘱咐道:

“你们现在不妨慢慢走,只朝着这个方向走就行了!”说着手往前面指了一下,王一刀在马上抱拳点头道:“各位前辈请吧!”

剑芒点头道了声好,却见西天一怪莫老甲身形弓伸之间,已飞纵出六七丈以外。各人不敢迟慢,纷纷展开身形,直向前边纵驰而去。疾行了一阵之后,晏星寒忽然驻足道:

“咦!铜锤罗呢?”

各人俱是一惊,忙都停下步来,等了好一会儿,才见身后铜锤罗气喘吁吁地边跑边叫道:

“你们跑吧!等会儿跑岔了路,可别怪我!”

一抬头,却见众者皆在目前,他不由吓得一愣,累得张着大嘴直喘气。晏星寒恨声道:

“没出息的东西,就会吃饭!”

铜锤罗哭丧着脸,望着晏星寒直翻白眼。天马行空晏星寒走上前,一伸胳膊把他夹在臂下,沉声道:“你只管告诉我们怎么走就行了。”

说着继续向前疾行,铜锤罗但觉两耳风声呼呼,身子在天马行空的夹持之下,如同点水蜻蜒,只觉得倏起倏落,直似星丸跳掷一般。他眼看着红衣上人和剑芒大师,尤其是那个魔头莫老甲,身形施展开来,就如同脱弦之箭,铜锤罗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心说这可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这两手和人家真是没有法子相比。

他干脆把眼睛闭起来,一任晏星寒夹持疾行,瞬息之间,已奔驰出十数里之外。展望远处漠地,似有数点荧光,只是那光太昏暗了,如不注意地去看,还真不太容易看出来。铜锤罗在四老止步略歇时,手指着那数点灯光道:

“那就是营盘,还有四十里地。”

想到谭啸、依梨华,晏星寒、剑芒及裘海粟三人,都不禁热血翻涌,巴不得即刻找到他们,了却这一段宿仇。

因为多少日子以来,这种恼人的无法克制的急躁、仇恨和不安的情绪,实在困扰得他们太厉害了。他们知道,谭啸和依梨华一日不除,这种情绪是一日不能平息下来的。

那么,眼前似乎已经到了清算这笔旧账的时候了。

在晏星寒等五人以不同凡响的速度向前驰进的时候,他们身后的黄花瘦女黄丽真和妙手空空王一刀却不急不躁地押着马慢慢地往前走着。

大地一片漆黑,天上只有半弯新月和数得出来的几颗星星,那光微弱得可怜,远处沙漠里,似乎有“喔——喔——”的狼嗥之声。风起的时候,卷起薄薄的一层沙雾,那白日吸满了阳光热力的沙粒,在日落的时候仿佛热已散尽,冷气一阵阵地往人身上扑,冷极了!

骑在马上的黄丽真和王一刀,冻得直打哆嗦,尤其是黄丽真,在青海的时候养尊处优惯了,哪受过这种苦呀!这一路上,她的牢骚可大了,说什么早知道如此,真不该来这鬼地方!又说什么要是来了狼群,可就完蛋了。

王一刀对这个师妹没一点办法,听她一路走一路骂,叹息了一声道:

“算了吧,谁叫咱们要跟着来呢!”

黄丽真啐了一口道:

“呸!你还说这话!还不是你左一句右一句,说什么金武威银张掖,妈的!别说什么金子银子了,连狗屎也不及呀!”

王一刀脸红红地道:“我说的是甘肃呀,谁知道会来沙漠呢!”

黄花瘦女又啐了一口道:

“甘肃!甘肃!住在那老头子家,还不够受气的吗?妈的!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王一刀听她愈骂愈不像话,不禁有些不悦地道:“那你为什么不回去呢?”

黄丽真冷笑了一声,半天才说道:

“回去?教主可得答应呀!他要是答应,我不扭头就走才怪呢!”

十四

王一刀冷笑了一声,耸肩道:

“这就是了,你一个劲在我跟前骂什么呢?我又没拉着你!”

黄丽真碰了个钉子,不作声了。二人押着马又行了一程,黄丽真哆嗦了一下道:

“不行!先停停,我得下来。”

王一刀勒住了马,扭过头来,皱着眉道:“你又有什么事?天快亮了。”

黄丽真一面下马,一面带气道:

“我受不了,得把皮斗篷找出来。妈的!在这鬼地方冻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她又看了王一刀一眼,端着一双肩膀,口中“哧哧”有声地道:“你怎么样?不找个袍子穿穿?”

王一刀哼了一声道:“我干脆披被子好啦,还袍子呢!”

黄丽真一挑眉毛道:

“咦!你这小子是怎么啦?我是好心,你知不知道?你冻死活该,关我什么事!”

王一刀瞪着眼也发狠道:

“你光他妈瞎胡搅,你看见谁骑马穿袍子啦?要想暖和,在被窝里睡觉最暖和,行么?”

黄花瘦女脸一红,朝着他直翻眼皮,王一刀重重叹了一声道:

“快吧!别耗着啦,斗篷找出来没有呀?要是走岔了路,碰不着铜锤罗,咱们可都得死在沙漠里,你还当是好玩呢!”

黄丽真听了这句话,倒是吓了一跳,一面在皮袋子里找出了她的红缎子面银狐皮里子的斗篷,披在身上,一面又骂道:

“妈的!铜锤罗要是不来,我叫鸟抓死他!”

才说到此,忽见她身后马背上的一双白额鸠怪叫了一声,四只亮光闪闪的眸子,一齐偏头向漠地里巡视着。

黄丽真啊了一声,大喜道:“好呀!一定是铜锤罗来了……”笑向王一刀道:“好啦!你也别急了。”

王一刀皱了一下眉道:“怎会这么快?别是……”

方言及此,就见那一双怪鸟,各自低鸣了一声,双双鼓翅而起,直向右前方疾飞而去。

黄丽真跃身上马道:“快!快追它们去,一定是铜锤罗来了。”

说着飞马而前,王一刀也将信将疑地跟了上去,另外五匹马也全跟了上来。目光视处,只见二鸟如弹丸似的身形,忽地由空中向沙面上投了下来。

王一刀一磕马腹道:“不错,是有人来了,咱们快追上去!”

黄丽真干脆尖着嗓门叫开了:“喂!铜锤罗!铜锤罗!是你来了吧?”

七匹马带着滚滚的黄沙直向右前方奔驰而去。果然,在十丈以外的平沙面上,他们看见了一个极小的人影,不错,是一个步行的人。

现在不会错了,那一定是铜锤罗了。

王一刀一抖马缰,泼刺刺率先驰了上去。黄而真也纵骑跟上。

他们跑出了三四丈以外,清晰地看见那两只鸟,倏起倏落地在和一个人厮斗着,发出“唏哩唏哩”的厉鸣之声。

王一刀怔了一下,大声叱道:“混账东西,是自己人,回来!回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撮口吹了几声哨子。二鸟闻声,方自腾身欲起,其中之一忽然“呱”地一声惨叫,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直向沙地上坠了下来。

二人不由大吃了一惊,顿时吓得一齐勒住了马,就见那另一只鸟,也似负了重伤,斜着身子飞到了一边,落向了沙地。

王一刀脸色一变道:“这不是铜锤罗!”

黄丽真尖声叱道:“前面的人是谁?”

就见那人慢慢向二人马前走来,他一边走,一边发出令人听着发冷的笑声。二人发觉,这人的一双手似乎太长了一点,有些像猩猩似的,把一双手垂在前面。他们还发觉,这人的声音很怪,很沙哑。

在月亮的映视之下,这人的头发发出银白的颜色,很长;而且衣着也很怪!

在这冷清的月夜,尤其是在这宽广的大沙漠里,忽然出现了这么一个人,那是相当吓人的。黄丽真不禁吓得“刷”的一声,把宝剑掣了出来。她坐下的马,也吓得唏聿聿地长叫了一声。

王一刀到底是个男人,可是也觉得头皮有些发乍,他大吼道:“来人是准?我可要……”

就在这时,那人已走近了他们。二人都看清了来人的面容,那是一个身躯瘦佝的老婆婆,只是她这种装束太怪了,二人有生以来,真还是第一次看到。

这老婆婆身上穿着件肥大的黑色半截短袄,两襟处各拖着一条极长的狐尾,胸前围着一串碎骨头,似乎是用各种不同的兽齿连成的串链,两袖不及手腕,露出一双白雪似的细腕,腕上戴着一双极大的金镯子,在月亮下闪闪生光。

她下半身穿的是一幅仅及膝头的短裙子,双腿也是白得怕人,细得可怜,在接近足踝处,各戴着一对光华晶莹的玉环。

她的头发白似秋霜,很稀疏的飘着几络,眉目口鼻,倒与常人无异,似乎反比一般老婆婆显得美些,只是消瘦和苍白,令人看着,由内心泛起“可怕”两个字。

黄花瘦女吓得差一点叫出来,她一只手带了一下马头,掌中剑一晃道:

“站住!你……是人还是鬼呀!”

这老婆婆咧开瘪口嘻嘻一笑,沙哑地道:“那两只白额鸠可是你们的?”

王一刀点头说:“不错,那是我们的。”黄丽真加上一句道:“那是青海莫教主的爱鸟。”

他二人十分吃惊,因为这种白额鸠,普天之下,仅西藏和青海的一两处巨山上才有;而且为数极少,实为世所罕见。

而今,这老婆婆一口就道出了这鸟的名字,不禁使二人相顾一惊。所以黄丽真这才有意把莫老甲的名字抬出来,想使来人知难而退。可是这老婆婆闻言之后,咧口又是一声哑笑:

“我老婆子可不管什么教主不教主,你想用他来吓我,可是错了。”

她说着阴沉沉地冷笑了一声道:

“这两只白额鸠,多半是活不成了,救也没有用,它们中了我老婆子的太阳掌!”

二人不由吓了个魂飞天外,因为这两只鸟师父爱若性命一般,平日就是掉一根毛,也会再三追问;如今相继毙命,这还了得!

这一惊,顿时令二人作声不得,至于老婆婆所说的“太阳掌”,他们更是耳生得很,还从来没有听过。稍停之后,王一刀才冷笑了一声道:

“老婆子,你可知你已经闯下大祸了,这二鸟乃是西天一怪莫教主心爱仙禽,今天你把它们打死了,嘿嘿!那你的命可也完了。”

黄花瘦女恶狠狠道:“莫教主可不是好惹的人物!”

这老婆婆一只瘦爪,在前额捞了一下头发,阴森森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果真如此么?哈!”

她仰天笑了一声道:“那倒是正合我的心意!”

王一刀双手紧紧握着镔铁双拐,准备突然一击。他二人平素气焰如虎,岂是忍气吞声之辈?所以在这老婆婆身前,迟迟不敢动手,那是为这怪老婆婆的先声所震。

试想那一对白额鸠,是多么厉害的一双怪鸟,双爪伸屈,能生裂虎豹身上肌肤,差一点的刀剑,都休想伤它们。

这么厉害的东西,居然被这老太太在几个照面之间,双双击落在地,听对方口气,竟是已毙在其掌力之下了。

王一刀和黄丽真又不是傻子,自然体会出来人绝非易与之辈,凭着他们一向欺弱怕强的心理,所以顿时显得有些手足失措。

黄丽真此刻见对方只是谈话,并未出手,不禁胆子又大了些,她嗫嚅道:“老鬼!

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鬼?”这老婆婆龇牙一笑道:

“哈!你真是好不知耻,你还不知道,你更像鬼么?你比我更丑,臭丫头!”

这几句尖刻的话,重重地刺伤了黄丽真,她气得急速地抖了一下,细眉一挑道:

“老东西,你到底想怎么样?你要知道,我们可不是好欺侮的!”

老婆婆显得很安祥,她点头道。

“是的,我要暂时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们得乖乖地、听话地跟我走!”

黄丽真张大了眼睛:“什么?带我们……”

老婆婆的脸一下拉了下来,显得极为可怕,道:“马上跟我走,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她说着回过身子,摆了一下手道:“走!”

二人顿时愣了一下,王一刀向黄丽真递了一个眼色,倏地由马背上往起一窜,掌中镔铁双拐,夹着凌厉的两股劲风,直向老婆婆脑门上猛砸了下去。

这本是一刹那间的事情,“妙手空空”王一刀是以“冷刀”出名的;而且手法准、快、狠,故此得了这么一个绰号。他这一手,施展得尤其干净利落,瞧他那种起身落势,几乎是同一个势子,一双镔铁拐真够阴狠的。

在任何人的眼中看来,这个大意的老婆婆,是万难逃得活命了。

可是情形却是大大的不然,王一刀这对镔铁双拐,已堪堪落在了老婆婆的头皮上,倏见这老婆婆,身形猛然向下一蹲,双手往上一托,是一式“巧托天书”的漂亮招式。

王一刀一咬牙,霍地向外一撤双拐,可是他仍是慢了一步,只听见“噗”的一声,这一对镔铁拐的拐杆子,己实实地抓在老婆婆双掌之中。

老婆婆怪笑了一声道:“该死的东西!”

只见她向外一抖双拐,王一刀偌大的身子,竟由她头顶上,打车轮似的摔了出去。

可是这小子,倒也有一股子狠劲,竟是死抓着双拐不放,在沙地里打了一个筋斗。

抓着这镔铁双拐一摇、一撼、一夺!

可是这双镔铁拐,在对方的掌握之中,竟是固若磐石!休想摇动一丝一毫。紧跟着这老婆婆双手霍地向上一翻,叱道:“去吧!”

她倏地一松双手,王一刀由不住身子向后直仰了过去!他在沙地里一骨碌爬了起来,弄了满头的沙子,一时恼羞成怒,厉叱了声道:“老鬼!你欺人太甚了!”

“妙手空空”王一刀,虽说没有什么太了不起的功夫,那是限于其质禀和根骨,以及素日不十分练习的缘故。可是他仍是名师之徒,是得自高人传授过的,所以也不能称他是窝囊废!

他双目赤红,往前一扑身子,又来到了这老婆婆身前,身形向前一探,双拐用“交叉取莲”的打法,一取咽喉,一打小腹,镔铁双拐上,夹着“哧哧”两股劲风,一闪即至。

沙地上那个老婆婆,又是一声哑笑,足踝上的玉环,发出了铮锵的一声脆响。王一刀不禁怔了一下,因为他面前竟失去了那个老婆婆的影子。

这时候,马背上的黄丽真,忽然尖叫了声:“小心后面!”

王一刀倏地“怪蟒翻身”,刷地一声,把身子转了过来,迎接他的,是一双冷如寒冷的瘦手。王一刀向后一收双肩,可还是慢了一步,已为那一双瘦爪搭在双肩的两处大筋之上。王一刀只觉得打了一个寒战,顿时“扑通”一声,栽倒在沙地里,动也不能动了。

黄丽真坐在马上不禁吓得呆了,她双手一按马鞍子,嗖地一声,已飘落在王一刀身前,方要弯腰去察看一下他的伤势如何,老婆婆却忽然哑声叱道:“站住!”

黄丽真倒是真听话。她翻了一下眼皮,讷讷道:“你……你要干什么?”

老婆婆嘻嘻冷笑道:“干什么?告诉你!”

这“告诉你”三字,声音特别大,黄丽真吓得后退了一步,老婆婆手指移向地上的王一刀道:“把他抱起来,放心,他死不了!”

黄丽真讷讷道:“我就是要抱他起来啊!”

老婆婆哼了一声道:“抱着他上马,跟着我走。”

黄花瘦女打了个哆嗦道:“跟……跟你走?上……上哪儿去呀?”

老婆婆嗖的一声,跳上了一匹马,一面带过马缰,冷斥道:“少问,跟着我走!”

黄花瘦女一向不讲理惯了,却想不到今天竟会遇到一个比自己更不讲理的主儿,她虽是又气又恨,可是却不敢惹她。当时弯身把王一刀抱了起来,淡月之下,只见他牙关紧咬,双目怒凸,脸上已沁出了汗珠。可想而知,这王一刀是如何的痛苦了。

黄丽真细看之下,已猜知他是为这怪老婆子点中了极厉害的穴道,而多半是为一种特殊的手法所点,以至于第三者无法可解。

她抱着这个现眼的师兄,一时真有些不知所措,只觉得双腿发软。那老婆婆又催促道:“快走呀!”

黄丽真一咬牙,叹了一声,这才抱着王一刀纵身上了马背。她冷笑道:

“你要把我们弄到哪里去?你是谁?怎么我不认识你?”

老婆婆又叱了声:“少开口!”

然后,老婆婆带过马头往右面走去,一面回头嘱咐道:

“跟着我走!放心,我绝不杀你们,因为你们跟我并没有仇!”

黄丽真闻言胆子大了一点,冷笑了一声道:“是呀!那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们?”

老婆婆又斥道:“少开口!”

黄丽真不由赌气地把头向一边一偏,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了一事,口中“哦”了一声,当即勒住了马。老婆婆闻声回头道:“什么事?”

黄花瘦女张大了眼睛道:“我们的鸟呢?”

老婆婆哼一声道:

“我不是告诉你了么,它们死定了。走!少废话。”

黄丽真尖叱道:

“死了!老婆子,不是我吓唬你,西天一怪莫教主,早晚找到你,会要了你的命,你……”

她说到此,忽然把下面的话吞住了,因为她发现对方的脸色似乎极为不善,不得不把下面的话忍住了,改为温和的口气道:

“我是给你说真的!你这老婆婆,真是好没来由,你既然自己说和我们没有仇恨,那你又为什么要这么做?下手没个轻重,我师兄要是死了怎么办?人命关天,这个责任你负得了么?”

老婆婆发出海狗似的一声怪笑道:

“瘦丫头,你说得不错,你们是和我没有仇,可是有人和我有仇。因为如此,你、你师兄,还有你那个师父,都连带着和我有仇了!”

她伸了下脖子,舐了一下干枯发皱的嘴唇道:

“我既敢动你们,就不怕你那自以为了不起的师父,现在少说话,跟我走!”

黄丽真冷笑了一声道:

“我当然得跟你走了,打不过你嘛!可是你也不要太神气了,我师父不来,还有几个厉害的老前辈会来找你的。哼!”

说着她撇了一下嘴,现出一副女混混那种不在乎的味道。前行的老婆婆呵呵一笑,回过头来,眯着眼睛道:

“对啦!我就是等他们来,要不然我还不费这个事呢!绑你干什么?你也不值一个大子儿!”

黄花瘦女被损得脸又是一红,噘着嘴说:“那你干嘛要绑我?”

老婆婆嘻嘻一笑道:

“我不是说过了么?就是等那几个老东西来,一个是姓晏的老头,一个老道,还有……哼哼!”

黄丽真拧着眉毛问道:“还有谁?这些人和你有什么仇?”

老婆婆唠唠叨叨地说道:

“还有那个老姑子,等她来了,我还要问问她,凭什么她也跟着助纣为虐,我们从今天起,已不是朋友了!”

黄丽真怔了一下道:“你和剑芒大师还是朋友?”

老婆婆回头看了她一眼道:“现在已经不是了,现在是仇人了!”

黄花瘦女缩了一下脖子道:“老太太,你是谁呢?”

这老婆婆又是一声叱:“少开口!”

经过一连几次的碰壁,黄花瘦女赌气不再理她,可是她肚子里却在咒骂着:

“妈的,臭老婆子!早晚我要叫你知道我的厉害,我黄花瘦女能受你这个气?哼!”

前面的老婆婆,倒真是个怪人,她不许人家多开口,可是她自己的嘴却是停不下来,又问:

“你们好好的在青海,有福不享,到沙漠里来蹚这种浑水干什么?”

黄丽真本不想答理她,可是这一问,却正好搔在了她的恨处,当时冷笑一声道:

“你恨她,我还想咬她呢!”

老婆婆“哟”了一声,回过头盯着她直翻眼皮,不大懂她为何有这一说。黄丽真瞪着那对斗鸡眼,愤愤地道:

“你别看我,我给你一说你就知道了,我们本来在青海好好的,还不是这个老尼姑派人送来了这么一封信……”

说到此顿住了,老婆婆忙问:“信上说什么?”

黄花瘦女这一恼火,也不管这种话是不是能说,这女人有些十三点儿,她咬了一下牙道:

“妈的!我可是都告诉你了,我也恨她!”

老婆婆追问道:“信上说什么?”

黄丽真抬了一下双臂道:

“你还是把他救过来呀,我手都酸了,在你面前,我们也不敢跑。”

才说完这句话,就见这婆婆倏地一招手,黄花瘦女仿佛觉得劈面来了一股冷风,不山吓得“哎呀”一声,差一点儿由马上摔下来。等到镇定后,见对方并没有动手的意思,方在奇怪,忽觉得手上的王一刀有所转动;而且口中长长地吁着气。老婆婆冷笑了一声道:

“你叫他不要轻举妄动,再下手,我可就不会留情了。现在你告诉我,那封信上都说了些什么?”

黄丽真皱了眉,心中想不通,为什么她竟会对那封信的内容这么感兴趣;可是她认为那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于是冷笑道:

“这老尼姑和晏老头,还有那个老道,不知为什么和一个姓谭的小子结下了什么仇,彼此杀来杀去。”

说到此皱了一下眉毛道:

“也奇怪,那小子怎会这么厉害,这几个老家伙居然都制不住他!”

老婆婆斥道:“少废话,往下说。”

黄丽真又接下去道:

“除了那个姓谭的小子,还有个什么哈萨克的姑娘,叫……”

“依梨华!”老太太为她接了下去,又问,“后来呢?”

黄丽真十分奇怪道:“你好像什么都知道。”老婆婆斥道:“少废话,往下说。”

黄花瘦女点了点头道:

“不错,是个叫什么华的姑娘,这两个人搬来了一个老头,这个老头外号叫什么南海一鸥,姓桂,听说很厉害。老尼姑害怕了,怕对付不了他们,这才写信给我们……”

老婆子冷笑了一声道:“所以你们就来了,还带着两只鸟。”

黄丽真撇了一下嘴道:“还提鸟呢,都死了。”

她打量着老婆婆道:

“我话说完了,只是没料到,半路里又杀出个你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老婆婆冷冷一笑道:“往下看吧,好戏在后头呢!”

这时候,妙手空空王一刀,忽然由黄丽真臂弯里一跃而起,厉声叱道:

“你说些什么?简直是胡说八道!”

黄丽真一怔,勒住马道:“你好了?”王一刀冷笑道:“我听了半天了!哼,亏你还是教主最心爱的弟子呢!你可真给我们青海派争了脸了!”

他说着,目光又向一边的老婆婆望去,大有二次动武的样子,那老婆婆却毫不在乎地道:

“你还厉害?你试试你的内力,是不是能发出来?还是在马上好好歇歇吧!我已经说过了,决定不杀你们。”

王一刀气得脸色铁青,当下试着往上一提内力,才知对方之言果然不假,不由呆呆地望着老婆婆一言不发。这时候,黄丽真叹了一口气道:

“算了吧!你也不要骂我,有什么办法呢,打又打不过她,铜锤罗大概也错过去了,咱们在沙漠里,就跟瞎子一样了,不跟着她又怎么办?”

王一刀重重地叹了一声道:“跟她上哪儿去?”

黄丽真眼光瞟向身前的老婆婆道:

“我哪儿知道呀!不过,她说过不伤咱们,咱们就跟她去一趟就是了。”

这时那老婆婆嘻嘻一笑,冷然道:

“现在不是你们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我愿不愿意,你们不去也不行呀!”

王一刀浓眉一展,那老婆婆立刻还以颜色道:

“很简单,你们愿意,还可以舒舒服服跟着我骑马去,要是不愿意,你们就必须难受一点了。何必呢!”

说着咧口一笑,声如夜枭,王一刀不由重重地跺了一脚,人家说的可是实话,何必敬酒不吃吃罚酒呢!

黄丽真的人生哲学是,尽量不虐待自己,怕师兄再说出什么负气的话,使自己也连带着吃亏,忙道:

“走吧!不要多说了,她是一个武林前辈,绝不能说话不算数。”

王一刀一声不哼地跳回马背上说:“走!”

老婆婆嘻嘻一笑,策马而行:

“这样才算聪明,你们只要听话,我老婆子绝不会难为你们。你们好好地歇几天,看看你们那位师父来不来找你们!”

黄丽真实在忍不住了,又问:

“你老人家到底是谁,可真急死人啦!你就是鬼,也得有个名字呀?”

老婆婆这一次倒没有发脾气,她淡淡地一笑,回过头来睨着黄丽真说:

“瘦丫头,我要再不告诉你,就把你急死了,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

她慢慢地说道:“我名九子妹,人称太阳婆……”

王一刀吃了一惊道:“啊!你就是太阳婆?”

黄丽真偏头问:“你知道她?她是干什么的?”

这时王一刀对着太阳婆冷冷一笑道:

“你老人家大名,我倒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我知道你不是汉人,是个天竺人……”

才说到此,就见太阳婆面色一变,厉声叱道:

“胡说!我只是出生在天竺,却在中原住了很久,北京、金陵我都很熟,你年纪轻轻知道什么!”

黄丽真皱了一下眉道:

“太阳婆,你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你可以告诉我们了吧?”

太阳婆桀桀一笑道:“不必了,现在已经到了。”

二人不由在马上抬起头,顺着太阳婆手指之处,他们发现了一条缓缓的流水,那水流得十分静,以至于听不到流水的声音。

目光所及,似乎沙面没有了,只有一片片树林的影子,可是影子很淡,乍看起来,像是远山。二人想不到,大沙漠里会有这种地方,一时相顾愕然。太阳婆嘻嘻一笑道:

“这是库鲁克河,顺河而上,可至营盘,也就是你们原先要去的地方。”

王一刀呆了一呆,又叹了一口气。几匹马都显得很兴奋,它们在久行沙漠的路上,早已疲累了,现在它们闻到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足下都加快了。渐渐,地面上的沙由厚而薄,由薄而渐次消失,他们耳中听到了淙淙的流水声,岸边仅有很窄的一溜儿生有青草和矮树,静静的水面没有一盏灯、一艘船,即使在岸边,也看不见什么住家庐舍的影子。王一刀和黄丽真心中很奇怪,他们弄不清楚,太阳婆是要把自己二人带到一个什么地方去。

这时候,马已渐次走过那条河,太阳婆突地勒住马,作了一个令二人也停止的手势;然后左右看着,似乎她自己对这地方也不太熟悉。这也难怪,沙漠在她一生之中,也只来过三五次。

她带过马头,皱着眉道:“不对,你们跟着我,还得往后退退!”

黄丽真“啧”了一声道:“到底上哪儿去嘛!天可是快亮了!”

太阳婆冷笑道:“自然是有地方,你们只跟着我走就行了。”

说话之间,他们的马已退后了三四丈;然后顺着河往下走了百十步。太阳婆点点头道:“现在就对了!”

在半沙半泥的地上,有一条小石子儿铺成的路,弯弯曲曲的,太阳婆在先,领着二人和几匹马,向这羊肠小路走去。

差不多有半盏茶的时间,就看见一幢很坚固;而且很大的石头房子。那格式倒像是汉人住的,大门也是用石头砌的,房子里有灯光。

太阳婆在马背上扯着嗓子道:“有客人来啦,快开开门!”

里面马上有了回音,并且不止一人向大门这边跑来。黄丽真不禁和王一刀对了一眼,心中又惊又怕,真弄不清楚这是怎么样的一家人。

大门开了,还有人用灯往这边照,一个人用破锣的嗓门道:

“老前辈回来了!喝!哪来这么些个牲口呀?”

太阳婆翻身下了马,回头招呼道:

“你们两个别怕,下来,下来!这都是熟朋友,你们一定也认识!”

二人为对方的马灯晃得两眼发黄,根本看不清来人是谁,却听那人呵呵一笑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这两个活宝呀!得啦!二位请进来吧,大概这一路,颠得屁股痛了,快到里面歇歇吧!”

二人不由脸一阵红,听此人口音很熟,等到走进去的时候,仔细地看了看这人的脸,不禁各自一怔。王一刀不由冷笑道:“朋友,原来是你?”

原来这人正是先前在沙漠里,为谭啸送信的那个长毛陆渊,他身旁站着那个高个子,也是熟脸,就是跟他一块去送信的那个用链子锤的叫闻三巴的小子。

另外,在他们一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倒是一个生脸。

陆渊一只手摸着下巴上的短胡子,弯了弯腰道:

“不敢!不敢!二位快进去喝点热汤吧!”

黄丽真道:

“咦!你们不是那两个送信的么?好小子……”

长毛陆渊一皱眉道:

“喂!喂!你这娘儿们说话怎么这么难听?这是什么地方,你还这么撒野!”

黄丽真耸了一下鼻子道:

“什么了不起,就是阎王老爷的生死殿,我高兴了也得去上一趟,骂他两句呢!”

陆渊摸了一下后脑勺,偏头看了闻三巴一眼,说:“好丑的娘儿们!别理她!”

他招呼人把牲口拉到后面去,“吁吆”之声不绝于耳。

到了这个时候,黄丽真和王一刀都很识相,跟着太阳婆和那个美少年,还有陆渊和闻三巴几个人,直向房内行去。

使他二人微微有些奇怪的是,那个美少年显得和太阳婆很亲热,两个人手牵着手,在前面边行边自喁喁地私语着,似闻得太阳婆轻声地说:

“好孩子,这事情你不要急,我比你更急,等一会儿好好问问他们两个就是了。”

又见那美少年鼓着桃腮,低低地似在埋怨什么。王一刀往地上啐了一口,心说晦气,进门就遇见个兔子!

几个人进房之后,王、黄二人见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大厅,地下铺着西藏来的毡子,墙上张贴着熊皮和狼皮,都带齿爪,看起来似较生前还要勇猛,十几张红木太师椅上铺放着各式的坐靠背垫,多是名贵的湘绣面子。黄丽真挑了一下眉毛,心说:

“妈的,这简直是沙漠里的小王宫!这些东西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

其实说穿了,也就不大奇怪了,试想去沙漠出玉门过安西入中原,历年来,有多少外商进进出出,他们把外国稀罕的东西,带到中国去,再把中国的绫罗绸缎刺绣等带到外国去。长毛陆渊是这一条路上有名的刀客,这些东西到了他的手中,都是很不稀罕的事。黄丽真和王一刀不知道底细,所以看来显得费解、吃惊。

大厅靠墙的一列二三十张椅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皮衣服,有灰背的、狐腿的、紫貂的、猞俐的、银狐的,各式各样,形形色色。另有五六座柱架,其上坠吊的尽是些闪闪放光的玩意儿,多是王一刀和黄丽真没见过的,有金链子、珠串子、黑亮的宝石坠子。黄丽真眼都看直了。

太阳婆嘻嘻一笑道:

“两位不要客气,请坐,好东西还多,慢慢地看。”

王一刀板着脸不声不动,黄丽真却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家一样,一屁股就坐下了,还仰着脸对王一刀说:

“你坐呀!客气什么?反正他们得管饭。”

长毛陆渊一只手摸着下巴,笑得两眼成了两条线,打趣道:

“管!管!要吃什么有什么,吃活人脑子现砸!”

黄丽真白了他一眼道:“你少贫嘴滑舌的!”

陆渊呵呵大笑道:

“好厉害,你不要忘了你们现在是俘虏,现在得听我们的!”

黄丽真往起一站尖叫道:“俘虏!俘虏怎么样?”

陆渊被吓得后退一步,正要说话,太阳婆却皱眉道:

“陆渊你少说话。喂!我说你也坐下!”

黄丽真倒是真怕这位老太太,闻言乖乖坐了下来,见桌子上摆的有瓜子,便拈了一颗往嘴里嗑,“呸呸”吐皮。就连太阳婆也看得直愣眼,坐在她旁边的那个美少年更是连连皱眉,小声问:“她是谁呀?”

太阳婆哼了一声道:

“他两个都是那个老魔头的徒弟,被我从沙漠里给带回来的!”

说着,她冷冷一笑道:

“你们俩要放聪明一些,我们对你们已经很客气了,只要你们不打别的主意,我们就不难为你们,否则我老婆子可是不客气。”

黄丽真还在嗑瓜子,可是她的眼,却向坐在太阳婆身边那个美少年瞟,心想:

“这小子长得可真不赖,不知是这老婆子什么人?”

她想着又用两只勾魂的眼睛去看这少年的手和脚,还有身上的衣裳。少年被看得脸红红的,把头扭向一边去了。

“害臊了!”黄丽真心里想。

这时太阳婆对那美少年说:“你不是有话问他们吗?”

少年脸又是一红,却装着自然地咳了一声,有意低着喉咙问道:“你们……”

不行,这声音还是嫌太细,他又使劲憋了憋,大眼睛转了转,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你们是从玉门来的不是?”

黄丽真吐出瓜子皮,正要开口,王一刀却冷冷地答道:“我们是从青海来的。”

美少年一怔,可是黄丽真却笑着插口道:“不过,经过了玉门,有事吗?”

说着递过了一个眼波,美少年杏目瞟了她一眼,面泛桃红道:

“你们在路上,可看见一个骑黑马的年轻人?姓谭!”

王一刀心中奇怪,这少年说话怎么女声女气的,忍不住瞟了他一眼,黄花瘦女却咯咯一笑道:

“嗳!你这是怎么问的呀!骑黑马的人可多啦,姓谭的……”

她似乎突然想起一人,忙道:“谭啸?”

美少年双目一张,喜道:“对!就是他,你们看到他了?”

黄丽真撇了一下嘴,摇摇头:

“没有,我们就是来找他,要看见他,还能放过他?早把他杀了!”

美少年不禁十分失望,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眼圈红红的,望着黄花瘦女冷冷一笑道:

“有你们什么事?我们的仇人是晏老头子,还有裘老道、朱蚕和那个老尼姑,你们干什么来找麻烦?”

黄丽真摇了摇头,嘴朝着太阳婆一噘道:

“呶!她知道,你问她吧,我们都告诉她了!”

美少年就问太阳婆道:“西里加!为什么呢?”

太阳婆冷笑道:

“这还用问吗?那老魔头,还不是有意凑热闹,称英雄,哼!他以为全天下就是他一个人厉害。哼!哼!”

可是这美少年,并不留心去听她的话,只是低着头,用白而小的牙咬着嘴唇,眼睛里水汪汪,似含着眼泪。王一刀和黄丽真突然发现,这少年耳朵上,扎有小小的针孔,分明是女儿之身,黄丽真不由咦了一声。美少年一抬头,黄丽真结结巴巴道:“你……

你是男的还是女的?”

少年脸一红,站起来怒目看了她一眼,嗔道:“你管不着!”

一面扭动着腰肢就进去了。这一下,连王一刀也怔住了,他傻里呱叽地站了起来,一双鱼目死死地盯着这美少年背影。黄花瘦女不禁兴趣大减,冷冷一笑道:

“算了吧,紧盯着干嘛,这是人家家里!”

王一刀脸一红,坐了下来。这时间就听得方才那美少年进去的房间里,传来踢桌子摔茶碗的声音,太阳婆朝着长毛陆渊努了一下嘴。陆渊搓着手,带着笑走了进去,只听得他的声音在说:

“得啦!大姑娘何必呢!这不是发急的事,咱们慢慢来,包在我长毛陆渊身上,谭大爷他不也是到处找你嘛!”

才说到此,又是一个茶杯摔碎的声音,跟着是长毛陆渊痛惜的声音:

“啊哟……大姑娘,这是东晋大兴窑出的盖碗,值百十两银子呢!”

“我不管,我要死!”

跟着又是一声大的,这一次大概是花瓶,就像是火炮似的“砰”的一声,连太阳婆也吓得一怔,她皱了皱眉,望着王、黄二人说:

“你们稍坐一下。唉!这孩子……”

现在所能听到的是呜呜的娇哭之声,和长毛陆渊捡破瓷片的声音,他边捡边叹息道:

“唉!何必呢!这个瓶至少值一千银子,有人出八百我都没卖,这可好……”

那姑娘哭着说:

“你再说!再说,我都给你摔光……”

“啊!西里加……”

大概是扑在她师父怀里了,真是又娇又嗲,那啼哭的声音,如果用自香山的“间关莺语花底滑,幽咽流泉水下滩”来形容,那是最适当不过了。

老婆子溺爱这个徒弟,竟丝毫没有发怒,反安慰道:

“乖孩子……不要急……”

“啊!西里加,西里加!我想死……呜呜!我不要活了!”

“好孩子,好乖乖,听西里加的话……西里加把这边事一了,就陪着你找去,好不好?”

“啊……西里加!他一定找那个姓晏的姑娘去了……我知道……我不要活了,啊!

我不要嘛!”

抽搐、哭、拔尖、腻、扭身子、撒娇……老婆子心痛得了不得了,拍着哄着,小声地耳语,叽叽喳喳,总算是把这个徒弟哄得不哭了。

外面呆坐的两个人,更是呆上加呆,黄丽真翘着二郎腿撇了一下嘴道:

“了不得!听见没有?人家这才叫爱情呢!”

王一刀傻里呱叽地道:“爱情怎么样?啥爱?”

黄丽真以手在唇上按了按道:“嘘——听,听!”翻了翻小眼道:“吃醋了,真痴情!嗯,一定是吃醋了。”

凭着女人先天具有的好奇和探讨人家私事的心情,她站起来,倾着身子,撅着大屁股仔细地去听,可是人家已经出来了。

长毛陆渊第一个出来,看见黄丽真的姿态,怔了一下道:“喝!这是干啥?探查?”

黄丽真噘了一下嘴,红着脸又坐回原处。接着,太阳婆由里面走出来,那个乔装的大姑娘,已经擦干了眼泪,只是睫毛上还亮晶晶的,仍嘟着嘴唇。看见黄丽真和王一刀在瞧她,小声嗔道:“讨厌!看什么看!”

黄丽真嘻嘻一笑道:

“我说这位妹子,好好的干嘛女扮男装呀?你贵姓?”

大姑娘睨了她一眼,没说话。太阳婆冷冷一笑道:“她就是你们要找的依梨华!”

二人不禁吃了一惊,一起张大了眼睛,黄丽真哦了一声。这时依梨华仰了一下脸,一双剪水瞳子里,满是幽愤地道:“怎么样?你们谁不服?”

王一刀还在发怔,黄丽真嘻嘻一笑,斜着眼说:

“干嘛呀!咱们第一次见面,客气点好吧!”

依梨华恨恨地说:

“你们这一群坏家伙,自以为了不起,现在到了沙漠,可就由不得你们了。哼!”

黄丽真斜着眼,叹了一声道:

“就是嘛,谁说不是呢!我也不愿意来沙漠呀!白天热晚上冷,又没有水……”

王一刀这一会儿真像个二楞子,坐在一边啥也不说,谁说话他眼睛看谁,现在黄丽真的话说完了,他眼睛又转向依梨华。依梨华转过脸看着太阳婆,皱眉说:

“西里加,把他们怎么办呢?”

又看了黄丽真一眼,黄正拈了颗瓜子嗑着。

依梨华带气道:“这个女的,简直毫不在乎,老吃瓜子!”

太阳婆笑了,看了黄丽真一眼道:“你叫她吃吧,吃完了就得关起他们了。”

黄丽真吓得瓜子也不嗑了,皱眉道:“你们到底打算怎么样我们呢?”

太阳婆冷冷一笑,回头看了垂头丧气的长毛陆渊一眼,这小子大概还在心痛那个花瓶,半天都没有说话。太阳婆问:“那房子整理出来没有?”

陆渊挤了一下眼道:“不知道呀!”回过头喊,“三巴!三巴!”

闻三巴远处答应着跑进来,两只手卷着袖子,手上沾着些泥巴,还有鸡毛。陆渊问:

“房子整理出来没有?”

闻三巴一双绿豆眼,很快地看了王一刀和黄丽真一眼,举了一下手道:

“这不是正在拾掇吗!唉!甭提多脏了!他妈的,那地方都叫地老鼠做窠了,真臭!”

陆渊挥了挥手说:“快!快!人家两个还等着休息呢!”

闻三巴怔了一下道:“那房子能住人?”

陆渊皱了一下眉,看了王一刀一眼道:

“有什么办法,只好叫他们委屈一下了,你给弄两张床。”

闻三巴答应了一声,转身而去。黄丽真脸上不大乐,可是谁叫自己是俘虏呢!

太阳婆浅浅一笑道:

“你不要不高兴,这么对你们已经是很客气了;不过你们可以放心,一天三顿饭是少不了你们的,只是门关着,你们没法子出来。”

黄丽真眉头皱得更紧了,忙问道:“房子有窗户没有?”

太阳婆也不知道,就看陆渊,后者点头说:

“有,有,只是小一点,而且在房顶上!”

黄丽真不乐地道:“那不是天窗么?”

陆渊笑了笑道:“也可以说是吧,不过是铁栅格起来的。”

黄丽真恨声道:“那不成了牢房吗?”

陆渊龇着牙笑着道:“本来就是牢房呀!只是后来改了,养鹅了。”

说话间,闻三巴探头道:“行了,不大有味了,请他们来吧!”

太阳婆微微一笑,看着二人道:“二位请吧,别叫我麻烦了。”

王一刀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来,黄丽真却还一个劲儿皱眉,见大家眼睛全看着她,只好站了起来,冷笑道:

“我是女的,你们怎么能把我跟他关在一起?”

闻三巴咧嘴笑道:

“放心,这一点我们想到了,我们用鸡笼子把你们隔开了。只是这么一来,地方又小了一点,也没办法,你们凑合一下算了。”

二人只好跟着他出了房门。太阳婆和依梨华、陆渊,都在后边跟着,直向二人的“新居”行去。

十五

阴晦、潮湿、脏臭,这就是眼前的新居!

一盏豆油灯,置于一张石几上,发出淡黄的光亮,照着低矮的斗室内一张木板床。

闻三巴退身出来,笑了笑道:“二位请!”

王一刀大步走了进去,黄丽真一只手捏着鼻子,还不大乐意进。闻三巴在门口说:

“往里拐,还有一张床,二位将就一点吧!”

黄丽真迫不得已,只好弯身而入,她才迈进腿去,这边“哐啷”一声,门就关上了。

黄花瘦女猛然用身子去撞,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在里面大叫:

“快开门,这里面哪儿能住人?不行!不行!给我换个地方!”

太阳婆冷冷一笑,对闻三巴道:

“加上锁!每天分三班,在门口看守着,要是跑了,我可找你们!”

闻三巴嘻嘻一笑道:“老太太你放心,他们跑不了!”

太阳婆笑了笑,对依梨华道:“我们进去,外头冷!”

于是,太阳婆、依梨华和长毛陆渊几个人,又回到原来的客厅,留下闻三巴在这边守着。

在客厅里,依梨华皱眉问道:

“西里加,那位桂老前辈是不是一定会来呢?”

太阳婆肯定地点了点头,又回头问陆渊道:“他是怎么给你说的?”

陆渊坐下来,迷惘地说:

“他说今晚上一定来,不过,这位老爷子说话是不是算数,我就不知道了!”

太阳婆点头道:“那就不会错了,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依梨华眨了一下深如海似的眸子道:“他是什么样子的人?有多大了?”

长毛陆渊用眼瞅了太阳婆一眼,讷讷道:

“长相是不大……”笑了笑又说,“很瘦,弯着腰,岁数可是有一把子了!怎么?

大姑娘,你还没见过他呀?”

依梨华摇了摇头道:“我从来没见过他。”

太阳婆也点了点头道:

“我也十几年没有见过他了,猛然一见,真不大敢认他了。他一个人对付这么些人,可真是难说。”

陆渊皱了皱眉道:“你老人家怎么不去帮帮他呢?”

太阳婆一笑道:

“我们商量好的,他对付前面的人。我对付后面的,不过他也知道那群老家伙的厉害,我想他一个人绝不敢正面对付他们!”

陆渊嘿嘿一笑说:

“这位老爷子是出了名的损,你老想想,在饮马湖里面下蒙药,这点子有多么绝,他老人家都能想出来,对付这一群老兔崽子,我看也没什么问题!”

才说到此,就听见厅门一响,三人一起回头,只见一个枯瘦的老人闪身而入。

陆渊一跳而起,大喜道:“刚说到你,你老就来啦!”

南海一鸥桂春明微微一笑,从容而入。太阳婆和依梨华一齐站了起来,太阳婆笑道:

“桂兄,事情如何?”

桂春明呵呵一笑道:

“这几个老儿可吃了大亏了,扑了一个空。我在营盘入沙漠的路口上,立了两根竹子,写了一个条子,把几个老儿气得了不得!”

太阳婆九子妹眯着眼笑道:“桂兄,你写的是什么?”

桂春明一面坐了下来,一面得意地道:“我写的是‘时间已过,多谢光临!’”

说着哈哈大笑了几声,接道:

“可把他们气死了,一群老头子大概要连夜上阿哈雅去,也不知干什么。”

长毛陆渊摸了摸头道:

“阿哈雅,那地方偏僻得很,是西北虎常明的地盘,不过……常明这小子,最近见不到他了。”

桂春明笑了笑道:

“那就不管他们了,反正他们还在营盘等人呢!”

说着又问太阳婆说:“你扣的人怎么了?”

太阳婆龇牙一笑道:

“那还用得着老兄你担心,已给关在后面了!”

桂春明满意地笑了。这时,陆渊端上了一杯热茶,桂春明就口呷着,目光盯在了依梨华脸上,皱了皱眉,奇怪地说:“咦,这位小兄弟是……”

太阳婆哈哈一笑道:

“你可看走了眼了,她是个闺女,就是早晨我给你说的,我的那个徒弟!”

桂春明不由一怔,哦了一声,慢慢地道:“哦,你就是依梨华……”

依梨华早已姗姗下拜道:“老前辈!”

桂春明忙挽起她,笑道:

“姑娘不必多礼,请坐!请坐!你这是从哪儿来?”

依梨华坐了下来,粉面绯红地道:“我……弟子是从吐鲁番来的!”

桂春明张大了嘴道:

“我听说,你……你不是和谭啸在一起么?”

依梨华低下了头,讷讷道:“本来,本来是一块的……”

“后来呢?”桂春明紧张地问。依梨华羞涩地看了他一眼,眼圈可就有些红了,她摇了摇头:

“后来……他一个人到阿克苏去了。”

桂春明皱了一下眉道:“为什么呢?现在他在哪里?”

依梨华又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在找他!”

桂春明紧紧地握着手,咬牙道:

“这个小子,简直是胡天胡地,沙漠他根本不熟,竟敢到处乱跑,混蛋透了!”

依梨华听他骂谭啸,心里也不大得劲,忙为心上人解说道:

“他不是乱跑,听说是为狼面人办事情去了!”

桂老头子又是一怔道:“狼面人?”

这时,一边的陆渊插口道:

“老前辈忘了?就是早上你老打发我去救的那个人,他就是狼……天狼仙!”

依梨华很奇怪地看了陆渊一眼问:“你看到袁大哥了?他上哪儿去了?”

陆渊叹了一声,慢吞吞地道:

“袁大爷押着个棺材,也不知是谁死了,他大概是在护灵。不过他给我说,从此他是再也不来沙漠了。这位爷真是个怪人,如今狼皮也不披了!”

这事依梨华倒清楚,只是她不多说,她有点奇怪,袁菊辰怎么会在营盘呆了这么久才动身。

桂春明慢慢点了点头,叹了一声道:

“我要早知道你们是朋友,我就问问他了,这人看样子倒是一条好汉子!”

长毛陆渊吐了一下舌头道:

“敢情是,在大戈壁里,提起他大爷来,谁不知道?只是他现在变了!”

桂春明也不再去追问袁菊辰的事,他心里只是惦记着他徒弟谭啸,又向依梨华打听道:

“他去办什么事,姑娘你可清楚?”

依梨华嘟着嘴道:

“他不肯告诉我,只说去找一个朋友,也不知找谁,我在吐鲁番等他不来,这才出来找他的。”

说着又低下了头。桂春明一双深邃的眸子,在这姑娘身上转着,脑子里却在想,看样子这丫头和谭啸之间,似乎已经有很深的感情了,这可是一件讨厌的事,那位姓晏的姑娘,还在眼巴巴地等着呢!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问道:“姑娘,晏小真你认不认识?”

依梨华马上抬起了头,脸上变色道:“我认识,怎么……”

桂春明叹了一声,又苦笑了笑,摇了摇头道:

“没什么……”他又说:

“姑娘,成虽在肃州没见过你,可是我知道,你曾救过我徒弟的命;而且为了谭啸,你的家……”

依梨华低下头,伤心地道:

“老前辈,你不要说这种话,这是我应该的。”

桂春明微微叹息了一声,目视着太阳婆徐徐道:

“这小子,我真不知道将来怎么办!这些债,他……”

他本来想说“他怎么还”,可是却又怕羞了依梨华,临时打住了。太阳婆不知道他言中含义,当时笑了笑,说道:

“唉!老哥哥,孩子们的事情,让孩子们自己去解决,你我用不着去操心。”

说着又微微一笑。南海一鸥不禁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转着,心内暗道:

“莫非这老婆子也有意为她徒弟做好事么?这可就麻烦了!”

想着有意试探道:

“那位晏姑娘为了谭啸,如今的下场,唉……”

太阳婆尚未说话,依梨华已忍不住插口道:“晏小真……她怎么了?”

桂春明扫了她一眼,叹了一声道:

“她救谭啸的事,给她父亲发现了,差一点打死她,若非是老夫我及时救她,这孩子可……”

说着又苦笑着摇了摇头。依梨华紧张地扭着双手道:“现在她……她呢?”

桂春明心中一动,心说这孩子的心胸,可比那晏小真宽多了,当时微微一笑道:

“姑娘请放心,她大概已安全地逃出甘肃了奇+書*網,现在可能已经到了中原了。”

依梨华喃喃道:

“这么说,谭大哥并没有和她在一起?”

桂春明摇头道:

“当然,他们怎么会在一起?不过,以后可就难说了。”

依梨华眼圈红了,用力地咬着下唇,不发一语。桂春明看在眼中,心中更是有数,不禁暗暗为徒弟发愁。在他未见依梨华之前,他脑中一直是同情晏小真的,他对小真留下了极为美好的印象。那时他对这个未曾谋面的依梨华,是谈不到有什么印象的。

可是,印象和观念并不是“根深蒂固”或“一成不变”的东西,它们在偶然情况之下,也许会变更或是从根本上推翻的。但不要为晏姑娘委屈,事情还没有糟到那步田地。

因为她所保留在桂春明脑中的印象,仍是那么的美好;只不过,这种美好的印象,又多加了另外一份而已。

桂春明开始打量着这个姑娘。

她的身材,似乎比晏小真还要高一些,鼻子很高,嘴很小,皮肤白腻,小脸蛋儿红似熟透了的苹果,那双眸子,像海那么深,那么辽阔,那么无拘无束。在她顾盼时,如同浪花打在礁岩上一般,给人以无比的洒脱清逸之感。

桂老头看到此,叹息了一声,暗忖:莫怪谭啸会为她着迷,这哈萨克姑娘,确实可称得上是女中翘楚,人见人爱。

只是,他马上回溯到那另一张可爱姣好的脸,那是晏小真。他没有忘记,自己对那位姑娘,所许下的保证和诺言,那诺言在此时此刻想来,就未免有些“口不择言”了。

短暂的寂静,给厅内带来一种沉闷的气氛,可是这种气氛,立刻就被另一种声音所打破了。

门外传来马嘶声,有人在敲门,长毛陆渊皱了皱眉道:

“奇怪,这时候还会有人来?”

他说着话,转身出来了。太阳婆问桂春明道:

“老哥,我们下一步该如何办呢?”

桂春明正自沉吟的当儿,就见长毛陆渊眉开眼笑地推门而入,他背后跟着一个身披骆驼毛衣的汉子,这汉子生着满脸络缌胡子,气喘吁吁,一双大环眼,朝屋内骨碌碌转着。

陆渊道:“还不见过二位老前辈及依姑娘!”

这汉子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声如破竹道:

“弟子勇太岁厉吼,参见二位前辈及大姑娘!”

桂春明等三人,不禁吓了一跳,太阳婆笑着对陆渊道:“这是谁呀?”

这时,桂春明也伸手道:“壮士不必客气,请坐!”

厉吼哈哈一笑,笔直地站立一边,看了陆渊一眼,红着脸道:“大哥!俺可以坐么?”

陆渊拍了一下他肩膀,含笑道:“兄弟别客气,坐吧,这里没有外人!”

勇太岁厉吼大马金刀似地坐了下来。陆渊这才笑向三人道:

“这是晚辈一个拜弟,为人甚是忠耿,他有好消息奉告!”

桂春明略觉惊异地看着厉吼道:“厉老弟,什么消息?”

勇太岁厉吼哈哈一笑,大声吼道:“老猴王和常明……”

陆渊插口道:“兄弟小声点儿!”

厉吼脸色一红,咽了一口唾沫,一只手抹了一下脸,嘻嘻一笑道:

“俺生就的大嗓门,老前辈请不要见怪。”

桂春明急于听下文,笑道:“老弟但说无妨!”

厉吼直眉竖眼道:

“老猴王西风和西北虎常明,两个人都叫人给整了,对手不知是谁,还有……”

他张大了一双大环眼,咽了一下唾沫,紧张地道:

“白雀翁朱蚕,也叫人给杀了!”

此言一出,全室不禁俱是一惊,尤其是依梨华,脱口“啊”了一声,紧张地问:

“真的?谁杀的?”

厉吼瞟了这位大姑娘一眼,很奇怪对方的装束,使劲点头道:

“不错,我亲眼看见的,白雀翁是个小老头是吧?”

依梨华点头道:“是!又矮又小。”

厉吼咧嘴笑道:

“这就对了,在西北虎常明家里,叫人给杀了,头都给打碎了!俺看准是被铁砂掌给打的!”

桂春明白眉微微一皱,双手虚按着笑道:

“慢慢来,老弟,你慢慢说,我还不大明白,是怎么回事?白雀翁朱蚕,又怎会到西北虎常明家里去?还有西风和常明又是怎么回事?”

厉吼结结巴巴地道:

“这……”说着转脸看着陆渊道:

“大哥,你给说说吧!俺怕说……说不清楚。”

陆渊哈哈一笑,抬了一下眼皮道:

“白雀翁来沙漠,老前辈不知道?”

桂春明点了点头:“嗯,我知道!我知道!”

陆渊笑道:“这就是啦,白雀翁一来沙漠,就……”

他用手扣了一下头,皱着眉头讷讷地说:“不知怎么受了伤……”

这时,依梨华娇声道:“这事情我清楚。”

大家的眼光全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太阳婆呵呵一笑道:

“怎么又到你头上了?什么事呀?”

依梨华红着脸说:

“他是被狼面人袁大哥和啸哥给打伤的,当时我也在场。”

那双美丽的眸子,在各人脸上扫了一下,羞涩但得意地说:

“要不是啸哥当时拉着我……哼!”

于是,她大略地把那天晚上的情形说了一遍,听得每人都惊叹不已。她这边方一住口,长毛陆渊长长吁了一口气道:

“原来是这么一档子事,我说呢!好了,往下我就清楚了。”

他笑了笑,看着桂春明道:

“这白雀翁受伤之后,就找到老猴王西风,大概他们是朋友,老猴王和西北虎常明又是朋友,咳!就是这么档子事,你老清楚了吧?”

桂春明点了点头道:

“于是,朱蚕和西风就住到了西北虎常明家里是不是?”

勇太岁厉吼在一边连连点头道:

“不错,他们一块住在常明家。听说那位了不起的奇人是一个少年!”

依梨华忙追问:“什么了不起的奇人?”

厉吼瞪着一双大眼道:

“就是打死朱蚕伤了西风和常明的那个奇人呀!那人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他目注着陆渊道:

“大哥请想,老猴王和西北虎,这两个主儿,可都是大戈壁响叮当的人物,居然会吃了如此大亏。”

他张大嘴巴说:

“西风他老人家被砍掉一只胳膊,两个耳朵也叫人割了。西北虎常明还算便宜,只掉了两个耳朵。”

众人闻声色变。依梨华本想是谭啸所为,可是转念一想,老猴王西风和谭啸之间,非但没有梁子;而且还有些恩情,此事不似谭啸所为,心中好不疑虑。

当时她眨了一下眸子道:

“你刚才所说的那个少年姓什么?你见过他么?”

厉吼摇头笑道:

“这个……我可没有……不过有人见过,说是个小白脸。”

陆渊也颇费思索地摸着下巴说:

“莫非是呼可图袁大爷?不可能呀,刚才我还碰着他了呢!他又在服丧,怎么会杀人?再说这三位老爷,也不是他一个人所能对付得了的……这……”

桂春明冷冷一笑道:

“你既看见了西风,他还能没告诉你是谁干的吗?”

厉吼摇头道:

“不……不……他们两个死也不说;不过他们发誓要报仇,已经骑着马来沙漠了。”

这时,太阳婆九子妹偏着头望着桂春明,微微一笑道:

“老哥,你看这会是谁呢?看起来,这沙漠里能人倒是真不少呢!”

桂春明沉吟道:

“如果是个年轻人所为,就更令人想不通了!这些年,没听说过江湖上有什么太出色的小伙子。”

太阳婆笑了笑道:“别是令高足谭啸所为吧?”

南海一鸥淡淡一笑道:

“他不能有这种功夫,要说智力,这小子倒许有一点。九婆请想,白雀翁并非无能之辈,此人武功智谋,均高人一等,绝不可能会为小徒所毙。”

太阳婆点头道:

“朱蚕是个很棘手的人物,他的功夫,不在剑芒老尼之下。”

桂春明皱眉道:

“所以我猜测不会是小徒所为,一定另有奇人!”

依梨华心中一喜,扭过身子,娇声对太阳婆道:

“西里加,这一下好了,我们有了帮手了,只是啸哥……”

太阳婆呵呵一笑,目视着桂春明道:

“老哥,你徒弟到底上哪儿去了,他要再不出来……”

说着目光向依梨华一乜,努了一下嘴,依梨华不由顿时羞得面红耳赤,娇哼一声,眼圈红红的又想掉泪,太阳婆咯咯一笑,一把揽她入怀,笑哄道:

“好孩子,我可没说你什么,你别难受呀!当着这么些人,你好意思哭?”

依梨华偷偷看了桂春明一眼,不自然地笑了笑道:“人家也没有嘛!”

太阳婆点首笑道:“对!对!没有,没有!”

桂春明目视着这一对师徒,不禁笑得两眼眯成一条线。依梨华红着脸坐直了身子,却为大家看得两腮绯红,她扭着身子道:“你们不要看我嘛……我走了……”

说着站起来想走,却被太阳婆用手又给拉坐了下来:

“乖孩子,别走!我们来谈正经的,听听你桂老伯伯谈话,我们要用全力来对付那几个老鬼,好为你和谭啸报仇!”

依梨华坐了下来,用眼睛瞟着桂春明。南海一鸥叹息了一声,眉头微皱道:

“九婆,你不要小看了这件事,西天一怪莫老甲那一身功夫,恐怕你我也不见得能应付下来。”

太阳婆冷冷一笑道:

“我自问敌他不过,不过老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

桂春明苦笑了笑道:

“你哪里知道,这老魔自入青海以来,无异西面而王;尤其是他那独门‘一炁神功’,不是我妄自菲薄,我实在没有把握能够接得下来。”

他那双深邃冷锐的眸子,在各人面上转了转,又叹了一声,接道:

“何况还有晏星寒等三个厉害人物,所以,如此判来,敌我实力相差得太悬殊了,我们要想打一个漂亮的仗,非得精心部署不可。”

长毛陆渊耸了一下肩膀,很显义气地道:

“老前辈只管吩咐,弟子等别的忙帮不上什么,可是要人有人、要命有命。”

勇太岁厉吼大声道:“俺抹了光脊梁给他干!”

桂春明淡淡一笑道:

“你们有这番义气,老夫十分钦佩。只是你们应该知道,敌人是不可力敌的,我们要凭智谋;而且要出奇兵胜他们。”

然后他问陆渊道:“陆老弟,你手下有多少兄弟?”

陆渊想了想,皱着眉道:“要是不急,可有五六十。”

桂春明说:“很急,也许明后日就用。”

陆渊摸着下巴,思索道:“那大概只能二十几个。”

南海一鸥笑了笑道:

“这就很多了,那就请老弟明天一早负责把这些人集合一下,听候差用。”

陆渊点头道:“这没有问题。”

桂春明眯着一双深陷的细目,又问:“此处距阿哈雅要走多少时间?”

陆渊想了想说:“大概十来天吧!”

厉吼大声道:“不用,八九天就够了。”

桂春明点了点头。太阳婆笑道:“怎么,老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南海一鸥摇了摇头,徐徐道:

“我只是算一算这群老儿来回的脚程,另外……”

他闪烁着一双眸子,右手握拳,在左掌心上用力击了一下,发出了“啪”的一声道:

“九婆,我们在英可截他们!然后……”

他自信且兴奋地说:“消灭他们!”

库鲁克河缓缓地流着,它的下游是注入到罗布诺尔湖去的,上游却是经过营盘而和雀河相接,直通阿哈雅,经沙雅、新和、拜城而始于哈雷克套山。这山也就是它的发源地,在这条河的两岸,布满着广阔的绿洲,朴实的维吾尔人和部份缠回,千百年来,都是因循延续地生活在这些土地上面的。

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流血的战争,准噶尔的叛乱,吐鲁番的跋扈,虽然亦曾波及;可是,影响民心并不大,人们仍然安定舒适地过着日子。

白天,日光滋润着地里的庄稼,这些绿洲对整个沙漠来说,是生命的源泉,没有它们的存在,沙漠不过仅仅被称为沙漠而已,那是不会有任何人,说得更切实一点,那是不会有任何动物去问津的。

夜晚,静静的库鲁克河,在月光之下,舒展着它媚人的腰肢,天空的繁星辉映着近处的沙面、沙丘,那隆起的、扇形的、条状的沙堆,会为你平添上许多绮丽的幻想,你会觉得你是多么渺小而有趣的小动物。你会更留恋人生,人生也会更爱你,如果说人的生存,只要为自己负责,那么骄傲吧,摆脱那些不应赘着你而偏偏赘着你的东西。对于那些自寻烦恼的人,是不是应该笑他们愚蠢呢!

譬如说像眼前的这几个人吧!真想不通他们为的是什么?都已经是这么一大把岁数的人了,何苦呢?

在铜锤罗一去不返之后,他们都显得异常烦躁,人们说老年人沉着,其实也未必尽然。不过,人们因为烦躁的性情而短寿,却是一项已经证明的事实,聪明的人是不会轻易暴躁而妄动无名的。

红衣上人裘海粟由一块石头上一跃而起,目视着仰面看天的天马行空晏星寒道:

“老晏,我看这事情有些蹊跷,他们不会这么久还不来,会不会……”

那闭目石上,俨然如入定老僧的莫老甲,倏地睁开眸子,冷然道:

“不会,你还是稍安毋躁,要是有什么不对,本教主那一双白额鸠,早飞来通报消息了!”

剑芒老尼姑似乎对莫老甲永存信任,凡是莫老甲所说之言,她从不心存怀疑,此刻闻言后,对裘海粟笑了笑道:

“道兄请放心,莫教主所说不错,那双白额鸠确是罕见的灵鸟,倘若他们有什么不对,这双鸟一定会事先飞来的!”

裘海粟皱了皱眉头,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又坐了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差不多又过了半个时辰,就连莫老甲也有些沉不住气了,他站了起来,拍了一下身上的袍子,哼了一声道:

“不对!他们可能是出了什么事了!”

晏星寒冷冷一笑,没有说什么。剑芒大师皱眉道:

“要是出了事,教主的鸟怎么没有飞来呢?”

莫老甲灰白的眉毛,这时也皱在一块了。红衣上人大声道:

“教主,以贫道看来,定是出了事了,我们还是去看看吧!”

莫老甲神色黯然地点了点头。于是,四个人认准方才的来路,各自展开身形驰奔而去。以其四人的轻功,自是其快如风,不消一刻工夫,已深入在沙漠之中,目光所及,又是千里黄沙了。

远处沙面上,一个黑影在蠕动着。

事实上,不能说是在蠕动,因为那是在跑,可是在四位高人的眼光下,对方那种速度显然是太慢了。

四人一齐站住了脚,红衣上人厉声叱问道:“谁?”

那黑影吓得怔住了,裘海粟又叱了一声:“来人报名!”

那人回头就跑。四人不禁冷笑了一声,各自展开了身形,七八个起落,已追上了那人,呈四角形,把来人包围在正中。那人猛地翻身扑地,大哭道:“饶命啊!饶命!”

晏星寒不由皱了一下眉,后退了一步,叱道:“你不是铜锤罗么?”

那人正在磕头鬼叫,闻言后倏地一怔,顿时止住了哭声,抬头仔细向各人看了一眼,颤颤地由地上站起来,讷讷道:“原来是你们……”

四个人气得互相对看了一眼,真有些啼笑皆非之感,尤其是晏星寒,更觉得面上无光。若非是在沙漠里少他不得,真恨不能一掌把他给毙了。他气得哼了一声:

“没出息的东西,叫你去找他们,你找到哪儿去了?”

铜锤罗搓着双手,哭丧着脸道:“我到处都找过了,找不着他们嘛!”

晏星寒气得往前一步,方要抬手,却被身边的红衣上人倏地把他的手给按住了,他摇了摇头道:“何必呢?这事情不能怪他。”

天马行空气得紧紧咬着牙,裘海粟看着铜锤罗,微微皱眉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发现了什么没有?”

铜锤罗像斗败了的公鸡似的,缩着脖子道:

“什么事也没发生,就是找不着他们的人,连马也没看见一匹……”

他边说着边朝四面转着脖子道:

“别是他们走迷了路吧,那可讨厌了。”

剑芒大师灰白的眉毛,失意地搭在眼皮上,轻轻撩了撩道:

“这附近,还会有什么地方好去呢?”

铜锤罗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地方好去。”

这时莫老甲由身上摸出了一支短细的芦笛,就口吹了几声,静夜里,发出了尖锐的“呜呜”之声,这种声音,盘旋在穹空里,历久不绝。

各人的脸色都很沉重,西天一怪莫老甲又吹了几声,才收笛入怀,冷笑道:“这可真是怪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天空有几片白云,像卷席子似的,被风卷在了一边,暗紫色的夜幕上,镶嵌着闪烁的繁星,他仔细地搜索到了那颗“紫微星”,沉着声音道:“天快亮了,我们继续走吧!”

他说话的声音像冰似的冷,说明了这老儿在极度的愤怒之中。

对于这意外情形,每个人都很沮丧。尤其是莫老甲,本是挟着无比的雄心而来,谁知如今敌人未见,自己却先丢了大脸,王一刀和黄丽真是他的徒弟,如今也没有了下落,连带着一双白额鸠,也是来去不明,他内心的愤怒可想而知。剑芒大师目视着铜锤罗问:

“我们来的路,你可认得么?”

铜锤罗连连点道:“我知道。”

晏星寒重重叹息了一声道:

“早知如此,方才不要分开就好了,这可真是费了大事了!”

裘海粟厉声道:

“这事情很明显,敌人只是出没在沙漠之中,却不敢面对我们,我们就给他耗上,看看谁蹩过谁!”

剑芒大师苦笑着,问莫老甲道:

“莫教主,我们往下赶一程如何?要不怎么办呢?”

莫老甲寒着那张死驴脸,没有什么表情。晏星寒一伸臂,把铜锤罗夹在了腋下,于是各人又展动身形,倏起倏落,直向方才来途上驰去。

冷砭骨髓的风,由漠地深处袭来,吹在人的脸上,就像小刀子割一般痛,四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跋涉在可怕的沙漠之中,竟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怜。如同天地一蜉蝣,沧海之一粟。

东方露出鱼肚白色,天快亮了。

经过这一阵忘命的疾驰之后,四人小停在一片沙丘之前,辨别着眼前的方向。晏星寒放下夹持在肋下的铜锤罗,后者被夹得腰酸背痛,只是不敢哼声,此刻在沙地上扭腰活血,忽然他口中咦了一声,用手指着一边大声道:“看!那是什么?”

四人向其手指处一望,莫老甲首先怪叫一声,倏地腾身而起,向下一落,已是五丈以外,他弯身自沙地上提起一物,众人都看出了,那是一只极大的死鸟;而且毫无疑问,正是莫老甲心爱的白额鸠之一。剑芒大师“唔”了一声,腾身过去,晏星寒和裘海粟也忙偎了过去。

莫老甲这时口中继续发出厉啸之声,一双眸子几乎要脱眶而出,他环视着三老,错齿出声道:“你们可知道,这是谁干的?”

三人皆都皱眉摇头,莫老甲反复地把死鸟翻来覆去,气得全身发抖。

这时各人才看清,在那死鸟的胸前,羽毛脱落了一大片,光秃处呈暗赤色,莫老甲用手轻轻摸着那块地方,抬头对三老道:

“你们看,这是很明显的一处致命伤!”

他错着一口怪齿,发出“格格”的声音,尖声怪啸道:

“这是谁?这是谁干的?我生吞了你!”

剑芒大师本来并未十分注意,因见伤处颜色有异,不禁多看了一眼,当时皱了皱眉,向前走了一步,微微蹲下身子,细细看了看那处暗红色的伤处,伸出二指摸了摸,顿时就明白了。

她冷冷一笑道:“果然是她出来了!很好,我倒要会一会她。”

众人全是一惊。莫老甲厉声问道:“是谁?大师你莫非知道么?”

剑芒大师微微颔首,目光扫向莫老甲道:

“教主,她是天竺来的太阳婆婆,教主的仙禽正是着了此人的太阳掌,这是毫无疑问的。”

西天一怪发出兀鹰似的一声怪笑道:“原来是这个老乞婆!她的死期到了!”

他说着,顺手从这只白额鸠两翅拔下了两根羽毛,放于身侧,左掌凌空向侧边沙地上一击,只听“砰”的一声,细沙像一片雪似的窜了起来。眼前顿时现出了一个三尺方圆两尺深的大坑。

莫老甲脸色沉重地走过去,把手中死鸟向坑中一丢,双手凌空推着沙面,须臾,已用沙把这个圆坑给填满了。

虽然是简单的几手动作,可是在场诸人,除铜锤罗以外,俱都看出这是极为厉害的“混元一炁”功,这种功夫练到了火候,可在百步之内,举手投足之间伤人五脏六腑,是一种极为吓人的功夫。

各人内心都十分震惊,莫老甲葬了这只爱鸟之后,面色简直就像是一具骷髅,灰白得可怕,那青白色的嘴皮,不停地在颤抖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各人俱知他此刻陷于极度的悲伤愤恨之中,所以谁也不愿在他气头上惹他,大家一句话也不多说。

铜锤罗在各人忧伤之中,一双黄眼睛珠子四下溜着,心中想,应该还有一只鸟。同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情绪,庆幸这两只怪鸟的死亡。果然,他的喜悦,获得了更大的鼓舞,在不远处的沙地上,他终于找到了另外的一具鸟尸,他几乎要笑了出来。

“看!那一只鸟也死了,哈!”

当他目光接触到晏星寒惊怒的目光时,他才知道自己忘了眼前的危急了,顿时吓得噤若寒蝉,所幸西天一怪莫老甲这时并未注意到他的失态,当时飞扑上前,把另一只死鸟也捡了回来。众人偎上前一看,和前只一样,也是肚腹处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红印,死鸟在寒冷的晨风里,早已冻得僵硬了。

莫老甲一向是一个没有感情而且残酷的老人,可是目睹着他爱如性命的一双白额鸠,竟双双被人击毙时,忍不住淌下泪来。

他紧紧地咬着牙,低头看着地上的死鸟,一言不发。这对鸟,自青海柴达木捕来后,他曾花费了多少心血去加以豢养,素日爱护备至,就是掉一根羽毛,也是追问不依;却想不到今日,竟因自己一时大意,双双为人所毙。莫老甲内心的悲痛可想而知。

剑芒大师同情地叹息了一声:“教主,快把它埋了吧!”

她冷冷一笑道:

“太阳婆手段也太狠了些,何至于连一双鸟儿也容不得!”

这种话,对莫老甲如同火上加油,他桀桀地冷笑了一声,怪目直直地看着剑芒大师道:

“大师,你可认定了是那老乞婆,没有错么?”

剑芒微微一笑道:

“这是断断不会错的,天下擅此太阳掌的,只有她这一门,由这伤处判来,分明功力深湛,定是出其亲手,这一点贫尼可以断定。”

莫老甲凸目错齿道:

“好个不知死活的老婆子,我莫老甲究竟和她有何深仇大怨,竟然下此毒手,嘿嘿!

本教主岂能轻易饶她!”

他说着又以前法挖了一个沙坑,把死鸟埋了,也照样自这只鸟的翅上,拔下两根羽毛存于裘中。他面色阴沉得令人可怕,不时的错齿出声,那瘦如竹竿的躯体,更是不停地战瑟着,看来真像是一具由新坟内爬出的死尸,令人望之不寒而栗。

此刻天色已大明了,漠地上浮起一片白白的雾,众人多在这白包水雾包裹中,更是显得清冷。每个人的肚子也感到极度的饥饿,可是所有吃的东西,全在马背上驮着,本来谁也没有注到,此刻突一想起来,俱都感到这是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晏星寒长长吁了一口气道:

“看来,我们要饿毙在这沙漠之中了!唉!我们太傻了!”

红衣上人仔细地看着地面上的人马足迹,忽然大叫了声:

“有人!”

各人都不禁用眼睛去看着他。裘海粟一只手指着地面,大声道:

“你们看,这些马蹄印子,不是一条很明显的线索么?我们不妨按着这些蹄印一路找下去,不愁访不出一个下落来!”

剑芒大师点头道:“好计!”

莫老甲跺了一下脚道:“我们现在就找下去!”

于是,一行人在平如水面的沙地上,随着清晰的马蹄足印,一路寻了下去。

他们发现,这种推测是极为可靠的,因为自马蹄的足印上计算,为数不止一匹,很可能就是他们所要访觅的。

最可喜的是,沙面如波,没有任何别的人兽足迹,因此映衬得这些足迹就更加清楚了。

铜锤罗随在四人身后,走了一段之后,只觉得饥寒交迫,双足重逾千斤,他实在走不动了,瞻望前路,仍是黄沙无边,正感莫可奈何的当儿,忽见四人停下了步子,同时伏首皱眉。铜锤罗也低下头细细察看,才看出沙面上足迹显得很乱,似乎是牲口打转的蹄印;而且这些蹄印只限于眼前,再向前就没有了。

各人互相对看了一眼,老尼皱眉道:“咦!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了?”

晏星寒忽然摆了摆手,轻声道:“别说话!”

他的手朝一边一个大沙丘指了一下,众人都怔了一下,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晏星寒细细地看着沙面,冷冷一笑,用手朝那沙丘指了一下,小声道:“敌人就在沙丘背后。”

他这话方一说完,果然由沙丘背后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马啸之声。

莫老甲不禁灰眉一展,只见他双袖倏地往下一合,呼的一声,他那枯瘦的躯体,竟如同箭头似地拔了起来。往下一落,如同一只极大的怪鸟,已落在了那大沙丘之巅。

晏星寒等四人也不怠慢,各自施展出轻功绝技,人影穿插中,俱都扑上了沙丘。

果然,他们看到三匹马,正自仰首扫着尾巴,另外还拴着一匹老骆驼。在沙丘的旁边,扎着一个羊皮帐篷,歪歪地支着,若非靠着这个大沙丘,遮着夜来的狂风,这个帐篷是不可能立起来的。

帐篷里面的人,大概好梦方酣,并不知外面来了人,倒是那三匹马和骆驼突见生人,吓得唏聿聿地连声长嘶不已。莫老甲冷冷一笑道:

“诸位请散四边,防其脱逃,待本教主给他们一个厉害!”

晏星寒、老尼和红衣上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腾身而起,落在三个不同的方向,采取三面包围之势,把这羊皮帐篷围在正中!

莫老甲怪笑一声,大声叱道:

“帐篷中人,还不快快派出来,本教主看你们还想往哪里跑!”

他口中这么说着,倏地身形向下一矮,猝出一双瘦掌,凌空向外一推!

西天一怪莫老甲,确是武林中一个难见的魔头,所练掌力,多具奇功,他这种奇异的劈空掌力,一出手就发出一声疾啸。

还没有令人看出他是怎么出的掌,只听见“砰”的一声大响,那本来不稳的羊皮帐篷,竟忽悠悠地飞上了半天,哗啦啦地落在数文以外。

黄沙飞扬中,只听见两声怪叫,紧接着窜起了两条人影,向下一落,现出了一高一矮两个人来。

二人都是头上缠着白布的老人,乍一看来,像是本地的缠回,但仔细看来,那就大大不同了。原来这两个人,全是头上负了伤的样子,白布上浸着红红的血迹,那个矮一点儿的老人,还断了一只手,用一条布带子吊在脖子上。

两个人满脸惊慌失态之色,他们本来已是够狼狈了,谁知睡梦中,却又突然被人揭走了帐篷,弄了个全身沙子。那巨大的声音,把二人吓了个亡魂丧胆。

二老一落地,吓得东张西望,当他们看到身边四个愤怒的不同装束的老人时,更是大吃了一惊。

那个高一些、年纪较轻的老人,带着满腔的怒气叱道:

“喂!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哪里来的?”

由于这两个人猝然出现,面相很生,各人不禁都显得很尴尬。无缘无故,把人家帐篷给拆了,这事情做得实在是太冒昧了。

西天一怪回头看着剑芒大师,翻着怪眼道:“这两个人是谁?”

剑芒红着脸摇了摇头。莫老甲这腔怒火,自是无从发泄,不由连声冷笑。

两个头缠白布的老头,简直摸不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个吊着胳膊的矮老头,使劲地咳嗽了一声,拿出他一向在沙漠里的威风道:

“朋友!你们欺人大甚了,你们想在我们两个身上找点外快是吧!嗬!哥们,你们可算是走了眼了,不才兄弟两个,也是干这一行的,哈……”

这老人伸了一下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膊,很猖狂地道:

“这叫做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朋友们,你们既来沙漠,也该打听打听,这地方可比不得内陆!”

他说到此,忽然打住了,一双眸子触到了剑芒身上;然后又移到穿着红道袍的裘海粟身上,他的脸色显然有些不对了;随后目光又触到晏星寒,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突然想到了几个人,顿时,他的话可就接不下去了。

他作了一个极为委屈的笑容,单手揖了一下,讷讷道:

“如果兄弟猜得不错,各位定是天马行空、红衣上人、剑芒大师等老前辈,兄弟太失敬了。”

他这种前倨后恭的态度,令各人不由一愣。晏星寒后退了一步,微微皱眉道:

“足下是谁?怎会识得我等姓名?”

这小老人,面上先是一笑,随后长叹了一声,他回头看了那个伙伴一眼,低声道:

“伙计,不是外人,咱们可有了帮手了!”

随后他又咳了一声,回过头来,哭丧着那张很丑的脸,拉长了声音道:

“几位老哥哥,可找着你们了!兄弟不是外人,敝姓宫,人称西风,在沙漠里,人皆以老猴王称之,大概各位前辈也小有耳闻。”

晏星寒立刻哦了一声,抱拳道:

“原来足下就是西风老弟台,失敬!失敬!”

红衣上人也连连点头,脸上泛出了笑容。剑芒大师扭头向愤怒的莫老甲解释着来人的身份,莫老甲仍然拉着一张冷峻的脸,不过倒没了先前那种要吃人的样子了。

红衣上人问道:

“老弟!你们这是怎么了?像是挂了彩!还有……”

他目光向西风一边的同伴瞟了一眼:“这位是……”

西风干笑了笑,点头道:

“这位兄弟也非外人,他是西北虎常明,大概前辈等也知道。”

常明抱拳弯腰,面带苦笑道:

“后辈给各位师父请安,方才我二人不知,太冒失了!”

晏星寒脸色一红,哈哈笑道:“冒昧的是我们,常兄弟太谦虚了!”

他说话之时,见二人目光全集中在西天一怪莫老甲的身上,面上带着迷惑之色,不由看了红衣上人裘海粟一眼。裘海粟会意,笑道:

“贫道为二位介绍一下,这位是青海柴达木达达岭峰的莫教主,人称西天一怪!莫教主此次全系为我兄弟义务效劳,实在可敬!”

西风和常明不禁脸色全是一变,因为他们对于这个怪人是早已闻名的,想不到今天竟会在沙漠里见到。

二人一躬到地,西风很恭敬地道:“原来是莫教主,后辈久仰了!”

常明也连连道:“失敬!失敬!”

莫老甲只冷冷地抬了抬手道:“罢了!”

西风和常明站直了身子,很不好意思地对看了一下,两个人那种狼狈的样子,自己看起来也是可悲。剑芒大师打了一个稽首道:

“二位施主既是来自阿哈雅,当可知悉朱蚕道友的下落了,他如今身在何处呢?”

这一问,不禁令二人脸色一变,互望之下,讷讷不能成言。

晏星寒不禁眉头一皱道:“朱兄究竟如何了?”

西风不禁长叹了一声,悲着声音道:“各位前辈啊!这事情说来……”

裘海粟与朱蚕交情最笃,此刻身形一闪,已来至西风身前,面色一沉,怒叱道:

“休要吞吞吐吐,还不据实说来!”

西风苦笑了笑,翻着一双小眼在红衣上人身上转了转,咳了一声道:

“裘道长,你何必向我发脾气!”

他抬了一下那只断了一截的胳膊道:

“各位看,我西风如今落得如此下场,还不全是朱老前辈成全的么?”

他冷笑了一声,又接下去道:“我这一肚子苦,又去向谁诉呢?”

他又翻了一下眼,看了裘海粟一下道:

“为朋友嘛!秦叔宝为朋友两肋插刀,所以我西风也没有话说,非但如此……”

他咬了一下牙道:“我只要有一口气,还是要跟敌人干,干到底!”

晏星寒摆了一下手,不耐烦地道:

“好了!你也不要诉苦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快快说好不好?”

一边的常明讪讪地笑了笑,拱手道:

“简慢得很,各位请随便坐。”说着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飞坠在一边的帐篷,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滋味!

各人俱想一听下文,遂都就地坐了下来,老猴王西风也苦着脸坐了下来,那只能动弹的手,把上身的皮褂子拉了一下,未说话先是一声长叹道:

“唉,这话可怎么说呢!说出来恐怕各位也不会相信!”

剑芒念了声“阿弥陀佛”道:“宫施主!你就快快说吧!”

西风抬头看着天,似乎显得有些不胜唏嘘,遂又长叹了一声道:“朱老前辈已经归天了!”

他这句话,如同当空一个焦雷,顿时令各人都呆住了。西风含着泪光的眸子,在各人脸上扫视了一周,恨恨地接下去说:

“他死得太惨了,头顶骨震碎,脑浆迸裂……”

晏星寒勉强镇定着心情道:“死于何人之手?老弟你快说清楚!”

西风脸色尴尬地苦笑了笑道:“老前辈,那是谭啸所为,不会错的!”

裘海粟在一边厉声吼道:“胡说!谭啸哪来如此本事?这其中必有蹊跷!”

他回过头,对晏星寒狞笑了一声道:

“晏兄,这事情很明显,朱矮子是被人所陷害,眼前二人脱不了干系!贫道之意,先把他二人拿下,严加拷问,必有别情。”

西风和常明都不禁一怔,相继面上变色,西风身形向一边一窜,怪笑了一声,凄惨地道:

“各位前辈,此事与我二人可是实在无关,裘道长此语可是令人太以不解了!”

晏星寒心中也未尝对二人没有怀疑,只是认为二人身负有伤,即使无伤,在自己四人跟前,也不怕他们会逃出手去,所以当时很沉着,只微微冷笑了一声,目光扫向一边的常明道:

“不过,老弟!这事情你说得还是太含糊了些,我们等待着你二人合理的解释。”

西北虎常明对这几个可怕的人物,自一见面已存有戒心,此刻被晏星寒的目光看得全身直哆嗦。当时忙抱了一下拳,抢着说道:

“各位前辈休要猜疑,容在下把这事情本末说清楚,各位前辈当不会再生疑了。

唉!”

他眨了一下眼皮,十分委屈地说:

“朱老原与兄弟我交情不深……”目光向晏星寒看了一眼道:“和西风兄却交非泛泛,事情是这样的。”

他咽了一下唾沫。对他来说,叙说一件事情,已不太容易,而且是叙说一个悲剧,更何况其中一言之疏忽,都将可能导致另一个悲剧的发生。这对一个口才并不高明的人来说,实在是难上加难。

西北虎常明搔了一下头,发觉几个人的目光,有如十数道冷电,一齐集中在自己身上,显得更紧张了。当时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西风跺了一下脚道:

“妈的!你快说呀!咱们又没做亏心事,你怕他娘的头呀!”

裘海粟回头冷冷一笑道:

“足下最好不要多嘴,否则可怪不得贫道不客气了!”

老猴王西风素日是何等威风,何等气焰,可是今日在这几个魔头身前,竟变得软弱不堪。虽有一肚子怒火,却连个火星儿也不敢冒,他重重地叹息了一声,坐了下来。这时西北虎常明才讷讷道:

“朱老在沙雅口,受了重伤……是被谭啸和一个哈萨克姑娘,还有狼面人三个人所伤!”

几个人都皱了一下眉,晏星寒点了点头道:

“他在沙雅口受伤的事,我们倒是知道,只是狼面人又是何人呢?”

西北虎咳了一声,皱着眉毛道:

“老前辈,狼面人袁菊辰在大沙漠横行,已不是一天半天的了,这一次若非他帮着谭啸,朱老焉能受伤?”

各人面上浮着一层迷惘,西北虎的勇气,在此时忽然滋长了,他飞快地看了各人一眼道:

“各位知道吗?朱老负伤之后,幸亏遇到了西风老哥,为他疗治了一番,才幸保不死!”

西风脸上露出了一层冷笑,目光瞟了众人一眼,似在说:

“明白了吧?我西风够不够朋友?”

“那时候小弟我还住在阿哈雅,对这事压根儿不清楚!”常明接下去说:

“西风老哥陪着朱老,连夜赶到了舍下,小弟和西风兄交情深笃,对朱老更是久存敬仰之心,自然尽心结纳。朱老前辈就在舍下住下来啦!”

他顿了顿,伸手在下颚上摸了一把:“可是……唉!唉!”

眼睛向西风一瞟,愁眉苦脸地接下去道:“西风老哥和谭啸也有交情……”

说到此,裘海粟回头冷笑了一声。西风不禁急道:“喂!喂!老弟!你说清楚一点儿好不好?”

常明忙改口道:

“其实谈不上什么交情,只是他们过去认识,但也不过点头之交。”

西风直着脖子大声道:“事实也是如此,我西风怎能出卖好朋友?”

各人目光又转向常明,西北虎又接下去道:

“因为这么一点儿关系,所以朱老就差遣他去诱谭啸来阿哈雅,想合力把他剪除掉。”

晏星寒冷冷一笑道:

“按说这是一条好计呀!可是怎会落得如此下场呢?”

西北虎常明几乎要哭出来,他说:“是呀!这真是天知道了!”

裘海粟冷哼了一声,显然有些怀疑的意思。西风叹了一声,不得不进一步地加以解释,他紧紧蹙着一双眉毛道:

“各位老哥,我西风从不说一句谎言,方才常老弟所说的话,可句句全是实言。不错,这事情也不怪各位听来怀疑,连我至今也想不通……”

他说出他的怀疑之处:

“谭啸这小子,如今的功夫,绝非各位前辈所能想象,不是兄弟我说一句妄自菲薄的话,他确实有惊人的功夫,称得上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和常明老弟都吃了他的大亏,白雀翁隐藏在地下室内,也遭了他的毒手,这小子真是阴损狠毒透了!”

西风一边说着,尚自恨恨地错着牙齿,各人从他表情上看来,大都相信言之非虚,于是,各人都低下了头,内心浮上了一层莫名的悲伤,为他们那个挚友而哀悼。“兔死狐悲”自古皆然,又何独眼前数人?

红衣上人和白雀翁私交最厚,乍闻丧讯,不禁悲从中来,一时老泪滂沱而下,他悲咽地问道:“他死了有几天了?”

西风叹息了一声道:“有七八天了!”

“他的尸体如何处置的呢?”剑芒大师悲戚地问。

西风看着大师颓丧地说:

“大师放心,后辈已选用上好棺木,把他老人家盛殓起来,现寄存于阿哈雅的清真寺中!”

裘海粟摇了摇头:“他不是回教徒,应存一道观之内才是!”

西风苦笑道:

“道长说笑话了,此这荒化外之地,哪来的道观呢?何况朱老灵棺,只不过是寄放一下而已……”

晏星寒点了点头道:“老弟,你这么处置很好,我们很感谢你……”

他脸色十分悲痛,缓缓站了起来道:

“朱道友为义丧生,我们失去了一位可敬可爱的朋友,我们为他诚致哀悼吧!”

说着他首先望阿哈雅方向,笔直恭立,合袖深揖了三下,然后退向一边。裘海粟也一声不响地深揖了三下,他退后了一步,仰天叹息祈祷道:

“朱矮子,你好好安息吧!我等定要为你雪耻复仇,以仇人的心肝,告慰你在天之灵!”

每一个字,都是发自悲怆冷瑟的弦音,听在耳内令人不寒而栗!

他沮丧地后退一边。剑芒老尼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面向西天道:

“阿弥陀佛,朱道友你好好安息吧!身后之事贫尼等自会为你料理……”

又后退了一步,耷下两撇白眉,喃喃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晏星寒目光遂又转向莫老甲,想他也会表示一下哀悼的意思的,谁知这个老魔头仍是一动也不动地坐在一边,面色十分难看。他仍在为爱鸟的死而愤怒,同时徒弟下落不明,也是他情急的主要原因。

这时,老猴王西风和西北虎常明也站了起来,常明搓着手窘笑道:

“各位前辈经长途风沙之苦,大概肚子都饿了吧?”

晏星寒看了各人一眼,不客气地说:

“不错!我们都饿了。老弟!你们这里,可有什么吃的没有?”

常明连连点头道:“有!有!”

他说着回过头来看着落在远处的帐篷,皱了皱眉,目光看向一边始终未曾说话的铜锤罗,由外表上,他认定此人尚可差遣,于是苦笑了笑道:

“来!这位兄弟,劳驾帮帮忙,把帐篷给拉回来,好些东西都在里面。”

铜锤罗不大乐意,勉强站起来,一个劲地皱眉,口中道:“好说,好说!”

常明在前面走,他在后面跟着,二人费了半天劲,才把那个帐篷拉了回来,又帮着给支了起来,里面东西早已乱七八糟。

西北虎常明从里面找出了个大皮囊,里面有干肉脯和硬梆梆的饼,铜锤罗支好灶升了火,烧了些开水,各人吃着冷饼,喝着热水,倒是另有一番滋味。只是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痛,尤其是晏星寒、剑芒大师、裘海粟,他们三人都为着白雀翁的死讯而沮丧。

莫老甲看来似乎较诸三人更沉痛。总之,各人有各人的心事,都不快乐。

草草进食之后,天已大亮了,西风招待着这群不速之客,进入到帐篷之内,六七个人坐了个满地。

西风和常明这一次出来,等于是搬家,所以带的东西不少,被褥衣物都在鞍子上放着。这些东西,都放在马和骆驼的旁边,这时解囊开袋,找出了些毡子被子。几位老人家连日沙漠苦行,连眼也未合过,现在吃饱了,在温暖的帐篷里这一坐下来,可都不想动了,纷纷盘膝棉垫之上,打坐调息。铜锤罗也倒在一边呼呼地睡着了。老猴王和西北虎常明,静静地走出帐外,红红的太阳已经从库鲁克塔格山后面露出了脸,西风看了看天,伸了一个懒腰,吊着那只残废的手往前走了几步,回过脸来对着常明甩了一下头,常明走了过来,小声问:“干什么?”

西风狞笑着:

“我们可犯不着这么侍候他们,你看看,一个个都跟老爷老奶奶一样。”

常明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小声道:

“那怎么办呢?我也是烦透了,可是这几个主儿,弄翻了可不是玩的。”

西风冷笑了一声道:

“真他妈的倒霉,伤成这样,还得服侍人,这块膏药算是贴上了。”

常明眨了一下眼,把手放在唇边,凑近了些小声说:

“依我看,有他们跟着好些,谭啸就不敢来了,正好叫他们给我二人出一口气……”

他咬了一下牙说:

“哼!抓着了那小子,咱们也给他弄掉几样东西,他不是把我们耳朵给弄下来了么?

哼!咱们把他耳朵也弄下来,另外把鼻子也给他割下来!”

西风冷笑道:

“真要抓住他,还怕出不了这口气?只是,沙漠这么大,往哪里去找他?唉!我真后悔当初没有听朱矮子的话,我太小看他了,才弄成今天这个样……”

说着连声音都有些发抖,常明叹道:

“算了,大哥!你也不必难受了,那小子多少还算手下留了几分情,要不然我们还能活?嘿!不死就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西风哭丧着脸,咧了一下嘴道:

“得啦!老弟!就现在咱们这个德性,不去找他还好,要是再去找人家,咳!说句难听的话,那叫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常明不同意地冷笑道:

“也不能这么说,要是光咱们两个许是不知自量,可是……”

说着伸出大拇指,向后挑了一下道:“还有他们呢!这群老东西正好派上用场!”

西风挤了一下眼,像是突有所悟似的,他往地上跺了一脚道:

“对!这是好办法,有这几个老兔崽子给咱们帮忙,不愁大仇不报。好计,好办法!”

常明吓得“丝丝”直往牙缝里吸冷气,像老鼠似地眨着一双小眼道:“小声,小声呀!你也不怕给他们听见!”

西风回头看了看道:“不要紧,他们听不见。”

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常明往前跟了几步,皱着眉小声问:

“可是那姓谭的小子现在到底在哪里呢?这大沙漠里往哪儿去找他呀?”

西风冷冷笑道:

“这你不用发愁,我们只要在往哈密的道上堵着他,他绝对跑不了,他现在最急着找的是那个哈萨克的姑娘。”

常明翻着眼道:“那个女的也在沙漠里么?”

西风摇了摇头道:“不清楚,不过很可能在沙漠里。”

常明拍了下手道:

“好呀!咱们要是把那个女的弄到手,就不愁不能摆布谭啸了。”

西风晃了一下头,狠命地挤了一下小眼道:

“这话倒是有理,咱们注意留心些,那个姑娘我倒是见过;而且,我有十分把握可以把她给诱过来!”

常明兴奋地道:“那是再好不过了,就这么办!”

西风正要再说话,突然间得身后一声冷笑道:“什么事再好也不过?”

二人猛一回头,却见不知何时晏星寒已立于他们身后,相距不过数尺,二人竟是丝毫没有觉察。当然,他二人双耳被割,头上缠着厚布,影响听力是主要的原因;可是大凡有深奥内功之人,其视力听觉之敏感,更是有异一般,敌人即使自背后也是很难袭击的。可是晏星寒近在咫尺,他二人却是茫然不觉,要是在动手过招上来说,这已经是犯了大忌。

西风怔了一下,目光往西北虎常明脸上看了一眼,二人俱担心先前所说之话为他听了去,那可就难免要糟了,所以他很紧张地干笑了笑,试探着道:“晏老哥!你老不多休息一会儿么?”

晏星寒淡淡一笑,伤感地道:“我不像他们,只要消一下疲劳就行了。”

他目光又向常明扫了一眼,掠过了一个微笑道:

“你二人方才在谈些什么?唉!”又接着道:

“我那朱兄弟,死得可太惨了。”

二人十分庆幸,因为自他话中听出,晏星寒并未听见他们所说的前段话,不禁宽心大放,常明也长叹了一声道:

“唉,可不是吗!老前辈,他死得实在是太惨了!”

他上前几步,很神秘地说:

“老前辈,现在你老不用愁了,那谭啸可就要来了……”

晏星寒一振:“什么?他要来了?谁说的?”

常明咽了一口唾沫,结结巴巴道:“我……”

这家伙有个毛病,一紧张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西风拉了他一下,皱盾道:“算了,算了,还是我来说吧!”

常明退后了一步,西风上前道:

“老前辈,这事情是很靠得住,以小弟判断,少则三五日,多则十天之内,谭啸必将过沙漠入玉门去的。”

晏星寒目光一亮道:“这是真的?你怎么知道?”

西风哈哈一笑,现出极为狰狞的面色,他慢吞吞地说:

“前辈,你可能还不知道,谭啸他还有一个极为要好的朋友,是个哈萨克的女子……”

晏星寒点了点头说:“不错,我知道这个人,她叫依梨华!”

西风怔了一下,讷讷道:“是……是叫依梨华,前辈莫非也认识她?”

“岂止认识?”晏星寒冷冷一笑道:“你接下去说吧,这个姑娘又如何了?”

老猴王西风点了点头说:

“好!好!这个姑娘现在和谭啸走散了,谭啸正在四处找她,所以我敢断定,谭啸刻下已入了沙漠了!”

晏星寒低头想了一会儿,皱着眉毛问:“可是沙漠这么大……”

西风摇了一下手,狡黠地笑道:

“这点大可不必发愁。老前辈,我们只要在入玉门安西的道路上埋伏下来,不愁他不自投罗网。”

天马行空点了点头,徐徐说道:

“计倒是好计,只是这么一来,我们又得打退堂鼓了,再说……”

他脸色带出一种沉怒之色,目光视向二人道:

“二位老弟!你们是老沙漠了,看看这件事情到底是谁所为?你们可知道,莫教主的男女弟子,还有我等的马匹,全都失踪了!”

西风一翻小眼道:“有这种事?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晏星寒冷笑道:

“事出之时,我们几个人都不在,仅留下莫教主两位弟子押护马匹,谁知……”

西风“哦”了一声,当时暗暗讥笑道:怪不得你们这么狼狈呢!他心里这么想,嘴里可是一点也不敢说出来,目光半侧道:

“奇怪呀!这沙漠里不会再有什么厉害的人物了呀?这是谁呢?”

西北虎常明眨了一下眼道:“别是狼面人吧?”

西风和晏星寒一齐摇了摇头。西风遂道:

“不可能,他已走了,是护着棺材走的!”晏星寒也点头道:

“不错,他是走了,绝不是他。”

西风忽然想起一人,问常明道:

“在这附近常闹事的,我倒想起了一个人,长毛陆渊!这事情八成是那小子干的。”

常明也怔了一下,拍了一下手道:“对!准是他!”

他哈哈一笑,目视着晏星寒道:

“老哥!这事情你可以放心了,在三天之内,我准能叫他原物归还!”

晏星寒被他们一提,不由也突有所悟,当时哼了一声,点了点头道:

“不错,很可能是他!我想起来了,他曾经假借传书,事实上却是来踩盘子的。”

西风耸了一下肩,冷笑道:

“怎么样?我一猜就是他。老大哥,你也不用愁了,我们怕的是不知是谁,现在既知道了是他,这事情包在兄弟和常明身上,要不了三天,准能把两位少侠及马匹等给要回来!”

晏星寒冷冷一笑道:

“西风,你们休要先说大话,你可知一向出没两广的老怪物——南海一鸥桂春明,如今也来了沙漠么?”

西风怔了一下,摇了摇头。晏星寒又冷笑了一声,接下去道:

“这桂春明很可能就和那长毛陆渊在一块,另外在蒙古的太阳婆,大概也来了,你二人自信斗得过他们么?”

西风张大了嘴,吃惊地道: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都往沙漠里跑?出了什么事情?”

晏星寒哈哈一笑道:

“出了什么事?你没看见我们也是大群地往沙漠里跑么?”

西风望着常明眼珠子直转,过了一会儿,他咬着牙发狠道:

“管他呢!明天往长毛陆渊那里跑一趟,没错!”

常明眨着小眼道:

“长毛陆渊那小子哪配与他们拉交情,这我不相信!西风,咱们明天去一趟,陆渊那小子和咱们还有些交情,他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西风点了点头,晏星寒却微微笑道:

“你二人不要轻举妄动,既然你们有这种关系,倒可利用一下,这事情,我们大家好好商量一下然后再定夺!”

他说着回过头来,二人见他嘴皮微微动着,看出他是在以“传音入秘”的功夫和帐中诸人通话。果然,他嘴皮方停,只见红衣上人和那几个人,都陆续地走了出来。晏星寒面带笑容地说:

“现在似乎有些眉目了,请各位出来商量一下!”

红衣上人大步上前道:“发现了什么?”

晏星寒笑着指了二人一下道:

“这两位老弟,断定莫教主的爱徒及我们的马,都在那个叫长毛陆渊的家里;而且他们都知道陆渊的家,自愿明日去打探一下,各位之意如何?”

莫老甲干瘪的脸,现出了一种惊异愤怒的表情,目射寒光道:“很好,我也去一趟!”

西风龇牙一笑道:

“老前辈,这事情哪用得着你老人家亲自出马,我们两个走一趟就足够了!要真是陆渊所为,他不敢不给弟子我一个面子。”

这时,剑芒大师由鼻中冷冷地哼了一声道:

“以贫尼看来,这事情不一定是那姓陆的所为,他的功夫如何能是莫教主高足的敌手?何况……”

她露出微微发黑的牙床冷笑了一声道:

“贫尼已由那两具鸟尸上看出来,那是被太阳婆的太阳掌力所毙,这其中一定有那个老婆婆的参与,二位施主,这一点你们可曾想到过?”

西风含笑点了点头,很自信地说:

“大师这点可以放心,我二人和他们都不认识;而且和陆渊又有交情,他对我们是不会存有疑心的!”

剑芒白眉微舒,点了一下头:

“这点倒是不错,只是,你们又怎知谭啸没有和他们在一块呢?”

西风扬了一下黄色的眉毛,吹嘘地说道:

“大师,这一点你老更可以一百二十个放心,那小子和我们一块由阿哈雅动身,他在沙漠里人生地陌;再说,他走的路线也不同,绝不可能比我和常明快。”

晏星寒跺了一下脚道:

“对!要去就得快,他们要是会合了,事情就愈发难办了!”

十六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这是多么发人深省的一句话啊!在很多时候,这句话常常是被引用在其它方面的,可是此刻,它并不影射别的。瞧吧!西天那一抹朱霞,渲染得多么美?夕阳!总是惹人垂爱的,可是也只是一刹那,它生命的火花,也就是这一会儿了。不久,当黄昏来迎接它的时候,它就显得衰老了,像一个垂死的帝王,把王杖交给了他的后人一样的悲哀。尽管那些追求现实主义的人,为它惋叹;可是,在某些达观人士的眼中,却认为已经够了,已经很够了。他们认为,只要你不是一颗发了霉的种子,在你的一生之中,只要你曾经冒过火花,发过芽,抽过枝……虽然最后老了,死了,唉!唉!那已经很够了,该知足了!

大沙漠是这么的平静,仿佛蚕蛾产卵的卵纸似的。它们的颜色,也是很类似的,我们如果闭上眼睛想一想,没有风、没有云,西天衬着的是漫天的红霞,静静的,库鲁格河在一边缓缓地流着,那景致很美。如果这时候再有几个人行走在其中,那可真是人在图画中了,怎不令人羡慕呢!

一匹年老的骆驼,正由库鲁格河的边沿慢慢地踱了过来。

骆驼的背上,坐着那两个受伤的老头——老猴王西风和西北虎常明。他们头上仍然缠着布,西风的左手仍然吊在脖子上,伤残和年暮,点缀得这两个老人十分可怜!

人之所以英勇豪强,全在精神,相反,一个失去精神的人,就会萎靡、衰弱和憔悴,就像眼前这两个老人一样,他们是病弱而惹人同情的。

记得在早晨,他二人还是豪气十足的,怎么现在就会变了样?说起来,这中间还有个名堂呢!

西风一只手懒洋洋地带着缰,回过头来咳了一声道:“伙计,可是快到了,挺着点儿!”

常明点了点头道:“你别管我了,我知道。”

西风又叹了一声道:

“我生平是什么事都干过,可是作奸细,这还是头一回,要是只对付长毛陆渊那小子,那可是小题大作了!”

常明哼了一声道:

“晏老头子可是一口咬定,说南海一鸥和太阳婆都和他在一块……”

他摇了一下头说:

“我有点不大相信,凭陆渊那小子,他怎么巴结也巴结不上呀!”

西风冷冷一笑道:

“这话倒是不错,只是我们不得不防一防,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妈的,陆渊这小子,平常见了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这次去,倒要看看他怎么招待咱们两个。”

常明轻轻嘘了一声道:“小声点,快到了!”

西风马上缄住了口,猴头猴脑地张望了一阵子。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竹林,靠着河边,有一块草地,草地上有二三十匹牲口在嚼着草,还有两三个汉子在一边看着牲口。

西风怔了一下,小声道:“哟!这是怎么搞的?他这里看样子人还不少呢!”

常明轻斥道:“嘘——”

西风就势把身子向前一趴,倚在驼峰中,口中可就像得了大病似的哼哼起来。

常明也装成全身不得劲的样子,让骆驼踽踽向前走着。

这种情形,立刻把眼前的三个人惊动了,他们一齐站起来,直着眼往这边看着。

为首一人是个高个子,口中吆喝道:“喂!喂!你们是哪儿来的?”

他口中一面喊着,一面跑过来。西风把骆驼拉住,嘴里哼哼的声音,比方才更大了。

那汉子怔了一下,皱眉道:“这是怎么了?两位是……”

常明徐徐抬起了头,冷笑道:“长毛陆渊可是住在此处么?”

汉子又是一愣,点了点头道:“不错,陆大哥是在这里,伙计!你们……”

西北虎常明淡淡一笑,拍了拍西风的肩膀道:

“老哥哥,你可以安心了,陆老弟住在此地,他不能不管咱们……哈!”

西风一阵咳嗽,喘道:“赶紧……赶紧好……唉!”

说着目光向那汉子一瞟道:

“我是老猴王西风,这是我拜弟西北虎常明,和你们陆大哥是老朋友了,你快去通知他一声,就说我们来了!”

那汉子一听,不禁吓了一跳,老猴王和西北虎的大名,在沙漠里妇孺皆知,素日简直是闻名丧胆的主儿,想不到竟会是他二人,当时连脸上颜色都变了。一双瞳子在二老身上转来转去,心说这两块料别是冒充的吧!怎会是这么个德性呢?

西风似乎已洞悉对方心意,当时冷哼了一声:“怎么,朋友!你还不相信么?”

那汉子忙躬身道:

“不是!不是!你老太多疑了,请稍待,容在下入内回禀一声!”

西风咬了一声,眨着疲倦的眼皮道:“那么快去……”

那汉子回头就跑,一面向他两个同伴打招呼道:

“来人是宫老前辈和常老前辈,你们不可失礼,小心侍候着!”

两个汉子还有些莫名其妙,大个子已一溜烟似地跑进去了。

西风小声向常明道:“到了这里不得不端一下子!”

常明问:“陆渊会出来么?”

西风冷笑了一声:“我们连这点威望都没有还行?”

那匹老骆驼也自己停了下来。

等了很久,长毛陆渊还没出来,西风不禁有些怀疑;而且有些愤怒,因为长毛陆渊一向在自己眼皮下面乖得很。以此判来,他听知自己二人大名之后,应该立刻出迎,万无令二人久立门外之理。因此,他十分惊怒,咳了一声,看着那两个大汉子道:“你们陆大哥不在家么?”

其中之一道:“在!在家!”

西风翻了一下眼皮道:“既然在家,怎么不出来呢?”

其中一个瘦子傻里呱叽地摇了摇头道:“我怎么知道?”

老猴王西风正要发作,却见由竹林中一条碎石路上跑出了两个人,一个是方才进去的那个汉子,另一人却不认识,是一个黄脸的小个子。

除二人之外,并不见长毛陆渊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