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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明末工程师》 · 米酿 · 2026-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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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之,如果武士不善经营,导致土著逃亡土地荒芜,不但武士本身会承受贫困,我们中南半岛军管政府也会处罚这样的武士。”

“我们承认武士在地方上的治理权。武士是当地的税务官,也是治安官和法官。武士有权处理当地土著的官司和纠纷,除了死刑需要报备,其他对土著的刑罚可以酌情自己决定。”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镇压

八月二十三,村上名信站在一群越南土著的身后,握着自己的武士刀刀柄。

理论上,这群山区中的越南土著以后就是村上名信的“领民”,或者说其中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村上名信的领民。而村上名信,以后就将成为这些农民的首领。

这让村上名信有些紧张。他虽然出生于武士家庭,但毕竟只有二十三岁,还从不曾管理过这么多人。

而且这些越南山民明显不好管理,他们对日本武士十分仇视。

这些越南山民实际上并不全是山里的人,实际上一半人是在虎贲军的强迫下从越南红河平原迁入山中的。肥沃的红河平原以后将由江淮省的汉人移民耕作,作为亡国奴的越南人不得不离开世代耕作的土地。

村上名信感到齐王对中南半岛土著的政策十分粗暴。和这些越南人比起来,日本的农民就十分幸运了,日本的农民至少仍然在祖先的土地上耕耘。

村上名信认为齐王之所以这么区别对待,可能是因为日本人长得和汉人一样,而中南半岛的居民和汉人长得不一样。而且日本人的文字也和汉人一样。想到这里,村上名信突然对灭亡日本的汉人有了些亲近感。

凡事总要经过对比,才知道好歹。

对于日本的武士,汉人们也给了一条活路,让武士进山管理越南土著。

虽然这是个危险而报酬不高的活,但比起在日本完全失去生计靠打杂赚取食物,这工作看上去就显得还可以了。至少在这山区里,武士能昂着头别着刀,做他们引以为豪的“上等人”生活。

不过要过上这样的生活,首先要压服这些桀骜的越南农民。

村上名信被文吏宁蓝合大人分到了顺山谷这个村庄,和小早川以及另一个武士“留守为清”分为一个组。三个陆奥来的武士将瓜分这个三百多人的顺山谷村。

文吏宁蓝合并没有给三个武士任何文书和证明,在这个有些混乱的中南半岛军管区,尤其是在更混乱的越南山区中,实际上没有任何机构控制着越南百姓。三名武士不需要和任何人做交接,他们只是一人带着一大袋行囊,别着自己的两把武士刀就进山了。

只要山区越南人不爆发大规模的骚乱,虎贲军就不会进山接应武士们。他们三个人唯一可以依赖的,就是三把打刀和三把肋差。

而现在,村上名信相信他很快就要拔刀了。

小早川站在山民的最前面,手舞足蹈地比划着,试图让越南的山民们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但是小早川说的是日本话,越南人只听得懂越南语,沟通很艰难。足足用了半个小时,小早川才让越南人明白了他们以后的三成收成要作为税收上交。

越南的山民们明白这一点后,就发出了各种怪叫声和咆哮声,显然是极为不满。

他们很快就拒绝再听小早川训话,而是齐齐转身往村庄中走去,朝押后的村上名信这个方向走来。

小早川看到越南人的举动,明白自己的征税政策被越南人拒绝了。他大喊了一声“混蛋”,大步冲到了村上名信的旁边,指着想离开的越南人大声呵斥。

“笨蛋!不交税是死罪!”

留守为清也踩着木屐冲了过来。

这群越南人有一百多男人。仗着人多,他们并不把只有三个人的武士放在眼里,他们企图越过村上名信和小早川防守的一线,回到村庄中去干活。

村上名信皱了皱眉头,一把拔出了打刀,将刀锋对准了这些蔑视自己的越南山民。

“回去!”

留守为清和小早川也拔出了武士刀。

“抗令者死!”

村上名信和小早川对视了一眼,暂时不再纠结于两人之间的矛盾,准备联手对付这些越南山民。

显然不杀几个人,三名武士是无论如何控制不了这个三百多人的村庄的。

越南的男人们对视了一阵后,也从腰上拔出了镰刀和砍刀,对准了三名武士。

越南男人去掉老人和孩子也还有七十多个。七十多人对付三个人,越南的山民们无论如何不愿意认输。

三成地租意味着一百多人的口粮,意味着越南山村要少养活一百多个孩子。在越南人的理解中,这就是一百多条人命。

武士们举着锋利的武士刀,一点点压向了人多势重的越南山民。

被三名武士的杀气震慑,越南的山民们有些害怕,竟齐齐往后退了几步。

但很快他们就回过了神。

“杀了日本人!”

七十多山民男人举着镰刀和砍刀扑向了武士。

村上名信往前迈了一步,猛地一刀砍向了冲过来的一名瘦弱越南山民。他使用了最简单的劈砍方法,砍完这一刀后迅速撤回脚步,将砍出去的打刀收回来,准备砍向下一个目标。

血花猛地溅开,穿着棉布短衣的越南山民胸口被武士刀狠狠割开,皮肉下面的肠子都爆了出来。

三名武士开始杀戮这些不懂得如何使用武器的越南人。

一转眼,三名武士已经杀了八人。

再杀下去,越南人就要被杀光了。村上名信大叫了一声“收刀!”,往后连跃了几步跳出了战局。

小早川和留守为清下意识地服从了村上名信的指挥,往后跳出了战线。

越南人这才发现,仅仅是十秒钟,地上已经有八具山民尸体。

武士们的战技优势,不是越南人可以用人数优势抵消的。

还活着的越南人脸色发白,双腿开始颤抖起来。他们是农民,何曾见过这么多人被砍死?恐惧已经完全笼罩了他们的意识。

村上名信拔出自己的肋差,示范性地将这把短刀扔在地上,大声吼道:“弃刀!”

越南人完全没有了斗志,他们显然明白了村上的意思,一个个把自己的镰刀和砍刀全部扔在了地上。

村上名信又示范性地跪在了地上,大声吼道:“跪下!”

三百多越南男女老少不敢怠慢,扑通扑通全部跪在了地上。

村上名信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碎步擦干了打刀上的鲜血,将打刀收进了刀鞘。

“小早川!留守君!我们三人先不要分开,一起管理这个村庄吧。”

小早川突然间觉得村上名信远比自己强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一千二十二章 聚宝盆

九月十七,李老四骑马走在暹罗的湄南河平原上。

李定国骑在李老四的旁边,向李老四介绍山区中的情况。

“伯爷,如今山区中的日本武士已经基本控制了局势。各地的中南半岛土著都基本被镇压,除了极少数武士失败被土著赶了出来,大多数武士都成功成为了山区中的管理者。”

李老四好奇地问道:“还有武士打不过土著,被赶出来的?”

李定国笑道:“总有滥竽充数,武艺不精的武士。”

李老四点了点头,看向了北方。

在山区里使用武士作为基层管理者是十分划算的事情:中南半岛生产力发展水平很低,这里的农民也没有汉人那么勤劳,一年到头只能糊口。这里的土地虽然肥沃,但这里的人却得过且过,成年人人均只耕作两、三亩的水田,每人平均只收获五、六石的稻子。算上老人儿童,每个人仅仅有三石左右的粮食做口粮。

所以武士们虽然能够获得总田赋的十分之一作为俸禄,也不过是获得四个土著的生活资料,十二石粮食而已。这些粮食按照范家庄的粮价来说不过是三十两。

也就是说,武士们为李植维护大山中的秩序,每个月月钱只有二两五钱。

而且这些武士们要能文能武,不但要武艺精湛镇得住大山中的山民,还要有算术能力能够收税算账。

放眼望去,整个东亚和东南亚,同时具备这样文武才能的群体也只有日本的武士了。

每个日本武士每年都要为李植输送近三百两的田赋收入。而且日本武士还往往擅长水利和梯田技术,能够督促懒惰的东南亚土著发展农业。所以说李植未来的中南半岛的田赋收益还会继续扩大。

李老四觉得,真田信之临死前提出的用武士管理山区的建议当真是一个好建议。

最关键的是,武士们也喜欢做这件事情。武士们很享受作为基层管理者的风光。把失业的武士从日本运到东南亚,极大降低了日本爆发武士起义和战乱的风险。

这是一箭三雕的安排。

李老四觉得随着计划的顺利展开,王爷一定会夸奖自己这个安排。

未来几年,随着迁入山区的东南亚土著渐渐开发出山谷田地和梯田,中南半岛每年将给一镇九省输送以千万两计的田赋。随着这笔收入的逐渐增加,王爷的实力也会有上一个台阶。

王爷可以养更多的虎贲军了,听说王爷最近已经有了扩军的计划。

但是王爷显然不是一个醉心于钱财的人。对于李植来说,更重要的是让汉人在新的土地上孽殖。也就是说,最关键的是安置好从内地迁来的汉人移民,真正把东南亚变成汉人的土地。

李植大笔地投资于移民的迁移,大量补贴愿意南下开垦东南亚的汉人农民。

李定国指着前面的一片树林,大声说道:“伯爷,过了那一片小树林,就是湄南河第一百七十九殖民地了。”

现在齐王在各地广泛宣传移民东南亚的好处,民间的轮船公司像是倾销货物一样将一船又一船的移民,一船又一船的移民物资送到中南半岛来。这些新移民到达的地方甚至来不及取名字就开始建设了,中南半岛的军管政府只能以数字来给这些汉人殖民地命名。

李老四在马上坐直了,顺着李定国的手指看了过去。

湄南河平原的绿野葱葱,便映入了李老四的眼中。

到处都是低矮的热带雨林和树林之间的稻田,地势十分的平坦。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小河流过,让整个平原显得极为富饶肥沃。

在平原上有很多地方还未开发,树林很多。

如果单论农业生产条件,东南亚可以说是得天独厚的。日照充沛降水充足,平原地区土地平坦河流众多。然而在十七世纪,这里的土著民族却没有大力发展农业的组织能力,白白浪费了这样沃野千里的大平原。

比如说,肥沃的湄公河三角洲在这个时代基本是无人的沼泽地区。

不过这样的局面就要被一船一船迁来的汉人改变。

李老四“驾”地一声,策马冲了出去,朝前面的第一百七十九殖民地驰去。

越过那片树林,李老四看到了一个五、六十间砖瓦房子组成的村庄。

村庄的附近有几十个儿童在那里蹦跳玩耍,几个老头老太在那里守着孩子。

村庄的外面,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水田。那些水田蔓延在一条小河的两侧,不知道有多少亩。小河上已经架起了龙尾车,龙尾车旁边有水牛在不断地转动,河水不断地通过灌溉渠流入水田中。

李老四看到一些农民驱赶耕牛,在水田里插秧。

和江南的水田不同,湄南河平原这里的水田位于热带,最冷的冬天温度也有十度以上。一年四季都光照充足,水稻一年可以种三季。所以即便是现在九月,农民仍然在种植第三季水稻。

李老四对那些蓄力驱动的插秧机有了些兴趣,停马下来看了看。

那些机器由蓄力驱动,随着水牛不停往前走,机器将一个大铁盘上密密麻麻的秧苗插进了水田里。李老四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些田里的秧苗,发现秧苗插得很正,秧苗和秧苗之间的行距保持得很好,看上去十分整齐。

李老四跳下了马,走到了田垄深处,朝那些农民喊话道:“老乡,你们这机器叫什么?”

那些农民抬头看了看李老四,见李老四一身血红色军装像是个大官,便恭敬地答道:“官爷!这是王爷给我们发的畜力插秧机啊!”

李老四问道:“插秧也要用机器?”

那个老农停了身边的耕牛,笑着答道:“官爷,这王爷的插秧机真是神仙机器。以前我们一个人一天最多插七分地,插不了一亩地,所以一个人只能照看二十亩庄稼。”

“如今有了这畜力插秧机,我们一天可以插五亩水田,插秧这个最忙的事情变成最轻松的事情了。再配合王爷给我们贷款买的畜力收割机,我们一个人照看四十亩水田不成问题。”

“有了王爷新发明的机器,这暹罗的平原当真要变成我们的聚宝盆!”

第一千二十三章 萨菲皇朝

畜力插秧机的需求,是和农民的人均耕作面积高度相关的。

在后世的中国,畜力插秧机并没有成为主流。因为在后世的中国,农民的耕作面积极为有限,人均只有几亩田。这样的条件下,购置动辄几万元的插秧机就显得得不偿失了。明明可以辛苦几天就坚持过去的事情,当然没有购置高价机器的必要。

但是在李植的经营下,十七世纪的汉人在东南亚高速扩张,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辽阔土地,这就导致了人均耕作面积的急速膨胀。

李植目前已经占有了东北三省、台湾、吕宋等大粮仓。如今又占领了农业条件极为优秀的中南半岛。第一批迁居到中南半岛平原地带的移民随随便便就能分到几十亩水田。

这些农民的人均耕作面积在四十亩左右。

在这样的人均土地占有量上,农业机械的需求就出现了。因为对于人均四十亩水田这样的量级来说,完全使用手工劳动会把人累死。即便是每天只睡六个小时拼命干一个月,也无法把四十亩水田的秧苗全部插好。

一个月能插三十亩秧就很不错了。如果用手工操作,总有十亩田会荒废掉。

而购买一台手扶式小型插秧机,价格也不过一百一十两。一台插秧机一个月可以插一百五十亩水田,可以满足差不多四个农民的需求。插秧机避免了四十亩水田的荒废,带来的收益是二百多两银子的收益。

这样算下来,农民们毫无疑问会大量装备插秧机。

所以在李老四的面前,人均耕作面积可观的中南半岛移民普遍使用农业机械。这是由土地数量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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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巴斯二世戴着红色的头巾,头巾上面镶嵌着一颗巨大的红宝石。他身上穿着红色的对襟长袍,腰上别着锋利的波斯弯刀。这一整套行头让这个波斯帝国的沙赫,或者说皇帝,显得高贵而英武。

他跪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跪坐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看着巴尔迪普送上来的米尼步枪和瞄准镜。

这些装备是荷兰人卖给莫卧儿皇帝胡马雍的。胡马雍用这些装备武装了莫卧儿的大军,包括贾坎德邦的巴尔迪普。然而此时莫卧儿二十万大军兵败缅甸,胡马雍战死沙场,刚刚统一的莫卧儿帝国再次陷入了分裂和内战中。

巴尔迪普很聪明,他明白印度北部的任何一个贵族都没有短时间统一北方的实力。而李植的大军就在缅甸,随时可能侵入印度。所以巴尔迪普和曾经的胡马雍一样选择了波斯。

此时的波斯正处于萨非王朝的统治,国力强盛,是能够和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对阵几百年的中亚强国。

奥斯曼土耳其发源于小亚细亚,和欧洲之间的交流十分方便,因此拥有先进的武器。在波斯和土耳其之间的战争中,开始时候土耳其占据绝对的上风。土耳其人的大炮和火绳枪让波斯军团一个接一个的崩溃。

但是技术和武器总是处于扩散状态的,在亡国的压力下,仅仅用了十几年,本来只有冷兵器的波斯人就学会了制造大炮和火绳枪。在十七世纪早期,萨菲王朝甚至主动向土耳其发起进攻,夺取了中东大片的土地。

到了阿巴斯二世统治的时期,奥斯曼土耳其和波斯总算实现了和平。波斯和土耳其之间的疆域,也在这个时代确认下来。

实际上,此时的波斯强大到可以轻易左右整个中亚的局势。当初莫卧儿皇帝胡马雍流亡波斯时候,阿巴斯二世只是借给胡马雍一个军团,就帮助胡马雍征服了整个阿富汗。

阿巴斯二世看着谦卑匍匐在自己面前的巴尔迪普,问道:“莫卧儿的巴尔迪普,你为什么把这些先进的武器送给我。”

巴尔迪普头都不敢抬,只是用波斯语说道:“伟大的波斯皇帝,胡马雍已经战死,莫卧儿帝国已经灭亡。现在从缅甸到波斯之间的几千里土地上只有印度王公之间的战争和混乱。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明国人了。”

莫卧儿的王公几乎都是波斯化的中亚人,包括巴尔迪普。所以巴尔迪普会说一口流利的波斯语。实际上在这个时代,波斯帝国的文化十分昌盛,影响着整个中亚。而阿巴斯二世又是这个强大波斯帝国历史上有名的贤主。

所以聪明的巴尔迪普在阿巴斯二世面前极尽谦卑。

阿巴斯二世看着地面上的新式武器,尽量控制自己不去仔细端详它们。

作为一个在中亚享有盛名的贤主,阿巴斯二世不会在达成协议之前占据对方的礼物。

他朝旁边的侍从挥了挥手。

侍从很快举着一张大地图走了上来。

阿巴斯二世看着地图上缅甸的方向,沉默不语。

巴尔迪普抬起了头,大声说道:“伟大的阿巴斯二世,从缅甸到波斯之间七千里的印度国土上已经没有了任何一个皇帝。明国人的铁蹄即将踏平印度。而印度沦陷后,明国人毫无疑问会继续东进。到时候波斯帝国也会成为明国人的目标。”

“伟大的阿巴斯二世,你是莫卧儿帝国的赞助人,你是绝不会坐视明国人鲸吞整个印度的!”

阿巴斯二世坐在地毯上,没有说话。

许久,他才问道:“聪明的巴尔迪普,明国人有多少军队?”

巴尔迪普回答道:“明国人在缅甸有十万人,有时候有十五万人。他们都使用这种新式武器,战斗力十分强悍。”

阿巴斯二世对着地图,叹了口气。

外部的威胁实在是太多了。

波斯好不容易和土耳其达成了和平,却已经面临沙皇俄国南下的威胁。印度北部的中亚王公一度试图挑战波斯帝国,阿巴斯二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扶持了胡马雍,压制住了印度的挑战者,却在一朝之间就失去了胡马雍。

而现在,遥远的明国人又开始威胁这个古老的帝国。

在中亚,和平这个东西似乎从来不曾存在过。

如果说明国人拥有十五万大军的话,这就是一个比沙皇俄国更强大的对手。

巴尔迪普充满了期待地看着阿巴斯二世。

阿巴斯二世对着地图思索着。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到了巴尔迪普的目光。

“让我想想,巴尔迪普,让我想想!”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奥斯曼土耳其

在地图上端详了好久,阿巴斯二世才收回了他的目光。

他看向了巴尔迪普,说道:“波斯可能不够强大,无力独自保护印度。”

巴尔迪普脸上一沉,低头说道:“伟大的阿巴斯二世,如果你也不对印度伸出援手,恐怕印度会在三年之内被明国人占领,而三年之后,明国人就会继续向西…”

阿巴斯二世朝巴尔迪普挥了挥手,制止了他继续申诉。

“只有波斯人一家,是打不过明国的李植的。如果巴尔迪普你真的想阻拦住李植,就必须把更强大的盟友拉进来。”

巴尔迪普愣了愣,问道:“更强大的盟友?”

阿巴斯二世指了指亚洲和欧洲交界的地方,说道:“如果奥斯曼土耳其愿意加入进来阻击李植,我们波斯和土耳其的军队合力在印度发起一场战争,或许有打败李植的希望。”

巴尔迪普看向了地图上的伊斯坦布尔,正色说道:“伟大的陛下,如果土耳其的军队进入印度抵抗李植,战后的印度势力如何划分呢?”

阿巴斯二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子,说道:“如果土耳其和波斯联手对抗李植,胜利后印度南部的国土可以由土耳其统治。印度的北方,则由波斯管理。”

巴尔迪普再次匍匐在地上,说道:“伟大的阿巴斯二世,你是如此的英明。我一定会去伊斯坦布尔,组成这个伟大的同盟。”

####

十月初七,伊斯坦布尔皇宫“托普卡帕宫”的觐见大殿中,巴尔迪普跪在地上,准备接受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苏丹的召见。

和波斯帝国不同,此时的奥斯曼帝国是整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帝国。奥斯曼的疆域北达乌克兰,西达意大利边境,往东面一直控制了波斯以外的大部分中东,往南面则控制着北非和埃及。

奥斯曼不断鲸吞欧洲的小国,像一个膨胀的气球一样越吹越大。每一次奥斯曼的大军攻击欧洲,欧洲国家都不得不组成多国联军进行抵抗。在这个西元一六五二年,没有任何一个欧洲国家能够独自对抗奥斯曼土耳其。

实际上,强大的奥斯曼土耳其完全控制了亚非欧三大洲交界的土地。东方的货物,比如丝绸和瓷器被奥斯曼帝国征收重税。在最近两个世纪内,价格飙涨的东方奢侈品是欧洲大航海时代的重要原动力之一。

觐见大殿中的陈设极其华丽。

墙上贴满了弯曲的图案装饰,一些图案甚至是用宝石拼接而成。每隔几步就摆放着来自中国的瓷器,或大或小。由于离欧洲太近,这种宫殿的建筑风格有些受到欧洲人的影响,呈现一种非常时髦的洛可可风格。

要知道这是十七世纪中期,洛可可风格在欧洲也只是刚刚兴起。

一些窗户的框架和门的外壳是用金子制作的,在窗户上露出来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让巴尔迪普有一种不在人间的感觉。

觐见大殿中的每一个侍从都穿着丝绸制作的大袍,头上戴着丝绸质地的头巾。这些丝绸都来自遥远的东方,十分昂贵。即便是在靠近中国的印度,巴尔迪普的侍从也没有财力人人使用丝绸服饰。

此时天气已经有些寒冷,一些高阶的侍从不但穿着丝绸服饰,更在肩上披着华丽的动物毛皮。那些毛皮有熊皮,有貂皮,一个个发黑发亮,彰显着这个帝国的富庶繁华。

巴尔迪普在地上跪了好久,才看到在二十几个佩刀侍从的带领下,奥斯曼土耳其的苏丹走进了觐见大殿。

苏丹穆罕默德四世是个十岁的少年,他腰挎一把华丽的大马士革刀,肩上披着一块金黄色的虎皮。

然而默罕默德四世终究是个少年人,尚不能处理国事。真正在奥斯曼帝国主事的是他的首相,来自阿尔巴尼亚的柯普吕律。

柯普吕律同样一身华丽的丝绸大袍,厚厚的头巾下面留着长长的胡子。

走进觐见大殿后,默罕默德四世跪坐在了波斯地毯上,而柯普吕律则站在苏丹的旁边,用挑剔的眼光看着巴尔迪普。

“印度来的王公,恐怕你要失望了。波斯人拦在印度和奥斯曼帝国中间,我们奥斯曼帝国没有理由越过波斯去征服遥远的印度。即便你用半个印度作为报酬,我们也兴趣不大。”

巴尔迪普看了看苏丹的首相,把头低下,说道:“伟大的苏丹在上,睿智的首相,这不是印度的问题,而是如何面对李植的问题。我相信奥斯曼帝国必须向东迎接李植的挑战。”

“短短十年之内,东方的李植已经打败了满洲人,征服了朝鲜、日本、吕宋、越国、缅甸和暹罗。”

“满洲人的铁蹄拦不住李植,日本的武士拦不住李植,就连荷兰人和英国的人联合舰队也败在了李植手下。李植管理的土地,在十年之中扩大了几十倍。”

“现在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包括陆地上的步枪、大炮和海上的战舰,都出自李植的发明。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独自面对李植的挑战。”

“印度二十万大军、明国内部的江北军和沙皇俄国的哥萨克一起围攻李植,都被他轻松打败。”

“这样发展下去,李植迟早会占领整个亚洲。迟早,奥斯曼帝国在中东的所有利益和国土都会由李植占据。”

柯普吕律看了看苏丹,看到年轻的苏丹脸上浮现出焦虑的表情。

显然,奥斯曼帝国的情报系统是强大的。这些年来李植的扩张已经引起了奥斯曼帝国的警觉。现在印度乱成一片,如果奥斯曼帝国不介入,印度必然在几年内被李植征服。而奥斯曼帝国的中东领土距离印度只有二千多里。

柯普吕律想了想,转口说道:“聪明的巴尔迪普,奥斯曼帝国的财政是很紧张的,我们无法耗费那么多金钱发起这样一场远征。”

巴尔迪普大声说道:“如果李植攻打印度,我们希望奥斯曼帝国和波斯帝国一起保护印度。奥斯曼帝国保护印度,自然不能由奥斯曼帝国承担远征的开支。印度的所有王公将凑齐经费,支援奥斯曼帝国的所有后勤需求。奥斯曼帝国只需要派出军队,其他的事情完全不需要担心。”

“另外,我们还有礼物送给伟大的奥斯曼帝国。”

巴尔迪普举起了福尔摩沙式步枪和瞄准镜,说道:“伟大的苏丹,这是来自东方的神奇武器。”

柯普吕律看着那把步枪,脸上浮现出贪婪的表情。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科举

皇极殿上,正是大明皇朝的早朝。

大明天子朱由检看了看下面的百官们,抚须问道:“朕的新法已经执行数年。各地都均平了田赋,建立了法庭。朕想看到我大明各地像天津镇一样欣欣向荣,日新月异。然而几年过去,北直隶和山西依旧是古井无波。”

“均平了田赋后,税赋是收上来了,而且比以前多。但天津镇那样产业发展工厂一个接一个建成的景象却丝毫没有。北直隶和山西的农田是比以往多了一些,有一些农民确实开了一些新田。但是这新田的数量也并不多,朕深感失望。”

“诸位爱卿,这其中的缘故,却是如何?”

下面的文官们听到天子的这句问询,四下里对视了一阵。

不少文官心里十分高兴。这些文官们就想看到新法的失败,如今天子对变法失望,这是最好的事情。如果天子能够对新法绝望,中止新法,那就更好了。

新任户部尚书陈元步拱手出列,大声说道:“圣上,新法与其说是变法,倒不如说是对士绅的劫掠!我大明素以士大夫和天子共治天下,然而新法一出,天下士人皆齿冷心寒。那些油滑差役一个个带着麻袋到士绅家中抢夺财税,恨不得将士绅的幼弱子女绑去卖钱。其中苦难,罄竹难书。”

“如今天下苦新法久矣,既然天子也觉得新法没有什么成效,不如恢复祖宗法制,免除士绅的田赋。”

新任东阁大学士胡永年拱手出列,说道:“圣上,新法荒谬,不能久,久必有变。此时废法,尚可救!”

文官们一个个站了出来:“臣附议!”

“臣等附议!”

朱由检没想到自己问个问题,竟惹得文官们这么兴奋地攻击新法,皱紧了眉头。

新任文渊阁大学士张光航看了看天子脸色,拱手出列,大声呵斥道:“荒谬!士绅逃税何时就变成了祖宗法制?新法在民间可以降低贫苦小民的负担,在朝堂上可以增加太仓库的岁入。就算北方的新法没有达到天津的效果,也绝不是恶法!”

李植在京郊运河边杀死一千多文官后,天下文官的胆子都小了一些。虽然他们依旧为士绅的逃税权奔走,但却再不敢勾结外部势力,也不敢公开和天子的心腹为敌。听到张光航的话,文官们不敢反驳。

不过虽然不能厉声质问张光航,他们还是可以死乞白赖。

户部尚书陈元步突然跪在了地上,嚎啕大哭。

他也不知道是真伤心还是装出来的,竟流下了两行眼泪,沙哑着嗓子喊道:“圣天子,我朝以忠孝儒家为治国根本,儒生便是士绅,士绅便是儒生。这天底下,再没有比儒生比士绅更懂得忠孝的。若是圣天子坚持新法伤了天下儒生的忠孝之心,这天下哪里还有赤子?”

“难道天津齐王培养出来那些虎狼之辈会对天子忠心耿耿?若没有了儒生,这朝廷社稷由哪个为我圣天子撑住?”

听到这陈元步的中伤,崔昌武眉头一皱。

他拱手出列,说道:“户部尚书不谈赋税,却无端攻击天津的齐王。试问如果说天津的新式官僚都是虎狼之辈的话,那北讨建奴,南平流贼,力挽狂澜的虎贲军都是乱臣贼子了?那巧取豪夺逼得穷苦百姓揭竿而起,差点造成不能言之局面的士绅,都是忠臣贤士?”

“世上岂有这样荒谬的说辞?“

朱由检见崔昌武不高兴了,也是眉头一皱。

现在朱由检在大江南北全部实行新法,太仓库大大地充实了。这半年,太仓库就比去年半年多收了七百万两银子,这对于以前处处捉衿见肘的朱由检来说可谓是一笔巨款。

有了银子,事事都好办。

虽然大明朝廷执行新法的效果远没有天津来得好,但是无论如何,朱由检对新法还是基本满意的。

而现在新法能够在大江南北执行的关键,就是在南京驻扎的虎贲军。

两万虎贲军摆在南京,看似人不多,其实威慑作用十分大。因为既然李植派了两万人来,就随时会再增兵。一旦发生地方军镇联合文官抵抗新法的事情,虎贲军骑着骏马会立即杀过去,灭族抄家不在话下。

所以李兴一入南京后,江南新法立即成了,太仓库立即足了。

现在这样的局势下,朱由检在财政上完全依赖李植,当然十分看重崔昌武。

见崔昌武十分不快,天子一挥手,喝道:”陈元步胡言乱语,惑乱朝廷,拖下去廷杖二十,罚俸一年。“

陈元步听到这话,扑通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圣上,臣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赤子之言!若没有儒生,若没有儒教,天下哪个还知道忠孝?哪个还懂得维护朝廷?太祖高皇帝定下制度让儒生和天子共治天下,其拳拳之心圣上可感知否?“

东厂番子们走了上去,把陈元步拉下去打板子。

听到陈元步的话,朱由检似乎有些触动,脸上微微变色。

坐在那里,他许久没有说话。

崔昌武看着朱由检的脸色,有些担心。

把心一横,崔昌武突然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章出来,大声说道:”圣上,齐王殿下有本奏,奏章已经到了内阁。“

听到崔昌武的话,朝堂上所有人都转过了头,盯着崔昌武手上的奏章。

李植上奏章了?

李植好久都没有上过奏章了。现在李植是齐王,手握天下雄兵,一举一动都影响巨大,他已经很久没有直接向天子献策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说道:”齐王所奏何事,阁老请念!“

崔昌武把那封奏章打开,大声说道:”齐王奏章说得简单,‘儒生为官和法制精神有悖。每日浸淫在私德理论中的儒生不懂得何为执法如山?请天子废科举!选天下有公德的寒士为官治理天下。’“

听到崔昌武的话,朱由检瞳孔一缩,一下子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朝堂上的文官们听到这句话,扑通扑通全部跪在了地上。

天要塌下来了!李植要废科举?!

第一千二十六章 根基

李植这一封奏章的威慑力太惊人,文官们仿佛被人挖了祖坟,一个个面色发白,跪在地上说不出话来。许久,竟没有人站出来反对。

天下儒生的根本,就是科举。

正是因为有了科举,儒生才获得了功名身份。往大处说,正是因为科举,才有了进士及第的文官出仕以大儒的身份执掌社稷,管理上至朝廷下至黎民。往小处说,正是科举,才让儒生变成了功名在身的士绅,在地方上超然物外成为人上人。

科举制度,是天下士绅控制这个大明的出发点。没有科举制度,就不存在什么文官集团,就不存在什么士绅。

李植这已经不是要文官和士绅的命了,李植这是要从根本上灭绝这样一个阶级。

就连朱由检也是无比的惊讶,仿佛听到了一声晴天霹雳。

废除科举制度与收缴士绅免税权不同。这士绅的免税特权从来不曾作为大明的官方制度,始终是士绅和文官串通的“盗窃”行为。朱由检为国为民限制士绅们逃税的行为,是毫无心理障碍的顺势而为。

然而废除科举,就不一样了。

从明朝开国朱元璋手上起,这科举取士的制度就是大明的官方制度。大明朝一切的官僚机制,都是建立在这科举取士的基础上。官场上的出身,晋级,官僚之间的“同年”,“座师”关系,一切的一切都是由科举这个出发点决定的。

如果没有科举,大明朝将由另外一群人来治理。整个社会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大明朝的朝廷和民间都将重新洗牌。

李植要废除这个根本制度,要用公德标准来选拔官员。

朱由检没有说话,而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跪在地上的官员们。

地上的官员们匍匐在地,却一个个噤若寒蝉,仿佛吓破了胆,仿佛已经被齐王的士兵用枪逼着。

整个皇极殿陷入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默。

崔昌武看了看天子,看了看齐齐跪在地上的群臣,眉头紧蹙。

好久,东阁大学士胡永年才勇敢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朱由检。

他发现朱由检也在看着他。

胡永年从朱由检的眼神中读到什么,把头一低,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突然间不害怕了。他一甩袖子爬了起来,大声说道:“圣上,万不可绝了天下读书人的进身之道,万不可废了至圣大道,圣人微言!”

胡永年看了看崔昌武,说道:“不错,按照齐王的说法,儒生每日学的,都是私德。”

“然而圣上,正因为儒生学的都是私德,正因为儒生都是日日浸淫在私德中的学子,所以才有恩必还有仇必报。才懂得忠孝,懂得报答皇恩浩荡,才懂得感激大明皇朝给他们的身份地位,才会发自内心地维护朝廷和皇家啊!”

“所谓自古忠臣出孝子之门,这只有讲究忠孝的人,才会真正义无反顾地忠于君主。”

“齐王在天津宣传的公德,不谈忠义,只讲是非和公利。那臣不禁要问一句,若是为人主者违反了是非,损害了公利,那做臣子的是不是就该打起反旗讨伐君主?”

“如果为人主者能力不出众,不能横扫六合为国家为百姓牟取利益,是不是百姓就要换掉这个君主?推一个更贤能的上来?”

“试问,如果按照齐王的规矩,这天下还有没有规矩了?”

听到胡永年的话,朱由检闭上了眼睛,一言不发。

崔昌武看着天子,暗道不妙。

和废除士绅免税权不同,废除科举不仅是向儒生动刀,也是对天子的统治根基动刀。

大明朝绵延几百年,之所以能经历这么多风雨而岿然不倒,说到底就是依靠天下人的忠孝。正是因为万万子民都浸淫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理论中,所以无论大明的皇帝由朱家的哪个子孙做,无论皇帝启用的文吏多么腐败无耻,天下依旧是对皇家和朝廷忠心耿耿。

这儒家思想虽然不讲公德不讲是非,但对于维护统治秩序的稳定是十分有效的。

君不见秦以严刑峻法治世,北逐匈奴南平蛮越,却二世而亡。而大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国祚绵延四百年。

理论上,对于不讲公德是非只讲私德的人来说,天子给了你荣禄官爵,你从此就该抛却一切公德甚至良心,一门心思只维护天子的利益,皇家的利益。

这就是为什么历朝历代皇家都大为推举儒教,纷纷以儒家治国,乃至以学儒学学得好不好来决定能否当官,也就是以科举取士。

大明朝的科举制度最后一级考试是殿试,殿试是由皇帝亲自主持的。通过殿试成为进士的读书人都自称天子门生,从此天子成为所有文官的座师。

也就是说,科举制度不仅要选出学忠孝仁义学得好的儒生,还要保证所有官员的功名身份都由天子亲自决定。这是保证天子得到读书人拥戴的制度设计。

崔昌武读了十几年圣贤书,当然明白儒教对整个朱明社稷的重要性。

崔昌武知道的,朱由检也知道。

崔昌武对齐王的奏章一点把握都没有,他实在不确定天子能不能下决心废除儒学,真正以公德以是非来强国。

崔昌武上前一步,说道:“圣上,新法之所以在地方上没有建树,正是因为儒学的私德体系仍然统治着地方。虽然有法庭主持公道,但是官员信仰的还是私德,百姓还是受到私德压制,哪里敢论什么是非曲直?敢论什么公德?”

“没有是非曲直,就不能保证出力者得到回报,百姓就没有勇气开拓进取。”

“只有采纳齐王的谏议废除科举,以公德取士,才能真正建立一个富强的国家。”

跪在地上的文官们听到崔昌武的话,不敢反驳,都抬头看着天子朱由检。

朱由检睁开眼睛看了看文官们,也没有回答崔昌武的话,而是深吸了一口气。

沉默了几秒,他缓缓说道:“朕累了,今日便这样了,退朝吧!”

第一千二十七章 试探

崇祯二十五年十月十七的乾清宫中,朱由检坐在堆满了奏章的桌子后面,面无表情地将桌子上的一张纸揉成一团,朝一丈外的瓷瓶中扔去。

废纸团没有命中瓷瓶的口子,砸在瓷器外壁上,弹到了地上。

王承恩小跑着冲了过去,将那个废纸团捡了起来,又跑回来交到了朱由检的手上。

朱由检看着那一团“废纸”,突然将“废纸”打开了,开始看那废纸上的字。

那哪里是废纸?那分明是湖广巡抚给朱由检上的奏章。和桌子上密密麻麻的其他奏章一样,这一封奏章也是痛心疾首劝天子绝不能废除科举的。

“科举制度攸关社稷安危,动一发而牵全身,天子圣明,绝不能轻易更张。”

朱由检看着看着,有些无奈起来,啪一声将这张被折得皱巴巴的奏章拍到了桌子上。

然后朱由检就无声地坐在椅子上,一直都没有说话。

王承恩站在旁边,也不敢说话。

乾清宫中就这样沉默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实际上,朱由检已经二十天没有上朝了。自从崔昌武念了李植的奏章后,朱由检就一直躲在乾清宫中,似乎是在忙于处理奏章,又像是在回避崔昌武,像是在等待天下各方面的反应,更像是在逃避现实。

总之,朱由检这二十天沉默寡言,心事重重。

而这二十天里,整个大明都炸锅了。各地的文武官员,士绅人物得知了李植要求废除科举后,纷纷向天子上奏,各种引经据典说明科举对国家的重要,阐述科举的重要性,说明科举绝不能废除。

李植的十几个字,在整个大明引起了剧烈的连锁反应。

奏章太多了,朱由检就连所有奏章看一遍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那些奏章说来说去也就是那几句话,朱由检即便是不看也知道上面写什么。所以到后面,他也懒得一封一封去翻看奏章了。

他只是简单看看上奏者的姓名,就把奏章放到了一边去。

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许久,乾清宫的沉默终于被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打破,王德化踩着皂靴跑进了乾清宫。

“皇爷,京城的两千多文官们全部聚集到了西直门,叩首请愿了。”

朱由检睁开了眼睛,看着王德化。

王德化跪在朱由检面前磕了个头,爬了起来。王承恩见天子也不问王德化细节,忍不住问道:“京官们请什么愿?”

王德化拱手说道:“京官们一致反对齐王的奏章,在西直门前叩首声援科举,极言儒教不可弃,科举不可废。”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乾清宫的大门,没有说话。

王德化说道:“圣上,文官们说了,齐王虽有十万虎贲,大明也不弱。大明尚有二十万边军,百万卫所军。若齐王以武力逼迫天子,天子大可以破釜沉舟,调集天下大军和齐王一战。”

王承恩听到这话,看了看朱由检。

朱由检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

“二十万边军,百万卫所?恐怕在虎贲军面前一刻钟都顶不住。”

王承恩看到天子这个表情,不由得也尴尬地一笑,附合天子的嘲讽。

朱由检有些烦躁地抓起桌上的一张奏章,把那封奏章揉成一团,用力朝更远处的一个瓷瓶扔去。

废纸还是没有命中瓷瓶口。

王德化看着天子的举动,抬头问道:“皇爷,两千多京官都跪在那里呐!阁老九卿都在,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皇爷不去看一看?”

朱由检摇了摇头。

王德化和王承恩对视了一眼,十分惊讶。

朱由检站了起来,走到瓷瓶边上,捡起了被自己扔偏的纸团,打开看了看。

“朕不去西直门也知道他们要说什么…果然是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朱由检看完那一纸奏章,恼怒地将奏章揉成一团,将它一把扔进了瓷瓶中。

王承恩拱手说道:“圣上,齐王的奏章已经呈上来二十天了,无论如何要给个答复了。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朱由检打开了乾清宫的玻璃窗,让窗外的冷风吹了进来。

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朱由检说道:“王承恩,你去一趟天津,去试一试齐王的口风。”

“看看齐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下决心要逼朕废除科举,还是随口一说。”

王承恩拱手说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朱由检又补充到:“势必摸清楚齐王的底牌,齐王现在在天津有多少驻军。搞清楚如果朕不愿意废除科举,齐王会怎么反应,种种事情,都要摸清楚。”

王承恩恭敬答道:“奴婢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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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王承恩坐着马车行在范家庄西郊的沥青地面上,脸上有些掩饰不住的不安。

王承恩这次到天津,李植没有马上接见他,而是让王承恩去郊外视察虎贲军。然而虎贲军还没看到,他先看到了范家庄的沥青道路。

这一条黑色的沥青道路给予了王承恩极大的震撼。比起水泥道路,沥青道路更有弹性,让坐在马车上的人感觉更平坦更舒服。

而如果把沥青道路和石板路比较,那就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沥青道路没有一点凸起和接缝,几十里的道路浑然天成,远比石板路平坦万倍。

在范家庄之外,王承恩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路面。

每一次到天津来,王承恩总是有被震撼到的地方。然而王承恩却还不能将心底的震撼暴露出来,因为他代表的是天子,是大明的皇帝,绝不能表现得大惊小怪丢了颜面。

不过来范家庄的目的不是来体验这沥青道路的,头等大事是了解齐王的底牌。

王承恩拱手朝接待他的天津镇代理巡抚高立功问道:“高巡抚,如今虎贲军在天津有多少驻军。”

高立功拱手说道:“中贵人,如今我虎贲军已经扩大到了二十五万人。其中两万驻扎在朝鲜,三万驻扎在日本,吕宋省的吕宋岛和棉兰老岛上有两万人,南京有两万人,在中南半岛加派了六万人,剩余十万人全部在范家庄驻扎。”

听到十万这个数字,王承恩眼睛一瞪,一下子竟惊得说不出话来。

十万虎贲军,这是什么概念?

当初四万多虎贲军就能对关外的满清犁庭扫穴,十万虎贲军,就是两个朝廷也打不过。

王承恩身子忍不住一哆嗦。

高立功看着王承恩的反应,问道:“中贵人脸色不好,如何?”

王承恩赶紧说道:“巡抚不要担心,这是在紫禁城呆久了,多吹一吹风就好了。”

第一千二十八章 震慑

高立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马车一路向前,很快就进入了一条支路,王承恩看到了好多驾驶马车的民夫站在马车旁边等待。那些马车上装满了高高鼓起的货物,上面用油布包着,一辆接一辆地停在支路旁边,似乎是在等待前面的军需官检查货物,依次放行。

王承恩明白这是给部队运送军需的车辆,开始时候还不怎么在意。但随着他所在的车马一路往前,他却发现那等待在道路上的军需车像是没有尽头似的。王承恩也不知道自己看到了多少军需车,但至少有几百辆。

“怎么…怎么这么多军资?”

高立功看王承恩一脸的震撼,说道:“中贵人,我虎贲军最近加强了后勤保障,提供了远多于此前的物资清单。我们的虎贲军士兵现在在第一线携带一把津王式步枪,配子弹五十发,瞄准镜一具。背上背着一把霰弹枪,配霰弹子弹十二发。腰佩两把手铳,配手铳子弹四发。另外每名士兵还有钢质头盔一顶,行军水壶一个,拉栓式手榴弹三个。”

听到高立功的话,王承恩已经是暗自乍舌。

津王式步枪,霰弹枪,手榴弹或者手铳,这些装备中的任何一个装备给京营士兵,京营士兵都堪称装备精良的精锐了。而在李植这里,这些武器竟全部装备给单个士兵,这单个士兵的战斗力得有多强悍?

不到虎贲军军营中亲眼观察,哪里能明白虎贲军的精锐?

李植的兵工厂生产能力得有多可怕,才能生产这么多装备武装新兵?

高立功又说道:“不仅如此,我们最近还为虎贲军制作了新的秋装两套,冬装亦是每人两套。绳系式牛皮靴两双,冬用皮手套一双,护膝护肘各一对,牛皮皮带一条。行军睡觉用睡袋每人一个,被褥每人一套,大帐篷六人一个。挖掘壕沟的工兵铲每人一个,驱蚊用花露水每人一瓶…”

“依靠一镇九省大量的民用蒸汽轮船,我们可以在太平洋西岸的任何一个登陆点投射我们的补给。只要战场距离海岸不超过四百里,我们的后勤线就能有百分之百的效率。”

“新招募士兵所需配备的装备实在太多,所以在军营门口出现这么长的军需车队伍。”

王承恩不知道所谓的“太平洋”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叫做花露水。但是听着高立功说出那长长的装备清单,他惊得目瞪口呆。这虎贲军的装备也太精良了吧,这样的配备,恐怕成本是京营新兵装备的四倍以上。

有这样的后勤装备,恐怕虎贲军士兵的士气高得可怕,对战场环境的适应力也高得可怕。

虎贲军的装备水平,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任何一支军队可以比拟。这个时代的很多冷兵器部队后勤根本是一塌糊涂,甚至基本依靠在占领区掠夺进行补给。而虎贲军的后勤装备已经进化到十九世纪晚期水平,直逼一战水平。

任何人和这样精锐的部队作战,都要做好完败的准备。

王承恩听着高立功的介绍,有种受人威胁的错觉,似乎高立功是在耀武扬威。

他不再说话,在马车上沉默下来。

马车往前行进了二十里,终于开进了新兵兵营。兵营门口有一整套严密的检查程序,高立功虽然贵为代理巡抚,也要亲自向门卫出示腰牌才能入营。

一进军营,王承宗就被那大校场上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震惊到了。

近万名壮汉穿着短袖军装,脚踩牛皮靴,在巨大的校场上不停地跑圈。那些士兵一个个都入伍几个月了,都练出了一身肌肉。最可怕的是,除了带队排长的吆喝声,诺大的校场上没有一个人发出杂音。

虎贲军对纪律的服从已经被深深刻入了骨髓。

“这些士兵吃的什么?怎么一个个这么强壮?”

高立功笑道:“中贵人,我们虎贲军一日三餐,有管饱的白米饭和随便吃的鱼肉。自从拖网捕鱼技术普及以后,我天津的鱼肉就十分的贱。”

王承恩在那里看了一会士兵跑圈,脸色有些发白,随高立功进入到打靶区。

巨大的靶场上枪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几千士兵在这里练枪法。

王承恩站在靶场后面看了一会,说道:“似乎是每个士兵打二十枪?”

高立功点头说道:“没错,中贵人,我们每个士兵每次打二十枪,两天打一次靶。一个月打三百发训练弹,五个月在靶场上打一千五百枪。在每个士兵上战场之前,我们都保证让士兵的射术练出来,达到十发九中的水平。”

一千五百次射击?

王承恩站在那里,愈发觉得虎贲军的士兵杀气腾腾。

要知道,这枪管是最容易损耗的军资,那一次次打靶打的不是子弹,打的是银子。京营的士兵上战场之前连一百次靶都打不够。

王承恩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高立功看了看王承恩的脸色,抬头说道:“时间差不多了,中贵人,我们去见王爷吧。”

####

李植坐在齐王府大殿的王位上,脸上挂着微笑。

王承恩再次看到李植时,不得不感慨这个男人的青云平步。

曾几何时,李植还是王承恩不曾正眼看待的一个参将,在皇极殿受赏武将的最末尾,差一点就要被挤出大殿去。在王承恩大多数的记忆里,他见到李植时候李植还是参将、总兵,或者是个伯爵,还要毕恭毕敬地巴结王承恩。

然而一转眼,李植已经是齐王,在大明除了天子就数他最大。

以李植现在的地位,即便是天子亲信王承恩,也不得不在李植面前行跪礼。王承恩走到李植的王座前面,恭恭敬敬地伏地磕了一个头。

李植抬了抬手示意王承恩免礼,笑道:“王公公别来无恙,此番来天津所为何事?”

王承恩看了看李植,说道:“倒也没有什么大事。”

李植笑了笑,问道:“哦?”

王承恩整理了一下语言。

他本来想直接质问李植,为何李植身为藩王竟敢干预朝政。

但是在虎贲军新兵营转了一圈后,王承恩发现自己虽然是天子亲信,却也没有底气质问实力强得无法形容的李植。看到了那十万精锐大兵,王承恩有些蔫了。

他拱手说道:“王承恩只是来问一句,殿下那封奏章说要废除科举,以公德取士,不知具体何解?”

第一千二十九章 难堪

李植看了看王承恩,说道:“寡人的意思,奏章里说得很清楚了。”

顿了顿,李植又说道:“儒教不分是非只论私情,误国颇深。我大明既然要励精图治,自然要废除儒教,以公德治国。”

王承恩听到李植的话,僵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有心驳斥李植,却又有些不敢。

最后千言万语在王承恩肚子里划过,只变成一句:“然则圣上若是不愿呢?”

李植皱眉说道:“天子这些年励精图治,始终以强国富民为本。在这决定大明前途的关键关头,我相信天子不会犹豫徘徊!”

王承恩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李植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说得很凶。

李植如今贵为亲王,做事当然有后手。如果天子不愿意废除科举,李植自然有办法让天子同意。只是名义上李植是大明的藩王,实在没有道理强迫天子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所以李植话说到这里,就打住不说了。

王承恩看了看李植的脸色,有些发慌,也不敢再多问。

他当真怕李植发怒,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出来。以如今李植的实力,就是他犯上作乱,天下又有谁能拦住他?

两人之间各怀心思的对话,匆匆结束了。

王承恩拱手朝李植一拜,说道:“齐王高义,咱家不敢在天津久留,这便回京去了!”

李植也不留他,只是淡淡说道:“中贵人慢走。”

王承恩叹了一口气,又朝李植拜了一礼,缓缓退出了齐王府正殿。

####

崇祯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五,大明天子朱由检站在乾清宫的香炉前面,打开炉盖拨弄了一会炉子里的炭火,没有说话。

王承恩拱手说道:“皇爷,那天津的兵威,实在太强。”

“不夸张地说,那虎贲军的大兵一个打两个京营新军没有问题。那些装备,奴婢当真是头一次见到,头一次见到世间竟有装备那么精锐的兵马。”

“一个虎贲军大兵,就有步枪、霰弹枪和两把手铳四支枪。不管是远距离射击还是近距离厮杀,完全没有弱点。”

“而如今在天津,齐王有十万大军。”

朱由检皱眉看了看香炉里面的香料,问道:“你可问出齐王的后手?”

现在朱由检最关心的,就是如果自己拖着不废科举李植会怎么操作。

王承恩脸上一白,摇了摇头。

“皇爷,在天津的兵营待了一阵后,奴婢就被吓到了。奴婢在齐王面前…在齐王面前实在是不敢问。”

朱由检愣了愣,琢磨着王承恩的这句话。

许久,朱由检明白了王承恩的难为之处,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承恩没有完成使命,有些气馁,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东厂太监王德化上前一步,问道:“圣上,如今齐王十万大军驻扎在天津,我们要不要按照齐王的奏章所言,先停了科举。”

朱由检脸上一沉,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李植一直以来和儒生士绅为敌,处处以公德捍卫者自居,他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试图在大明废除科举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但是这个自然而然的举动却和以前所有的事情不一样,让朱由检十分难堪。

儒教作为大明朝的政治基础,是对皇权有巩固作用的。这是祖宗定下的法制,正是这法制保证了大明二百多年绵延不绝。这和禁止士绅逃税完全是两码事。

朱由检作为一个大明天子,又怎么会愿意自己削弱自己的政治基础?

朱由检沉吟说道:“朕这些年观察李植的言行…朕不相信他会造反。”

王德化说道:“可是圣上,如今齐王兵威赫赫,这拖下去,局势怕是会败坏。”

朱由检皱眉说道:“王德化,如果论功业威望,朕和齐王哪个更强?”

王德化脸上一变,拱手说道:“奴婢不敢说。”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说道:“论功业论威望,朕远不如齐王。”

“正是因为天下人都信奉儒教的忠孝礼法,所以哪怕齐王再强,世人也毫不犹豫地奉朕为主。即便齐王北灭鞑虏南平流贼,南征北战拓地万里,这天下的人心依旧是在我朱明皇室一边,不会有丝毫动摇。”

朱由检吸了一口气。

“但若是儒教废了,天下人都论公德,都讲究贤明圣主为民造福,这世间的舆论会偏到什么地方去?到时候人人都说齐王负四海之望,朕这个天子…”

朱由检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将手上的香炉盖子一合,朱由检说道:“这儒教,不可废!”

王承恩和王德化见天子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都是噤若寒蝉。两人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带着乾清宫里的其他小太监和宫女跪了一地。这些天子的近侍一个个慌张失措,全部匍匐不敢起来。

####

十一月初三,李植坐在齐王府的三殿中,翻看着各地呈交上来的公文。

如今一镇九省的摊子并不比大明小多少,李植治下的人口足有七千多万人,各种事务纷繁复杂。如果李植事必躬亲,肯定会被累死。

不过李植对于政务并没有一把抓的欲望,李植深谙分权的好处,将各地的事务分配给管理地方的官员。

在一镇九省,地方上的巡抚和军管“总督”权力是很大的,即便是一些大事,李植也仅仅是要求地方大员事后报备。李植对于地方上的事情只要求管得好,并不要求事事听从自己的安排。

比如中南半岛从日本雇佣十五万失业武士管理山区的事情,李老四只是写了一份文件报到李植这里,李植回了两个字“准了”,负责日本事务的郑开成和负责中南半岛的李老四就把事情办了。其中错综复杂的人事和财务,李植一点都没有管。

李植的这种作风和一镇九省不断对外拓展的文化是息息相关的。如果想把前线的事情办得有效率,高度集权是不太可能的。以史为鉴,无论是不断扩大华夏版图的东周列国还是气象巍巍的盛唐,其政治都是高度分权,而不是集权。

公文到了李植的办公桌上,其实李植看不看都无所谓。李植其实只管领地的战略方向。

翻看了一会儿各地的文书,李植突然抬起头,皱眉说道:“一个多月了,天子还没有回复寡人的奏章。”

第一千三十章 使命

听了李植的话,殿中的一镇九省高官们抬头对视了一阵。

洪承畴表情复杂地看了李植一眼,拱手问道:“大王,这科举非废不可?”

李植看了看洪承畴。

在天津,人人都知道公德和私德的区别,人人都知道儒教忠孝仁义的误国,这是不言而喻的事情。实际上,李植在一镇九省已经先人一步废除了科举,改以公德取士,这种改变带来的效果就是一镇九省的朝气蓬勃,生机勃发。

洪承畴在天津待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科举的危害,不可能不知道公德社会的巨大活力。

洪承畴明知道这些,却还是问李植是否一定要废科举,显然洪承畴是另有所指。

沉默了一会儿,李植才说道:“洪部长何出此言?不废除科举和儒教,不在大明推行公德社会,怎么让大明的百姓富裕?怎么让大明这个国家富强?”

洪承畴沉吟片刻,说道:“大王,科举以儒学开科选士,选的是把忠孝仁义学得最好,学到骨子里的儒生。下官幼时读书几十载,深知其中的厉害。这科举与其说是选人才,倒不如说是选奴才,选对天子最感恩的奴才。”

“当然,几百年下来文官控制官场,进身的士子越来越不把当官看成是天子的恩德,而看成是自己的本事,看成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对天子皇家的感激,是越来越少。”

“但是无论如何,科举这个制度还是保证了儒教在大明的统治,保证了忠孝仁义成为一种礼制,成为王爷你常说的‘主流文化’。儒教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因为科举这种制度而深入到百姓的生活。”

“平日里在地方上最有地位的,清一色是苦读圣贤书,开口仁义闭口忠孝的秀才。如果学忠孝仁义学得好,成为了举人,那在地方上更是一言九鼎,被人称为老爷,前呼后拥不事生产。而一句话定人生死的县老爷,那更是进士大儒。“

“因为这样的制度,百姓对儒教的种种教训那是奉若神明。”

“在这样的制度下,哪怕是公德败坏作恶多端的无耻小人,只要是个孝子,那也是让人另眼相看甚至竖起大拇指的。哪怕是横行霸道欺负好人的衙役,只要他帮对他好的人办妥了事情,对得起一个义字,那便是百姓眼中有‘规矩’的差爷!”

“这忠孝仁义,通过科举制度确保了其在社会的统治地位。而百姓既然信奉了忠孝仁义,自然就对天子和皇家忠心耿耿。哪怕是朱明皇室昏庸无道,百姓们也只骂贪官不恨天子。”

“因为恨天子,本来就是不忠的表现,信奉儒教的百姓们下意识地不敢这么做!”

洪承畴吸了口气,拱手说道:“大王,大王你要废了科举和儒教,为的是天下百姓的福祉,为的是把大明建成象天津一样朝气蓬勃。但恐怕在天子的眼里,大王这要废除的是天子的权威,要废除的是天下百姓对朱明皇室的愚忠。”

听到洪承畴的话,李植没有说话。

洪承畴拱手说道:“我看天子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这一条奏章的。大王如果进一步动作逼迫天子,恐怕会被天子视为挑战皇室,大王三思啊。”

听完洪承畴的话,李植站了起来。

走到窗边看了看窗外的景物,李植摇了摇头。

“这废除科举一事,确实事关重大。”

一转口,李植却是斩钉截铁地说道:“然而儒教在这大明的统治越强,我就越要废除他。儒教不分‘善恶’只讲仁义,不辨‘是非’空谈忠孝,对社会的公理公德危害极大。寡人如今有一镇九省的基业,当仁不让,要为华夏百姓废除此祸国之源。”

和洪承畴等人不同,李植作为一个穿越者,深刻了解儒家思想禁锢下的中国经历了什么。

因为明朝的文官和武将们没有公德,整个大明坐拥万万子民,却被几十万人的满清破关而入。无耻文官开门揖盗。亿兆汉人剃发为奴。然而被满清统治只是汉人悲惨命运的开始,满清为了维护统治同样尊崇儒教,整个社会依旧昏昏沉沉。西方的侵略者一个接一个地杀到了中国,以洋枪大炮叩关。

中国也曾发起洋务运动,也在十九世纪晚期和二十世纪初期一次次试图赶追西方科技,但因为社会没有公德,因为社会没有效率,这些追赶最终因为国家腐败和社会糜烂无疾而终。

国家贫弱不堪一击,百姓被称为东亚病夫。八国联军横扫京畿,沙俄和日本纷至沓来,洋人的租界在汉人的土地上到处开花,差一点这个民族就永远成为了亡国奴。

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当然明白,不改变社会的文化单单发展先进的科学技术,可以说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最终得到的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

钟峰站在一边,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大王说得是,我早就看这孔夫子不顺眼了,该废!”

高立功也叹了口气,说道:“儒教虽有精妙之言,但对国家确有不妥之处。”

李植走到了殿堂中的世界地图前面,大声说道:“如今的世界不是二百多年前蒙元北逃后的大明,中国不再是一个封闭于世界的孤岛,如今的世界是一个高度竞争的世界。在欧洲,有十几个列强跃跃欲试,厚积薄发。我大明如果落后一步,就要挨打。”

李植指着美洲大陆,大声说道:“诸位,如果我们的子民只知道忠孝仁义,我们的军队、我们的将领和我们的官员就没有规矩。我们的军纪和后勤会一塌糊涂,我们的秩序会逐渐崩溃。便是有最先进的武器,也迟早会被夷狄打败。”

“看看东周时代崇尚儒学的鲁国贫弱到什么程度?想想儒生文官统治的大明曾被满清打得多么凄惨?”

李植一挥手,大声说道:“无论这次废除儒教会影响到谁,无论天子作何观感,无论这次改革会遇到多大的阻力,我都要为这个民族,这个国家完成这个使命。”

第一千三十一章 反贼

郑开成听李植说的斩钉截铁,不禁有些脸色发白。他讪讪说道:“然而如今天子不可能同意废除科举,我们如何?莫非攻打京城控制朝廷?”

听到郑开成的话,殿中的官员们都是神色一滞。

攻打京城,那就是和天子撕破脸了。那样一来,李植就真的是要做曹操,做高欢了,几十年后就必须要改朝换代,再不可能往后退一步。

李植吸了口气,似乎也有些踌躇。

天子并不算昏君,李植是在朱明体系中发展起来的,现在并没有草草结束朱明皇朝的意图。

洪承畴赶紧说道:“大王莫急,事情恐怕还有转机。如今大王既然已经下决心废除科举,不如指挥十万虎贲军逼近京师,正如当日锦州大战后的故事,陈兵京郊武装请命。”

听到洪承畴的话,众人都眼睛一亮。此时此刻,兵谏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李植听到洪承畴的话,站起来看了看京城的地图。

想了好久,李植说道:“好,本王亲自带兵,赴京城兵谏请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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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极殿上,文官们义愤填膺,在口诛笔伐李植的奏章。

和上个月不同,如今的天子已经表明了立场。乾清宫中天子对王承恩王德化说的话早已经流了出来。文官们都知道天子是万万不会同意李植的奏章,在天下废除科举的。

所以文官们感觉天子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一下子找到了靠山,说话底气足了十分。

东阁大学士胡永年举牌说道:“圣上,即便是齐王兵强马壮,朝廷也绝不能向齐王妥协。”

“这科举是本朝肇始以来定下的祖宗法制,事关社稷根基,岂能因为齐王一句话而妄加废除?如果今天圣上连科举都废了,那天下就再没有忠臣义士捍卫皇室了。”

文官们听到这话纷纷站了出来,大声喊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

天子朱由检坐在御座上,没有说话。

胡永年看了看天子的脸色,又说道:“臣以为,朝廷不能坐视齐王一枝独大。齐王虽然有兵,但是朝廷也可以练兵。前番京营新军覆没于湖广后,朝廷就再不曾练新兵,臣以为不妥。此时此刻,朝廷诚应练兵自强。”

“今年江南均赋,加上北方的新法赋税,朝廷料可多得白银近两千万两。臣以为天子应以杨国柱等为将,练京营新军二十万!”

听到胡永年的话,崔昌武眉头一皱

这胡永年已经赤裸裸地提出练兵对抗齐王了。在他的描述中,齐王俨然是一个凶恶敌国。朝廷好不容易收上来的千万赋税,他竟要天子全部拿来练兵应付虎贲军。

这对齐王来说绝对不是好消息。

崔昌武看了看天子。

但天子似乎并没有被胡永年的话打动。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胡永年,如果按你说的练二十万新军,能打得过齐王的虎贲军?”

天子侃侃而谈:“京营新军在湖广比江北军兵多,却全军覆没。而江北军在京城和虎贲军大战,兵力是虎贲军的几倍,同样是被虎贲军全歼。朕如果按你说的练二十万新军,能打得过十万虎贲军?”

胡永年被天子噎了一下,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圣上,手上有兵,总好过束手就擒!”

朱由检摇头说道:“恐怕银子花尽,也没有什么用。”

崔昌武听到胡永年和天子的这番对话,身子不禁震了一下。

天子已经公开谈论武力对抗李植的政策了。若是以前,天子即便是有满腹对李植的不满,也不会公开表露出来。天子一直尽量和李植维持温情脉脉的关系,营造一种君贤臣忠的氛围。

就连李植先斩后奏杀光朝廷上的大半文官,天子都没有发怒,甚至更在午门上赏赐了尚方宝剑给李植。

然而这次李植要废科举,天子的态度大变,开始公开谈论武力制衡齐王的事情了。

天子和齐王的友好关系,到此算是结束了?

崔昌武心里一沉,正要站出来说几句缓和气氛的话,却突然看到大殿外跑来几个东厂番子。

那几个东厂番子脚步虚浮,脸上满是急迫的神色。

“报!!!”

东厂太监王德化眉头一皱,喝道:“何事竟如此慌张!”

那几个东厂番子跪在了大殿中间,为首一人抬起头来大声喊道:“圣上,通州一百里加急回报,齐王的十万虎贲军已经进入京郊,距离通州已不过五十里。”

听到东厂番子的汇报,朝堂上的文官们齐齐转过身来,死死看向来汇报的东厂番子。

个别胆子小的已经是一阵哆嗦,吓得面无人色。

李植要攻打京城了?

就连天子朱由检也是脸色发白,眼睛一睁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植这是要做什么?

崔昌武赶紧出列,说道:“档头,你可把话说清楚,齐王的大军来京郊做什么?”

那番子头目听到内阁次辅问话,赶紧答道:“齐王亲自率军,带领十万兵马浩浩荡荡朝京城开过来。那大军不打明军旗号,全部举着‘齐’字大旗,声势浩大。”

听到档头的话,文官们仿佛听到一个噩耗。

造反了,李植终于造反了。

崔昌武眼睛一瞪,赶紧朝天子拱手说道:“圣上明鉴!齐王此番带兵入京绝不是造反,齐王一定是重演往日锦州边军陈兵京郊的故事。天子只要下令废除科举,恐怕不需要一兵一卒,齐王的大军就会全部退去。”

天子坐在御座上看着崔昌武,脸色一片雪白。

天子当然也了解李植的性格,不相信李植会突然举起反旗。但即便李植不是造反,这也是犯上至极。

李植胆子越来越大,兵谏的事情做了一次又做第二次。

朱由检眼睛变得微微发红,站起来愤怒地大声喝道:“朕若依了李植,这天下还有人把朕当天子么?”

崔昌武无奈地说道:“圣上,这废除科举一事利国利民。天津一镇九省以公德治国,成效之显著世人共睹。天子何不顺了齐王的奏章,做一个富国强兵的太平天子?”

朱由检恼怒地一拍御座,喝道:“让朕做太平天子,李植做执宰天下的摄政吗?还是说让朕禅让给李植,在京城做一个无忧无虑的陈留王?”

朱由检恼怒地喝道:“齐王欺朕无兵甚矣!”

第一千三十二章 尴尬

在天子的愤怒和无奈中,一天的朝会匆匆了结了。

第二天一早,朱由检就在乾清宫中拿出了京城地图,开始研究防守。

在御座上看了好久地图,朱由检指着朝阳门说道:“王承恩,你说朕若是以二万京营新军守卫京城,守得住几天?”

王承恩听到这话哪里敢答?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说道:“皇爷慎重,慎重啊!一旦和李植开战,撕破脸皮,那局势就无法挽回了。到时候李植真的攻入紫禁城,恐怕他会作出不可言的事情出来!”

“圣上,那些文官士绅也不是善类。说不定废了儒教,天下百姓还是向着圣上的呢?李植他要废科举,便废了吧!”

朱由检对王承恩的回答很不满意,他看向了王德化。

王德化身子一哆嗦,说道:“皇爷,恕奴婢直言。两万新军虽然配备了鲁密铳和开花弹大炮,但我听说齐王的虎贲军已经使用坦克和线膛炮了。京城的城墙,恐怕还挡不住虎贲军的一阵轰炸。”

“如果真打起来,新军恐怕一天都守不住。”

朱由检听到王德化的话,皱紧了眉头。

许久,他将手上的地图往书案上一拍,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了看南面,他似乎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说道:“走,去看看文官们有什么办法。”

“上朝!”

朱由检带着伞盖仪仗,从乾清宫出发,往皇极殿走去。一路上朱由检都心怀期待,不知道文官们会不会拿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出来,逼迫李植退兵。

王承恩和王德化小心伺候在朱由检的身后,却是惴惴不安。二人生怕文官说出什么和李植拼命的法子出来,造成北京和天津之间的矛盾激烈化。

走到半路,王承恩实在忍不住,说道:“圣上,如果文官们破罐子破摔,让圣上避难江南,圣上绝对不能依啊。”

朱由检面沉若水,一言不发。

王承恩说道:“圣上,文官们恨李植入骨,就是希望圣上和李植死磕。圣上如果宣布李植为反贼,避难江南,恐怕和齐王之间就再也没有缓和关系的可能。“

”南方是士绅的大本营。那些文官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到时候皇爷你到了江南文官的地盘上,手上一点兵马没有,会被他们当一个无用的牌位高高供起,扔到一边。恐怕到时候北方不听皇爷的,南方也不听皇爷的,局势就完全要失控了。”

朱由检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王承恩说道:“圣上,齐王的兵马实在太强,就连几万里之外的暹罗、缅甸都打下来了。圣上如果和他撕破面皮,恐怕他攻下江南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圣上就算避到南方去,也终究会被虎贲军追到的。”

“齐王如今兵强马壮,反与不反只是一念之间的事情。皇爷当真该守住阵脚,万万不能给李植造反的理由。等下文官们无论如何说,皇爷都不能听啊。”

王承恩说着说着,在甬道上跪了下去,沙哑着嗓子说道:“皇爷,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一定要忍这一忍,不能中了文官的圈套啊!”

朱由检看着苦口婆心的王承恩,缓缓说道:“王承恩你不要慌张。朕为了儒教不听李植的,且看看文官们有什么办法。人多力量大,说不定那些文官能想出方策出来。”

不再管跪地的王承恩,朱由检一甩手走进了皇极殿。

但是一进入皇极殿,朱由检就呆住了。

站在皇极殿内门好久,朱由检都没有反应过来。

王承恩见天子站在内门门口不动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爬了起来,快步走到了天子身边,往皇极殿里面探头一看。

本该站满文武百官的皇极殿上空荡荡的,除了杨国柱等京营武官还站在那里以外,本该上朝的几百名文官竟一个都没有来。

也不能说一个都没有来,内阁次辅崔昌武、文渊阁大学士张光航两人倒是来了。还有一个不该来的人也来了,正是一镇九省的密卫首领,大明安平伯韩金信。

朱由检看到那空荡荡的朝会,心里顿时凉了一大片。他踉跄着往前走了一步,差点绊在门槛上摔一跤。好不容易,他才满脸尴尬地坐到了御座上。

“张光航…满朝文官…怎么都不见了?”

张光航无奈地拱手一礼,说道:“臣不知。”

韩金信手持牙牌走到大殿中央,大声说道:“臣安平伯韩金信有话说。”

朱由检看着韩金信,冷笑了一声。

文官们都不来上朝了,这空荡荡的朝会上,李植的密卫首领倒是把礼数做得认真。

“说吧。”

“圣上,根据臣的线人哨报,满朝的文官昨天都一夜没睡,聚在东阁大学士胡永年家中商议对策。那户部尚书陈元步说李植这次若是攻入京城中,必会血洗文官,重演那通惠河边的血腥屠杀。所以今天早上京城城门一开,文官们就带着妻妾子女,财产银子,往山西方向逃跑了。”

“到了这个时辰,恐怕文官们已经逃出五十里之外了。”

听到韩金信的话,王承恩不禁把眼睛瞪得和铜铃似的。

他还以为文官们在事关科举生死、事关儒教兴废的关键时刻会拼死一搏,甚至会带着天子到南方去和李植死磕。然而想不到这些文官都是贪生怕死之辈,都被李植三月份的大屠杀吓破了胆。

看到李植大军再次杀到京城来,这些文官就像老鼠见了猫,吓得只会逃窜保命了。

此时偌大的皇极殿上只站着十几个人,看上去令人好尴尬。

朱由检无奈地闭上了眼睛,脸上红了又白。

许久,他才睁开了眼睛。

“齐王所言废除科举一事,言之有物。朕反复思索,亦觉时事变迁,祖宗之法未尝不可变。朕有意停天下科举一年,以观后效。”

崔昌武脸上一喜,暗道天子终于想通了,按照齐王的奏章废除科举了。

看着皇极殿的大门,朱由检又说道:“内阁次辅崔昌武老成谋国,任事忠谨,可堪大任。即日起,崔昌武进内阁首辅,主持内阁事务!”

崔昌武和韩金信对视了一眼。

两人跪了下去,大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一千三十三章 天翻

顺德府内丘县的正街上,马快周温登带着两个弓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酒家“醉客楼”的大门。

所谓马快,就是配了马的捕快。捕快本来就是县衙中人数不多的正牌职员,而配了马的捕快就更是红人,那都是能在县太爷面前站得住的人物。平日里周温登并不亲自巡街办案,他雇佣了十二个“弓手”为他驱策。用后世的话来说,这些弓手就是县衙中的临时工。

这些弓手几乎没什么薪俸,全靠从县城中各个街道的店铺里征收巡捕钱维持生活。因为这个惯例传了上百年,所以弓手们伸手朝商户要钱变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在县城商户的眼里,这些弓手当真是比县太爷还厉害的人物。

而统御这些弓手的周温登,自然是横行霸道的人物。

那醉客楼的小二看到周温登进来了,脸上一白。

周温登看了看酒楼二楼,说道:“二楼空着呢吧?”

那小二刚要说话,周温登已经自顾自上了楼去。走到二楼,周温登看到两个小商贩坐在临窗的位置吃酒。周温登打量了这两个小商贩一眼,确认这两人是无权无势的小人物。

周温登腆着肚子挥了挥手,说道:“既然没有人,就把二楼清一清,我和黄相公要商量事情。”

那店小二听到周温登的话眼睛一瞪,暗道这两个小商贩不是人么?

店小二讪讪说道:“捕爷,客人已经坐到桌子上吃酒,我怎么能把他们赶下去?”

周温登听到这话眼睛一瞪,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小二。

周温登旁边的一个弓手喝道:“哪里来的泼赖户?头翁的话你也敢不听?头翁有紧要事情和黄相公说,这是关系到内丘县士林的要事,若是让人听去还了得?头翁要你把二楼清出来,你赶紧去做就是了,不要聒噪闲淡!”

那小二被旁边的弓手骂了一顿,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前几天刚到这酒家里做事,实在没有做过赶客人下桌的事情。

这个店小二正在发愣,酒楼的老板冲了上来。看到木讷的店小二,那老板眼睛一翻,赶紧朝周马快说道:“头翁!你好多天没来小店吃酒了?你要坐这二楼?我立即给你清出来。”

那老板上去捏着店小二的耳朵,大声喝道:“你说你能做个什么?看到头翁不知道做事?头翁让你做的事你也敢不做?”

那店小二被老板捏了一顿耳朵,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那两个小商贩的桌前。

他还没开口请客人下楼,那两个小商贩就自动站了起来,端着酒具往楼下走。这小县城里谁不认识周温登哩?又有哪个敢和周温登对峙抢夺酒席?两个小商贩都是小人物,不需要小二解释,自动避了周温登的风头。

周温登冷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坐到了临窗一张大桌子上。他的两个弓手则坐在靠近楼梯的另外一张小桌子上,仿佛是帮周温登把风一样。

酒楼老板陪着笑,走到周温登旁边请周温登点菜。

周温登大手一挥,说道:“莫急!等黄相公来了,请黄相公来定。”

酒楼老板小鸡啄米一样说道:“头翁说得有道理,该如此,自然是如此。”

说完这话,酒楼老板就坐到了两个弓手那一桌上,让店小二端上了猪耳朵,醋溜鱼等几个小菜上来。他生意也不做了,尽在那里和两个弓手套近乎。

过了一会,这场“酒席”的正主,黄桂吉黄秀才,终于从主街上走了上来。

看到黄相公走了上来,周温登哈哈大笑,主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讨好地走到了楼梯边上,一边作揖一边说道:“黄相公果然给周某人脸面,从和庄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吃周某人的酒!”

黄桂吉苦笑了一声,脸上却满是灰败神色。

他也不和周温登还礼,只是摇头叹息了一声,自顾自坐到了桌子上。

周温登看了看黄桂吉的脸色,脸上有些奇怪。他看了看酒楼的老板,发现那老板也是一脸不解神色。

周温登挥了挥手,说道:“上菜来吧!捡些下酒的菜端上来。”

说完这句,周温登就陪着笑走到了黄桂吉身边,慢慢坐了下去。

“我听说黄相公刚从府城回来?”

黄桂吉说道:“然也,我去看了看几个同年。”

周温登哈哈大笑,讨好地说道:“果然是读书人的雅事,不是我们这些粗人可以明白的。”

黄桂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周温登见黄桂吉的样子,眉头一皱,问道:“怎么了?”

黄桂吉叹了一口气,说道:“天塌下来了!”

周温登脸色一沉,暗道不妙。

看黄桂吉的样子,显然是出大事了。黄家招惹到大人物了?还是不小心得罪府城里的官爷了?总之显然不是好事情。

周温登当然不希望黄桂吉出事,周温登这些年好不容易结交到黄桂吉这样一个“士人”,当真是不容易。也就是那年黄桂吉家里在县城开了一家布庄,周温登主动上门帮黄桂吉赶走了那些来泼脏水搞事的同行,黄桂吉才捏着鼻子交了周温登这样一个“捕快”朋友。

交了黄桂吉这样一个秀才朋友,周温登感觉自己在县里的地位都高了一些。平日里其他的捕快都高看了自己一眼,就连酒家勾栏里的老板招呼自己时候都更客气了一些。

周温登这些年投资了不少感情在黄桂吉身上,就希望这个年轻的秀才能更进一步,能中个举人。如果黄桂吉中举,他周温登就当真要鸡犬升天,成为县城中的风云人物了。到时候黄桂吉如果能在县老爷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周温登成为捕头都有可能。

然而周温登此时看黄桂吉的样子,似乎是遇到大麻烦了。

很大的麻烦。

自己这些年的投资全白费了?

周温登看着黄桂吉,突然觉得黄桂吉的样貌有些可恶起来。

黄桂吉却没有注意周温登的表情,只是在那里叹气。

连叹了几声气,他才说道:“齐王上奏天子,将科举停了!”

周温登听到这话愣了愣,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科举停了?

那官老爷从何而来?那以后秀才们算什么?

这天,要翻过来了?

第一千三十四章 翻脸

周温登坐在那里,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他大惊小怪,实在因为这科举是天下第一大事,周温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科举都能停下来。

这内丘县的各行各业,哪个生活领域,不是被科举左右?

比如那正街上的米店、布庄、盐醋酱油铺子,哪一家不是有功名的士人开出来的?你若不是个秀才,不是一个举人,哪里敢开店铺和别人抢生意?

同行是冤家!或者让小厮来骂街泼脏水,或者让相熟的衙役差办来找你的茬,你敢和士人抢生意,那些有背景的士人自然有办法让你度日如年。

和京城或者天津那样的商业聚集区域不一样,大型商业城市的生意是竞争性的,做生意的还有一些普通商人。而内丘县的种种生意都是垄断性的,只要能开门就能赚钱。越是这种小郡县,就越看重官场势力。小小的内丘县一条主街六条小街各行各业都被士人把控。主街上各家店铺的大小和规模,可以说就是内丘县士林人物的势力地图。

这是县城上的情况。

在乡下,那就更是由士林中的人物一手遮天。

在以前,因为有功名的秀才、举人可以不交税,那些刁民争先恐后地带着土地往士绅家里投献。

这几年,天子在北直隶均平田赋,士绅不再可以免税,势力小了一些。但是因为士绅地位超然物外,县太爷处处偏袒,在乡间俨然就是土霸王,在乡下依旧是前呼后拥。说句不好听的,在乡下得罪了当地有权势的士绅,乡下的张三李四王二麻子都会来找你的麻烦,能把你逼得背井离乡。

在官场上,那就更是衣冠人士的势力。不说别的,县太爷本身就是进士。

任何一任县令来到内丘,不做别的先要召集士林人物见面。在官场上的惯例里,地方上的小民仿佛都不是人,仿佛只要熟悉了地方上的士绅就算是熟悉了地方事务似的。县太爷每年都要从内丘县的田赋中拿出银子来修缮县学,嘉奖上进的生员。

每个月,县里的那些秀才们都要举办诗会。有时候县太爷高兴了,也会亲自参与。

可以这么说,每个秀才在县城里都是响当当的人物,都是能在县太爷面前说话的人物。县城里的吏员、衙役、捕快和差办哪里有机会和县太爷说话?所以在内丘县,横行霸道的是衙役捕快,但真正有权有势的却是那些秀才相公,举人老爷。

在内丘县生活的各个角落里,都写满着对士人的尊崇和畏惧。每次童试放榜,那些报信的差办所到之处往往是人潮涌动,几百人跟着差办跑,就想去看看哪家子弟又高中秀才了。这一中,从此就是跃过了龙门,变成人上人了。

至于乡试中了举人,那就更是为万人空巷。不夸张的说,哪里出了一个举人,那都是会影响内丘县几十年政治和经济的大事。

然而今天,黄桂吉说这一切都要结束了。

科举没有了,秀才没有了,举人没有了,就连进士老爷以后也不会有了。

以后谁来做官?以后这县城中的商铺岂不是一夜之间都失去了靠山?那些巴结士人的平头百姓以后会怎么对待士人?乡下那些横行一方的秀才老爷以后算什么?要被人报复打砸?

这算什么,那内丘县的秩序岂不是要彻底混乱了?

周温登越想越觉得可怕,脸上越来越阴沉。

当然,周温登最不忿的还是自己对黄桂吉的巴结和投资。

这些年来,周温登光是请黄桂吉吃酒逛妓院就花了上百两银子。这都不全是在内丘县花的,黄桂吉眼里内丘县的本地酒楼妓院都太低档,周温登经常和黄桂吉骑马到府城里去花天酒地,不醉不休。

逢年过节,比黄桂吉大三岁的周温登总是持弟礼,恭恭敬敬到黄桂吉家里拜会,送礼。

然而今天,这些付出全部打水漂了。

科举要停了,大明要变天了。

以后再也没有什么秀才举人,进士老爷了。

这黄桂吉并不是一个玲珑的人物,除了读书并不善于做人,做事十分倨傲。以后他没有了功名,恐怕连一个普通人都不如。

黄桂吉还没注意到周温登的脸色,还在叹息。

“这齐王当真是天下的…天下的大害,我大明二百多年的祖宗法制,到了齐王这里竟说改就改了。我士林人士衣冠功名,从此都是粪土了!”

周温登黑着脸,问道:“这消息当真?”

黄桂吉苦笑道:“这还有假?府城里已经传开了,百姓们都炸了,一个个聚在市井茶馆里议论纷纷。只是还没有传到内丘县而已,我估计明天后天,内丘县也要炸了。”

“你听说过天津的公德考试吧?恐怕以后当官甚至做吏员都要考那公德考试!”

周温登有些恼怒地看着黄桂吉。

现在的黄桂吉在周温登眼里就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一个白白花了他几年心血和银子的书生。

周温登正在那里恼火,窗子下面的道路上突然有人举着一份《天津日报》冲了过来。

“变天了!”

“变天了!”

“都来听我说!前天的天津日报登了!科举在全国取消了!”

街道上所有人都惊骇地看着那个抓着报纸的人。

那个矮个子的小商贩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被士子欺负狠了,这时脸上一脸的扬眉吐气,站在醉客楼门口大声喊道:“去他娘的妄八腌货,以后再没有什么秀才老爷了!”

“就连差役捕快,以后也要考公德,考不上就统统滚蛋!”

周温登听到最后那句话,愤怒地一拍桌子。

他这桌子一拍,顿时把黄桂吉吓了一跳。

周温登脸上已经有些狰狞,冷哼道:“黄桂吉,你也有今天?”

黄桂吉听到这句话,惊恐地看着周温登。

周温登这么快就对自己翻脸了?这也太快了。这句话怎么这么难听?这些年周温登一直对自己有不满?

旁边一桌的酒楼老板看到这边突然拍桌子了,也惊讶地看了过来。内丘县也只有几十个秀才,周温登和黄桂吉的关系在内丘县是人人皆知的,想不到科举一停,这周温登就翻脸了。

周温登看了看酒楼老板,又觉得自己这翻脸太快,传出去是个笑话。

而且以后要考公德了,自己以后能不能继续做这捕快,还真说不定呢。

他冷哼了一声,压住心里的无名怒火,笑着对酒楼老板说道:“店家,变天了,当真变天了,以后要讲公德了。恐怕我们这些捕快以后都要参加公德考试才行啊!”

那个酒楼老板眼镜不停地打转,似乎是在重新估计现在的形势。

周温登笑着说道:“老板,我一个人霸着酒楼的整整一层说不过去,让一楼的客人上来吃酒吧!”

“大家一起热闹,才开心嘛!”

第一千三十五章 练兵

李植坐在齐王府三殿中,看着天子发到天津来的圣旨,沉吟不语。

理论上,天津也是大明的领地。天子既然要在全国停止科举,自然会发一封圣旨到天津来。

当然,这封圣旨实际上并不会在天津宣示,只是直接送到了齐王府来,作为文件放到了李植的办公桌上。

李植甚至连宣旨太监都没见。

一镇九省如今已经高度自立,说是一个独立的国家也不为过。从整体上来看,一镇九省比较像是大明旗下的一个诸侯国,完全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让李植忧心忡忡的,是那封奏章上只提出停止科举一年,却没有提出替代的选官办法。

科举制度是一种选官制度,天下所有的文官大多是进士出身,少数是举人出身。如今停了科举,那么官场上就没有了新的官员补充进来。按道理来说,此时应该推出另外一套选官制度出来,比如以公德为标准的公务员考试。

然而天子朱由检并没有拿出任何替代科举的选官制度,圣旨上说的,只是停了科举。

在李植看来,天子的停止科举只是权宜之计,诚意实在有些不足。

钟峰拱手问道:“王爷,我们的大军已经在通州驻扎了十几天了,如今要不要撤回来。”

李植把天子的圣旨放在桌子上,说道:“天子这封圣旨,似乎有些勉强和拖延。”

钟峰皱眉说道:“天子说停科举一年,却没有说一年以后怎么办,这明显是搪塞我们。王爷,我看虎贲军应该再往京城前进三十里,给天子更多压力。”

蔡怀水想了想,说道:“王爷,或许我们可以在京城附近搞一场有火箭车和坦克的联合演习,请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来看看。”

郑开成眼睛一瞪,说道:“那样做太跋扈了吧?若是让天子心生记恨,恐怕就得不偿失了。”

洪承畴想了想,拱手说道:“王爷,此时天子已经同意停止科举一年,这就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接下来的事情可以谈,不宜逼迫天子太甚。”

“大明垂垂老矣,而天津一日比一日强,时间在我们的这一边。以老臣的估计,天子拖个两年、三年,一定会被天津的实力压倒,最终同意在全国彻底停止科举,实行以公德为核心的新式考试选拔官员。”

李植听到洪承畴的话,皱紧了眉头。

扫视了一圈下属,李植说道:“以前我在天津经营肥皂生意,便有官痞陆化荣上门挑衅。好不容易摆平他,又有巢丕昌、骆养性等等奸佞觊觎。寡人的起家,可以说是筚路蓝缕,披荆斩棘。当初那些劫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寡人靠成仙道士传授技艺,有如此多的发明创造,尚不能平平安安造福百姓。那些有心做一些光明事业的能人志士,又岂能在大明这充满了恶意的环境中崛起?”

“多让私德统治大明一年,公德就要在大明多被压制一年。”

“天子拖一年,大明的小人就还要得志一年,就要多欺压良善一年。天子拖三年,说不定最后那些怀有志向人才都要向黑暗低头。天子拖得,本王等得,但是大明却耗不起!”

殿堂中的官员们对视了一阵,都发现齐王这嫉恶如仇的一面当真是世间少有。

如果说常人是要压制身边的丑恶,不让丑恶欺辱自己的话,齐王就是一心要翻转这世间所有的不公平。所谓以天下为己任,无外如此。

放下那封圣旨,李植说道:“让崔昌武上奏天子,要求立即在全国进行公德考试的准备。同时虎贲军前进十里,给天子制造压力。”

####

乾清宫中,朱由检坐在御座之上,脸上已经满是怒火。

“李植眼里,可曾还有把朕看作是天子?”

猛地站起来,将手一甩,朱由检把崔昌武的奏章摔到了地上。

“这崔昌武竟如此紧逼朕!朕已经违背祖制停了科举,他竟要朕立即开始公德考试选官!”

“荒谬!荒谬!这大明到底朕是天子还是李植是天子?”

王承恩听到这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讪讪说道:“圣上,说不得啊!这些话说不得啊!若是让齐王知道你如此发怒,齐王会怎么想?如今齐王兵强马壮,齐王一念之间就会做出不可言的事情,万万不能让齐王知道你对他不满啊!”

朱由检眼睛一瞪,怒喝道:“李植可以陈兵京郊威胁朕,朕连火光都不能发了?”

王承恩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圣上,此时形势极为微妙,圣上三思!”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当真有些忌惮起来。他冷笑了一声,坐回到了御座上。

“王德化,虎贲军现在退兵没有?”

王德化趴在地上,听到这句话就不禁浑身紧张。这农历十一月的寒冷天气中,他的额头上竟流下一道冷汗。

“王德化?”

王德化给天子磕了一个头,说道:“圣上,虎贲军没有撤军,虎贲军又朝京城逼近了十里。如今距离京城朝阳门不过六十里。”

听到王德化的话,乾清宫中所有人都是脸色一变。一些小太监脸上明显都慌张起来,甚至有了恐惧的表情。

现在朝中的文官都已经逃光,人心惶惶。一些和文官集团亲近的宦官也害怕,害怕李植杀进紫禁城中大开杀戒。

李植的血腥那不是说着玩的。

朱由检听到这话,眼睛一闭,好久都没有说话。

起码过了二十秒,他才挥了挥手,朝王承恩说道:“崔昌武的奏章,准了,让他在全国准备公德考试。”

王承恩松了口气,赶紧答应下来,从地上捡起了崔昌武的奏章。

但他一颗心还没有放下,就听到天子压抑的声音再次响起。

“召京营提督杨国柱进宫?”

王承恩慌张地抬起头,问道:“圣上?此时召杨国柱如何?”

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道:”李植欺朕无兵甚矣,朕要练兵!练京营新兵!”

王承恩张大了嘴巴,讪讪问道:“练多少?”

朱由检咬牙说道:“能练多少,就练多少!”

第一千三十六章 权臣

杨国柱身穿正一品武官官袍站在天子面前,额头上却隐隐有些细汗。

倒不是乾清宫中的暖炉火力太旺,而是天子火中取栗的计划让杨国柱有些紧张。

现在齐王李植的十万大军就驻扎在六十里外的通州,这些士兵都是最精锐的虎贲军,随时可能攻入京城。然而在这节骨眼的时候,天子居然说京营要再次开始训练新军。

朱由检在御座前来回踱了几步,朝站在一边的张光航问道:“如今太仓库一年有多少盈余?”

张光航拱手答道:“回圣上,因为整个江南和北方全部均平了田赋,小民的税负大大降低。我们因此将总税收增加了二成,太仓库如今每年有一千六百三十万两的盈余。”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问道:“将这些银子全部用于练兵,可以练多少兵?”

张光航拱手说道:“京营新兵,前番月钱是三两五钱每月。按这个月钱,每兵每年需要饷银四十二两。如此算来,太仓库的税银可以支撑三十多万新军。”

朱由检看着张光航,等着他往下说。

张光航继续说道:“不过征募的新军不仅需要饷银,还需要粮秣支持。新征募的新军还需要打制火铳,装备火炮,制造铠甲。新兵训练阶段消耗火药和子弹、炮弹颇多,这也是一大笔费用。”

朱由检眉头一皱,问道:“这样算下来,能练多少新军?”

张光航在心里算了一遍,看了看杨国柱,说道:“依臣的计算,怕是能练二十万新军。”

朱由检也随着张光航的目光看向了杨国柱。

文官的计算,终究是账房先生般的粗算。真正能不能练这么多兵马,还需要带过兵的武官确认。

杨国柱头上流下一道细汗,却没有搭张光航这个茬,而是咬牙说道:“圣上…”

他一句圣上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似乎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朱由检看了看杨国柱,缓缓问道:“提督在担心齐王?”

杨国柱吞了口口水,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如今李植大兵压境,弹指间可以攻入京城,杨国柱当真搞不清楚李植到底打得什么主意。

按京城这些天的传言,坊市中的闲人,尤其是那些读过书的儒生都说齐王这是羽翼丰满,开始压迫朝廷了。如今朝廷新军几乎全军覆没,江北军又一战被虎贲军全歼,天下的精军只剩下江北军,李植可谓是一人执天下兵权。

所以坊市间都传李植之所以逼迫京城,是有了不臣之心。

杨国柱当真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些传言。按杨国柱在京畿、在锦州和李植并肩血战的经历看,杨国柱不太相信李植会反。想到那锦州大战时候李植在第一线迎战满清铁骑冲击的情景,杨国柱觉得李植不会走上乱臣贼子的道路。

然而人心隔肚皮,杨国柱也拿不准这个事情。

万一李植就是想做权臣呢?

如果李植真的有不臣之心,或者退一步说,如果李植想做一个权臣,那他此时一定是希望靠手上的兵权把控住局势。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李植既然在兵力上有了优势,就绝不会允许天子突然站出来练兵。

天子此时练兵,按理来说,以兵锋逼迫朝廷的李植一定会采取行动。而以李植虎贲军如今的威势,李植逼迫天子放弃这个练兵计划那是轻而易举。

在杨国柱看来,如果天子宣布练新军,李植就会进一步兵逼京城,而到时候李植再没有冠冕堂皇的理由了。他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就会彻底破裂,最后一丝君臣之间的礼数都会被撕碎。而君臣之间的礼数碎了,对天子如今的处境绝对不是好事。

所以杨国柱觉得,此时宣布练兵,绝不是一件好事。

杨国柱毕竟是个武夫,心里想的什么,几乎全部映在脸上。他的犹豫踌躇,让朱由检看得微微摇头,不禁冷笑了一声。

“杨国柱,你是在担心李植撕破脸皮!”

杨国柱被这句话吓得身子一哆嗦,一弯腰,拱手说道:“臣不敢!”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说道:“到了今天这个局势,还有什么敢不敢的?恐怕京城里的所有百姓,都和你一样想。”

朱由检一甩袖子,说道:“然而朕知道,李植不会阻挠朕练兵!”

杨国柱愣了愣,张大嘴巴看着朱由检。

就连张光航也有些惊讶,天子如此肯定?有这么一定的把握?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说道:“李植是朕从一个百户官一步一步提拔起来的。朕了解此人的性情。”

“杨国柱,你大胆去招募良家子,制甲练兵!你放心,李植不会反!”

杨国柱看了看天子,又看了看张光航。

张光航同样一脸疑惑。

杨国柱于是又看了看王承恩。

王承恩倒似乎对天子的话有些信服,睁着眼睛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国柱吸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末将接旨,臣这就回去准备。太仓库的银子一到京营,末将就开始招募人马!”

朱由检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看着墙上新挂起来的一幅大明地图,看着那地图上的辽阔大海,再不说话。

####

韩金信站在齐王府的三殿内,把京营的情报报给了李植。

钟峰听到韩金信的报告,眉头紧蹙,朝李植说道:“王爷,天子居然此时开始练兵,这摆明了是针对我们。”

李植看了看钟峰,说道:“那又如何?”

钟峰说道:“王爷,我们这次驻兵通州威逼天子,已经把天子逼到了角落里。这天子既然是针对我们,若是等他练出了二十万新军,恐怕会对我们不利啊。”

钟峰看了看韩金信。

韩金信被钟峰看了一眼,脸上不禁一顿。

李植好奇地朝韩金信问道:“安平伯,你怎么看?”

“臣愚昧,不敢议论大事!”

“你说说看!”

韩金信把头一低,拱手说道:“王爷既然让臣说,臣就斗胆献丑了。“

”臣以为。如今不论王爷如何想,既然虎贲军已经一而再再而三以大兵逼迫天子,这权臣是坐定了。自古以来,做了权臣没有放手权势,让天子重新控制局势的!”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也要孤逼迫天子!”

韩金信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臣不敢!”

第一千三十七章 曹操

李植挥手让惶恐的韩金信站起来,点头说道:“的确,这次我们是把天子逼得有点狠。大明朝的祖宗制度科举一下子就被我们强行废除了,天子的心里一定十分窝火。我们天津镇和朝廷之间的关系,也降到了冰点。”

“朝中的文官并没有犯罪,却吓得全跑了,仿佛我李植要杀光天下文官似的。”

“民间很多议论,都说我李植是要做权臣,要做曹操。”

“当年曹操把天子放在许都,自己居住在邺城,以绝对的实力遥控朝廷,局势和今天的形势确实有些相似。”

“然而天下人都忽视了的是,我以公德以法理治国,凡事要讲究道理讲究规矩。寡人在一镇九省建法庭讲公德,所求的就是一个规矩,一个秩序。“

”天子虽然私底下有些不满和怒火,但在大义名分上始终保持锐意革新的步伐。大明朝今天不但均平了田赋,设立了法庭,更废除了儒教科举,开始以公德为标准取士。“

“因为天子的审时度势,现在整个大明都显露出蓬勃朝气。”

“天子有德无过,寡人不能为了一己私利行兴废之事。如果我那样做,就是为了个人的权力破坏了游戏规则。寡人这十几年苦心经营,在一镇九省建立凡事讲规矩的文化,不能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自己打破这样的规矩,破坏寡人一手扶持起来的文化。”

李植说完这些话,看向了自己的下属们。

这些属官们听了李植的话,一个个都陷入了沉思。

在天子没有犯错之前,李植不准备做对天子不利的事情。李植这样做,是要在天下建立绝对的规矩,以身作则昭示“贤者居之”的一镇九省文化。

既然天子“贤“,李植就不能不”忠“。否则,就是告诉天下人,人人都可以为了私利破坏规则。

郑开成对李植的气度十分佩服,拱手说道:“王爷的恢宏格局,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立功突然站了出来,拱手说道:“臣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植说道:“高巡抚说吧。”

高立功说道:“如今北直隶的士人都说,王爷强行在大明废除科举扶持公德的政策,其实是为未来的兴废大事埋下伏笔。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以来就以儒教维持国家,上上下下的制度全是由儒教文化决定。天子之所以受到亿兆百姓的忠诚拥戴,正是因为天下的儒家文化。”

“而王爷英明神武,崛起于海河之滨,戎马倥偬南征北讨立下古人不曾有的功绩。秉公治理,在一镇九省建立起一个百姓富足,人人安居乐业的人间天堂。如果论公德,论公益,这个大明最有威望的无疑是王爷。”

“所以北直隶的士人都说,王爷之所以强行废科举兴公德,其实是让对自己有利的文化逐渐渗透入大明的每一个角落,毁除大明朝的民心民望。大明朝二百多年皇朝,在百姓心中根基牢固。王爷徐徐图之,为的是将来改朝换代时候一气呵成,众望所归。”

听到高立功的话,殿堂中的人都皱紧了眉头。

李植为了天下苍生挺身而出作出的事情,在儒生眼里都是为了私利而布下的格局了。在儒生眼里,别人为他做好事,也是为了夺取他财产的别有用心。

郑开成不高兴地说道:“这些儒生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造谣诽谤,实在是令人愤懑叹息。”

听到高立功的话,李植冷笑了一声。他一甩袖子,没有说话,似乎高立功所说的儒生谣言根本不值得驳斥。

也不需要驳斥。

众官沉吟了一阵,细细想了想李植的话。

李植把道理说清了。但是天子练的毕竟是二十万大军,殿堂内还是有许多人转不过弯来。

钟峰眉头紧蹙,说道:“王爷,然而事情有权有变。如今我们虽然做的是有益天下苍生的事情,但在天子眼里,我们就是屡屡以下犯上。我们虽然秉持贤者居之的文化处处忍让天子,但天子若是得了势,未必会同样对待我们。”

“王爷,我们天津镇一旦失了势,可能面对的就是天子雷霆万钧的惩罚。”

钟峰素来是快人快语敢说敢做,这个关键时刻,他已经把话说得十二分的直白了。这一番话传出去有些大逆不道,但说的却是现在的实情。

听了钟峰的话,众人都表情严峻。

李植笑了笑,说道:”天子的二十万兵马,寡人还不曾放在眼里。“

“一镇九省如今的实力,已经不是天子的京营新军可以挑战。甚至寡人自己有时候都被这遍地开花的工商业发展惊到。现在在专利制度、技术保密许可制度和严明法治的保护下,匠人们在各行各业的每一道工序上拼命创新。我们一镇九省的科技水平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我们的武器已经超过了对手的想象。“

”打个比方说,莫卧儿的二十万大军也装备了火枪大炮,但在一镇九省的科技和效率面前,一败涂地。江北军聚集二十万人,却被几万虎贲军全歼。“

”别说是天子练二十万新军,即便是练三十万,孤都不在乎。“

”若没有绝对的实力,寡人又怎么敢挑战天子,逼迫天子废除大明太祖定下的科举制度?“

李植笑了笑,说道:”天子要练兵,就让他练吧。若是不让他练,他一定觉得我们是以一时的势力压制朝廷,满腹火光。等天子练出来发现了差距,才会明白什么是大势所趋,什么是巍巍王道,才会口服心服。“

殿堂中的官员们都不负责工业事务,没有第一手的数据,对一镇九省的实力理解并没有李植深刻。听到李植这番自信无比的豪言,众官都有些惊讶。

但很快,他们就对李植的话信服了。

李植的判断能力,这些年来是被一个个胜利反复证实过的。

李植想了想,从抽屉中抽出一张设计图,笑道:”你们看,这是兵工厂匠人们仿造后装步枪设计的后装炮设计图。现在很多发明创造,已经不需要寡人来设计了。“

殿堂中的官员们看了那复杂的图纸一眼,齐齐摇头叹息。

他们拱手作揖,大声喊道:”王爷英明神武!“

”王爷圣明!一镇九省幸甚!大明幸甚!“

第一千三十八章 蚂蝗

十二月的湄公河三角洲,炎热宛如夏天。

李植挽着裤脚,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那泥泞的烂泥地里,足足往前走了一里路,才找到一个比较突起的干燥地块。

走到那干地上,李植做的第一件事情是把短袖上衣脱了下来。他用力一拧,竟在那薄薄的上衣中拧出一颗颗水滴出来。

李植摇了摇头,接过侍从手上的水壶,大口大口喝起了水。

如今一镇九省沿海地区交通基本靠轮船,从天津坐轮船到东南亚也不过十天的路程。李植趁过年前还有一些时间,抽空到中南半岛看了看,视察一番这片新打下的土地。

然而没想到这里的气候却是如此炎热。在湄公河三角洲,这十二月的越南最南端和天津的夏天也没什么区别。现在正是中午十二点,李植估计室外的气温起码有三十度。

而且后世作为越南大粮仓的湄公河三角洲,或者说湄公河下游冲积平原,此时当真是一片尚处于原始状态的沼泽。到处是粘乎乎的湿地,生长着矮趴趴的湿地植物,看上去毫无农业价值。

李植放下水壶,却听到李老四突然喊道:”王爷,你脚上好大一只蚂蟥!“

李植愣了愣,看向了自己满是泥巴的小脚。果然,他看到泥污中有一只血红色的蚂蟥正吸在自己的小脚上,拼命地从自己的肌肉中吸吮血液。

李植吓了一跳,因为那蚂蟥实在是巨大,足足有七、八厘米长,和江南常见的小蚂蟥大不一样。那虫子不知道在李植脚上吸了多少血,身子鼓鼓的,仔细一看十分骇人。

站在一边的李定国眉头一皱,跳了过来。他说道:”王爷,这蚂蟥不能用强力拔出,否则它的口器会在血肉里拔不出来,伤口会溃烂的。我们的士兵对付这种吸血虫子,都是使用王爷你给我们发的花露水。“

李植愣了愣,说道:”花露水还有这用处?“

李定国点了点头,说道:”花露水当真是驱虫驱蚊的宝贝。王爷你等等!“

李定国跑到一个侍从那边,从侍从的背包中翻出一瓶花露水,走回来倒了一些涂在李植的小脚上。

花露水当真神奇,那水蛭一闻到花露水的味道,就不安的蠕动起来。过了一会,那虫子就把吸盘从李植的肌肉中抽了出来,一缩身体掉在了泥土上。

李定国立即上去狠狠踩了几脚,把那肥胖的水蛭踩成了血糊。

李植看了看脚上的伤口,发现那伤口周围黑了一大块,被咬处还在流血,不禁叹了口气。

”这中南半岛的开发,任重而道远。“

这南方湿热之地的开发,绝对是一项考验社会组织力和适应力的系统工程。比如说,中国的江南地区从秦汉时代就开始逐渐开发,然而一直到了隋唐生产力还落后于中原。

李老四拱手说道:”王爷,对于这中南半岛的开发,臣有一策,说起来有些唐突。“

李植说道:”什么策?只要是有利于我汉民族占领这肥沃土地的,都可以大胆说。“

李老四说道:”臣以为,天津、山东、河南甚至江淮省的百姓,都受不了这东南亚的湿热。北方人到了这里来,一年有半年必须在树荫下趴着,什么事情都干不了。要开发这里的土地,最好的办法是…“

李老四顿了顿,最后说道:”最好的办法是从两广迁徙耐热的岭南人到这里来开发土地。“

听到李老四的大胆建议,李植愣了愣。

这个提议确实有很多问题。

首先,李植迁移一镇九省百姓到中南半岛开发的重要目的是富裕百姓。百姓在内地一人只有几亩耕地,有些还是佃农,就算有气力想施展也无地可种。而到了东南亚,一人动辄耕作四十亩水田,一年动辄收获百石粮食,收入是以前的几倍、十几倍甚至几十倍。

所以移民权,也是一镇九省百姓的一项重要福利。

而李老四的建议,则是把这项重要的福利交给不受李植统治的两广居民。

这对一镇九省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一个损失。

更重要的事情在于朝廷的猜疑。两广的居民不是李植的子民,而中南半岛的大开发,需要的人口是以百万、千万计的。从两广迁徙天子的子民到中南半岛,会极大降低两广的人口密度和地方财税。对于大明朝廷来说,这就是人口的净流失。

这种做法很可能会被天子理解为挖墙脚。

李老四说完这个建议,就拱手说道:”不过此法施行起来颇有问题,对一镇九省的百姓不公,对天子来说不善。王爷就当臣下随口乱说,不要当真吧。“

李植听了这话,却说道:”我们未来要开拓的土地还很多,一镇九省的汉人以后会有更加辽阔的土地。将中南半岛给两广的汉人开发,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对一镇九省的百姓不公的说法,倒是不算什么。“

“至于挖朝廷的墙角,降低两广的财赋…“

李植说到这里,突然沉默了好久。

最近李植和天子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如果再从两广移民东南亚,会不会彻底激怒天子朱由检?

不过想了一会,李植还是下了决心。

“无妨,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我想天子一定会理解的。“

”李老四,这个政策可行。你准备准备,一切妥当后就去两广招募岭南汉人南下东南亚!“

李老四眨了眨眼睛,没想到李植同意了自己的建策。

他一拱手说道:”王爷圣明,臣这就去准备这件事。“

李植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身边的沼泽,说道:”不知道习惯了湿热的岭南汉人来了这东南亚,能不能加速这蛮荒热带的开发?“

李定国站在一边,突然问道:”王爷,你说以后内地汉人会有更辽阔的土地,我们下一步要攻打哪里?“

李植听到这话,朝南方看了看,挥手说道:”接下来这一年,我们一路往南,打到澳洲和新西兰去!“

李定国愣了愣,问道:”何谓澳洲,何谓新西兰?“

李植笑了笑,说道:”当然,谈澳洲太远,首先要解决的问题是把爪洼岛上的荷兰人赶走,先控制整个东南亚。“

第一千三十九章 计划

十二月二十一,李植回到了天津。

站在天津的港口大沽港码头上,李植看着码头附近人数不少的看热闹百姓,眉头一皱。

军港和民港之间只隔着一百米,不少百姓站在民港的泊位上使劲张望这边的军舰。那高大的铁甲战舰显然让百姓们十分的好奇。

李植不快地说道:“以后把军舰和民用泊位之间的距离拉开,起码要距离三百米。“

负责码头管理的港口长官脸色一白,赶紧答道:”是…是,王爷,我这就去办。“

他不再陪同李植,而是撒腿去重新规划泊位了。

李植仔细看了看在泊位上排过去的铁甲舰。

“这次我们能出动多少铁甲舰?”

海军司令吕虎拱手答道:“王爷,我们除了留下十五艘铁甲舰在各地巡逻,维持基本的制海权外,还可以出动四十艘铁甲舰攻击巴达维亚。”

“如今的铁甲舰已经升级,按照王爷的话说就是鸟枪换炮了,都是排水量七百吨的新船。”

李植点了点头,在码头上往前走动了一段距离。看到一艘铁甲舰的舷梯摆在码头上,李植信步走上了一艘铁甲舰。

一上船,就看到好多身穿白色军装的海军士兵在船上闲聊。此时不是战备状态,士兵们的神态都很轻松。

不过看到司令吕虎和舰队长石定平等人拱卫着一个穿着四爪金龙龙袍的男人上船,士兵们立即意识到这肯定就是王爷了。想不到居然亲眼看到传说中的王爷了,海军士兵们激动得立即举手敬礼。

李植朝士兵们回手一礼,就直接走到了下层火炮甲板上。

一门一门铁芯铜体大炮摆在炮车上,布满了第二层和第三层的甲板。

李植问道:“这一艘船有多少炮位?”

吕虎笑了笑,骄傲地答道:“王爷,如今我们的新式铁甲舰每舰有四十二个炮位。船首船尾各有一个炮位,第二层甲板有十八个炮位,第三层甲板有二十二个炮位。”

“这些火炮都是二十四磅前装线膛炮,使用锥形开花弹。整个舰队四十艘铁甲舰齐射的话,一次侧舷射击就是八百门火炮齐射。”

“王爷,八百门哪!”

八百门火炮齐射,说起来确实有些骇人。

李植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层甲板走。

吕虎赶紧说道:“王爷,下面的锅炉甲板污脏。”

李植摇头说道:“下去看看!“

底层的锅炉甲板果然比上面的地方要油污,空间也更拥挤狭小。不过此时蒸汽机锅炉没有开,只有几个养护人员在慢悠悠地维护机器,气温倒不是很高。

李植看了看锅炉一边的煤堆,问道:”烧的煤是哪里来的?“

吕虎答道:”回王爷,烧的是山西运来的精煤,现在蒸汽机压力上去了,烧一般的煤火力不够,锅炉压力不够。“

李植又问道:”蒸汽机换代了?“

吕虎答道:”是的王爷。蒸汽机工厂技术进步后优先给我们换了机器,蒸汽机从三年前就换了,虽然铁甲舰变成了七百吨的大船,但是蒸汽机马力更大,航速反而上去了。现在我们的船全速前进的话可以开十一节。“

李植四下看了看,说道:”锅炉甲板的卫生还要加强。海军使用的是最先进的武器,可要把武器用好了。“

吕虎脸上一沉,赶紧站正敬了一个礼,说道:”王爷教导的是,我们一定改正!“

李植走到锅炉旁边,打开燃烧室看了看,说道:”攻击巴达维亚的作战计划订好了吗?“

吕虎又敬了一个礼,说道:”回王爷,我们已经做好了战斗计划。如果荷兰人的六艘战列舰出击,我们就在外海将之击沉。如果敌人不出击,我们就控制海权,掩护陆军在爪哇岛登陆,攻击巴达维亚堡垒。“

李植听到这个计划,点了点头。

####

库恩看着毕恭毕敬跪在下首的吴应熊,脸色十分的阴沉。

“李植要攻击巴达维亚?”

翻译把总督的话翻译给了吴应熊,吴应熊点了点头,抬头说道:“总督大人,是这样的。恐怕再过两个月,过完汉人的大年,李植的舰队就要南下了。”

吴应熊如今在巴达维亚做荷兰人的明国情报头子。

因为吴三桂的老部下逃亡在大明各地,这些人成为了吴应熊天然的眼线,因此吴应熊可以通过书信知道大明各地的情报。对于因为肤色无法深入大明的荷兰人来说,吴应熊提供的情报虽然有时滞,却是他们难得的咨询来源。

要知道原先为荷兰人提供情报的江北军已经覆灭,荷兰人的情报源是越来越少。而大明的李植却是荷兰的头号敌人。这些年来经过一场又一场战争,李植和荷兰人已经成为死敌。

库恩的副官脸上一凛,说道:”总督,我们在巴达维亚有三千士兵,两百七十四们岸防重炮,我们还有三万马来土兵,我们能够迎接李植的挑战!“

荷兰翻译看着这个副官,却没有把他的话翻译给吴应熊听。

库恩看了看这个副官,冷笑了一声。

他看了看翻译,说道:”三千士兵怎么和李植打?那些马来土兵不堪一击,更不是虎贲军的对手。“

副官脸色一白,说道:”那怎么办?总督,我们在巴达维亚已经统治了三十三年,在这里建立了坚固的棱堡,高大的军营,宽敞的码头。我们在这里有几千汉人奴隶,附近各岛上已经有七十多个马来酋长臣服于我们。“

库恩叹了口气,说道:”肖恩康,该走了,我们该离开远东了。“

副官慌张说道:”总督,我们不要远东了?“

库恩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在远东只有三千人呢,六条战舰,如何是李植的对手?我们回到欧洲去,重新制定钳制李植的计划。“

副官脸色更白,看着窗外的巴达维亚城,说不出话来。

库恩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吴应熊,说道:”吴应熊,我们三千人要去印度执行任务。四个月后,我们欧洲将有大部队回到巴达维亚。我给你一个任务。你率领三万马来土兵,在巴达维亚坚守,等待我们欧洲来的支援!“

荷兰翻译官适时地重新开始了翻译,将库恩的话转述给了吴应熊。

第一千四十章 巴达维亚

崇祯二十六年二月初三,浩浩荡荡的南征舰队穿过整个南中国海和卡里马塔海峡,攻到了荷兰人的巴达维亚。

巴达维亚湾并不是一个深入内陆的海湾,而是一个相对开放的半圆形海域。荷兰人的码头几乎是裸露在海洋边缘。

荷兰人之所以敢在这样的地方建设海港,是因为三十年前他们对自己舰队的绝对自信。荷兰人自信他们的战列舰在远东是没有对手的,更不会有人敢于攻击荷兰人的军港,所以军港的防御力量并不需要太强大,只要稍微有些遮蔽就可以了。

但是这样的自信,到了崇祯二十六年,就显得很脆弱了。

吕虎将舰队开进了巴达维亚湾,站在旗舰的舰首仔细观察几公里外的雅加达城。

分舰队舰队长石定平说道:”司令,传言应该是真的,荷兰人好像真的放弃巴达维亚了。“

吕虎点了点头。

舰队开进了港口岸防炮的射程而荷兰人却没有进行炮击,这不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荷兰人的炮兵已经全部撤走了,港口里只剩下爪哇人,根本没人会操炮。

吕虎一挥手,说道:”不需要另选登陆点了,直接轰炸巴达维亚堡。“

旗语被挂上了桅杆,四十条铁甲舰像是四十个怪兽,一点点靠近巴达维亚码头。

码头上,吴应熊慌张地看着手慌脚乱的爪哇土兵。

荷兰人临走前并没有帮助吴应熊训练爪哇土兵,这些土兵并不知道怎么使用岸防大炮。荷兰人唯一给吴应熊的就是一本荷兰语的炮兵手册。

吴应熊这些天好不容易在爪哇土兵中找到几个粗识荷兰语的爪哇土著,但这几个人也不完全能看明白荷兰字。所以这些天没人敢操弄棱堡和码头上的大炮。

此时李植的舰队已经攻到码头近处,再不开火就要被李植的舰队轰炸了。

吴应熊赶鸭子上架,让那几个懂一点荷兰语的爪哇土著按照那本炮兵手册操作大炮。

瞄准越来越近的铁甲舰,装药,上弹,插火绳,点燃。

只听到轰的一声,吴应熊感觉自己的耳朵都快要被炸聋了。

不知道是火药装多了还是怎么,大炮炸膛了。巨大的火花中,本该射出炮弹的加农炮炮管整个裂开,变成铁块朝四面八方飞射。炮管周围那个倒霉的点火绳土兵刹那间就被冲击波震死,尸体往后飞了几米才摔到地上。

就连站在稍远处的其他几个土著也被炸到,一死四伤。吴应熊虽然站在二十米外,也被那炸膛的巨大冲击波吓得倒在了地上。

不过他很快爬了起来,脸色发白。

完蛋了,没有炮兵能攻击李植的舰队,要挨炸了。

开放海湾中的铁甲舰分成了两个分舰队,前面一个分舰队二十条船渐渐运动到了距离码头四里远的区域,排出了半圆形的阵势包围了码头上的堡垒。

船舷上的炮窗窗门被猛地打开,四百门大炮推了出来。

巴达维亚堡中的土兵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那些可怕的炮口对准自己。

”轰!轰!轰!轰轰!“

二十条船的侧舷上像是突然间开出了无数红花,缤纷耀眼。然后黑色的炮弹就划破天空,朝五里外的巴达维亚城主棱堡射来。

从吴应熊的角度看,那些炮弹从炮**出来后,像仙女散花一样射向了上下左右各个方向,统治了棱堡前后四方的每个角落。

炮弹落地,轰然爆炸。

巨大的火花从棱堡的每一个角落里炸了起来。

整整四百发重炮炮弹掀起的铁雨风暴。

冲击波像是扫荡整个棱堡的暴风雨,在所有的空间里冲刺。炮弹落地周围的爪哇土兵顿时被炸得血肉横飞,焦黑的身体随着冲击波往各个方向飞去。锥形炮弹的弹片肆无忌惮地在空气中飞溅,像是死神的镰刀一样收割着棱堡中土兵的生命。

只一轮炮击,整个棱堡就被完全被炸开了。

棱堡,或者说巴达维亚堡外围的垛墙被炸得七零八落。棱堡边缘的各种箭楼,防御塔全部被炸垮,变成了一地碎石砖。棱堡中到处是炮弹炸出来的大洞,炸碎了地面的砖石,炸出了几十厘米深的焦黑土坑。

不知道有多少爪哇土兵被炸死,变成了再没有一点动静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土坑周围。更有很多士兵被炸断了手,炸断了腿,炸破了肚子,流了一地的血,在弹坑的附近大声惨叫挣扎。

那无数伤兵发出的惨叫变成了棱堡中的背景声,听上去就像是一片噪音。

不过没有人会理会这些土兵,荷兰人带走了所有医生,本地的土著完全不懂得外科医术。

吴应熊看着棱堡中的惨状,脸上雪白一片。

荷兰人让吴应熊守几个月,这怎么可能。别说几个月,吴应熊就连一个小时都守不住。

吴应熊突然觉得红毛在耍自己。

以李植舰队的战斗力,就是红毛派几万人来估计也守不住,荷兰人怎么会相信自己能守住这里?红毛显然是逃跑了,把自己和土兵扔在这里送死。

吴应熊身子一哆嗦,下意识地准备逃跑。

然而吴应熊还没有迈开脚步,又是一片重炮齐射向棱堡袭来。

炮弹像流星一样飞过天空,狠狠砸进了巴达维亚堡中。巨大的冲击波再次在棱堡中炸起。无数的血肉被冲击波炸了出来,在狭小的空间中到处飞溅。

吴应熊慌张地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却突然觉得脑袋上一热。他往脑袋上一模,摸到一手的鲜血,夹杂着几片焦黑的碎肉。

吴应熊以为是自己脑袋被炸破了,发出了巨大的惨叫声。

然而他叫了好久,使劲在脑袋上摸索,才发现自己的脑袋并没有破开,那血肉是其他人的。

吴应熊的心理彻底崩溃了,他猛地跳了起来,撒腿就往棱堡外面逃去。

他早就忘记了什么守住巴达维亚的鬼话,他现在只想逃下一条性命。

不过逃跑的并不是吴应熊一个人,好多土兵也在往棱堡下面逃,出棱堡的小路上挤满了人。

吴应熊自恃是指挥官,大声吆喝着推开前面的土兵,要其他人让开让自己先走。

不过没有人看得起吴应熊这个指挥官。

一个被吴应熊拉到后面的爪哇土兵猛地拔出了腰刀,一刀刺进了吴应熊的后背。

刀刃入肉,刹那间就完全没入了吴应熊的身体。

吴应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在地上翻滚起来。不过刀刃对身体器官的破坏力太大,他只滚了几圈,就失去了所有力气,死透了。

第一千四十一章 高压

巴达维亚堡中的爪哇土兵被两轮炮轰炸死了几千人,一哄而散,完全变成了溃军。

吕虎的舰队停在了巴达维亚的码头上,全副武装的虎贲军士兵举着步枪走下了舷梯。

首先要做的事情是抓捕溃逃的爪哇土兵。

负责指挥登陆军的蒋充一声令下,两万虎贲军冲到了巴达维亚的陆地上。

刚刚晋升为连长的韦老大带着自己的连队在巴达维亚附近的农田之间快速奔跑,试图追踪到一个两个逃跑的土兵。

追了五里路,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班长突然跑了回来,大声报告道:”连长!前面发现一个土兵逃进了当地土著的村子里。村子里的人把土兵藏了起来。“

韦老大皱紧了眉头,冷哼了一声。

把津王式步枪往背后一扛,韦老大大跨步往前面冲了过去。

前面是一个吊脚楼组成的土著村庄,木头屋子上面铺着茅草,看上去十分的简陋落后。此时一个班的虎贲军士兵站在村庄的中间,而土著们则全部把房门紧逼,根本不搭理村庄中间的大兵。

韦老大看了看周围的情况,冷哼了一声。

”王爷正式发文件通知各连队了,对爪哇诸岛的土著不用客气。这些土著既然不愿意交出溃兵,就把他们全部抓出来。“

”全部抓出来,集中到村庄中间的空地上。“

士兵们大声答应,举着步枪开始砸那些吊脚屋的房门。

但是那些土著相当抗拒汉人。荷兰人素来把汉人当成奴隶,巴达维亚城中有几千汉人奴隶苦工。当地的一些爪哇土著到巴达维亚去做事情,甚至还有做汉人奴隶的监工的。所以当地的土著觉得地位最高的是白人,第二是当地土著,而汉人是最下等的人,谁都可以欺负。

面对汉人大兵追捕爪哇土兵,这些爪哇土著还没有转过弯来,不愿意接受汉人即将统治爪哇的事实。

一些士兵踢开了土著的房门,却还是没法抓出爪哇土著。韦老大看到一个爪哇男人赤着上身,手上举着一把弯刀站在门口恐吓虎贲军士兵。

韦老大冷哼了一声,从背上取下了自己的霰弹枪。

”让开!“

那个士兵看见连长举着霰弹枪走过来了,吓得赶紧往旁边一跳。

韦老大对着负隅顽抗的爪哇男人就是一枪。

”轰!“

无数霰弹碎片射进了爪哇男人黝黑的皮肤下面,他上身顿时喷出无数血花,溅出一身一脸的血。他发出了杀猪一样的巨大惨叫声,砰一声摔在了地上,抽搐了几下就死了。

看到韦老大的举动,其他的士兵都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虎贲军素来军纪严明,在其他地方从来不曾这样对付过平民啊。

韦老大举着手铳大声喊道:”王爷有令!爪哇土著不是善类,若不把这些土著打服杀怕,这些土著将来一定会屠杀我们汉人。王爷说了,爪洼土著未来对汉人的屠杀可能是极为血腥残忍的。你们不需要客气。对违抗军令者,格杀勿论。“

听到韦老大的话,虎贲军的士兵们算是明白了。

这爪哇的土著一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汉人的事情,暴露了野蛮无耻的本性,才让王爷下这种严格的命令。王爷是汉人的指路人,事事以汉人的利益为上。王爷让大家对爪哇土著不客气,自然是有道理的。

其实李植之所以厌恶爪哇土著,是因为后世这些印尼人屠杀汉人。在后世,印尼这个国家持续不断地杀戮当地华侨,将为印尼创造大量财富的华人当成是多金的肥羊。

李植既然占领了爪哇诸岛,就准备对这些残忍的土著进行高压统治。

士兵们不再手软,一个个对着反抗自己的爪哇土著开枪了。

不过这些士兵们没有韦老大心狠,开枪打的还不是要害。

陈幺儿却看这些东南亚土著不顺眼。他大喊一声,从腰上取下了一枚手榴弹,一拉绳拴就扔进了土著的吊脚屋里。

只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声,那吊脚楼的侧面木墙被炸出了一个大洞。浓烟从屋里冒出,里面的土著居民发出了惨叫声,似乎是挨炸受伤了。

陈幺儿冲了进去,提着两个一身血的土著出来。

随着虎贲军士兵开始来狠的,爪哇土著立即害怕了。听到霰弹枪和手榴弹的轰隆声,一些土著浑身颤栗,哪里还敢反抗?他们一个接一个放下了刀棍,走出了吊脚屋,被士兵们聚拢在村子中间的空地上。

韦老大站在土著的前面,大声喊道:”你们藏起来的爪哇土兵在哪里?“

那些土著听不懂汉语,不知道韦老大在说什么。

韦老大拿出手铳,朝天空啪开了一枪。

”再不交出逃兵,就把你们这些东南亚矮黑人杀光了!“

土著们见韦老大又拿出枪来,眼睛血红地想反抗。巴达维亚附近历来汉人很多,做生意的做奴隶的都有。汉人人少土著人多,素来只有他们欺负闯南洋的汉人,何曾有汉人这样欺辱他们?

但是周围的一百多虎贲军士兵举着步枪对着这些村民,他们又不敢轻举妄动。

韦老大皱紧了眉头,又给手铳装上了子弹,准备杀人了。

一个年轻的爪哇女孩终于受不了这血淋淋的威胁了,她哭着跑了出来,冲到村子最大一间吊脚屋门口,往里面一指。

其他的土著一脸惊骇地看着那个女孩。

韦老大一见这样子就知道有戏,一挥手说道:”进去搜!“

果然,士兵们在吊脚屋里搜了一会,就把一个背上扛着福尔摩沙式步枪的土著土兵抓了出来。

韦老大看着那个爪哇土兵,上去啪扇了一巴掌。

那一巴掌极重,顿时把土兵的右脸打肿了。

”投靠荷兰人和我们汉人作对的,全部论死!“

在爪哇村民恐惧而愤怒的目光中,韦老大抓着土著兵的脑袋,用手铳对准了他的脑袋。

土著兵惊得哇哇大叫,拼命挣扎。但是韦老大力气大,愣是把这红毛走狗抓得紧紧的。

”啪!“一枪响起,爪哇土兵脑袋上血花四溅,脑壳被手铳打穿,一下子就死掉了。

被聚拢在一起的土著村民吓了一跳,齐齐往后面退了一步。

韦老大把土兵的尸体往地上一扔,对后面的士兵说道:”割了脑袋,准备到蒋团长那里领赏。“

韦老大话音未落,前面突然又跑过来一个士兵。

”连长,前面的镇子上又发现三个逃兵的踪迹,估计是被土著居民藏起来了。“

韦老大一挥手喝道:”进镇子搜!就是把镇子里的土著杀光了,也要把逃兵揪出来!“

第一千四十二章 婆罗洲

巨大的铁甲舰停在了海岸线西北面的五里之外,放下了十条排浆船。

雷三站在一艘排浆船的船尾,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

前面一个划桨的士兵突然喊道:“那就是婆罗洲哩!”

“好大,你看那海岸线笔直的看不到边,不像个岛,倒像是一片大陆哩。”

另一个士兵噗一声把嘴巴里的烟头吐到了海水里,骂道:“这破岛上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这海岸边上怎么连个渔村都没有?”

这个士兵叫做薛明,是营里最有名的烟枪。

婆罗洲是世界第三大岛,位于吕宋西南方,爪哇东北方,面积有七个浙江省大。整个岛屿压在赤道上,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炎热的大岛。这个岛屿虽然大,但人口十分稀少。

李植既然指挥舰队一路南下,自然也把这座大岛纳入了一镇九省的版图。

薛明吐完了自己的卷烟,就放下船桨在身上摸索。摸了一会,他咧了咧嘴,朝雷三说道:“副营长!我的烟抽完了,给我根吧?”

雷三看了看薛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卷烟来,面无表情地扔了过去。

雷三并不抽烟,但身上总是带着一包卷烟,是为麾下的士兵们准备的。

薛明满脸欢笑,一把接过雷三的卷烟。他不但自己抽出两根,一根叼嘴上一根别在耳朵上,更把雷三的烟分给了周围的其他士兵。

雷三的烟是最好的“范家庄牌”,一包要一钱银子,是士兵们平日不舍得买的。这烟选用烟草十分讲究,在山东南部有专门的烟田,味道和一般的卷烟不同。此时士兵们分了雷三的好烟,一个个眉开眼笑。

雷三淡淡说道:“准备登陆!”

划桨船上的虎贲军士兵们大声呼喊,回应着雷三的命令。因为一包香烟,这条小船上的士气高得有点不正常。

排桨船很快到达了海岸,士兵们吆喝着把小船拖到了沙滩上,然后就开始在海滩上面集合。

这十几艘排桨船上的几百人都由雷三指挥,他选了一个较高的地方站了上去,站在士兵们的前面。

雷三一站上去,士兵们立即就安静下来。因为士兵们知道雷三不喜欢大声说话,如果士兵们一嘈杂,雷三的话就听不见了。

雷三缓缓说道:“这个地方叫做洞昆,当然,以后就按照王爷的命名叫做云隆了。我们半个营的兵马登陆这里,目的是了解当地的地形、人文和其他基本情况。以后这里要建为北婆罗洲的首府。”

一个排长突然问道:“副营长,这大岛上都没有人啊!怎么探索人文?”

士兵们听到这句话,轰然大笑。

雷三依旧是面无表情,等士兵们笑完了才说:“接下来我们分为十个小队分头探索,将一路上看到的情况记录下来。没有人,人文一项就记录为无人。”

那个排长大喊一声:“明白了!”

另外一个排长又喊道:“报告营长?这地方以后要移多少人来?”

雷三看了看这个排长,说道:“保密!”

那个排长瘪了瘪嘴,说道:“明白了!”

雷三一挥手,两百多人分成了十个小队,分头朝陆地深处挺进。雷三自己也带着一队士兵,往正南方向摸索。

一出了海岸,探索队就遇到了无边无尽的热带雨林。雷三的士兵们挥舞着专门配发的开路刀,砍倒遇上的小树灌木,艰难地在雨林中前进着。

雨林里温度很高,很快,士兵们就热得不行了,一个个把上衣全脱了。

小队依靠指南针往南走了两公里,一个士兵突然往一棵大榕树上一指,脸上雪白的喊道:“龙!”

雷三脸上一沉,顺着那个士兵的手臂看过去,却看到榕树上盘着一只好大的蟒蛇。

那大蛇也不知道有多长,足有雷三的小腿粗,身子在树枝之间盘绕卷曲,眼睛正冷冷盯着雷三的小队。

显然,这蛇是在权衡要不要攻击雷三的小队。

雷三大声喝道:“这不是龙,这是蟒蛇!射击!”

士兵们听到了雷三的话,纷纷举起步枪朝蟒蛇射击。只听到噼里啪啦一片枪响,那大蛇也不知道被打中了几枪,嘴巴一张,飞速地从树上滑走了。

薛明讪讪说道:“副营长,当真不是龙么?我还没听说过那么大的蛇呢?怕是有四、五个我长吧?”

雷三皱眉说道:“这叫网纹蟒蛇,是世界上最大的蛇。”

士兵们不敢和雷三争辩,重新给枪上了子弹,继续往前面走。

又走了两里,树林里干燥了一些,队员们竟然在树林里找到了一条两人宽的“道路”。

众人十分惊讶,暗道这雨林中莫非还有人类,便沿着那道路前进。

情况有些蹊跷,雷三不太放心,亲自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沿着道路往前走了几里路,前面是一条河流。雷三突然往地上一趴,压低声音喝道:“不要说话!”

然而雷三话音未落,队员们就听到一声巨大的象吼。

队员们往河边一看,看到了十几头大小不一的大象。显然是几头母象和他们的小象组成的象群。

一头两人高的亚洲象似乎是愤怒于两条腿的人类居然走在象群的“道路”上,从河边象群中冲了过来。

叼着烟的薛明眼疾手快,举起后装步枪,啪一枪射向了那头母象。然而大象皮粗肉厚,子弹没打中要害,一枪过去却没有什么效果。

士兵们慌张起来了,那母象离这边只剩下三十米,眼看就要撞过来了。

雷三大吼一声:“手榴弹炸!”

士兵们如梦初醒,拔出了腰上的手榴弹扔了过去。

“轰!”

“轰!”

一下子七八颗手榴弹在身边炸开,那头亚洲母象顿时被炸的血肉横飞。她往前冲了几步,终于压制不住伤势,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其他的母象和小象也被这手榴弹的威势吓到,发出了恐慌的吼声,拼命冲过小河往对面逃去了。

雷三的队友们长吁了一口气,身子一软一个个坐在了地上。

薛明被刚才的母象吓到了,出了一头的冷汗,忘记了自己曾声称身上没烟。他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一模掏出了一包“天津牌”卷烟,一弹弹出一根,用火折子点燃抽了起来。

其他士兵都过来抢烟。

薛明连吸了几口烟压住惊,才朝雷三问道:“副营长,这地方能建城市?恐怕经营五十年也建不起一个城市。”

雷三看了看周围,确认没有蛇或者其他东西,也坐到了地上。

“王爷说要建城,就是建城,你聒噪什么?”

第一千四十三章 雨湾

崇祯二十六年二月,虎贲军副营长张宇站在新几内亚岛的海边丘陵上,一边往前走,一边仔细打量着这座巨大的岛屿。

与其说是岛屿,倒不如说是一个小型大陆。

按照李植发给张宇的小册子,这新几内亚岛是世界上的第二大岛,有五个山东省那么大,比西边一点的婆罗洲岛还要大。岛上山岭纵横,最高峰的海拔高达四千多米。沿海地带树林密布,人口十分稀少。

据说比婆罗洲的人烟还要稀少。

海岸地区几乎没有沙滩,山脉从远处一直延伸到海洋中。铁甲舰不了解海边的水文,害怕触礁,不敢靠岸,而是停在了很远的地方。

张宇带着几百人划小船登上了陆地。

和所有东南亚岛屿给人的感觉一样,热,十分的湿热。走了一会儿,张宇就忍不住把短袖军装的袖子全部撂了起来,但身上冒出来的汗水还是把衣服的背部全部汗透了。

实际上,这次远征东南亚群岛所需要占领的地方太多,所以虎贲军的军官们在远征中扮演的角色很重要。在接下来的一年内,张宇这个副营长就是这座大岛北部的军管负责人了。

这岛的南部另有一个副营长,两个副营长将统治这五个山东大的地盘。

当然,几百人有效统治这么大的地盘是不现实的,虎贲军能够实际控制的区域仅仅是一些重要据点。

所以张宇在这个地方登陆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寻找荷兰人遗弃的一个贸易站。据说荷兰人在这个地方建立过一个小型堡垒,和当地的土著进行物资交换。这个堡垒是整座岛北部唯一的“城市”,张宇希望找到这个据点,将其作为自己的大本营。

走着走着,天上突然浓云密布。

“轰!”

一道闪电从天而降,劈在远处一棵巨大的树上,那棵大树被劈成了两半,剧烈地燃烧起来。

要下雨了。

张宇看了看四周,突然发现一里外有一个山洞。张宇朝身后的士兵们大声喊道:“跑步前进,进山洞避雨。”

二百多人跟着张宇跑了起来,冲向了那座山洞。

一进山洞,张宇却吓了一跳。

洞里有人。

看见张宇冲进山洞,山洞的主人,十几个黑色皮肤的本地土著蜷缩在山洞的最里面。那些土著皮肤是棕黑色的,个子很矮,身上除了一条遮挡私处的短裤就没有别的衣服。他们手上拿着木矛木盾,神情紧张地保持着防御姿态。

为首一个男人大声朝张宇吼着什么,似乎是要求张宇立即离开。

张宇想了想,拔出手铳,朝山洞顶开了一枪。

“啪!”

清脆的枪声在封闭的山洞里显得特别响,显得震耳欲聋。

那些矮黑人似乎是见识过这种火枪的威力,顿时吓得慌张失措。他们明白木头武器是无法和火枪对阵的,丢掉了手上的东西,五体投地跪在地上,匍匐不敢起来。

张宇看了看这些土著,笑了笑。他看了看山洞外面开始飘落的雨滴,擦了擦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到了山洞里的一个石凳上。

“宋仁非,这些土著显然见过荷兰人,你去和他比划比划,让他们带我们去荷兰人的贸易站。”

张宇手下一名排长朝张宇敬了一礼,走到了那些跪地的矮黑人面前,开始用肢体语言和他们沟通,试图让土著们了解张宇的意思。

张宇坐在石凳上,开始观察这些土著的生活设施。

山洞里有一个隐隐燃烧的火堆,大概是土著们精心维持的火种

洞里有一些陶器,看上去十分笨重,但是这说明这些土著们已经会制陶了,证明他们有一定的文明水平。

除了陶器,洞穴里还有一些野果果核,小动物骨头,这说明这些土著并不耕作,而是打猎和采集为生。

山洞里并没有床,张宇看到一块大石头上面铺着一些干枯的杂草,大概就是这些土著的睡觉地方。

张宇看了一会儿,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按照王爷编撰的《人类文明史》,这些土著基本上还处于王爷所说的原始社会晚期啊。

这么辽阔的疆域,就被这些尚未开化的半野人占据。而勤劳的汉人则挤在拥挤的东亚,人均耕作几亩土地?

张宇越发觉得王爷率领汉人杀到这海外来是一个英明的决定。海洋之大,超过人们的想象。到处都是肥沃的土地,等待着汉人的耕耘。

如果几百年后这些岛屿上都住满汉人,汉人的人口要变成多少亿兆?

排长宋仁非在矮黑人面前比划了半个小时,在山洞外面雨停了之后,终于让土著明白了张宇要什么。土著们派出了三个男人,带领这两百人的队伍往山洞外面走去,去寻找荷兰人遗弃的贸易站。

刚下过雨的地面上十分湿滑。好在这岛屿上灌木十分密集,土壤都被植被根部紧紧包裹,倒是不会泥泞。

跟着三名土著往西面走了七、八里路,众人走进一个被山岭包围的海湾里,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一个大型人类聚居区域。

那区域中有几百间茅草屋,聚集着几百上千没穿衣服的矮小黑人。这些黑人看到黄皮肤的虎贲军大兵举着步枪走进了海湾中,一个个吓得不轻。很多人逃进了屋子里,另外一些人跪在了路面上,匍匐不敢起来。

显然这些土著都见识过荷兰人的火枪。

张宇跟着三名土著一路往前走,走到了一幢石头砌成的两层建筑前,停了下来。

显然,这就是荷兰人的贸易站了。

张宇进屋子里看了看,发现除了一些桌子椅子还在,其他的东西已经被荷兰人全部运走了。

张宇拍了拍石头屋子的墙壁,说道:“好了,这就是我们的新据点了,我们起码要在这里待一年。”

“宋仁非,你给这个据点取个名字吧。”

宋仁非敬了个礼,说道:“属下以为,这港湾多雨,就叫做雨湾吧!”

张宇点了点,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去,说道:“好,就叫雨湾。”

一个士兵举着一镇九省的“星星旗”跑到了建筑的二楼,把象征主权的旗帜升了起来。

从此,这里就是汉人的土地了。

第一千四十四章 捐钱

崇祯二十六年二月二十七,内丘县县城附近刚刚下完一阵小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因为道路湿滑,此时出门的人并不多,道路上只有三三两两打折纸伞的赶路人。

然而县城县衙门口却是人头涌动。

几十个身穿圆领春衫的读书人挤在那巨大的“告示”下面,红着眼睛看着上面写的内容。时不时有人满脸绝望地张大嘴巴,仿佛是看到了要人命的噩耗。

县衙两边的衙役们同样是神情灰败。他们耷拉着身体,把身体支撑在水火棒上面,似乎没有那根棍子支撑,他们就要无力地摊在地上。

读书人的外围围着一群看热闹的老百姓,那些百姓显然已经知道告示上的内容,指着告示下面的读书人指指点点。

“变天了,当真是变天了!”

“这下子读书人全完了!”

秀才黄桂吉站在那一群读书人的中间,他再次把那红纸黑字的告示读了一遍。

“本县将于四月二十七举行公务员考试,主考公德,次考数学和文学。成绩优异者将有资格入官衙为吏。成绩突出者可以参加省考,省考合格者可以做官!”

如果说之前天子停了一年的科举,还只是一个预示着科举即将被取代的信号,那这一次公德考试日期的确定,就当真实证明了科举完全完蛋了。

科举本来就是几年一次,停止一年不代表什么。李植和天子的博弈云诡波谲,谁也不知道一年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假如到时候李植失势,天子重新控制局势也很有可能。但是如今公德考试正式开始,就意味着天下的形势一下子被定下来了。

公德考试将正式取代科举,成为大明朝选官选士的标准。

秀才、举人、进士们的满腹经纶,将成为完全无用的东西,甚至成为一段黑历史。

黄桂吉踉跄着往后面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一个童生的身上。

他突然抑制不住悲痛,在那告示下面嚎啕大哭起来。

“斯文扫地!圣人先师何在?乾乾天日之下,斯文扫地啊!”

他哭着哭着,涕泪横流,越来越悲痛。最后他竟无力地弯下腰去,趴在了地上。他在地上一抽一抽地哭泣着,眼泪像是水滴一样不断落在县衙门前地青石板上,和石头缝隙中的雨水混在了一起。

黄桂吉的痛哭引起了巨大的共鸣。

其他的秀才、童生们一个个都是长吁短叹,齐齐哭了起来。这科举亡了,当真是比亡国了更让人悲痛。

如果说大明亡了是亡国的话,那科举被取消就是亡了天下。

国家亡了但儒教还在,无论哪个人来当皇帝都还是要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教治国。在原先的历史上,满清入关也没有改变士绅的免税特权,没有取消功名人物的特殊地位。士绅还是老爷,儒生还是衣冠。

但亡了天下,这天下的所有读书人就全完蛋了。

以后有功名的读书人再不受人尊敬,能写文章的大儒再也不能通过科举做官。读书人将从受人仰望的衣冠人物变成百无一用的书生。

读书人们在那告示下面越哭越伤心,几十人在一起嚎啕大喊,看上去就像是一群人在哭丧似的。

尤其是人群中的一个柳姓举人,那是无比的悲痛,眼睛里血红一片,似乎随时可能崩溃发狂。

马快周温登站在读书人的外围,叹了一口气。

他虽然只是一个马快,但是久在衙门中做事,也自学了一些字,看得懂告示。

看到那以公德取吏几个字,周温登又叹了一口气。

得了,这以后自己的马快职位也算是完了,肯定要被通过公德考试的人取代了。

周温登把双手笼在袖子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童生、秀才和举人们,又不禁冷笑一声。

他周温登再惨,这些年也还存下不少敲诈商户得来的银子,还可以做一个富家翁。这些读书人失去了功名,就失去了一切,损失远比他周温登惨重。

周温登正在那里五十步笑百步,却突然看到一个挑着扁担的老汉走了过来。

那老汉是菜市场中的菜贩子,历来独来独往。周温登欺负他孤苦,曾经敲诈过他十五两银子。此时周温登眼看就要失去衙门中的职务,权势全完,那个老汉开始朝周温登发难了。

“周温登,你跟我去法院敲鼓,我要告你敲诈勒索,诈了老翁我十五两银子!”

周温登眼睛一瞪,上下打量了这老汉一番!

周温登已经不记得这十五两的事情了。这内丘城中被周温登敲诈过的人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他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记得?要是以前,周温登随时可以指挥弓手把这闹事的老汉打一顿,甚至把他抓起来。

但如今不同了,这告示一出来,全县人都知道周温登要失势了。那些弓手哪里还听周温登的调遣?再跟随周温登作恶,以后迟早是要吃官司丢性命的!

周温登正在那里瞪眼睛,却突然听到旁边一个中年人一声怒喝:“周温登,你在我的布庄抱走两匹杭丝不曾给银子!你今日不还来!我明日就去法院告你!”

周温登被这中年人一声怒喝骂傻了。

这是要集体清算自己的架势?

这当真是翻天了。

旁边一个中年妇女突然冲了上来,抓住周温登的袖子大声喊道:“周温登,你敲诈我家的两封银子,你还来不还来!”

周温登被这个妇女的拉扯拉醒了。

自己在内丘县是待不下去了。自己以前做了那么多敲诈勒索的事情,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呢。如今一朝失势,恐怕要被这些仇人把皮都剥了。

那些法院的法官得了这告示的助威,很可能干脆把自己法办了。

周温登猛地一推把眼前的妇女推开,撒腿就往自己的家里逃去。

站在旁边的中年商人大声喊道:“周温登你别跑!”,一甩袖子追了上去。

黄桂吉本来正在嚎哭,看到周温登的狼狈逃窜,却停住了眼泪。

变天了!以前的风光倨傲都将变成以后的罪名。那些曾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老百姓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报复自己这些儒生呢!

黄桂吉突然间感觉到一股恐惧,慌张地看向了周围的百姓们。

人群中间,那个眼睛血红的柳姓举人咬着牙说道:“这天不能塌!不能坐视李植逼迫天子废除几千年的圣人大道!”

举人的话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读书人们都看向了这个举人。

“大家都清楚,科举若是完了,我们的银子我们的家产也保不住!以前的仇人都会跳出来剥我们的皮!”

举人扫视了周围的读书人一眼,大声说道:“天子之所以被李植逼迫,之所以违心废除科举,无非是没有兵!如今天子已经在京城练新军,所缺无非是银子。此时大家不能只顾眼前!大家都捐出银子来,支援天子练新军。”

“新军连成之日,就是李植倒台,科举再兴之时!”

第一千四十五章 绝户

崇祯二十六年三月十一,天子朱由检站在京营营地的中央,看着在校场上拼命跑圈的京营新兵们。

虎贲军的成功令人感到惊叹,杨国柱对其战斗力十分佩服。所以如今的京营新军训练项目也越来越学习虎贲军,新兵入营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练体能。只有把身体练好了,才能掌握好其他战斗技能,这确实是个道理。

而且新兵的训练也从原先大明边军惯例中的三天一练、两天一练变成了天天练,和虎贲军一样,每天都练几个小时的体能。

训练量增加带来的效果就是粮秣消耗的直线上升。原先吃一碗饭的大兵每天练两、三个小时体能,起码要吃两大海碗白米饭,配合半碗白菜青菜。这还不算完,光吃素的还不行,朱由检还要每两天让新兵们吃一顿荤的。

后勤的开支像是火箭一样直线上升。

不过钱虽然花下去了,效果却也出来了。入营的第一批一万新兵仅仅练了二十天,就一个个适应了每天十六里的拉练。拉练完还有抬石锁等力量训练,士兵们练了二十天后,平均完成训练量已经是刚入营时候的一倍。

王德化和王承恩站在朱由检的身边,看着新兵们眉开眼笑。

王德化笑着说道:“看!你看那个新兵,跑得好快,他以为是在比谁跑得快哩!”

王承恩哈哈大笑,指着另一个新兵说道:“看那个,那个大个子跑太快摔了个人仰马翻!”

朱由检看着两个亲信太监的兴奋样子,也是笑容满面。

如今这京营新兵,以后就是他朱由检手上的底牌。

最近朱由检实在是被李植欺负得太惨了,完全是李植说什么就算什么。天子的威严权势彻底扫地,大明朝二百多年的科举制度居然一夜之间就被李植废掉了,还不得不在全国各地搞公德考试。朱由检当真是满肚子窝火。

然而这京营新军却给予了朱由检抗衡李植的信心。

李植有兵,朝廷也有兵。

不过因为肉荤伙食的增加,练兵的成本比计划的要高一些,太仓库的银子有些不足了。

朱由检正在那里沉思,却看到文渊阁大学士张光航一路小跑进了军营,在一个校官的带领下朝自己这边跑过来。

朱由检笑着朝王承恩说道:“阁老来了。”

张光航跑到朱由检面前,已经是一头的细汗。

朱由检心情很好,抓着他的手问道:”阁老何事如此焦急?“

张光航拱手说道:”南方有一封急奏!“

朱由检点头说道:”阁老请说!“

张光航抬头看了看朱由检,见天子满脸笑容,便鼓足勇气说道:”两广总督报上来的急奏,说的是齐王上个月大规模在两广招募移民,垦殖新打下的暹罗、安南、缅甸等南方土地。“

朱由检听到这话,愣了一愣。

李植从两广招募移民,这倒是个新鲜事情。

“所谓大规模,是多大的规模?“

张光航脸色一白,说道:”根据两广总督的统计,上个月齐王的麾下大将李老四在广西征募了一十三万人,在广东征募了一十四万人,合计二十七万人。而从两广快马发过来的奏章上说,恐怕这个月征募的人数不会减少,以后恐怕每个月都有这么多人。“

朱由检听到这话,眼睛一瞪。

如果是几千人、几万人的移民,朱由检不会有什么观感。毕竟福建、广东一带的汉人素来喜欢南下南洋,民间零零星星的移民一直有,大明朝廷也管不过来。

而南方人口的自然增长,可以弥补人口外流后形成的亏空。

但是一个月二十七万的移民,就不是”零零星星“了。这样的规模,恐怕是会彻底改变两广的人口结构。

朱由检身子摇了一摇,有些慌张地问道:”王德化,两广有多少人口?“

王德化拱手说道:”回圣上,广东大概有一千一百万人,广西怕是有五百万人。“

朱由检脸上一白,右手下意识地握成了一个拳头,说道:”这么说起来,李植是准备五年之内把两广搬空,把朕的子民全部变成他的子民?“

王德化和王承恩对视了一阵,不敢说话。

张光航拱手说道:”圣上,如今齐王在暹罗等地打下大片的无人土地,据说汉人移民到彼处,人人能分得四十亩水田,所以两广的百姓趋之若鹜。尤其是广西的农民,据说已经有不少农民主动越过边境,步行到安南投奔镇南伯李老四,要求分配田地。“

”两广总督不敢得罪兵强马壮的镇南伯。如果朝廷不制止李老四的行动,恐怕三、四年之内,两广的人口就要减到现在三分之一,甚至四分之一。其地的财赋恐怕也要大大降低。朝廷的税收,怕是要大降。“

朱由检眉头紧蹙,脸上隐隐有了怒意。

两广的人如果全部变成了李植的子民,那就等于李植从朝廷手上抢走了两广。李植所做的事情,和直接发兵占领两广也没什么区别。

朱由检惨笑了一声,说道:”当真是绝户计!“

张光航叹了口气,说道:”圣上,要不要传首辅崔昌武来,向齐王声明朝廷的反对,让齐王停止吸取两广的人口。“

王承恩看了看朱由检的脸色,上前一步说道:”皇爷,此时不能和齐王摊牌啊!“

”皇爷,现在新军尚未练成,齐王的虎贲军一支独大。而齐王迁移两广百姓垦殖南方的事情说起来也是利民的事情,即便皇爷严辞责备,恐怕齐王也不会听。到时候只会僵化朝廷和天津之间本来就紧张的关系。“

”如果齐王因此再次用兵逼迫朝廷,局势可能只会更糟。“

王承恩抬头说道:”皇爷,李老四迁走两广的人口需要时间,没有两年、三年都影响不大。而两年以后,我们的京营新军就练出来了!“

朱由检恼怒地将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却又无奈地松开了。

闭上眼睛,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看向了校场上奋力跑圈的京营士兵,仿佛看着自己的唯一凭恃。

突然,校场外面跑进来一个东厂档头。

那个番子头目跑到了朱由检面前跪下,大声说道:”圣上,南昌府来的举人田余进求见。“

朱由检愣了愣,一个举人求见自己做什么?

”何事?“

”他来献‘曲射炮’和‘福尔摩沙式’步枪!“

第一千四十六章 水电站

田余进蹲在校场上,摆弄着那台虎蹲炮改造而成的曲射炮,或者说迫击炮。

迫击炮的结构其实十分简单,就是一种小口径低初速的小型炮。田余进摆弄的这门曲射炮口径很小,恐怕只有两寸半左右的口径。炮管看上去也很薄,和一般的虎蹲炮没什么区别。实际上这门炮就是使用明军的虎蹲炮改造而来,简单得让田余进可以单独一人操作它。

唯一让人侧目的地方是炮管底端改装了一个带螺旋固定装置的支架。那个支架让这门小炮可以任意调整射击的角度。

田余进将火药倒进了曲射炮内,朱由检身边的番子们下意识地挡在了朱由检的面前。这田余进来路不明,番子们担心会出现不可控的事情。

田余进将一枚带有木质底托的小炮弹装进了曲射炮炮膛内,调整炮口对准了四百米的一棵小树。

“嘭!”

炮弹带着黑烟飞了出去,砸在小树的六、七丈外,轰隆一声炸开。

朱由检瞪大了眼睛,脸上渐渐欢喜起来。

田余进再次摆弄曲射炮,调整了射击角度,再次开火。小型开花弹这次稳稳砸在了小树半丈之内,轰隆一声把小树炸断了。

朱由检脸上已经满是喜色,抚须点头。

田余进走到朱由检面前,拱手说道:”圣上,有了这曲射炮,就能攻击壕沟中的敌人。当初京营新军在湖广被江北军打败,原因就是江北军有这曲射炮。“

”这曲射炮制造极为简单,最普通大的铸炮工匠也会做。如果圣上急用的话,从各地征集虎蹲炮改造,得来的速度就更快。“

朱由检点了点头,问道:”何谓‘福尔摩沙式’步枪。“

田余进说道:”福尔摩沙式步枪本是虎贲军的标准步枪,因缘巧合被红夷学去,更名为福尔摩沙式步枪。此后此枪被红夷传给江北军,成为江北军的标准装备。“

”此枪十分精悍,学生为天子演示。“

王德化看了看田余进,却不敢让他在天子面前玩枪,说道:”田举人休息休息,咱家来试枪吧。“

田余进点头说道:”好,我来教公公!“

王德化在田余进的指点下给步枪装上了弹药,对准了六十丈外的靶子,啪一枪打了过去。

第一枪、第二枪都没有打中。但是王德化没有气馁,连打了十枪。最后五枪他足足命中了三次。

田余进拱手朝朱由检说道:”圣上,若是熟练的士兵,使用这步枪打六十丈外的靶子,十发可中八、九发。“

王德化停止了打靶,将步枪交到了朱由检手上。

朱由检上下看了看那把步枪,脸上已经是满面笑容。

“善!得此良械,京营新军如虎添翼!“

”福尔摩沙式这名字太绕口,以后就叫它扬威铳吧!“

田余进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天子圣明!“

朱由检抚须说道:”只是如今又要造炮又要造铳,不知道要征募多少枪炮匠人,所耗银子实在太多。这样算下来,京营新军练不了原先那么多了…“

张光航拱手说道:”圣上,此事不需要担心。“

朱由检愣了愣,问道:”阁老有筹钱的办法?“

张光航说道:”圣上,如今大江南北的士子都知道圣上无心废除科举,都知道这公务员考试是齐王以兵威逼迫圣上所致。我听说许多地方的士子都发起了捐募,准备筹钱捐给京营新军。恐怕要不了一个月,就有一车一车的银子往京城运来。“

朱由检看着张光航,愣了一会。

然而他就哈哈大笑起来,说道:”时来天地皆同力。如此一来,朕就没有什么担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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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植看着那十二米高的水坝,出了一会神。

那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水坝虽然是李植亲手设计的,但李植画完设计图纸后就将工作扔给了靖一善。如今李植再看到这个水坝,竟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回到了穿越前的后世。

水电站这种象征着现代工业的建筑出现在明末,实在有些扎眼。

水坝此时没有开闸,河水都从旁边的排水管中流出来。水流在排水管中显然受到了阻碍,流速并不快。

李植从旁边的楼梯上走到了水坝顶端。

放眼望去,水坝后面的谷地已经变成了一个湖泊。那湖泊长宽都有四、五里,波光粼粼,看上去十分美丽。

有几个闲人在湖边钓鱼。

靖一善依旧像从前一样毫无礼数。他组织施工完成了这个水坝,颇有些自得,挥舞着手臂在李植面前大声说道:“为了修这个水坝我们动员了两千劳力,建了三年,使用钢筋三百二十七吨,水泥…”

李植笑了笑,打断靖一善的话,问道:“发电机组已经摆好了?”

见李植打断自己的话,靖一善有些不高兴,眉头一皱没有回答李植。

旁边的高立功赶紧上来圆场,说道:“王爷明鉴,这水坝中的水力发电机组已经安装好了。”

李植笑道:“去看看。”

众人又走下了大坝,走到了坝底东面的发电机组机房中。

一台两人高的高大发电机摆在机房中间,发出轰隆隆的转动声。整台机器外面有铁壳包着,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

这发电机不是李植亲自设计的。

高立功笑道:“王爷,这台发电机是范家庄大学工程学院电学教授陈一鸣设计的。”

陈一鸣李植认识,是以前李植研究发电机时候的第一个帮手,后来作为电力组的队长在国营工厂专事生产发电机。这陈一鸣颇有钻研精神,自学了李植编写的全部物理、化学书籍,再后来范家庄大学成立后他就去大学里兼职做教授了。

如今掌握了李植传授的知识,他已经能独立设计发电机了。

有了水力发电机,李植设计的混凝土水坝就可以发电了。

水电站的原理说起来也很简单。

水流被水坝拦起来以后,积聚在坝后提高了水压,就拥有做功的势能。水电站从坝底开一个口引水,水流从引水管中流动,经过水轮机带动水轮机叶片转动,最终带动和水轮机连在一起的发电机转动。

第一千四十七章 变压器

李植看了那发电机好久,笑着问道:“这发电机是多少千瓦的?“

国营工厂大总管蔡怀水脸上一变,说道:”我听陈一鸣说,好像是三千千瓦的。“

李植见蔡怀水不太清楚具体数字,眉头一皱,问道:”陈一鸣人呢?“

蔡怀水慌张说道:”我昨天通知他两次,叫他按时到这里来等王爷你问话,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没来。我刚才派人去电力实验室里也没找到他。家里去找了,也没有人。“

电力公司的总管站出来说道:“王爷,这参数我知道。这水力发电机在水库下面有两台。我们这里一台,西边还有一台。每台都是三千千瓦,两台水电机合计是四千千瓦。“

“哦?“

原来只有六千千瓦,这个数字倒是让李植有些失望。

李植当初设计这个水坝,设计的装机容量起码是一万千瓦的。

李植在心里算了算,以每个家庭用电高峰时候使用三盏白炽灯为标准的话,这个水电站只能满足十五万人的用电需求。

这还是所有的家庭都只使用电灯,没有其他的电器前提下。以后随着各种电器的发明和普及,用电量会直线上涨。如果只使用这样的小发电机,不知道要建多少个发电站。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到底只是第一台水力发电机。”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这样的功率不能满足我们一镇九省越来越巨大的用电需求。现在很多农村的百姓都渴望用上电啊!”

“让陈一鸣和电力实验室的人加把劲,作出更大功率的发电机出来!”

电力公司的总管看了看站在一边的蔡怀水。

蔡怀水赶紧说道:“王爷教导的是,我会加派人手、资金给电力实验室,让他们早日将发电机的功率翻番。”

李植不再纠结装机容量的问题,转头看了看电线,问道:“变压器也建好了吗?”

高立功赶紧答道:“变压器已经建好了,我带王爷去看。”

在发电机组外面的另一个机房中,李植看到了巨大的变压器。

变压器是长距离输电的必需装置。

任何导电材料都是有电阻的,在电流通过时候会产生热量消耗电能。即便是用手指头粗的钢缆做输电电线,距离长了也会形成巨大的电阻。如果使用发电机输出电压输电,可能大半的电流都会在传输路上消耗掉。

根据电学原理,经过电流的电压越高的话,电线通过电线产生的热量就会越小。所以对于长距离电力输送来说,一定是使用高压输电的。

要把低压的电力变成高压电,这就需要变压器。

变压器是利用电磁感应的原理来改变交流电压的装置,主要构件是初级线圈、次级线圈和铁芯。简单说来,就是在一个铁环的两端缠绕两套绝缘电圈,当初级线圈端电流进入后,环绕铁芯的电线会在铁芯中产生变磁通。这种电学现象会导致电磁感应,使得在环绕铁芯的次级线圈中也产生电流。

而次级线圈端输出电压的大小,又是和次级线圈的圈数成正相关的。圈数越多,输出的电压就越高。

利用这个电磁现象,后世的科学家在十九世纪末发明了变压器。

当然,要生产实际可用的变压器,其构造比这原理更复杂一些。只要是大型变压器就会不可避免地存在铜损、铁损和漏磁等,这回都会导致电能的消耗和漏失。为了降低这些损漏,又需要一整套具体应对方法。

比如变压器的铁芯不能使简单的铁线,而是按照李植的设计,由e型的铁片叠合而成。这样能很大程度降低漏磁。

李植看了看发电机的外部,突然说道:“好像没有达到我设计的电压。“

蔡怀水脸上一寒,拱手说道:“王爷火眼金睛,这确实没有达到王爷设计的电压。我们在实际建设中发现铁芯发热很严重,无论如何只能达到五千伏的电压。再往上走,铁芯就有些撑不住了。“

李植点了点头,看了看那静默却又能量无穷的变压器,说道:”第一台变压器能做到五千伏已经很不错了,你们辛苦了。“

”所以在天津卫城的变压器也已经做好了?“

电力公司的总管赶紧答道:”没错王爷,我们沿着官道的两侧修了二十三里的电线杆,把这五千伏的高压电输送到了急缺电能的天津卫城。如今在天津卫城西北角的变压器已经建好,我们的电流传到卫城后,就由变压器降为二百伏的民用电。“

“天津卫城内部的电网早就建好了。因为王爷只对电灯泡收取极为低廉的安装费和使用费,不少家庭都装好了电灯泡等着发电站的电。所以五天前水电站电路一通,半个天津卫城就亮起来了。“

”王爷你现在去小吃街逛逛的话,会发现那里已经被各商铺的电灯照得敞亮。晚上好多百姓都去那里买宵夜吃。“

李植听到这话,十分高兴,哈哈笑了笑。

有了电,天津自然会越来越繁华。

李植正在那里问话,却听到窗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电力实验室的专家陈一鸣慌张地骑马冲了过来。他一到水电站门口就滚下了马,马也不拴就冲进了水电站。

李植笑了笑,说道:”专家来了!“

陈一鸣一头的细汗,慌张作揖说道:”王爷恕罪,在大学里做漏磁现象的实验,一不小心就错过时间了,让王爷久等了。“

李植问道:”陈一鸣,你现在是我们范家庄的第一号电力专家,你说说看,这水电站的发电机机组容量翻番要几年?变压器电压翻一番又要几年?“

陈一鸣站得笔直,大声说道:”回王爷,只要一年时间,王爷要求的攻关项目都可以完成。“

李植听到这话笑了笑,很满意,决定不惩罚迟到的陈一鸣。

”陈一鸣,你可要说话算话。若是到时候任务完不成,你这总工程师的头衔我可要给别人了。“

”王爷放心,一定完成攻关!“

第一千四十八章 和平

葡萄牙的宫廷乐队演奏着欢快的音乐,让整个王宫中的气氛都十分轻松。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坐在王座上,认真地听他的外交副相拉斐尔汇报和荷兰、英国的议和结果。

这场欧洲列强战争持续了三年,最终迎来了和局。

在李植的支持下,自恃强大的荷兰和英国没有占到一点便宜。

虽然路途遥远距离几万里,但是李植还是努力发船,将关键的装备和物资运到了葡萄牙。蒸汽轮船优越的机动力在这次跨越半个地球的运输中展现得淋漓尽致。英荷联合舰队虽然控制着非洲海岸线,却无法阻截航速十节、甚至十一节的蒸汽轮船一次次利用夜色进行突破。

确实,大规模的蒸汽船舰队是无法在这么漫长的航线的补给的。但是单独一艘、两艘蒸汽轮船却可以在沿海的小渔村中找到蒸汽机需要的木柴和水手需要的淡水。船上的干粮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因为运输船没有装备炮手,船上总人数不多,所以干粮的数量足以支持船员完成跨洋运输。

舰队总人数有限,也使得运输队能够在沿海的小渔村悄无声息地买到少量水果,补充关键的维生素。

总之,李植前前后后向葡萄牙运送了十六船的武器。

这十六船的物资有前装步枪,有前装线膛炮,有二十多斤的锥形开花炮弹,总之有葡萄牙人应该装备的一切武器。垂垂老矣的葡萄牙王国在李植的帮助下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保卫国家,打败了雄心勃勃的荷兰和英国。

荷兰人没有得到他们垂涎已久的巴西,巴西依旧是葡萄牙国王王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战争打到第三年的时候,荷兰人和英国人都疲惫不堪了。陆地战场上,李植支援的线膛枪让葡萄牙人守住了防线,前线每个月战死的英荷士兵以千计。而英荷联合舰队虽然整体处于优势,但在前装线膛炮和锥形开花弹的可怕威力下无法封锁葡萄牙。

最后荷兰和英国都疲惫了,葡萄牙虽老,却依旧能战。

在最后一次攻击波尔图的城外战壕失败后,荷兰人和英国人绝望了。三年的时间足够英荷联军在全世界开拓几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然而如今时间全部浪费在和葡萄牙的虚耗上。于是一场真诚的和谈毫无悬念地来临了。

英国和荷兰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恢复战前国境线和势力范围。葡萄牙虽然尚有余力再战,但也只有防守的实力,无法进攻,所以最后也接受了恢复原状的和平条件。

对此,若昂四世感到基本满意。

葡萄牙从西班牙独立的时间并不长,击退欧洲最强大的两个王国,足以证明葡萄牙的实力,让其他列强不敢觊觎。

拉斐尔没用多长时间介绍和平协议。这是一个简单的协议,除了将各国的国境线和势力范围恢复到战前外,就是一个为期五年的和平协议。在五年的时间内,英荷葡三国不会再开战。

若昂四世拍了拍王座扶手,说道:“这次葡萄牙能够抵御英国和荷兰的联手攻击,最大的关键是东方人李植的帮助。”

若昂四世高度评价和李植的盟约。

不过拉斐尔对此并不同意。拉斐尔数次立下功绩,现在已经是葡萄牙内阁中举足轻重的人物,有相当的发言权。

他朝若昂四世说道:“我的国王,李植并不是无偿帮助我们。他是把我们当作炮灰在欧洲吸引英荷联军的火力,在英国和荷兰将军队从远东抽出后,李植这三年横扫远东。整个印度支那已经全部变成了李植的领土。”

“如果最近在荷兰的传言没有错误的话,我想就连巴达维亚和更东面一些的大岛也已经被李植占领,整个远东已经没有了欧洲人。”

拉斐尔躬身说道:“我的国王,李植是在利用我们,利用欧洲白人之间的矛盾分化瓦解我们。我们付出了三年的时间和几万人的伤亡,什么也没有得到,而李植已经得到了一切。”

“我的国王,如果这次我们没有和英荷达成协议,继续牵制英荷的话,李植还会轻而易举地拿下印度。甚至波斯。”

听到拉斐尔的话,若昂四世沉默了。

拉斐尔说的没错,如果说李植和葡萄牙是并肩战斗的盟军的话,李植一方获得了太多的利益,而葡萄牙一方什么都没有得到。

若昂四世的首席外相阿尔维斯咳嗽了一声,说道:“拉斐尔,也不能说我们一无所获。我们得到了前装线膛枪,现在我们已经能仿制这种步枪了。我们也学会了制造前装线膛炮,虽然我们无论如何造不出合格的线膛炮开花弹…”

拉斐尔冷笑了一声,说道:“外相大人,难道这就是三年的战斗,几万牺牲士兵换回来的成果吗?据我所知,荷兰人并没有为李植付出任何一个士兵的生命,却也已经掌握了线膛枪和线膛炮的秘密。”

“而且殿下,根据我们派驻在范家庄的大使汇报,李植的军队现在已经使用更先进的武器了。据说李植已经给他们的军队装备后装枪,这些新式武器李植一把也没有卖给我们,就是防备我们仿造。”

“李植对待盟友,可以说是吝啬至极。”

若昂四世站了起来,在王座前来回走了几步,沉吟说道:“我们葡萄牙,在这场战争中收获的…确实不多。”

拉斐尔说道:“我的国王,我们应该让李植知道我们的不满,让他重新评估我们这个盟友的价值。”

若昂四世低头想了一会。

阿尔维斯躬身说道:“如果国王有需要的话,我愿意亲自去一趟东方,和这个传奇的李植谈一谈,让他理解葡萄牙的失落和不满。”

若昂四世抬头看着阿尔维斯。

许久,他说道:“确实,阿尔维斯,你该去一趟天津。”

“不光是你该去,我也该去!”

“和李植的盟约是我们葡萄牙现在最关键的事情,我必须实地了解李植的国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到底有多大的实力,他的军队有怎样的战斗力。我要亲自去天津看一看,去和李植谈一谈。”

第一千四十九章 入港

崇祯二十六年五月初三,北半球已经进入初夏,“盟约号”蒸汽轮船缓缓进入了天津大沽港。

若昂四世站在盟约号的船首楼上,满脸地不敢置信。

这就到了?到了世界另一头的中国?

从葡萄牙里斯本出发,李植的蒸汽轮船只用了两个月就到达了天津,这种速度对于若昂四世来说绝对是风驰电掣。要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帆船来说,这样的旅程最少也需要六个月。

一些开得慢的帆船甚至需要两年的时间才往返一次远东,一年开到远东,第二年开回欧洲。也就是说,李植的蒸汽轮船足足把海上的运输时间减少了三分之二,至少三分之二。

若昂四世回头看了看轮船上两个大烟囱,摇了摇头。

虽然这种轮船已经无数次将关键物资运到了里斯本,但亲自坐轮船两个月感受一下这轮船的真实速度,对乘坐者世界观的冲击力大不一样。

这完全是革命性的交通工具,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为什么这么先进的机器会在远东被明国人发明,而不是由科学昌明技术先进的欧洲人发明?

若昂四世曾经三次向轮船船长提出参观轮机底舱,但都被船长以保密为由直接拒绝了。

拉斐尔对此十分不满,三次向船长发出了外交通牒,但最后船长始终没有改变主意,若昂四世一行人也毫无办法。

若昂四世也派了一个侍卫化装成汉人在晚上混入底层甲板。但黑暗中也看不清什么。在这个间谍被抓到之前,他唯一确定的事情就是这驱动轮船的巨大机器是烧木柴的。

后来船长加强了底层甲板的戒备,若昂四世的人再没法混进去。

若昂四世明白,这蒸汽轮船所有的秘密都在于火焰的使用。这就是钢铁和火焰的力量,这种力量将改变整个世界,打破所有的旧制度和力量。而欧洲人目前对这种力量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这种轮船完全改变了世界的地缘政治。正是这种轮船从天津发起向地球另一端的里斯本的战略运输,才让地球第三端的巴西继续留在葡萄牙王国内。

若昂四世突然觉得自诩先进的欧洲文明黯然失色。

说欧洲人已经落后于世界,毫不为过。

正因为欧洲人开始落后了,所以英国和荷兰的联军才会在远东输给李植,输掉了整个远东。

若昂四世看着那喷着浓烟的轮船烟囱,眼睛中满是贪婪。

拉斐尔躬身朝国王说道:“殿下,我们应该向李植说明,我们葡萄牙也需要蒸汽机在欧洲和新大陆之间运输,维持巴西和国内的联系。”

若昂四世看了看拉斐尔,却觉得这个要求李植不会答应。若昂四世有预感,李植不会把压箱底的技术传授给葡萄牙。

他看向了前方,看向在视野中越来越大的大沽港。

那巨大的海港码头,又让若昂四世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这个时代,大沽港已经是一个世界性的大港。

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天津镇已经成为一镇九省的工业中心。一镇九省大多数地区都距离海岸不远,比如朝鲜和日本各地,所以长途运输的主要形式就是海运。虽然铁路的出现分流了一些运输,但并没有冲击到海运的主力地位。

范家庄和天津卫城的郊外现在布满了工业区,每一天都向一镇九省的其他农业区输送大量的工业产品。这些产品在大沽装船,装上范家庄注册的大小民营运输公司的蒸汽轮船,然后运往山东、东北三省、江淮省、朝鲜、日本、吕宋和中南半岛。

甚至不光是天津镇的工业品,一些一镇九省其他地方的工业品也往往被运到大沽港来展销,进行贸易。

所以若昂四世看到的,是一个无比繁忙,布满泊位,到处是忙碌水手的巨大港口。

在里斯本,在这个欧洲有名的大港,葡萄牙人只有三百多个泊位。那些船舶泊位已经足够支撑在全世界广有殖民地的葡萄牙王国了。帆船将全世界各地的货物运往里斯本,让里斯本成为一个享誉世界的繁华名城。

但此时若昂四世站在轮船船首楼上,却发现大沽港的船只泊位从南到北横亘过去,根本看不到尽头。各种船只,或大或小,全部在码头上紧张地装货卸货,让整个码头看上去极为忙碌。

不仅是贴着海岸线有泊位,在航道的很多地方还建造了突出海岸线的人造陆地,在这些陆地两侧建造了泊位。若昂四世大概估计了以下,觉得这视野内的泊位至少有一千个。

这种规模,不仅里斯本比不上,恐怕已经超过了荷兰的阿姆斯特丹。

然而荷兰人是海上马车夫,是在全世界贩卖货物。而李植在大沽的贸易主要向海外殖民地出售工业品。所以,这码头上每一艘船只都代表着一艘船运载量的工业能力。

光看这码头的规模,就能感受到李植的工业生产能力有多么可怕。

若昂四世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个大沽港给人的感觉是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

轮船慢慢往前行驶,逐渐逼近了大沽港,若昂四世突然看到两条灰色的大船从码头内部开了出来。

那两条大船比若昂四世所在的轮船大一圈。不仅是大,而且十分沉重,船身在海浪中几乎不怎么起伏。

若昂四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脸上突然一白,然后又激动得发红起来。

没错,这就是传说中横扫远东的铁甲舰。

两条船外船壳全部由铁板铆接而成,看上去坚固无比。

阿尔维斯举着单筒望远镜观察着那两条迎上来的铁甲舰,脸上发白,说道:“主啊,世界上真的有可以在水里航行的铁船。”

拉斐尔同样睁大了眼睛。

上一次他来天津,并没能亲眼看到这传说的中的铁甲舰。

虽然拉斐尔早就知道天津有这种可怕的战争机器存在。但亲眼目睹这能在水上航行的钢疙瘩,拉斐尔还是吓得失去了分寸。

他下意识地感到压迫,感到恐惧。

“殿下…殿下…那钢船压过来了…殿下…”

第一千五十章 轮胎

两艘七百吨的铁甲舰开到了盟约号的两侧,突然炮窗全开。

若昂四世瞪大了眼睛,看着两艘铁甲舰侧舷推出的二十四磅重炮。

“轰!”

“轰!轰!轰轰轰!”

两艘铁甲舰的炮位从前到后,依序射击,朝盟约号鸣空炮示礼。

拉斐尔猛地身子一缩,躲在了船板的下面。

就连若昂四世也十分地慌张,脸上变得雪白一片。

过了好久,他才确定左右两艘高大战舰是在鸣放礼炮。

倒不是葡萄牙国王不懂得这海上的礼仪——此时鸣礼炮的规矩在欧洲已经传开了,渐渐变成了一种规矩。实在是因为欧洲人发明这礼炮时候就有耀武扬威的成分,而此时若昂四世一行人被铁甲舰的气势震慑到了,所以才会慌张到手足失措的地步。

盟约号上的翻译官走了过来,笑道:”国王殿下,这是欢迎殿下的礼炮啊!“

若昂四世确认盟约号没有被铁甲舰的开花弹撕成碎片,舒了口气。

拉斐尔也从船板后面伸出了脑袋,有些惊骇地看着和盟约号擦肩而过的两艘铁甲舰。这个外交官刚才当真被吓坏了,此时脸上的惊恐一下子还没法散去。

一艘小型蒸汽轮船快速开了过来,引导盟约号入港。盟约号在小船的带领下驶进了大沽码头内航道。

若昂四世自嘲地笑了笑,举起了单筒望远镜,再次看向前面的码头。

看了一会儿,他朝翻译问道:“翻译官,码头上每个泊位旁边都有的那些铁架子是做什么的?“

翻译笑道:”国王殿下,那是滑轮起重机啊!“

翻译朝视野东面一艘正在装货的轮船一指,说道:”殿下你看,那铁架子里面装了轴承,能很轻松地左右转动。配合滑轮组和麻绳,可以把沉重的货物从码头上吊起来,装进船舱中。“

若昂四世愣了愣,仔细看了看那些”起重机“。

什么是轴承?

他看到一些工人正在操作那些铁架子。

那铁架子上面的滑轮组下面挂着四个大铁勾,一箱马车上的货物被港口工人用铁钩勾住后,铁架子上坐着的工人将滑轮组轻轻一拉就把货物吊了起来。然后铁架子转了起来,将滑轮组吊着的货物运上了轮船。

若昂四世看了好久,忍不住摇头叹息。

显然,这样的装船方式比欧洲人用肩膀扛的方法先进十倍,也高效十倍。仅需要三个工人,就能搬运十几个人才抬得动的巨大货箱。

若昂四世用望远镜看了好久,忍不住又问道:“为什么大沽码头上所有的货物都是装在铁皮箱子里的?那些铁皮箱子似乎都是一样大的?”

翻译官笑了笑,说道:”殿下,那叫标准集装箱。“

”标准集装箱?“

”是的,殿下。天津的货物出厂时候要从工厂运到码头,从码头装船运到海港后,出了港还要再搭载牛车马车运到目的地。如果不用集装箱密封,这一路上光是装卸和堆积的工夫就不知道要花多少精力,还容易出错导致货物丢失。“

”齐王在一镇九省推广标准集装箱。这集装箱长两米,宽一米,高一米五,刚好三个立方。不管是什么货物,全部装进集装箱里面再运输,这样转换运输工具时候就不需要再分拆装卸,直接把集装箱运上船就可以了。“

”而且如今我们一镇六省的轮船货舱、铁路甚至马车的车厢宽度都匹配了集装箱尺寸。轮船货舱舱口刚好可以吊入一个集装箱,火车的货舱刚好是十八个集装箱大小。马车的车厢往往刚好是一个集装箱的长宽,所以货物运输方便了很多。“

若昂四世听到这样的介绍,惊得目瞪口呆。

这个运输方式好神奇。

在欧洲,白人还是由运输者制造各种尺寸不一的木箱子包装货物。这些木箱子因为尺寸不同往往导致运输工具空间浪费。而使用集装箱这种固定尺寸的箱子,货物在运载工具上就会刚好放下,不浪费一丝空间。

使用集装箱,货物在转换运输工具时候十分方便。各种滑轮起重机只需要匹配同样尺寸的集装箱就可以了。否则起重机无法匹配木箱的尺寸,就只能用人去搬。

而且欧洲人的木箱子用两三次就要扔掉了,长期用会变形会坏掉。而李植的集装箱是钢制的,外面刷了漆,可以用几年。

恐怕可以用十几年。

这绝对是运输行业的一项伟大创举。齐王李植怎么想出这么了不起的规矩出来?

若昂四世站在船甲板上,唏嘘赞叹,却不知道集装箱制度是后世物流上一个最基本的规矩。李植拿来提高一镇九省运输行业的效率是再简单不过了。

盟约号停靠在码头上,若昂四世走下了舷梯。

若昂四世下船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水泥铺就的平坦无比的码头马路。

水泥马路这东西在天津镇如今已经是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了,现在李植在关键道路上都开始使用沥青铺路了。不过对于从未见过水泥的欧洲人来说,这比石板路平坦无数倍的宽敞马路还是让他们震惊了。

若昂四世瞪大眼睛在舷梯旁边看了好久,才好不容易摁住自己的惊奇,继续往前方走去。

在码头上接待若昂四世的是国营工厂大总管蔡怀水。

蔡怀水拱手朝葡萄牙国王作了一礼,说道:”殿下一路辛苦了,先随我到天津卫城去,在我们的客栈中休息一个晚上吧。“

若昂四世赶紧答应下来,登上了蔡怀水为他准备的马车。

马车一开,若昂四世就发现不对。

这马车开得也太平稳了,走在平坦的水泥道路上几乎没有颠簸。

虽然水泥道路远比石板路平坦,但木头轮胎是远远实现不了这么舒适的行驶感的。若昂四世一脸的惊骇,想伸脑袋出去看马车轮子,却碍于身份不好意思这么做。

蔡怀水看了看若昂四世的脸色,笑道:“殿下,这马车上装的是橡胶轮胎。”

若昂四世一脸震惊地看着蔡怀水,问道:“你说的是巴西的树胶?”

蔡怀水笑了笑,说道:“没错,殿下,巴西的树胶运到天津后经过特殊的加工,就变成一种弹性极好的材料。有了这种材料,我们的马车就能极大的降低颠簸,让车内的乘客更舒适,让车上的货物更安全稳定。”

若昂四世睁大了眼睛,看了蔡怀水几眼。

巴西的胶乳能做马车轮子?

他突然忍不住,把头伸出了车窗。

果然,他看到了黑色的橡胶轮胎,在平坦无比的水泥马路上快速转动着。

第一千五十一章 城市

若昂四世盯着那轮子看了好久,一脸的震惊。

尤其是走到一段略有损毁的水泥路段,看到橡胶轮子在坑洼的地面上轻松越过,最大程度降低了颠簸以后,若昂四世更是露出了不敢置信的表情。

欧洲人从罗马时代就使用马车,在马上颠簸了两千年,却从不曾发现有橡胶这样可以降低车身震幅的“伟大”物品。

而轮胎通过坑洼地面时候的表现,让若昂四世明白这橡胶轮胎比木头车轮拥有更好的越野性能。

这是轮子的革命。

最后葡萄牙外相阿尔维斯也忍不住,把脑袋伸出了车窗,和他的国王一起观察那轮胎。

蔡怀水无奈,只能把车停下来,让葡萄牙客人们下车仔细看那轮胎。

若昂四世跳下马车,用手去捏那黑色的轮胎。当他发现那被捏得微微有些变形的轮胎有巨大的弹力,外力一停就能剧烈反弹回来以后,惊讶得摇头叹息。

“神奇!神奇的东方!”

拉斐尔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轮胎,盯着轮胎看个不停。

阿尔维斯走到若昂四世身边,说道:“殿下,若是我们葡萄牙也能装备这样的轮胎,我们的战车能够跋涉到环境更恶劣的地形上。我们的后勤能力将大大增强,我们的军队就可以深入到殖民地更内陆的地区。”

若昂四世点了点头,充满期待地看向蔡怀水。

蔡怀水笑了笑,说道:“只要殿下向我们提供更多的橡胶原材料,我们大可以向殿下出售橡胶轮胎成品。”

若昂四世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起来。

他又用手捏了捏橡胶轮胎,这才重新上了车。

车辆在水泥路上快速前进,渐渐进入了天津卫城城郊。

天津卫城周围原先是有很多麦田的。不过随着天津镇工业的发展,现在道路两边的很多麦田都已经被厂房代替。那些厂房一般都是三、四米高的高大建筑,占地极宽,看的若昂四世几人满脸的惊疑。

为什么明国人的房子建得那么大?

看了好久,阿尔维斯终于问道:“大总管阁下,为什么明国人的住宅修得那么大?难道明国人一家人都住那么大的宫殿吗?”

蔡怀水哈哈大笑,说道:“那不是住宅,那是工厂!”

听到蔡怀水的话,那个来自澳门的翻译官倒是愣住了。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欧洲连珍妮纺纱机都没有发明,只有手工匠人,根本没有大量工人一起劳动的工厂。这个时代的葡萄牙语中还没有工厂这个词,翻译憋了半天,最后直接音译了工厂两个字。

葡萄牙来的客人们顿时迷糊了。

工厂?工厂是什么东西?

蔡怀水点了点头说道:“这工厂是我们一镇九省最了不起的东西,今日天色已晚,等明日有空,我带诸位去工厂参观。看看我们天津镇的流水线工厂。”

若昂四世此时已经被一路上看到的东西震慑到了,此时听到“最了不起”的这个定语,顿时肃然起敬,充满了期待。

阿尔维斯赶紧说道:“那就等待明日的安排了!”

蔡怀水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马车在水泥马路上一路疾驰,开进了天津卫城。

一入城,道路两边的建筑顿时密集紧凑起来。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也越来越多。

天津卫城街道上的富庶繁华,整洁干净,让欧洲来的国王和大臣们惊得目瞪口呆。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欧洲,城市中的卫生完全是一塌糊涂。垃圾是随意乱倒的,粪便甚至堆积在马路上,城市中到处弥漫着可怕的臭味。

英国bbc拍摄的《肮脏之城》就记录了文艺复兴时代的欧洲城市有多么肮脏,令人作呕。

然而在天津卫城这个人口密集的大城市,若昂四世看到的却完全是另外一番情景:

地上没有粪便污秽,甚至连垃圾都看不到,马路被扫得干干净净。每隔二十多米就有一个垃圾桶,路人哪怕是有一团废纸,也要走到垃圾桶旁边才扔。

道路上的行人不像是欧洲市民那样蓬头垢面,一身破烂。他们身上一个个都十分整洁,仿佛每天都洗澡洗头洗衣服一样。

在欧洲,城市中的市民都十分贫穷,只有两、三套破破烂烂的衣服反复穿。然而在天津,若昂四世看到的是十分富裕的市民。这些市民身上的棉衣一点补丁都看不到,看上去衣服都很新,仿佛衣服太旧了就不穿了一样。

甚至还有相当数量的市民穿着丝绸质地的衣服,这让若昂四世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要知道在欧洲,王公贵族都只能在重要场所才舍得穿丝绸衣服。而在这天津城的大马路上,这么多普通市民在寻常时候把丝绸衣服穿在身上。

难道说一镇九省的普通百姓比欧洲的王公贵族更富裕?

这不可能啊!

道路两边是整齐划一的白色别墅,看上去特别的体面。当然最令若昂四世惊讶的是那些透明的玻璃窗户。在这个时代的欧洲,玻璃虽然已经不再是宝石般的珍宝,但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仍然是奢侈品。如果里斯本的市民把玻璃装在窗户上,唯一的结果就是会被窃贼把玻璃偷走。

从这些玻璃,就能明白天津的百姓有多富。

葡萄牙国王满心的惊讶,在车窗边盯着窗外的种种事务,仿佛生怕漏过一点风景。他突然看到一些奇怪的两轮交通工具,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他的外相阿尔维斯也注意到了这些奇怪车辆,同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个葡萄牙大臣指着道路上的自行车问道:”那是什么…为什么两个轮子的车子能不倒下来?还走得那么快!那是魔法么?“

蔡怀水笑道:”那是自行车!是一种常用的民间交通工具,天津卫城和范家庄城市内已经替代了马匹。“

“自行车?“

葡萄牙来的客人们睁大了眼睛,一脸的不解。

蔡怀水笑道:”这自行车十分奇妙,一旦往前骑行就不会倒下来。在水泥和沥青路面上行驶十分省力迅速,“

若昂四世瞪大眼睛看着那些自行车,许久没有说话。

橡胶轮胎,钢铁车身,轮子和支架之间的接触点不知道用了什么魔法,仿佛没有摩擦力,飞速地转动着。

他下意识地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念道:”主啊!我已经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第一千五十二章 夜景

怀着各种震惊,若昂四世终于在晚上七点到达了目的地:天津国宾馆。

这是一个十分富丽堂皇的国营宾馆,由四幢四层楼高的漂亮大楼组成,是专门迎接显要贵宾的地方。宾馆最外面一幢迎宾大楼外墙大量使用玻璃材料,看上去富丽堂皇充满了未来感,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

那光彩夺目的玻璃幕墙让跳下马车的若昂四世一行人看呆了,在大楼门口呆立了好久。

直到宾馆里的服务员出来帮助他们搬运行李了,葡萄牙人们才恍然若失的迈动步子,随着服务员进入了国宾馆。

给葡萄牙的国王和大臣分配了房间后,蔡怀水就回去了。

若昂四世站在自己的房间中,首先注意到的是房间里面的两扇门。他把那两扇门一推开,发现里面是两个铺着漂亮瓷砖的小房间。

那些漂亮的瓷砖把若昂四世看呆了。

要知道在欧洲,中国的瓷器是昂贵的奢侈品。比较富裕的市民如果能在家里摆上一个花瓶,就被视为是有品位的富户了。而如果家里有一套来自东方的瓷器餐具,那就是当之无愧的富豪了。

然而在这两个小房间里,整个房间下部,从地面到人脖子高度的墙壁上都铺砌着光滑美丽的瓷砖。那些瓷砖是黄褐色的,不知道使用了什么工艺,不是纯色。颜色是黄褐色中带着一些棕黑色的斑驳,看上去尤为美丽,就像是一套艺术品。

把瓷器当墙砖铺,这是让若昂四世感到窒息的奢侈。

他伸出手抚摸那些颜色华丽的瓷砖,只感到一阵光滑的凉意。

在这美丽的瓷砖上面,若昂四世看到了一片一米长宽的大镜子。

这镜子又让若昂四世叹了口气。要知道在欧洲,镜子仍然是珍宝一样的东西,贵族女孩出嫁时候如果能有一套镜子作为嫁妆,就能让同为贵族的夫家礼遇赞叹了。

而在这个房间里,却直接摆着这么大的一面镜子。

若昂四世越来越不明白了,为什么这些在欧洲被当作珍宝和奢侈品的新事物在天津会如此普及?李植是怎么把这些需要工匠手把手慢慢制造的工艺品变成如此廉价的普通商品的?

难道这就是蔡怀水在马车上所说的”工厂“的威力?

制造民用商品效率这么高,那生产军工用品的速度又会是怎样?

若昂四世对李植的实力不禁有些畏惧了。

镜子下面有一个瓷水盆,水盆中间有一个排水口,水盆上面有一根管子,管子上面有一个开关。

若昂四世一打开开关,那水管里立即喷出水出来,吓了葡萄牙国王一跳。

事情太诡异,若昂四世吓得连退了两步,确认那水管中喷出来的水不会伤到自己。

许久,那水只是不断地往瓷器水池中流淌,并没有其他的机关暗器射出来。

若昂四世放心下来,仔细打量那水管中喷出来的水。

此时天色已经暗了,浴室里没有窗户,若昂四世有些看不清。

突然,只听到啪地一声,小房间里整个亮了起来。

若昂四世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面一跃贴到了浴室的墙上,猛地抬起头寻找光源。

他很快发现了头顶上的电灯。

这国宾馆中的电灯泡颇为讲究,并不是一个裸露在外的白炽电灯泡,而是在电灯泡外面罩了一个磨砂玻璃罩子。整个灯挂在天花板上,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夜明珠一样。

若昂四世瞪着那颗”夜明珠“,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世界上竟有这么大的发亮的宝石?

这是无价之宝吧?

李植怎么会把这样的宝贝装载客人的房间,李植不怕自己偷偷窃取带走?

若昂四世正在那里纠结,一个会说葡萄牙语的服务员走到了浴室门口,笑道:”国王殿下,按这个开关就可以打开浴室的电灯了。浴室和厕所各有一盏灯,房间里有两盏灯。“

若昂四世愣了好久,问道:”什么是电灯?“

服务员笑道:”电灯就是用电的灯啊,就是上面这个发光的灯!“

若昂四世讪讪问道:”这是灯?这不是夜明珠?“

服务员哈哈大笑,一按开关把灯关了,又一按开关把电灯打开,笑道:”殿下,这不是夜明珠,这是电灯,是王爷发明的新式灯!这灯没有火,不用油,使用电驱动,一按开光就亮。“

若昂四世看着服务员身边的电灯开光,沉默了好久,终于决定相信服务员,相信这宝石一样的圆形发亮物是一种灯具。

他想了想,又问道:”什么是电?“

服务员摸了摸脑袋,说道:”这一时半会真说不清楚。“

他走出了浴室,打开了卧室里面的两盏电灯。然后他走到房间外墙旁边的厚重窗帘前,将这些遮蔽物一把拉开。

若昂四世诧异地走出了浴室,看服务员在做什么。

一个宽敞明亮的窗户出现在若昂四世面前。

服务员指着窗外,笑道:”国王殿下,你看窗外的夜景。“

若昂四世愣了愣,暗道夜景有什么好看的?

在里斯本,一到了晚上整座城市就漆黑一片。如果从若昂四世的城堡上眺望里斯本城中的话,可以看到的就是黑糊糊的建筑影子。即便是月光最明亮的晚上,也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建筑外墙,毫无美感。

若昂四世从来不觉得城市“夜景“有什么看头。

他带着怀疑走到了服务员身边,往窗外一看。

窗外的万家灯火,顿时让若昂四世惊呆了。

从四楼窗户看下去,整座天津卫城都闪闪发亮。街道旁的别墅顶上有路灯,将道路上的酒楼客栈,人行车马照得光亮一片。若昂四世看到离自己不远处就是一条热闹的夜市街,好多百姓在夜市上喝酒吃肉,大呼小叫。

不光是街道上有路灯,家家户户都亮着金黄色的灯光。那些灯光从建筑物的玻璃窗中漏出来,让一幢幢别墅看上去像是发光的盒子。无数的灯光交相辉映,照亮了天津城的夜晚,让整个城市看上去玲珑剔透像是透明的一般。

若昂四世张大了嘴巴,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主啊…我的主…这太美了。“

第一千五十三章 工厂

五月初四,若昂四世站在范家庄国营自行车工厂的车间中,瞪大了眼睛。

“这…这不可能!“

用惊讶已经不足以形容若昂四世的心情了,如果一定要寻找一个词描述葡萄牙国王的心情的话,就是震怖。

妥妥的震怖。

在欧洲,此时的工业生产还停留在手工作坊阶段。无论是玻璃镜子之类消费品的生产,还是火绳枪、燧发枪等军工产品的生产,都是手工匠人在自己的小作坊中一把火接一把火烧出来,一锤子接一锤子敲出来的。

在欧洲,机器还很简单,机床只在极少数行业使用。比如瑞士的钟表匠人和荷兰阿姆斯特丹的大炮镗床。但是整体上来说,机器仍然停留在非常原始的状态,最复杂的机器也不超过十几个零件。

这样的手工业水平已经让欧洲人十分自豪了。凭借这种手工业的支持,欧洲人在四大洋六大洲横冲直撞,奴役他们遇到的一切土著,以世界的主人自居。

所以等若奥四世看到李植的自行车工厂以后,他的整个世界观一下子被冲垮了。

如果说前面一路上看到的种种事物是让葡萄牙国王有观感上的冲击,那么此时真正站在自行车工厂里,若奥四世就真正领教了天津镇最核心的力量。

然而亲自面对这种力量的时候,葡萄牙人才明白这种力量竟然是这么强大,这么可怕。

整座工厂建在一座巨大的厂房中,最中间摆着一台巨大的蒸汽机。那蒸汽机足足有两人高,肚子里面的火焰熊熊燃烧。火焰带来的力量源源不绝地从蒸汽机从喷发出来,带动厂房中的一条流水线流转。

流水线的主体是一个旋转移动的钢轨,有一人高。在蒸汽机的驱动下,钢轨在钢架子组成的框架内部移动,将钢轨上面吊着的半成品带到站在钢轨两侧的工人面前。

流水线工人的身后放着造好的零部件,工人们为自行车架子安装部件时候身子都不需要转,只把手往后一伸就抓出一个部件出来。

每个工人都只负责自己的那一道工序,在操作上熟练无比。给自行车架子拧上一个轮子,这些工人都不需要二十秒钟。手上的动作一气呵成,看的若奥四世瞪大了眼睛。

一个工人给车轴上链条,手上的工具一撬一拉,只用几秒钟就将一个链条装好。

自行车从东面吊出来的时候还只是一个光秃秃的车架子。等他在厂房里转了一圈以后,已经变成了一台完整的自行车。

这样一台自行车如果让一个手艺精湛的工匠从头组装到尾,恐怕需要几个小时的时间。再熟练的工匠对单个程序的操作次数都是有限的,他的效率也十分有限。而流水线制度把单个工序分配给了单独的工匠,这些工匠每个人都操作单个工序上万次。

在这么多次单一动作的重复后,这些工匠对单个工序的熟练程度已经到了叹为观止的程度。

欧洲此时还没有工厂,而范家庄不但有工厂,并且工厂的流水线已经直接进入到二十世纪初的水平。

这是欧洲人想都不曾想过的生产力。

若昂四世张大了嘴巴,看着一台又一台自行车被生产出来,摆在了厂房最西面的成品区中。整座工厂流水线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不断往外吐出工业品。

蔡怀水笑道:”国王殿下,这完全可能,这就是最普通的一家范家庄工厂。“

葡萄牙外相阿尔维斯同样是一脸的震怖,他不敢想象这样的流水线如果用来生产军工产品,一年能生产多少武器出来。

拉斐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上惨白一片。

许久,若昂四世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尊敬的大总管阁下,一镇九省所有的产品,包括军工产品都是这样生产出来的吗?“

蔡怀水点了点头,说道:”没错,殿下。我们之所以可以一船船往葡萄牙运送标准步枪,短短一年之内就让所有葡萄牙男人人手一把标准步枪,就是因为我们的工厂都采用流水线生产武器。我们的产能是极高的。“

若昂四世听到这话,吸了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

他摇了摇头,已经说不出话来。这领先时代三百年的流水线给人的冲击实在太强了。

蔡怀水笑了笑,说道:”我们去看看后面的机床。“

若昂四世跟随蔡怀水走进了第二个大车间。这个大车间里举目望去,到处都是巨大的机床。

那些机床有车床、磨床、镗床,冲床、拉床。

当然,这是李植的分类,若奥四世完全看不懂这些分类。若奥四世只看到一台台两人高的复杂机器摆在车间中,一块块钢锭,钢板被伸进机器中。然后就听到轰隆隆的声音或者尖锐的摩擦声,火光四溅,各种成型的钢铁部件就被制作出来的。

一些8字型铁条被车工放进磨床中打磨,磨床上的磨盘高速旋转,铁条一放上去就溅出烟花一样的火花出来。然后只用了一、两息的时间,那铁条上的毛刺就被消除了,被扔进旁边的陈品箱子里。

一架小型冲床中,工人将打磨过的8字型圆铁条放在冲床的卡槽中,一个一个摆好。然后踩一下冲床踏板,冲床就咔嚓一下压下来,将车链链条压合在一起。

若昂四世站在一边看了一会,发现那看上去精妙无比的自行车链条从头到尾也没有花费工人多少时间。

不超过五分钟。

一台更大的冲床则专门负责生产车链的外壳。一米长的铁板放进去,咔嚓一声,就变成了琵琶型的铁壳子出来。

拉斐尔睁大眼睛盯着那些巨大的机床,仿佛看到了魔鬼,眼睛写满了不可置信。

不可思议!

无法理解!

要知道这是在十七世纪,欧洲的匠人还在用手摇钻头一点打磨枪管。

若昂四世脸上同样有些发白。

他站在一台镗床旁边看了好久,看着那本来粗糙的铁管被镗得无比光滑,变成合格的自行车车架。

葡萄牙国王忍不住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架,感慨道:”主啊,这就是机器的力量吗?简直比魔鬼还要强大。“

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朝蔡怀水问道:”大总管阁下,葡萄牙也希望提高自己的手工业水平,你们愿意将这些机器卖给我们吗?“

蔡怀水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摇了摇头,蔡怀水说道:”国王殿下,自行车我们是卖的,这些机床则是不卖的。“

若奥四世听到这话叹了口气,他摸着那镗床的外壳,十分的不舍。

第一千五十四章 扈从

五月初六,若昂四世看着盘腿坐在自己面前的岛津光久,有些不自在。

因为岛津光久盘腿坐在会议室的木地板上,若昂四世也不好意思坐在椅子上,不得不和岛津光久一样坐在地上。

好在这国宾馆的地板十分干净,坐下来倒也没什么大碍。

若昂四世自诩是李植的盟友,但到了天津三天,看到了各种超越时代的新鲜事物,见识了李植的工厂,却始终没能见到李植。相反,李植安排自己和一镇九省的扈从势力——日本岛津氏见面,不知道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但无论怎样,让扈从势力岛津氏首先来见自己,李植显然并没有把葡萄牙放在一个平等盟友的地位上。

对此,若昂四世十分的失望。

拉斐尔更是有些愤怒,他坐在若昂四世的身后,从头到尾怒瞪着和岛津光久一起来的范家庄低阶文官,仿佛随时要爆发破口大骂。

岛津光久笑着看着若昂四世,说道:“我来为殿下介绍一下岛津氏的情况。”

“在齐王殿下攻打日本之前,岛津氏是日本西南部的小诸侯,统治三十多万人的领地。这些领地虽然由岛津家管理,但对德川幕府有许多义务,时常要受到德川幕府的征调,无偿完成各种任务。”

“所以岛津氏彼时是处于半独立状态。因为德川幕府的刁难,财政十分艰难,藩政开支几乎全靠借钱。”

“在齐王殿下第一次攻打日本后,岛津氏因为积极响应,受到了嘉奖。领地扩大了,统治的人口从三十多万变成了六十多万。独立性也大为提高,基本上不再受到德川幕府的管辖。”

听到岛津光久的话,若昂四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对面的日本诸侯。

如果说岛津家统治了六十多万人口的话,也确实具备了和若昂四世对话的资格。毕竟葡萄牙从人口上来说也是一个小国,全国总人口不过一百多万,也不过是岛津光久的两倍而已。

岛津光久继续说道:“在齐王第二次攻打日本后,废除日本国主体,将日本变成了日本的一个省。我们这些日本的诸侯,也随之失去了领地,不再在地方上担任诸侯。”

听到这里,若昂四世心里一紧。

岛津光久笑着说道:“但是随着领地的失去,同时而来的是职位的提高。”

“岛津萨摩藩的武士们作为扈从国的有功将领,被齐王殿下,或者说齐王殿下的下属平东伯郑开成大量征调。日本省军管政府的大量官员都由岛津萨摩藩出身的藩士担当。原先管理一个村子的小武士,可能现在就管理一个城下町。原先管理一个城下町的奉行,可能现在就要负责一‘国’的政务。”

“萨摩的武士,成为了日本举足轻重的人物,俸禄也大大提高了。”

日本的行政区划和大明不一样。日本的城下町相当于大明的乡间市镇,日本的一“国”相当于大明的一个县。

“本人岛津光久,那时也成为整个九州的长官,协助齐王管理西日本的一百多万人口。虽然这些人口不再是我的领地,但是齐王给予的俸禄十分可观,我出行的仪仗和排场比以前更加气派。”

“而随着齐王事业的扩大,我们这些人得到了越来越多的重用。”

“在齐王攻下中南半岛后,出身萨摩藩的藩士受到极大的信任,大量分配到中南半岛管理山区。在东南亚,齐王以德川幕府和其他藩出身的藩士作为基层管理者,以萨摩藩、长州藩等扈从国出身藩士作为中层管理者。”

“我的儿子岛津家信,就成为了整个暹罗山区的管理者。管辖的人口超过两百万,每年的俸禄高达一千多两。而本人岛津光久,则被征调到五万人武士军中担任总大将,每年的俸禄是三千两白银。”

“这三千两是我个人的俸禄。我原先的属下,家人,稍有能力的,现在一个个都身居要职,拿着丰厚的俸禄。”

“我们的地位和财富,远远超过当初在萨摩国做一个小领主时候的水平。”

说完这些话,岛津光久就看着若昂四世,仿佛是在等葡萄牙国王消化自己所说的一切。

若昂四世皱着眉头,许久都没有说话。

他这次来天津,是来向李植表达自己的失落和不满的。葡萄牙和李植的一镇九省并肩作战打了三年的仗,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无论如何,葡萄牙方面对这样的结果十分不甘,希望李植能将得到的利益分一些给葡萄牙。

然而显然,李植并没有将利益分给葡萄牙人的意思。

李植派一个扈从势力的领袖来和若昂四世谈话,似乎是在向若昂四世展示另外一条道路。似乎是在暗示若昂四世:葡萄牙人可以像日本萨摩藩一样成为一镇九省的扈从国,成为李植的下属和外围力量。

若昂四世还从没有考虑过这样的问题。

但他还没有回应岛津光久,他身后的拉斐尔就开口了。

“难道齐王殿下派阁下来见国王的目的,是让葡萄牙人放弃自己的国家,成为汉人统治下的次等公民么?”

岛津光久仔细倾听翻译官的转译,看向了拉斐尔。

拉斐尔冷笑着说道:“我从岛津阁下话语中听到的事实是,齐王殿下不但丝毫没有给盟友分利的意思,更试图吞并盟友的国家,把并肩作战的盟友变成听他驱策的下属。”

岛津光久笑了笑。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说道:“有一点是我要强调的:齐王的事业绝不是以前任何一个人可以比拟的。大海和山川,都拦不住齐王的步伐。越早加入齐王的事业,我们能取得的成就就越大,我们的子孙能得到的利益就越多。”

“如果国王殿下能够早一点想通这一点,殿下未来的前途将和一镇九省一样不可限量。”

不等若昂四世回应,拉斐尔就大声说道:“总大将阁下,我们这次来天津是来向齐王要求分配利益的,不是来接受吞并的。你的话我们葡萄牙人十分不喜欢。”

岛津光久点了点头,说道:“你们对齐王的力量还没有完全理解。”

“三天后,镇北伯钟峰在范家庄西面有一场演习练兵,请国王殿下一定来观看。看完了这场演习,国王殿下对一镇九省的实力会有新的认识,对我说的问题也一定会有新的体会。”

第一千五十五章 风暴

崇祯二十六年五月初九,若昂四世坐在范家庄训练基地的观众席上,用望远镜观察着一里外的五千虎贲军士兵。

若昂四世手上举着一镇六省制式望远镜。这种望远镜是配备给前线士兵和军管的,放大倍数达到三十二倍。若昂四世用了一会发现这望远镜的透光性很好,比葡萄牙产的单筒望远镜效果要好很多。

远处的五千虎贲军士兵不是步兵,这些士兵旁边有各种复杂的战车和武器。那些武器若昂四世完全看不明白。他拼命用望远镜打量,却只能是越看越糊涂。

训练场上李植依旧没有出现,负责这场“演习”的是镇北伯钟峰。

钟峰倒是对顶住了荷兰英国攻击的葡萄牙国王很有礼貌,他在训练开始之前专门走到若昂四世面前寒暄了几句。

钟峰的地位显然比较高,看到钟峰这么看得起若昂四世,其他的范家庄官员对葡萄牙人的态度都恭敬了几分。

不过即便是尊敬,也只是对一个小国的客气。没有任何人把葡萄牙和一镇九省放在平等的位置,给予若昂四世亲王般的待遇。

在训练基地门口的钟塔时针指到九点位置的时候,钟峰手持信号枪朝天开了一枪。

演习开始了。

若昂四世一下子紧张起来,死死盯着训练场上的士兵。

拉斐尔同样神情紧张,他甚至一度站了起来。然而他站起来以后拦住了后面的观众,不得不重新坐下看。

首先出场的是热气球。

热气球是观察用的。三个巨大的热气球点燃了柴油,利用热气慢慢升上了天空。抓着高倍望远镜的观察兵站在热气球的箱体内,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靶区。

看到这巨大的圆形物体升上天空,葡萄牙人的国王惊得脸色雪白。

他有些不相信望远镜中看到的情景,放下了望远镜用肉眼看了好久。然而肉眼告诉他这一切是真的,那巨大的热气球确实飞到了天上去,越飞越高。

人类上天了?

真的飞天了!!!

这是魔法?

若昂四世和阿尔维斯对视了一眼,眼睛里充满了无比的震撼。

人类没有翅膀,却飞上了天空。这几千年来人类文明共有的飞天梦想,在范家庄变成了现实?

他们想呼叫几声表达自己的惊奇,但又怕自己的“大惊小怪”把葡萄牙人的脸面丢掉。然而巨大的震惊让他们实在是坐不住,他们转动身体,看后排观众席的其他观众反应。

让他们无比惊奇的是,那些观众似乎对热气球司空见惯,一个个都没什么表情。

若昂四世更加惊慌。

这飞天的魔法在一镇九省很常见?

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的人都无比沉静,若昂四世也不好意思太过于表现自己的”没见识“,只能带着巨大的震惊坐在椅子上,满脸的不可思议。

热气球飞到了二百米高的天空中停住了,不再上升。地面上的演习正式开始了。

首先出场的是火箭车。

这些年火箭车经过改进,已经比最初型号更先进。最直接的表现就是火箭车的发射不再需要引信和火源,而是改用拉栓式引信。

若昂四世看到火箭车兵走到了二十台火箭车的侧后方,猛地一拉火箭筒的拉栓。

“轰~“

车上的火箭弹尾部喷出了巨大的火焰,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火箭车的尾部顿时飞沙走石,鼓出十几米高的巨大烟尘。然后火箭弹就像是流星一样射出了发射筒,朝四里外的靶区射去。

若昂四世被这火箭车发射的威势震得脸上一白。

然而更令人感到恐惧的是火箭弹落地点的爆炸。二十枚火箭弹飞到了四里之外的靶区,轰隆炸开,掀起了几十米高的巨大冲击波。黑红色的火焰从冲击波的上方猛地喷出,在荒凉的训练场上炸出了二十多蘑菇云。

若昂四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这令人畏惧的爆炸。

然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火箭车上的火箭就像是连珠炮,不停地朝靶区射击。半里长宽的靶区受到了地毯式的轰炸,火花和冲击波像是礼花一样一朵朵绽放,把整片靶区完全笼罩在铁和火之中。

拉斐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连绵不绝的爆炸,握着望远镜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可怕,太可怕了,仅仅是六十名火箭车兵操作的火箭弹就能达成这样的地毯式轰炸效果。如果敌人是一支冷兵器军队遇到这火箭弹,恐怕被炸一轮就要全军崩溃。

葡萄牙人确实感到害怕。虽然在这次“葡荷英战争“中葡萄牙得到了李植的武器支援,全部使用标准步枪作战,完全使用战壕战术,但是这也只是刚刚出现的改变。要知道在三年前,葡萄牙人还是使用阵列作战的西班牙大方阵。

西班牙大方阵如果遇到了这火箭车,根本顶不住一个回合就要被炸崩。

葡萄牙遍布全世界航道要害的棱堡、要塞如果被这火箭车轰炸,恐怕要被炸得灰飞烟灭。

这火箭弹太恐怖了,葡萄牙外相阿尔维斯额头上渗出好多冷汗。他身子微微发抖,不得不掏出了手帕,狼狈地擦着头上的汗珠。

阿尔维斯的狼狈样子引起了身后一个少年的嘲笑。那少年指着阿尔维斯笑得前仰后合,一点情面都没有给老迈的葡萄牙外相留下。

阿尔维斯却不敢呵斥这个少年,这训练场上的观众非富即贵。少年人能够坐在观众席上观摩,显然是哪个高官的子弟。一镇九省的实力太强了,葡萄牙弹丸小国,随便得罪哪个一镇九省的高官都吃不消,被少年人嘲笑也只能忍了。

倒是钟峰很看得起为一镇九省战斗过的葡萄牙人,大声呵斥道:”李晓,谁让你笑的?你失了外交礼节,我发电报给你爹李兴收拾你。“

那个少年是李兴的长子。他被钟峰骂了,有些害怕,不敢再笑。

阿尔维斯感激地看了钟峰一眼,收起了手上的手帕。

若昂四世却没有注意到阿尔维斯这边的小细节,他双手微颤,抓着望远镜盯着训练场上接下来出现的武器。

六十门二十四磅线膛炮装好了弹药,同时开火,朝四里外的靶区喷出了火舌。炮弹像是流星雨一样砸向靶区,再次在那片区域中掀起了铁火风暴。

第一千五十六章 恐慌

在线膛炮进行精确打击后,迫击炮组出动了。

一千名士兵抬着五百门迫击炮在战场上快速前进,攻到了壕沟区前面。

迫击炮自重只有四十多斤,两人合力可以轻松抬起来。实际上这种小炮只需要两个人配合就能快速射击,并不需要很多人员。

迫击炮炮兵进入“我方壕沟区“,在壕沟中使用规尺对”敌方壕沟区“进行快速测量,确定了迫击炮的射击角度。然后若昂四世只听到一声清脆的信号枪枪声,迫击炮炮兵们开始开火了。

若昂四世用望远镜盯着壕沟中的虎贲军大兵,要看清楚这些齐国士兵的战斗技能。

”嗵嗵嗵!“

只看到一颗颗黑影射出了壕沟,飞向了远处的敌方壕沟。

第一次射击,炮弹略微有些偏差,只有三分之一的炮弹落入敌方壕沟。

但是炮兵们很快就根据迫击炮炮弹落点校正了角度,开始了第二次射击。这一次,几乎所有的迫击炮都命中了目标,全部将炮弹射入了敌方壕沟中。

不仅如此,迫击炮手们还不断改变射击的角度,对自己正面的敌方壕沟进行了顺序轰炸。在五百门迫击炮的扫荡下,几里长的敌方壕沟被迫击炮炮弹犁了一遍,几乎每一个角落都被迫击炮炮弹炸了。

虎贲军炮手表现出来的精湛炮术令若昂四世感到无比惊讶。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重新举起望远镜观察炮手的射击,却发现自己刚才看的一点没错——迫击炮炮手的命中率几乎是百分之百。

要知道李植虽然也大量支援葡萄牙迫击炮,并将迫击炮测量工具和使用方法传授给了葡方人员,但是葡萄牙的基层迫击炮炮兵始终没有掌握这种火炮的角度计算方法。

毕竟这年头欧洲的识字率极低,除了教会的教士识字外,平民基本都是文盲。而用李植的测量方法调整迫击炮射击角度需要使用数学计算,这对于若昂四世的士兵来说是不可能掌握的技能。

所以在欧洲战场上,葡萄牙人和荷兰人、英国人一样,都是靠经验调整火炮射角,闷着头射。这样的射击,往往都是打偏一发,根据上一发落点调整角度再射第二发、第三发。两、三发炮弹射出去能命中一发就不错了。

但是在李植这里,炮兵们是凭借数学计算得出的角度在射击。对一里外的目标射击根本就不会失手。

若昂四世瞪大了眼睛,满眼的不敢置信。

阿尔维斯惊讶地说道:”殿下,明国士兵的炮击精度是我们的三倍,这轰炸的效率也是我们的三倍。同样的武器,在我们手上和在虎贲军手上效果完全不同!“

钟峰注意到了葡萄牙人的惊奇,笑道:”虎贲军的新兵前面两年都是要学语文和数学的。两年的老兵已经掌握一次方程式的快速计算了,所以能够快速算出炮口角度。“

所有的士兵都识字,还会数学?

若昂四世听到钟峰的解释,如梦初醒,却又如同坠入云雾,更加恍惚。

若昂四世正在那里走神,却看到阿尔维斯发出了一声惊呼。

迫击炮的炮手们停止了射击后,火箭车旁边的二十辆钢铁战车喷出了巨大的黑烟。

若昂四世赶紧用望远镜去看那些战车。

刚才观察这些战车的时候,若昂四世看清楚了,这些战车外面包着厚厚的铁甲。他以为这些战车是攻城器之类的设施,是需要人在里面推的。然而此时战车尾部喷出浓烟,似乎内部有动力,这让葡萄牙国王十分地惊讶。

若昂四世用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些喷烟的战车,不明白这种喷烟的战车是如何战斗的。

在若昂四世的注视下,那些战车突然身子一抖,往前面运动起来。

若昂四世一下子呆掉了。

这没有牛马拖拉,没有人力推动的钢铁战车居然自己动起来了。

阿尔维斯和拉斐尔看到训练场上的这一幕,如遭雷击。两人对视了一阵,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

这又是什么魔法?

为什么那么重的坦克可以自己开起来?

这是魔鬼的法术吗?

阿尔维斯无奈地说道:”我的主啊!这太不可思议了!“

来自欧洲的客人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器!这绝对是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的可怕武器。

若昂四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双手死死抓着望远镜,额头上禁不住流下了一道道冷汗。

此时的坦克已经是第二代坦克,经过了系统的改良。坦克的身形更大,长度超过了六米,高度超过了三米。在坦克的两侧也不再是藏在下面的大轮子,而是钢铁制造的履带。这样的坦克越野性能更好。

坦克在前面前进,形成了一层百余米宽的钢铁墙体。虎贲军的士兵们跟在坦克后面步行前进,向壕沟区域压过去。

若昂四世惊讶地看着前进的坦克和步兵们。

毫无疑问,这坦克保护了前进的步兵,让对面的武器无法杀伤这边的士兵。在坦克的保护下,敌人壕沟中的火力无法伤害后面的步兵。

坦克的出现,让壕沟失去了意义。

但是这些坦克怎么越过那些两米宽的”我方壕沟“呢?

若昂四世紧紧看着前进的坦克,随着坦克的前进呼吸越来越急促。

阿尔维斯和拉斐尔同样是死死盯着战场。拉斐尔用牙齿紧紧咬着嘴唇,显然是被这种钢铁战车的出现极大的震慑了。

突然,三个葡萄牙人猛地站了起来。

战场上,使用履带的坦克毫无阻碍的穿过了两米宽的壕沟,像是穿过平地一样轻松越了过去。六米多长的坦克在壕沟上跨越的时候就像是一座钢桥,始终能找到重心的支撑点。

葡萄牙人们放下了望远镜,用肉眼去看训练场上一往直前的二十辆坦克,脸色变得雪白一片。

若昂四世摇头说道:”主啊,我的主…“

坦克的出现,让若昂四世感觉到了恐慌。是的,是恐慌,不仅仅是震惊,更是极大的恐惧。

虎贲军的实力,已经彻底压倒了这个葡萄牙国王。如果说之前还有想法试图和李植建立”平等“的盟约关系的话,现在若昂四世已经彻底放弃这个“幼稚“的念头了。

葡萄牙外交副相拉斐尔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像是风中的小树,隔了好远都能看到他的颤动。

第一千五十七章 画大饼

崇祯二十六年五月十一,若昂四世终于在天津见到了李植。

李植是在齐王府的三殿中见葡萄牙国王的。这个时代的殿堂中没有平等摆在大殿两边的沙发,李植是坐在王座上的。但是无论如何,李植并没有让从欧洲来的朋友站着,而是在三殿下首摆了三张椅子。

若昂四世并没有对李植居于主位的事实有什么不满。在确认自己可以坐着和李植说话以后,他甚至有些欣喜,有些受到礼遇的感觉。坐在椅子上,这个葡萄牙国王明显情绪不错。

这些天若昂四世实在是被一镇九省的实力吓到了,如今他甚至对李植产生了一种敬畏的情绪,坐在三殿中微微有些紧张。

阿尔维斯和拉斐尔同样十分紧张,因为他们如今明白了,他们会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王,而是实力强大得令他们震惊的一镇九省齐王。这次会见的每一个小细节都可能会影响到葡萄牙的兴衰。

李植想了想,首先开口说道:“那么,尊敬的葡萄牙国王,你来一镇九省的目的是什么呢?”

葡萄牙国王听到这句问询,抬头看向了李植。

他看到的李植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看上去很年轻。从李植的眼睛里,若昂四世看到了蓬勃的朝气。

在见识一镇九省的实力之前,若昂四世的目的很明确,是来要求好处的。葡萄牙人帮李植吸引了荷兰和英国的火力,按照欧洲的规矩,因此获利颇大的李植应该分一些利益给盟友葡萄牙。

但是在和岛津光久会见,在见识了一镇九省的实力之后,若昂四世有些不敢提这个要求了。岛津光久说的很明白,葡萄牙不可能成为和李植平等相处的盟友,只能成为听命于李植的扈从国。而扈从国是没有权力向宗主国提出利益要求的。

对于扈从国来说,唯一能做的就是被动等待宗主国安排利益分配,正如一个臣属对主君那样。

若昂四世站了起来,朝李植鞠了一躬,说道:“伟大的齐王,我们从遥远的欧洲来到一镇九省,主要是想了解齐国的实力。”

李植笑问:“那么你们在一镇九省呆了几天,觉得我们一镇九省实力如何呢?”

若昂四世答道:“齐国很先进,非常先进。坦白的说,一镇九省的超过了我们的想象,让我们明白了一个文明可以先进到什么程度。从内到外,一镇九省都是十分地先进。”

李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若昂四世见李植不说话了,也不敢多说,又坐了下去。

拉斐尔见葡萄牙国王已经彻底失去了谈判的底气,十分地不满。他坐在椅子上想了好久,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伟大的齐王,我们代表葡萄牙的人民,不得不向你提出要求。”

李植看向了年轻的拉斐尔。

拉斐尔大声说道:“葡萄牙的人民这些年在欧洲英勇抗击荷兰人和英国人的入侵,无数次击败这两个欧洲强国的进攻。”

“当然,葡萄牙人民是在保卫自己的国家,是在做他们该做的事情。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葡萄牙人也是为齐王吸引了荷兰人和英国人的火力,将这两个强国的舰队和主力部队全部拖在欧洲。正因为荷兰人和英国人全部退出远东,齐王在东南亚的扩张才那么顺利。”

听到拉斐尔的话,李植笑了笑。

若昂四世看到李植的笑,立即觉得拉斐尔的话说错了——即便没有葡萄牙人托住英荷,恐怕李植也照样能拿下东南亚。

拉斐尔却没有注意李植的表情,依旧大声说道:“齐王殿下,在葡萄牙,我们战死了四万三千战士,更有十一万人受伤,留下永远的伤残。齐王殿下,葡萄牙在这场战争中损失惨重,我们不得不代表葡萄牙的人民,向你要求一些合理的利益分配。”

李植打量了拉斐尔一番,没有说话。

他很快对这个浑身充满能量的年轻人失去了兴趣,这毕竟只是一个外交副相,李植完全可以忽略。

李植没有回答拉斐尔的话题,却转而朝若昂四世问道:“葡萄牙国王殿下,你对岛津光久所说的事情,有什么想法?”

若昂四世愣了愣,站起来说道:“坦白地说,一开始我们对岛津总大将的建议十分不满。”

”但是在全面了解了一镇九省的实力后,我们开始认真考虑他的建议。“

若昂四世吸了一口气,问道:”齐王殿下,我不得不慎重发问,如果我们像日本诸侯一样成为一镇九省的扈从国,我们需要做什么?最后的结局是什么呢?“

李植笑了笑,一挥手,让旁边的侍从打开了一幅欧洲地图。

李植说道:“葡萄牙是一个小国,是伊比利亚半岛西南面的一小块土地。十几年前,葡萄牙还曾经被西班牙吞并。是若昂四世你通过战争才得以摆脱西班牙人的统治,让葡萄牙成为一个独立的王国。“

”我需要若昂四世你做的,是将葡萄牙变成一镇九省在欧洲的桥头堡。葡萄牙将为我们牵制欧洲的敌人,搜集欧洲的情报,扮演我们的侦察兵。当然,我们会不断给葡萄牙提供先进武器。“

”至于结局…“

李植笑了笑,开始画大饼:”我保证让若昂四世你成为整个伊比利亚半岛的执政官,管理整个西班牙和葡萄牙。也许届时你不再是国王,但我保证你可以得到不亚于国王的权力和地位。如果你做得好的话,你的管辖范围还可以扩张到意大利!“

顿了顿,李植补充道:”届时,葡萄牙的各级贵族都会得到重用,成为寡人统治欧洲的重要基层力量。“

听到李植的话,拉斐尔脸上一白。他不知道李植是在吹嘘还是真的有计划,竟把遥远的欧洲当作奖赏分发给若昂四世。

如果欧洲被李植征服,白人的未来是什么?成为一镇九省的殖民地?做汉人统治下的次等公民?

若昂四世却被李植描绘的前景吸引了,统治西班牙和意大利?那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伟大事业!

他眼睛发亮,侃侃说道:”伟大的齐王殿下,经过慎重的考虑,我们葡萄牙的所有贵族都愿意成为一镇九省的扈从,为齐王的事业战斗。“

第一千五十八章 澳大利亚

崇祯二十六年六月十二,李植走在后世悉尼达令港南岸的位置,仔细观察着这一带的土地。

虎贲军已经攻到澳大利亚,占领了这块面积相当于中国的大陆。

得到了这么大的一块新土地,李植专门坐船来看了看。一路颠簸,李植花了十八天的时间才到达悉尼。

悉尼其实李植不是第一次来,穿越前的李植也到过。不过那时候的李植是以游客的身份到澳大利亚旅游,被白人以发达国家居民的眼光居高临下审视。而今天李植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却是来宣布这片土地从此归属于汉人的。

当然,现在这个港口现在不是英国罪犯的流放地,并不被称为悉尼。这个港口也不叫达令港,这片土地还是没有人烟的处女地,等待着汉人殖民者前来为他命名。

此时南半球正是冬天,李植穿着薄薄的棉衣——悉尼的纬度相对不高的,在冬天的温度也不低,大多数时间气温都在十几度,所以李植也不需要穿羽绒服。

李植在港湾边上的阔叶林中走着,看着周围的环境。

李老四跟在李植的身边,有些喜气洋洋的感觉。

“王爷,这个地方不错,温度适合我们天津的百姓居住。爪哇、婆罗洲和新几内亚岛的温度实在是太高了,而这个地方有冬天也有夏天,虽然季节是和天津反过来的,但好歹能让人不整天浸在汗里。”

李植笑了笑,说道:“你在中南半岛热坏了?”

李老四说道:“当真是热坏了,白天热,晚上更热。那些蚊子都成精了,只要我一出蚊帐就立即钉在我的身上。每天起码要贡献一酒杯的血给蚊子。”

“而且蚊子多的地方疟疾流行。我们虎贲军在中南半岛十分重视卫生,但依旧无法避免疟疾的传播。每个月都有几十人死于这种疾病,非战斗损伤十分巨大。”

“但是这里看上去当真不一样。王爷你看,那些树都和我们天津差不多,干干净净的。不像中南半岛的雨林树那样身上长满蔓藤。这里的毒蛇也少得多,这走了三里了,我还没看到一条蛇。”

李植走到了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小心地往外跨了一步。

树林外面,达令港美丽的海湾出现在李植的眼前。

中间是湛蓝的海水,在阳光的照射下波光粼粼,闪烁着蓝宝石一样的光芒。海湾的两岸是几十米高的小山,上面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绿色阔叶树。蓝色的海水和绿色的山谷交相辉映,看上去就像是一幅画一样。

李植笑了笑,说道:“李老四你有眼光,这地方确实不错。”

李植笑着问道:“李老四,你知道这片大陆可以养多少人么?”

李老四愣了愣,摇头说道:“王爷,我们的军舰刚刚杀到这里,内陆的地形和资源还没有侦探出来,我不知道这片大陆能养多少人。”

李植说道:“这块大陆可以养一亿人,以我们领先的农业科技,我看就是把大明所有的百姓全部迁过来,这片土地也能承载。”

李老四愣了愣,讪讪说道:“竟能养活这么多人?”

李植点了点头,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仔细看了看土质。

实际上澳大利亚是一块非常富饶的土地。

后世的英国白人占领了这片土地后,就用暴力把这块处女地变成了自己的殖民地。然而英国人当时在世界上有太多的殖民地,距离英国本土半个地球的澳大利亚是其中最远的一块。因此,只有很少的英国人移民到澳大利亚,早期更是只有罪犯来。

一直到二战,澳大利亚的人口都只有七百万。

英国人占领了这块富饶的土地,却没有人口来开发建设,内心十分恐惧不安。这个国家的人因此加倍防范外来移民,时刻担心着其他国家的移民依靠人数优势占领澳洲。

澳大利亚在历史上实行臭名昭著的“白人澳大利亚”政策,历史上多次发起欺压杀戮华人的暴乱,将一船一船的华人移民赶出了澳大利亚。

为了证明人数极少的白人占领澳洲这么辽阔土地的合法性,澳大利亚的整个社会都在拼命宣传澳洲土地的“贫瘠”。在澳大利亚白人媒体的宣传下,澳大利亚基本上是一片不毛之地,只能刚好容纳当地的白人人口,再不能支撑一点移民。

然而实际上,这是赤裸裸的谎言,以李植的地理知识,一眼就能看出澳洲白人的谎言。

澳大利亚在人口不到一千万的时候就拼命宣称澳大利亚人口已经达到极限,可是在人口接近二千五百万时候却还是有着接近百分之三百的粮食自给率,大量出口粮食。

白人无法忍受北方接近赤道地区的高温。在李植穿越前,澳大利亚白人仅仅居住在南方适合白人居住的寒冷地区,空放着北方辽阔的土地。后世的澳大利亚在北方有无比辽阔的热带森林完全是无人区,更大量的灌木草原没有开垦。即便如此,澳大利亚仍是全世界最大的肉类制品、乳制品出口国。

澳大利亚白人拼命宣传的所谓荒漠地区,其实只占澳大利亚总面积不到40%,而且大部分还是荒漠草原或者长满沙地植被的沙地,和亚洲大陆内部的纯沙丘有本质区别。

按照后世的农业生产水平,澳大利亚养活三亿人一点压力没有。

即便是按照崇祯二十六年一镇六省的农业水平,建设足够的水利设施,利用好鸟粪等资源,配合足够的人力资源,李植相信澳大利亚能养活一亿人。

如今这片土地落入了汉人的手中,李植当然不会再让这片土地像后世那样遍布无人区。

李植会大规模的向澳洲移民。南方汉人可以居住在澳洲北部较热地区,北方汉人可以居住在澳洲南方凉爽地区。

李植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郑晖和高立功,说道:“回天津和山东招募移民。以前那些抱怨台湾太热的移民这下有福了,可以到一个气候和天津、山东没有区别的地方获得大片的土地。”

第一千五十九章 后装炮

郑晖赶紧答道:“王爷英明,王爷为汉人找到这样一片富饶的土地,可谓是我汉人的不世英雄,旷世英杰。”

李植哈哈大笑,指着西面说道:“这澳大利亚不但是一个富饶的土地,更是一个资源丰富的矿区。这里有丰富的金属矿藏,以后可以成为我们一镇九省的后方大基地。”

澳大利亚是世界上有名的矿区之一。这里具有开采价值的铁矿和铜矿占世界的十分之一,而铝矿可开采量更占世界的三分之一。

澳大利亚很多矿产都靠近海边,经过路上短途运输就能船运到天津。这样算下来运费是很低的,毕竟一艘轮船几十个水手,十几天就能完成几百吨矿石的运输。

从澳大利亚海运矿石,比从大明内陆用马车拖拉矿石更省钱。

对于工业来说,廉价的原料是十分重要的。工业的本质就是把原料变成工业产品,如果原料价格低,产品的生产成本低,那么企业就能大幅降低产品的价格。而产品的价格降低后,整个社会对产品的需求会大幅上升。

得到廉价的原料,工业会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一样猛烈扩张。

高立功说道:“王爷,这澳大利亚被我们占领,这里如果找到矿产,比山西和蒙古的矿要可靠多了。”

李植点了点头,一挥手朝前面一指,说道:“走!我们去那边看看!”

####

七月初四,李植刚刚从澳大利亚回到天津,还没有休息几天就开始了工作。

李植首先要看的炮厂新生产出来的后装火炮。

在李植设计出津王式后装步枪后,这种新式步枪的设计方案给兵工厂的匠人们极大的启示。后装方式装弹大大提高了射速,同时也提高了步枪的战场适应能力,这让炮匠们感到十分新奇。

受此启发,兵工厂大总管曹余率领炮匠们开始攻关。曹余本来就是炮匠出身,对铸造火炮十分拿手。经过几年的时间,现在他们已经成功设计出一款后装火炮出来。

曹余的新式火炮摆在训练场上,李植看了看炮身,问道:“这炮是怎么实现后装的?”

曹余弯腰下来指着炮管的后部,说道:“王爷你看,炮管的后部是开放的,整个炮管的洞口是裸露出来的。我们的士兵如果要装弹,只需要将炮弹和腰包从炮管的尾部装入大炮底部即可。”

李植看了看那圆洞洞的炮尾,点了点头,问道:“那你们怎么实现火炮的闭合呢?”

曹余从地上提起一个看上去颇复杂的铁柄状卡栓,和李植说道:“王爷你看,我们就是用这个卡栓插入炮尾侧面的这个洞口实现闭气的。”

李植仔细观察了一下那个卡栓。

那个卡栓是铜质的,并不是规则的长方形,而是呈不规则的梯形。卡栓插入炮尾的正面是和炮孔完全垂直成九十度的,但是卡栓的背面则有一定的角度。

“王爷你看!”

曹余将卡栓往炮底侧面的一个洞口插了进去。插进去以后一旋转,卡栓的卡尺就卡在洞口的内部了。然后他开始转动卡栓上面的大转柄,将卡栓的主体部分和卡栓的卡尺分离,将卡栓主体往洞口的深处压迫。

由于卡栓主体的背面是倾斜的,卡栓主体越往洞口内部压迫,背面就会和洞口内壁之间产生越大的压力,将卡栓的正面紧紧压在炮管的底部。

这样一来,炮管的后部就被卡栓密封起来了。

铜是一种具有相当弹性的金属。炮手转柄驱动内部的螺杆将卡栓往炮底压迫,虽然人力作用在转柄上的力气并不大,但是由杠杆原理转换,最后作用在卡栓上面的力量就非常巨大了,足以将卡栓牢牢地压在炮管底部。

而这种密封方法下,大炮开火时候作用在卡栓上面的力量并不会将卡栓喷出来。因为发射药的扩张力产生的力是直接往后面作用的,而卡栓是从侧面插入的,紧紧压进洞口,往后压的作用力和卡栓的进出方向是垂直的。

这种密封方式和十九世纪晚期的克虏伯后装炮密封方式是原理一样的。它比英式的阿姆斯特朗后装炮巧妙一些,加工的难度也低一些。

当然实际的克虏伯炮的科技水平更高一些,炮栓的结构更复杂。李植觉得以现在天津的工业水平,发展克虏伯炮还不成熟。

而使用曹余的这种简单密封方式,后装炮可以实现相当程度的密封。

后装炮的发展也是逐渐前进的,并不是一蹴而就。实际上明末广泛使用的弗朗机炮也是一种颇实用的后装炮,当然这种炮密封性较差,射程有限。

李植又点了点头,问道:”怎么击发呢?“

曹余用手指着炮尾的一个小洞说道:“我们还是使用雷酸贡做击发药。我们把雷汞和黑火药做成了一个管状击发药筒。开火的时候将这个药筒插在击发孔上,一拉击发绳,雷汞点燃黑火药,就把炮管内的发射药点燃了。”

李植挥手说道:”射一发试试!“

曹余大喊得令,和几个炮兵一起打开了炮管,将锥形的铅弹和袋装的黑火药塞进了炮尾。然后曹余将卡栓插进了炮尾的洞口,旋转转柄将炮尾密封起来。同时另一个炮手装上了击发火药筒。

”三!“

”二!“

”一!“

”开火!“

”轰“一声,这门小炮向靶区喷出了火舌。炮尾喷出了巨大的白色烟雾,让李植的视线受到很大的阻碍。

李植往旁边走了几步,透过烟雾看了看,发现一百米外的靶子被击倒了。

李植说道:”打更远的目标试试!“

曹余和炮手们赶紧调整炮口,又开始装弹上药。

在三个炮手的配合下,这门六磅的小炮大概每十五秒就能完成一次装弹,速度明显强于前装炮。

火炮向更远的靶子开火,命中率相当的可观。这后装炮内部同样有膛线,在精度上没有什么问题。最远可以打三里外的目标。

李植观察着后装炮,琢磨了一会。

”有些漏气…“

曹余摸了摸脑袋说道:”王爷,多多少少有一点点漏气,但是我们会想办法改进的。“

李植说道:”不过你们可以先把这种炮装到坦克上去。我们的坦克现在还没有攻击性武器,急需要你们的后装炮装备。“

曹余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王爷,这么说我们的后装炮能用?“

李植笑了笑,说道:”勉强能用,先凑合着用吧。就叫曹氏后装炮。“

”参与研制的工匠每人赏银子一百两。领导赏二百两。曹余赏五百两。要是气密性以后得到改进,还有更多的重赏!“

第一千六十章 会谈

波斯帝国首都大不里士的皇宫内,六个身份尊贵的人坐在一起,在讨论一件足以决定整个中亚和印度生死的大事。

首先开口的是来自土耳其的柯普吕律,这个奥斯曼土耳其的首相是众人中惟一一个持怀疑态度的人。

“如果我们打败李植,土耳其得到的利益十分有限。你们说我们可以在印度南部得到和土耳其不接壤的土地,但这些土地管理上会有许多问题。那里的居民是印度教的土著,那里气候炎热,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控制的。”

殿堂中的翻译立即开始转译,将土耳其人的话转译为荷兰语和波斯语。

听到柯普吕律的话,波斯帝国的皇帝阿巴斯二世冷笑了一声。

柯普吕律一张口就说利益有限,显然这是摆明了态度要更多的好处。土耳其人总是那么精明,让人感觉他们不像是一个帝国的官员,而像是亚欧大陆交汇处的商人。

印度贾坎德邦的王公巴尔迪普听到柯普吕律的话,担心地皱紧了眉头。

在这次四方势力联合的会谈中,印度诸邦王公是地位最低的人。巴尔迪普作为印度王公们的总代表,还能坐在阿巴斯二世的地毯上。他身后另外两个印度王公却只能跪坐在地砖上。

然而无论波斯皇帝如何冷遇他们,他们依然只能卑贱地跪坐在下首,等待其他三方势力作出左右印度的决定。

因为他们没有退路。印度莫卧儿帝国的皇帝已经战死,印度北方大贵族的二十万主力部队已经全军覆没。而李植的兵马在东面疯狂扩张,眼看就要攻入印度。

印度就像是一个失去了所有防备的美貌女子,面对着李植这个凶悍的侵犯者。印度的王公们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到波斯来求援。

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给了他们希望,阿巴斯二世成功召集了土耳其的首先和荷兰的总督,举办了这次至关重要的四方会谈。现在就看印度的王公们能不能抓住这个稍纵即逝的希望了。

巴尔迪普谦卑地朝柯普吕律鞠了一躬,问道:“睿智的奥斯曼首相,那么奥斯曼希望得到什么呢?”

柯普吕律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说道:“奥斯曼需要的是利益!王公殿下,我们需要更低的风险和更可观的利益。”

巴尔迪普听到这句话脸上一白,和身后的两个“同僚”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有些惶恐,不知道印度贵族需要付出多少利益,才能说动柯普吕律加入保卫印度的战争。

阿巴斯二世看着惶恐的印度王公们,哈哈大笑。

“如果土耳其对印度的领土没有兴趣的话,我们波斯愿意管理这辽阔的土地,成为整个印度的主人。如果波斯的战士们能够成为印度领地上的贵族,我想他们都会很满意的。”

阿巴斯二世一句话就夺取了整个印度,柯普吕律眯着眼睛看了阿巴斯二世一眼,等待阿巴斯二世的下文。

阿巴斯二世继续说道:“而土耳其可以得到印度所有王公的全部财富!”

听到这句话,巴尔迪普脸上一白。

阿巴斯二世代替印度大小贵族们做主,将他们所有的金银和财富全部送给土耳其了。

柯普吕律眯着眼睛,仍然没有说话。

阿巴斯二世笑道:“这个数字,是三千万索拉普。”

听到这个数字,柯普吕律眼睛一睁,双手不自觉地合了起来。

索拉普是波斯萨非皇朝的银币,十分沉重。如果按照明国的度量衡,一个索拉普大概是二两三钱重。一千五百万索拉普相当于六千五百万两白银。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是印度所有王公的积蓄,相当于奥斯曼帝国十几年的总赋税。即便是对于横跨亚欧非三大洲的奥斯曼帝国来说,这也是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诱饵。

关键时刻,巴尔迪普猛地一躬身,说道:“印度的所有贵族愿意凑出这笔钱,作为雇佣二十万奥斯曼军队的报酬。”

巴尔迪普没有选择,李植的军队已经在缅甸磨刀霍霍。如果奥斯曼和波斯不能联手打败李植,印度所有的贵族都将家破人亡。现在他们可以接受波斯的统治,可以交出他们全部的财富,只要能保住他们的邦国,一切都好商量。

柯普吕律显然是被印度人的慷慨打动了,他叹了一口气,说道:”然而就我所知,李植的装备实在太先进,这不是用人数可以弥补的。“

奥斯曼的首相还在犹豫。

荷兰东印度公司总督库恩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欧洲使者。

库恩说道:”如果李植占领印度,荷兰的损失将是惨重的。荷兰将失去香料和肉桂的垄断贸易,要知道我们东印度公司已经失去了巴达维亚,失去了日本贸易,失去了福尔摩沙,失去了整个爪哇群岛。我们如果再失去印度的香料和斯里兰卡的肉桂,我们的东印度公司就会解散。“

”但是我不得不说的是,诸位显贵们,荷兰的损失是可以承受的。而你们,如果你们坐视李植吞并印度,你们的损失是无法承受的。“

“李植的力量是横扫一切的。如果你们失去印度,你们很快就会失去整个中亚。李植的军队跨过印度攻打中亚只需要三年的时间。如果你们不能在印度阻止李植的扩张,那么你们的国家都会在几年之内灭亡。“

阿巴斯二世没有说话。

库恩说的一切他当然清楚,印度如果灭亡,下一个就必然是波斯。然后波斯西边的奥斯曼土耳其也会顶不住。李植就像是几百年前的蒙古帝国一样势不可挡,如果印度不能阻止李植,那整个中亚都会被黄种人统治。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奥斯曼有没有意识到这场危机的严重。

奥斯曼首相柯普吕律仍然在犹豫:”然而我们并不是李植的对手!“

库恩大声说道:”荷兰将援助你们!“

”荷兰、英国已经和葡萄牙停战,我们现在有大量的闲置武器。包括带瞄准镜的福尔摩沙式步枪,包括曲射炮,甚至是线膛炮。我代表荷兰和英国,愿意将这些不逊色于李植的武器卖给你们。印度人出钱,你们得到武器,上战场为了自己的国家和利益战斗!“

”战斗还是灭亡,这不是一个艰难的选择。“

柯普吕律搓动着食指和拇指。

许久,他才说道:”除了和你们联合起来,奥斯曼似乎已经没有选择了。“

第一千六十一章 电力机床

崇祯二十六年九月初八,李植蹲在北湖机床厂的地面上,看着那两台测量电力情况的仪器。

这仪器是电力试验室最新的产品。

一台是测电流的,原理很简单,就是把要测量的绝缘电线盘在铁芯上盘成一个线圈,让这个线圈形成一定的磁力,带动旁边一根铁质的指针旋转。经过的电流越强,形成的电磁场越强,指针就会更大程度偏离零刻度,在标尺上指示出现在的电流强度。

另一个是测电压的,是利用电磁感应原理在主电线旁边形成一个小型电流回路。主电线中的电压越强,小型电流回路中的电压相对就更强,形成的电流就更强。在小型电流回路上制作一个测电流的指针表,就可以测量主电线的电压高低了。

如今李植已经将自己掌握的物理学知识全部写成了教材在范家庄大学传授。这些物理学知识中当然也包括电学知识。基本上,范家庄大学的电学水平在后世电学专业大一、大二的水平,制造这样的仪表自然不在话下。

李植仔细看着仪表上的指针,发现此时的电流很稳定。

李植看了看站在一边的电学专家陈一鸣,问道:“陈教授,为什么这里的电流远比范家庄火电站的电流稳定?”

陈一鸣拱手答道:“回王爷的话,这里的电是水电站发出来的,我们在水电站控制了出水的速度,进水道中的水轮机几乎是在匀速转动。这样的水轮机带动下,产生的电流自然是十分稳定的。”

李植点了点头。

水电站是个好东西。比起使用蒸汽机转化热能为势能的火力发电站,水电站的输出功率和电流十分的平稳。要知道如今的李植还不具备稳定电流的能力,想获得输出功率稳定的电能,只能从发电设备上想办法。

而水电站,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好办法。

李植站了起来,看了看蔡怀水,问道:“实际效果怎么样?”

蔡怀水拱手说道:“王爷,使用了这稳定电流的机床,精度比以前好多了。”

蔡怀水作为范家庄国营工厂的大总管,这些年也抓紧空余时间学习了范家庄大学的各种基础知识。如今他掌握的工程学知识已经不仅仅是烧玻璃,他更对电,对机械有了深刻的认识。

在这个时代,蔡怀水可以说是站在自然科学最顶端的人。

然而随着范家庄大学的人才培养,像蔡怀水一样知识水平远远超越时代的人却是越来越多。这些技术人才走到岗位上后经过实践的磨练,往往能迅速成为所在行业的业务骨干。

这些业务骨干,正是范家庄科学技术水平飞速发展的原因。

如果说十年前的范家庄是依赖李植一个人不断拿出新发明的话,现在的范家庄就是一群工程师在群策群力,不断攀登科学技术的高峰。

“哦?”

听到蔡怀水的话,李植高兴起来。

机床的精度,是直接影响一个国家科学水平的关键指标。

在后世的历史上,高精机床一直是各个国家紧紧捂住的尖端技术。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苏联受到西方技术封锁,机床的加工精度始终落后西方,无法改善潜艇的螺旋桨噪音,生产出来的潜艇被认为落后美国十年。然而这样的局面被日本东芝公司偷偷销售给苏联的高精度铣床改变。

美国潜艇技术上对苏联的技术优势,被几台高精机床抹杀大半。美国声纳本来一百公里内就能发现苏联潜艇,一下子变成了必须在潜艇附近二十公里才能探测到。

可见机床精度对工业和科技的重要性。

改善机床的精度有很多办法,包括刀具的材料水平,机床的整体设计,都十分重要。但在这些因素中,很关键的一点就是机床动力源的稳定性。

只有得到稳定动力源泉的机床才具备高度的稳定性,能够把加工精度控制在高水平。

最初的机床,包括李植制造的第一批膛线拉床、磨床等都是采用人力、畜力驱动的,这样的机床动力小,动力不稳定,加工精度的低下可想而知。

随着范家庄科技的发展,后续的机床都是由蒸汽机驱动的。蒸汽机力气大,稳定性也远超过人力畜力,对于最初的机床来说够用了。

不过随着范家庄科技的进一步发展,随着加工精度达到十分之一毫米这个量级,即便是蒸汽机也显得不稳定了。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李植一直在组织对高精机床进行改造,使用电力驱动机床。

火力发电厂发出的电力显然不是好的选择,而水电站发出的电力十分稳定,成为了最后的选择。

李植拍了拍手,往机床工厂最核心的厂房区域走去。

这些机床都是范家庄最尖端的工业母机,有严格的保密设施,被用于生产蒸汽机,后装步枪,后装炮等军事装备,或者生产其他的机床。一般的民用设备都不在这里生产。

此时机床工厂中已经没有了轰鸣的蒸汽机,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条电线和安静的电动机。电动机说白了就是绑在轴承上面的线圈,噪音很小。在电动机的驱动下,一台台机床在工匠的操作下高效运行着。

电动机带来的视觉改善是很强大的,整个机床工厂看上去仿佛是后世二十世纪的现代工厂。

唯一提醒观众这是十七世纪的标志物,是工厂中工人的明式头巾。

李植转身朝蔡怀水问道:“现在我们的最高加工精度达到多少了?”

蔡怀水拱手答道:“王爷,更换了电动机驱动机床后,精度一下子上了一个大台阶。现在如果使用机床和手工配合的方式,我们的加工精度已经达到二十分之一毫米的水平,差不多就是一根头发丝的厚度。”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有了这个精度,我们可以尝试上马内燃机了。”

蔡怀水早就听李植多次说过内燃机了。不过苦于加工精度不足,李植一直不曾让国营工厂试制这种高尖机械。

不过如今电力机床的改良,让生产这种新式装备变成了可能。

蔡怀水拱手说道:“只要王爷画出设计图来,我马上组织工匠进行攻坚研究。”

第一千六十二章 北加州

十月的北加州已经很冷了。

当然,加州只是虎贲军内部的暂用称代,未来这片土地要重新命名。

连长谢晋从蒸汽轮船的侧舷爬了下去,爬到了大船旁边的一艘小舢板上。这靠近岸边的海面上浪很大,谢晋费了一些工夫才站稳在小舢板上,差一点摔进海里去。

这倒不是谢晋技艺不精,实在是因为谢晋是陆军连长,并不擅长船上行动。

小舢板上的士兵们都在等谢晋,看见连长上了船,众人就齐齐开始划桨,往东面的大陆前进了。

谢晋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谢晋是新大陆开拓军的第一批人马,他们的任务是在新大陆西海岸建立汉人的第一个据点。

谢晋之前一直对新大陆没什么概念,毕竟这地方实在是太远了。这地方虽然一直被王爷标示,画在大大小小的地图上,但始终没能让谢晋有什么观感。毕竟几千年来汉人都不曾对外扩张,一直守着长城内的祖宗土地,何曾到过几万里之外的地方?

所以虽然经过王爷的教育,人人都知道东面几万里外有一片辽阔大陆,但一镇九省的百姓们都对此没什么感觉。

因为实在太远了。

然而谢晋想不到的是,自己竟真的有一天作为军官被派到这片大陆来,代表汉人来征服这块土地。

一艘铁甲舰带着满船的煤和补给品,装着谢晋这一个连队开到了北加州。横跨太平洋实在耗时太久,为了给燃料和补给品腾地方,这艘七百吨蒸汽轮船上的炮手全部撤下去了。全船只有三十多水手和一百多陆军士兵。

从天津出发开了二十五天,先遣队到达了北加州。

一镇九省已经占领了中南半岛、东南亚群岛和澳大利亚,如今再来占领新大陆,那汉人的疆域将辽阔到什么程度?

王爷的事业,当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海岸线距离小舢板越来越近,谢晋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谢晋加入虎贲军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前谢晋参军时候还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如今已经是三十一岁的军队基层军官。这十四年,谢晋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谢晋参军那一年是崇祯十二年,鞑子破关而入肆虐京畿。谢晋带着老母和妹妹避祸县城,结果误了庄稼,差一点饿死。最后是因为被虎贲军选上,从此有了虎贲军的军饷,所以各个小商贩都拼命赊卖东西给他,让他家人没有饿死。

那时候的谢晋家一家三口佃种十九亩旱田,要多穷就有多穷。妹妹从小因为营养不良,又瘦又小。

然而从谢晋加入虎贲军开始,家里就象火箭一样富了起来。

开始时候,虎贲军的月钱是三两一个月,这已经很可观了。谢晋那时候不舍的花钱,拼命存银子,每个月回家都把钱给老母和妹妹带去。但是这份丰厚的月钱并不足以衡量谢晋的前途——在虎贲军干了五年大兵后,谢晋升为班长,月钱水涨船高涨到七两,后来又随着全军标准提高变成八两。

谢晋妹妹出嫁的时候,谢晋花了一百两银子做嫁妆,让妹妹风风光光嫁了出去。这笔令人羡慕的嫁妆在大洞乡被人议论了大半年。

崇祯十八年,谢晋随军北上灭了鞑子,占据了辽东,然后就分到了三百亩辽东田庄。

这三百亩田庄一下子让谢晋变成了富家翁,谢晋把田庄承包给“服务队”,每年收地租都能拿到两、三百两银子。

再后来没多久,谢晋升为了排长,一个月月钱变成了十多两。又过了四年,谢晋升为连长,月钱变成了三十两。

谢晋一直在军队里征战,成亲很晚,二十五岁才成亲。不过这“晚婚”并没有影响谢晋的竞争力,他的媳妇是大洞乡最漂亮的姑娘。谢晋在老宅子旁边买了一块三亩的地,盖了一幢三进的大宅院。

当然,谢晋的大宅子大多数时间都是空着的。大多数时候都住在范家庄军营里。他的媳妇跟着他也住在范家庄,他在范家庄还有一套豪华别墅。

谢晋在虎贲军只是一个连长,看上去职位不高。但是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谢晋已经是出人头地的军官了。虎贲军的大兵都是普通人羡慕的对象,何况管着一百多大兵的连长?如今的谢晋已经成为老家十里八乡有名有名的人物,是人人羡慕的成功人士。

谢晋明白,自己不是什么能力出众的人才,自己的成功全是因为王爷的事业。正因为王爷的事业象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自己才跟着水涨船高,越活越出息。

然而现在王爷已经攻到了新大陆,北美洲!那以后自己这些追随王爷的人,要跟着发达到什么地步?

王爷真的要率领汉人占领全世界?

现在在一镇九省人人都坚信王爷是星宿下凡,王爷的声望已经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甚至有不少富起来的百姓在村子里,在城市里给李植立生祠,把王爷当神仙供奉。

看着越来越清晰的北美洲海岸线,谢晋有些说不出话来。

小舢板一点点往前,最终停在了沙滩上。

谢晋跳下了舢板,站在沙滩上给霰弹枪装上了子弹,大声喊道:“菱形散兵阵,互相掩护前进!”

谢晋代表汉人第一次踏足这块辽阔的土地,有些紧张。

按照王爷在书里的介绍,北美洲并不是无人区。这里有被称为印第安人的土著。

当然,在北美洲的东海岸有白人,包括荷兰人、英国人、法国人都在北美洲东岸建立了殖民地,不断朝这片土地移民。不过那是在东岸,在北美洲西岸这边并没有白人。

谢晋带着队伍朝陆地深处探索。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密集的杉树。那杉树和大明的杉树不一样,一棵棵十分巨大,足有几十米高。树木和树木之间的空隙动辄一、两米,谢晋觉得自己可以在这树林里骑马。

到处都是大明不曾有的植物,这让士兵们感到十分好奇。士兵们举着枪往前面走着走着,渐渐放松下来,开始打量周围的情况。

气温大概在十二、三度,大概和天津差不多。因为在海边,湿度很大。太阳光从杉树的树叶间隙处洒下来,照的谢晋身上暖洋洋的。

气候条件和天津差不多,这是一片适合汉人开拓的沃土。

第一千六十三章 野牛

空旷的杉树林中没有人,谢晋带着队伍往前走了五、六里,一个人都没有看见。

穿过杉树林,迎面而来的一片巨大的矮树草原。

北加州这一带的气候是相对湿润的,按照王爷的说法,这里是温和的季风气候,全年湿润多雨,是世界上有数的优良农业区。

王爷说过,新大陆南方一点的南加州是比较干燥的,那里一年都没有什么雨,除了沿海地带就全是沙漠和荒原。

所以李植让谢晋在北加州一带登陆。如今的一镇九省海军广泛使用星盘和象限仪,能够比较准确地计算自己所在地纬度,能够在茫茫太平洋中控制自己的方位和方向。

谢晋一路上看到的情景也证明了李植的判断。海边的巨大杉树林说明这里的雨量是充沛的,而眼前的矮树草原上也长着厚厚的草。此时那些草全部都已经黄了,把整个视野都变成草黄色。两人高的矮树夹杂在一米高的草丛中,在十月的冷风中枯黄了叶子,似乎就要把所有树叶脱落。

这一片矮树草原看不见尽头,给人一种极为强烈的视觉冲击。

天大地大,新大陆的东西仿佛都比大明大一号,不光是那些杉树要大一些,这随便一个草原就是方圆几十里,在大明是极少看得到的。甚至就连这草原上的野草都要高一些,比蒙古草原、辽东荒原上的野草的枝叶更粗壮一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

在一米高的野草中行走有些艰难,谢晋带队走得慢了起来。

如果是为了尽快了解这片登陆点的地理,谢晋应该把这一百多人的队伍分散开来。不过谢晋始终有种不安全的感觉,所以始终让整个连队聚集在一起。

往前走了两里,谢晋手下一个士兵突然往东北面一指,大声喊道:“连长快看,好多牛!”

谢晋顺着这个士兵的手指看过去,发现东北面果然有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在草丛里。谢晋举起了自己脖子上的望远镜,发现那些黑乎乎的东西真的是牛。

是野牛。

那些野牛足足有三、四百头,身上的毛是棕黑色的,样子和中国的水牛和黄牛都不一样。这些野牛有着很大的牛头,上面长着一对尖锐的牛角。它们的前肢极为粗壮,肩胛骨是高高突起的。

望远镜里看过去,这些野牛很高大,怕是有一人高。

那个指出水牛的士兵叫做刘正道,是个三级列兵。此时他十分兴奋,挥舞着手臂说道:“连长,我们这下有新鲜肉吃了!我吃了一个月大饼配肉干了,都快吃吐了!”

跨越太平洋的路上没有补给点,船队为了节约淡水和补给品的空间只带了面粉和肉干上路。在大海中吃了一个月这个东西,确实有种淡出鸟来的感觉。

谢晋点了点头,说道:“好!打死一头吃肉!”

士兵们听到谢晋的话,一个个喜上眉梢。三个侦查兵主动请命,带着狙击步枪朝远处的野牛群摸了过去。

谢晋找了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侦察兵的行动。

在高处用望远镜仔细观看,谢晋才发现矮树草原中间有一条弯弯折折的小河。野牛群聚集的地方正是这条小河的河滩。

看着看着,谢晋突然看到远处有人。

谢晋心里一紧。

在距离河滩一里的地方,有三十几个穿着牛皮外套留着长发的“野人”手上抓着“长矛”蹲在草丛中,似乎是在准备伏击野牛群。

谢晋赶紧从旁边的勤务兵那里拿了一柄大口径高倍望远镜,发现那些野人手上的武器是石质的,黑色发亮。

这些人大概就是王爷所说的印第安人。

这些印第安人躲在草丛中,身上的黄色牛皮外套和杂草一个颜色,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他们的埋伏。

谢晋心里一紧,正准备吹号把侦察兵撤回来,却听到“啪”一声,侦察兵开枪了。

侦察兵们一门心思杀牛吃肉,倒是没有注意几里外的印第安人。他们射击的是野牛。

处在外围的一头野牛中弹了,猛地从草丛中跳了起来,仿佛背上有野兽在撕咬它,拼命的弹跳了几下。不过津王式步枪口径很大,锥形子弹的杀伤力十分惊人,野牛跳跃了几下,就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

牛群顿时乱了,它们慌张地开始逃窜,拼命朝四面八方逃去。

但是另外两名侦察兵的枪声接着响起。

“啪!啪!”

又是两头野牛中弹。

谢晋紧张地观察着远处的印第安人。

不过谢晋担心的土著人冲冠一怒并没有出现。

那些印第安人显然被这边的情况吓坏了。本来蹲在草丛里的他们不敢再蹲,一个个全趴到了草丛里。他们被威力巨大的火枪吓坏了,试图把自己藏起来,希望自己不要被前面来的“强人”发现。

然后只用了十几秒,这些印第安人们就开始逃跑了。

此时其他的虎贲军士兵才发现远处有人,都愣了愣。

印第安人跑得很快,在草丛中撒腿狂奔,很快就逃到了几里之外。

旁边一个排长问道:“连长,我们要不要追土人?”

谢晋眼睛一翻,说道:“追什么追?这是土人们活动的地方,说不定他们布有陷阱和圈套,闯进去就完了。”

士兵们哈哈大笑。

虽然不敢追击,但是印第安人的望风而逃让虎贲军士兵们很得意。原先大家还担心受到当地土著的袭击,但看到这些印第安人的样子,大家都觉得自己多虑了。显然,只要自己这些人不攻击印第安人,这些土著无论如何是不敢挑战虎贲军的。

谢晋也因为那些印第安人的逃窜多了一些信心,不再满腹的危机感。

他一挥手,说道:“以班为单位散开搜索,寻找一个靠近水源的高地筑堡垒。轮船要往天津开回去传信,去接第二批士兵。我们的补给品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就要天天吃野牛肉了!”

“天天吃肉喽!”

士兵们听到谢晋的话,欢喜地举起了手上的枪支,在空旷的草原上大声呼喊。

第一千六十四章 生祠

转眼已经是崇祯二十六年十二月。

海外的虎贲军在各大洲飞速开疆拓土,但是在一镇九省的权力中心,齐王府勤政院中的公文却是越来越少。

原因很简单,因为李植把驻扎在日本的郑开成调了回来,成立了一镇九省的海外事务部。这个部专门负责处理东南亚、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北美洲的移民事务。

这些新打下的领地上面基本上没有汉人移民,当地的土著人数也少,基本上没有赋税收入,被李植定性为“海外领地”。对于海外领地,李植的政策就是虎贲军军管,同时大量从内陆省份移民,逐渐让汉人占据这些新领地。

如果汉人在这些地区的人口密度超过三人每平方公里,这些省份就能转正为正式领土,按省份的形式建立地方政府管理。

当然,这个人口目标短期内是极难实现的。三人每平方公里是后世澳大利亚白人的人口密度,意味着在澳大利亚要有二千五百万人。而李植在天津、山东、河南和江淮省的汉人总人口也才四千万人。

在一百年内,恐怕澳大利亚都不会出现两千五百万汉人。把李植一半的领民搬到澳大利亚都不够。

所以海外领地军管的时间还很长。

因为是军管,所以当地的实际管理者全是军人和军官。一般的文官都搞不定这些手上有枪的大兵,所以李植专门把郑开成调来做这个部的部长。

郑开成作为虎贲军四个师长之一,在军队体系里很有威望。有他坐镇的海外部建立起来,发出的命令才能令行禁止。

郑开成开始处理海外事务后,李植立即就轻松了许多。每天他都只到勤政院坐一个半小时处理公文,有时候三天来一次也可以。

不过今天,李植专门坐到了勤政院中,招呼从南京赶回来过年的李兴。

李植给弟弟倒了一杯乌龙茶,笑道:“南方的情况怎么样?”

李兴喝了一口茶,说道:“好,挺好的!”

李植听到这话没有说话。

好久,李植才问道:“你多少天打猎一次?”

李兴脸上一凛,知道自己已经被哥哥看穿,笑着说道:“五天一次。”

李植眉头一皱,还是没有说话。

李兴咳嗽了一声,知道不可能骗过李植,说道:“在南京是两天一次。”

李植冷笑一声,说道:“你就这么闲?”

李兴正色说道:“大哥,真没什么事情。我们虎贲军驻扎在南京是威慑南方屑小的,我们又没有接手南京的政务!南京的留京六部尚书倒是很害怕我,开始时候每三天就来和我汇报一次南直隶的政务,后来被我轰出去了。”

“现在我们和天子之间的关系很紧张,如果再插手南方的政务,恐怕就要授人以柄了。所以我都不管政事。所以在南京真的没什么事情。”

李植倒是被李兴噎了一下,说道:“你倒是挺会说。”

李兴笑了笑,喝了一口茶。

李植想了想,问道:“那除了打猎,你还做什么了?”

李兴说道:“除了打猎,我就练兵啊!那些大兵都被我折腾得累死了。还有就是每隔半个月就去一趟江北的江淮省,参加各大生祠的落成礼。”

李植愣了愣,问道:“什么生祠?”

李兴笑道:“大哥你不知道啊?现在江淮省一天比一天富,也被山东省的百姓带动了,供奉你长生牌位的生祠像雨后春笋一样建了起来。现在基本上生祠已经建到乡镇一级,每个乡都有供奉你牌位的生祠。”

“不过这一般的小祠堂请不动我,大的生祠才敢邀请我去。上个月扬州一个地方十六亩的生祠落成,请我去揭牌。当时扬州城城南那是人山人海…”

李植皱眉说道:“我不是不让地方上修生祠吗?”

李兴笑了笑,半天没说话。

似乎是犹豫了一会,他还是直说道:“大哥,这点你就不懂了,现在地方上的百姓真的是崇拜你。都说你是西方星宿正主白虎下凡,是来率领汉人开拓四方的。现在各地的生祠是拦也拦不住,地方官虽然知道你有政策不让建,但是哪个敢对抗民意强行拆老百姓建的生祠?”

“万一激起民变,那不是要丢官?”

“也只有天津卫城和范家庄的百姓消息灵通,知道大哥你自己不让建生祠。而且这两城的官员在你的眼皮底下,也不得不强力镇压生祠的建设。在外地,尤其是在山东、台湾和辽东,那生祠一个比一个华丽,一个比一个建得大。”

“韩金信估计也觉得这事说不清,估计他是觉得百姓给你修生祠是好事,觉得把这事汇报给你是逼大哥你拆自己的生祠,所以干脆不说这事。”

“现在好多百姓病了都不去庙里求和尚了,都到家里摆你的长生牌位,据说每天早晚磕头两次能褪百病。”

李植听到这话,好久没有说话。

李植没想到自己的形象在民间已经不是一个优秀的管理者,也不是一个工程师,而是变成了半个神仙。

李植吸了口气,正要说话,天津镇巡抚高立功突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说道:“王爷,出事了。”

李植皱眉说道:“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虽然李植不提倡跪礼,不过此时的高立功还是下意识地跪在了李植面前,说道:“静海县本地人和从山西来静海县务工的外来人员械斗,两边打得厉害,一下子死了三十多人。”

李植愣了愣,脸上一黑。

“为什么什么事情械斗?”

高立功听到李植的严厉语气,身子忍不住一颤,抬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

上次李臻品的厂房砸死三十多条人命,李植最后杀了李臻品和李有盛。静海县是高立功的辖区,一下子死这么多人,李植会不会处理自己?

好久,他才鼓起勇气说道:“山西来的一对兄弟破坏了静海县县衙门口王爷大生祠的泥塑雕像,静海县的百姓群情激奋,要打死这对兄弟。这对兄弟躲在山西工人的聚集区不出来,山西工人团结,要保这对兄弟的命。静海县的百姓拿出刀剑强攻山西工人聚集区,双方死伤惨重。”

李植听到这话,一下子呆住了。

好久,他才啪地一声将手拍在了桌子上。

“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一千六十五章 虎糖

李植盘问了高立功一番后,决定亲自去静海县看看,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静海县和范家庄之间距离很近,坐火车只有四十分钟的车程。李植带着李兴、蔡怀水和高立功去到火车站,火车站的站长赶紧在最近一班列车的车位加了一节专列,让李植乘坐专列到了静海县。

到了静海县城外的火车站,李植发现这座本来安静的小城也已经渐渐进入了工业时代。

火车站附近是静海县的工业区,举目望去有不少中小型工厂,到处都树立着蒸汽机的烟囱。

不过出了主客械斗的事情,工人们显然都停工了。那些烟囱中此时都没有冒烟,一眼看过去有些肃杀的气氛。

静海县县令不知道怎么已经得到了消息,带着县丞和几名衙门中的要员守在火车站上,恭恭敬敬地等待李植驾到。

李植一下火车,火车站里面的服务人员呼啦啦跪了一地,全部给李植磕头行礼。静海县知县匍匐在地上,身子看上去有些瑟瑟发抖。

这个知县叫何乾义,是军队转业人员。他以前在军队里也只是一个连长,后来在地方上辗转锻炼当上了县官。这次民间械斗一下子死了三十七人,他不担心自己的官位丢了,倒是担心李植要他的命。

李植看了看地上的知县,冷哼了一声。

又看了看火车站周围的工厂烟囱,李植问道:“静海县现在有多少工厂?”

蔡怀水拱手说道:“回王爷,现在静海县没有国营工厂,这里的工业都是民营厂。这些年有很多不能承受范家庄高月钱高物价的民营小厂南下搬迁到了静海县。据臣的了解,静海县有大小工厂一百六十七家,大多是生产鞋袜、家具和瓷器的工厂。”

李植问道:“这里产瓷器?”

蔡怀水答道:“正是,王爷!这些年静海县的工厂使用范家庄传过来的新式工厂规范和新式机械生产瓷器,产出来的瓷器成本大降。虽然在艺术价值上比手工烧制的瓷器差一些,但是胜在价格便宜,现在也颇畅销。”

李植点了点头。

蔡怀水继续说道:“因为静海县有了大量工厂,出现很大的用工需求。本地人月钱都是五两以上,工厂雇不起,就开始雇佣外地人。这些年很多北直隶、山西的外来务工人员来静海县打拼,在静海县县城南面建房搭屋,形成了一个聚集区。尤其是西南面的何庄一带,现在已经被称为了‘山西街’。”

李植经常把一些后世的词语说给手下听,一来二去这些词就成为了一镇九省的常用词。比如“外来务工人员”这样的后世词汇,蔡怀水用得也很溜。

李植对大明的影响不仅是科技和文化上的,在语言上,李植也对自己身边的人产生了很大的影响。李植雇佣的人这些年来不断从李植这里学习后世词汇,经常让第一次见到他们的大明人听得瞠目结舌。

现在一镇九省的公文往来,也越来越呈现白话文的趋势。

李植问道:“有多少外来务工人员?”

蔡怀水看了看地上的知县。

地上的知县察觉到蔡怀水在给他说话机会,抬头看了一眼李植,赶紧搭腔。

“王爷,静海县有来自北直隶的外来务工人员一万五千,来自山西的外来务工人员比较多,有二万二千多人。”

李植听到这话愣了愣。

原来静海县的外来人员已经达到这样巨大的规模。要知道静海县人口不过十来万,县城人口不超过两万。这样算下来,县城中外地人的数量比本地人还要多。

这样看下来,县城的主客人群管理确实是一个难点。

沉吟片刻,李植说道:“去县城看看。”

冷笑了一声,李植说道:“先去看看我的生祠!”

听到李植的冷笑,地上的县令吓得身子一颤。不过此时不是发抖的时候,他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招呼人牵来了几匹马。

李植带领一行人进入了县城,走到了县城的主街上。

还没走到县衙门口,隔了好远,李植就看到“王爷大生祠”的高大主殿屋脊。

那生祠的主殿在规格上采用的是重檐庑殿顶。

这样的规制,让李植更加皱紧了眉头。

重檐庑殿顶是这个时代最高规制的建筑式样,按道理是只能皇家使用的。当然在一些历史悠久的佛寺中,僧人们凭恃香客众多也使用这种屋顶体现寺院的气势。对于寺庙的逾越,大明朝廷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李植想不到静海县百姓给自己立的生祠也敢逾礼使用重檐庑殿顶,还修得这么高大。

好在那生祠的屋顶没有用金色琉璃瓦,用的是黑色瓦片。

不过即便是黑色的瓦片,那生祠主殿看上去也足够气势恢宏了,显然是县城中最高大的建筑。在两里外的街道上望过去,生祠主殿屋顶就像是一座华丽的宫殿。在那主殿的对比下,主街右边的县衙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破旧的危房。

李植吸了口气,越发觉得这民间百姓对自己的崇拜已经偏到一定程度了。

骑马走到生祠门口,李植发现那生祠香火十分鼎盛。

生祠门口对着县衙大门,本是一个小广场,但此时已经被在此玩耍嬉戏的当地孩童占领。那些孩童一个个挽着总角,在生祠门口追逐打闹,完全不把对面庄严肃穆的县政府放在眼里。

一些商贩扛着冰糖葫芦在那里兜售,还有两个画糖人在铜板上画糖。

那个画糖人画的图案全是老虎,一边兜售一边大声喊道:“吃一串王爷虎糖!不用天天拜牌位也能得到白虎的庇护!兴旺发达子孙满堂!”

他喊着喊着,突然发现他身前的孩子都停止了奔跑,齐齐看向了自己身后。

他发现不对,一转头,看到身穿赤红色虎贲军军长军装的李植正看向自己。李植旁边站着一堆穿着大红官袍的大官,县衙门口进出的县官何乾义像个跟班似的站在一堆人最后面。

显然这是王爷真人来了。

他吓得脸色雪白一片,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王爷在上,王爷赎罪!小民盗用王爷的名头卖糖!罪该万死!王爷赎罪!”

李植皱了皱眉头,没有和这个小贩废话,一甩袖子朝生祠大门走去。

第一千六十六章 匕首

李植站在生祠门口往里面看了看。

祠堂门口摆着两只大石狮子,倒是普通。不过在祠堂门里面本该建照壁的地方却没有墙,而是摆着一只雕的栩栩如生的石质卧虎。那石虎雕的是一只在那里戏绣球的老虎,雕得栩栩如生,看上去十分的威风,显然是出自巧匠之手。

生祠的门口墙壁上镶嵌着厚实的青铜片,青铜片上纹着立虎图案。那些立虎图案比较简单,比较像调兵虎符上面的图形,看上去古色古香,却又十分富丽堂皇。

这生祠看来花了不少钱,静海的百姓当真是富裕。

显然这道观是由一群道士管理的,祠堂门口把风的是四个手持宝剑的高大道士。这几天出了主客械斗的事情,这些道士们一个个如临大敌,神情高度紧张。四个高大道士中间还有一个白须老道坐镇,手持拂尘。

那个老道看到李植的队伍走过来就眼睛一瞪,撒腿往祠堂里面跑去,报信去了。

进门是一个门楼,门楼颇大,两边各有宽敞的门房。在门楼的门道两侧放着两尊泥塑的雕像,李植看了看,看明白两个神像分别是秦琼和尉迟恭。

生祠里面香火十分旺盛,主殿前面的广场里面站满了人。有的人在那里闲聊,有的人在那里上香。

李植穿过门楼,却看到管理祠堂的道长跑了出来。

和那个道长一起出来的,还有三个须发皆白的老翁。

道长见到李植不敢怠慢,五体伏地跪在了道路的一侧。

“小道见过王爷!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听到道长的大喊,广场上的百姓们才明白这是李植来了,呼啦啦一片片跪了下去。

百姓们跪得十分虔诚,一个个头都不敢抬。

李植挥了挥手,说道:“都起来说话吧!”

不等道士和香客们起来,李植就信步穿过供奉着岳飞的前殿,绕过正殿前巨大的香炉和宝鼎,走到了后面的正殿前。

道长和几个老翁赶紧跟了上去。

正殿前面的香客更多,看到李植进来了,一个个慌张跪伏。

李植站在大殿前面看这个巨大的主殿,更觉得这大殿气势恢宏。此时一镇九省已经广泛使用钢筋混凝土建造水泥建筑,建筑成本可以说是直线下降。像天启皇帝修三大殿把国库耗光的事情在一镇九省这里是不可能的。

这道观充分利用了一镇九省的建筑技术,修得高大雄伟。

大殿大概高十米多,有三层楼高。左右宽四十多米,前后深二十多米,面积足有八、九百平方米。大殿的墙体上镶嵌着漂亮的青铜虎纹装饰,在木门和窗框上还雕着复杂的虎狮形状花纹,正应了民间说李植是白虎下凡的传说。

正殿里面摆着一尊五米多高的雕像,李植看了一会,确定那雕像雕的确实是自己,站着的自己。

不过那雕像雕得比李植本人要英俊高大一些。

雕像左手拿着一本书,右手抓着一把步枪,眼睛直视远方,十分的威严。

雕像前面摆着巨大的牌位,上面写着李植的名字。

李植的牌位两边还有一些小牌位,有五个,是李兴,钟峰等五个伯爵的牌位。

李植看了一会,问道:“这雕像不是好的吗?哪里被破坏了?”

道长拱手朝李植一礼,说道:“王爷明鉴,王爷请看那雕像的腿部,那里有一大块被歹人用匕首破坏了。”

李植顺着道长指着的方向看过去,仔细观察,才发现在雕像的小腿部位确实有一块半米长宽的地方颜色有些不一样。那一块地方显然是被匕首凿了几下,上面的材料和颜料都没有了。现在经过修补,颜色略微和原先不一样。

道长沉痛说道:”王爷,这塑像那天差点就倒了!差点摔碎了!“

李植沉吟片刻,说道:“这是山西务工人员做的?”

那道长身后的老翁听到李植这话十分激动,他扑通一声跪在了李植面前,大声说道:“王爷!那些山西来的歹人十分恶毒,他们杨姓兄弟二人买了一身新衣服,用本地口音骗过了门口的持剑道士,带着匕首混进了祠堂。”

“进了祠堂他们就直奔正殿,冲到雕像前就挥舞匕首破坏雕像。”

地上的老翁抬头说道:“王爷,王爷!生祠是静海县百姓的精神寄托,是静海县百姓对王爷忠心耿耿的象征!这座雕像是我们这些老头子一家一家的募集银子塑起来的,这些山西的歹徒上来就直接破坏我们的雕像,这是直接攻击王爷,直接攻击我们静海百姓对王爷的忠心啊!”

另外一个老头瞪大眼睛看着这个老头,突然也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大声说道:“王爷!王爷明鉴!这两个山西的歹徒至今还逍遥法外。山西的那些务工人员在城外筑垒守卫,和我们本地的百姓对峙。”

“前天我们想进城外山西街拿人,山西贼娃子上来就操家伙打我们,打死了本地十六个百姓,还打伤了五十七人…我们拼命还击,也只能仓皇撤回县城而已。“

”王爷在上!这些贼人一定要严惩啊!“

那个道长听到两个宿老的话,沉痛地闭上了眼睛,摇头叹息。

李植听到这话,倒是愣了一会。

这祠堂不让外地务工人员进?只向本地百姓开放?

李植问道:“杨姓兄弟为什么要破坏雕像?山西人又为什么要保护杨姓兄弟?“

地上的老翁对视了一眼。

最后其中一人说道:”回王爷,说到底山西贼娃子还是嫉妒本地百姓的好生活!“

”静海县是王爷最早管理的领地之一,本地的百姓不断在荒野里开垦水利,成年壮丁的人均耕作面积现在有近百亩,农民十分殷实。城中的百姓也大多经营酒楼客栈,都有自己的小生意。就算没有生意,托人介绍到熟人处做伙计,月钱起码有五两以上。“

”山西的贼娃子在山西本地做事情一个月只有一两三钱月钱,到了我们静海县可以赚到二两五钱月钱,但是这些贼娃子贼心不死,还眼红我们静海本地百姓的富裕。“

李植算是听明白了。

这本地的生意人对本地工人和山西工人区别对待,把好的岗位全部给予本地人。山西的务工人员只能做没有技术含量的低薪工作。

时间一久了,外来务工人员和本地人的矛盾就越来越尖锐。

李植问道:”山西人全部都是在务工?为什么不开门经营生意,雇佣山西人,多赚些银子呢?“

地上的老翁磕了一个头,说道:”王爷明鉴,山西贼娃子开的生意没有公德,我们本地的农民和市民都是不去的。山西贼娃子只能在‘山西街’做生意,哪里能到城里来经营买卖?“

第一千六十七章 山西街

李植皱了皱眉头。

显然,这老翁说的是代表本地百姓的一面之词,李植也不能全信。

静海县的百姓久在李植的教化下,培养了十几年的文化,公德水平高一些是有可能的。但是就算山西的百姓不曾接受李植的文化培养,也总归会有一些讲公德有素质的个人。按道理说,这些有素质的个人做老板管理生意,也应该能做出有声誉的买卖出来。

然而按这个老翁的说法,实际情况是山西人只能在城外的山西街做买卖,甚至没有一家人能把生意做到县城中。

这就十分蹊跷了,显然真实的情况不是这个老翁说的这么简单。

静海本地人和山西外来人员的对立似乎不只是在经济上,更是在政治、文化上的。

李植问道:“这生祠不允许外地人进?”

跪在地上的老翁说道:“回王爷的话,这生祠是八年前由我们静海县本地的百姓一家一户凑钱出来,花费了一万三千六百两银子盖的。这地是我们本地的百姓买的,这些祠堂是本地百姓出钱盖的。”

“我们本地的百姓崇敬王爷,花钱修了这样一座祠堂。但是外来的务工人员并不像我们这样崇敬王爷。以前有外地人入祠堂,大大咧咧十分不敬。所以后来我们就定下了规矩,只允许本地的百姓入祠堂上香拜祭。”

李植听到这话皱了皱眉,越发觉得这静海县的主客两群人高度撕裂。

地上的三个宿老嗵嗵地在地上磕头,声泪俱下地说道:“王爷!我们静海县的百姓从崇祯九年起就跟随王爷你打天下,当真是王爷你的大忠臣!静海县的百姓加入虎贲军的就有一万一千人!”

“王爷你看我们本地百姓为王爷修的生祠!王爷!我们当真是一心一意跟随王爷!”

听到这三个宿老的话,李植身后的官员们一个个都没有说话。

显然,他们是因为这几个老翁的话说得有些动容。毕竟静海县可以说是除了范家庄之外最早跟随李植的领地。当初李植刚做了一个小官,就在静海县大规模开垦荒地。李植稍有权势,就在静海收商税,实际上控制了静海县的种种权力。

当地的百姓可以说是李植最初的子民。虎贲军的士兵中,来自静海县的人数是最多的。李植早早就在静海县设立小学中学,这里也有很多人才在受到系统教育后成为李植的官吏。

而山西的外来务工者,就和李植没什么联系了。

对于李植事业的贡献,这些在民营工厂中务工的外来人员和静海的百姓不可同日而语。

静海本地人和外地人有冲突,李植麾下官员们下意识地选择帮助静海本地人。毕竟这些官员大都是天津人。

李植注意到身后手下们的异常,扫视了众人一眼。

李兴咳嗽了一声,说道:“大哥!山西务工人员不管有什么不服,有什么委屈,也不能朝大哥你的塑像下手!这破坏塑像的凶手,其心可诛!”

“大哥我看这事不需要多说了,首先把那杨氏兄弟抓出来枪毙了。主客械斗的事情再细细调查。”

地上的三个宿老听见李兴的话,十分振奋。他们嗵嗵地朝李兴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二将军英明!”

李兴倒是好久没听人叫自己二将军了,这还是当初李植当总兵时候百姓对李兴的称呼,李兴听了倍感亲切。

李兴挥袖说道:“你们放心,王爷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清白!你们放心吧!”

正殿中的百姓们听到李兴这句话,都扑通扑通给李植和李兴磕头起来。

“王爷千岁!”

“王爷万寿无疆!”

“二将军贤明!”

李植皱了皱眉头,许久没有说话。

高立功作为巡抚现在是事故责任人,他不敢说话。一向沉稳的蔡怀水却走了上来,说道:“王爷,静海县是最早跟随王爷的地方,不能不考虑当地百姓的感情…”

李植眉头一皱,不高兴地看了蔡怀水一眼。

蔡怀水脸上一白,明白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拱手退了下去。

李植沉声说道:“这件事情有些蹊跷,要查清楚!”

说完这句话,李植就不再管周围的人,大步往城外走去。

“何乾义!”

静海县的知县听到李植叫唤,赶紧追了上去。

”臣在!“

”带路!去山西街看看!“

在正殿中的众官对视了一阵,没有办法,追了上去。

三个宿老见情况不太对劲,颤颤巍巍追到李兴身边,拉着李兴的衣角说道:”二将军,你是王爷最信任的人!你可要为我们静海县的百姓说几句好话!“

李兴看了看这些老人,没有说话,快步朝李植追过去。

李植骑上马,快马朝城外的“山西街”行去。

刚才从火车站附近的东门进入县城,倒是还觉得一路太平。但此时李植走到靠近山西街的西门,他却发现城门上的地方警察一个个如临大敌。这些警察别着手铳站在城门附近,隐隐竟摆着阵势,仿佛是要防备敌人进攻。

李植越发觉得事态严重。

往西面走了三里路,前面出现一个小镇子。那“山西街”名字叫做街,其实这些年已经发展成一个占地颇大的大镇子了,说是一座城都不为过。静海知县凑到李植马旁说道:“王爷,前面就是山西街了,那镇上全住了山西外来务工人员。”

李植看了看那镇子,觉得镇子虽然大,但明显比静海县城穷一些。屋子建得都很小很窄,镇上的道路很狭窄,远看过去不像是天津镇的镇子。

天津镇本地的百姓一个个都富起来了,建的房子不说是雕梁画栋,也都是高大体面。

这个镇子明显已经被动员起来了,镇子的街道上堆着破旧的家具,桌子椅子,把道路封起来了。这些“街垒”后面站着手持刀剑的山西工人,高度戒备。就连屋舍的屋顶上都站有人,在瞭望观察。

李兴突然一夹马追了上来,大声说道:“大哥!你不能这么过去,危险!”

李植停马站在镇子外面观察了一会。

镇子里面的人看到一大票大红官袍的人骑了过来,都有些慌张。很多人从屋子里跑了出来,站在镇子口张望,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李植一挥马鞭,说道:“寡人连鞑子的铁骑阵都敢闯,难道还不敢进这工厂工人的镇子?”

说完这话,李植就一甩马鞭,朝“山西街”骑去。

李兴不敢怠慢,带着二十几个侍卫冲了上来,护在了李植的身边。

李植身后的亲卫把一路上都包着的仪仗打了出来。各种旗帜、金瓜、金棒之类的东西被举了起来,最显眼的就是绣着四爪金龙的齐字王旗。

“山西街”里的工人看到了那些旗帜,渐渐明白这是齐王李植来了。

那些手持刀剑的“强人”不敢对抗齐王,一个接一个跪在了道路两边,把刀剑丢在了地上。

见“敌人”全跪了下去,李兴长舒了一口气。

李植骑马慢慢穿过了那些“街垒”,骑进了看上去狭窄破旧的“山西街”。

第一千六十八章 伏法

走进山西街,李植看到道路前面的人都慌张逃进屋中。随着李植的队伍往前前进,原先稀稀拉拉站着人的街道越发显得空空旷旷。各家各户都闭上了房门,李植没能在这里感受到在天津镇惯有的被拥戴。

那些外来务工的外地百姓,似乎对自己这个齐王十分害怕、疏远。

李植走着走着,越发觉得这“山西街”不像是一镇九省的地方。

李植突然停住了马,朝静海县知县问道:“何乾义!这里的百姓怎么这么畏惧寡人?“

何乾义听到李植问话,手慌脚乱地从马上滚了下来,好不容易站稳。他躬身站在李植身边,拱手说道:”下臣不知…“

李植皱了皱眉头,看向这个知县。

知县旁边的县丞见李植不高兴,赶紧咳嗽了一声,走上来说道:”王爷!这山西街的居民只知天子,不知王爷。在一镇九省,本地的百姓尊崇王爷更甚于天子,所以山西街的外来人员有种种不习惯的地方。看到王爷,他们下意识地就是要躲避。“

李植听到这句话沉默了一会,看着这个县丞。

这话听上去有些道理。但仔细想一想的话,李植又觉得这话不是好话,怀疑这个县丞是在自己面前毁誉山西街的工人。

李植往前面看了看,发现主街的中央有一个关帝庙,门面看上去很大。

李植抬步走进了那庙宇,左右看了看,最后在关帝神像面前拉一张椅子,坐了下去。

”去把破坏塑像的杨氏兄弟带上来。“

何乾义听到这话愣了愣,颤声说道:”王爷…这里是山西街,我们静海县的人去拿人的话…“

旁边的县丞拱手说道:“王爷!山西街不服王化,武装抗法!我们强行拿人恐怕会激起暴乱!”

李植看了看这两个地方官员。

一挥手,李植指着旁边的举旗侍卫说道:“你们打着我李植的旗号去!传杨氏兄弟来关帝庙。”

两个地方官听到这话,不敢再多说。李植已经说到这程度,两人再强调困难,就是质疑李植的旗号不管用了。在一镇九省李植的旗号不管用,这事情说出去没人信。

举旗侍卫跟着两个地方官,带着几个警察走了出去。

李植静静地坐在关帝庙中等待。

过了一会,杨氏兄弟倒是没有来,关帝庙外面却渐渐聚齐了山西工人。

那些工人和家属显然都知道了李植亲自来“拿”杨氏兄弟的事情,都觉得出大事了。他们齐齐涌到关帝庙门口看李植要拿杨氏兄弟怎样。

如果是地方官强行拿人,恐怕这些工人当真会一拥而上对地方官动武。但是地方官打着李植的旗号,山西的工人们却没有出现暴乱的情况。

毕竟李植不只是一镇九省本地百姓的保护神,同时也是救下大明、灭亡鞑虏的英雄。李植要拿人,山西工人们虽然有些茫然,却不敢动粗。

山西街的男女老少都来看李植拿人了。关帝庙外面的人越聚越多,最后竟把整条主街都堵住了。关帝庙的主殿前面是一个小广场,山西的工人和家属们挤在这广场上,畏畏缩缩地看着端坐在小凳子上的李植。

不过也有一些男人的目光中有着愤怒。

外面的人围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过了好久,突然有人喊了一声。

“杨氏兄弟来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露出中间的道路。

杨氏兄弟被反绑着双手,在县令和县丞的押护下朝关帝庙走了过来。

何乾义带着二人走到李植面前,拱手说道:“王爷!这便是破坏塑像的杨家大郎和二郎!”

李植打量了一番这两个人。

两人都是中等身材,比较瘦,穿着半旧的棉袄。两人头上都没有戴头巾,只是用绳子绑了一下头发盘在头上,显得十分粗豪。

走到李植面前,两人的表现不太一样。

看上去年长一些的汉子显然是哥哥,不敢看李植,上来就规规矩矩跪在地上。较年轻的一个身子则站得笔直,站在李植面前瞪着李植,仿佛有一肚子的气。

李兴看到那弟弟的样子,忍不住喝道:“兀那汉子!见到齐王不知道跪下?”

地上的哥哥听到这话脸色一白,赶紧用手拉僵在那里的弟弟。弟弟却伸手把哥哥的手打落,扯着嗓子大声说道:“造反也已经造了!还跪他做什么?大不了千刀万剐不要这条命了!”

这个杨家二郎的话却引起了周围观众的共鸣,不少山西工人都不管不顾地叫好起来。

李植这些年救国救民,造福百姓。平时李植走到哪里不是受到崇拜?李植的侍卫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不由得紧张起来。

看到百姓为对自己“无礼”的罪人叫好,李植皱了皱眉头。

清了清嗓子,李植沉声问道:“杨家大郎!杨家二郎!你们为什么要破坏静海县百姓的祠堂?”

站在那里的杨家二郎听到这话,冷笑了一声,把脸往旁边一转。

地上的杨家大郎便要答话!

但哥哥刚要说话,弟弟就大声骂道:“不要答他!我们就是造反了,解释什么?”

杨家大郎看了看弟弟,叹了口气,说道:“二弟!这是从鞑子手上救了整个大明百姓的齐王,他就是灭了我们满门,我们也只能认了!”

杨家二郎眼睛一瞪,说道:“大哥!你砍神像时候怎么不这么说!”

杨家大郎说道:“那神像是静海本地人的神像,却不是王爷的真人!神像可以砍,王爷的真人面前不能无礼!”

听到哥哥的话,杨家二郎嘴巴一张,一时答不上来。

杨家大郎不再管弟弟,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说道:“王爷,小人之所以砍那祠堂里的神像,是因为我兄弟二人实在是被逼急了。”

“小人的妻子柳氏本是个山西女子,我俩刚刚成婚一年,还未有子女。静海城中的文吏简氏凭借他博学多金,迷得小人的妻子神魂颠倒。小人的妻子不愿意和小人过苦日子,竟自愿做简氏的小妾。她趁简氏往暹罗去做官,离开静海县的机会抛弃了小人,跟着简氏往极南方去了。”

“小人成亲一年,却一下子没了家室。那天晚上喝了一壶烧酒,只觉得再没脸做人,脑子发狂带着弟弟破坏了静海县的王爷生祠。”

“此事已经过去几天,小人如今已经清醒,如今王爷在上,小人知罪伏法。”

“小人愿意受死。只是小人的弟弟是个二愣子,当初是被小人几句话调拨才和小人一起做了错事。愿王爷有好生之德,手下留情,能给我们杨家留一个男丁活口。”

第一千六十九章 牛马

李植听到这杨氏兄弟的话,沉吟不语。

原来这两兄弟破坏塑像,是因为老婆跟人跑了。

但是老婆跟人跑了和李植什么关系?为什么要破坏静海县大生祠的塑像?

李植琢磨着这里面的联系。

见李植并没有大发雷霆处死杨氏兄弟,关帝庙正殿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中突然走出来一个中年男子。

这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老旧的青色棉袄,头上戴着一个东坡巾,生得高高大大一走出来就自带一种气场。

看见那中年男子走出来,其他的山西工人都不说话了,都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男人。而静海县的县官何乾义看到这个男人,却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

男人上来就大声说道:“王爷,这杨氏兄弟甚可怜,求王爷法外开恩!”

李兴皱眉喝道:“你是哪个?”

那男人拱手说道:“我是山西街最大酒庄得意楼的老板丘可度。”想了想,他又说道:“小民虽然贫鄙,但是在山西街上却有些人望。平日里山西的工人们有大事小事,都到得意楼来听小民几句话。”

李兴眯着眼睛看着这个男人,冷冷说道:“这次械斗就是你组织的?”

丘可度脸上一白,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挺胸说道:“明人不做暗事,这次山西街保护杨氏兄弟的大事,小民确实出了力,喊了话。若王爷要追究小民的责任,小民也是跑不掉的!”

李兴脸上更不高兴,又要说话。

李植挥手制止了李兴的话,说道:“丘可度,这杨氏兄弟如何可怜?你们为什么要和本地人械斗厮杀,你都说清楚。”

丘可度看了看李植,说道:“王爷贤德,一定会体谅我们山西工人的苦楚的。”

一抖袖子,丘可度大声说道:

“那杨家大郎今年二十一岁,是四年前十八岁时候来静海县的。他之所以来天津,是因为他有个青梅竹马柳氏,是和杨家大郎在一个镇上长大的。杨家大郎和柳氏订了亲,但家贫买不起房子成亲,所以不得不背井离乡到静海来做杂役赚钱。”

“王爷你不要看杨家大郎如今一脸皱纹,瘦弱肤黑,那是这两年在静海县瓷窑里搬瓷土压的,烧煤火熏的,才这么显老。这杨家大郎刚来山西街的时候,那是少年英俊,是个十分出众的少年。”

“杨家大郎刚来时候在静海县酒楼里做杂役,做了两年存钱在山西街买了两间瓦屋,回了一趟山西把柳氏娶了过来。

杨家大郎是个聪明人,虽然家贫,但小时候在义学角落听了三年学,识得字。山西街上的百姓都看得起杨家大郎,平日里但有人要写信写对联,都拿十几文钱给大郎让大郎润笔。”

“他的妻子柳氏我也见过,是个漂亮的女子,和杨家大郎本是十分般配。两人成亲时候山西街上的百姓都十分高兴,都说来了一对金童玉女。”

丘可度叹了口气,说道:”但这柳氏却不是个本分的女人。她在山西只晓得杨家大郎人才,守着杨家大郎。但她到了静海才长了见识,才知道一镇九省有那么多博学多才,富裕多金的男人。“

”城中的税吏简展合,本是中人之姿,但是因为读过中学是税吏科长,一个月拿着十二两月钱,走南闯北博古知今。柳氏在城里的缝纫铺子做杂工,见到了简展合,就和简展合勾搭上了。“

”柳氏从此再看不起杨家大郎。杨家大郎觉得柳氏瞧不起自己没钱,从酒楼辞了工,到工钱有三两的瓷窑里去做苦力,只想多赚些银子给柳氏花销。但两年下来没能挽回柳氏的心,柳氏反而趁简展合去暹罗做官时候和简氏一起跑了。“

听到这里,关帝庙外面的百姓都垂下了脑袋。这件事情实在太让他们绝望难堪。杨家大郎在山西街上也是一个人物,最后落得这样的下场,实在让众人都觉得满头灰败。

丘可度激动地说道:”王爷,静海县的百姓确实跟随王爷早!他们都上过学,都识得字,能读书看报,甚至还学过公德,我们没得比。“

”这些年静海县的百姓把我们这些外来人当牛马,只给最卑贱的差事给我们差遣。我们都忍了。静海县的百姓自恃跟随王爷早,在县城建富丽堂皇的生祠祭祀,不让我们这些外人入内。名义上是为王爷求福禄,实际上是在彰显本地人追随王爷最早这件事情,是在区分我们这些外来人和本地人之间的身份。“

”那生祠拜祭的人越多,静海县的本地百姓就越团结,就越卑贱我们这些外来人。我们这些外来人哪怕是进城贩油,那油摊子也一定是无人问津。“

”本地人月钱五两,我们月钱二两多。本地的女人看都不看我们这些外来人,从来没有本地女人嫁给我们外来工人的,但是本地的男人时不时娶我们这些外地人中的貌美女子。这些我们也忍了。“

”但是杨家大郎这样拼命的养家,本地人还要抢去他的妻子…“

丘可度激动得满脸血红,大声喝道:”王爷!我问一句,王爷你南征北战救下汉人的江山,建起这么富庶的一镇九省,但一镇九省这样对待我们这些外省人,还有良心吗?“

听到丘可度的喝问,关帝庙外面的百姓顿时情绪失控了,一个个热泪盈眶。

杨家大郎的事情虽然是个个案,但这些外来人员受到的委屈却是普遍的。说得不好听的,外来务工人员在静海做的是牛马,甚至妻子被人夺去的都不是个案,但像杨大郎这样敢于鱼死网破的却没有几个。

听到丘可度的话,无数人流下了眼泪,用袖子擦着眼泪哭了起来。所有人都低着头,关帝庙内外只听到男人女人的抽泣声。

看到这个场面,李植身后的官员一时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何乾义见形势不对,猛地跳出来说道:”丘可度,你妖言惑众!王爷去年已经颁布了新的婚姻法,现在即便是女方也可以提出离婚!柳氏愿意做简展合的小妾,那是柳氏的自由!“

听到何乾义的话,丘可度冷笑了几声,越笑越是满脸嘲讽。

“何乾义你这个狗官!你静海出生静海长大,就知道维护本地人的利益!你仗着县令的身份,要杀我丘可度一家吗?“

关帝庙外面的外来工人们却没有丘可度那么倔强,他们一时间满眼的绝望,扑通扑通全跪在了地上。

这些男女老少一个个朝李植叩头不起,仿佛名震天下的齐王李植是他们最后一丝希望。

第一千七十章 北圳

李植看着哭得一塌糊涂的山西工人们,好久没有说话。

李植确实有些同情这些山西工人。

在穿越后,李植有心拯救受苦受难的汉人。在事业蓬勃发展,将一镇九省经营到今天这个地步后,李植更希望带领汉人将华夏民族的疆域扩张到全世界,让炎黄子孙的血脉在世界的每一条大江大河边上繁衍。

虽然李植是穿越到天津卫城井边坊,但对于穿越者李植来说,他从不曾认为自己是天津土著,也不曾把天津卫城,或者说天津镇百姓的社会地位放在大明其他百姓之前。

虽然按照论资排辈的社会潜规则,李植也给早跟随自己的人更多的利益。比如李植在提拔官员时候就很讲资历,从不曾直接提拔刚刚加入自己势力的新人。

这样的手段,让李植麾下的官员都感到相对安全,增加了整个队伍的忠诚度。

但李植没有想到,也不愿意的是:讲究先来后到的风气弥漫到了地方上。李植想不到先加入自己势力的静海县居民竟如此排斥外来新人。本地居民和外来人员的收入差距拉到这么巨大的程度。

收入差距不是一个小问题,经济问题一旦尖锐到一定程度,就变成政治问题和社会问题了。本地居民和外来务工人员之间的矛盾已经从银子变成了文化上的敌对。问题已经不是钱那么简单了,甚至直接导致了杨大郎这样的人失去妻子。

每个人都是要有妻子的,如果没有了妻子,就无法繁衍后代。没有了后代,生命结束后自己的血脉就断了。杨大郎在静海县失去妻子,这让他四年的静海县生活十分失败,甚至不如在山西过苦日子。

从杨大郎身上可以看明白,山西的工人在静海县卖力干活,得到的东西却没有表面上那么多。增加的月钱背后,是失去的社会地位,尊严甚至交配权。

在外地人和本地人对立情绪中,静海县的文化高度扭曲。本该是用来表现对李植感激的王爷生祠在这种文化氛围下变了味,变成了本地人培养地方保护主义情绪的温床,变成了加强本地人团结加强对外地人排斥压迫的工具。

所以杨氏兄弟最终把满腔愤怒投射在代表本地人优越感的李植生祠上,愤怒地砍毁李植塑像。

一镇九省发展很快,和大明其他地方发展水平的差距也在越拉越大。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因为李植的严格管理,天津、山东、河南和江淮省的工业化程度会越来越高,会有越来越多的外省务工人员到一镇九省来干活。

如果不处理好外地人和本地人的关系,一镇九省经济发展带来的就不是幸福,而是仇恨。

李植看着哭得稀里糊涂的山西人们,说道:”山西的外来务工人员,确实有委屈。“

听到李植的话,民间领袖丘可度眼睛里亮光一闪,激动得双手剧烈颤抖起来。

想不到王爷会说山西工人们委屈。

王爷会帮山西工人?

地上跪着的百姓们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着李植。

齐王会改变现在外来务工人员受苦受难的现状?

静海县知县何乾义听到李植的话,猛地把眼睛一瞪。

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说道:”王爷,静海的百姓和山西工人公平买卖,按法律雇佣人员,这有什么委屈?“

李植皱眉看了看何乾义。

一挥手,李植喝道:”静海县出了三十多条人命,激化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何乾义负有主要领导责任。来人!把何乾义拿下!仔细调查。“

李植身边的侍卫冲了上去,按住了静海县知县,一把将他拖了下去。

李植身边的其他官员们一下子吓得说不出话来。

李植要帮助外来务工人员,要打压地方保护主义,要改变一镇九省的地方政治结构?

高立功、蔡怀水等人对视了一阵,都不敢说话。

李植提拔的这些官员虽然都算得上称职,但并不是什么经世济国的大才,并没有李植这样胸怀天下的家国情怀。这些人都出身于天津镇,打心底里是希望维护天津本地百姓的利益的。

李植现在不高兴,高立功、蔡怀水等人都不敢说话。但是他们不可能愿意看到外来人员压制本地百姓,获得更多经济发展的红利。

最后李兴站了出来。

“大哥,一镇九省的百姓是大哥的子民。外来的务工人员是天子的子民,这是有本质区别的。本地的居民没偷没抢,大哥如果这次帮外来人,恐怕会伤了一镇九省百姓的民心。“

李植看了看李兴,点了点头,说道:”静海县的本地百姓,包括一镇九省其他地方的本地百姓并没有做非法的事情,寡人不能横加指责他们。“

”寡人也不会强迫本地人对外地人让利。“

跪在地上的山西人听了李植的话,都十分失望。他们本来还希望李植会出政策帮助自己,没想到李植明说了不会让本地人对外地人让利。

外来务工人员和外地人之间的矛盾,说到底是利益问题。因为本地人把经济发展的福利完全占据,才会让外来务工人员这么惨淡。如果不逼本地人让利,外来务工人员的地位如何能得到提高?

齐王怎么左一句,右一句?齐王到底帮谁?

李兴听到李植的话,也愣了愣。

李植似乎两边都不准备得罪,他不知道李植到底决定怎么解决这本地人和外地人之间的矛盾。

无论怎么看,以大明人的智慧都解决不了这个矛盾。

李植见所有人都疑惑地看着自己,一挥手说道:”拿地图来。“

侍卫赶紧翻找物品,找出一幅两米长宽的布质地图出来。李植一挥手,侍卫们把地图高高举了起来,敞开在众人面前。

李植在地图上看了好久。

“以后外来务工人员不需要挤到人烟密集的地区做次等公民了,外来人员也是汉人,汉人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到人口稀少的地方建设新城。“

许久,李植在天津大沽港北面的荒凉盐碱地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要在这里建立一个特区!名字就叫做北圳!“

第一千七十一章 无中生有

听到李植的话,关帝庙内外的人都愣住了。

建立特区?让外地人去海边建一座新城?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这座特区新城建在无人的盐碱地上,所有人都是外地迁入,再不分本地人和外地人。这个特区的口号就叫做‘来了就是北圳人’!”

李植现在要建一个特区新城的规划其实也是应运而生。

经过李植的催化,一镇九省已经走到了工业化时代的初期。在严格法律和专利制度的保护下,工匠进行技术创新的热情高涨,整个社会处于工业大爆炸的前夕。此时的一镇九省和八十年代的中国极其相似,正面临一场史诗般地工业大发展。

而工业的发展必然伴随着城市化的发展。后世中外的经验证明:接下来的几十年,一镇九省将飞速进入城市时代,大多数农村人口都将从乡村转入城市,成为市民。

静海县本地人和外地人的问题,其实就是城市化过程中出现的问题。从山西、北直隶来到静海县务工的几万人表面上是外地人,实际上就是从农业地区流入工业地区的新市民。

但是在这个前所未有的人口流动过程中,必然在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这些问题在各地积累,已经变成了巨大的矛盾。在静海,本地人和外地人因为对于工业化、城市化过程中产生的利益分配出现巨大矛盾,最后激化成为了械斗,一下子就死去了几十条人命。

但是李植知道,接下来一镇九省面临的大工业城市化会比现在静海出现的小工业浩荡百倍,而其中产生的矛盾,也会激烈百倍。如果李植不能妥善处理其中的矛盾,整个社会可能会经历一场巨大的动荡。

静海县的外来务工人员因为受到歧视而把仇恨发泄到李植的生祠上,可见这种矛盾的破坏力。若是外来人员的数量翻十倍,歧视和矛盾累计的时间增加十年,这股仇恨最终会怎样爆发出来?

后果将是非常可怕的。

所以李植必须引导,釜底抽薪将产生矛盾的源泉抽走,将这个矛盾的根源解决。

在大沽港北面建立新城既符合大工业时代发展和城市化发展的浪潮,又能解决本地人和外地人的矛盾。

在海外殖民地建立新城是不现实的。一座城市发展需要大量的工人,几万里之外的海外殖民地人烟稀少,不可能形成大的城市。而且海外殖民地远离人口密集区,商品的运输成本也高于北圳。把原材料运到海外去,再把原材料运回主要消费地大明,这是不经济的。

比如说美国,这个科技昌明的国家建国几百年,在人口达到临界点之前其实一直是一个农业国家。

一个成功的新城,必然是在交通便利的大明。

李植看了看愕然的众人,大声说道:“我们要建一座大城市。”

“有一句话说得好,一张白纸好作画!”

“在现有的城市里,我们有虽然均平了田赋,声明了法律,但是那些社会地位很高的儒生,那些过去依靠关系背景经营买卖的官商,那些依靠私德思想维护的宗族群体仍然存在。我们的公德文化虽然在进攻,但是也不可能一日之间将这些根深蒂固的文化和势力全部消灭。”

“在现有的城市中,我们一步踏进了工业时代,其实是困难重重。虽然工业也在发展,但是还会受到种种约束。”

“但是在特区新城中,我们就没有这些束缚。特区中所有人都是新人,那些依靠从前的社会地位影响百姓的儒生没有了熟人这个关系网络,再不会受人尊敬。那些依靠关系做生意,耍阴谋诡计搞手段经营的奸商到了全是陌生人的地方,阴谋诡计根本耍不出来。而那些依赖私德维护的宗族群体,更将因为老人年迈无法移居到特区去完全瓦解。”

“因为新城是崭新的,所有限制地方发展的落后因素在新城中都不存在。”

山西的工人们听到李植的话,一个个振奋起来。

而李植身后的官员们也是若有所思。

李植在地图上指了指,大声说道:“我们会在北圳建立严明的法院、保证北圳有良好的法制环境。我们会在北圳的海岸规划港口,联通北圳和天津的铁路网,确保北圳有完备的基础设施。我们还会在北圳大力培养公德思想,确保我们建立的是一座文明新城,降低整个城市的交易成本。”

听到这句话,山西的工人们欢喜起来。

一镇九省的发展,最重要的就是李植带来的科技、法制和公德思想催化。山西和其他地方的大明百姓也是汉人,并不比静海县的本地人差。如今李植把一切关键要素都带到特区新城去。那北圳的发展是没有悬念的。

李植说了,“来了就是北圳人”,再没有本地人和外地人的区别了。外地人去了北圳,可以挺着胸脯做主人翁,再不是寄人篱下的外来人。

山西的工人们越想越欢喜,一个个兴奋起来。

丘可度大声说道:“王爷英明!只要北圳市有了第一条马路,我丘可度就和王爷买他一个专利生产权!去北圳办厂兴业!”

其他的山西人一个个热泪盈眶。

一些小有资产的生意人跪在地上,纷纷抬头说道:“我们都去!去北圳做买卖!”

“我们集资去北圳办厂!建实业!”

那些工人更是激动,要知道他们在静海寄人篱下,是最可怜的一群人呢。此时李植说他们可以用双手建立自己的城市,做主人翁,这让他们如何不激动?他们没有读过书,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情绪,就拼命在地上磕头起来,大声喊道:“王爷英明!”

“王爷千岁!”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那充满感激的喊叫声汇成了一片洪流,在关帝庙内外响个不停。

而几个静海县本地的官吏们也对此无话可说。

其实中国人地方守土思想是十分浓厚的,静海的本地人面对汹涌涌来的外地人,大有一种自己家乡被外地人占领的危机感。而如果能让外地人都离开静海去特区新城发展,守土意识浓厚的本地人也会松了一口气。

天津的官员们对视了一阵,当真是佩服李植的办法,一个个全部跪在了地上。

“王爷睿智!无中生有!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爷英明神武,天下幸甚!”

“大哥实在是高!”

李植暗道这穿越者在后世的见识就是不一样,轻松解决了这个时代无法解决的难题。

看着关帝庙内外跪了一大片,皆大欢喜的本地官、外地人,李植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哈哈大笑起来。

第一千七十二章 改造

李植坐在齐王府的勤政院中,仔细审视各地的齐王生祠情况汇总。

郑晖、高立功和韩金信站在李植的面前,大气不敢出。

韩金信脸色十分尴尬,躬身站在李植面前,额头上隐隐有些细汗。

这次因为生祠出了大事,隐瞒不报的韩金信难逃其疚。韩金信这些年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为李植鞍前马后,并没有什么小动作。但他在这生祠一事上还是没能领会李植的态度,犯下了错误。

韩金信毕竟是个明朝人,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觉得别人为李植立生祠是个坏事。作为魏忠贤的前爪牙,韩金信是目睹了当初九千岁得势的时候全国各地官员为魏氏立生祠的潮流的。那些辉煌壮丽的祠堂确实在短时间内增加了魏忠贤的威望,让魏忠贤的权势更盛。

魏忠贤倒台以后的事情,就是另一回事了。

在韩金信的心里,这百姓自发为齐王立生祠,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对内可以增加一镇九省的凝聚力,对外可以增加李植的威望。

然而李植却不这么认为,在李植眼中,这为自己立的生祠虽然无伤大雅,但是算是一种个人崇拜。李植觉得这种绝对的崇拜对自己不好,可能会让自己麻痹大意骄傲自满,失去前进的动力。

而且个人崇拜上升到神化后,就可以说是一种迷信了,可能会影响一镇九省的科学之精神,公德之文化。

所以李植前些年对待生祠的态度不甚好,甚至在得知几个生祠耗资巨大后下令拆除。这让韩金信十分乍舌,觉得李植实在有些死板。

然而李植的冷淡态度阻止不了民间百姓拥戴李植的热情,各地的生祠还是雨后春笋一样出现。而地方官们和韩金信为了不让李植作出拆自己生祠的死板行为,干脆不报告给李植了。

民间生祠这东西不影响地方经济,也不影响财政报表。地方上不上报,李植的确是不知道各地的生祠已经发展到这个规模了。

然而如今静海县的生祠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韩金信和地方官们的隐瞒终于瞒不下去。现在韩金信不得不把各地生祠的情况全部报告给李植。

对于经历过人生落魄,在中年突遇李植这个明主得到重用的韩金信来说,他一直信奉的是忠心事主。如今的情况让他感到十分难堪,他不知道李植从今以后会不会改变对自己的看法。

李植当然注意到韩金信的心思。

李植看了好久,摇头说道:“想不到地方上的情况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

郑晖和高立功偷偷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惊惶。

韩金信隐瞒不报,他们二人作为巡抚同样没有汇报生祠的事情。

许久,郑晖才鼓起勇气说道:“王爷,这生祠说起来有坏事,但也有好处。虽然静海县的生祠出了事情,但其他地方的生祠并没有出事。整体说起来,这生祠还是能增加百姓在一镇九省的凝聚力的。”

李植把桌上的资料一扔,看了看郑晖。

郑晖不敢再说,身子一躬低头下去。

李植问道:“这些生祠都不合时宜!”

听到李植的话,高立功瞠目结舌,诧异地问道:“王爷…难道都要拆了?”

李植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要改造!”

三个手下瞪着眼睛看着李植,不明白他准备如何改造这生祠。

李植说道:“这生祠说到底是一种宗教设施。我一阵九省需要的宗教设施不是对寡人的个人崇拜,而是科学之精神,法制之规范,公德之思想。”

“我们要把这些崇拜寡人个人的祠堂,改造成弘扬科学、法制和公德的地方。”

高立功诧异问道:”如何改造呢?“

李植皱眉说道:”这还要我来想么?“

高立功把头一低,飞速的转动脑袋。过了一会,他抬起脑袋说道:”王爷,臣以为,百姓拥戴王爷,进生祠是为了祭拜王爷的,所以这王爷的塑像还是要保留。“

李植不置可否。

高立功接着说道:”但是我们可以在塑像的外形上下点功夫。我看可以在正殿塑像的胸口位置用烫金大字写上公德二字。然后让塑像左手持一张大牌,上书法制二字。右手持另一张大牌,上书科学二字。“

李植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高立功见李植点头,大喜过望,又说道:”我们还可以强制地方上的祠堂撤了门楼和前殿中的神像,改立公德、法制和科学三个大牌。百姓要上香,也只能给这三个牌子上香。“

李植又点了点头。

郑晖不甘落后,也拱手说道:”王爷,可以组织生祠中道士进行培训。让道士给到生祠中祭拜的百姓说明白,王爷之所以成为王爷,一镇九省之所以成为一镇九省,就是依靠这科学之精神,法制之规范,公德之思想。“

”让百姓们祭拜的时候也受到道士的熏陶,耳濡目染。“

李植点头说道:“可以!”

郑晖脸上大喜,暗道这下子将功赎罪了。

李植沉默了一会,扫视一眼自己麾下的三名重臣。

“这次瞒报生祠一事,我十分失望。你们三人我本来是很信任的,但是你们所做的事情配不上我对你们的信任。“

三人十分惶恐,都跪到了地上去。

”臣有罪!“

”臣死罪!“

李植敲了敲桌子,说道:”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再信任你们一次。如果以后再有隐瞒不报的事情,轻则发配你们到海外岛屿上去做总督,重则立案调查,严肃处理了。“

”静海知县已经被查处。这个例子,你们可看到了?“

这次静海县一案,现在已经基本查清楚。杨氏兄弟破坏塑像被杖刑三十,丘可度组织反抗被杖刑六十。参加械斗伤人的人各自杖刑甚至死刑。而带警察冲击山西街,扬言要杀杨氏兄弟,挑起械斗的静海县知县则被斩首。

三名重臣都一头的细汗,在地上匍匐不敢说话。

李植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就这么办吧!“

三人如释重负,从地上爬了起来,小步退出了勤政院。

第一千七十三章 人权

崇祯二十七年一月的北加州已经很冷了,不过比起天津,温度还是要高一些。

谢晋穿着薄薄的棉袄站在山岗上,看着下面的一条河流边的印第安人部落。

在北加州登陆三个月。谢晋担心的危险从未出现,虎贲军一个连队在这个充满了蛮荒气息的北加州是完全统治级的。谢晋和他的连队已经对周围一百里范围的区域进行了初步的探索,在周围的几个险要地区建立了小型木质碉堡。

对于虎贲军来说,建立碉堡就是宣示主权了。一镇九省的星星旗已经飘扬在碉堡的上空,代表李植的统治已经延伸到北美大陆。后世美国的土地,自此已经被李植咬下一口。

但占领这么方圆一百里的领土还是远远不够的。李植的目标是占领整个新大陆,谢晋在北加州开始的征服活动只是一个序幕。

不过谢晋却有兴趣把这个序幕演绎得精彩一些。

在更高级的军官到达新大陆之前,谢晋就是新大陆上虎贲军官衔最高的军官。虽然他只是一个连长,但却是这一百多虎贲军的最高统帅。

为了提高效率,一镇九省实行高度分权。在海外领地征战的军事指挥官不仅仅是军队的长官,同时也是所在领地的军管首长。

换句话说,军队在海外领地打到哪,军官的职责范围就管到哪。军官不但可以管军队的作战和后勤,也对海外领地,或者说殖民地上的所有事务有最高管理权。

实际上,谢晋对于附近的印第安人有绝对的生杀大权。现在这一百里范围内的印第安人命运,完全决定在谢晋的手中。

当然,这是因为尚处于石器时代的印第安部落完全不曾形成国家,以至于在谢晋这样一支一百二十多人的部队面前都毫无抵抗力。

谢晋看着山脚下的印第安部落,吸了口气,心里有些躁动。如果他能够妥善处理印第安土著的问题,为后来的北美高级管理者积累土著问题的经验,那么他这个先遣队连长的任务就算完成得相对漂亮了。

谢晋一挥手,朝手下喊道:”下山!进入土著部落!“

一百多大兵举着步枪进入了那个印第安部落。

印第安人看着这边走过来的征服者,一个个抓着石器走了出来。他们脸上十分惊惶,因为虽然他们文明程度很低,但智商却没有缺陷。形势很明显,他们的石头武器不是这边全副武装的虎贲军对手。

他们只是下意识地希望用敌对姿态拦住征服者。

谢晋取出腰上的一枚手榴弹,拉开引信朝旁边一扔。

”轰!“一声,火光四射。

印第安人顿时被这巨大的爆炸吓坏了。这个部落的猎人早就见识了虎贲军步枪的威力,此时又看到手榴弹的威能,哪里还有反抗的意思?所有的男人立即抛弃了手上的石头武器,五体伏地跪在了地上。

谢晋在部落外面稍微看了看,就带着士兵走进了印地安人的部落。

这个部落不小,有一百多个帐篷,怕是有四、五百人。当然,其中大多是女人和孩子,老人并不多。

所有的女人和孩子也都跪在了地上,充满恐惧地看着汉人大兵。

谢晋在部落里转了一圈,看到了部落中屈指可数的中年人——部落的酋长。

这个酋长戴着满是雄鹰羽毛的羽冠,穿着同样插着羽毛的牛皮外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看到谢晋走过来,酋长突然高高举起了一块东西,双手托举送到了谢晋面前。

谢晋走上去看了看。

那东西却让谢晋吃了一惊。

那是一块玉质的人形雕像,虽然那雕像十分粗糙简陋,但那雕像的材质毫无疑问是玉石的。

谢晋抓起那块玉石,仔细看了看。那玉石和大明的玉不一样,质地比较差,显然就产自附近,或者美洲的其他地方。

但从这个酋长高举玉器向谢晋供奉的姿势来看,这玉器是这个部落中最珍贵的东西了。把这个东西献给谢晋,似乎是说明印第安部落已经向谢晋投降。

谢晋想不到印第安人和汉人一样,也尊崇玉器崇拜玉。

谢晋把玩了那玉雕好久。

旁边一个排长等了一会,问道:”连长,我们怎么处理这些印第安人。“

另一个排长说道:”连长,我们是不是把印第安人抓去做奴隶给我修碉堡。“

谢晋摸了摸玉雕,把玉雕还给了印第安酋长。

那个酋长诧异地看着谢晋,不明白谢晋为什么不夺走他们的玉雕。

谢晋四下里看了看,说道:”印第安人也是人,我们不能把他们当奴才驱使!“

那几个排长诧异地对视了一阵,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些北美洲土著也是人?谢晋作为临时军管首长要给予这些土著公民权?

谢晋挥了挥手,说道:”你们去把这个部落的女人都聚集起来,我来看看。“

那几个排长又诧异地对视了一阵,最后无奈地带兵下去了,去聚拢这个部落的女人。

很快,二百多印第安女人就被集中到印第安帐篷中间的空旷地带上。

谢晋扫视了一番那些印第安女人,发现这些女人也是黄皮肤,黑头发。她们的颧骨比汉人女子要高一些,整个脸部轮廓看上去野蛮一些,但整体上还是符合黄种人的标准。

大概因为生产力水平太差,工具太简陋,这些女人很瘦,不过都很年轻健康。

谢晋点了点头,说道:”印第安的女人不错!“

谢晋手下的士兵们听到这句话,一个个咳嗽起来。虎贲军纪律严明,一般不会对占领区的女人乱来,所以在虎贲军中很少说到女人的话题。谢晋一下子冒出这句话,让士兵们都有些尴尬。

谢晋说道:”我作为北美殖民地现在的最高军事长官,宣布给予印第安人次等公民权。在我的命令被更高级长官推翻之前,我下令给予印第安人作为人的权力。所有对印第安人的驱使和雇佣都必须建立在双方同意的基础上。除非是在战时非常时期,否则不得非法役使印第安人,不得将印第安人当作奴隶。“

顿了顿,谢晋又说道:”我宣布!印第安的女人可以嫁给汉人做妻妾,生下的后代视为汉人。印第安的男人可以娶印第安女人,生下合法的印第安人。但是印第安人男性不得娶汉人女子为妻妾,也不能和汉人女子繁衍后代。“

谢晋旁边的排长们听到这里,齐齐敬了个礼,让气氛显得庄重一些。

谢晋点了点头,说道:”留三个士兵在这个部落里教印第安人汉语。能够做基本的沟通以后就问这些印第安人愿意不愿意帮我们修碉堡,我们每天给他们吃新鲜野牛肉!“

第一千七十四章 内燃机

崇祯二十七年三月初四,李植看着苏老三摆弄的机器,有些欣喜。

苏老三是范家庄最好的蒸汽机匠人,当初李植试制蒸汽机时候苏老三就在旁边帮忙。后来李植制造蒸汽机车,苏老三又是工匠长。再后来李植不断改进蒸汽机车,苏老三是机车厂厂长。经过这些年的不断研究,苏老三已经成为蒸汽机领域的能人。

内燃机虽然和蒸汽机原理不同,但在构造上却有相同的地方。李植这次试制内燃机,还是把任务交给了苏老三。

起初李植听说苏老三把自己设计的内燃机做出来,还有些不相信。毕竟从电力机床开始正式使用到现在只有六个月,内燃机制造的条件也只是刚刚成熟。而内燃机作为一种全新的产品,一旦成功其效果效果将是革命性的。

但看到苏老三安置在桌子上的机器,李植觉得苏老三确实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那是一台颇大的机器,远比后世的汽车发动机更大一些。李植虽然能画出后世发动机的结构图,但这个时代的材料和工艺却无法完全复制后世的精密机械。实际做出来的机器比较大,长宽都超过一米五,机器上布满了复杂的管道。

苏老三欣喜地说道:“王爷,这是我们制作出来的第一台内燃机。王爷你画的设计图很精妙,但是一些零件我们现有的工艺水平做不出来。所以我们只能采取退而求其次的方法,采用折衷的方式用土法尽量实现设计图上各个零件的功能。”

苏老三介绍道:“不过整体来说,整台机器还是实现了正常运转,能够对外输出转力。”

李植点了点头。

站在一边的曹余忍不住好奇,问道:“王爷,这蒸汽机和内燃机,究竟有什么区别呢?”

苏老三说道:“大总管,这蒸汽机和内燃机最根本的区别就是,蒸汽机是在发动机外部燃烧燃料产生蒸汽,利用蒸汽驱动机器。而内燃机却直接利用燃料在汽缸内燃烧,利用燃料燃烧后高温膨胀产生的压力直接驱动机器。”

曹余点头说道:“我明白了,蒸汽机是烧煤的,内燃机是烧汽油的。”

苏老三笑道:“大总管,蒸汽机也不全是烧煤的。我们坦克使用的蒸汽机就是烧汽油的。蒸汽机只要得到热量就可以了,烧什么燃料都不重要。”

曹余想了想,问道:“那这么说起来,内燃机需要更高的压力了?”

苏老三摇头说道:“大总管,那也不是。我们的蒸汽机现在也是高压蒸汽机,内部压力也很高。内燃机刚刚研制出来,目前汽缸内部的压力实际上还没有我们成熟的蒸汽机高。”

曹余听到这里沉吟不语,不再多问。

李植点了点头,问道:“这内燃机四冲程的整体结构没有改变吧?”

苏老三大声说道:“没有改变。王爷。”

旁边的蔡怀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却忍不住问道:“王爷,何谓四冲程?”

苏老三说道:“所谓四冲程,就是整台内燃机的运转分为四个阶段。首先是进气冲程:活塞落下,将汽油和空气的混合物体吸入,通过进气门注入汽缸。然后是压缩冲程:升起的活塞将汽缸入口挤压关闭,同时将燃料和空气的混合物压缩。接下来是点火冲程:接近压缩冲程顶点时的燃料和空气之混合物体被火花塞点燃,将活塞推下。最后是排气冲程:活塞升起,将燃烧过的废气通过排气门排出气缸。”

曹余一下子就听出了关键,问道:“那被吸入气缸的燃料怎么点燃呢?”

苏老三笑道:“我们用火花塞点燃。内燃机转动以后就会驱动汽缸内部的一个小磁圈生电,这个电流每隔一段时间产生一个增加足够的电压来越过一个小的缝隙,形成火花点燃气缸中的燃料。”

听到苏老三的介绍,蔡怀水已经越来越听不懂了,啧啧赞叹,说道:“这听上去十分复杂。”

苏老三大声说道:“确实是十分复杂。凭借我们目前的加工能力,也只是能勉强加工出来。”

李植听到苏老三的话,不禁点了点头。实际上四冲程内燃机是1876才由德国科学家尼古拉斯·奥托发明的,算是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技术。

范家庄工业水平的上一个标志产物是后装步枪。后装步枪的批量生产让范家庄的机床行业花费了几年的时间,达到了十九世纪中期水平。而如今范家庄的电力机床不断进步,已经达到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水平了。

这每一步前进都越来越难,却又都是了不起的跨越。要知道十九世纪下半叶是科学发明的爆炸阶段,不知道多少新机器,新设施在这个时代被更强大精细的近代工业创造出来。李植的机床达到这个水平,意味着李植可以逐渐复制这些伟大的产品。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好!启动机器给我们看看!”

苏老三大声说道:“得令!王爷!”

他走到那台颇大的内燃机面前,开始用力转动内燃机外面的一个摇柄。

内燃机在未启动之前,火花塞上是没有电的,没有电燃料就无法被点燃,这就需要外力旋转摇柄驱动内燃机启动。李植小时候看到过一些老式卡车在启动时候也要外力摇动转柄,就是这个道理。

苏老三憋足了力气,将那个转柄越摇越快,终于把机器驱动起来了。

那转柄在内燃机带动下飞速旋转,差点把苏老三的手臂打到。苏老三猛地一拉,将转柄从内燃机上拔了下来。

内燃机的烟囱上开始排出黑烟,整台机器发出了轰轰的声音,运转起来了。

内燃机上面的一个轮子在机器的带动下,一点一点倾斜,然后越转越快,最后飞速地转动起来了。

苏老三见自己做出来的机器成功了,满脸笑容,说道:“王爷你看!”

李植点了点头,赞赏道:“好!苏老三你立功了!”

想了想,李植说道:“接下来你的任务就是把这机器小型化,装上车子和坦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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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七十五章 游行

崇祯二十七年八月初八,范家庄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挤到了城墙上面,看着齐王李植组织的汽车游行。

经过五个月的改良,最初一批小汽车已经生产出来,具备实际使用价值了。

李植将这些汽车向整个范家庄的百姓展示。

此时的范家庄经过无数次扩建,早就扩张到了原有的城墙外面。原先修的城墙已经变成了纯装饰用的城市景观,城墙下面就是范家庄的“内环路”。内环路是原先范家庄护城河填平后铺上水泥形成的,十分宽敞。

这环绕范家庄中心位置一圈的内环路如今正标示着范家庄老城的位置。内环路内部的别墅虽然旧,价格却尤其贵。

对于今天的盛事来说,这个城墙仿佛是一个观众席,刚刚好。

顾老二站在城墙的东段,在拥挤的人潮中努力往前面挤,希望能挤到前面一点看清楚内环路上的情况。

他身边站着已经是青年人的长子顾为升。顾为升却不像他爹那样往前挤,而是伸长脑袋往城墙下面张望,似乎并不在意能不能看到关键的汽车游行。

顾老二在拥挤的人群中挤出一片空间,招呼儿子道:“为升!快过来!别错过表演白来一趟。”

顾为升看着拥挤的人群,眨了眨眼睛。

他突然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挤了,发挥发挥公德,让小个子和孩子到城墙边看仔细了。大个子和大人往后退几步,从后面也能看到表演!”

城墙上拥挤的观众听到这一句喊叫,都愣了愣。

范家庄终究是一镇九省的首善之地,大家都久受李植的公德文化浸淫,听到顾为升大的这一嗓子吼叫,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挤来挤去的,成什么体统?

众人看着眉清目秀的顾为升,都觉得肯定是个高材生。大家按他说的停止了拥挤,让小个的站到外面,大个的站在里面,让最多人看到城墙下面的内环路。

顾老二个子矮,被众人让到了靠近城墙外围的好位置。他没想到自己儿子还有这样的组织才能,诧异地看着自己儿子。

顾为升云淡风轻地走到了顾老二身边,说道:“爹,这汽车有什么好看的?”

顾老二眉头一皱,喝道:”说什么胡话!在范家庄最大的好处就是有见识,王爷的什么新鲜事情出来我们第一个知道。你住在范家庄不睁亮眼睛看王爷的新东西,你在范家庄就白住了。“

顾为升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顾老二吸了口气,说道:”我的儿,你真的申请去暹罗做助理法官了?“

顾为升点了点头,说道:”爹!暹罗那边是海外领地,急缺人才。像我这样的中学生在内地只能做法官助理,一做就是五年才能转为助理法官。再做五年考核合格才能做初级法官。去暹罗可以直接做助理法官,三年就能转初级法官。“

顾老二叹了口气,说道:”我的儿,你也老大不小了,你去那极南的地方,你成亲的事情怎么办?“

顾为升说道:”我是不急的…“

顾为升一句话没说完,城墙上的人群就沸腾了。

“汽车来了!“

”快看!汽车!“

顾老二不再听儿子的话,猛地一转身看向城墙下面的内环路。

城墙下面的水泥路上,一个连队的开路骑兵后面,缓缓开了一队令人匪夷所思的车子过来。

那车子大概有四米长,两、三米宽,全部刷成黑色。车子下面是四个很大的橡胶轮子,装在钢轱辘上,钢轱辘里面显然装了轴承,轮子转动得很顺畅。每部车都有一个长长的车头。车中间是坐席,坐席全部是敞篷的,坐了四个人。

李兴坐在第一辆汽车的副驾驶位置上,戴着一副黑色的墨镜。

墨镜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在玻璃镜片的生产过程中加入一些化合物吸光。如今的范家庄早就能生产各种墨镜,已经是一种普通的出口商品。

李兴身后,范家庄的一些有名工匠喜气洋洋地坐在敞篷车中,享受着城墙上百姓的注视礼。

没有牛拖,没有马拉,那五辆汽车平稳地行驶在范家庄的内环路上,仿佛是施展了魔法一样,获得了从魔鬼那里得到的滂湃动力。

如果说看到坦克,范家庄的百姓还能从坦克那庞大的身躯和不停冒气的烟囱中窥到蒸汽机的威能的话,这看上去十分紧凑小巧的汽车就当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力气,能够无风自动无马自行。

顾老二整个人都看傻了,张大了嘴巴。

他猛地一拉顾为升的袖子,喊道:”为升!看那汽车!不用马不用牛!开得好快好平稳!“

顾为升笑道:”爹,我看着呢!“

顾老二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在城墙上追着汽车跑了起来。

顾为升无奈地追着父亲跑动,喊道:”爹!你跑慢点,别摔着了!“

顾老二一路追着汽车队伍往前跑,最后跑到了一个城门上。

开路的骑兵和汽车车队停了下来,准备进内城结束游行了。

李兴取下了墨镜,在副驾驶位置上站了起来,朝城门上和道路两侧的百姓们挥了挥手。

百姓们顿时欢声雷动,齐齐喊道:”定兴伯!“

”定兴伯!“

李兴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王兄有言!这汽车是造来给一镇九省的百姓用的!“

“五年之内,这汽车就会批量生产,大幅降低价格!王兄说了!以后一镇九省的百姓,家家都能买得起汽车。”

”王兄说了!以后大家有了车,就不用挤在范家庄城内了。大家大可以去几十里外的郊区买带花园的大别墅。大家以后到厂里上班都开车!几十里路半个小时就开过去了!“

听到李兴的话,城门上的百姓们目瞪口呆。

这神奇的汽车以后家家户户都要有?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城门上的顾老二却立马就相信了李兴的话。

作为十几年的范家庄老居民,顾老二亲身经历了无数不可思议的事情。如今就算李植说要登上月球,恐怕顾老二都会相信。既然王爷的亲弟弟定兴伯李兴说汽车可以家家一辆,那这就一定会实现!

顾老二高举着双手,最大力气欢呼起来。

“王爷万岁!“

所有人都看向了顾老二。

不过很快,大家都和顾老二一样相信了李兴描绘的美好前景。他们一个个举起了双手,在城门上欢呼起来。

附近的百姓们顿时变成了沸腾的海洋,一片山呼海啸。

李兴哈哈大笑,戴上了墨镜,一挥手让车队入城了。

第一千七十六章 金属弹壳

崇祯二十七年十一月初八,李植站在了靶场上,看着自己设计的新式步枪。

其实枪的升级倒不是最大的,因为这把枪本质上还是类似于津王式步枪的后装式步枪。最关键的是如今这把步枪的子弹是完全不同的。

这把步枪已经开始使用全金属弹壳,使用整装一体子弹。

李兴走了过来,充满好奇地拿起放在旁边桌子上的两把备用枪。

曹余和其他的枪匠不敢阻拦李兴,只能任李兴在桌子上乱翻。

不过步枪看不出具体细节,李兴很快就被步枪旁边的子弹吸引,举起那铜壳子弹仔细端详起来。

水滴形的铜金属弹头,圆柱形的弹壳底部。整个子弹似乎是一体压制而成,浑身充满特殊的工业感。李兴把弹壳放平看了看,发现子弹尾部有一个小小的凹陷,里面是银色的东西,乍一看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李兴瘪了瘪嘴,赞道:”真漂亮!“

他拿着一颗子弹走到李植面前,问道:”大哥!这子弹是怎么设计的?和以前的纸壳子弹完全不一样啊!“

李植笑了笑,接过李兴的子弹,说道:”这新式子弹把弹头、底火和发射药装一起了。“

李兴眼睛一亮,说道:”底火在哪里?“

李植指着子弹说道:”底火在子弹的尾部,这子弹尾部凹陷进去的地方就装着雷酸汞。子弹装进枪膛后,枪膛尾部的击针就对准了这底火雷酸汞。“

李兴神情专注,看着那子弹的尾部。

李植说道:”子弹尾部的雷酸汞是易燃易爆击发药,雷酸汞前面则装着发射药。发射药是我们范家庄生产的无烟火药,如果步枪的击针一撞在底火上,雷酸汞就会受击爆炸,点燃前面的发射药。“

李兴用力点了点头。

李植接着说道:”发射药是装在弹壳里的,点燃后就会导致弹壳的急速膨胀。弹壳会飞出枪机。而卡在弹壳前方的铜质弹头受到挤压,就会和弹壳分离出来,高速射出枪膛。“

”射出枪膛的过程中和枪膛中的膛线挤压,弹头会高速旋转,让弹头在空中飞行的时候保持稳定。“

李兴吸了一口气,说道:”大哥,这太神奇了,这是把以前的子弹,发射药和底火三个东西结合在一起了。这样一来,士兵只需要一次装填就能完成从前需要三次操作才能完成的动作。“

李植点头说道:”就是这样。”

顿了顿,他又说道:”不过你不要小看这一个金属子弹。这子弹的生产技术含量极高。也就是我们如今有了大型精密冲床,能精确地把易爆不稳定的雷酸汞底火和发射药、弹头压在一起,紧紧结合在弹壳里面。“

”倘若我们的冲床的精度稍微有一点偏差,底火就会在压制过程中爆炸,引燃子弹形成事故。“

”也只有机床工厂如今使用电力驱动冲床,我们才能把冲床做到这样的精度。“

金属弹壳子弹的加工精度要求是很高的。在原先的历史上,在1860到1870年这一阶段才出现金属弹壳子弹。

李兴吸了一口气,从李植手上接过子弹,前后看了看。

”大哥,以前我们的子弹全是铅的。铅软,不会伤害膛线。如今我们用铜弹头,这铜质比铅硬,会不会导致步枪没打几枪膛线就坏了。“

”不会!“

李植答道:”虽然铅软,但是铅因为太软,熔点太低,会出现挂铅现象。我们以前的步枪打了几百发子弹膛线上就挂满了熔化的铅,把膛线全部填实了。所以以前我们的步枪用不了不久就要送回兵工厂清理膛线,这工作量很大。“

”但是铜虽然比铅略硬一点,熔点却很高。使用铜做弹头,就不会出现挂铅、挂铜的问题。“

”而且我们的枪管用钢现在也升级好多次了,现在的枪管广泛使用低含量钨钢做原材料。钨钢硬度高韧性好,耐磨耐高温,在五百度基本没有形变,在一千度高温下还能保持基本形状。金属弹头的铜质弹头,在钨钢面前可以说是很软的。“

”这种新式步枪的膛线经过测试,可以经受一千次铜质金属子弹的射击。“

李兴啧啧称奇,举起步枪仔细看了看。

李兴旁边的其他官员听李植介绍了这么一通,对李植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实在想不明白李植怎么会创造出这么多不可思议的发明出来的,这金属一体子弹的发明看似简单,其实完全改变了子弹的形态,可以说是划时代的发明。

郑开成吸了口气,说道:”王爷当真是星宿下凡…“

蔡怀水、高立功等人齐齐躬身拱手,说道:”王爷手段通天,我等看得目眩神迷,忘乎所以。“

李植笑了笑,挥手说道:”看一看效果。“

一名虎贲军士兵走了上去,举起了新式步枪。

他打开枪膛,将一颗金属子弹塞了进去,然后关上了枪击,举起步枪,瞄准了两百米外的靶子,啪一声打响了步枪。

第一次射击,没有打中目标。

士兵脸上一红,再次装弹,再次射击。

两百米外的靶子应声而倒。

士兵这才松了口气,再次装弹射击,最后总共射了十发子弹,打倒了八个靶子。

众人估算了一下,发现这个士兵射十发子弹,前后用的时间不超过三十秒。

也就是说士兵三秒钟就能完成一次射击。

没见过这种神奇步枪和子弹的官员们惊得脸上发白,一个个说不出话来。

要知道在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每提高一倍射击速度,部队的火力就能提高一倍,战斗力能直接增加一倍。

三秒钟的速射,带来的结果是十分可怕的。

众官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看着士兵手上的步枪说不出话来。

许久,李兴才赞叹道:”这也太犀利了。有了这样的步枪,冷兵器的敌人就彻底被淘汰了。“

曹余拱手说道:”请王爷为新式步枪命名!“

李植笑了笑,说道:”就叫齐王式吧!“

一挥手,李植说道:”尽快组织生产,争取让部队早日用上这种强大的新式子弹和步枪。“

第一千七十七章 决策

崇祯二十八年大年十四,过年的余韵还没有结束,李植已经开始在勤政院中处理政务。

就住在天津的李兴、郑开成、韩金信和高立功等人都赶到了齐王府,坐在勤政院中等待李植发号施令。

李植站在办公室的墙壁前面,对着巨大的世界地图沉吟不语。

如今一镇九省的势力在世界各地飞速扩展,李植控制的领地早已经达到一个巨大的版图,甚至超过了天子朱由检管理的大明。

在正南方,整个东南亚已经完全被虎贲军控制。无论是早先占领中南半岛、爪哇还是婆罗洲,虎贲军都不断深入陆地深处,建立碉堡,教化当地土著。就连标志着欧洲人在亚洲势力起点的马六甲,也兵不血刃地落入了李植的手中。

随着越来越多的港口和据点被建立,整个东南亚已经完全是汉人的土地。

在东南方,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已经成为了李植的囊中物。大洋洲辽阔的土地完全是处女地,到处都是空旷的原野和肥沃的土地。接下来唯一要做的就是源源不绝地将全国各地的汉人运到那遥远的土地上,将那些沃土变成汉人的新家园。

在北美洲,虎贲军同样也在飞速扩张。在第一船探险队顺利占据北加州的海岸后,一年之内又有两批虎贲军登录北美洲。如今在北美洲的虎贲军人数已经超过一万人,越过了西部的落基山脉,实际控制了半个后世美国西海岸,掌握了几千公里的土地。

不过这些土地,都是无人区。

现在李植最捉衿见肘的资源,就是运输移民的轮船和资助移民的银子。

对于一镇九省如今的移民规模来说,原先的轮船队伍已经远远不够。造船厂在夜以继日地生产新的船只,甚至一些大型远洋渔船都被改造为装载移民的客船。但即便这样,一批批的移民们还是抢不到民营轮船公司的船票。

没有别的原因,因为海外领地太肥沃,希望移居到殖民地去的贫困佃农实在是太多了。比如江淮省的佃农,原先可能只有几亩租地,穷得几个月吃不到一块肉。但是一去殖民地,就能直接分到几十亩上百亩水利设施和地力最好的土地。

不仅如此,李植还给愿意移居海外的人补贴。政府出资借给每名移民六两银子购买口粮,同时还借给移民各种适合于目的地的农械、建屋材料,防身武器。在李植的资助下,开拓海外变成一个风险极小稳赚不赔的事情。

个人失败的风险,统一由李植承担。而因为李植的资源力量极大,从整体上来看,少数人失败的风险可以忽略不计。

去殖民地,已经成为一股风潮。

中国人并不缺乏开拓精神。在后世的清朝,南方汉人几百年不断移民台湾和东南亚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中国人的进取精神。

现在在一镇九省,远洋客轮的船票是一票难求,甚至在黑市上炒到原先几十倍的价钱。

不过这汹涌的移民潮,却不能为李植带来丝毫的利益。

移民到达殖民地后前面两年的时间都在开垦新田,修建水利,构建住宅,基本上是不可能带来赋税的。而李植还资助和借给移民大量的物资,财政上压力颇大。

一个移民移民海外,需要从李植这里借的物资价值大概是九十两银子,崇祯二十七年的对外移民数量大概是一百六十万,一年下来总耗资超过一亿两银子。

也就是说,殖民地拓展越多,移民潮越汹涌,李植付出的资金就越多,财政就越紧张。

崇祯二十七年的财政总账相当难看,一镇九省本来富裕的财政因为移民事务大量亏空。而到了崇祯二十八年,李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再加速移民潮的速度了。

李植对着世界地图沉吟不语。

“中南半岛的虎贲军一直处于待命状态?“

郑开成站起来说道:”是的王爷,现在在中南半岛已经没有了敌人。经过去年的扩军以后,中南半岛现在有六万虎贲军、六万义字营和五万武士军处于待命状态。“

李植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养中南半岛十七万军队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一个士兵要发月钱,要提供补给和弹药消耗,要维护各种装备,一个士兵一年起码要一百两银子。十七万军队的开支接近二千万两银子。

李植看向了中南半岛西边的印度。

印度是一个富庶的地方,有平坦的土地和密集的居民。和在基本无人的殖民地拓展不同,如果占领印度,每年可以得到大量的赋税。这些赋税不但能支持十七万军队,更能成为持续不断的白银提供地,助益李植的殖民事业。

而莫卧儿帝国覆灭后,这片土地上已经没有了统一的国家,只剩下苟延残喘的地方邦国。

李植问道:”印度的王公们有什么动态?“

原先李植兵力还比较紧张,统治整个印度有些吃力。但经过扩军后,虎贲军可机动的兵力大涨,已经有了控制印度的实力。

韩金信躬身答道:”王爷,印度的王公们在缅甸大败后,群龙无首。目前尚没有任何一支力量有能力压服其他势力建立政权。“

”有一些消息说印度的王公们频繁往波斯跑,似乎是在联络波斯的皇帝。波斯以前是莫卧儿帝国的赞助人,和印度关系密切。但是印度和波斯实在太远,语言不通,我们也无法得到具体的情报。“

李植皱了皱眉头,看向了印度西北面的波斯帝国。

波斯难道也对印度有意思?

李兴拱手出列,说道:”大哥!我们亲手把莫卧儿帝国打垮,把印度打成诸侯割据的乱局,不能让波斯坐收渔人之利!“

”大哥,现在我们的虎贲军已经扩军,我们在中南半岛兵强马壮。事不宜迟,我们该发兵印度,将印度各邦的王公彻底打垮,统治富饶的印度!“

郑开成也拱手说道:”王爷,现在我们财政紧张,去印度抢一把是最好的选择。“

李植问道:”波斯有多少兵力?“

韩金信答道:”波斯有三十多万兵马,但是能拉出来到印度战斗的精锐只有二十万。“

顿了顿,韩金信又说道:”印度各邦王公也还有一些士兵,杂七杂八恐怕也有二十万人。“

李植点头说道:”能打赢。“

拍了拍地图,李植说道:”通知李老四,让他开始准备西进,最快速度征服印度!“

第一千七十八章 巴格达

奥斯曼土耳其的苏丹穆罕默德四世是个十三岁的少年。

他骑在一匹矫健的阿拉伯大马上,看着在巴格达东面荒漠中列阵的二十万奥斯曼大军。

少年人吸了一口气,赞叹道:”首相,这很好,这是我见过的最强大的军队。“

柯普吕律躬身说道:”苏丹陛下,这也是我柯普吕律见过的最强大的军队。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军队能够打垮这支大军。“

默罕默德四世点了点头。

他眼前是一支领先于这个时代的武装。

二十万土耳其士兵清一色穿着红色的土耳其传统长袍,这是一种上身紧身的长袍,在肩膀位置有两个袖子。不过长袍的下摆很长,一直拖到士兵膝盖的位置。长袍的下面是染成蓝色的裤子,脚上则穿着清一色的短筒土耳其皮靴。

士兵的头上全部包着白色的头巾,将所有的头发全部包裹住。

在士兵的肩上扛着的,是各色火枪。

有一些士兵还是使用老式滑膛枪,不过在印度人将米尼步枪送来后,土耳其人显然跟上了时代的步伐,将老式滑膛枪全部改装成了燧发枪。

有一些士兵扛着的是土耳其自己仿造的米尼步枪。

米尼步枪对于十七世纪强国土耳其来说并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得了样枪后,土耳其人很快就发现了这种结构简单步枪的神奇之处。奥斯曼这两年组织几千工匠大规模仿制米尼步枪,生产了四万把米尼步枪。

这些土耳其产的步枪,如今全部装备给了眼前这个驻扎在伊朗边境的阿拉伯军团。

当然,还有一些步枪来自于欧洲,是英国人的货色。

英国人掌握米尼步枪的生产已经七年了。英国本土大概有三千多火枪匠人投入于米尼步枪生产,这些匠人每人每月可以生产一把米尼步枪,三千多人一年可以生产四万把步枪。

米尼步枪被英国人视为国之利器,不但可以自用也可以高价出口,所以他们这七年多从来没有停止步枪的生产,七年生产了二十多万把步枪。

英国、荷兰和葡萄牙停战以后,英国不再继续维持战时动员状态,削减了陆军规模,于是大量的步枪堆积在仓库中。这些步枪并没有被废置生锈,而是很快就被高价卖到了奥斯曼土耳其。

急于建立米尼步枪新军的土耳其以三点五磅,也就是相当于明制四十两白银一把的价格,向英国人购买了九万把米尼步枪。

九万把步枪,英国人卖了三百多万两银子的天价。英国人跟随荷兰向李植挑战的国策虽然屡次失败,但却在这一笔交易中就赚得盆满钵满。

不过奥斯曼不缺银子。印度的王公贵族们为了求得奥斯曼的支援,向奥斯曼许诺了相当于六千五百万两白银的天量报酬。这些报酬中已经有一大半运达了奥斯曼土耳其。所以三百多万两的买枪资金,对于奥斯曼来说不算什么。

有了这些步枪,奥斯曼的阿拉伯军团如虎添翼,可以说是这个时代有数的强大陆军。

当然,跟随米尼步枪一起来到中东的还有曲射炮。

曲射炮其实就是提高了仰角的小型臼炮,对于英国人来说不存在生产技术的问题。所以这次被卖给土耳其的也包括二千六百门曲射炮。

英国版的曲射炮生产水平低于李植的迫击炮,所以比较重一些,是一种六十斤重的铜炮。因为炮重,所以炮手也多一些,每门炮需要三个人操作。火炮使用四磅的小型开花弹。

这二千六百多门火炮,又花费了奥斯曼一百多万两银子。

奥斯曼得到这些火炮后,稍微研究,就发现自己的技术水平也能仿制。不过那是后话了。

穆罕默德四世脸上浮起了微笑。

奥斯曼帝国的皇帝素来早熟,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早已经明白了军队对于帝国的意义。看到这样一支”先进“的武装,少年人不禁十分自豪。

柯普吕律躬身说道:“伟大的苏丹,根据我们在欧洲的哨探汇报,法国人,西班牙人和奥地利人的间谍都成功从葡萄牙战场上偷窃到了福尔摩沙式步枪和曲射炮,开始仿制。这些装备的价格在未来会飞速下跌,英国人这次是狠狠地宰了我们一笔。”

默罕默德沉吟片刻,问道:“印度人的银子什么时候补齐?”

柯普吕律答道:“印度人剩下的银子已经全部运到了波斯边境,在一个叫做坎德法的城市中看守着。只要我们的援军一进入印度,印度人就会把报酬全部运入土耳其。”

少年苏丹点头说道:“柯普吕律,贪婪的英国人敲诈了我们一笔,但是我们从印度人那里赚回来了。柯普吕律,有时候办大事就是需要一些银子,只要我们付得起,这就不是问题。”

柯普吕律有些佩服少年默罕默德四世的气概,躬身说道:“伟大的苏丹,只要我们的军队进入波斯国境,波斯的二十万大军就会和我们汇合,一起进入印度。波斯的军队向荷兰人购买了大量的福尔摩沙式步枪和曲射炮,战斗力可观。另外,和我们并肩作战的还有二十万印度各邦士兵。”

”合在一起,我们有六十万大军。“

少年苏丹问道:”李植的兵马攻到哪里了?“

柯普吕律答道:”李植的十七万兵马已经进入印度东境。印度的信使到达巴格达需要一个月时间,所以我们只知道一个月前的情报。一个月前,李植的大将李老四在库尔纳一带攻打城市,扫荡乡村。“

”印度的信使告诉我们,李植这次十分凶恶,遇到贵族宫殿一律抢光所有金银财宝。印度最东面的贵族们不敢死战,带着家眷和军队一路往西边撤,在等待我们的援军。“

默罕默德四世思考了一会。

很快,他就点头说道:”好,很好,柯普吕律,六十万人对阵十七万人,我们没有任何失败的理由。“

”明日就发兵!让想征服全世界的李植明白失败的滋味!“

第一千七十九章 民怨

大名县的县衙门口,百姓们越聚越多。

县衙前面的道路上铺着青石地砖,是一个小广场。小广场的一边是县衙大门,上面挂着大名县署的匾额。另一边是一堵青砖厚墙,墙上挂着”爱民如子“,”正大光明“两副字刻。

小广场的中间竖着一杆大旗杆,是挂县衙大旗的地方。

聚集在小广场上的那些百姓大多是市井小民,脸上一个个都满是愤怒表情。那种愤怒不是一时的义愤,而像是积累了多年的抑郁爆发。

开始时候还只有十几个小贩模样的人站在广场外围,隔着几十米怒视衙门门口的衙役。但是随着菜市场被封的消息传出去,很快就有越来越多的人赶来,一点点往衙门门口挤压。

衙门门口的衙役们有些慌张了。

站在门口的衙役被称为皂卒,这些皂卒的头目是一个中年班头。看到百姓们越聚越多,这个中年班头脸上变了色。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开始朝聚过来的百姓大声喝骂:

”站在此处做何?此乃衙门重地!你们可知?“

”回去!都回去!别站在衙门前面。“

百姓和小贩看到班头的暴喝,互相对视了一阵。

这个班头姓刘,叫刘取义,是二十多个衙役的头目,平日里在县太爷面前都站得住说得上话,是大名县一个人物。寻常时候他去哪都带着两个跟班皂卒,被人称为刘老爹。

有些商人生意人要求县令办事,甚至还要求这刘老爹的关系,通过刘老爹给县令送钱。

若是哪个得罪了刘老爹,那真是要吃官司的的。

刘老爹猛地往前走了一步,大声喝道:”一炷香以后我再来看,哪个还敢站在广场上的,我拖他进衙门打板子!“

聚集在县衙门口的人群听到这句话,都沉默了。

刘取义冷笑了一声,一甩手走进了县衙大门。

但是往里面走了几步,刘取义就脸上一白,露出了慌张表情。他脚下越来越快,往县衙三堂里面跑去。

“老爷!老爷!“

县令魏祖冰也已经听说了外面的情况,瞪着眼睛看着冲进来的刘取义。

”聚了多少人了?“

刘取义慌张说道:”来了上百人了,还在聚集,越来越多。“

县令慌张说道:”这是怎么回事,不就是封了一个非法菜市场么?“

刘取义转了转眼睛,说道:“老爷,事情不是这么简单。我们大名县毗邻河南省和山东省,这里面问题很大。“

县令魏祖冰吸了一口气,讪讪说不出话来。

大名县的问题,魏祖冰当然知道。这大名县东面是山东省、南面是河南省,被一镇九省的两个省份夹在中间。原先崇祯初年大家都一样穷,没什么问题。但是李植管理了山东几年后,和大名县隔着一条小河的山东冠县越来越富。

原先冠县县城里打杂的小厮一个月赚一两多月钱,现在则已经可以赚五两月钱了。

南面的河南省南乐县情况略差一点,但也差不多。现在南乐县县城小厮的月钱大概是四两五钱,乡间农夫的收入也差不多。

而没有被李植统治的北直隶大名县,却依旧年复一年地停留在贫困线上。至今县城里的杂役小贩只能赚一两多一个月,乡下的农民甚至更穷。

没有对比,就没有差距。和近在咫尺的山东、河南对比了,大名县百姓的不满一日盛于一日。同样是一样的中原百姓,凭什么大名县的人就这么穷苦?

谁不想多养几个孩子?谁不想多吃几块肉?

这几年大名县的茶楼客栈里,挑夫贩子的议论中总是说,要是大名县归齐王李植管就好了。

那日子就大不一样了。

刘取义拱手说道:”老爷!恐怕这些刁民是要闹事!“

魏祖冰手上一颤,说道:”闹…闹什么事?“

刘取义说道:”这些年大名县太穷了,每年都有好多饿死的。而旁边的山东河南那么富,这些刁民怨气冲天。我看外面聚拢过来的刁民并无人组织,恐怕这次是因为百姓们自建的菜市场被老爷你关闭的事情,自发地想闹大事了!“

魏祖冰脸上一白,好久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说道:”你出去喊话,说那菜市场本官不关了!“

刘取义愣了愣,说道:”那老菜市场里面那些关系户送过来的银子怎么办?“

老菜市场的菜贩子认识刘取义,凑了银子给刘取义让他送给县令,要求县令关闭百姓在城外自发聚集形成的新菜市场。没有新菜市场,老菜市场里的关系户就能把菜价卖得很高,赚取垄断利润。

要在以前,这都不是个事情。但这一次,民怨积累太深,激出事情来了。

魏祖冰猛地一拍椅子,喝道:”几千两银子算什么!回头再说!“

刘取义脸上一怔,暗道县令这话似乎不准备把银子全还回去啊!这钱到了魏祖冰的口袋里,就没有吐出来的道理。

刘取义点了点头,往县衙门外跑去。

然而县衙外面的情景,却让他眼睛一瞪。

短短一炷香时间过去,县衙外面已经聚满了更多百姓。衣衫褴褛的大名县百姓们恶狠狠地瞪着县衙门口的衙役。一眼看过去只看到愤怒的人群,根本算不出那里站了多少人。

人群中时不时有人吼几嗓子。

“狗官凭什么封我们菜市场?“

”狗官出来!“

刘取义快步走上去,正要喊话,却看到人群中一个一身补丁瘦弱不堪的男人大喊一声:

”冲进去打死狗官魏祖冰!“

”我们大名县的百姓不干了,我们自己占领县衙,投奔齐王了!“

那些满眼怒火的百姓们听到这句话,顿时沸腾了。

“我们大名县的百姓投奔齐王了!打死狗官!“

”打死狗官!“

”投奔齐王!吃饱饭!“

”大名县归一镇九省了!“

上千人突然一下子发出了巨大的嘶吼,沸腾起来。

前排的市井小贩们是城外菜市场中的菜贩,是这次被封的主要受害人呢。他们像是发了疯,对着县衙门口的衙役就扑了上去。

那些衙役哪里敢和这么多百姓对抗?他们惨叫一声,丢了水火棍就跑。

愤怒的百姓冲进了县衙,直奔三堂而去。百姓所到之处,衙役们望风而逃。

刘取义脑袋一缩,飞快地从一间押签房后门跑了出去,撒腿往县衙外面逃,头也不敢回。

第一千八十章 根基

乾清宫中,气氛十分凝重。

朱由检看着大名县县令的奏章,眼睛有些发红。

大名县的百姓居然占领了县衙,鼓噪要求加入齐王李植的一镇九省,这当真是一巴掌打在了朱由检的脸上。

这一巴掌,宣告朱由检变法政策的完全失败。

这些年朱由检目睹李植一镇九省的强大,目睹大明的风雨飘摇,也曾经锐意改革。他先是在北直隶和山西均平田赋,建立法庭,号称变法。接着又把这新法推行到整个北方。最后在江北军溃败整个江南都被朝廷控制后,朱由检又迅速把新法推向全国。

朱由检为了推行新法,曾经站在整个官僚集团的对立面。甚至在人身受到东林党威胁后,朱由检还是想法设法控制了新军,最后通过东厂番子翻盘,压制住文官强行推行新法。

朱由检曾以为新法一旦推行,天津和大明其他地方的巨大差距就会被逐渐追上。朱由检曾天真的以为只要抑制住士绅逃税的行径,只要通过新式法庭维护一下底层百姓的生存权,整个大明就会朝气蓬勃,中兴有望。

然而预料中的大发展,却迟迟没有出现。

虽然均平田赋后税赋确实得到了保证,原先频频拖欠,甚至基本收不上来的地方税赋开始足额征收了。地方上小农的税赋压力也大大减轻了,动辄被士绅和贪官逼反,加入流贼的情况再不曾出现。

但是大明其他地方却始终没有出现象一镇九省那样的经济腾飞。

朱由检想简单依靠均平田赋和建立法庭中兴大明,成为一个不世明君的想想最终被证明只是一个幻想。大明朝的士绅依旧是候补官员,即便不能逃税依旧一手遮天。在地方上士绅仍然是统治阶级,文官们以种种手段对抗势单力薄的法庭,用行政命令约束法庭的职能,甚至完全对抗法庭的判决。

大明朝依旧是一个暮气沉沉的农业社会,除了眼看就要倒塌的大厦稍微撑住了一些,除了差点就要被逼反的农民们勉强吃上了饭之外,原先期望的大变化一个都没有发生。

朱由检花了几年时间,投注极大希望的新军也全军覆没在湖广。

新军的覆灭,让朱由检受到极大的震撼,原先雄心勃勃要大干一番的朱由检自此明白事情不是自己想的那么简单的。大明朝上上下下已经腐朽透了,不是一个均平田赋的新法就能成就伟大事业的。

曹变蛟的新军覆灭后,朱由检就再没有原先那种大干一场的雄心,转而希望做一个守成之主,能守住满清被灭,流贼平定,江南平静的大明江山。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朱由检想就这样守着江山,缝缝补补过了,李植却不愿意。李植没有什么私欲,却有澄清宇内造福天下的抱负。对于大明朝士绅官僚,豪强宗族蝇营狗苟,对于大明的百姓昏昏沉沉日复一日,李植不能忍。

李植是睁眼看世界的人,李植不能看着欧洲人在全世界开拓,繁衍子孙,而大明的百姓却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枷锁中变成可以随意欺辱的东亚病夫。

李植一打败江北军,就先斩后奏对朝廷中的文官举起了屠刀,一次杀了一千多人。李植更强迫朱由检废除科举,打破儒教在中国几千年的统治地位。

在朱由检看来,这废除的不是儒教,这废除的是大明朝根深蒂固的统治基础。

如果大明朝的百姓不再信奉儒教,不信奉君臣父子,那百姓们信奉什么?信奉李植的公德?谁造福百姓就尊崇谁?那李植让这么多大明百姓吃饱饭,富裕了,李植打灭满清和流贼救了天下百姓,那是不是都要去崇拜李植。

那以后这天下的民心,朝廷还能占据一分一毫?

李植希望用公德强盛大明,造福华夏子孙。但是在朱由检看来,李植是在一步步蚕食大明的根基。

朱由检看着桌子上的大名县县令奏章,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朱由检叹道:”这些小民想赚高月钱,为什么不搬家到李植的一镇九省去?“

内阁阁老张光航脸色同样很难看,大名县发生的事情,让朝廷上下都十分难堪。他拱手答道:”圣上,一镇九省的本地百姓是富,但外来的百姓并不富裕。大名县的百姓若去一镇九省务工,不但要承担较高的房租和物价,还要承受背井离乡寄人篱下之苦,做最苦的事情,做社会最底层的人。“

”到了一镇九省,外地务工人员根本找不到般配的媳妇。本地的富裕百姓不但娶光了本地的女人,还要娶外来人员中好看的女子。“

”不是穷得揭不开锅,寻常百姓是不愿意迁徙到一镇九省去的。“

朱由检眼睛看着桌上的奏章,眼睛有些游离。

张光航吸了口气,说道:“圣上,若是在以前,大名县的百姓受士绅控制,日日受忠孝仁义教化,也是做不出这样的事情的!”

”但如今,百姓一个个都被齐王的公德教化,都说遵守公德的人才是好人,只有造福百姓的官才是好官。什么忠孝仁义君臣父子,现在都没有人提了。“

”现在的百姓,一个个都说一镇九省那样的官员才是该有的样子。“

”百姓忘记了忠孝的本分,就无法忍受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官员了。百姓要过丰衣足食的好日子,怨气一日盛于一日。“

朱由检脸色有些发白。

”其他地方的情况,也是如此?“

张光航叹了口气,说道:”圣上,其他地方也是一样。随着公德思想的普及,随着一镇九省的富庶情况传入内陆,百姓们都对朝廷不满。“

张光航犹豫了一下,说道:”如今情况唯一好一些的是两广。因为齐王在那里招募移民开垦海外,一年就募了几十万人,所以那里的百姓对生活有指望。但其他地方的百姓一个个都是满肚子怨气。“

“皇上,这么发展下去,恐怕天下要生变啊。“

朱由检听到张光航最后这句话,脸上更是雪白。

第一千八十一章 决断

朱由检手上抓着一块压书玉,不停地转动,脸上有些惊惶神色。

朱由检可不想大明皇朝断送在自己的手上。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打下的江山传了两百多年,繁衍养活了朱家的百万皇族。如果大明朝断送在朱由检手上,朱由检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但是看现在的形势,事态已经失去控制了。

李植不停地蚕食朱由检的天下,如今这天下的民心已经快收不回来了。

如果说从前的李植还让朱由检有安全感的话,那是因为李植只有虎贲军,却没有大义和名分夺取天下。李植一直是以大明的忠臣良将面目出现在世人面前,无论是一镇九省的百姓,还是大明其他地方的百姓都明白这一点。

如果李植造反,他将受到世人的反对。李植如果顶着乱臣贼子的骂名造反,即便成功也是隐患重重,且不说在历史上留下可耻的记录,光是这个以权臣谋反的事实都会让新建的朝代毫无合法性。

没有合法性的帝国是脆弱的,掌权的将军们会发起一次又一次的下克上,就好像在五代十国时候不断上演的剧情。

又或者因为开国皇帝没有合法性而毫无自信,用各种手段限制武将的手脚,最后因为军队没有战斗力被外敌欺辱征服,就好像宋朝一样。

朱由检不相信李植会放弃大明齐王这个千古佳名,放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放弃实际统治一镇九省的权势,去开创一个毫无合法性的新朝代。

但是现在不同了。

现在李植强迫朱由检废除了儒教,废除了维持大明朝礼法的君臣父子。同时李植又逼迫朱由检在全国宣传公德,以公德考试取士。于是全国百姓都明白只有为民造福的官才是好官,只有富国强兵的朝廷才算好朝廷。

朱由检的科举出身文官们显然不是好官,朱由检这个暮气沉沉的朝廷和李植的一镇九省政府比起来,也绝对不算是好朝廷。

天下的百姓看着一镇九省的富庶繁华,再看到昏昏沉沉的大明朝,有怨气。

这怨气一日甚于一日,而且随着儒教的瓦解,随着公德思想的普及,失去了约束。

大名县的贫苦百姓已经受不了了,他们看到的繁华最多,受到的刺激最大,愤怒地揭竿而起。而其他地方的百姓也好不到哪里去,消息最终会把真实的情况传到各地,百姓们的怨气终有一天会爆发。

大名县的百姓希望李植代替朱由检统治大名县。

而要不了多久,整个天下的百姓都希望李植代替大明皇帝统治这个国家。这是朱由检的文官们和东厂番子们在全国各地看到的真实情况,根本不需要怀疑。

如此一来,李植一直缺乏的大义名分就具备了。

不是李植自己要反大明,是天下人要李植取而代之。

再过三年,等越来越的百姓反对朝廷,渴望李植的时候,朝廷可能就完全控制不了局势了。再过六年,等公德考试选出的官员成为地方主官的时候,李植可能一纸檄文就能招降大明所有地方官,兵不血刃地推翻明朝。

朱由检拼命地转动着手上的压书玉,眼睛里写满了焦虑。

他感觉自己正在飞速地失去这个天下。

张光航观察着天子的脸色,一咬牙,跪在了地上。

“圣上,大明江山社稷危矣!臣请圣上早做决断!”

朱由检听到这话手上一颤,把压书玉掉在了地面上。

哐当一声,玉块碎成了三片,碎了一地。

王承恩眼睛一闭,牙齿一咬,知道事情完了。他睁开眼睛跪到了地上,把三块碎玉捡了起来。

朱由检有些惊恐地看着张光航,看着这个有名的“变法派”领袖。

张光航曾经因为帮李植说话,曾经被控制朝政的东林党视为李植党羽。东林党那时候在京城内外大肆造谣,说张光航和李植私通,李植造反后要立张光航为首辅,封开国公。

就连朱由检也一度怀疑张光航和李植关系好。

但实际上,张光航帮的却不是李植,而是那时立志于变法的天子。那时朱由检被文官们挟制不能自主,张光航跳出来为李植的天津说话,实际上是为天子的新法说话。

然而等东林党覆灭,李植逼迫朝廷以后,张光航就立即站到了李植的对立面。张光航甚至公开反对李植,声讨李植,组织了一帮人和内阁首辅崔昌武对抗。

张光航自始至终是一个大明忠臣。

这一次,感觉到李植的势力已经要颠覆大明,张光航和天子朱由检一样焦虑。

张光航说的是“早做决断”,实际上是劝说朱由检动手。

朱由检看着张光航,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对李植动手?怎么动手。

王承恩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张光航,吸了口气。

他刚要说话,却看到站在他旁边的东厂太监王德化站了出来。

王德化突然间嚎啕大哭,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圣上,大名县的情况不是孤例。以奴婢的了解,整个大明处处都是怨声载道。这样下去五年,恐怕李植不需要造反,天下人就把大明反了!”

王德化大声说道:“圣上!圣上早作决断啊!”

朱由检往御座后背上一靠,好久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齐王兵强马壮…你们让朕做决断…如何决断?”

王德化噗通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圣上!奴婢有消息,西方极远处的奥斯曼国、波斯和印度联兵攻打李植的南方军队。李植感觉南方吃紧,已经调了三万虎贲军南下。”

“这些年李植一直在开拓海外,天津的虎贲军一调再调,如今这三万一走,天津就只剩下五万虎贲军。”

朱由检眼睛一瞪,慌张地看着王德化。

王德化大声说道:“圣上!李植的所有工业基地,后勤基地,军火供给工厂,银粮储运仓库全在天津。我们有二十万新军。只要二十万新军发诏天下讨伐逆贼李植,发兵东进把天津占了,李植的海外领地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不到一年就会土崩瓦解!”

第一千八十二章 围攻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僵在了那里。

好久,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王德化和张光航等了好久,不由得抬起头看天子。

然而他们看到的天子却已经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镇定。这乍暖还寒的春天里,端坐在御座上的天子竟突然间流出了满头大汗。那不是细汗,那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冷汗,即便是张光航和王德化这样隔着三米跪在前面,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在王德化和张光航的心目中,朱由检就算不是英明神武,也从来都是镇定自若指挥若定。他们当真从不曾看到天子这副样子,一下子也呆住了。

朱由检也发现了自己在臣子面前的异常,抬起手来想掩饰一下。然而抬起手来他才发现右手在微微颤抖,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掩饰自己的慌张,只能无奈放下去。

王德化和张光航对视了一阵,眼睛里也有些慌张起来。

天子举棋不定成这个样子,如何做大事?

王德化把牙一咬,大声说道:“圣上!天津只有五万兵,我们有二十万。只要我们一鼓作气,一定能攻破李植老巢!”

朱由检又是一阵沉默。

许久,他才看着地上的王德化,重复地说着:“五万…”

“五万…”

朱由检突然看向了站在一边的王承恩。

“王承恩,你怎么不说话。”

王承恩听到天子的询问,突然间就满眼泪花,仿佛是大难临头。

他蹒跚地跪了下去,俯身说道:“皇爷!此等大事,奴婢哪里敢置喙?只要皇爷下了决心,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悬崖峭壁,奴婢粉身碎骨也要为皇爷冲锋陷阵。”

听到王承恩的话,朱由检闭上了眼睛。

许久,他才睁开眼睛,说道:“王承恩!”

王承恩赶紧答道:“奴婢在!”

朱由检吸了口气,说道:“你去京营传令,让杨国柱准备骏马器械,弹药粮草,准备发兵。”

王承恩愣了愣,抬头看向了朱由检。

作出发兵的准备?打天津绝对是以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怎么能大张旗鼓准备?如果让李植知道京营新军已经准备打仗,李植能不防?

王德化大声说道:“圣上!要么就雷霆万钧杀到天津,要么就不做声张!如果我们大举备战又不速攻,恐怕只会增强李植的戒备!”

朱由检又闭上了眼睛。

王德化扑通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大声喊道:“圣上!此时绝不是犹豫的时候!”

朱由检叹了口气。

“朕累了,今日便这样吧。”

王德化和张光航诧异地抬起头,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在御座上坐了几秒钟,不再和臣属们多说,一转身走进了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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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历三月十七,西伯利亚的冷风依旧凛冽。

沙俄西伯利亚东岸的指挥部就在黑龙江的北畔,是沙俄在远东扩张的桥头堡。沙俄伯爵,东岸指挥官科科林坐在他的办公室内,仔细观看着桌子上的情报。

“天津已经只剩下四到六万人?”

科科林不是粗豪的哥萨克,相反,他是一名出身高贵的沙俄普尔顿家族贵族。他身上穿着紧身的绒质大衣,大衣下健壮高大的身材显得极为魁梧。嘴唇上蓄着的胡子让他看上去很儒雅,有一种温和的气质。

站在旁边的副官叫做孔巴罗夫,躬身说道:“没错,指挥官,上次在明国东北大败后我们就加倍投入了侦探力量,在天津时刻侦查李植的情报。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们花了那么多钱,自然能掌握天津的虚实。”

”李植这一年一直在往海外调兵,现在天津已经是极度空虚。“

顿了顿,孔巴罗夫说道:”而且!“

科科林追问道:”而且什么?“

孔巴罗夫兴奋地说道:”而且伯爵!大明国的皇帝上个月动员了二十万京营新军,似乎是要进攻天津。“

科科林愣了愣。

怔了一会,他才问道:”大明的皇帝要做什么?“

孔巴罗夫笑道:”伯爵,毫无疑问,大明的皇帝已经无法忍受李植了。李植这些年在大明飞扬跋扈,甚至动刀大屠杀大明皇帝的大臣,一次杀了一千多人。明国有一句话叫做是可忍孰不可忍,明国的皇帝也发现了天津的空虚,要采取行动了。“

科科林看向孔巴罗夫,沉思了一会儿。

他突然站了起来,走到了办公室旁边墙壁上的远东地图旁边。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

“李植在印度面临波斯、奥斯曼和印度的抵抗,为了胜利投入了二十万人,现在在北方只剩下四到六万人。“

”大明的皇帝动员了皇家的军队,现在这二十万明国御林军也成为了李植的敌人,随时会扑向李植的大本营。“

孔巴罗夫兴奋地说道:”是的!伯爵。“

科科林沉吟问道:”孔巴罗夫,你觉得李植还有能力守卫他的东北三省么?“

孔巴罗夫大声说道:”不可能!伯爵。我们的兵马若是攻入东北劫掠一番,李植根本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满载而归。“

孔巴罗夫抬起了头,看向了窗外还依稀有些白雪的西伯利亚针叶林。

西伯利亚实在是太冷了,俄罗斯帝国虽然是世界上最耐寒的民族,却也极度渴望得到南方的土地。西伯利亚东岸的海港一到了冬天就被海冰冰封,根本无法航行。而在李植的东北三省,则有冬天不冻的优良海港。

对于沙俄来说,向南扩张是在他们血管中流淌的天然血液。

西伯利亚和莫斯科距离万里,不可能来回通报商量。作为西伯利亚东岸的总指挥,科科林拥有便宜行事的全部权力,完全可以调动麾下的两万三千俄罗斯士兵。

孔巴罗夫躬身说道:”指挥官,李植的东北三省富庶无比,我们冲进去劫掠是稳赚不赔的。如果我们进去劫了几次彻底破坏李植的东北经济,李植最后就不得不放弃东北,那时候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科科林点了点头,大声说道:”你说的对,孔巴罗夫。调集我们所有的军队进入东北三省劫掠!如果李植抽不出军队抵抗我们,我们就一路抢到辽东去!“

第一千八十三章 逆贼

大明历四月初八,大明朝内阁首辅崔昌武端坐在自己宅邸的大堂中,细细品茗着北直隶保定府的新茶。

窗外突然飞来一朵桃花花瓣,飘落在崔昌武的茶几上。

崔昌武诧异地抬头往外面看去,却看到玻璃窗外,一树桃花已经是迎风怒放。

崔昌武看了许久,忍不住唱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把目光从桃树上收了回来,崔昌武放下茶杯,摇了摇头。

天子已经快两个月没有上朝了。自从京营新军被动员起来以后,天子就抛弃了所有的常规政务。如今天子只关心各地的军情,从乾清宫中不断发出圣旨调集各地兵马,隐隐用各镇边军摆出了包围天津的态势。

内阁中的来自各地的奏章堆积如山,天子的宦官们一份都不来取。到了这个月,崔昌武都懒得票拟了,只任那些奏章积压在案桌上。天子不上朝,崔昌武干脆也给自己放了长假,在家中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但是这闲暇时光,却是越来越危险。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堂堂内阁首辅崔昌武门前就变成了门可罗雀的状况。京城的文官对崔昌武避之不及,武官们更是生怕和崔昌武沾染一丝一毫关系。崔昌武家里的门童几天都迎不来一个客人。

崔昌武叹了一口气。

崔家的管家崔七突然提着一袋杂物从门外跑了进来,满脸的慌张。

“老爷!老爷不好啦!“

崔昌武看着慌张跑进来的崔七,思考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崔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老爷,京城待不得了,赶紧出城吧!“

崔昌武叹了一口气,问道:”天子终于还是张榜了?“

崔七愣了愣,问道:”老爷你怎么知道?“

崔昌武沉默了一会,缓缓说道:”天津城仅有的五万士兵又抽调了一万北上迎击白夷,犹豫了两个月的天子也该下决心了。“

崔七被崔昌武的话惊得瞠目结舌,慌张地看着崔昌武。

”老爷,这次天子是真的要发兵讨伐王爷了,老爷!王爷已经被打为逆贼了!老爷你既然知道有这么一天,为什么还待在京城里?“

”老爷,天子要讨伐齐王,第一个就会来拿老爷!老爷!京城的所有城门都戒严了!再不想办法走,说不定会被天子的番子夺去性命啊!“

崔昌武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

显然,崔昌武也怕死,也怕被东厂番子剁了脑袋。

他吸了一口气,强自镇定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崔七,番子们封住城门却不来拿我们,就是希望我们乔装打扮灰溜溜逃窜。我们不能走。“

”老爷,我们如何不能走?“

崔昌武顿了顿,说道:”崔七,我们是齐王在朝廷中的人,我们是齐王派来振兴大明的。我崔昌武这几年兢兢业业,按照公德和法制的思想在大明变法,为的是造福大明的百姓。“

”我们在朝廷上做的一切,都是堂堂正正无懈可击。“

”现在天子因为逐渐失去权势和人心,就突然发难要讨伐兵力紧张的齐王,这是倒行逆施!天子这是毁了天下的公道和人心。“

”我们毫无过错,我们不能逃。我们为天下百姓做事,为什么要做逃窜的老鼠?要乔装打扮逃出京城?我们要堂堂正正坐在这里,呵斥倒行逆施的天子。“

”现在是王爷事业的关键时刻,我们要做得堂堂正正,让天下人明白谁在倒行逆施,谁在造福华夏!“

崔七听到这一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老爷…你怎么这么古板?你这是在用性命博名声啊…“

崔昌武吸了一口气,说道:”崔七,不是我崔昌武眷恋虚名,实在是王爷此时实在太需要大义名分。我崔昌武可以死,王爷绝不能被天下人视为奸佞反贼!“

崔七看着崔昌武,两道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

“老爷…“

崔七一句老爷没有说完,崔家大院外突然传来一片兵马喧嚣。传入耳中的遍是沉重的脚步声,铠甲摩擦和刀剑剑鞘碰撞的声音。

崔七张大了嘴巴,说道:”番子…番子来了…“

过了一刻钟,似乎是东厂番子们包围了整座崔府,东厂太监王德化才别着绣春刀,阴沉着脸撞开了崔昌武的大门,带着人走进了崔府。

看到闭眼端坐在大堂上的崔昌武,王德化愣了愣。

眉头几乎拧成竖的,王德化怒瞪着崔昌武喝道:”逆贼崔昌武!你如何敢端坐在这高堂之上?“

崔昌武睁开眼睛看了看王德化。

”王德化,我如何不能端坐在高堂之上?“

王德化看见崔昌武的镇定模样,有些怒火中烧,冷笑一声说道:”崔昌武!李植谋逆作乱!已经被天子传令天下讨伐。你助纣为虐,已经也打为反贼,你如何不逃?“

崔昌武冷冷看着王德化,笑道:”吾问心无愧,如何会逃?“

王德化现在就想看到崔昌武乔装打扮狼狈逃窜,甚至化装成女子逃跑被当场拿下。那样一来,朝廷可以把崔昌武的丑态公布天下,让世人轻视李植。

他实在没想到崔昌武这么硬气,竟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色变的模样。

王德化一挥手,东厂番子们冲了上去,把崔昌武从椅子上摁了起来。

王德化冷笑一声,说道:”崔昌武你别得意,你的罪名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罪名。等京营的大兵攻陷了天津,你留在天津的妻儿老小全部要被斩首。就连你姐姐崔合也逃不过一死的结局!“

崔昌武听到这话,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扬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攻陷天津?哈哈哈哈!“

王德化被崔昌武笑得有些尴尬,愤怒地吼叫一声:

”京营有二十万人,同时发兵的还有十六万边军,我们的人数近乎天津四万人的十倍,你崔昌武觉得虎贲军是神兵天将么?“

崔昌武收住了大笑,摇了摇头。

”王德化,你要明白,天子和齐王之间的差距,不是十倍可以弥补的。“

王德化瞪大了眼睛,不明白崔昌武哪来的自信。

他愤怒地喝道:”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逆贼带下去,严刑审问!“

第一千八十四章 游行

范家庄大学的大三学生岳正区站在范家庄一条小街的一家商铺台阶上,挥舞着手上的《天津日报》。

那商铺的台阶高于主街,比主街地面要高一米多,刚好变成了岳正区的演讲台。

“试问!天子何德何能,竟敢将救国救民的齐王打为逆贼?“

岳正区话音未落,下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范家庄百姓就齐声叫好。一些兴奋的年轻人高高举着拳头,仿佛要用这个手势表达他们的不满。

岳正区的同学们站在商铺的两边,为岳正区的话奋力鼓掌。

岳正区一挥袖子,大声说道:”崇祯九年,鞑子破关而入,十几万边军望风而逃。是谁在危难之时举起义旗在范家庄大败正黄旗,阵毙扬古利,一下子扭转了大明对鞑子十几年一败再败的局面?“

下面的范家庄百姓们大声答道:”是齐王!“

岳正区大声问道:”崇祯十一年多尔衮破关而入蹂躏京畿几千里,攻陷大小城池百余座,朝廷上下束手无策,就连兵部尚书卢象升都陨落敌手。眼看大明就要成为鞑清的猎场,大明的百姓就要成为鞑清肆意掠夺的奴隶,是谁站出来在青山口杀得多尔衮落荒而逃?“

岳正区的一个同学猛地举起了手,大声喊道:”是齐王!“

周围的其他百姓们一个个同仇敌忾,大声喊道:”是齐王!“

岳正区点了点头,说道:”正是齐王。大明朝被鞑子欺凌了几十年,自萨尔浒之后就再不曾取得关键性的胜利。鞑子自奴酋皇太极即位以后更是跋扈骄横,进入长城如入无人之境。大明朝的百姓如无土的浮萍,在鞑子的铁骑威胁下瑟瑟发抖,随时可能被象畜生一样被杀死,又或者象牛羊一样被绑到辽东去!“

岳正区一挥手,厉声问道:”试问!大明皇帝朱由检,可曾对这个局面有一丝办法?在崇祯九年齐王崛起之前,高高端坐在皇座上的朱由检可曾保护了一个大明的百姓?“

岳正区指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范家庄百姓们,大声说道:”你!你!你!还有你!你们都是天津镇的普通百姓,若是没有齐王,你们都只能象猪羊一样在鞑子的屠刀下瑟瑟发抖,剃发为奴,世世代代成为鞑子的包衣奴!“

岳正区面前的百姓们都沉默了,岳正区说的一点没错。如果天下没有齐王,只有朱由检,那汉人早已经成为了满清鞑子的奴才。

岳正区扫视了一圈百姓们,指着其中一个中年妇女问道:”齐王掌控范家庄之前,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顿时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中年妇女。妇女说道:”来范家庄之前,我本是武清县县城的烧火厨娘,一个月月钱不过一两一钱,天天忍受着灶房中的烟熏火燎!“

岳正区又问道:”现在呢?“

妇女答道:”现在我在国营肥皂厂做事情,一个月月钱五两六钱。我在辽东还分了田庄,一年收入一百多两。我生了三个孩子,顿顿荤腥鱼肉,家人都穿丝着锦,但感觉银钱基本用不完。“

岳正区大声说道:”说的好!如果王爷被天子杀了,如果大明再没有王爷了,如果那些士绅文官卷土重来,你还会有今天的好日子吗?“

中年妇女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又指着另一个瘦弱年轻汉子的胸膛,大声问道:”这个汉子,你来范家庄之前是做什么的?“

那个汉子看了看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就热泪盈眶。

他大声说道:”我原来是宝坻县的穷光蛋,在士绅老爷家做长工。我二十一岁了还是一个人,一天两顿半饱饭,象牛马一样给士绅老爷干活,从来不敢奢望娶媳妇。“

”后来我到了范家庄!在一家炼油作坊里找到了事情做,现在我月钱五两,买了小别墅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大胖儿子。“

那个汉子擦了一把眼泪,大声说道:”没有王爷,我根本就做不了一个人。“

岳正区大声说道:”王爷让我们吃饱了饭,王爷让我们穿暖了衣,王爷让我们有钱养娃!“

岳正区猛地一挥袖子,大声说道:”王爷做的只有这些吗?不对!王爷还打灭了席卷黄河上下的流贼,王爷还均平了大明的田赋,王爷给一镇九省的每个乡镇都建立了法庭,让升斗小民再不受豪强的欺辱。“

”王爷教给我们科学,王爷让我们明白什么是法制。王爷让我们睁开眼睛看世界,让我们汉人变成了开拓者,举着一镇九省的大旗走向全世界,占领那些最肥沃的膏腴之地!“

下面的百姓们都已经完全被岳正区的义愤填膺打动了,他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岳正区,甚至都不曾举起双臂呼喊。

岳正区大声说道:”然而崇祯皇帝朱由检!这个倒行逆施的皇帝,却站在反动的士绅和文官一边,他要毁灭我们的生活,毁灭一镇九省,毁灭给我们这一切幸福的齐王。“

”他居然敢把我们造福华夏的齐王,打成逆贼。“

”他依靠齐王均平田赋的政策收到了田赋,现在却用这些田赋建新军,养边军,用这些兵马来攻打齐王,攻打我们的一镇九省。“

听到岳正区的话,所有的百姓眼中都充满了怒火。

岳正区大声问道:”我们怎么办?“

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振臂高呼:”打倒朱由检!“

围在岳正区前面的人群顿时沸腾了。

”打倒朱由检!“

”打倒朱由检!“

”齐王万岁!“

岳正区举起了放在一边的一镇九省“国旗“,从人群分开的道路中走向了主街。周围的百姓立即跟上了他的步伐,齐齐在道路上游行,呼喊口号。

”打倒朱由检!“

”齐王万岁!“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岳正区率领的人群遇到了另一群同样高喊口号支持齐王的游行队伍,两支队伍汇合在了一起。越来越多的游行队伍汇合起来。随着越来越接近主街,岳正区身边的队伍越来越,最后竟充满了道路的每一个角落,前前后后看不到尽头。

无数面一镇九省国旗在街道上迎风飘扬。

第一千八十五章 步兵战车

崇祯二十八年七月初七,印度北方的格拉克纳邦,连长韦老大惊讶地看着停在城外泥土地上的几百台“步兵战车”。

印度地域辽阔,援军强大,征服印度的战争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战争开始了几个月,而大规模的决战却还没有开始。

看到那些钢铁铸就的强悍装甲车,韦老大开始觉得这几个月在军中流传的不安情绪不值一提。

本来,在印度的战争有些困难。

印度不是一个小地方,是一个面积巨大的次大陆。虽然李植前后派出了九万虎贲军、六万义字营和五万武士军攻入印度,但对于一个次大陆来说,这些兵力撒开来根本不够看。

奥斯曼、波斯和印度联军的骑兵很多,拥有远高于李植军步兵的机动力。而且莫卧儿帝国的贵族在印度经营近百年,在地方上根深蒂固。李植的军队在印度次大陆上进行“侵略”战争,当地的百姓非常支持抵抗“入侵者”的联军。所以在当地百姓的帮助下,李植的后勤补给线几乎是完全裸露在抵抗军的视线中。

奥斯曼、波斯和印度联军,或者说印度抵抗军随时可以使用骑兵包抄虎贲军的补给线。如果补给线被打断,就是虎贲军能以一当百,也会陷入弹尽粮绝的绝境。

抵抗虎贲军的联军并不准备上来就和虎贲军决战,他们很充分地利用了印度次大陆的宽度,在零星的接触中逐渐往西北方向撤退,希望将虎贲军拖入难以补给的印度内陆。

所以即便暂时不考虑占领印度的辽阔疆域,李老四也不得不投入大量兵力在后勤保障上,在补给线的各个战略要地上驻扎兵马保护辎重运输。六万义字营和五万武士军已经全部被派往后方保护后勤线,只有最精锐的九万虎贲军还在朝西北方向挺进。

也就是说,李老四统帅的远征军一大半都在后方。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参照后世抗日战争时期日军的情况,侵华日军在中国一百多万部队,但在三次长沙会战中日军调遣的参战兵力却只有十万人,绝大多数兵力都在后方。

九万虎贲军要面对的是整整六十万奥斯曼、波斯和印度联军,兵力上的对比接近一比七。虽然虎贲军素来以战斗力强悍著称,习惯性以少胜多,但还从不曾打过这样兵力对比悬殊的战争,尤其是在虎贲军是进攻一方的情况下。

而当虎贲军攻入印度北方,零星和奥斯曼、波斯联军发生接触后,虎贲军的士兵们就很快发现对面的士兵同样有前装线膛枪,有曲射炮。这样的装备加上七倍于虎贲军的数量,让虎贲军上上下下下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忧虑情绪。士兵们开始在晚上的睡眠时间议论纷纷,写给后方的书信数量也大大增加,似乎有不少士兵们都忙着交待后事。

这种忧虑情绪,显然是对虎贲军的战斗力,甚至对整个印度战役的战局都极为不利的。

韦老大也忧心忡忡。虽然韦老大是个不错的军官,是个久经考验的老兵,但他也不想死在这天杀的印度。虎贲军以绝对劣势的兵力深入印度内陆,迎战装备精良的印度援军,这情况让韦老大很担心。

直到他看到那三百辆崭新的步兵战车。

军营外面的泥地上已经是人山人海,没有警戒和训练任务的战士们全部聚到了战车旁边看热闹,围着一圈一圈的人。不少人还爬到不远处的树上,看战车表演。

此时虎贲军的军装已经整体更换,原先大红色明式红袍被淘汰,士兵们都穿上了杂色的迷彩。迷彩服的主色是军绿色,配以草灰色和雾黑色,趴在草地里就能和背景融为一体。此时上万士兵围着步兵战车,一些士兵还佩戴着钢制头盔,让整个场面看上去像是后世美军大兵挤在一起。

韦老大毕竟是个连长,有专门一片观摩区是向排长以上军官开放的。所以韦老大一走过去,就找到了观察步兵战车的视野。

三百辆巨大的战车横在泥地上。

那些步兵战车看上去有些像和江北军大战时候使用的坦克,整个尺寸都和坦克差不多。高大概有三米,长五米多,宽三米多,里面似乎能装十几个人。战车整个全是用钢铁制成的,不用说也知道用的是范家庄国营钢厂生产的上等好钢。

步兵战车上没有烟囱,显然步兵战车已经和报纸上的”汽车“一样使用内燃机了。

战车上也刷着绿色为主的“迷彩”。战车下面没有轮子,使用的是钢制的履带。

不过这些东西坦克都有,不是重点,最让韦老大惊讶的是步兵战车上左边伸出来的一根炮管和右边伸出来的一簇枪管。

韦老大看着那粗短的炮管,有些看不明白。在步兵战车上安装火炮,怎么给火炮装弹?难道驾驶员开着开着停车下来,跑到战车外面给火炮装弹?

韦老大的营长韩老头看到韦老大,叼着烟凑了过来。

“韦老大,没见过那战车上的火炮吧?”

韦老大朝韩老头敬了个礼,答道:”营长,确实没有见过。“

韩老头把香烟往地上一扔,一脚踩灭了,笑道:”看不明白?“

韦老大点了点头。

韩老头笑道:”那是后装炮。“

”炮弹和火药从后面装进去,炮栓一关,炮弹就能打出来。打完了炮栓一开,又能从后面装弹上药。步兵战车上的士兵可以在车里面不断开炮,根本不需要下车。“

韦老大诧异地看向韩老头。

他一直在海外征战,好久没回范家庄了,对范家庄最近涌现出来的新武器并不熟悉。想不到现在王爷的火炮又进化了,已经能从后方装弹了。

这样坚不可摧的步兵战车配上这样无坚不摧的后装火炮,那产生的效果是怎样的?

韦老大不禁有些浮想联翩。

许久,他才问道:”营长,那右边的一簇枪管是什么?“

韩老头看着韦老大,笑了笑,说道:”那叫加特林机枪。“

第一千八十六章 加特林

韦老大听到韩老头的话,半天反应不过来。

”加特林?“”机枪?“

韩老头笑着看着韦老大,说道:“所谓机枪,就是使用机关,能够连续不断开火的步枪。”

韦老大愣了愣,问道:“能连续不断开火?不需要装药上弹?”

韩老头点了点头,说道:“不需要,一切上弹步骤都由机械完成,开枪的士兵只需要摁住扳机,就能够连续不断地射击。”

韦老大听到这话眨了眨眼睛,努力去想想一把火枪连续不断射击是什么模样。

不过韦老大最后还是没有想出来,毕竟虎贲军才刚刚进入后装枪时代没几年,韦老大熟悉的还是纸壳弹六、七秒一发的射速。刚刚装备到他手上的金属弹壳步枪,韦老大还没有完全习惯。

而到了韩老头这里,射速就已经不说几秒一发了,而是直接说“连续射击”了。

韩老头看了看韦老大一头雾水的样子,笑了笑。他不再和韦老大多解释,而是自顾自地摸出了一根范家庄牌卷烟,叼在了嘴巴上。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火柴。

看到那盒火柴,韦老大眼睛一瞪。半年前送到前线来的《范家庄日报》就宣传火柴已经研制成功,齐王大力表彰了范家庄大学化学科研组。但是这刚刚发明的火柴还未能大规模生产,只以配给方式分给了少数军官试用。

韩老头是营长,才分到了这盒火柴,能拿来点烟。

韩老头拿起那火柴在火柴盒上一划,呲啦一声点着了火柴,然后将烟嘴凑过去在火焰上点着了卷烟。

韦老大这是第一次见识火柴点火,目前虎贲军的士兵要取火都是用火镰的,十分不方便。而以前虎贲军的手榴弹都是需要明火点燃引信的,那时候为了能随时点燃手榴弹,虎贲军的士兵甚至需要随身携带火把。

范家庄的科技一日千里,到了崇祯二十八年,火柴终于被生产出来。从后,生火就变成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再也不需要时时保存火种了。

韩老头点完烟,潇洒地一甩手把火柴熄灭了,扔到了泥土地上。不过他转头过来看韦老大时候却发现韦老大正瞪大两只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火柴。

韩老头不禁笑了笑。

他想了想,把火柴扔给了韦老大,笑道:“这盒火柴给你玩。”

韦老大如获至宝,手慌脚乱地接过那包火柴,在手上看了好久才装进军装口袋中。

他刚装好火柴,泥土地上的步兵战车已经开动了。

不像蒸汽坦克需要很长的时间预热,使用内燃机的步兵战车只用了十几秒的时间就开动了。最前排的十台战车在地上抖动了一阵,就发出巨大的力量转动了履带,缓缓朝前方开动了。

步兵战车比蒸汽坦克开得更快,在泥土地上开了一会,就有了十几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再往后战车越开越快,速度已经接近二十公里每小时。

围在泥土地外围的大兵们发出了巨大的惊叹声。这步兵战车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这样的速度已经超过了牛车马车,达到了只有机械才能实现的水平。

泥土地上的土堆,石头之类的东西在沉重坚硬的履带面前毫无抵抗能力,被毫无悬念地碾压成粉末,被步兵战车轻松跨越。

即便是两、三米宽的堑壕,甚至一两米高的土丘,步兵战车也都能一一通过。比起轮式车辆,履带战具的维护费用要高得多,但是适应能力的提高却不只是一倍两倍。

十辆前进的战车每跨越一个障碍,外围的观众们就爆发出一片震耳欲聋的赞叹声。

战车在泥土地上完成了转弯,倒车等复杂的动作,然后停在了靶区的外围。

首先开火的是步兵战车上的火炮。

战车上的火炮并不是重炮,是一种六磅的小炮。火炮瞄准了五十米外的堑壕,将五斤重的小型开花弹对着壕沟射了进去。

对面的壕沟中顿时火花飞舞,火光四溅,里面摆着的稻草人被炸成了灰灰。

接下来加特林机枪出场了。

战车开到战壕的二十米外,十辆战车右侧的加特林机枪对准了战壕中的稻草人,猛地喷出了火舌。韦老大举起了自己的望远镜,就看到子弹象暴风雨一样从旋转的加特林枪管中喷射出来,一枚接一枚不停地倾泻在前方的壕沟中。

机枪的旋转速度太快了,韦老大已经无法通过机枪的转速分辨机枪的射速了。他瞪大眼睛看着那机枪旁边不断飞出的空弹壳,努力计算着那不断飞溅的弹壳数量,试图算出这种可怕武器的射速。

最后韦老大算清楚了,一分钟起码是一百三十发以上,每秒钟超过两发。

得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数字,韦老大张大了嘴巴。

看到机枪的恐怖射速,聚集了万人的泥土地上面一时出奇的安静。所有的虎贲军大兵都被惊呆了,一时间竟没有人说话。

韦老大看向了韩老头。

韩老头笑了笑,取下了嘴上的卷烟,说道:“其实这机枪的原理很简单。”

韦老大使劲点了点头,想听营长的指点。

韩老头说道:“这加特林机枪其实可以说是十把步枪合在一起,每把步枪都有自己独立的枪击和枪膛。十根枪管合用一个供弹口和扳机,只要负责旋转机枪的机枪手一旋转枪管,供弹的机关就不断往旋转到供弹口的枪管中安装子弹。”

“只要射击手摁下扳机,等枪管旋转到射击位置后,由复杂机关组成的装置就会触动枪管中的枪机,射出枪管中的子弹。”

“然后枪管继续旋转,转到退弹口弹出空弹壳,继续下一个循环。”

韦老大听得云里雾里,只不住地点头。

“这么说起来,步兵战车里面有两个人在操作机枪?”

“两个人不够,要三个人,还有一个人负责给机枪供弹。”

韦老大点了点头。

泥土地上,十辆步兵战车结束了演示,开始调头回到停靠区域。

围观的大兵们终于反应过来了。有了这样的装备,虎贲军的战斗力将出现质的飞跃。弥漫在士兵们心头的忧虑情绪一下子缓解了好多。他们齐齐举起了双臂,发出了山呼海啸般地欢呼声。

第一千八十七章 狂妄

来自的中亚战士排着宽阔的方阵走在一片草原上,他们身上中亚风格的锁子甲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光,闪耀着银色的光芒。草原上的人马实在太多了,无边无垠,让盔甲上反射出来的银色光芒汇聚在一起,变成一片银色的海洋。

奥斯曼帝国的首相柯普吕律骑着一匹矫健的阿拉伯骏马,兴奋地看着四面八方的浩大军队。

“波斯帝国的沙赫,伟大的阿巴斯二世,我们的胜利已经没有悬念了。”

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骑着一匹雪白的波斯长毛马,头上戴着鲜红的头巾。听到柯普吕律的话,他看着远处的草原,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没有说话。

莫卧儿的地方王公巴尔迪普骑马凑了上来,大声说道:“伟大的波斯沙赫,伟大的奥斯曼首相,我们已经从三个方向包围了李植的虎贲军,而这些来自东亚的蠢货完全不知道自己所处的境况。”

柯普吕律哈哈大笑,用马鞭指了指四面八方的中亚战士们,最后满意地看向了巴尔迪普。

“巴尔迪普,你做的很好。你成功地联络了整个印度的地方小贵族,将李植军队的一举一动全部汇集到我们的情报桌上。李植以为他可以用二十万人征服印度,却不知道这二十万人进入辽阔的印度,就像一滴井水落入一片沙漠一样,瞬间就会干涸。”

听到柯普吕律的话,周围的印度地方王公们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巴尔迪普咳嗽了一声,说道:“李植这些年横扫整个远东。他在亚洲东面的沿海地带无人能挡。所有的半岛和岛屿都已经落入到这个明国贪婪者手上。我听说在东南方向有一个巨大无比的大陆,也已经被李植控制。”

周围的王公们听到这话有些兴趣,都睁大眼睛看着巴尔迪普。显然这些地方贵族并没有巴尔迪普消息灵通,他们并不了解澳大利亚的事情。

巴尔迪普点了点头,说道:“在西南方向有一个巨大的大陆,此前都没有船只到达。李植率领船队征服了这个大陆。这个大陆的面积和明国差不多,甚至比波斯和印度更大。”

听到巴尔迪普的话,其他的王公都吸了口气。

一个比印度更大的大陆,轻易就被李植占领了,李植的疆域已经膨胀到怎样的地步?

巴尔迪普说道:“我更听说,李植已经从地球的另一个方向攻入新大陆,在新大陆的西部海岸飞速扩展殖民地。”

听到这话,柯普吕律皱了皱眉头。巴尔迪普说的事情他当然早就知道了,但是作为横亘欧亚非三大洲奥斯曼帝国的首相,柯普吕律对于自己无力殖民新大陆这件事情感到有些难堪。

然而李植却做到了。

这是一个多么强大的敌人。

巴尔迪普看着周围的同僚们,一挥手,说道:“但是这个一胜再胜,从不曾尝到失败滋味的李植,将在印度输得一败涂地!”

“我们已经把李植的情况侦探得一清二楚,他的二十万人中有十一万人分散在从巴哈克的海港到贾德来一带的漫长补给线上。我们的骑兵持续不断地给这条补给线制造压力,李植的义字营和武士军已经草木皆兵,却也只能勉强守住辎重车的安全。”

“李植的虎贲军挺进到格拉克纳邦的西部,为了守住格拉克纳邦东南部的战略要地齐博格城又分兵五千驻守。李老四现在布置在正面的只有八万五千正规军。”

“而我们的六十万大军在印度作战受到地方贵族和平民支持,却完全没有后顾之忧。我们的六十万兵马全部可以投入正面作战,虽然因为后勤问题走得很慢,但却可以全部走上战场。”

“李老四在情报不明的情况下持续西进,而我们在充分的情报下合围包抄。现在格拉克纳邦北部、西部和南部的宽广地带全部是我们的兵马。只要我们朝中间一包夹,李老四的军队就会陷入被包围歼击的惨境。”

巴尔迪普笑了笑,说道:“六十万人,使用新式步枪和火炮的六十万人,歼击八万五千人。”

周围的王公们哈哈大笑,充满了骄傲和狂妄。

六十万人三面夹击八万五千人,就是神也救不了李植。

巴尔迪普拍了拍手上的前装线膛枪,大声说道:“李植还以为他的兵马都是神兵天将,我们的武器还是弯刀长剑,他可以一枪一枪把我们撂倒在靠近他们的步兵之前呢!”

就连附近的贵族亲兵们也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一阵风,在满是中亚战士的草原上弥漫出去。

柯普吕律摸了摸自己的头巾,笑道:“这次在印度击败李老四后,李植所谓的中南半岛就完全没有兵力防守了。我们的联军将继续东进,占领欧洲人称为东南亚的整个中南半岛。”

阿巴斯二世听到这句话,才微微扬了扬眉毛。

显然,阿巴斯二世对打败李植充满了信心。他现在唯一关心的就是打败李老四后继续西进中南半岛的事情。

打败李植后,波斯帝国的疆域就将拓展到整个印度。而如果能继续占领中南半岛,他阿巴斯二世就将成为波斯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

阿巴斯二世看了看柯普吕律。

柯普吕律注意到了阿巴斯二世的眼神,笑道:“我们奥斯曼不需要中南半岛的土地。我们只要那片土地上所有的汉人和白银。”

“汉人是最能吃苦的民族,我们奥斯曼要把中南半岛的几百万汉人作为奴隶运回奥斯曼。这些奴隶将为我们修建道路和城堡,帮助我们奥斯曼继续拓展我们的辽阔的疆域。”

巴尔迪普想了想,说道:“以一千五百巴达索(十七世纪印度西北部流行的一种银币)一个汉人奴隶的价格计算的话,李植在中南半岛的几百万汉人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柯普吕律哈哈大笑,说道:“李植以为移民汉人到海外就能永远占领这些土地,却不知道自大狂妄的他是把汉人变成奴隶送给我们。”

周围的贵族们听到这句话,又是一片哈哈大笑。

在这些中亚贵族的眼里,既然双方兵力部署发展到现在的程度,战争的结局就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阿巴斯二世也笑了起来,下巴上茂密的胡子在风中飘扬。

他举起马鞭往前一指,大声说道:“加速进军,让李植明白什么叫做一败涂地。”

周围的传令兵骑着马匹冲了出去。没一会,无边无垠的印度联军中就吹响了悠扬的中亚海螺号。所有的士兵们都大声怒吼起来,加快了脚步,要将“孤军深入不堪一击”的明国军队歼灭在格拉克纳邦。

第一千八十八章 陈幺儿

陈幺儿看着草原上无边无垠的印军士兵,身子忍不住瑟瑟发抖。

前面的印度联军人数实在是太多了,多得令人感到畏惧。

陈幺儿是一名三等列兵,是韦老大的部下。他和韦老大的连队一起驻防在象耳山东侧的土坡上,躲在刚刚挖出的浅壕沟中。在他的左右,是虎贲军连绵十几里的环形战线。

虎贲军的战线上有整整八万五千人,依靠地形在西北南三个方向挖出了壕沟防守。

不过虎贲军的壕沟都挖得很浅,宽度不超过一米,想在壕沟内行走通讯基本不可能,只有最基本的遮蔽炮弹碎片作用。

之所以这么简陋仓促,是因为印度联军攻上来十分突然,虎贲军没有当地百姓提供的情报,只能依靠散播在广大范围内的斥候侦查。然而印度联军利用本土作战的优势,行踪十分狡猾,虎贲军斥候此前并未能锁定印度大军的具体位置。

直到印度联军昨天放弃了隐蔽,从一百多里外急行攻过来,虎贲军才真正明白了敌人的兵力布置。

虎贲军的准备十分仓促。

壕沟内外,各种人员在慌乱地奔跑着,将守卫壕沟需要的弹药,淡水和物资抱进狭窄的壕沟中,时不时有各种东西从士兵的怀抱里掉下来,然后被手慌脚乱地捡起来。各级军官穿着军绿色的军官服在大声指挥喝骂着,场面有些混乱。而一线士兵一刻不歇,奋力挥动工兵铲挖掘土壤的样子则让气氛更加慌乱。

陈幺儿脸色苍白地看了一眼远处压过来的印度联军,一咬牙抓紧了手上的工兵铲。他一铲子刺进壕沟中的泥土中,却不小心铲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只觉得虎口一麻,铲子就不受控制地从手上跳脱出去。

陈幺儿身子一颤,只觉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他突然控制不住情绪,嚎啕大哭起来。

周围的其他士兵听到陈幺儿的哭声,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惊惶地看着陈幺儿。

许久,才有一个叫做卢度的高大上士问道:“陈幺儿,你哭什么?”

陈幺儿用头去撞壕沟边上的泥土,大声喊道:“完了!完了,我们八万多人被六十万人包围,他们八个打我们一个,这次是真的完了。”

陈幺儿的话让所有士兵都心头一颤。

虽然形势确实很危险,但自己在心里想和听到别人说是两码事。自己闷着头想还会怀疑自己想的不对,只要军官指挥官指挥若定,单个士兵内心的慌张会被镇定的军官感染,渐渐安定下来。但如果士兵之间交流彼此的恐慌情绪,在言语中彼此确认现在的危险的话,就会数倍放大单个士兵的恐慌。

所以军中临战往往不许士兵说话张望。

现在虎贲军被印度联军包围,士兵们听到陈幺儿的嚎叫,恐慌程度直线上升。

陈幺儿看了一眼卢度,眼泪像是泉水一样不停流下来,大声说道:“我们孤军深入一路攻到这距离海岸三千多里的内陆,补给线这么长。六十万印度联军人数这么多,我们只能守不能攻。中亚人只要将我们的战线一围,我们的补给根本运不上来…”

陈幺儿毕竟从军五年,虽然因为胆小无能一直只是一个列兵,但对战争的种种要素还是很清楚的。对比周围的其他士兵来说,资历深的陈幺儿更明白仗是怎么打的。所以他的话一说出来,就让周围的士兵更加慌张。

周围的士兵们对视了一阵,脸色都有些发白。

虎贲军虽然经过严格的训练,但是依然是人。再铁血的军队,也是由普通人组成的,是人就会怕死。现在八万五千虎贲军深入到印度北方的内陆,以一敌八四顾无援,局面确实让人感到窒息。

陈幺儿猛地倒在了地上,在壕沟里打起滚来,一边翻滚一边喊道:“娘啊!我的娘啊!我娘只有我这一个儿子,我还要回天津去给俺娘养老,我不要死在这天杀的印度啊!”

“王爷英明一世,这次是真发昏了啊!这哪里是征服印度,这是让我们来印度送死啊!”

看到陈幺儿的样子,周围的士兵们一个个都被感染了。有的人已经慌张地左看右看,似乎死战一场的斗志已经不稳。

一些士兵抓着工兵铲坐在了地上,脸色凝重。几十名虎贲军士兵的士气一点一点往下沉。

关键时刻,韦老大举着手枪冲了过来。

看到陈幺儿这边聚集了一帮士兵,韦老大就知道出状况了。但举着手枪冲到这些人近处,韦老大才发现形势的严重。

韦老大推开人群,一把将地上的陈幺儿抓起来,嘭一拳结结实实打在陈幺儿的脸上,顿时把陈幺儿的鼻子打得鼻血四溅。

韦老大抓住陈幺儿的军装领子,大声骂道:“陈幺儿,你个驴毛球当了五年兵,都当到眼儿里去了?一点印度杂兵就把你吓成这样。”

陈幺儿脸上满是眼泪和鼻血,怒视着韦老大,大声喊道:“直娘贼,外面是六十万印度联军,我们只有八万人。我们有枪他们也有枪,我们有炮他们也有炮,韦老大!你说这仗怎么打?”

陈幺儿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喊着喊着又嚎啕大哭起来,仿佛马上就要战死,大声吼道:“韦老大你这个直娘贼!你说怎么打?”

韦老大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发现士兵们脸上都越来越惶恐。

韦老大愤怒地用手枪指着陈幺儿的脑袋,瞪圆了眼睛骂道:“陈幺儿!你敢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枪毙你!”

陈幺儿跟了韦老大五年,在韦老大还是一个班长时候就是韦老大的大兵,颇有交情。他却不信韦老大会就这么毙了他。他瞪圆了眼睛看着韦老大,竟顶着手枪枪口和韦老大对峙起来。

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一幕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几十米的壕沟附近竟一点声音都没有。

韦老大脸上白一阵红一阵,差一点就要摁下手上的扳机。

突然,卢度往后一转头,看向了身后。

所有人都被卢度的动作吸引,齐齐转头往后看。

韦老大抓着陈幺儿看了看远方,却看不清,愤怒地大声吼道:“什么声音?什么声音这么吵?”

卢度突然兴奋起来,大声喊道:“连长,是步兵战车!”

“步兵战车来了!”

韦老大愣了愣。

距离韦老大五里左右,后方的士兵们突然欢声雷动,齐齐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韦老大和他身边的战士们目瞪口呆地等待着,等了十几分钟,终于看到数不清的步兵战车举着炮管和机枪枪管,喷着黑烟,浩浩荡荡朝战场的正面开过来。

第一千八十九章 武器

步兵战车所到之处,一片山呼海啸。

此时的情况确实不同寻常,虎贲军只有八万五千人,但对面的敌人是虎贲军的七、八倍。虎贲军虽然装备先进,但印度联军也有前装线膛枪和迫击炮。以前虎贲军在锦州面对四、五倍的鞑子都打得伤亡惨重,而鞑子却基本都是冷兵器兵马。

面对七、八倍于自己装备了先进热武器的部队,战争的结局如何哪个都没有底。如果是依靠战壕和印度联军血战,最后能不能保住补给线实在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外部补给线一旦被切断,八万五千虎贲军就必然会被全部报销在这格拉克纳邦。

整个虎贲军上下此时都有些战战兢兢。不仅是战斗素养低下的陈幺儿一个人在害怕,实际上所有的士兵都有些惴惴不安。

此时看到浩浩荡荡开过来的步兵战车,士兵们的心情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救世主。

那坚硬无比的战车装甲,那碾压一切的强悍履带,那黑洞洞的后装炮炮口和让人看了就害怕机枪枪管此时在士兵眼里就是力量和胜利的象征。如果说此时形势危急,那再没有看到这么一大片步兵战车开过来更让人放心的了。

负责搬运辎重的后勤兵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兴奋地朝战车挥舞手臂,大声呼叫。

就连第一线的虎贲军士兵也兴奋莫名,高高举着手上的工兵铲,发出了最大的欢呼声。

步兵战车就像是一群救世的超级英雄,在欢呼声中渐渐开向了正面战场。

韦老大睁大眼睛看着那些披着迷彩色的步兵战车,渐渐松开了手上抓着的陈幺儿。

陈幺儿失去了韦老大的抓持,一下子摔到了壕沟里。不过他掉在地上后很快就爬到了壕沟外面,趴在地上,张大嘴巴,用不敢置信的表情盯着那些战车,仿佛眼珠都要掉下来。

卢度手舞足蹈地在壕沟里面跳了起来,大声说道:“连长!连长!来了这么多步兵战车!这仗打得!打得!”

韦老大看了看卢度,问道:“你数数!这来了多少辆步兵战车?”

卢度愣了愣,试图数着那些密密麻麻开过来的战车,却无论如何数不清楚。最后卢度无奈地说道:“连长,太多了,我数不清楚。”

韦老大看着卢度点了点头,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头松开了。不管如何,反正数量很多就是了。

旁边一个站在较高处的士兵叫做孔志苏,大声喊道:“连长,起码有一千五百辆!”

韦老大看向了孔志苏,说道:“有这么多?”

这个士兵大声说道:“连长,我学过侦查计数,我刚才算过了,确实有这么多。”

韦老大吸了口气,说道:“王爷的工业能力太可怕了,这才半年时间。”

旁边的孔志苏大声说道:“连长,一辆步兵战车可以装七个操作人员和十名突击士兵,这一千五百辆步兵战车里面起码装着一万五千突击兵!”

卢度猛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这仗打得!打得!”

韦老大用右手摸了摸嘴巴,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前面突然冲过来一匹快马,马上坐着一个传令兵。传令兵冲到韦老大这边一挥令旗,高举令牌,大声喊道:“第三连连长韦老大听令!”

韦老大赶紧敬礼:“韦老大在!”

“团部调你连队跟随步兵战车部队前进,担任殿后辅攻任务。具体安排,由第三方阵营长吕从良指挥!”

韦老大赶紧答道:”韦老大得令!“

传令兵点了点头,不再废话,调转马头往下一个连队传令去了。

韦老大看了看周围的士兵,发现士兵们的士气又重新鼓舞起来了。他冷哼了一声,说道:”把陈幺儿绑起来,准备交给军事法庭审讯。“

陈幺儿张大了嘴巴看着韦老大,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

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站在一座一百多米高的小山上,小山上已经被各种物品装饰成了一个临时皇宫。地上铺着华丽的波斯地毯,上面架着别致的中亚风格遮阳亭。阿巴斯二世站在遮阳亭下面,举着荷兰人送给他的高倍数单筒望远镜。

望远镜做工极为精致,镜筒上用铜雕饰着复杂的花鸟图案,看上去像是一个艺术品——此时毕竟还是十七世纪,在高水准武器上使用艺术造型装饰依然十分流行。

阿巴斯的前后左右,无边无际的印度联军正在虎贲军的外围挖掘壕沟。实际上印度联军利用人数优势带来的主动权已经完成了合围,从四个方向包围了虎贲军。虎贲军除了掘壕固守的三十多个平方公里,已经完全和外界失去了联系。

这意味着虎贲军将失去后勤补给线。除非虎贲军强行突围,否则就将被印度联军困死。

阿巴斯二世本来心情很好,直到他看到那些喷着黑烟的步兵战车。

那些钢铁铸就的战车给了波斯沙赫极大的压迫感,让他本来气定神闲的心情出现了裂缝。

阿巴斯二世看了好久,最后皱着眉头问道:”巴尔迪普,那是什么?“

巴尔迪普自从刚才在望远镜里看到步兵战车起就一直张着嘴巴,此时被阿巴斯二世一问,他慌张起来。

”伟大的沙赫,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东西。“

阿巴斯二世眉头一皱,狠狠看了巴尔迪普一眼。

巴尔迪普被波斯皇帝这样瞪了一眼,吓得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磕头说道:”沙赫!我绝没有欺骗你!这种武器我们在缅甸从未见过!我对真主发誓,我绝不敢欺骗你!“

阿巴斯二世咬了咬牙齿,再次举起了望远镜。

奥斯曼首相柯普吕律同样瞪直了眼睛,讪讪说道:”那战车开得好快,比马车还要快一些。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不需要牛马能自己行走,而且看上去像是铁制的。“

看着看着,柯普吕律忍不住大声说道:”沙赫!那些战车朝我们的正面壕沟冲过来了!似乎是要攻击我们的正南面!“

阿巴斯二世额头上冒出了一些细汗。

他失去了前几天的镇定自若,猛地一挥手大声吼道:”把荷兰人和英国人送来的所有重炮调到正南面去,轰炸这些会自己行走的战车!“

第一千九十章 轰炸

李老四站在草原中部的小土丘上,用二十四倍的望远镜观察着对面印度联军的动向,冷笑了一声。

放下望远镜,李老四朝李定国说道:”定国,印度人准备用欧洲运来的陆战炮攻击我们的步兵战车。“

李定国正色说道:”以卵击石,荒谬无知。“

站在李定国另外一边的岛津光久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这个日本诸侯加入一镇九省多年,如今已经学会了基本的汉语,可以和李老四和李定国进行简单对话。

岛津光久说道:”这些中亚土著对力量一无所知。“

听到岛津光久的话,李老四愣了愣。“对力量一无所知“是王爷李植说过几次的话,这个岛津光久倒是学得挺快,把这句话都学去了。

李老四笑了笑,又看向了印度联军的火炮阵地。

”中亚人有什么炮?“

李定国大声说道:”伯爷!中亚人自己的炮威力小自重大,不值一提。现在中亚人带到前线来的炮都是荷兰人和英国人卖给他们的欧洲火炮,主要是九磅炮,十八磅炮和二十四磅炮。“

李老四问道:”对我们有威胁吗?“

李定国舔了舔嘴唇,说道:“伯爷,我们的步兵战车以每小时十公里以上的高速在战场上前进,极难被击中。而且王爷生产的步兵战车正面装甲虽然没有坦克厚,但也有二点六厘米。王爷英明神武,既然派出步兵战车到印度战场,想来是有把握克制印度联军的火力的。”

“不过……“

李老四问道:”不过什么?“

李定国答道:”不过末将也未见过滑膛炮和步兵战车对轰的场景,不知道胜负如何?“

李老四点了点头,说道:”热气球立即开始引导火炮射角,后方大口径重炮掩护射击!掩护装甲部队突阵!“

……

六百辆步兵战车像是六百只不可阻挡的野兽,用履带将草原上的植被撕成了碎片,在起伏不平的草地上高速前进。

步兵战车后面,两万名手持霰弹枪的虎贲军士兵跟着战车往前机动,离波斯人、奥斯曼人和印度人的阵地越来越近。

小山上的阿巴斯二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不畅了。那些钢铁巨兽冲杀过来的气势让阿巴斯二世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恐惧。那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的强大力量带来的压迫感,那种超越了时间的强大让人感觉到窒息。

无能为力,令人完全无能为力的窒息,在这种窒息面前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自己的渺小。

柯普吕律同样紧张不安,他的额头上已经流下了细汗,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炎热还是内心焦躁。他用望远镜死死看着压过来的六百辆战车,双手有些难以察觉地颤抖。

阿巴斯二世首先忍不住了,步兵战车距离印度联军正南方阵地还有四里的时候,他就猛地一挥手。

”重炮射击!“

“集中所有重炮,打烂这些卑鄙的战车!“

小山上的一面旗帜被高高举起,海螺号被猛地吹响,印度联军的火炮阵地上立即开火了。

来自中亚的炮兵们早就将大炮对准了压过来的战车,此时命令一到,来自欧洲的大炮立即喷出了火舌。

六十万印度联军大概有两千多门各式火炮,此时经过阿巴斯二世的调整,布置在正南面的火炮有一千二百余门。这些火炮一半是九磅的小炮,但也有七百多门十八磅,甚至二十四磅的重炮。

“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千炮齐发!一千多发炮弹像是一片流星雨,在天空中划出弧形弹道,狠狠朝六百辆超越时代的武器射去。

在步兵战车后面小炮前进的韦老大看到那些飞过来的炮弹,脸上一滞。

”所有人卧倒!“

韦老大的连队集体趴到了地上,然后他们就看到各种圆形炮弹砸在草原上的情景。炮弹砸在草地或者被履带破坏的泥土地上,发出嗵嗵的巨大声音,弹动几下,激溅出无数泥土。

不过实际上炮弹的命中率很低。六百辆步兵战车拉出了四里宽的战场宽度,而韦老大这样的辅攻步兵又吊在战车后面远近不同的宽广区域,所以一千多发炮弹的轰炸密度其实不高,并没有打到几个辅攻士兵。

当然,也有运气好的炮弹砸在了步兵战车上。韦老大就看到右边五十米外一辆步兵战车中弹了。一枚圆形铅弹狠狠砸在战车的正面,在钢甲上激出巨大的火花。巨大的金属撞击声中,那激射出的火花大得就像战车头部绽放出一片烟花一样。

战车猛地往前一滞,前进的速度一下子停止了。

不过等炮弹被弹开,韦老大却发现那战车并未被炮弹击穿。虽然战车正面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凹陷,但显然战车的战斗力并未受到影响。

二点六厘米的精钢钢板在防御能力上超过四十厘米厚的硬木船壳。在欧洲这个时代的海战中,战列舰上的四十磅加农炮都无法击穿战列舰的硬木船壳。虽然欧洲战列舰的船壳一般都超过七十厘米,但二十四磅炮想击穿步兵战车二点六厘米的正面钢甲也是极难的。

六百辆步兵战车顶着猛烈的炮火,气势不减地朝前面突进。

小山上,阿巴斯二世看清楚了炮兵的无功而返,脸色开始有些发白了。

他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咬牙思考着对策。

就在这时,虎贲军后方的重炮开火了。

二十四磅线膛炮在热气球观察员的指挥下朝印度联军的炮兵阵地猛烈开火。

线膛炮射出的开花弹飞过了八里的距离,在空中划出巨大弧度的抛物线,砸在中亚炮兵的欧洲火炮附近。印度联军的阵地上顿时炸开了一片又一片的烟花。

印度联军的火炮是藏在壕沟里的,从八里外射过来的炮弹想直接命中几米宽的火炮壕沟是概率不大的,但是猛烈的开花弹爆炸却给印度的炮兵造成了巨大的混乱。开花弹炸出的巨大烟雾和泥土像是迷雾一样笼罩了印度炮兵的视野,没过多久就让炮兵们渐渐失去了目标。

印度的炮兵没有观察热气球,很快就哑火了。

小山上,巴尔迪普张大了嘴巴,看着在草原上冲压过来的步兵战车,脸上变得雪白。

柯普吕律猛烈地喘着气,似乎在承受着无法承受的压力。

阿巴斯二世猛地往前走了几步,一直走到悬崖边上才停了脚步。他把牙齿咬得咔咔响,猛地一瞪眼,大声喝道:”南面的所有士兵放弃壕沟,带上炸弹和火药,冲上去和明国的战车近战厮杀!“

第一千九十一章 恐慌

悠长的波斯号角在战场上响起,随着小山山顶的令旗挥舞,正南方的印度联军都收到了阿巴斯二世的铁血命令。

出壕沟作战!

印度联军的士兵们一个个紧张起来,看着逐渐逼近的钢铁战车。

此时冲上去作战风险很大,因为一离开壕沟就会失去掩体,可能就要和对面战车后面的士兵在旷野上对射。当然,印度联军预感到战车上内部也会有枪支对准这边,冲出去可能要会被这些冷枪射击。

但是如果不冲出去,印度联军的士兵如果守在壕沟中,就会被压过来的战车各个击破。壕沟一个面上的士兵数量是极少的,一米的宽度上最多两个士兵,以这样的厚度对阵钢铁战车显然毫无胜算。

只有以南面所有士兵集体冲击对面的战车,才能形成合围,利用兵力优势压垮六百辆战车。战车后面的辅攻士兵只有两万人,而印度联军在正南方的士兵有整整十七万,以十七万包围两万人,看上去胜算很大。

就算战车上有冷枪打出来,六百辆战车又能有多少把枪?以印度联军对步枪的理解,二十秒钟能开一枪就是高射速了。就算每辆战车上有十把枪,六百辆战车也就六百把枪。十七万人有充分的把握顶着这种火力冲到战车面前。

到时候火药桶往战车底下一塞,战车就可以飞天了。

所以权衡了一番利弊,正南方的印度联军军官们都明白了目前的状况,全部红了眼。

这些中亚贵族们嚎叫着,挥舞着闻名于世界的波斯弯刀,率领壕沟中的士兵冲出了战壕。一时间,整个正南面二十几里的战线上冲出了十几万中亚战士,举着各种步枪,甚至抱着火药就往虎贲军的战车群中冲锋。

李老四握着望远镜看着对面的印度联军,笑了笑。

李老四不得不承认,指挥印度联军的阿巴斯二世是个合格的统帅。在步兵战车方阵即将碾压壕沟的时候,这个统帅放弃了看似安全实则脆弱的壕沟,开始用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方法冲击王爷最尖端的新式武器。

但是这些波斯人却不了解,步兵战车不是一个简单的装甲车。在步兵战车的车身上,有后装炮。

更有加特林机枪。

李老四放下了望远镜。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看到的是南方远处,十几万波斯人像一群无边无际的蚂蚁一样冲向了钢铁制成的步兵战车。

岛津光久摇了摇头,说道:”这些愚蠢的人,他们对于力量一无所知。“

李老四看了看岛津光久,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战场正面,六百辆步兵战车面对十几万人的冲锋,调整前后位置摆出了一个半圆形的方阵。韦老大和其他两万辅攻步兵被战车包围在中间,在战车之间的间隙处摆出了射击阵型。

韦老大趴在地上,用使用金属弹壳的新式步枪瞄准了前面密密麻麻的中亚士兵。不过他还没有射击,他前面的草地上就泥土飞溅,有两发子弹打在了他脑袋一米前面。

冲上来的印度联军士兵可不是赤手空拳,他们手上都举着步枪,走着走着就会突然站稳射击。相对于战车后面的两万虎贲军来说,印度联军的人数多得多,火力也密集得多。

韦老大吓得一身冷汗,不敢和密密麻麻的敌人对射,而是躲到了步兵战车后面。

背部贴着一辆战车,他暗道这下子只能靠战车发威了。

双方的距离一点一点靠近,蚂蚁一样冲上来的印度联军士兵逐渐靠近韦老大所在的战车圆阵。

距离四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等待已久的机枪声猛地响起。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

随着第一辆步兵战车开火,附近的步兵战车全部从右方向逼过来的中亚士兵开火了。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机枪声在韦老大的四面八方响起,汇成了一片震耳欲聋的雷声。那声音有着难以想象的穿透力,顿时统治了整个战场。

加特林机枪的枪管高速旋转,像是一个搅拌机一样做着圆心运动。而旋转枪管的上方,枪口的火焰像是毒蛇的信子一样不停喷射颤动。那无烟火药在枪膛内爆燃产生的火焰照亮了整个战场。

被打空的金属弹壳噼里啪啦地从枪管下方往外面掉,散落在泥土地上,一个撞在另一个上面,在机枪的射击声下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六百具加特林机枪像是六百个喷火的怪兽,将密集的弹雨射向包围过来的波斯、奥斯曼和印度士兵。

机枪所指之处,印度联军的士兵像是被点了名一样往地上倒。

加特林机枪的射击精度是很有限的。实际上,在两百米的距离上,李植的加特林机枪根本没法瞄准,射出去的子弹几乎是散在十几米误差的平面上。

然而实际情况是印度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越靠近这边越密集,机枪根本不需要瞄准。只要往对面人群中打,相当部分的子弹会毫无悬念地射在印度联军士兵的身上。

印度联军的士兵们身上穿着中亚风格的锁子甲,这种锁子甲的防御能力是相当不错的。对于使用弓箭的一般士兵来说,在三十米外就拿这种锁子甲没有办法。

但是在大口径的加特林机枪面前,这些锁子甲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那些三、四毫米粗的锁子甲链锁结构一遇到九点六毫米的机枪子弹,立即就被毫不留情地击穿,打成了破断的铁丝。然后子弹继续往下,撕碎锁子甲下面的动物皮甲,刺进中亚士兵的血肉中。

血液像是不值钱的水花,在一个个惨叫抽搐的印度联军士兵身上溅射出来。加特林机枪扫射之处,印度士兵一片一片地往地上倒。

十几万印度联军士兵围上来的战场宽度是很宽的,但是具体冲到步兵战车的附近,包围圈就相对较小了。在这个不大的包围圈上,六百台机枪像是六百个死神,毫不留情地收割着印度联军的生命。

小山上,奥斯曼、波斯和印度的贵族看到南方的场景,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那不停喷火的旋转枪械是什么东西?这个世界上什么时候竟出现了这样一种武器?这样连续不停的射速算什么?

阿巴斯二世的眼睛变得血红一片,本来镇定的脸上突然间写满了恐慌,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第一千九十二章 作呕

奥斯曼首相柯普吕律把眼睛瞪得和铜钱一样,用望远镜死死看着战场上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奥斯曼士兵。

他嘴唇上的胡须在微微颤抖,也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因为脸部肌肉在发抖。

”魔鬼,这是魔鬼。“

他实在无法理解那种不停喷火,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横扫前方士兵的加特林机枪。毕竟此时还是十七世纪中叶,在李植的出现之前,欧洲和中亚的战士们还在使用火绳枪和刀剑弓箭。

然而此时李植却把转管机枪带到了这个时代。

柯普吕律有种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慌张感。他已经五十三岁了,本来以为自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可以完全掌握战场上的种种情况。然而看到这枪管旋转的加特林机枪,柯普吕律却突然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知。

自己在李植的军队面前,在被李植完全改变的战争面前,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沉默了几秒,他惶恐地放下了望远镜,慌张地说道:“沙赫,这样冲上去是送死!“

印度王公巴尔迪普同样大口地吸着气,胸口因为急促的呼吸高低起伏。他的牙齿因为望远镜里不断倒下的印度士兵而咬得咔咔作响,整个人处于极度紧张状态。

他猛地跪在了阿巴斯二世的面前,大声喊道:”沙赫,那喷火的枪太可怕,我们这样往上冲是白白送死啊。“

阿巴斯二世有些惊慌地看了看地上的巴尔迪普,然后他又抬头看向了南面的战场。

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却是死死攥住了。

“只能冲!一边射击一边冲。退下来就垮了。“

他愤怒地吼道:”吹号,加速冲锋!冲上去把那些战车炸了!“

周围的中亚贵族们听到阿巴斯二世的话,一时间都面色发白。

但是没人敢违抗阿巴斯二世的命令,催促大军加速冲锋的旗令和号角很快被吹响了。

战场上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在机枪面前倒下的中亚战士们高声喊杀,端着各式步枪发起了更猛烈的冲锋。

他们试图一边冲锋一边射击步兵战车。但是步兵战车那坚厚的装甲却丝毫不惧怕米尼步枪的轰击,最多让米尼弹在车身上打出几个浅浅的印子。

中亚战士们唯一的胜利希望,就是冲到步兵战车面前用火药炸。

不过这个希望是如此的渺茫。

韦老大把半个脑袋伸出战车前方,眼睛因为加特林机枪的火焰光芒不得不微微眯着。

战场上的大屠杀场景,让他张大了嘴巴。

战车围成一个圈,周长也只有七、八里,而在这七、八里的距离上却有六百挺重机枪以每分钟一百三十发的射速在扫射。不算射飞射偏的子弹,对于任何一个前排的印度联军士兵来说,往前跑六、七秒就会有一发子弹打在他身上。

而六、七秒的时间,对于举着火枪的步兵来说也只能前进二十米。

所以战场上的情况就是,被机枪扫射的中亚士兵像是沙包一样一个接一个倒在哒哒哒作响的机枪枪口下。

如果说步枪射击造成的杀伤是点射的,机枪造成的排射伤害就更让人心惊肉颤。步兵战车上的加特林枪管在旋转中左右摇动,弹雨所到之处,印度联军的士兵就一排一排地中弹。

机枪一扫,子弹就在一片士兵身上炸出一连串血花,看上去像是一条能连接起来的血线。

印度联军试图加速冲到步兵战车面前的企图,在划时代的武器面前,只能是一个荒唐的幻想。

韦老大瞪大眼睛看着加特林机枪在战场上摧枯拉朽,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他看到一个举着新月旗帜的高大中亚士兵正往前冲刺,然后只看到一团红色东西一闪,那个高大士兵就中弹了,一个踉跄往前方倒去。

然后操作机枪的士兵显然是射歪了,让机枪的射击线扫到了地面上去。像是连珠炮一样,这个中亚战士身边的地面上因为被机枪子弹射中不停地迸射泥土,连成一条线。然后过了一会这个射击线被重新拉到了印度联军士兵身体上,中亚士兵旁边一个棕黑皮肤的印度士兵胸口中弹,绽出血花。

韦老大还没看到这个印度士兵倒在地上,再往右边两个端着米尼步枪的奥斯曼士兵也被打中了身体。一个头部开花,一个大腿中弹,血花四溅。

接下来是一个举着火绳枪的波斯士兵。

然后韦老大看到机枪的射击点继续往右边横扫,右边更多的敌人士兵往地上扑通扑通地倒。那感觉就像是一个看不见的死神拿着镰刀在印度联军的战线上划动,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六百挺加特林在不停地喷火,同样的场景在整个战场上不停地上演。

有了六百挺机枪,跟随步兵战车前进的辅攻士兵完全成为了看客。只需要眼睁睁看着喷火的加特林表演就可以了。

李老四站在远处的高地上,也被步兵战车的摧枯拉朽惊呆了。

毕竟李老四也只是在训练场上看过几次机枪射击表演,还从没有实际看过机枪扫射真实士兵的情况。李老四知道机枪扫射的场景会是十分血腥,但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大屠杀。

六百挺机枪完全统治了战场。

战车中的机枪手拉着机枪来回扫射,将子弹倾泻到正面的每一个角落。印度联军的士兵往上冲,被机枪扫中,一条线一条线地倒下,然后后面的人再冲,再被扫回来的弹雨射倒,又是一片片地倒下。

站在一边的李定国更是看呆了,握着望远镜一言不发,死死盯着战场上的血腥场景。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有效率的大屠杀。

在李定国的望远镜里,印度联军的尸体是一批一批的产生的,在战场上东倒西歪。甚至挡住了后面士兵的脚步。

李定国突然看到一辆步兵战车停止了射击,车门被猛地打开,一个机枪手猛地冲到车门旁边,大口大口地对着车外呕吐出来。

早上和中午吃进胃中的食物全部都被吐了出来。

这样的屠杀实在是太残酷,即便对面是高鼻深目的中亚人和印度土人,也让操作机枪杀人的士兵感到作呕了。

第一千九十三章 一分钟

李定国吸了口气,没有说话。

他理解那个呕吐士兵的感受。在机枪手的手上,一分钟就有一百三十发子弹射出去,而对面的印度联军是如此密集,子弹就是一顿乱射也能命中目标。随着敌人离步兵战车的距离越来越近,机枪手的命中率也越来越高。

对于步兵战车上的机枪手来说,几乎每一秒,他都要亲手杀死一个人。

一秒钟杀死一个活人是什么概念?一个男人成长到能拿起武器上战场需要十七、八年的时间,这需要父母的哺育,需要师长的教授。从一个呱呱坠地的男婴变成一个在战场上冲刺的战士不知道要经历多少艰辛?

在乡野中嬉闹的欢笑,在河边扑腾的样子,看到心仪异性的悸动,每一次挥舞武器的训练,对于一个人来说都是一个宝贵的记忆。

但这十几年甚至二十几年的艰难经历,在加特林机枪面前只是一秒就结束了。

生命,在划时代的武器面前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数字。

那个机枪手扫射了半分钟,已经打死了二十多个活生生的人命。就算是集市里的屠夫杀猪屠羊也不曾有这样的效率,一个没杀过几个人的机枪手岂能不吐?

不过李定国此时却担心这个机枪手出来呕吐耽误战局。

毕竟印度联军人数实在太多,李定国不想看到任何一把加特林机枪停止扫射,给予敌人冲进步兵战车的机会。

李定国向李老四指了指,指出了那个呕吐机枪手的位置。

李老四眉头一皱。他一挥手,让号角手吹响了鼓舞士气的号角。

趴在战车边上呕吐的机枪手突然听到号角声,愣了愣,赶紧擦干净嘴巴钻回了战车中。就算是把肠子都吐出来,在战场上也要执行命令。很快,这架战车上的机枪又喷出了火焰。

印度联军的士兵们被机枪扫射了半分钟,已经是损失惨重。

印度士兵有些被打懵的感觉,经过几十秒的扫射,刚才嗷嗷叫着往上冲的士兵一个个都有些惊慌表情。这种划时代的屠杀是所有人都不曾见过的,而对于被屠杀的人群来说其震撼更是无法言喻。对面中亚人的脸上都瞪大了眼睛,冲锋的脚步也慢了很多。

战场上让人听不懂的中亚人吼叫声弱了许多,哒哒哒哒作响的机枪声更加刺耳。

韦老大再次伸出脑袋,看了看战场对面的情况。他从战车的身后露出半只眼睛,尽量减少被印度联军士兵射中的可能。

他看到越来越畏缩的印度联军中,一个高大的军官高举弯刀,在战场正面大声嘶吼着鼓舞士气。

那个军官穿着一身精致的波斯板甲。虽然波斯人的盔甲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但实际上十七世纪的波斯拥有不逊色于欧洲的制甲技术。因为火器在中亚的缓慢发展,十七世纪的波斯钢甲到达了盔甲历史上的最巅峰。

这个中亚军官头上的头盔叫做土尔班盔,身上的铠甲是典型的jawshan甲——身上最下面一层是皮甲,皮甲外面是一层铁板板甲。板甲的关节处是链甲组成,但在胸口、腰腹和大腿等位置都有坚硬的铁板保护。在左胸的地方有一个非常厚重的圆形护心镜。

不过这些坚硬的保护只能抵挡刀剑,在十九世纪的大口径加特林机枪面前只是一个笑话。

这个鼓舞士气的军官立即引起了一架机枪的注意,喷火的加特林对准了他。韦老大只看到这个军官身边突然间血光四溅。

在一百多米距离上扫射的机枪一开始并没有击中这个军官,反而将军官身边的其他中亚士兵打死了。

军官左边,一个带着白色头巾的瘦削士兵被子弹打中了面门,脸上刹那间就开了一朵花,一声不吭地倒在了地上。在这个瘦削士兵的旁边,一个正准备举枪射击的波斯士兵突然间身子一颤往前倒下,右肋下面和小腹连续被击中,喷射出猩红的血液。

军官右边,一个举着波斯旗帜的士兵突然间小臂一抖,整条右手手腕被两颗连续的子弹命中,被活活打断了,只剩下一点皮肉连着。

在波斯军官身边乱扫的机枪子弹在士兵的身上打出不知道多少血花。短短七、八秒,就有六、七个波斯士兵被瞄着波斯军官的机枪打死。在韦老大的视野中看过去,就像是一朵巨大的血色花朵围绕着波斯军官绽开了。

波斯军官身边的士兵全部慌张了,不敢再往前冲。不少人都趴在了地上,试图用匍匐的姿势降低被机枪射中的概率。

那个吼叫着的波斯军官脸上露出了恐惧的表情。不过作为一个中亚贵族,鼓舞士气的他没有在冲锋的关头趴到地上去。

然后,扫射的机枪命中了他。

连续四发九点六毫米机枪子弹打在这个波斯军官的身上,打得波斯板甲上火花四溅。即便是厚重的护心镜也防不住金属弹壳中的铜质锥形弹,随着金属碰撞火花后面激射出来的是鲜红的血液,波斯军官胸口和肚子上刹那间就绽开了四个血洞。

波斯军官瞪着眼睛看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肚子一眼,身子一软,倒在了草原上。

战场上,印度联军的士兵就像是碰到了割草机的野草,一片一片地往地上倒。

小山上,阿巴斯二世血红的眼睛中流下了两道眼泪。

加特林机枪只开火了一分钟,但这一分钟对于波斯皇帝来说却是如此漫长。

短短一分钟,由波斯统治整个印度,将萨非王朝扩张到前所未有程度的梦想似乎就要破灭了。

那喷火的加特林哪里是枪?那简直是专事杀戮的人间凶器。

阿巴斯二世盯着战场上的情况,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方寸。

此时加特林机枪的火力太凶猛,六百挺枪的扫射完全统治了战场。战场上的印度联军冲不上去,却又不能往下撤。因为十几万人冲击战车组成的防御圈已经失去了阵型。此时一撤,这十几万人就是大溃败。

但是不能撤,阿巴斯二世却又找不到逼近步兵战车的办法。

战场上的加特林在用远远超越时代的速度收割生命。只用了一分钟,十七万印度联军已经在加特林机枪面前倒下了两万多,印度联军的士气已经摇摇欲坠。

显然,这样打下去的结果就是失败。

阿巴斯二世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他用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战场,毫无办法。

第一千九十四章 飞溅

阿巴斯二世旁边的其他中亚贵族们同样面如死灰。

巴尔迪普跪在地上,眼睛看着南方,已经是目瞪口呆,脸上挂着恐惧。

一分钟之内,原先稳操胜券的印度联军就突然陷入到了失败的深渊中。六十万人攻击八万五千人的人数优势,在领先无数世代的武器面前荡然无存。巴尔迪普的心情就像是一艘远航大船眼看就要到达新大陆,却突然遇到礁石船毁人亡。

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巴尔迪普猛地抬头看向了阿巴斯二世,希望这名被称为贤君的波斯皇帝能拿出对策来。

然而他抬头看到的,只是阿巴斯二世血红的眼睛和发抖的身体。

巴尔迪普看到阿巴斯二世的样子,只觉得胜利天平一下子就倒了,事情已经到了难以挽回的地步。他慌张转头看向了柯普吕律,希望这位睿智的奥斯曼土耳其首相能够拿出对策。

然而柯普吕律的状况同样糟糕。这个老人手上抓着的望远镜随着双手颤动,脖子长长地向前方伸出,眼睛往前突出。他盯着南面战场上的情景,仿佛看到了地狱末日,已经完全失去了决策能力。

巴尔迪普冲到柯普吕律面前大声吼道:“首相!再不想办法,南面的大军就要全部崩溃了!”

柯普吕律听完了翻译官的转译,看了巴尔迪普一眼,吞了口口水,说道:“想办法,要想办法…”

然而他话说了一半,就自顾自停了下来。然后他咬紧了嘴唇无助地看着南方的战场,完全拿不出一点方略出来。

巴尔迪普张大嘴巴,看着无可奈何的柯普吕律,然后他看向了身后那些焦急慌乱的印度各邦王公们。这些印度贵族们对视了一阵,最后都是一脸的颓然和失败。

显然,即便印度的王公们拿出了所有的财富上贡奥斯曼,并且向波斯帝国称臣,最后也无法挽救印度。在李植的钢铁风暴面前,装备了最先进武器的奥波印联军就像是中亚病夫,毫无抵抗能力。

巴尔迪普突然间觉得好无助,两道眼泪从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流了下来,怎么都停不住。他连直立的上肢都无力维持了,伏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完了,印度完了,李植的虎贲军将横扫印度。统治印度一百多年的中亚贵族曾占据了次大陆上的所有资源,如今却将失去一切。

战场上,加特林机枪的大屠杀还在继续。

虽然因为伤亡太大,奥波印联军已经放慢了冲锋的速度,但是这十几万士兵还围在步兵战车方阵周围。步兵战车的机枪距离地面有一米多高,是俯射。而在基本上平坦的草原上,草地是无法为对面的士兵提供任何遮蔽物的。

加特林的子弹一阵阵扫向印度联军的阵列,带出一片又一片的溅射血花。

从韦老大的角度看过去,对面的印度联军就像是一群会移动的靶子。这些高鼻深目的士兵猫着腰在地面上挪动,甚至有一些已经不敢站起来,只敢在地面上爬行。但无论什么姿势,都改变不了印度联军十几万人队形的密集,一条线一条线扫过去的机枪子弹打过去命中率极高。

韦老大看到四十几个奥斯曼士兵趴在一片草地中,低着头不敢前进。他们的头埋得很低,但是仍然有一架机枪注意到这些“懦夫”。也不知道子弹是从哪个方向射过来的,那片趴满土耳其士兵的草地上突然就红的黄的全部溅了出来。

黄色的东西是草地下面的泥土,被大口径子弹射中后激射出来,夹杂着一些被打断打飞的青草,像是烟花溅射一样在草地上方激射。而红色的则是中弹士兵身上的血柱。和黄色的泥土比起来,红色血柱因为人体内压溅射得更高。

那挺机枪瞄着这一片草地扫射,地上的血柱不断地飞溅,不知道多少士兵被子弹打死。

机枪像是盯上了这一片怯懦的土耳其士兵,在打了十几秒后还不移开枪口,依旧在朝这一片草地倾泻子弹。

草地里还活着的土耳其士兵崩溃了。

只要机枪再扫射十几秒,这一片草地里的所有士兵将全部变成尸体和烂肉。谁都不会在必死的命运前无动于衷,这些土耳其士兵不再坚守在战场上,而是撒腿往后方逃跑了。

他们成为了逃兵,抛弃武器,不顾一切地从后方士兵的空隙中冲去。

后面的贵族督战队冲了上来朝逃兵开枪,场面开始有些混乱。

加特林扫射了一分钟零四十秒,估计有三万奥波印联军士兵被打死打伤。即便正南面的印度联军士兵原来有十七万人,伤亡率也已经接近两成。

在十七世纪,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承受两成的伤亡率。

那草地上逃出来的二十多个土耳其士兵往后一逃,印度联军在南面的整条战线就开始崩溃了。

一些士兵开始跟随这二十多士兵的脚步,往后面逃。

即便是最勇敢的中亚战士,也因为越来越多战友在往后逃,而不得不放弃了继续往前面冲锋。

而喷火的加特林依旧在朝四面八方的敌人喷射子弹。旋转的枪管前面,那一吐一吐的火舌渐渐让整个枪管开始微微发红。如果这六百挺机枪再射击一分钟四十秒,可能所有的枪管都会因为太热太红而瘫痪。

不过印度联军不可能再坚持一分钟四十秒。

韦老大看到一群最勇敢的士兵冲在最前面,正因为战友后退在草地上进退失据,突然有两把机枪对准了这一群敌人扫射。那些高大的中亚战士身上顿时就像是炸开了烟花,血雾和血柱一片片的飙射出来。

愤怒的勇敢者不愿意白白挨打,端着火枪朝这边对射,但他们的子弹对步兵战车毫无威胁。两挺机枪扫射了大概十五秒,五十多个最勇敢的中亚战士几乎全部被打死在草地上。

这些中亚战士的死像是一拳重击打在印度联军的心口中。

即便是督战队也没用了,最前面的奥波印联军全部选择了逃跑。只用了五秒钟,前排的印度联军士兵全部转身了,再没有一个人还继续朝喷火的加特林冲锋。

第一千九十五章 碾压

正南面的十数万印度联军崩溃了。

机枪扫射打出去的子弹全部射在了奥波印逃兵怯懦的后背上。

在超越时代的步兵战车面前,六倍的人数优势毫无意义。再多的火枪围攻,也打不穿步兵战车两毫米多厚的装甲。而在加特林机枪一分钟一百三十发的射速面前,人数的堆叠只是增加靶子而已。

加特林机枪已经干掉了三万多人,在枪管红热之前还能再打死三万多人。所有的奥波印联军都明白,继续往上面冲只是送死而已。

先是前面的士兵转身往后面逃,接着这种崩溃很快带动了后排士兵的情绪。战败的恐慌很快就弥漫在所有奥波印联军士兵的头上,所有人都撒腿往身后狂奔。

没有督战队能阻拦这样的大溃败,如果督战队敢对大溃败的士兵们射击,他马上就会被溃兵们打成马蜂窝。

李老四用望远镜观察着战场上的情况,笑了笑。

毫无疑问,王爷李植又一次赢了。虽然深入印度内陆的虎贲军只有九万,而且最近又分出去五千,不得不以八万五千人迎战六十万奥波印联军,但是在王爷如星宿下凡般创造出来的武器面前,毫无悬念地赢得了这场战争。

原先虎贲军中还因为人数劣势而出现悲观情绪,但是步兵战车和加特林机枪一上场,一切不安和顾虑立即烟消云散。

李老四身边的李定国也十分激动,脸上微微泛红。他放下望远镜,用肉眼看着远处密密麻麻的奥波印联军大崩溃,有些感慨的摇了摇头。

“王爷的手段,实在太可怕。”

李老四哈哈大笑,说道:“李定国,王爷的神武之处,以后你大有机会仔细揣摩。”

岛津光久也有些被战场上的全胜震撼到了,吸了一口气说道:“伯爷,印度联军的南部已经完全崩溃,我们不追么?”

李老四一挥手,喊道:“追!当然追!六百辆步兵战车突击,追杀敌人的逃兵。”

听到李老四的命令,旗号手立即将旗令挥舞起来,向前方的步兵战车下达了命令。

南方的战场上,韦老大看到四面八方的印度联军退下去了,才舒了一口气,从步兵战车后面站了出来。

他站在战车的间隙,对着张皇逃窜的奥斯曼土耳其步兵开了一枪。

不过这一枪打飞了。

韦老大正要重新装弹,却看到步兵战车的顶上盖子被打开,战车通讯员爬出了战车。然后战车部队的军官开始在战车顶上吆喝。战车的尾部喷出黑烟,然后过了几秒,一辆接一辆的步兵战车在草地上开动了。

战车向前方前进,开始追击逃跑的奥波印联军士兵。

韦老大这才转头看向了几里外的高地上,发现了命令全军追击的旗语。他从鼻孔里喷了一口气,开始朝身后躲藏在各处的连队士兵大声吆喝,命令士兵们追杀溃逃的奥波印联军士兵。

小山上,阿巴斯二世看到高速追杀联军士兵的步兵战车,已经是欲哭无泪。

步兵战车开得太快了,到后面竟有接近二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而穿着各式盔甲溃逃的联军士兵使用双腿奔跑,就算跑得断气也只能坚持十分钟十公里的极速。

所以阿巴斯二世就眼睁睁看着步兵战车离溃散的联军士兵越来越近。

战车上的加特林机枪继续着这场大屠杀。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机枪扫过之处,联军士兵像是稻草人一样扑通扑通往地上倒。

到后面步兵战车实际上已经突进了奥波印联军士兵的溃军中间,不但那些死神一样的加特林机枪在扫射,那些战车前可以碾碎一切的钢铁履带也在碾压那些慌不择路的溃兵。

战场的一角,阿巴斯二世看到八、九个溃兵在一起跑了好久,上气不接下气已经跑不动的时候,终于被后面冲上来的步兵战车压了过来。有七、八个士兵勉强往旁边一跃躲开了战车,但是还有两个溃兵没能逃出去,活活被步兵战车压到了车底下。

像粉碎机一样的履带将那些溃兵的血肉之躯猛地卷进钢板下面,将溃兵的身躯压成了肉酱。鲜红的血液从履带下面迸射出来,直溅到几米之外。

溃兵往四面八方逃了十里,又被追杀的步兵战车打死了几万人。逃兵们开始丢弃盔甲,甚至将皮甲都丢了,只希望能逃得快一些。原先有十七万人的联军南面战线完全溃不成军,恐怕一个成建制的士兵都没法逃下来。

小山上的中亚贵族们面如死灰,许多人都跪在了地上,欲哭无泪。

战场上地步兵战车肆无忌惮地来回冲杀,而几十万奥斯曼人,波斯人和印度人没有一点办法。

突然,柯普吕律身子一抖,猛地瞪大了眼睛,喊道:“糟糕了!”

巴尔迪普抬起了头,看向了柯普吕律。

柯普吕律看了看小山左边的十三辆步兵战车,又看了看小山右边的十一辆战车,脸上变得面无人色,嘴唇发抖地说道:“这些战车…这些战车已经包围我们这里了。”

阿巴斯二世瞳孔一缩,猛地看向了周围。

为了观察战场,贵族所在地小山距离南部战线只有十五里,直线距离并不远。步兵战车一直没有正面朝小山冲过来,山上地贵族们也不觉得步兵战车准备威胁这边的大本营。于是不经意间,追逐溃兵的十几辆战车已经若有若无地包抄到小山的左右。

两侧的战车距离小山不超过三里。

阿巴斯二世猛地冲向了小山山腰,往停马的地方冲过去。

山上的贵族们如梦初醒,纷纷跟着阿巴斯二世往山腰上冲。

不过贵族们逃得虽然快,却没有炮弹快。

看到山上的贵族开始逃跑,包抄小山两翼的步兵战车图穷匕现,猛地一转弯,朝小山这边冲了过来。战车左侧的后装炮开始轰炸半山腰的停马区。

只听到连绵不绝的炮声响起,开花弹像流星一样砸向了半山腰的阿拉伯战马。爆炸像是烟花一样在马匹的周围炸响,一些倒霉的战马被当场炸死。受惊的其他战马开始拼命挣扎,不受控制地和绑在木桩上的缰绳对抗。

这些训练有素的战马本来是不可能拼命逃跑的,地上为了拴马打下的木桩并不牢固。但是此时炮弹打到了战马身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在高大战马的拼命拖拉下,那些木桩很快就被拖出了地面。

后装炮的炮弹不断落在停马区,两百多匹战马很快就摆脱了障碍,朝四面八方奔逃而去。

第一千九十六章 轻蔑

等波斯皇帝阿巴斯二世冲到停马处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一匹战马。停马处唯一还有的东西就是空荡荡的拴马木桩,以及开花弹爆炸后的刺鼻烟尘。

阿巴斯二世惊恐地看着从两翼快速包抄过来的二十多辆步兵战车,看着那些战车上面的加特林机枪枪管瑟瑟发抖。

奥斯曼首相柯普吕律也明白自己已经大难临头,惊恐地左右张望,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镇定。他一句话不和周围的其他贵族多说,只撒腿往西面没被战车包围的方向逃去。

但是他此时太慌张,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面上,竟在山坡上滚了好几圈。

印度王公巴尔迪普倒是有些血性,本来趴在地上嚎哭的他在生死关头突然爬了起来。他擦干了眼泪,朝周围的贵族们大吼一声:“下山逃死路一条,我们依靠山势在山石后面固守,战车要是敢上来就用火药桶炸它!”

贵族们听到巴尔迪普的话,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他们看了巴尔迪普一眼,发现这个身材高大的印度王公眼睛里充满了镇定,便真的按照巴尔迪普的号召行动起来。

三十多个贵族们的六百多名亲兵被动员起来,开始搬运山石堵塞小山东面比较平缓的一个坡面,试图守在小山上求生。

阿巴斯二世看着巴尔迪普组织的局面,一言不发,只扶着一块山石不停地颤抖。

睿智如阿巴斯二世,又岂会看不出这负隅顽抗的毫无意义。

实际上,战场上一溃千里的杂兵已经没有任何战略意义了,现在步兵战车部队的指挥官只关心如何擒杀小山上的中亚贵族们。所以越来越的战车开始朝印度联军大本营所在的小山包抄过来,很快,不大的小山就被七十多辆战车包围了。

七十多门黑洞洞的后装炮瞄准了山上的贵族们。

巴尔迪普被炮管对着,有些沉不住气,大吼一声:“用炸弹炸他们!”

实际上奥斯曼、印度和波斯也是有手榴弹的。这种炸弹是圆形的,外壳是铁制的,上端有一个火绳引信,使用时候用明火点燃引信,扔出去就可以爆炸。

在好莱坞的航海时代电影中其实就有很多这样的镜头,许多海盗船长都举着带引信圆形炸弹。这种圆形炸弹制作简单,高效实用,在十七世纪的欧洲和中亚已经广泛流传。

小山上有不少这种炸弹。在巴尔迪普的喊叫下,不少贵族和亲兵都点燃了炸弹,往山下的步兵战车扔去。

不过这样的努力无疑是蚍蜉撼树。

炸弹大多数都在山坡上就爆炸了,偶尔有几颗滚到山脚下的战车旁边,也丝毫伤害不了战车两厘米多厚的装甲。

战车完成了合围,火炮开始朝山上射击。

七十多门后装炮以十几秒一发的速度开始轰炸不大的山头,贵族所在的区域顿时火花四射。

山上的人们很快就发现反抗毫无意义,全部紧紧趴在山石后面躲避炮火。

二十辆步兵战车开动履带,开始朝小山上面压过去。

山上的贵族们偷偷将眼睛挪到山石的一角,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一点点靠近的钢铁战车。他们无比惊讶地发现,使用履带地战车拥有远超普通车辆的通过能力。虽然最平缓的东面山坡已经被山石堵塞,但战车使用之字形行走,居然从小山的东南方向慢慢推进到了山上。

巴尔迪普张大嘴巴,看着战车从自己的右边一点点绕了上来。

距离两百米,一百米,五十米。

战车右方的加特林机枪对准了巴尔迪普所在的一片山石。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战车一边往山头前进,一边使用机枪扫射石头后面的中亚贵族。

大口径的机枪子弹极具穿透力,从侧面射击的机枪往往能射穿一些山石,击杀山石后面的中亚贵族和亲兵。随着战车越来越往山头前进,加特林机枪的射击角度越来越宽,被山下炮火和山上机枪夹击的中亚人们一个接一个地中弹倒下。

奥斯曼帝国的老人柯普吕律已经失去了所有分寸,只想在钢铁战车的枪下保住性命。他披头散发浑身泥泞,拼命地往山顶爬,试图躲避越来越近越来越精准地机枪子弹。然而他的运气不太好,爬着爬着,突然有一颗开花弹在他的右侧砸下。

一声巨响,开花弹中射出的弹片刺入了奥斯曼首相右胸,老人梦遭重创,惨叫着在山坡上翻滚起来,最后从一个较陡峭的坡面上滚了下去。

巴尔迪普睁大眼睛看着被炸死的柯普吕律,发现自己已经无处可躲。

他猫在地上,手上抱着一个火药筒。趁三十米外一架机枪没有朝他这边射击的一瞬间,他猛地一跃而起抱着火药桶冲向了步兵战车。

他希望死之前带走一辆步兵战车。

不过他的努力毫无意义,步兵战车的火力是交叉的。虽然正面的步兵战车没有朝他射击,旁边一架机枪却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这个威胁。连续不断的机枪子弹像是锁链一样射向了巴尔迪普,这个印度王公手上的火药筒一下子就被射进来的子弹点燃了。

轰!

巨大的爆炸在山石之间炸开,一朵蘑菇云从山头升起,巴尔迪普的身体被炸成了碎肉。

巴尔迪普的死,让山上的贵族和亲兵们猛地一颤,彻底放弃了抵抗的想法。

阿巴斯二世躲在一颗大树后面,将自己的长袍内衬脱了下来,高高举在手上飘扬,表示自己已经乞求投降。

看到阿巴斯二世已经投降,其他的中亚贵族们纷纷举起白色衣物,表示投降。

步兵战车停止了射击。

能够抓到活的,当然比运尸体回去更有价值。上百名虎贲军士兵从战车上走了下来,开始抓捕这些位高权重的中亚贵族。

阿巴斯二世已经被神兵天将般的汉人军队彻底打垮。他浑身战栗,甚至在虎贲军大病捆绑他双手时候都不敢抬头,只不停地在嘴里念诵着什么。似乎是向胜利者乞求性命,又似乎是在为自己的愚昧和无知忏悔。

一个虎贲军班长将阿巴斯二世攥了起来,他看着这个昨天还不可一世的波斯皇帝,轻蔑地笑了笑。

第一千九十七章 千人

崇祯二十八年七月二十三,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皇极殿高高的御座上,身上穿着本该在重大场所才穿的冕服。

黑色冕服长袖上绣着跃跃欲飞的金龙,让人看上去就生出敬畏之心。但那华丽天子冕冠上垂下来的九道旒紞后面,却是一张苍白的脸。

朱由检已经十几天没睡好觉了。

历史上的崇祯朝只有十七年的寿命,大明朝能够跌跌撞撞地走到崇祯二十八年比原先多了十一年地寿命,可以说完全是李植一手铸就。

北伐鞑虏,南平流贼,本来会在煤山上结束地大明朝靠李植的南征北战硬是支撑到了今天。

这一点,李植明白,朱由检也明白。

朱由检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李植对大明朝的贡献。但所谓功高盖主,李植的贡献已经超过了朱由检能够承受的范围。朱由检最多也就是一个守成之主,面对李植这样一个救国救民的大英雄,最后竟变成无力弹压的境地。

朱由检当然知道李植对大明有功,没有李植大明早就灭了几次了。但李植的声望已经超过皇家的容忍极限了。无论李植为大明朝的延续立下多少功劳,朱由检也不能坐视李植亲手蚕食大明,将大明朝一点点摧毁。

天下民心一天天倒向李植,为了大明朝的延续,朱由检不得不和李植摊牌。

但在这真正摊牌的时刻,朱由检却感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感觉万钧大山压在自己的头上,让他喘不过气来。

李植过去的战绩,虎贲军百战百胜的雄风,当初江北军集结二十多万人在京城脚下一触即溃的情景像是梦魇一样压迫着朱由检的神经,让朱由检有些无法承受的感觉。

坦白的说,现在的局势太好了,李植受到南北夹击,天津防守虚弱到极致。这样的形势让朱由检不得不出手。

但是真的出手了,朱由检又怀疑起自己的决定了。

朱由检每天晚上都在怀疑,从不曾失败的虎贲军会输在自己手上吗?

朱由检不能输,他若输了,二百多年的大明皇朝就完了,几百万朱明皇子皇孙就失去了生机,祖宗传下来的江山社稷就毁在他一人手上。

旒紞后面,朱由检苍白的脸上眼睛血红。

突然忍不住,他咳嗽了几声。

皇极殿内,一身戎装的武将们听到天子的咳嗽声,对视了一阵,都有些惶恐。大战在即,天子的身体却有些撑不住的趋势。

张光航见皇极殿上的气氛有些压抑,赶紧站了出来。此时他已经被朱由检升为内阁首辅,是百官之首。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逆贼李植如今已成困兽之势,南方在印度受到西方诸国的合击,左右支拙。北方面临白夷挥师南下的压迫,内外交困。逆贼在天津仅余逆军四万人,可谓不堪一击。”

“如今我王师集结四十万人,浩浩荡荡一鼓作气,一定能直捣逆贼巢穴,扫清此二十年之大贼!”

张光航的话掷地有声,说的铿锵顿挫。但在皇极殿上的武将耳中听起来却有些刺耳。比如此时被封为“讨逆大将军”“京营总提督”的杨国柱耳中,这话就有些不好听。

当初杨国柱都在李植麾下血战皇太极,九死一生。张光航说李植是二十年之大贼,那自己当初在锦州血战的功劳岂不是被张光航一笔抹去?

不仅杨国柱有这样的想法,其他参加过锦州大战,曾听命于李植的其他武将都有同样的想法。听到张光航的话,他们不禁都对视了一眼。

张光航一番话没有激起武将们的气势,倒是引起了将官们心里的不满。

看到了武将们的小动作,高坐在御座上的朱由检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张光航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就算要彻底清算李植的罪行,那也该在打倒李植以后再说。现如今大明军中许多良将都曾在李植麾下作战,一口气否定李植就是否定这些良将的资历,会造成预料之外的效果。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张光航决定揭过不提。他咳嗽了一声,转口说道:“如今我四十万大军已经从西北南三个方向包围天津,李植已经是瓮中之鳖,毫无胜算。”

张光航一挥手,兵部的两名年轻官员举着一张一人高的大地图走了上来,站到了御座右侧。那地图是仿造李植的军事地图测绘的,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精度,把京畿和天津一带的城市道路山川地理都标识得清楚。

此时地图上更画着明军和虎贲军的兵力布置。

武将们看到这张地图,都睁大了眼睛,仔细看着现在的形势。

朱由检仔细看着地图上面的兵力布置。

“武清县有六千虎贲军?”

杨国柱大声答道:“圣上英明,为了击溃武清县的正面之敌,我京营已经布置了四万京营新军对阵此六千人。四万新军全部装备新式步枪,一七击一,此乃有胜无败之势。”

朱由检看了看武清县的地形,思考了好久,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他又指向了保定府。

“保定府有三千虎贲军?”

山西总兵瞿定胜拱手出列,大声说道:“圣上明鉴,保定府已经被我山西镇四万边军包围。我四万边军虽然没有新式步枪,但这些年也广造火铳大炮,即便不能歼灭这三千虎贲军,但用壕沟战术拖住这三千人是有把握的。”

朱由检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指向了东北方的丰润县。

“丰润有一千虎贲军?”

杨国柱大声喊道:“圣上圣明!丰润县距离天津四百里,是天津连接关外的要塞。这一千人要赶回天津战场需要十数天,吾等一致认为可以暂时不将这支孤军考虑在…

听到杨国柱的话,朱由检脸色一变,浮现出一股恐惧表情。

杨国柱看到天子的恐惧表情,一下子愣住了,说了一半的话竟说不下去了。

朱由检盯着地图上的一千虎贲军,脸上红了又白。在朱由检的恐慌表情上,百官们似乎觉得这一千人就会变成改变战局的决定性力量。

皇极殿上的武将们吸了口凉气,都觉得天子的精神状态有些不正常。一支十几天路程之外的千人队伍竟让天子慌张这副模样,此情此景,让众人都有些哑然失语。

武将们对视了一阵,让大殿中的气氛更加压抑。

第一千九十八章 混乱

许久,还是张光航出来打圆场。

“臣以为,此一千人虽然路途遥远,但不得不防。可调宣府骑兵三千北上牵制之,以防其南下惑乱天津的战局。”

朱由检听到张光航的这句话,脸上的焦虑表情才稍微减缓了一些。不过他似乎还有些担心,看着地图默然不语。

底下的武将们已经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显然天子的表现有些失常,在武将们的心中,天子的表现不像是在考虑战局,而是因为对战局缺乏基本信心而在考虑一些不可能的事情。天子这种已经失去平常心的焦虑,显然是对战局极为不利的。

朱由检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再在这一千人的问题上纠结。

吸了口气,他坐回了御座之上。

“如今李植已经被打为逆贼,虎贲军已经被列为叛军,天津、山东的民心如何?虎贲叛军的士气如何?”

听到天子的这句询问,东厂太监王德化愣了愣,有些不太敢回答。

朱由检看向了王德化。

王德化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拱手出列,说道:“回圣上,这些天逆贼李植治下各地的民间气氛十分诡异。因为这些年李贼广施小恩小给各地百姓,所以天津、山东和河南的百姓都不接受朝廷对李贼的讨伐…”

朱由检听到王德化的汇报,不禁眼睛一闭。

王德化看了看天子的脸色,低声说道:“实际上,在天津、山东、河南和东北各地,都出现了声援支持李贼群众游行。这些游行队伍打着旗帜在大街上来回行走,号召百姓支持李贼,和朝廷斗争到底。”

听到王德化的话,下面的武将们都再次忍不住议论起来。

朱由检之所以大张旗鼓把李植打为逆贼,抓捕崔昌武,就是为了争取一镇九省的民心。实际上如果朱由检不把李植打为反贼的话,朝廷和李植之间就还有缓和局势的可能。但朱由检此次孤注一掷,最终还是选择了将所有地牌全部打出去,和李植决裂。

在朱由检的心里,二百多年大明朝根深蒂固,在民间一定是很有号召力的。虽然有些地方出现对李植势力的向心力,但是在朱由检看来那只是为了短期利益的表面现象。朱由检认为,只要自己旗帜鲜明地摆出和李植地决裂姿态,一镇九省的民心就会陷入混乱状态。

然而想不到,一镇九省的百姓已经因为李植给予的温饱和文明打心底愿意追随李植。朱由检把李植打为逆贼,只是加速当地百姓抛弃大明朝廷的速度。

王德化继续说道:“圣上,以奴婢掌握的情报来看,如果我们和李贼的大战陷入持久战,可能李贼控制区域的百姓会砸锅卖铁地支持李贼。”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猛烈地咳嗽起来。

站在御座一边的王承恩似乎是终于忍不住了,他猛地跪在了地上,大声喊道:“皇爷!皇爷!这仗打不得啊!天知道李植又发明什么新武器出来,我们就是四十万人也打不赢的啊!”

王承恩说着说着,已经是嚎啕大哭。

“皇爷,现在撤回圣旨还来得及!皇爷,现在收手吧!”

“皇爷不能为了江山社稷不考虑自己的安危啊。李植要蚕食大明的天下,最终还是会给皇爷你一个好的归宿。皇爷为了江山社稷和李植死斗,倘若输了,那就是命也保不住了啊!皇爷,你不能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宗室皇族而以身犯险啊…”

王承恩说着说着,已经是泣不成声,跪在皇极殿前面无声抽泣。

朱由检没料到王承恩会在这个时候突然爆发,一下子也有些发愣。

不过骑虎难下,现在岂有收手的道理?朱由检闭着眼睛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让小太监们把情绪失控的王承恩拖到了后宫去。

“皇爷!皇爷收手吧!”

王承恩任小太监们抬着自己,一边哭泣一边大声喊叫着,仿佛朱由检已经做了一件极为错误的事情。

王承恩的话重创了武将们的士气。

本来朱由检的战战兢兢就让即将走上前线的将领们心头蒙尘,此时王承恩的喊叫更是雪上加霜。武将们对视了一眼,只觉得朝廷的中枢层似乎处在巨大的压力和混乱中。这种情况下,在场的武将们不由得都沾染上一些惶恐。

皇极殿上本来压抑的气氛无形中又凝重了几分。

张光航眼睛一闭,似乎也有些踌躇。但他毕竟是个浑身充满了精力的男人,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他大声说道:“圣上,开弓没有回头箭,此时我四十万王师如铁桶一般围着天津,处处都是以十倍的兵力包围虎贲叛军。无论从哪方面考虑,我们的局面都是有胜无败。这不是李植蛊惑了多少人心,也不是李植的虎贲军以前打了多少胜仗就能改变的!”

张光航环视全场,大声说道:“以我的估计,一个月之内,王师必能攻破天津。”

张光航的话,让本来极为低沉的皇极殿恢复了一些元气。

山西总兵瞿定胜是世代驻守山西的兵头。他在李植南征北战的时代还不曾和李植合作过,和李植并没有感情。而李植整理田赋的新法运动,却剥夺到了他这样军头藏匿田地的根本利益,所以他和他麾下的军官集团是打心底里仇恨李植。

他拱手出列,大声说道:“天子圣明,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李贼作乱国家危难之时,正是我等武夫以身殉国报效朝廷之日。圣上放心,我等将帅虽无金石韬略,却有碎骨之心。我四十万大军出征,一定为圣上荡平天津,擒李植回午门问斩!”

听到瞿定胜的话,张光航眉头一扬,大声叫好起来。

杨国柱诧异地看向瞿定胜,不知道这个吃兵饷喝兵血的武夫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慷慨激昂。

朱由检听到瞿定胜的话,也多了一些信心。

他问道:“粮草军资,可都准备好了。”

“讨贼大将军”杨国柱拱手答道:“万事俱备,只待圣上一声令下,四十万大军就可以迎头攻打虎贲军。”

朱由检吸了口气,沉默了一会。

似乎是终于作出了最后的决定,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传令各军!后日正午开始总攻天津!”

第一千九十九章 天下

李植坐在齐王府的大殿王座上,穿着代表着王爵的四爪金龙龙袍,目光一如往日的淡然无波。

他静静地看着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但大殿中的其他官员将领却没有李植的镇定,他们一个个都十分激动。这些一镇九省的高级官员们一个个像喝了酒一样,脸上泛红,眼睛里闪着光。

大明皇帝的大军昨天开始已经做最后的调动,如果韩金信的情报没有问题的话,明军会在今天某个时候开始攻击虎贲军。

一镇九省终于和天子决裂了。

不夸张地说,李植麾下的许多人都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这些年李植南征北战,生生将摇摇欲坠的大明朝扶了起来。李植不介意做含辛茹苦的救火队长,李植麾下的将领和官员们却心有不甘:凭什么让一镇九省做了这么多这么大的贡献,却始终要向皇城中的腐朽朝廷俯首称臣?

李植率领一镇九省昂然向上,征服了无数的海外殖民地,将汉人的疆域扩展到前所未有的版图。李植麾下的武将都是李植用公德思想反复教育出来的,在这些武将眼里,有德者居之是这世间最大的道理,天子既然不如李植,就该让贤。

一镇九省比大明其他地方文明富庶,如果天下由李植统治,对华夏百姓来说可以说是最大的福祉。

所谓当仁不让,一镇九省的官员们早就希望李植更进一步了。

但是李植在天津的权威有如炎炎烈日,以前李植没有挑战天子的决心,官员们不敢妄言。

但如今好了,如今天子居然送上门来,把李植打为逆贼了。

只要打败天子的杂牌军,整个大明都将由李植统治。换句话说,一镇九省的官员们也将变成整个大明的主人,拥有更大的尊荣和权力。

虽然天子这次调集了四十万大军,而天津只有四万虎贲军,情况看上去有些危险,但一镇九省的官员们却丝毫不担心。一镇九省的官员有一种对李植的盲目信心,仿佛只要李植在,什么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天子的四十万大军再吓人,也无法动摇天津官员对李植的信心。

李植坐在王座上,突然淡淡地叹了口气。

“想不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听到李植的这句喟叹,大殿中的官员们对视了一阵。

李兴看了看李植的表情,拱手出列,大声说道:“王兄!天子倒行逆施,岂是王兄委曲求全可以改变?如今不是王兄反天子,而是天子反王兄。如今不是王兄一人对抗朝廷,而是天下人都站在王兄身后要掀翻朝廷。王兄所做的,不是为江山社稷,不是为一镇九省的官员,而是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

李兴这些年身居高位,在各个岗位上锻炼,早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这一番话说出来既符合现在李植手执大义对抗崇祯的大势,又契合他作为李植胞弟的地位,十分得体。

官员们都对李兴投来赞赏的眼神。

李兴说完,其他人更跃跃欲试,要催促李植早下决心。

钟峰一甩官袍长袖,出列说道:“王爷!此时绝不是喟叹私情的时候。”

“王爷南征北战,救下多少大明百姓?若不是王爷的舍生忘死,我大明能在鞑虏的铁蹄下岿然安立?能在士绅的侵蚀下守得元气?能在流贼的冲击下屹立不倒?王爷朝闻天子令,夕不敢留营安睡,生生以一人之力将皇帝的威望树立起来。”

“然而天子是怎么对待王爷的?王爷荡平鞑虏,他竟不给王爷封王!一直拖到流贼威逼京畿不得不求助王爷,才勉强给了王爷一个郡王王位!讨价还价,首鼠两端。若不是江北军包围京城大明皇朝的江山社稷危在旦夕,天子哪里会让王爷变成亲王?”

“在天子眼里,对我们一镇九省从来就只有利用!”

“如今因为王爷要给天下百姓带去新法、文明和福祉,天子自觉无德无能,竟趁王爷被外族攻击的关头袭击王爷。”

“这样的人,有何面目端坐于朝堂之上?”

“王爷如今已经被皇帝定位逆贼,然此等非难不但没有打乱我一镇九省的人心,却反而让所有的百姓和官员们更加同仇敌忾。如今一镇九省万众一心,只希望王爷能登高一呼,为天下百姓谋取万世福祉。”

“王爷此时,绝不该再怀念往日和天子的友好!”

听到钟峰的话,李植一时沉默了。

郑开成突然走了出来,有些沉重地说道:“王爷曾经是天子的臣,但天子已经背信弃义,王爷就没有了继续效忠的本分。王爷此后若是能给天子一个颐养天年的归宿,便不枉往日的君臣之情了。”

高立功等儒生出身的官员到底是忠君思想中浸淫过的,听到郑开成的话比较赞同,看向了李植。

不过殿中的其他官员们却根本不关心事后如何处理崇祯。他们没有给李植继续缅怀过往的时间,而是齐齐拱手出列朝李植作揖行礼,大声说道:“天子无道倒行逆施!愿王爷举起大旗,拨乱反正!”

“天子无道!倒行逆施!愿王爷举起大旗,拨乱反正!”

李植看了看大殿中齐齐拜倒的官员们,没有说话。

他看向了右手边的李欢。

李欢已经十八岁了,身材颇为高大,只是还有一些少年人的瘦弱。他现在的身份是齐王世子,是李植的法定继承人。这些年他在李植给他安排的师长教导下学习各种知识和武艺,如今已经是一个出色的年轻人。

“李欢!如今天下就在眼前,为父该不该取?”

李欢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朝父亲拱手作揖,毫不犹豫地说道:“父上缪矣!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耳!我华夏悠悠几千年历史,子民亿兆,英雄人物璀璨无穷,三教九流汗牛充栋,如此似锦社稷大好江山,岂是凡夫俗子可以窃取?”

“唯有手据大义,众望所归者,方能登高一呼应者云集。”

“父上二十年筚路蓝缕,不图荣华不谋私利,唯将天下人之天下妥善经营而已。荡平鞑虏,开疆拓土,亿兆衣食无着的百姓得以温衣饱食。父上的威名,九州四海传诵。父上的仁德,万万黎民念颂。”

“此时此势,非父上取天下,而是天下人欲将天下交给父上。”

“父上若是有一丝犹豫,恐怕灰心失望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

李欢一番话说完,长揖及地。

第一千一百章 责任

听到李欢的话,正殿中的百官们精神一振。

他们齐齐和李欢一样长揖及地,大声说道:“天下人欲将天下交给王爷!吾主当受!”

“吾主当受!”

李植抬头想了想,没有回答百官的呼喊,又看向了殿外。

大殿外,突然一个通信员冲了进来。

“王爷!武清县传来的电报,四万京营新军开始朝我六千虎贲军逼近,距离只有五里,估计马上就要开火交战了!”

李植吸了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备马!”

听到这句话,所有官员猛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李植。

李植看着正殿中间的百官,缓缓说道:“朱由检背信弃义倒行逆施,已经无可饶恕。寡人既负四海之望,定然当仁不让。孤要重整天下,为世间的百姓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他一挥手站了起来,喝道:“世子李欢执守天津。”

李欢一揖拜倒,大声喊道:“儿臣遵旨!儿臣必死守天津,待父王凯旋归来!”

李植大声说道:“孤要亲赴武清,指挥虎贲军击溃四十万逆军,攻陷京城活捉朱由检!”

一甩长袖,李植大步走下了王座,朝大殿外面快步走去。

李兴眼睛一瞪,大声喊道:“百官听令!王兄出兵!天津亲卫军出动,随王兄发兵武清!”

大殿中的百官们此时才反应过来,一个个满脸喜色,大声喊道:“出兵!”

“出兵了!”

”出兵!“

文武百官们眼睛放光,小步快跑,一个个跟上了大步跨出正殿的李植。众官以李兴、郑开成和钟峰为首,呼啦啦一大票人跟在后面,像是一股洪流一样往齐王府外面走去。

摧毁天子京营新军的关键一战,一镇九省的高官们没有一个愿意错过。

在正殿前面的广场上走了一半,李植的亲卫冲了上来,护在了李植的左右。这些亲卫都骑着马,背上插着血色方旗。那些旗帜在初秋的风中猎猎作响,远远看去像是一片彩云。

李植和百官的马匹被亲卫们牵了上来。李植一边大步往前走一边穿上了军装,戴上了华丽的亲王头盔,佩上了自己的宝剑。他在小广场中骑上了他的战马,一马当先,骑出了齐王府。

齐王府外早已经围满了天津城的百姓。

天津的百姓们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李植这些年一直是以大明忠臣,是以大明救火队长形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李植对大明朝可谓是忠心耿耿。虽然朱由检一而再再而三打压李植,和李植讨价还价,但李植从来没有流露出一点反心。

就连作为李植喉舌的《天津日报》也从不曾贬损天子的无能。如果李植真的有一丝反心,这些年天津日报恐怕已经把天子骂得狗血喷头了。

所以在京营新军大兵压境之时,天津的百姓们十分担心。他们担心李植不愿意做逆贼,会放弃天津逃往海外,在海外建立国家。

推翻旧皇朝的风险是很大的,曹操父子南征北战重整秩序驱逐胡狄,取代东汉皇朝时候可以说是得到了整个天下的支持。可此一时彼一时,千年之后曹氏仍然遭到天下人的咒骂,被视为乱臣贼子。

对于李植来说,海外的殖民地比大明更加辽阔。如果李植爱惜羽毛,他大可以在海外继续做国君王上,失去的权势其实有限。

而对于天津的百姓来说,对于大明的百姓来说,如果李植选择逃跑出海,那他们就会失去一切。

明皇朝的腐朽官僚会像原先一样统治这片好不容易找到方向的土地,那些卑鄙无耻的士绅会卷土重来。百姓们好不容易得到的法律保护会全部失去,那些豪强和缙绅甚至会变本加厉地从百姓手中夺走他们失去的一切。

再次回到从前那样饥一顿,饱一顿,朝不保夕的日子?

天津的百姓不愿意。一镇九省的百姓不愿意。

在朱由检宣布李植是逆贼之后,一镇九省群情激奋。虽然一镇九省的百姓拼尽全力在街道上游行,散发传单,呐喊呼号表达自己对李植的支持,但最终做出选择的只能是李植。

而百姓们所能做的,就是等待李植的决定。

天子的大军已经越来越逼近天津,而天津日报始终没有发出讨伐天子的檄文,更没有发起总动员的命令。百姓越来越焦急,他们中的一些甚至日夜等在齐王府门口,希望从门口进出的官员脸上看出齐王最后的决策。

他们是如此担忧,因为他们切身体会过李植带来的光明,岂愿回到那个黑暗的过去?

所以当他们看到齐王府的正门突然洞开,无数亲卫举着齐字大旗冲出来时候,他们一个个都惊喜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当看到齐王李植一身戎装,骑着骏马骑在人群的前面,率领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往西面前线进发的时候,齐王府前面的百姓们一个个更都是热泪盈眶。

他们高高举起了自己双手,大声嘶吼:

“万岁!”

“齐王万岁!”

“万万岁!”

其实李植作为齐王,是不该被呼喊万岁的。万岁在这个时代本来只属于天子,亲王能尊享的荣誉只是千岁。但是此时看到李植挺身而出,为了一镇九省,为了天下的百姓和朱由检死战,他们发自内心地觉得千岁两个字已经配不上李植。

万岁,只能是万岁。

看到李植目不斜视的疾驰过来,高呼万岁的百姓们一个个跪在地上,以头抢地,用这个时代最高规格的礼仪表达自己的感激和崇敬。

李植的队列快速穿过天津卫城的西部,朝城外的亲卫军军营行去。

一路上,天津的百姓们闻风而动,齐齐挤到了街道两侧向李植跪拜。李植愿意承受士绅文人的口诛笔伐和天子死战,愿意为了天下的百姓担负谋逆造反的罪名,这是李植给予天津百姓,给予一镇九省百姓,给予天下百姓最大的仁德。

“万岁!“

”齐王万岁!“

”齐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津城中,百姓像是潮水一样向城西挤,试图冲到西边看一看李植戎装亲征的风采。大街小巷中,兴奋的百姓把万岁的喊叫声喊得震天响,到处都是一片山呼海啸。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李植在黑压压跪在地上的百姓中穿行而过,终于走到了城外的亲卫军军营中。

三千亲卫军全部是骑兵,已经全副武装立在城门西面。

李植停马在三千骑兵面前,一挥手喊道:”发兵,目标京城!“

亲卫军们高举手上的新式步枪,齐声怒吼:”虎!“

”虎!“

”虎!“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恐惧

武清县城东面,一座被充为指挥部的酒楼二楼,“讨贼大将军“杨国柱用望远镜看着周围荒凉的县郊乡野。

杨国柱使用的望远镜还是李植送给他的,已经有些年头了,没有最初拿到时候那么清楚。

周围五里之内,除了官兵一个百姓也没有。

实际上杨国柱的指挥部是驻扎在一个镇上面的,这个镇叫做集头镇,本来也有上千人口,但是此时镇上的全部居民都已经逃亡。

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蓖,在大明百姓的心中,官军那是比流贼盗匪更可怕的东西。盗贼还有所顾忌,抢了就要跑,官兵却是可以肆无忌惮的刮地三尺的。

刮地三尺都是轻的,官军的兵爷发起狠来,杀良冒功那都是家常便饭。

所以京营新兵还没有到达集头镇时候,镇上的百姓就全部带着值钱家私跑了。不仅是集头镇大的百姓逃了,就连京营新军所在的半个武清县的百姓都跑了。

杨国柱看着那些被抛弃的房屋和店铺,有些无语的感觉。

若是在十几年前,杨国柱倒也习惯了官军受到百姓这样的看待。杨国柱看过军旅中太多没有人性的行为,习惯了百姓对待官军的畏惧。

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等李植的虎贲军变成大明朝南征北战的主力后,杨国柱就开始对官军的名声不是滋味了。要知道对面的虎贲军名声早就打出去了,对百姓素来是公平买卖秋毫不犯。地方上的百姓一听说虎贲军到达,不但不会落荒而逃,甚至还会挑着粮食和物资到军营门口兜售。

甚至还有被地方豪强欺压的小民到虎贲军军营中告状,求军中的军事法庭为自己做主的事情。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笑话,发生了好多次。

虎贲军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

见识了虎贲军受到大明百姓的欢迎后,杨国柱就深深地感到大明官军的声名狼藉了。

杨国柱也有斥候和间谍,他知道武清县的好多百姓都逃到了对面虎贲军控制的区域。在那里,官军的许多情报都被百姓们提供给虎贲军。官军的兵力布置和后勤安排被百姓们毫无疏漏地汇报给虎贲军的情报员。

而杨国柱这边,他连找一个带路的农民都找不到。

杨国柱突然觉得自己的京营不像是官军,却像是人人喊打的贼兵。而对面的虎贲军一点不像叛军,反而像是堂堂正正的王师。

杨国柱叹了口气,收起了自己的望远镜。

斥候回报,李植就要亲自过来了。等下的战斗将是一场恶战。

杨国柱默默从酒楼二楼走了下来,铁青着脸走向了前线的壕沟中。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京营新军将在半个时辰内发起对虎贲军的攻击。对面的虎贲军只有六千人,杨国柱这边本来有四万人,杨国柱的计划是带领大军从武清完成突破。

当然,斥候报告李植会带三千亲卫军过来,所以杨国柱又调了两万后备新军过来,保证新军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

如果新军能从武清突破,李植的南北防线就会被切成两段。杨国柱北面的十二万官军会拖住背面的虎贲军,南面的二十五万官军则会包围李植南面的虎贲军,以优势兵力吃掉南方两万虎贲军。

当然,这是纸面上的计划,等杨国柱走到壕沟附近的时候,他才发现情况和想象中差很远。

壕沟后面有很多搬运炮弹的士兵在行走,但和平日里的情况不同,这些士兵们脸上都挂着明显的恐惧。

他们每走几步就惶恐地往东面看几眼,仿佛死神会从那边杀过来。

看到杨国柱,那些士兵赶紧把慌张的表情压住,低着头往前走。

杨国柱停在小路边观察了一阵,发现这样的情况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所有运输炮弹的勤务兵都处于这样战战兢兢的状态。

杨国柱皱眉往前面走,进入了壕沟中。

壕沟中的气氛也不太好,本该好整以暇准备发起进攻的士兵们脸上都有些惶恐,三三两两的士兵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出现了什么难以承受的情况。

一些士兵们时不时把头伸出去观察东面,那样子不像是士兵在观察敌情,倒像是山上的麋鹿在观察随时会出现的山火。

杨国柱想抓一两个士兵来审问,但那些士兵一看到讨逆大将军进入战壕,就停止了议论,让杨国柱无从开口。

白发苍苍的讨逆大将军只能继续往前面走,直到他看到了三个议论得入神,没有注意到杨国柱的士兵。

杨国柱挥手屏退了身后得亲卫,自己凑上去听了听。

”天杀的,齐王来了。“

“怎么办?杨老大?齐王来了怎么办?“

三人中最高大的一人吞了口口水,说道:”我们人多,不怕李植。“

另外一人哭丧着说道:”杨老大,那是齐王李植啊。当初鞑子皇帝皇太极看到他都只能跑,多尔衮什么的连他的边都摸不到就被打死。杨老大,齐王李植这辈子就没有打过败仗?这仗无论如何是打不赢的啊?“

那被唤作杨老大的人沉默了。

另外一个人压着嗓子说道:”杨老大,我们杨家村就我们三个大头兵,这不能全折在这武清啊…“

杨国柱听到这里,才知道官军们是在惧怕李植。

李植南征北战,无数次以少胜多,打败无数凶恶敌人不曾一败,在大明朝的军中已经被奉为军神。大明的官军和李植一个阵营的时候,是对他崇拜。而如今京营新军和李植面对面对抗,士兵们则是对李植深深地畏惧。

李植将亲临武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京营新军,京营的人数是对面的数倍,却没人相信自己能打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李植。

李植将亲征武清的消息一传开,新军的士气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一下子就萎靡不振起来。

杨国柱看了看东面的田野,明白齐王李植,不,逆贼李植很快就会出现在那里。

那个在锦州血战皇太极的英雄,那个在关外横扫鞑子的军神,即将成为杨国柱的对手。恍惚间,就连杨国柱都有些感到畏惧了。

他伸出右手在自己苍老的脸庞上抓了一下,试图缓解心中的恐惧情绪。

然而这毫无作用。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恐惧

杨国柱盯着东面的原野,恍惚了一阵。

自己能击败李植?击败横扫大明内外的李植?

杨国柱突然这件事觉得有些不可能。那可是李植。

四十万大军的数量,那精心准备几个月的计划,丝毫不能给杨国柱带来一点信心。

杨国柱吞了口口水,衰老的面孔上有些抽动。

然而杨国柱终究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将。无数次,即便是毫无胜算的必败之仗,杨国柱也硬着头皮细心准备,做到自己的最好。所以此时即便失去了战胜了李植的信心,他还是没有失去一个为帅者的镇定。

慢慢地,他压住了内心的恐惧。

左右看了身边的将官和士兵一眼,杨国柱大吼一声:”我四十万王师以雷霆万钧之势围攻天津,全胜只在反复之间。逆贼李植枭首之时,指日可待。大战当前,唯一可忧之处只是细作造谣作乱。“

杨国柱将手朝前面三个士兵一指,大声喝道:“此三人于壕沟中交头接耳,惑乱军心,斩!“

周围的军官和士兵们听到杨国柱斩钉截铁的话,一个个脸上一凛。

那三个窃窃私语的士兵这才发现讨逆大将军杨国柱就在自己身边,听到杨国柱的话,他们一下子吓得面无人色。三人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拼命地磕起头来。

杨国柱身边的亲兵却不给三个小兵求饶地机会,冲上去将三人拖了下去。

就在壕沟后面,三个倒霉的士兵当场被军官斩首。被砍下的三颗脑袋当然不会被丢弃,而是被杨国柱的亲兵高高举起。亲兵们跨上大马,举着”罪兵“的头颅在壕沟的南北两个方向大声嘶喊,警告士兵们私自议论的下场。

看到这三个小兵的结局,其他的士兵一个个脸上发白。他们都暗道自己好运,自己在议论时候没有被杨国柱抓住。有了这三人的前车之鉴,其他人哪里还敢再在壕沟中发出一丝声音?

壕沟中本来越来越纷乱的气氛,顿时一凛,稳定下来。

杨国柱吸了口气,知道自己算是控制住了局势。

他一甩披风,在秋风中朝壕沟后方的中军走去。战斗恐怕很快就要开始,杨国柱要去中军指挥战斗。

但杨国柱刚刚迈开脚步,就突然看到对面传来巨大的轰鸣声。

此时京营新军和虎贲军距离不过十里,本来虎贲军是处于守势,京营新军随时可能发起攻击。但是李植亲自到达前线后虎贲军的气势大不一样,虎贲军也可能越过壕沟攻击杨国柱的京营新军,所以战场上的一切异动都是十分敏感的。

那隆隆的轰鸣声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种巨大的机器,一种京营新军和杨国柱都没有见过的机器。

杨国柱听到那些轰鸣声,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慌张神色。他强自镇定下来,举起望远镜开始观察对面的战场。

不过杨国柱所处的地方太低,他在望远镜里什么都没有看见。

战壕中的士兵们听到那几里外传来的巨大轰鸣声,稍作镇定的脸上又开始慌张起来。

虎贲军的特点不仅是百战百胜,更是依靠先进武器百战百胜。当初虎贲军用蒸汽坦克摧毁江北军战壕的传说已经传遍大江南北,所有人都知道虎贲军军中拥有其他军队无法比拟的武器。

难道这巨大的轰鸣声是虎贲军武器发出的声音?是蒸汽坦克?

京营新军漫长的战壕中渐渐又开始有些混乱起来,士兵们虽然不敢议论,但却无论如何忍不住互相张望,彼此之间通过眼睛交流自己的不安情绪。

杨国柱脸色铁青却毫无办法。士兵们在壕沟中总要转身取子弹,歇息,如厕,他总不可能把每个转头超过三十度的士兵全部斩首。

他只能死死盯着对面的战场,努力搜索那巨大轰鸣声的来源。想了想,他大步朝身后一个较高的小丘上走去,走到小丘最高处观察战场。

在高处,杨国柱隐约看到了对面虎贲军的壕沟体系。为了对付人数是自己七、八倍的京营,虎贲军的壕沟挖得很长,壕沟中士兵密度很低。和京营的壕沟一样,虎贲军的壕沟也分为四、五层,有战斗壕沟,后备壕沟,后勤壕沟,指挥壕沟等等。

高倍数的望远镜中,杨国柱看到一些巨大的钢铁战车从壕沟后面越过来。

看到那些战车,杨国柱脸上一白。

杨国柱已经为对付李植的蒸汽坦克准备了大量的炸弹。这些炸弹类似京营的开花弹,使用明火点燃引信,扔出去就可以炸蒸汽坦克后面的虎贲军士兵。

但是杨国柱此时看到的钢铁战车,却似乎和蒸汽坦克完全不同。战车上似乎伸出来一些管子,不知道是不是炮管。

显然,李植的坦克又升级了。

杨国柱心里一沉。

不过这些战车还不足以让杨国柱感到颤抖。

对面的壕沟后面,紧跟着那些钢铁战车,突然出现了一支华丽的亲兵队伍。那些亲兵们一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华丽的军装,背上插着红色背旗。旗帜在风中猎猎飞舞,远看过去就像是一片红云压了过来。

那支队伍快马驰骋,行得很快,杨国柱看了一会,就看到了象征了李植王权的巨大龙纛,以及一杆装在战车上的高大旗帜。那旗帜足足有十丈高,上面写着一个巨大的“齐“字。

旗帜下面,一身华丽新式元帅服的李植骑在骏马上,面无表情地朝战场开过来。

那杆齐王大旗和龙纛一靠近前线的壕沟,虎贲军的阵地上顿时响起了响彻云霄的欢呼声。

”齐王!“

”齐王万岁!“

”万岁!“

虎贲军的战士们看到李植亲临前线,就仿佛看到了胜利。虽然人数只是对面的几分之一,但是李植就象征着战无不胜。虎贲军的士兵们在壕沟中高举着步枪,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齐王李植亲征前线,还有什么无法战胜?

虎贲军那巨大的欢呼声传出了十几里,让京营新军的壕沟中一片死寂。

本该拥有充分胜利把握的京营新军,竟在李植的威名下完全失去了信心。

杨国柱突然觉得自己已经控制不住恐惧,身子微微颤抖起来。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决战

随着望远镜中李植齐字大旗越来越近,杨国柱觉得心头的压力越来越大。

杨国柱感觉自己已经不是明军,杨国柱现在站在李植的对面,觉得自己就是锦州的皇太极,青山口的多尔衮。自己既然不是李植的战友,就必然会被李植摧枯拉朽地打垮,就好像在这二十年中一次又一次发生的一样。

杨国柱多次和李植一起并肩作战,他清楚地记得一支又一支劲旅在虎贲军面前崩溃的场景。

压力下,杨国柱胸口剧烈起伏。

这场战争是讨伐天津一镇九省的战争,却也是大明的生死战。如今全国各地的人心都倒向李植,百姓们与其说是羡慕一镇九省的百姓,倒不如说是希望李植取代天子统治大明。现在天子已经把李植打为逆贼,可以说是彻底撕破脸了。如果李植赢得这场战争,二百多年得朱明皇朝就将毫无悬念地被李植推翻。

杨国柱生是明将,死是明臣。虽然他曾经因为朝中奸佞掌权而和李植一起兵谏,但是杨国柱绝对是大明皇朝的忠臣。

现在天子已经孤注一掷,这场战争就是决定大明命运的决战。

大明天子朱由检承受不了这场战争的失败,讨逆大将军杨国柱也无法承受这场战争的失败。

然而无论能否承受,此时真正面临李植,杨国柱唯一能想到的结局就是失败。

也许外国的军队面对虎贲军时候还不知底细,但杨国柱和京营士兵却对李植的辉煌太了解。百战百胜的李植和无坚不摧的虎贲军给人的压力,是致命的。

杨国柱看着李植在壕沟后面的一个高地上摆出了指挥部。

突然,他听到南面传来了隆隆的炮声。

杨国柱放下望远镜朝南方看去,那边是山西总兵瞿定胜负责的南部战线。实际上因为杨国柱设计的主攻方向在武清县一带,瞿定胜那一带的京营新军人数并不多,大多数士兵是使用老式火器的边军。如果杨国柱不能抢先在武清突破正面的虎贲军,南面的边军和虎贲军的战斗结果是极难预测的。

当然,“极难预测“是李植到来之前的战场形势。而如今看到李植亲自走到第一线指挥,在李植这个大明战神形成巨大心理压力下,杨国柱觉得战场形势已经完全改变,他下意识地觉得南部战线地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杨国柱不能让南部战线独自承担虎贲军火力。

他脸上涨得通红,猛地一挥手,大声喝道:”全军出壕前进,使用曲射炮攻击对面的壕沟。“

听到这句话,周围的其他将官诧异地看着杨国柱。

在大规模装备曲射炮,也就是迫击炮后,壕沟不再是不可逾越的障碍。曲射炮的曲射射程可以达到五百米,远超一般步枪的极限射程,所以曲射炮可以在步枪的射程之外轰炸对方的壕沟。

虽然曲射炮轰炸会遭到对方的还击,但起码可以实现对射,这就给予攻击方攻击壕沟的能力。

不过无论如何,藏在壕沟中的炮兵都会具有更好的生存能力,而进攻一方在平野上开火的炮兵则会更易受到伤害。现在战神李植亲临战场,杨国柱身边的京营将校们胆气已丧,一下子都忘记了自己是进攻的一方。

他们看着杨国柱,一个个张大了嘴巴。

杨国柱脸上更红,怒视了一眼身边的将官们,大声喝道:”中路武清县若不能速胜,他路有败亡之险。传我军令!全军前进,以曲射炮攻击对面之敌。“

周围的将官们对视了一阵,竟没有人执行杨国柱的命令。

杨国柱愤怒地瞪大了眼睛,将手放在了腰上的御赐宝剑上,差一点就要拔剑了。

看到杨国柱的动作,周围的军官们才如梦初醒。传令的军官吞了吞口水,开始快步跑到后面一点的军旗处。

杨国柱身后,令旗开始挥舞起来。令旗在一个接一个小山上传递命令,将杨国柱的军令传递到武清县四十多里长的壕沟战线中。

过了几分钟,在整条战线上,京营的战鼓和军号响起。穿着大明赤色军服的京营士兵们提着米尼步枪,在军官的率领下走出了壕沟。

不过面对对面百战百胜的虎贲军,面对大明所有士兵都无比敬畏的李植,走在武清县原野上的京营士兵们都有些战战兢兢。

他们实在不知道攻击李植会是什么下场。李植从来不曾战败,难道京营能改变历史?

虎贲军的中军处,气氛和草木皆兵的京营完全不同。

李植身边,所有的虎贲军士兵们都充满了崇敬地看着李植,等待着李植下命令。

李植是一镇九省的齐王,是虎贲军的军长,是所有天津士兵的统帅和导师,是给予千万百姓幸福生活的齐王。

对李植的崇拜,已经不是一种尊敬,而近乎一种信仰。李植站在哪里,信心和决心就笼罩哪里。

李植看着压过来的明军,摇了摇头。

李植从来不希望看到汉人手足相残,尤其是不希望看到虎贲军杀戮没做过什么坏事的京营。

但朱由检一手创建的京营新军这次占到了历史的对立面,试图以无知和愚昧挑战隆隆向“民族竞争时代”行驶的历史车轮,将大明重新拉回士绅和文官的封闭统治下。

李植不得不对这些无辜的京营士兵举起屠刀。

李兴看了看对面的京营士兵,哈哈大笑,说道:”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李植缓缓说道:”愿此战之后,我炎黄子孙的枪炮再也不会对准同胞。“

一挥手,李植大声喝道:”战车出击!击溃正面之敌!“

虎贲军的中军处立即令旗挥舞,将李植的命令传达下去。原先停靠在战壕后方的一百辆步兵战车立即开动了内燃机,从车后方的排气管中喷出呛人的黑烟,弹动着震动着,一抖一抖地往前方压过去。

壕沟中的虎贲军士兵们瞪大眼睛,看着这些轰鸣的战争机器扯拉泥土,从自己头顶上横跨而过。步兵战车轻易越过了壕沟,举着可怕的加特林机枪枪管和后装炮炮管攻向了京营新军。

而三千名手持新式步枪的虎贲军士兵则跟随在步兵战车的后方和侧翼,协同战车攻击对面的六万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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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保定

保定府东面的战场上,钟峰冷冷看着对面的大明官军战壕。

对面的指挥官是山西总兵瞿定胜,这是个典型的大明兵痞。

瞿定胜是个十分油滑的人,他一生经历大战小战无数,却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战绩,胜则尾随携进,败则落荒而逃。

在李植死怼大明士绅和文官的时候,瞿定胜选择了观望,不像其他武将一样和李植死磕。所以在崔昌武和张光航掌权后,这个兵痞成为了大明边军中少有的“开明派”,很快就掌握了山西镇的实权。

这些年,此人的家族在山西霸占军田十几万亩,在山西镇的煤铁生意上上下其手。一镇九省的工厂从山西大量进口优质煤炭,其中不知道被这个兵痞贪墨多少银子。

钟峰早已从韩金信那里得到了瞿定胜的情报,在钟峰眼里,对面的这个对手简直不值一提。

对于大明的武将,钟峰素来瞧不起。而由这个兵痞瞿定胜率领的老式大明军队,钟峰更是赤裸裸地鄙视。在钟峰眼里,自己是镇北伯,堂堂伯爵。让自己和这样一个瞿定胜对垒厮杀,都是对自己的侮辱。

不过镇北伯钟峰手上只有三千人。

在保定府,钟峰只有三千虎贲军,二百一十门迫击炮,二十门十八磅重炮。对面的瞿定胜手上有四万边军,骑兵一万六千,大小火炮无数。但是一开始,钟峰就决定最快速度结束这场令他觉得有些烦躁的战斗。

李植给钟峰的要求是守住防线。但是钟峰不准备防守,他在第一时间派出了麾下全部的四十辆步兵战车,向对面的山西镇、大同镇明军猛攻。

战场上的战斗十分激烈。

这些年经过崇祯的新法改革,大明户部的收支情况大为缓解,发放到各边镇的银子也大大地充实了。所以此时四万明军全部穿着火红的鸳鸯战袄,一套套棉甲、锁子甲盔甲鲜明,战马膘肥,旌旗招展。

这些边军甚至还广泛装备了各式火铳。四万步卒有六千多把鸟铳,八千骑兵精锐更有三眼铳。另外战壕中还有一些虎蹲炮、大将军炮。最显眼的是战壕中部的二十门红夷大将军炮,以西方的标准看,那是十六磅左右的铜炮。

以大明的标准来说,这支边军是有战斗力的

可惜十七世纪水平的战斗力在步兵战车面前毫无意义。

钟峰的步兵战车是大咧咧地朝壕沟压过来的,明军的士卒们充满了恐惧地看着这些钢铁战车越来越近,疯狂地动用一切远程武器朝战车射击。鸟铳、三眼铳拼命朝战车招呼,然而这些轻武器打在战车上毫无作用。

即便是虎蹲炮和红夷大将军炮,也射不穿战车两厘米多厚的钢甲。

看到战车以十几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开过来,瞿定胜面如死灰。

作为一个大明的将领,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么坚硬沉重的战车是怎样在田野和荒原上跑出这样的高速的。

瞿定胜下意识地想逃。

作为一个兵痞,瞿定胜逃跑的功夫是一流的。他麾下的山西镇兵马无数次崩溃,瞿定胜却一次次逃出生天,所依靠的就是在关键时刻嗅出危险,撒腿逃跑。

但是这一次,瞿定胜的理智却在阻止这个兵痞的逃跑本能。因为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大明皇朝和齐王李植的决战,如果李植获胜,整个华夏就将全部被李植纳入统治。这一仗如果打输了,瞿定胜无路可逃。

虽然瞿定胜的本能让他浑身战栗,但他的理智却死死把他钉在了壕沟里,让他坚持指挥战斗。

不过他也没什么好指挥的。

壕沟中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气势非凡,怎么看都应该压倒区区三千虎贲军。但是明军却没有丝毫办法阻止步兵战车的逼近。在边军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中,四十辆战车很快就压到了壕沟上。

明军的壕沟挖得并不宽,实际上大多数壕沟都只有一米五左右的宽度,这对于宽三米多的战车来说根本算不上障碍。步兵战车的驾驶员这几个月日夜训练驾驶战车,已经对操作战车十分熟练。很多步兵战车干脆直接把战车开到了壕沟正上方,利用步兵战车的长度横架在壕沟上方。

战车发出巨大的轰隆声,凭借似乎可以碾压一切的履带越过壕沟。那气势实在太惊人,吓得战车附近的明军抱头鼠窜。

无论明军这边有多少人,坚不可摧的战车都让边军们感到彻骨的恐惧。

战车架在壕沟上,左方的后装炮开火了。

随着越来越多的战车抵达壕沟,明军的战壕中顿时火花四溅,开花弹爆炸形成的烟雾笼罩战场。

当然更可怕的是加特林机枪的扫射,集成一束的枪管高速旋转,暴风雨一样的子弹哒哒哒地射在壕沟内。扫到之处,血花像是雨天湖面上的涟漪一样到处飞溅。

任何一辆战车架到了壕沟上面,附近的一两百米范围就变成了屠宰场。

山西镇和大同镇的边军们还没有见识过机枪的可怕,开始时候还试图卧倒在壕沟中抵抗坚守,甚至朝步兵战车射箭,射鸟铳。但是这种努力的换来的唯一结果就是死亡。

一片一片的死亡。

加特林机枪在怒吼,子弹扫过之处,只听到惨叫声,只看得到飙飞血液。

瞿定胜看到三百米有一辆步兵战车,然后那战车前面的壕沟中就被机枪扫了一遍又一遍。躲在壕沟中的明军就像是静止的靶子,被地毯式扫射的机枪子弹犁了一遍又一遍。

身穿棉甲的明军士兵一旦中弹,就会猛地在壕沟中翻滚抽搐,甚至爬起来站起来挣扎嘶吼。随着机枪角度的往前延伸,一条壕沟就像是被一条被点燃的音信。机枪扫过的地方都会猛地动起来,到处都是伤员蠕动,乱抓,狂叫的身影。

无论是穿着精良鱼鳞甲的明军将领还是穿着棉甲,不着甲的普通小兵,在大口径的加特林机枪面前,都是一枪的问题。

被子弹扫中的士兵就像是屠宰场中被开口放了血的猪羊,在壕沟中翻滚,一片一片的,渐渐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明军边兵们往往在被打死一、两百人后就崩盘了,像是见了鬼一样朝没有战车的壕沟远处逃去。壕沟中很快就失去了秩序。

步兵战车在一个位置扫射一、两分钟,打死打崩视野内所有明军,就越过壕沟开到下一个地段,朝另一端壕沟轰炸和扫射。

五十辆步兵战车就像是五十个死神,在壕沟的上方飞速地收割生命。

瞿定胜张大了嘴巴,扑通一声跪在了壕沟中。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王家

壕沟中很快就血流成河。

机枪造成的杀伤极大,而明军士兵在壕沟中是十分密集的。子弹创口中流出的鲜血飙射喷溅,到处流淌,狭窄的壕沟很快就被鲜血灌满了。被步兵战车扫射过的战场变成了装载一层红色液体的管道,弥漫着让人作呕的味道。

瞿定胜所有的信心,在加特林机枪扫射了两分钟以后,就崩溃了。

四十辆步兵战车看上去不多,但加特林机枪的射速实在太快,能在一分钟内屠杀一千多边军士兵。而且明军损失的不止是被射杀的士兵,因为被扫射,更有成千成千的其他士兵失去了组织和秩序,在壕沟中和壕沟后方拔腿狂奔。这样下去只需要二十分钟,整个保定府明军的战线就会彻底崩盘。

毫无疑问,山西镇和大同镇的边军没有一丝战胜虎贲军的可能。

所谓对大明皇朝,对朱由检的忠诚,原来就是不存在的。原先历史上的大明文官可以在满清入关后列队于京郊欢迎多尔衮,瞿定胜也一样,随时可以效忠新的主子。作为一个在军营中在地方上大肆捞钱的边军将领,支撑瞿定胜和李植死磕的是明军绝对的人数优势。

瞿定胜原以为得到江北军水平的步枪和曲射炮,明军技术上不落后太多,就能靠人数压倒虎贲军。然而步兵战车的出现让瞿定胜明白一切都是幻想。虎贲军和明军的差距,不是十倍的人数可以扭转的。

只在一瞬间,苦心焦虑的天子朱由检,大明皇朝的江山社稷,山西总兵的权势,就像云烟一样在瞿定胜脑海中消散了。瞿定胜唯一还想着的,就是自己的小命。

瞿定胜颤抖着的身子猛地一个激灵,大声吼道:“倒旗!投降!”

听到山西总兵的怒吼,周围的其他武官恐慌地看着瞿定胜。

战斗才刚刚开始几分钟,信心满满不可一世的“讨逆南路提督”瞿定胜就决定投降了?如果保定投降了,那武清县主战场的右翼就会完全暴露在虎贲军的枪炮面前。钟峰率领南面的虎贲军北上包夹,杨国柱在武清附近的十几万主力就会毁灭性的溃败。

瞿定胜的投降决定,等于是宣布这场大决战中的大明一方完败。

这场大决战如果输了,大明朝也就完了。也就是说,瞿定胜只在战场上坚持了三分钟,就判了孤注一掷的大明皇朝死刑。

大明皇朝一旦完蛋,这些高居人上作威作福的武官们也就完了。

所有的武将们都脸色惨白地看着瞿定胜,说不出话来。

瞿定胜看着周围犹豫不决武将们,大声吼道:“投降!要活命只有投降一条路!倒旗!”

周围的将领们你看我,我看你,脸色惨白,却不敢听瞿定胜的命令。

此时退,就是放弃一切。

一个眉毛如剑的年轻的游击将军突然大声吼道:“不能投降!保定一投降,我大明就保不住了!便是拼了我等的性命,也要保住皇上!保住大明。”

瞿定胜看了看缓缓压过来的步兵战车,又看了看这个年轻的游击将军,身子剧烈抖动,眼睛变得血红。他本是个心狠手辣的狠人,如何会因为一个年轻将领的阻挠放弃?他猛地拔出了自己的佩刀,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游击将军的肚子。

血花四溅,年轻的将官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刀,死死抓住瞿定胜的肩膀,瞪着眼睛说道:“不能…不能投降…”

然而血流得太快,他很快就失去了力气,慢慢倒在了地上。

瞿定胜不顾手上的鲜血,大吼一声:“倒旗投降!向镇北伯投降!”

周围的将领们看着远处怒吼的机枪,看着穷凶极恶的瞿定胜,哪里还敢对抗?他们一个个脱下了头上的盔甲,跪在了地上。

中军的令旗一面接一面地倒了下去,壕沟中那些因为步兵战车而心惊胆战的士兵们很快就明白主将投降了。他们如蒙大赦,一个个倒下了壕沟后方插着的朱红明军大旗,跪在壕沟上方,乞求投降。

步兵战车中的机枪手看到明军已经全部跪下,渐渐都停止了射击。

虎贲军的士兵们笑着看着对面的明军边军,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甚至都没有发出胜利的欢呼。

钟峰在望远镜中看着跪在壕沟前面的明军将领们,冷哼了一声。

“不堪一击的鼠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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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身上穿着华丽的山文铁甲,北上披着猩红的披风,站在宝坻县西面错综复杂的壕沟中沉吟不语。

王朴现在的身份是大明太子少保,蓟镇总兵,“讨逆北路提督”,具体负责宝坻县和以北地区的战线。

不过和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瞿定胜不同,王朴是个识时务的人。他多次和李植并肩作战过,对虎贲军的战斗力有着深刻的理解。

而且更关键的在于王朴了解李植,他了解李植不是一个一般人,他了解李植具备常人所不能的能力。

王朴皱眉看着对面的虎贲军齐字大旗,情不自禁地念了起来:

“齐…”

“齐朝…”

看着王朴的出神模样,王朴身边的王家大管家,王朴的三叔王具看了看周围。确认了周围的武将都是王家的心腹后,他说道:“少爷,我们打不打这一仗?”

王家父子两代先后作为大同总兵统治大同镇四十多年,大同王氏已经把大同的种种利益控制得如金汤铁桶一般。而在李植因为晋商通敌屠杀七家晋商,独留大同王家以后,王家的势力更像是滚雪球一样飞速扩大。

王家和李植的一镇九省通商,将山西、陕西和蒙古的原材料和手工艺品源源不断地运往天津。又从天津将廉价高质的一镇九省工业品倾销到西北,获利无数。

如今的王家不但控制大同城,更利用自己雄厚的实力实际控制了蓟镇。王朴这个蓟镇总兵不是一般的总兵,在蓟镇是绝对的一言九鼎。

王朴老父尚在,不过因为王朴和李植关系好,王朴现在已经实际上是王家的当家。王具口头上叫王朴为少爷,实际上是把王朴当老爷。

朱由检当然明知道王朴和李植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德化的东厂也不是瞎的。

但即便大明天子明白王朴的三心二意,他却还是不能不用王朴作为北路提督。因为如果不用王朴,蓟镇十几万兵马根本无法调动。没有这十几万人,朱由检不相信自己能打败李植。

大明朝的军队,可以说是由兵痞**细组成的。朱由检虽然日日居于紫禁城中,却也知道这支军队的千疮百孔。所以虽然以十倍的兵力包围天津,在最后关头他还是紧张得失眠,失态。

不过朱由检还是没了解这支军队有多糟糕。

听到王具的话,“提督”王朴笑了笑,似乎王具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元帅

王朴看了看远处虎贲军的方向,拂了拂肩上的灰尘,扬起下巴,用一种纨绔子弟才有的高傲姿势问道:“对面的大将是谁?”

王具恭敬地答道:“是平东伯郑开成,郑开成一个时辰前快马赶到了宝坻。”

想了想,王具又说:“南面的细作报告,齐王李植到了武清,亲自指挥虎贲军对阵杨国柱。武清一带的主战场,战况可能会十分吃紧。”

王朴冷笑了一声。

他像是听到一个很可笑的笑话,开始不停地笑起来。他的笑声让周围的武官们都有些不理解,好奇地看着他。

笑了好久,王朴才缓缓说道:“别说杨国柱在武清那几万人,就是给杨国柱二十万人,他也不是齐王殿下的对手。”

王具脸上一暗,吸了口气。

周围的武将们听到王朴这句话,都是十分吃惊。虽然此前他们也对这场战争没有信心,但此时被王朴说破,他们才明白形势的严峻——王朴每几个月就要去一次天津,最了解一镇九省的实力。王朴说杨国柱必败,那明军就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如果这场决战毫无疑问是大败,那苦心孤诣的天子朱由检岂不是一败涂地?

巍巍二百多年的大明皇朝就这样结束了?

如果大明被推翻,他们这些攻击虎贲军的明军将领会是什么下场?

斩首?族灭?

虽然早就怀疑亲近李植的王朴会阵前倒戈,将领们也早就有了跟随王朴投奔一镇九省的想法,但是听到王朴这一句话,将领们才明白投降已经是唯一的选择。

想着想着,将领们脸上有些发白了。

王朴突然问道:“三叔,若是大齐取代大明,我们王家作为一镇九省的友商,在大齐会被如何对待?”

王具吸了口气,看了看王朴。想了好久,这个老人说道:“少爷,你对齐王的了解远甚于我,此事还要你亲自抉择。”

王朴笑了笑,看了看周围的麾下武将们。

王朴这句话其实不是问王具,而是试探周围亲信武将的态度。投降这样的事情不能明说,要一点点试探其他人的底线。

这些武将们刚才听了王朴的话,都已经对硬撼虎贲军毫无信心。此时听到王朴有心投奔李植,他们一个个呼吸急促起来——这何尝不是一个保存自己官职爵位的好办法?

他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王朴,眼神十分坚定。不需要多说废话,这些武将们已经表达了他们跟着王朴干的决心。

王朴在蓟镇干了四年,这四年里逐渐收抚人心,已经渐渐控制了蓟镇多数重要将领。此时站在王朴身边的亲信将领直接简介控制了蓟镇七成的兵马。只要这些将领和王朴一起举旗,其他的个别蓟镇将领就再没有坚持抵抗的可能。

蓟镇一旦倒戈,整个武清以北的战线会决定性地崩溃。

王朴在琢磨李植会怎样对待自己的举旗。

王朴明白,北线的明军即便和虎贲军死磕,恐怕也丝毫改变不了战局,最后还是会输的。王朴如果倒戈投降李植,虽然能够直接让虎贲军取得北线的胜利,但实际上对李植来说意义不大。

以李植的性格,对待弃暗投明的部队往往看重对方的战斗力。关键还是看王朴麾下部队的战斗力和王家这些年和李植的关系。

当初,祖大寿率领锦州骑兵投奔李植,就被李植重用。那年被东林党征调攻击李植的其他关宁军将领已经全部灰飞烟灭,只有投降李植的祖大寿平步青云,现在已经是辽东总兵,太子少保。

有祖大寿的先例,王朴觉得李植不会让自己混得太差。

王朴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搓动着,眼睛看着对面的虎贲军队列,在做最后的犹豫。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决定,虽然王朴早已经下了决心,但到了这作出行动的最后时刻,即便是王朴也不得不下巨大的决心。

王朴突然看到远处的小山上竖起了一大片旗帜。

王朴知道那个位置显然是对面虎贲军的中军指挥部了。他心里一个咯噔,举起望远镜朝对面的小山上看过去。

王朴手上拿的是李植赠送给他的四十八倍望远镜,可以把远处的景物看得十分清晰。小山上,王朴看到了一群穿着“新式“一镇九省将帅服的军官。

现在李植是一镇九省的大元帅,而郑开成、李兴和钟峰等人则是元帅。

李植喜欢黑色,元帅服和将军服都是清一色的黑色。郑开成身上的元帅服黑得像黑豹的毛皮一样,胸口斜挂着一条金色的华丽绣带,袖口处的一段袖子也是金色的。他腰上佩着漂亮的指挥刀,肩膀上镶着代表着元帅身份的金色元帅肩章。

黑色的军帽上有高耸的金色帽缨,看上去十分的英挺。

这不是这个时代该出现的元帅服,李植是把后世的元帅服带到了这个时代。这种热兵器时代的元帅服大方干练,没有冷兵器时代的钢铁甲片,是热兵器时代审美的高度凝缩,自然比一般的明代武将服饰更加霸气。

王朴观察了郑开成的元帅服一会,突然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他有些嫉妒郑开成的这一套华丽行头。

曾几何时,李植只是自己这个总兵屈节结交的小小参将,而郑开成则只是参将麾下的一个不入流的管队官。而现在,郑开成已经是堂堂伯爵,已经是一镇九省不可一世的元帅,地位和实力远超王朴。

郑开成的指挥部中,气氛十分轻松。

郑开成站在小山上用眼睛打量着明军这边的情况,在旁边一个团长指点下了解前线的情况。

郑开成脸上挂着招牌式的亲和微笑。过了一会,他的下属搬来了一个颇大的立式望远镜。

看到郑开成的动作,王朴突然感觉到一股畏惧。

他突然发现,自己不但害怕李植,甚至连李植的大将郑开成都害怕。

郑开成用那么先进的望远镜观察这边的情况,估计连明军脸上的恐慌表情都能看清楚。也许要不了一刻钟,郑开成就会下达进攻的命令。

虽然宝坻这一带虎贲军人数远处于绝对劣势,但在李植的科技面前,人数毫无意义。王朴在天津看到过李植的巨大工厂,看到过李植神奇的蒸汽轮船,更看过不可思议的内燃机汽车,王朴相信虎贲军一旦进攻,自己的阵线恐怕撑不了一天。

王朴吸了口气,脸上因为紧张越来越红。

王朴平日里不是这个样子的,这个出身显贵的将领平日里都是一副八面玲珑的模样。周围的武将们看着王朴的表情,都紧张起来。

王朴突然看到郑开成一挥手。

郑开成这个挥手并没有什么意义,只是一个表达信心的动作。

王朴却被郑开成的动作吓得身子一抖,生怕虎贲军就要发起攻击了。他抓着望远镜的手一松,差点把望远镜摔在壕沟里。

被自己的紧张和虚弱弄得有些尴尬,王朴眼睛一瞪。

不过此时没有时间掩饰这个尴尬了,王朴几乎是吼的音量大声说道:”降旗投降!派出将官向平东伯郑开成投降!“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老夫

中路武清县的京营新军壕沟中,杨国柱抓着自己的大刀,眼睛里一片血红。

杨国柱无论如何想不到战况会是这个样子。

六万京营新军,装备新式米尼步枪和曲射炮的六万新军,本来应该算是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武装,却在李植的步兵战车冲击下溃不成军。

一百辆步兵战车像是一百个死神,以十八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将杨国柱的兵马冲撞得一塌糊涂。所谓的曲射炮根本没有机会冷静施射。所有走出壕沟的京营新军都睁大了恐慌的眼睛看着战场上的步兵战车,看着那高速旋转的加特林机枪,像躲瘟神一样被步兵战车追着跑。

也有勇敢的士兵抓着京营特有的开花弹冲向步兵战车,试图用人肉和火药炸毁这些不可一世的战争机器。然而在每分钟射击一百三十发的机枪面前,人类实在是太渺小了,刹那间就被打成了筛子。

杨国柱剧烈地咳嗽起来,他无法理解这眼前的一切。

杨国柱已经五十八岁了,他在陕西、河南追杀过高迎祥,在北直隶追随过卢象升,他在湖广和李自成厮杀过,在锦州血战过皇太极。他身上的鱼鳞铁甲经历过无数血和火,不知道修补过多少次。

鱼鳞甲上面发亮发白的是修补上去的新甲,而发暗发黑的则是老甲片。这一套新旧甲片交织的铠甲被杨国柱麾下的亲兵戏称为“乞丐甲“,成为京营中的一绝。

但杨国柱丝毫不在意这个称号,反而为拥有这样一套身经百战的铁甲而无比自豪。

然此时,杨国柱身上的乞丐甲却在剧烈地颤抖,发出无法控制的金属碰撞声。

讨逆大将军身边的士兵们都恐慌地看着杨国柱。

杨国柱不但不停地咳嗽,而且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在壕沟里剧烈地颤抖。老人头盔下面雪白的鬓发十分扎眼,再加上那血红的眼睛和发抖的身体,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让人绝望的画面。

这是任何下属士兵都不愿意看到的画面。

杨国柱没法不颤抖,他的前面是一百多辆无敌的步兵战车,这些战车像是上古神话中的盘古蚩尤,将手持步枪的京营新兵变成随意屠戮的猪羊。每一秒钟,都有成百成百的京营新军倒在机枪火焰下,血流满地。

更可怕的是完全无法杀敌带来的无力感。

杀出壕沟的曲射炮炮兵也试图用曲射炮攻击杀过来的步兵战车,但结果是彻底无效。且不说抛射的曲射炮炮弹极难命中高速行进的步兵战车,就算偶尔有一颗两颗炮弹运气好炸在步兵战车旁边,也完全无法炸开战车的厚重装甲。

显然,李植的步兵战车在设计时候就考虑了京营新军的火力,完全克制了新军的武器。

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大量的火药去炸。

在一个勇敢的军官率领下,一个“局“的骑兵提着一袋一袋的开花弹朝靠在一起的八辆步兵战车冲锋。一个局的骑兵大概是二百八十人。这些骑兵是京营精锐中的精锐,人人骑着膘肥大马,骑术十分精湛。

因为没有穿盔甲,这些轻骑兵冲锋时候甚至能跑出四十公里每小时的极速。

然而在加特林机枪面前,即便是精锐骑兵也是毫无意义的。在三百米外,这些骑兵就被机枪扫射了,子弹像是雨点一样覆盖了骑兵的正面,马上的战士一个接一个被点名,摔倒在地面上。

一架机枪一分钟能射出一百三十发子弹,八辆战车在一分钟内能打出一千多发子弹。而且骑兵越靠近步兵战车,机枪的命中率就越高。但哪怕只有四分之一的子弹命中目标,也能把对面的骑兵全部打完。

二百八十名精锐骑兵就像是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倒在战场上。背负着京营骄傲的开花弹麻布袋摔在战场上,麻袋里的开花弹四处散落,在骑兵身上飙射出来的血液里滚动。

到最后,一个局所有的骑兵全部被打死,全部变成尸体。

战场上的京营新军看着这些精锐骑兵的牺牲,一个个目瞪口呆。

既然精锐骑兵都冲不上去,那这仗还有一丝胜利的可能?

战场上的新军渐渐崩溃了。

被步兵战车冲击过的士兵放弃了攻击动作,开始一批一批地朝壕沟这边溃退。虽然一些最精锐的士兵还在壕沟外面坚守,但是大多数被步兵战车”蹂躏“过的部队都已经士气崩溃,失去了所有的组织能力。

壕沟中,杨国柱把血红的眼睛瞪得巨大,仿佛要把眼珠射出来。

他不能输。

这一仗是大明皇朝的决战,如果杨国柱输了,大明皇朝就完了。

巍巍二百多年大明,上下一十六名皇帝,以儒家治国,在华夏这篇土地上烙上了深深的烙印。统治了这么多年,大明的统治已经变成了华夏的一部分。可以说大明就是华夏,华夏就是大明。所有在儒家思想中浸淫的忠臣赤子,都无法接受大明会被推翻,被取代这个可能。

也许一些眼光长远,审时度势的人物能理解李植的崛起,但一些坚守忠孝的人无法理解。至少杨国柱,就无法接受这个可能。

看着即将全盘崩溃的天子新军,杨国柱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杨国柱身边的将校们看着战场上惨淡局面,一个个急得满脸血红。这样下去已经不是输赢的问题了,而是能不能保住性命,能不能保住家人性命的问题了。

李族灭敌人的铁血素来是有名的。

突然,战场上,李植所在的虎贲军指挥部突然吹响了三长两短的号角。随着令旗的挥舞,那号角声很快就传到了其他的山头传令点,命令被传递出去。

所有的步兵战车一下子全部停止了扫射,暂停了战场上惨绝人寰的屠杀。

跟在步兵战车后面的虎贲军士兵突然大声齐吼:”降!“

“降!”

”降!“

显然,李植的虎贲军不愿意肆意杀戮同为汉人的京营新军,开始招降战场上的天子士兵了。

杨国柱身边的将校们惊喜地看向了杨国柱。

”大将军!齐王招降了!“

”大将军!现在投降,还能救下一家老小。“

”提督,降了吧!“

杨国柱身边的将校们早已经对战局失去了信心,听到李植的招降命令,齐齐开始劝说杨国柱。

杨国柱眼睛一闭。

再睁开眼睛时候,这个匹夫已经是老泪纵横。

“吾兄吾子昔年皆为国死,吾独为降将军乎?“

杨国柱环视周围的亲兵,怒吼一声:“吾独为降将军乎?”

他猛地抓起手上的长柄大弯刀,大踏步冲出了壕沟。

“随老夫出壕杀贼!!“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大齐

杨国柱身边的亲兵冲上去试图阻止杨国柱,然而他们终究慢了一些。只用了几秒钟,满头白发的杨国柱就已经冲出了十几米,拖在身后的大刀像是一种图腾,证明着这个老将的骄傲和忠贞。

杨国柱身后的将校们看着杨国柱的背影,一个个目瞪口呆。

尸横遍野的战场上,穿着”乞丐甲”决死冲锋的杨国柱像是一个大明皇朝的死士,在用螳臂挡车般地行为宣泄这个皇朝最后拥有的忠诚。

突然一个新军参将怒吼了一声,抱起壕沟中的一袋开花弹也冲了上去,追着杨国柱的步伐往前面冲。

这个参将本来是曹变蛟的老部下,素来瞧不起没有多变韬略的杨国柱。但此时看到杨国柱以肉身冲击步兵战车的决死行为,他也被触动了,忘记了往日对杨国柱的轻视,竟追着杨国柱的背影冲了上去。

杨国柱身边五个亲兵也抱起了附近的开花弹,冲了出去。

不过,舍生忘死的人并不多。

壕沟中其他的将校们虽然都深深为杨国柱的行为震撼,却都爱惜自己的生命,不愿意做滚滚历史车轮下面的枉死鬼。

他们对视了一眼,留在了安全的壕沟中。

此时战场上的步兵战车已经停止射击,被冲得乱七八糟的京营新军当然也无力攻击虎贲军和步兵战车,战场上出奇的安静。杨国柱和身后六个死士的冲锋吸引了战场上所有人的目光,七人的脚步声仿佛变成了附近几百米唯一的声音。

七人越冲越近,距离正前方的步兵战车已经不足五百米。

“嘭!”

终于,一辆步兵战车无法忍受杨国柱螳臂挡车般的冲锋,朝杨国柱射出了一枚开花弹。

开花弹轰一声在杨国柱身后炸响,火花四溅,立即把那个京营参将一条腿炸烂了。

参将惨叫一声,抱着血肉模糊的大腿在地上翻滚抽搐。

杨国柱看也不看身后的伤员,继续朝前方的步兵战车冲锋。

虎贲军指挥部所在的小山上,李植举着望远镜看着唐吉诃德般的杨国柱,摇了摇头。

李植也不想打死杨国柱,毕竟杨国柱曾是自己的袍泽,和自己一起在京畿,在锦州血战过皇太极。杨国柱治军素来以身作则,算是大明武将中难得的清流。李植希望杨国柱能够看明白局势,明白朱由检的反动,作出符合华夏所有百姓利益的正确选择。

但是杨国柱所效忠的显然不是天下的百姓,他效忠的是他脑海中绝对正统的大明皇朝。即便朱由检站到了天下百姓的对立面,杨国柱也要为大明皇朝去死。

李兴用望远镜观察着冲锋的杨国柱,冷笑了一声说道:“兄上,这个老叟当真不知道死活。”

放下望远镜,李兴大声说道:“兄上,没什么好说的了,打死他吧!”

李植闭上了眼睛。

李兴看了看李植的脸色,一挥手,大声喝道:“传令!开枪!”

山头的令旗猛地挥舞起来。

山下的步兵战车看到了山头的令旗,不再犹豫,将加特林机枪的枪口对准了两百米外的杨国柱。

战场上所有的士兵都睁大了眼睛,死死看着杨国柱。

杨国柱眼睁睁看着那粗壮的机枪枪管对准了自己,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他在奔跑中将左手摸到了自己的脑袋上,把头上的盔甲一掀,露出了自己雪白的头发。

他拖着刀,大声吼道:“吾皇万岁!”

战场上的士兵们惊恐地看着杨国柱。

杨国柱举着长柄大刀怒声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加特林机枪没有给他继续嘶吼的机会,从枪管喷出了猛烈的火焰。无数的子弹像是暴风雨一样射向了杨国柱,这个老将的盔甲上刹那间就像是开了花一样,绽放出无数的破洞。那些铁甲片下面的血肉猛地迸射出来,在空气中喷出无数朵花朵。

杨国柱被十几发子弹击中,前倾的身体刹那间被震得往后一摆。他眼睛中的光芒一下子就消失了,身体随着子弹不断进入不停地抽搐。

更多的子弹射了过来,杨国柱的脑袋也中弹了。他很快就失去了所有的意识,变成了一具尸体,扑通一声倒在了冰冷的泥土地上。

杨国柱一死,他身后的亲兵一个个全部失去了胆气,齐齐伏倒在地面上。

没有人反抗,加特林机枪失去了目标,也停止了射击。

附近的京营的士兵死死盯着杨国柱的尸体,战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李植睁开了眼睛,用肉眼看着杨国柱倒下的地方,再次摇了摇头。

李兴观察着战场,想了一会说道:“兄上,要不要让机枪再扫射一会,彻底打垮京营的胆气。”

李植沉默了一会,淡淡说道:“不杀人了,都是华夏子孙,何苦自相残杀。”

一挥手,李植说道:“再招降一次!”

李植身后的将官们对视了一眼,暗道李植对华夏子孙当真是仁慈。以前李植面对异族时候,那当真是心狠手辣只恨不能多杀几个。而今天面对京营士兵,李植却是能活一个就活一个。

李兴点了点头,大喊得令,朝身后的旗令兵下令。很快,命令就被传到了整个战场。

虎贲军所有士兵齐声怒吼:“降!”

“降!”

“降!”

战场上的京营新兵惶恐地看着不可一世的虎贲军,终于明白了大势已去。

一个又一个新军士兵将步枪扔在了地上,脱去了身上的鸳鸯战袄,双手伏地跪在了地上。到后面,即便是京营新军的将领们也放弃了抵抗的念头,齐齐走出了壕沟跪地求降。

战场上再也没有了反抗,只剩下几万求降的败兵。

大明朝最后一支武装,被彻底打败了。

前面通向北京城的道路一马平川。

虎贲军的士兵们终于兴奋起来。

他们激动地看着战场上的降兵,兴奋地跳出了壕沟,猛地举起了双手。一些尾随步兵战车前进的虎贲军基层军官甚至爬上了步兵战车,站在步兵战车上挥舞军帽,大声欢呼。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喊了一句:“大齐!”

然后这句喊叫声就像是一个病毒,刹那间就传染了战场上的所有虎贲军。士兵们和军官们都高举着双手,大声嘶吼着:“大齐!”

“大齐!”

“大齐!”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坤宁宫

紫禁城坤宁宫中,大明天子朱由检坐在一张雕龙花梨木椅子上。他身上穿着紫色的龙袍,那些华丽的刺绣却掩饰不了朱由检的无助。他把身子紧紧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宫殿的天花板。

宫殿的天花板是由华丽的梁柱和楠木雕饰组成的。在这个皇后寝宫,屋梁上面的装饰当然是以凤凰图案为主。凤为雄,凰为雌,镶金的凤凰图案代表着大明皇后母仪天下的尊荣。

此时已经是深夜,坤宁宫中点燃了一百多盏铜灯。这些铜灯把宫殿顶上的雕饰照得烁烁生辉,更显华贵。然而此时,在朱由检那绝望的表情下,那些富丽堂皇的雕饰却显得苍白无力。

朱由检的妻子周皇后坐在朱由检身边,不停地以手拭泪。袁贵妃、王贵妃和朱由检的公主们则跪在大明皇帝的跟前,嘤嘤哭泣。

朱由检的儿子们站在外围,一个个低垂着头,满脸的颓然。太子朱慈烺闭着眼睛站着一众兄弟的中间,一言不发。

整个坤宁宫中弥漫着一股无法挥散的压抑气氛,仿佛要把大明天子的家人压垮。

许久,朱由检终于动了一下。他深深用鼻子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从口中把这股空气全部吐了出来。

叹了这一口气,他又一动不动。

站在皇族外围的东厂太监王德化看着朱由检的表情,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

今天是杨国柱按计划朝虎贲军发起总攻的日子,四十万明军攻打四万虎贲军,按王德化的估算,这是胜算较大的局面。

然而下达总攻圣旨的朱由检在圣旨发出一天之后,在前线的战况还没有传回京城的时候,朱由检却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王德化不知道朱由检的绝望是否是正确的,但是他明白天子比自己聪明。若非大明已经无可救药,朱由检一定是合格的君主。走到今天这一步,与其说是朱由检一错再错,倒不如说是时势使然。

既然朱由检如此绝望,那事情一定十分危险。

王德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闭上了嘴。

他吞了口口水,思考了一会儿。

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小声说道:“皇爷…”

吸了口气,王德化大声说道:“皇爷,武清前线今日刚刚开战,如今前方战况不明,斥候尚未把战局报回,皇爷何必如此灰心?”

“皇爷,杨国柱老成谋国,手上又有六万精兵,说不得已经打退了武清的虎贲军,也未可知?”

听到王德化的话,朱由检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久,朱由检才睁开眼睛。他缓缓说道:“朕悔不该,朕悔不该…”

朱由检惨然说道:“朕悔不该,竟为了心中的贪念,选择和天下苍生为敌,把李植打为了逆贼。”

两道眼泪突然从朱由检的眼睛中涌了出来,在有些苍老的中年人脸上缓缓留下。

“朕竟然选择和救下大明的齐王对抗。如今开战的圣旨发出去了,朕才知道这个抉择的荒谬。只练了两年的京营新军,又如何是百战百胜的虎贲军对手?朕一个孤家寡人支撑的大明,又怎么和天下的民心对抗?”

朱由检看了看周围的雕梁画柱,摇了摇头,叹道:“可惜,可惜了这祖宗传下来的宫廷殿宇,可惜这江山社稷,都被朕一手断送了。”

说着说着,朱由检惨笑起来:“都被朕一手断送了。”

眼泪不停地在朱由检脸上流下,朱由检说到最后,已经是说不出话来。

看到朱由检这副模样,王德化吸了口气,有些说不出话来。

王德化觉得自己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支支吾吾发不出声音。

“皇…皇爷…”

然而王德化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朱由检的第三子定王朱慈炯的哭声打断。朱慈炯像是感觉到大势已去,趴在殿堂的中央嚎啕大哭起来。他拼命地用手臂敲打地面,仿佛要把自己的手臂打断。

父亲朱由检既然断定了此战必败,朱慈炯便对局势再无信心。

太子朱慈烺终于也控制不住情绪,开始以袖拭泪。

跪在朱由检面前的嫔妃看到男人们的样子,更是绝望,一个个哭天抢地。坤宁宫顿时陷入了一片哭声中。

王德化看着天子家人的样子,张了张嘴巴,却当真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门外一个小太监冲了进来。

“圣上!王承恩回来了,王承恩从武清带消息回来了!”

朱由检猛地一瞪眼睛:“王承恩在哪?”

小太监低头说道:“王承恩已过皇极殿,正从甬道上走过来。”

听到这句话,坤宁宫中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哭泣。他们猛地看向了宫殿的外面,死死盯着殿外黑乎乎的甬道,等待王承恩把最后的结果传过来。

虽然朱由检已经意识到此战必败,但就算他觉得百分之九十九会输,还是有最后百分之一的胜利可能。朱由检刹那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睁大眼睛看着坤宁宫的外面,眼睛越来越红,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宫殿外面,形势已经有些失控。

王承恩显然是不停换马疾驰赶到京城的,他要把武清的战况第一时间报给朱由检,这一路上显然停都没有停。但是这样全速赶到皇城的王承恩进了紫禁城,脚上却像灌了铅一样,每往坤宁宫走一步都需要巨大的力气。

皇宫中的宫女、宦官们都眼巴巴着看着王承恩,围着王承恩。一些人大声朝王承恩问话,试图提前知道前线的战况。

武清的决战能直接决定大明皇朝的生和死。如果打输了,大明就完蛋了。皇帝就再不会是皇帝,所有的秩序将全部被推翻,皇宫中一切规则将毫无意义。

宦官,宫女们此时已经顾不得体统,一个个全部围在了王承恩的身后,只希望早一些从王承恩口中得知关键的形势。

但王承恩一句话不说,只慢慢地朝坤宁宫走去。

越来越多人离开了自己本该坚守的岗位,跟在了王承恩身后。

在几百人的跟随下,王承恩终于走到了坤宁宫,看到了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天子朱由检。

王承恩看到朱由检的那一刹那,眼睛里就控制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宫殿的门口,不停地朝朱由检磕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孽障

看到王承恩的样子,围在坤宁宫殿外的宦官和宫女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显然,武清的战局是败了。

如果武清的战局是京营占优势,或者说如果杨国柱的兵马没有崩盘还处在僵持状态,王承恩都不会这么走不动路,更不会在进了坤宁宫以后只不停地流泪磕头,一言不发。

虽然小宦官和小宫女们不了解王承恩的性格,无法通过王承恩的样子判断武清的具体形势。但有一点大家都明白,王承恩慌张成这个样子,武清必然是败了,很可能整个攻击天津的四十万大军全败了。

宦官和宫女们张大嘴巴看着王承恩,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要知道昨天官军还没有开始攻击虎贲军,战斗是从今天打响的。而这才几个时辰?四十万官军对垒四万虎贲军就打输了。

众人心里都浮现出一股恐慌情绪,仿佛在天津的齐王李植不是一个凡人,而是一个神仙,一个率领四万虎贲军轻松摧毁四十万官军的神仙。

一个御马监宦官突然控制不住自己,六神无主地说道:“完了,大明完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御马监小宦官。这个宦官说的话说这句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若是在以前,谁敢说大明完了?大明传了两百多年,统治和文化深入到华夏的每一个角落,谁敢说大明完了?这个宦官可能会因为这一句话遭到杀身之祸。

然而此时却不同。坤宁宫外几百风声鹤唳的宦官和宫女看着这个小宦官,却没有一个人斥责他。

这一仗既然输了,大明真的是完了。

如今整个天下的民心都倒向李植,一镇九省的百姓富庶体面,而大明其他的地方的农民还不能吃饱饭。既然虎贲军在天津击溃了京营新军,那就再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保全大明了。

对于这些宦官们来说,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大明完蛋了。他们割掉了男根入宫为奴,结果没能换来荣华富贵,最后得到的是大明即将灭亡的消息。大明一旦结束,他们这些前朝的宦官将全部失去衣食来源。

宦官们一个个都是心如死灰。

他们开始逃跑了。

他们不是往宫中的岗位上逃,而是往内宫两侧的宦官居舍那边逃。这些宦官们一边逃一边丢弃头上的三山帽,脱掉身上的宦官服,希望最快速度逃到住所那里去,换上一身平民衣服逃出紫禁城。

虎贲军即将杀进京城,荣华富贵是没有了,接下来唯一能做的就是逃亡,就是保住这一副残疾的身体了。这些宦官们担心其他不明就里的宦官阻挠自己的逃亡,一边往后宫逃跑一边在紫禁城中大声呼喊:

“新军败了!大明亡了!”

“新军败了!逃啊!”

听到这些宦官的呼喊,紫禁城中顿时混乱起来。勉强坚守在各个岗位上的宦官一个个都失去了秩序。紫禁城城门,城墙上的东厂番子们一个个都开始心猿意马。甚至就连无法在黑夜中远行的宫女们也开始往居所逃跑,再没有一个人待在她们本该待的地方。

外面乱成了一片,坤宁宫中宫女们也开始偷偷地从坤宁宫后门逃跑。

王承恩依旧在殿门旁边不停地嚎哭和磕头。

朱由检的第三子朱慈炯看着王承恩的动作,脸上已经是雪白一片。他明白,新军一败,他朱慈炯就要从高不可攀的大明亲王变成人人可杀可打的前朝余孽了。

不过这个皇子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他不再哭泣,突然大声说道:“父上!我们往西边逃。陕西一带沟壑纵横,陕西总兵秦可府忠心耿耿,我们逃入陕西,李植一时半会追不过去。”

地上的王承恩听到这句话,擦了擦眼泪,抬头说道:“定王殿下,秦可府死战虎贲军,已经殒殁在大名府。”

朱慈炯嘴巴一张,脸上更白。

听到王承恩的话,太子朱慈烺牙齿一咬,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好久,太子朱慈烺才睁开了眼睛,躬身对父亲说道:“父上,现在大势已去,父上不如把崔昌武放出来,开城向李植投降。若是能在李植入城之前以禅让姿态迎接虎贲军,恐怕我们还能保全性命。”

朱慈烺此时说的话是绝对的道理。此时保住天子家人性命的唯一办法是把姿态做足,如果朱由检愿意禅让,恐怕李植也不会多开杀戮。坤宁宫中的所有人都看向了朱由检,希望他愿意放弃骄傲,作出理智的选择。

然而心灰意冷的朱由检却一点反应都没有,苍白的脸庞看着外面越来越混乱的紫禁城,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点过去,随着消息的扩散,外面的宦官和宫女们几乎全部逃离了。诺大坤宁宫,只剩下十几个天子家人和几个最忠心的老太监。

朱由检突然站了起来,右脚一抬要往前走,却差点摔倒在地上。

太子朱慈烺赶紧上来扶他。

朱由检却十分仇恨朱慈烺,猛地用力,将过来扶他的太子推翻到了地上。

“孽障!给朕滚开!”

朱慈烺被推翻在地上,狠狠摔了一下,诧异地看着他的父皇。

”父上?“

朱由检狰狞着脸庞怒视着太子,冷笑说道:“孽障!大明社稷都亡了!你还想着折辱朕!去给一个天津小贩禅让江山!”

朱由检冷笑了一声,低声说道:“不给!朕不给!大明的江山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这河山社稷,朕谁也不给!”

王承恩跪在地上,张大眼睛看着固执的朱由检,拧紧了脸上的五官,似乎是在为天子的固执而无能为力。

朱由检吸了口气,大步走出了坤宁宫。

走着走着,他突然惨声说道。

“亡了,大明亡了。”

走在坤宁宫外面的甬道上,这个中年人左右看了看,却看不到一个坚守岗位的宦官,不禁凄惨地喊道:“亡了!朕把大明的江山给亡了!”

朱由检一把抓着自己的皇冠,狠狠扔到了地上,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他猛地撕下了身上的龙袍,又将头上的发髻拔下,披头散发,只穿着一身雪白中衣走在甬道上。

“不肖子孙朱由检,把祖宗的基业毁了,把天下送给了逆贼李植!”

空荡荡的紫禁城御道上,朱由检猛地用手抓着自己的脸庞,嘶哑地说道:”不肖子孙朱由检!亡国之君!“

看到天子的疯癫模样,坤宁宫中的皇族目瞪口呆。

王承恩脸上泪如泉涌,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朝殿外追了上去。

“圣上!圣上等等奴婢!”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夜奔

王承恩在后面追逐,后面竟无法跟上朱由检的步伐。

朱由检披头散发,在紫禁城中越走越快。他从坤宁宫跑到了乾清宫,然后从乾清宫一路往西跑到了西华门。

西华门上的东厂番子早已经全部逃走,只剩下两个老太监惊慌地站在城门上。两个老太监都是司礼监的低级内务,已经五十多岁。他们阉了后在宫中待了多年,在宫外已经没有了亲友,老了也干不了什么活,往外逃也是死路一条。

此时听说新军大败,两个老太监已经有了和大明皇朝一起殉葬的决心。他们在城门上无助地坐着,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宦官们夺门而出。

此时看到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白衣的朱由检跑过来,两个老太监竟没弄明白这是谁。

朱由检一路狂奔跑到西华门,站在门边的小广场上呆立了一会,冷冷地看着鱼贯逃亡宫外的宦官和中年宫女们。那些逃亡的宫中人也不明白朱由检的身份,没人关注他。

一直到王承恩上气不接下气地追过来,在后面大声喊”皇爷“,所有的人才明白这个披发夜奔的人是天子朱由检。

城门上的两个老太监一下子张大了嘴巴,看着天子说不出话来。

并不是所有的宦官都能称为太监,只有有了一定的身份和职位的宦官才算得上是太监。但即便如此,紫禁城中也有太多的太监,一些太监甚至一辈子都没机会和天子说上一句话。在西华门门上这两个低级太监的眼中,天子本是高不可及的存在。

然而此时,失魂落魄的天子就这样孤零零地站在宫墙边。

如果说此前“大明亡了”还只是一个消息传言的话,此时看到了朱由检,两个老太监就真正明白什么是大明亡了。两个老头一下子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扑通扑通地跪在了城门上,伏地不起。

然而像这两个老太监一样的人并不多。

听到王承恩的呼喊声,城门内外的宫内人只是看了朱由检一眼,就不再关注了。

大明已经完蛋了,大家都在逃,就算天子有番子护卫前呼后拥,都没有人敬畏了。何况此时朱由检也已经落魄无比,披头散发一身白衣,失去了天子威仪。

天子失去了威仪,那他就不再是天子了。

所有人都忙着逃命,李植的政策如何没人知道,晚一步出城就多一分被虎贲军揪出来砍头的风险。

没有人给朱由检行礼磕头,也没有人看朱由检。

没人搭理的朱由检无比狼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面狂奔。他绕了紫禁城一圈,绕过巍峨的皇极殿,经过人头涌动的东华门,最后从御花园后面走出了紫禁城。

一脚深一脚浅,朱由检走上了煤山。

无比疲惫的王承恩终于追上了朱由检。

他看着凄然往煤山上行走的朱由检,死死拉着天子的裤脚。

“皇爷!皇爷不能轻生啊!皇爷,我们可以逃走啊!天大地大,皇爷只要隐姓埋名,哪里不能藏起来?江山社稷没了,把命保住,也算是为列祖列宗传递血脉啊!”

朱由检眉头一竖,冷冷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被朱由检怒视,不敢再抓朱由检的裤脚,无奈地跪伏在地上。

朱由检这才吸了口气,说道:“王承恩,你走吧!你去内库拿一百两金子,往西边逃!去甘肃宁夏找个通关商镇住下来,做点小生意糊口。”

王承恩嚎啕大哭,拼命地在地上磕头,大声喊道:“皇爷,我不逃,你不能死啊。皇爷,你是天子,天子是不能死的。”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王承恩,大明已经亡了,我已经不是天子了。以后天子是李植,你和李植有过交往,你赶紧去天津效命,或许还能谋得一程富贵。”

王承恩身子一颤,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朱由检不再和王承恩废话,继续朝煤山上走去。

走着走着,朱由检找到了一棵树枝斜生的老树。

走到树下,朱由检沉默了好久。

王承恩跟着朱由检,站在朱由检身后许久,却突然看到朱由检从腰上解下了蜀绸腰带,将那白色的丝带绑到了树上去。

朱由检抓了抓腰带,确认那带子确实绑紧了,才把自己的头发全部笼到了自己的脸面上。

“大明亡在朕的手上,朕无脸去见列祖列宗…只是若非士子如此贪狂,朕何需喝李植这一剂毒药?”

“朕非亡国之君,然天下文官皆亡国之臣。”

朱由检看着前方巍峨的紫禁城,惨笑了一声,准备跳上去自尽了。

王承恩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皇爷…“

然而身旁不远处十几米外却响起“啪”一声清脆枪响。

周围有人。

朱由检身子一颤,惶恐地看着周围,一下子停止了自尽的动作。

岂止是周围有人?此时煤山上实际上有不少人!那声枪响后,无数穿着新式军装的天津密卫顺着枪声冲了上来。安平伯韩金信抓着绳子走在最前面,带着几百人呼啦啦走到了朱由检所在的树下。

披头散发的朱由检后退了一步,诧异地看着韩金信。

“韩金信?”

朱由检认识韩金信,也能理解韩金信为什么能混入京城。作为李植的密卫领袖,韩金信有一百种办法混入城门。而且京城中有几百天津密卫也很正常。但朱由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韩金信会在此时出现在煤山上。

自己要在煤山自尽的想法别人不可能知道,韩金信怎么会提前在这里组织搜索?

李植真的是神仙下凡,洞知一切?

朱由检却不知道,自己亡国后吊死在煤山是后世人尽皆知的事情。虽然此时这个念头是突然出现,但来自后世的李植却知道这个念头必然会出现。

韩金信一挥手,让密卫上去把朱由检绑了。

朱由检看着如狼似虎的密卫们,不敢反抗。王承恩却无法忍受天子受此大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和密卫撕打起来。最后一个密卫忍无可忍,一棍子把王承恩敲晕了。

朱由检看着王承恩额头上被打出的血,无奈地闭上了眼。被密卫一推,朱由检被押回了紫禁城。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紫禁城上已经树起了“齐”字大旗。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未来

京城的东面的郊野中,卖油郎陈大郎在密集的人潮中往前面挤,试图挤到道路的近处,希望能亲眼看一看入城的虎贲军。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能看到大齐的新君李植。

然而道路两侧的人是如此的多,陈大郎根本挤不进去。一眼望过去只看到前面五颜六色的头巾,根本看不到道路上面的情况。陈大郎焦急地左右挪动,却不能往前面前进一步。

前天晚上虎贲军的先锋部队已经进入了京城,过程并不复杂。朝阳门上面的守兵听说了武清大败的消息后,没有敢阻止攻到城下的天津士兵。一千六百虎贲军的先锋轻松招降了整个京城的守兵,控制了北京城内外城十三个对外城门。

紫禁城第一时间被虎贲军控制了。那天晚上城里到处都是冷不丁的枪声,陈大郎一晚上没睡着,时不时听到街道上有“踏踏”的军人脚步声,据说那晚死了一些人。到了昨天白天时候,已经传言皇帝朱由检被生擒了。

大明朝完了。

陈大郎的心情有些复杂,因为他从小生长在皇城脚下,从未想过有一天大明朝的天子会被外敌抓捕生擒。他更没有想过有一天皇皇大明会被人推翻,没想过自己能亲眼看到改朝换代这样的大事。

对于自己熟悉的大明,陈大郎隐隐有些留恋。

不过那一丝留恋实在太无足轻重,因为无论大明再正统,百姓的生活实在是太凄惨了。陈大郎心中更多的是对美好未来的憧憬。

是的,灭亡大明的不是茹毛饮血奴役汉人的外族,而是给天下带来光和文明的李植。

对于一镇九省的情况,京城的百姓比其他地方百姓更清楚。李植在一镇九省带来的改变是让京城百姓无比艳羡的。原先天津只是一个大运河上面的中转港口,挤满了一贫如洗的码头漕工和穷困潦倒的军户兵汉。原先的天津是京城百姓瞧不起的地方。

然而李植统治了二十多年后,天津,或者说一镇九省,已经变成了一个桃源一般的地方。

人人温饱,户户有余,官吏行必言法,权贵秋毫不犯。汉人的百姓在一镇九省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活着的尊严。

陈大郎很羡慕天津的百姓,陈大郎和京城的其他百姓一样,满心希望也能像天津百姓一样过上那样的日子。但是在文官士绅控制的京城,这种想法只是一个幻想。无论朝廷怎么变法,控制基层的士绅们依旧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死死压迫着底层的百姓。

然而今天,一切都结束了。

明朝皇帝朱由检的新军全军覆没,虎贲军控制了北京城。街头巷尾的消息都说齐王李植会亲率大军入京城。毫无疑问,接下来新的皇朝将被建立,北京城和其他华夏土地一样,将由李植统治。

对陈大郎这样的平头百姓来说,由齐王统治,就意味着富足的生活和挺直腰杆做人的尊严。

明朝灭亡的一丝丝不舍,在大齐即将带来的美好未来面前完全不足一提。所有人都涌到城门外欢迎李植,欢迎这个不可思议的统治者。

道路两侧的人群突然响起一片片叫好声,显然是一镇九省的军队到了。

陈大郎实在是挤不到道路前面去,不过他脑子好使,到后面的茶铺里寻了一把小铲子来。他在围观的人群后面挖土堆土,最后堆出了一个半米高的土堆,站了上去。

人群里有不少天津密卫,看到陈大郎抓着铁器很警惕。不过看清楚那是一把没有攻击力的铁铲后,密卫就离开了。

虽然距离官道有三十多米远,不过陈大郎站在土堆上面却把道路上的情景看清楚了。

一队队的虎贲军士兵正走在道路上。

不同于穷凶极恶的明朝兵痞,这些一镇九省的士兵是真正的军人。他们穿着黑色的军装踩着程亮的皮靴,背上背着新式携行具,肩上挎着漂亮的后装步枪。这些军人眼睛中充满了自信和坚定,却没有一丝一毫对百姓的暴虐和轻蔑。

如果是明军这样走过官道,周围的百姓早就吓跑了。然而在虎贲军的面前,只要是汉人就不会感到一丝一毫的害怕。那些先进的装备和士兵们桀骜的表情给百姓们带来的只是安全感,大明百姓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安全感。

陈大郎看着那队伍整齐的虎贲军,啧啧赞叹。也只有这样的军队,才能守护齐王建立的非凡疆域。

陈大郎看着看着,摇头叹息,却突然看到前面行过来一大片赳赳骑兵。

这一片骑兵是高级将领的卫队和齐王的亲兵。这些精锐士兵们控制着马速,昂首挺胸地骑行在官道上。

然后陈大郎就看到了骑着一匹赤色大马的镇北伯钟峰。

陈大郎不认识钟峰的大旗,但他前面的一个读书人识字。那个读书人突然身子发抖起来,身子一缩,小声说镇北伯钟峰来了,于是附近的人都知道那是齐王的元帅之一到达了。所有人都不敢再声张喧哗,只毕恭毕敬地朝镇北伯行注目礼。

接下来过去的是平东伯郑开成和定兴伯李兴。

李兴过去以后,陈大郎有些紧张起来,死死盯着道路的远处。

果然,陈大郎看到了骑着一匹枣色大马的李植。

李植并没有打出大明朝给予他的亲王仪仗。既然李植已经得到了天下,他就不准备再遵循明代的规矩了。作为一个穿越者,李植更喜欢简单的仪仗,他只是在自己的身后安排了四个强壮亲卫举着四面金色的“齐”字大旗。

四面大旗足以表明李植和其他人的不同,更华丽的仪仗毫无意义。

李植骑在马上,安静地看着前方的北京城城墙,若有所思。周围的人在李植脸上看不到一丝欣喜和激动,只看得到那令人敬畏的沉静。

李植不像是一个征服了明朝的新君,却像是一个得到了新任务的行政官,似乎在思考新领地上的种种种种。

陈大郎在猜测齐王在想什么。他在思考怎样将一镇九省的富庶文明,甚至更胜于一镇九省的富庶文明带到京城,带到整个大明?

李植的淡然,却让周围的百姓更加崇拜这个即将带领汉人前进的新君。

枣色大马所到之处,衣衫破旧的京城百姓像虔诚的信徒一样呼啦啦跪下。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所有人都将头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山呼海啸。

陈大郎看着李植过来的身影,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他仿佛看到自己坐上了李植的大船,在北美洲、大洋洲或是印度开垦了几百亩麦田,每天带领自己的五个孩子放牧、耕耘,过着自己从前不敢想象的生活。

陈大郎脸上突然涌出两行热泪,他猛地跪在了自己的土堆上,和周围的百姓们一起齐声高吼:

“万岁!”

“万岁!”

“万岁!!”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截肢

吱呀一声,东厂天牢的大门被脸色雪白的档头打开。那个档头是负责这一段天牢的番子头领,此时李植的注视下,这个头领却是满头冷汗,浑身战栗。

打开这一段天牢的大门,这个番子却不敢带李植去找崔昌武。他猛地跪在了地上,如丧考妣地喊道:“君上!君上!小的当真是奉旨办事!当初天…当初王德化要对崔大人上刑,小的哪敢不从?”

“小的心里,那是十分崇敬首辅大人的勇毅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刁难!”

李植冷冷看着这个番子头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李植马不停蹄,急急忙忙从武清战场赶到北京,并不是忙着登基。实际上李植来的这么匆忙,主要是想早点看到崔昌武,看看崔昌武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论私,崔昌武是李植的小舅子,情同手足。论公,崔昌武是李植的心腹大臣,多次在关键时刻为李植冲锋陷阵,不可或缺。李植对崔昌武十分看重。如今崔昌武被朱由检关在东厂天牢中已经近四个月,李植很担心崔昌武的情况。

东厂的番子在虎贲军进城后就逃散了,很多番子甚至直接逃出了城。韩金信花了一些功夫才找到管理天牢钥匙的档头,在城外的小村子里抓到了他。

而从这个番子档头的慌张样子看来,崔昌武的样子很糟糕。

李植从鼻子里喷了一股气出来,不等番子带路,就大踏步往天牢里走去。然而天牢中锁禁重重,李植只走了二十米就又遇到一扇铁门,被拦住了去路。

钟峰看到李植被阻拦,猛地一脚踢在那个档头的脸上,把档头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狗入的!聒噪个球?再不速速开门灭你三族!”

那个档头听到这句话,吓得什么主意都没有了。他屁滚尿流地从地上爬起来,最快速度跑到了李植面前,手慌脚乱用了好久才打开了那道铁门。

“君…君上,首辅就在前面。”

李植往前走了几步,却闻到一股让人作呕的腐臭味。这种味道李植很少闻到,像是猪肉放了太久发出的味道。

李植脸上一沉,脚下一滞,往前走的步伐不由得慢了些。

天牢的两侧牢房里关着一些钦犯。这些人中有不少是崔昌武的下属,有一些甚至是天津的老官吏,钟峰赶紧招呼人打开这些牢房,将牢中的干部们放了出来。

番子档头手脚并用地往前跑了一百多米,走到了最里面一间牢房打开了牢门。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地说道:“君上,首辅就在里面了。”

李植这才发现那股腐臭是从崔昌武的牢房里发出的。

李植有些不敢往前走,闭了一会眼睛,才咬牙抬脚,走进了崔昌武的牢房里。

牢房里,李植看到的是一个在草堆上不停发抖的病人。这个人接近昏迷状态,披头散发,头发脏得黏在一起,变成一缕一缕的。身上到处都是鞭刑留下的伤痕,在囚衣上染出了一道一道的红色印子。那囚衣原先似乎是白色的,但是此时已经变成黑灰色了。

显然,这就是饱受折磨的崔昌武了。

牢房中散发着一股恶臭,李植看了看,最后发现那股味道是从崔昌武的脚上发出来的。崔昌武的小脚大概是被刑具折磨过,整个溃烂了。伤口上粘着黄色的脓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看到崔昌武的样子,李植不忍地闭上了眼睛。

李植身边医疗官申余吉赶紧走了上去,摸了摸崔昌武的额头,又解开崔昌武的囚衣看了看他的身上,最后看了看崔昌武的腿脚,吸了口气。

李植忍不住问道:“申先生,怎么样?”

申余吉点了点头,说道:“君上,崔大人因为脚上伤口的化脓高烧发热。好在伤口化脓的时间还不长,而且其他的伤口都没有感染。现在看来如果切掉双腿,还能救活。”

听到这话,李植眉头一紧。

钟峰怒道:“申余吉,崔相公是君上的心腹重臣!他若是没了脚,以后怎么做事?”

申余吉摇了摇头,说道:“镇北伯,小官也没有办法。按照王爷的医术和小官的行医经验,截肢是唯一的办法。”

牢房外面的档头听到这些话,吓得小便失禁尿了一裤子。他脸上摆得和纸一样,在地上拼命的磕着头,很快就把额头磕破了,一头的血。

李植皱紧了眉头,没有说话。

听到众人的议论,地上不停发抖的崔昌武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睁开了眼睛。

“王…王爷…?”

李植蹲了下来,抓住了崔昌武的手。

崔昌武仔细看了看李植的脸,看了好久才确认确实是李植,突然笑了起来。那满是伤痕,脏污无比,又因为高烧而发红的脸庞笑起来,让李植看的心里一紧。

“果…果然…果然还是…王爷赢了。”

李植点了点头,用力摁了摁崔昌武的手。

申余吉跪在崔昌武前面,说道:“崔大人,恐怕你的双腿是保不住了。”

崔昌武听到这话愣了愣,努力低头看了看自己化脓的双腿,最后笑了笑。

想了好久,崔昌武说道:“王…王爷,你切莫…切莫因为下属的双腿发怒。朱由检虽然倒行逆施,但是…但是…”

崔昌武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接着说道:“但是,但是他此前还是锐意改革,一心救国的。他…他毕竟曾经支持过王爷,也曾经和江北军厮杀过。若是杀了他,恐怕…恐怕会有损王爷的声名。王爷的声名若是有损,恐怕推行种种政策时候就会有阻力,要杀人,会耽误很多时间。”

缓了口气,崔昌武说道:“若是耽误了时间,天下的百姓又要多苦几年。”

李植叹了口气,双手抓住崔昌武的手,说道:“首辅不要担心,我自有主意。”

崔昌武看了看李植,笑了笑。他在高烧中,体力根本支撑不住。说完了话,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头一歪又陷入了昏迷中。

钟峰咬牙说道:“折磨崔相公的命令肯定是王德化发出的。”

李植看着地上的崔昌武,眼睛中怒意越来越盛。

“就现在,传我的命令,在菜市口把东厂太监王德化五马分尸!”

第1114章 有罪(11月1日更新提前发)

朱由检站在一座京城南面一座非常破落的小庙里,双手被绑着。

今天实际上是一个重要的日子,今天李植就要宣布最后处理朱由检和大明皇朝了。当然,于此同时李植也会宣布一个统治大明的新政权建立。朱由检不知道李植最终会建立怎样的皇朝,李植总是做一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李植是下凡的星宿,以前朱由检觉得这是一个惑乱人心的谣言。但经历了天津决战,朱由检也对这个事情深信不疑了。

如果李植不是星宿下凡,怎么可能这么压倒性地摧毁大明朝,让朱由检成为一个亡国之君?

朱由检早已经接受了大明朝的灭亡,此时到了关键的时间点上,他反而没有什么心情的波动了。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已经变成灰色的了,像是一片繁华宫殿的废墟,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让它恢复原样。

朱由检的看守工作是钟峰负责的,钟峰很重视这件事情,加大了人手。具体看守朱由检的是三个连的虎贲军士兵,人数不少——毕竟朱由检是大明的天子,关系着天下的民心,不能出什么纰漏。

而且和朱由检一起关着的不止有朱由检,还有皇室的二十七名成员,包括朱由检的妻室和儿女。

小庙本是一座土地庙,并不十分宽敞,大概只有无间房子。此时挤着二十多个人,显得十分拥挤。朱由检的家属们脸上都十分沮丧,一个个无精打采地坐在房间里。

一些胆小的女孩和妃子在角落里偷偷的哭泣,似乎是害怕就要被砍头。

他们显然对未来的情况不看好。

大明皇室和李植的关系现在很不好。朱由检把李植打为了逆贼,李植是率领虎贲军杀进京城的。如果朱由检愿意禅让给李植,那事情也许还有转机。然而实际情况是朱由检从头到尾不愿意对李植做一丝让步,无论怎么看,李植都不会对大明的皇室有一丝放过。

朱由检的子女们都觉得这次是凶多吉少,无精打采地倒在庙里,打不起一点精神。

朱由检也对情况不看好,虽然他在煤山自尽的行为被韩金信阻止了,但是在朱由检看来,那是李植要堂堂正正的处斩自己。如果让自己自尽了,那自己朱由检就是殉国,名声是很好的。自己名声好就会削弱李植的名声。

所以朱由检觉得李植之所以阻止自己自尽,只是为公开审判处斩自己做准备。自己把李植打为逆贼,一旦得手那是要族灭李植的。朱由检不相信李植不作出反扑,现在李植赢了,可能自己的妻室和子女一个都不会被放过。

朱由检透过破庙残破的庙墙,透过站在庙墙上的三个虎贲军大兵,看了看遥远的紫禁城方向,叹了口气。

实际上,这些天还是有一些忠心明室的“义士”试图营救朱由检的。大明朝统治华夏二百多年,不可能一点忠心的人都没有。即便李植能够给予普通百姓美好生活,但是还是在明朝活得滋润的人注定在新朝落魄。

这几天,就有不少人聚集在庙墙的外面,试图声援庙内的朱由检。开始时候他们的目的是给守卫皇室成员的虎贲军制造压力,或者说给李植制造压力,让李植知道天下还是有很多人忠心明室的,希望以此让李植不要斩首朱由检。

然而他们的努力被虎贲军无情地驱散了,原先只有一个连的兵力被增派到三个连,更调派了经验丰富的副营长张宇来管理这三个连。三个连的士兵直接朝天开枪,吓退了那些试图在土地庙附近制造噪音的遗老遗少。

从昨天起,土地庙附近就安静下来了。

朱由检动了动绑在绳索里面的双手,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被绑麻了。他看了看站在破庙中间的副营长张宇,发现张宇也在看他。不过这个虎贲军基层军官却对大明天子没有丝毫感情,明知道朱由检手上这样绑下去会受伤,也丝毫不准备上来为朱由检松绑。

朱由检叹了口气,有些麻木地看着庙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张宇冷哼了一声。

突然,庙外传来了一片呼喊声。

张宇愣了愣,朝西面看了过去。

那呼喊声不像是寻常的声音,像是一群人结伴而动。这呼喊声很急,显然有着明确的目标。听那声音,起码有几百上千人。如果张宇没有听错的话,这一群人是从土地庙外面的大街上直冲过来,直奔朱由检所在的土地庙。

这是什么人?敢在虎贲军控制京城后在京城的道路上这样结伴疾行,大呼小叫?

张宇眉头一皱,又冷冷看了朱由检一眼,冷哼了一声。

“我今天早上起来就感觉手上血流得快,估计我今天是要杀人了。”

听到张宇的话,朱由检脸上一凛。前几天,他还是这个帝国的主宰,随时掌握几十万人的生死。然而今天,这个虎贲军的小小副营长就可以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丝毫不把自己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

不过朱由检实际上对那些呼喊声并没有什么期待,朱由检此时已经处于极度绝望的状态,他不相信有人能用武力打败李植,救出自己。

张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就看到一个在屋顶岗哨观察的士兵跑下了岗位,跑进了破庙院子。那个士兵朝张宇敬了一个标准的虎贲军军礼,大声说道:“报告副营长,前面有一大群人拿着棍子刀剑往这边冲。”

张宇冷笑了一声,问道:“多少人?什么装备?”

士兵大声答道:“大概八、九百人,没有装甲,手上拿着的是棍子和普通刀剑,没什么攻击力。不过他们跑得很坚决,似乎很有决心。”

张宇哈哈笑了笑,说道:“好了,有劫狱的。“

张宇看了看朱由检,笑道:”大明的皇帝到底是个皇帝,终究有些支持者。”

不过张宇的笑容一闪而过,他一挥手,冷冷说道:“架机枪!”

几个连长大喊得令,便下去传令了。没一会,藏在门房里面的四挺加特林机枪就被抬了出来,摆在了破庙门口后面,对准了前面的街道。

远处冲过来的人群越来越近,他们的呼喊声越来越大,吓到了破庙附近的行人和普通百姓。这样一片流水声一样嘈杂的呼喊声显然是一大群人,来者不善。周围的人都知道土地庙里关的是大明皇帝,他们下意识地逃离了这条街道。

尤其是他们看到破庙门口的虎贲军架起加特林机枪后,就更是吓得不敢久留,纷纷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即便是庙墙外面一些想声援朱由检的零丁士子此时也放弃了在破庙附近徘徊的念头,一个个快步往南面和北面避。

很快,破庙门口的街道上就变得空旷旷的,除了紧闭的院子门和商铺房门,什么都没有了。

朱由检看着那四挺加特林机枪,脸上变得雪白一片。

虽然在武清、宝坻等处的战斗情况还来不及传到朱由检耳中。因为战斗刚刚结束,王承恩就赶到紫禁城,京城就陷入混乱了,朱由检根本不知道加特林机枪在天津决战中发挥的巨大作用,也从不曾了解过这种超越时代的武器。但朱由检毕竟是有军事常识的,这些密集枪管集成一束,无比复杂精妙的枪械一摆出来,朱由检就明白这绝对是大杀器。

再看看虎贲军副营长张宇自信满满的样子,朱由检更是对这种武器的威力产生了极大的恐惧。

前面的那一大群人显然是为了自己来的,如果张宇用这种大杀器对付冲过来几百人,结果会是什么?

朱由检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呼喊声越来越近,渐渐的,那一群人冲到了破庙门口的街道上。张宇终于看清楚了来人。

那是一群有儒生组成的遗老遗少。

来人有老有少,满头白发的老儒有好多,年轻气盛的儒生也有不少。这些人都穿着圆领,头上大多戴着方巾、儒巾。大多数人显然是富户甚至权贵家族的,一身锦绣,那一套圆领的料子就要十几两银子。也有一些人看上去是贫寒家族的读书人,身上的圆领是棉质的,甚至打着补丁。

不过他们都一样读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儒家经典,一样已经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押在了大明以儒家治国的国策上。李植进入京城后,他们都同样失去了所有的前程,失去了一切。

他们手上抓着长刀长剑,有些人还拿着棍子,一个个都瞪着眼睛义愤填膺,大有豁出去不要命的气势。

对于大明来说,儒生、士子和文官这个群体实际上是朱由检十分讨厌的一群人。这些人贪得无厌,仗着有特权横行霸道,四处破坏帝国的秩序。正是因为这些人不交田赋,而且帮助其他人不交田赋,朱由检的大明帝国才会在鞑子和流贼面前那么脆弱,最后不得不倚重李植。

最后导致了李植的崛起。

然而对于大明帝国来说,尤其是对于因为李植而灭亡的大明帝国来说,这些人也是最忠心的一群人。因为一旦李植掌权,这些人学了一辈子的儒家经典圣人微言就全部没用了,这些人会失去所有的经济来源,失去家族糊口的能力。

所以此时此刻,来救朱由检的不是朱由检倚重的新军溃卒,也不是朱由检几度变法所试图照顾的小民,而是这些即将失去一切的儒生士绅。

京城中权贵众多,儒生士绅没有二十万也有十万。这十万人中大多数人都在李植的强大武力面前选择了沉默,宁愿被李植夺走一切也不反抗。但是无论哪个群体都有不怕死的,只是或多或少的问题。最后还是有近千人站了出来,冲到这土地庙附近要和李植的虎贲军拼命。

这八、九百人冲到了土地庙前的两百米,却发现土地庙那边已经是高度戒备。虎贲军的士兵已经架起了步枪对准了这边,小小的土地庙庙墙上起码举着一百把步枪。

更可怕的土地庙的门口摆着四台他们从没有见过的武器,看上去似乎十分强大。

儒生士绅们对视了一阵,停下了脚步。

这些帝国的遗民似乎并没有严密组织。他们停在土地庙外面好久,才勉勉强强选出了一个说话的。一个头戴儒巾的举人举着手上的一把宝剑,在众人的注视中往前走了一步,朝站在庙门口的张宇大声喝道:

“逆贼!放了天子!”

这个举人的喝骂声顿时激起了一片共鸣,几百人齐声怒吼:“天津逆贼!你们要弑君么?”

“逆贼,胆敢邀买民心,行造反行径?”

“放了天子!滚回天津!”

张宇冷笑了一声,看了看身后的朱由检。

朱由检看到了张宇眼中的杀气,脸上却只有灰心和失望。

对于朱由检来说,失去了朱明天下,那就是什么都没有了。这几百儒生士绅虽然对大明忠诚,但对于整个江山社稷来说当真是无足轻重。作为做惯了皇帝的朱由检来说,这些人的生死也并不是十分沉重。

现在上百把枪对着这些儒生士绅,最后什么结果朱由检也管不了,没法管了。

朱由检不发一言。

张宇一挥手,左边的十个士兵噼里啪啦地开枪了。十发子弹直冲最前面那个举人而去,刹那间就把这个大明遗民打成了筛子。

他身上起码中了六、七弹,一下子就失去了反应能力,扑通一声就往后面一倒,死透了。

后面的儒生和士绅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都眼睛血红。

有一些人有些畏缩了,害怕,想往后退。但更多人还是不怕死,因为这几百人其实是十万士绅权贵中最有血性的,当真是不要命的,大多数人看到举人死了都是热血往脑袋上涌。

他们嚎叫起来,突然间就动了,朝破庙门口的加特林机枪冲了过去。

朱由检依旧麻木地看着这些遗老遗少。

张宇一挥手,加特林机枪开火了。

四挺加特林机枪都是专门设计出来的杀人机器,不是一般的枪械可比。四挺机枪一分钟可以射出五百二十发子弹,杀人的效率绝对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

只听到哒哒哒哒的声音响起,一片片子弹像是雨点一样扫向了对面的儒生士绅。

刹那间,那些丝绸、棉布圆领上面就绽放出无数的血洞,街道上顿时鲜血横飞。

惨叫声像是杀猪场里的噪音一样到处响起。

加特林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杀人武器,就连久经训练的新军士兵都扛不住,本来这些士子儒生是不可能能承受的。然而这些儒生的情况却和一般的士兵不同,士兵逃走可以继续回家种田,还有生计。但对于这些读书人来说,李植的统治意味他们失去所有前程,甚至从此成为有“黑历史”的人群,会受到整个社会的另眼看待。

他们无路可逃。

这些儒生中最有血性的几百人,比扑通士兵更不怕死。

在张宇冷峻的注视下,八百多儒生顶着呼啸的机关枪,对土地庙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们嚎叫着,奋不顾身地朝前面前进。

然而前面的加特林实在是太可怕了,每秒钟都有十发以上的子弹扫射在并不宽阔的街道上,儒生们不停地往前面冲,除了抛下一地地的尸体外,找不到任何其他意义。

一个又一个儒生惨叫着被大口径的加特林子弹射中,在绽放的血花中一片抽搐,倒在青石板砌就的古旧街道上。

破庙中的皇室成员一个个震惊地看着那些儒生们,不敢相信这些本该文弱的儒生竟也会卷起袖子拼命。

朱由检面无表情地看着一片一片死去的儒生们,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大明天子的心似乎已经死了,甚至不会因为这些大明遗民的拼命激起一点波澜。

也许这些儒生的拼命能让李植感受到儒家势力的强大,但这对于朱由检的大明江山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而且以朱由检对李植的了解,铁血的李植根本不会因为这一点点小插曲就放弃对儒家的追杀。在朱由检看来,这些儒生是在做毫无意义的事情。

很快,只有了一分多钟,街道上就倒下了三、四百人,冲过来的八百多人转眼就只剩下了一半。

前面冲得最快的刹那间就被打死了。后面那些儒生并没有那么勇敢,终于害怕了,不再往前面冲。他们一个个弯腰甚至趴到了地上,试图躲避子弹。

张宇冷笑了一声,挥手制止了机关枪的扫射。

地上已经是鲜血横流,红色的液体染红了所有的青石砖。还活着的儒生诧异地看着对面的机关枪,不明白为什么那边的杀人机器突然停止了。

张宇冷冷看着还活着的儒生,沉默了十秒钟。

这一瞬间,张宇成为了这个“战场”上所有儒生性命的裁决者。只要张宇愿意,他随时可以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儒生全部打死。

这种性命被别人抓在手上的感觉,一下子把儒生们所有的勇敢全部打灭了。他们惶恐地看着张宇,生怕张宇再次下令机关枪扫射。

张宇冷哼了一声,突然又一挥手。

“哒哒哒哒哒哒!”

机关枪又开始扫射了。

儒生前排的人群像是稻草人一样扑通扑通往地上倒。刚才那十秒钟的沉默突然间打垮了儒生们的愤怒,枪声再度响起时候,他们一下子完全丧失了冲锋的勇气。突然间还活着的四百多人全部放弃了冲锋,一个个全部往巷子后面逃去。

他们毕竟还是要命的。

有的人往街道后面逃,不过他们的逃跑的速度比不上子弹,很快被一个接一个地射倒。还有一些儒生拼命地寻找街道上可以遮蔽身体的角落,希望借助建筑上的石材躲避子弹。还有一些人不顾一切地撞开了旁边民宅的院门,冲进了院子里躲避子弹。

街道上的大屠杀很快就进入了收尾阶段。

大概又打死了一百多儒生士绅,街道上堆满了尸体的时候,加特林机枪停止了射击。

张宇一挥手,两个连的虎贲军士兵上去抓捕那些闯入民宅的儒生士绅了。

不过那些社会底层的百姓们比虎贲军很痛恨挑战李植的儒生权贵们,不等士兵们冲进民宅搜索,各个院子的百姓们就抓着菜刀把狼狈的儒生抓了出来,交到了虎贲军士兵的手上。

张宇看着街道上的情景,冷笑了一声,说道:“螳臂当车。”

朱由检被街道上的血腥味冲了一下鼻子,有些无奈地吸了口气。

很快,街道上又恢复了平静。街道两侧的普通百姓一个个重新打开了房门,开始观察血腥的战场。很多百姓都对这些试图冲击齐王新秩序的反动士绅十分鄙视,对着还活着儒生喝骂起来。一些百姓甚至冲出来,对倒在血泊中的士绅、儒生尸体吐口水。

虎贲军的士兵开始搬运尸体,清理战场。

又过了一刻钟,附近街道的一些百姓开始往这条血腥的街道走过来,来看热闹。不过没有一个普通百姓同情这些权贵和士绅家族的遗老遗少,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鄙夷的神色。

朱由检看着那些百姓的表情,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显然,大明皇朝最不得人心的就是这些士绅和他们中的文官。这些人代表的是崇祯朝大明最阴暗的一面,如果说锐意变法的朱由检还能让百姓们有些留恋的话,这些儒生和士绅唯一能激起的就是普通百姓对大明朝的厌恶。

张宇冷笑了一声,不再观察街道上的情况,走到厢房里去喝茶去了。

太子朱慈烺看了看街道上的尸体,走到朱由检面前说道:“父上,这些士绅受百姓厌恶,最不得人心。父上此时不如回避一下,免得让百姓觉得父上是同情这些士绅的,到时候失了民心。”

朱由检听了朱慈烺的话,却是一动不动。

在此时朱由检的心里,大明朝完了,那就什么都完了。在李植的手段下,大齐人心所向势不可挡。他不相信大明朝还能死灰复燃,此时什么民心什么人望,他都不在乎了。

土地庙里一时间又安静下来,除了街道外面传来的百姓喝骂声,唾弃声,再听不到一点声音。

朱由检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半个时辰,等待着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

终于,在太阳升到最高处的时候,一个身穿一镇九省军官礼服的军官走到了土地庙面前。

一镇九省的军官礼服是李植设计的,基本上仿制了后世的热武器时代军官礼服,看上去华丽而英挺。按照李植的颜色喜好,服装以黑色和金色为主色调,没有拖沓的长袖和衣摆,有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美感。

张宇和这个军官敬了一个礼,很快就完成了交接。这个穿着礼服的军官走到了朱由检和太子朱慈烺的面前,让手下的士兵帮两个朱家人解开了绳子。

“大明皇帝朱由检,随我走吧。”

朱由检明白,宣判大明灭亡的仪式就要开始了。

他身子突然一晃,差点摔倒在地上。但是身边的两个虎贲军士兵却没有给他发虚的机会,强硬地抓住了朱由检的双臂,扶着他往紫禁城的方向走去。

走出土地庙,道路上已经挤满了兴奋的百姓。

百姓们都知道今天是改朝换代的大日子,脸上都十分激动。

等他们看着即将被废的朱由检,一个个都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一方面朱由检作为皇帝并没有做罪大恶极的事情,虽然没什么成就,但也算不上过错。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大明皇帝,百姓们还是有些留恋的。

但另一方面,大明皇朝的废除意味着李植将统治整个天下,毫无疑问这就代表着好日子要来了。所以百姓们又迫不及待地希望看到朱由检的皇位被废除,大齐能早一些开国。

百姓们挤在道路两侧,看着虎贲军士兵押送的朱由检一路朝紫禁城走去。

朱由检走着走着,不堪忍受百姓们的注视,干脆闭上了眼睛,任两名士兵带着自己往前走。

太子朱慈烺却没有朱由检那样巨大的悲怆,他此时还没有失去理智。他身上依旧穿着尊贵的太子常服,面对神情复杂的百姓们也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他目视前方,随着带路的军官缓缓往前方走去。

走了一会,穿礼服的军官觉得朱慈烺有趣,笑道:“给大明朝最后的太子一匹马吧。”

旁边的士兵立即领命,很快就从后面牵了一匹战马上来,交到了朱慈烺手上。

朱慈烺愣了愣,诧异地看着那个军官。

“戴罪之人岂敢乘马?”

那个军官笑道:“太子不曾执政,有什么罪?郑伯爷特地交代我要对太子客气一些,太子不要推辞了。”

朱慈烺牵着马沉默了一会。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看前面的军官,说道:“我愿将乘马让给父上。”

军官不容置疑地说道:“大明皇帝朱由检身负重罪,不能骑马。”

顿了顿,这个军官冷冷说道:“太子不要多说了,上马吧。”

朱慈烺此时是虎贲军的俘虏,岂敢和虎贲军军官讨价还价?感觉到军官语气中有些不耐烦,朱慈烺心里一颤。他下意识地服从了军官的命令,一翻身坐上了战马。

军官满意地点了点头,让一名士兵上去为朱慈烺牵马。

朱由检依旧闭着眼睛,仿佛这些事情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行人一路往北,终于走进了皇城,停在了承天门面前。

承天门上已经站满了一镇九省的文官武将。这些李植麾下的官员全部穿着华丽的新式礼服,按照官职的大小,兴高采烈地站在承天门的上面和下面。金水桥前面空间不够,还有一些人更站到了金水桥后面的广场上。

一镇九省的官员和大明的官员不一样,他们身上完全没有大明文官那种官场厮混的暮气。在李植的监督和引导下,天津的官员身上都是满满的锐气,有着一种和这个时代完全不同的气质。

而且不光是气质不同,实际上天津的官员年纪都不大,平均年龄不到三十五岁。此时他们穿着李植设计的新式礼服,看上去十分的英挺。

一眼看过去,只觉得群英荟萃,济济一堂。

在天津官员外围,还有一些大明的官员。这些官员很快就将面临一镇九省法庭的审判,细细裁决他们是否曾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他们中的一些人很快就会关进大牢,甚至直接枪毙。

不过此时在新旧朝代交接的时候,这些官员们还是被押到了承天门前面,见证一个新皇朝,一个新政权的诞生。

当然,承天门外围更多的是百姓。

除了供人员进出的长安街,承天门到大明门中间的广场已经被围观的百姓包围了。包括千步廊,起码有几万人挤到了这个皇城门前的空间内,见证着前所未有的时刻来临。

所有的百姓都兴高采烈,脸上挂着对未来的向往。

走到了金水桥前面,朱由检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看周围那些兴奋的百姓们,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绝望。

他从人群中穿了过去,缓缓走到了承天门的中间。在军官的引导下,他站到了金水桥的前面,正对着承天门上的李植。

李植穿着一身华丽的礼服,并不是传统的天子龙袍,而是一套由黑色和金色颜色组合形成的服装。这服装很简练,但看上去又华贵无比,一眼望去就知道不是寻常人的衣服。

看到即将被废的朱由检走到了位置上,整个承天门附近的人都安静下来。没有一个人敢在此时喧哗吵闹,所有人都等着接下来的仪式。

李植在高处冷冷看着朱由检,大声问道:“朱由检!你可知道你的罪?”

朱由检依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朱由检身后的朱慈烺看到父亲的样子,一下子十分慌张起来。他生怕父亲在此时和李植对着干。李植本来就愤怒朱由检对崔昌武用刑,现在如果朱由检还不配合,那李植一怒之下当真什么都干得出来。

朱慈烺扑通一声跪在了金水桥后面,大声喊道:“父上!父上!大明已经亡了!大明已经亡了父上!”

听到儿子的呼喊,朱由检身子一颤,睁开了眼睛,眼睛里竟突然间满是血丝。

他看了看周围,发现承天门下面的虎贲军士兵正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只要自己一句话说不好,可能李植就会杀了自己。

岂止是杀了自己,李植一旦开杀戒,以万计的大明皇族子孙可能会被杀光。

朱由检转头看了看儿子,看了看那些已经完全站在李植一边的百姓们,突然有些恍惚起来。他抬头看着李植,沉默了片刻。

终于,两道眼泪从他眼睛里涌了出来。朱由检扑通一声跪在了承天门前。

“朕…“

“朕...“

“朕有罪…”

把11月1号的更新提前发了,8500字大章更新,11月1日没有更新了。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亡

在这样的重大仪式上,承天门前没有一个人发声吵闹,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声吵闹,偌大的广场和长安街上安静得能听到鸟雀的叫声。

朱由检一句话说出来,所有人都不禁瞳孔一缩。

一镇九省的官员,有些为朱由检的表现诧异。

一镇九省的官员信奉的是公德,所谓公德,就是为了提高整个社会的效率,最终体现在百姓的富裕幸福和国家的繁荣强大上。注重公德的社会,对自己社会之外的敌人实行的是赤裸裸的霸道,往往是用武力将敌人打得落花流水。

所以一镇九省的官员,打心底里都有些崇拜武力。在这些年轻官员的眼里,一镇九省或者说大齐取代大明的关键因素是虎贲军的强大。而作为被碾压一方的大明朝廷,尤其是大明皇帝朱由检,必然是对天津充满了怨恨和仇恨的。

然而此时天子认罪,那就是说被一镇九省碾压的大明皇朝已经完全放弃了反抗,被打得口服心服了。

一镇九省的官员们看了看承天门下痛哭流涕的朱由检,眼睛里露出了欣喜的眼神。

而对于围观的百姓来说,朱由检的话就有些令人吃惊了。在近处的京城百姓们一个个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他们想不到大明的皇帝会如此泪如雨下,承认自己有罪。

李植作为大明的中流砥柱南征北战,活生生把摇摇欲坠的大明救了起来。朱由检却趁一镇九省受到南北夹击时候把李植打为逆贼,调遣天下所有精兵攻打天津,这样的行径实际上是令天下人寒心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朱由检作为天子,按法理来说是有权力讨伐李植的。

如果说此前李植入京还有一丝丝不合法的话,在朱由检这句话说出来以后,就是为李植扫除获得天下民心的最后一个障碍了。

既然天子做了极度错误的事情,既然天子承认自己有罪,那李植当然可以兴师问罪,改朝换代。

百姓们张大嘴巴,看着说出不可挽回之话的朱由检。

既然天子认罪,天下所有百姓,包括士绅都再没有有理由反对大齐。

而站在广场最后面的大明官员“俘虏”们,听到朱由检的话,就当真是彻底绝望了。

实际上自崔昌武改革后,大明朝的文官开始了一轮大清洗。原先控制朝政的东林党完全被废除,换上了张光航为首的变法党和崔昌武带来的天津党。而四个月前朱由检对崔昌武发难,将天津党全部下狱,朝堂上就变成张光航领导的变法党一枝独大。

张光航一党的核心特点就是不择手段拯救巍巍不堪的朱明社稷。

即便此时北京城完全被李植占领,张光航一党还希望边远地区的军阀和文官能够武力维护自己的既得利益,继续抵抗,延续大明朝的希望。

然而朱由检此时一句话,却让大明朝官僚的所有希望毁灭了。

天子在承天门前下跪认罪,那还有哪个地方实力人物会和手握强兵的李植死磕?

大明的官僚们刹那间一个个都变得无比灰败,有些人更是不忍心再看天子的惨状,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张光航刹那间变得脸色雪白,浑身颤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他十几年来一次次拿命赌的政治努力到此宣布彻底破产,他的信仰刹那间崩溃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抖地跪在了千步廊上的青砖石上。

在地上愣了十秒钟,张光航脸上已经是泪流满面。他突然惨笑起来,脸上不停地抽搐,拼命地用双手敲打坑洼不平的地砖,整个人似乎处于一种癫狂状态。

周围的大明官僚看着张光航的样子,一个个无语凝咽。尤其是一些变法党核心成员更是忍不住泪水,在千步廊前面哭了起来。

大明死透了,一丝丝再死灰复燃的机会都没有了。

承天门上,李植看着跪地不起的朱由检,沉默了几秒。

李植其实并不希望朱由检认罪。其实以李植的性格,反而是更希望一些大明士绅权贵跳起来造反的。

李植是很铁血的,他并不是崔昌武。崔昌武希望整个华夏毫无阻滞地进入新的时代,所有人都听从李植的调遣朝未来进发。但李植却并不这么想,李植反而希望有不可救药的恶人为了寄生虫的特权站出来和自己对抗,给自己举起屠刀的理由。

在李植看来,反动的大明士绅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改造的,必须除掉其中最凶恶的一小撮,才能真正净化这个民族。

如果朱由检不认罪,李植就可以公开审判朱由检,然后杀了这个大明皇帝。然后边疆地区士绅权贵组织反抗,李植花几年时间派虎贲军镇压屠杀这些反动士绅。这才是李植心中最好的局面。

此时朱由检的认罪,让李植失去了刺激歹人负隅顽抗的理由。现在既然大明天子已经伏罪,李植即便杀死朱由检,恐怕也没有人有号召力组织大规模的抵抗了。

李植皱眉看着朱由检,没有说话。

站在一边的郑开成突然往前走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君上,大明皇帝朱由检已认罪!多杀无益!君上仁德!臣等恳请君上为天下计,饶恕朱由检的性命,感化天下苍生。”

郑开成话音未落,高立功等儒生出身的一镇九省高官齐齐跪下。大声喊道:“君上仁德!“

”君上仁德!”

对于这些被儒家经典教育过的人来说,对皇帝的忠诚已经像是基因一样刻入他们身体。即便对李植的忠诚远远压倒了对皇帝的忠诚,但他们始终不愿意看到朱由检身首异处。

李植看了看郑开成。

冷笑了一声,李植没有说话。

郑开成等人的求情其实是不会影响李植的,不过李植倒是很不爽郑开成等人还同情大明的皇帝。

过了好久好久,李植才转身看向了跪在承天门下面的朱由检和金水桥后面的朱慈烺。

他吸了口气,最后缓缓说道:”大明皇帝倒行逆施,妄动刀兵,站在天下苍生的对立面,已经不配统率这个国家。“

“寡人以天下人之名,废除朱由检皇帝之位,贬为庶人!“

地上的朱由检听到李植的这句话,诧异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承天门上的李植。

朱由检想不到李植会放过自己。

李植没有再看朱由检,继续说道:”太子朱慈烺废除储君之位,封承恩侯,以后长子袭爵,世居凤阳祖地。“

”大明所有皇族男女,从今日起全部贬为庶人,不得再享受任何超越平民的特权。“

顿了顿,李植大声说道:“大明皇朝,从此时此刻起,亡!“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剧本

听到李植的话,广场上的人群陷入了死一般地寂静。

大明亡了。

虽然这件事情在天津决战之后已经注定,但真正到了这一刻,所有人还都是有些反应不过来。毕竟大明曾统治这片土地二百多年,对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影响都太深刻了。此时一下子意识到大明朝灭亡了,不在了,所有人都有些反应过来。

就好像心脏中某一个部分突然间被人抽走了,没有了。

百姓们一个个注视着承天门上的李植,没有一个人说话。

站在千步廊附近的明朝官员们一个个如丧考妣,灰败地低下了头。甚至不少人已经不敢站着了,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明朝灭亡了,他们再不是帝国的官员。曾经高高在上的他们此时全部变成了落水狗,即将迎接一个充满不善的新国家来临。而在这个新国家中,不仅所有的百姓都将清算他们,新的政府和政府的法庭会细细审查他们在过去做的一切事情。

这些跟随张光航的官员虽然不像东林党那样无耻,但也绝不是滴水不进的包青天,受贿的事情一个个做了不少。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官员相当一部分都曾撺掇天子向天津开战,光这一项就足以给他们定下重罪。

大明完了,一切都完了。

而一镇九省的官员们,到了此时却有些兴奋起来。

他们更重要的身份是一镇九省的官员。此时大明亡了,那接下来毫无疑问,一个新的国家将建立。李植必将是这个新国家的领袖,而他们这些李植的追随者,无疑将是这个国家的管理者。

一镇九省整个系统上下几十万人几十年的努力,终于修成了正果,改变了整个大明。天津的种种幸福、文明和繁荣,再没有被皇权吞噬的危险。

站在最前面的”齐国“官员们一个个睁大眼睛看着承天门上的李植,眼睛里闪着光,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当然,这些预计都是粗略的估计,其实他们不知道接下来具体会发生什么。

李植从不曾透露自己要建立怎样的国家,广场上的“齐国“官员们也不知道李植会不会登基为帝。李植被一镇九省的百姓视为星宿下凡,有着种种不可思议的思想和观念,谁也不知道李植会怎么决定。

一时间没有人敢说话。

已经被贬为庶人的朱由检依旧跪在承天门前,痴痴地看着承天门的巨大门洞,脸上已经是一片茫然。

承天门上的李植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广场上的百姓,沉吟不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广场上的气氛在渐渐发酵。

还沉浸在大明灭亡情绪中的百姓渐渐都反应过来——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李植就是未来美好生活的象征。而如果要真正确保这个象征变成铁打的现实,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李植变成可以主宰一切的皇帝,让李植这个管理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用绝对的权力,打碎一切的阻力。

大明的百姓不相信李植之外的任何人,不相信任何人可以将公德和秩序贯彻得这么彻底。如果李植不做皇帝,如果李植要和别人分享权力或者若干年后要将权力让给其他人,百姓们不相信其他人能做到李植这样的水平。

这是能力、环境、权势、性格和道德等无数因素共同决定的,只有李植同时具备这些条件,其他人没有人做得到。

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臆想,这是所有京城百姓,这是天下所有有见识汉人的共识,这是由一镇九省的事实一次次证明的铁律。

李植是一个现代人,李植不一定要做皇帝。但是大明的亿万百姓必须要李植做皇帝,只有李植登上至高的宝座,汉人的未来才能得到保障。

明代的百姓不是现代的百姓,他们几千年来只相信血统。他们只相信李植,以及继承了李植血脉的李欢、李植的子孙。只有李植成为皇帝,继承了李植血脉的子孙才会得到所有人的拥戴和认可,才有动力,有条件,有可能将李植的政策延续下去。

百姓们本以为李植宣告大明灭亡后就会立即举行登基大典,建立一个新的皇朝。

然而李植却站在承天门上一动不动。

而一镇九省的官员们也陷入了沉默中,没有人跳出来劝进。显然,李植没有为灭亡大明后如何做设计剧本。

齐王殿下并没有登基为帝的决心!

意识到这一点后,长安街和千步廊后面的百姓们都陷入了慌张中。

岂止是慌张,简直是恐慌。百姓们本来已经准备好拥抱李植登基后注定到来的美好未来,而如果李植不做皇帝,那这美好未来可能只是镜花水月。

人最怕的不是得不到。李植尚在天津时候,京城的百姓不觉得自己能过上天津市民那样的美好生活,心理上只有一些羡慕。人最怕的是得而复失,京城的百姓本以为李植入京了,美好的未来就会象铁打的一样到来,现在却发现李植有可能只做一个短暂的管理者。

难道李植准备做几年管理者就把权力让给别人?或者在自己死去以后就把国家交给别人管理?

李植还在承天门上沉默,百姓们却骚动起来。

人群中的百姓互相打量,交流着自己的担心和恐惧。

本来,登基称帝这样的事情轮不到普通百姓发言。但此时为了百姓自己的利益,京城的百姓不能不发声了!

沉默了许久,长安街上一个不戴头巾的年轻汉子大步站了出来。这个汉子头上用一根绳子绑着头发,穿着一身短褐,一手的老茧,显然是个做粗活的汉子。他此时站在人群的最前面,离李植所在承天门不过一百多米。

他脸上憋得血红,大踏步走过了虎贲军士兵守卫的警戒线。

虎贲军的士兵们此时也有些失神,所有人都没有动,没有人阻止这个小民越线。

汉子往前走了五步,拱手长揖:”小民梁道…”

“小民梁道…“

他鼓起了最大的勇气,大声喊道:”小民梁道!恳请齐王登基!“

”小民代家中老母,舍弟梁信,恳请齐王登基为帝!“

听到梁道的话,附近一镇九省的官员们都转过了头,齐齐看向了这个市井小民。

李植在一镇九省的威望如炎炎烈日,无人敢挑战。李植平时不喜欢官员置喙一些战略问题,所以一镇九省的官员都不敢议论“李植是否该当皇帝“这样的事情。

想不到,普天之下最先劝进的,竟是这样一个市井小民。

然而小民梁道的话,却只是一锅沸水中第一朵溅起的水花。

梁道身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拉着他六、七岁的孙子,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以头伏地。

”齐王!“

“齐王若不登基为帝,天下黎民何去何从?汉人的福祗何去何从?“

”老叟恳请齐王登基为帝!“

今天晚一点还有一更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时代

两个劝进的人引起了李植的注意,李植转头看向了长安街的这边,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李植皱眉是因为虎贲军士兵允许百姓越界。虎贲军士兵本该在长安街上控制那条界限,不让百姓迈出一步。

虎贲军的士兵都是最严格训练锻炼出来的,本来拥有这个时代首屈一指的纪律。即便是在战场上面对鞑清摆牙喇精锐的冲击,一片片牺牲战死,这些虎贲军士兵也不曾后退。

然而此时,手无寸铁的市井小民梁道穿过控制线,周围的虎贲军都像是傻掉了一样,毫无动作。

李植当然明白这不是错漏,附近的十几个士兵不可能同时出现错漏。

显然,虎贲军的士兵想的是和百姓一样的事情。他们都在担心李植拒绝登基,故意把劝进的百姓放到了被控制的区域中,任他们大声喊话。

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毫不动摇的虎贲军战线,此时却象豆腐渣一样毫无作用。

李植脸上脸色一沉。

然而李植根本没有处理这些失职士兵的时间。

两个劝进者身边的百姓受到两个先驱者的鼓舞,刹那间就沸腾了。

一片一片的百姓跪了下去,大声劝进。

”齐王万岁!屠夫徐某杀了一辈子猪,徐某的两个孩子却没吃过几块猪肉!徐某请齐王登基为帝,给我们百姓好日子!“

“齐王万岁!挑夫黄一豆求齐王登基!齐王若不登基,那些士绅迟早杀回来!“

”寡妇牛氏请齐王登基,给我的独女一个好未来!“

”齐王万岁!账房金克德…“

跪下来的百姓越来越,那些劝进的喊叫声渐渐听不清了。长安街上的百姓全部跪了下去,像是一片海啸一样往地上倒,先是东长安街的百姓,然后是西长安街的百姓。所有的百姓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念想,就是用李植的皇位保住美好的未来。

几万百姓全部跪在了地上,个人的呼叫声已经听不到了,只听到一片片嘈杂的“万岁“喊声。

很快,长安街上的浪潮就影响到了千步廊南面的百姓。千步廊南面到大明门附近的道路很宽,聚集了三、四万百姓。这些百姓在意识到几百米外的长安街上出现”劝进潮“后,很快就加入了这阵浪潮,一个个全部跪到了地上去。

站在近十万百姓中间的天津官员和”前明官僚“们很快就发现,他们陷入一片劝进的海洋中。

整个承天门前,近十万京城百姓山呼海啸。

“万岁!“

”万岁!“

”万岁!!!“

为了表现自己的热忱,百姓们还开始磕头。从承天门上高级官员的角度看过去,附近无数的百姓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海水,不断地磕头,起伏弹跳,给承天门上的百余人制造了巨大的压力。

“废帝“朱由检听到京城百姓的劝进声,终于停住了不断流出的眼泪。

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李植眉头紧蹙,不禁长长吸了一口气。

李植是一个现代人,来自一个人民政治高度发达的后世。李植最熟悉的政治体系,无疑是共和国。李植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完全当权,也要讲民主共和,让华夏的每一个百姓都能参与政治,当家作主。

这个想法,或者说冲动,在李植成为一镇九省的津国公,齐王之后达到了顶峰。那时候,李植曾经两次在无人的书房挥毫泼墨,写下未来共和国的宪法,希望让汉人建立这个世界第一个共和国。

然而实际上的情况,是不可能。

如果大明朝没有被废掉的话,现在是崇祯二十八年。用后世的纪年方法,现在是1655年。

这是一个连近代都没有进入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绝大多数百姓都没有财力学习识字,十三省百姓的识字率不超过百分之一。百姓们每日埋首于自己的体力劳动中,耕田、割麦、拉车、装货,九成的人一辈子不曾离开自己所在的乡镇,更不曾离开自己所在的县。

对于绝大多数百姓来说,他们唯一作出正确抉择的办法就是听命于”聪明人“。无论是生老病死婚娶嫁丧,他们的种种行动实际上都听”聪明人“的指挥,影响。

然而实际上,这些“聪明人“往往是当地的士绅。百姓们虽然痛恨士绅欺压自己,但在实际生活中却往往受士绅影响。

如果李植让大明所有百姓都参与政治,甚至让百姓投票选举,那可能最后不是人民治国,而是士绅治国。因为所有的百姓都会在作出政治决定之前去请教识字的读书人。

在明朝生活了二十多年后,李植当然深刻地理解了这个时代,完全明白共和、民主和宪治在这个民智未开的时代是不可能的。

所以李植曾经两次写出自己心中理想的宪法草稿,却两次在无人的书房把自己的草稿烧掉。

任何政治体系任何上层建筑,都是由历史实际发展情况决定的,不是一个人可以按自己喜好拍脑袋决定的。

如果李植在这个时代搞共和,搞放权,最后迎来的必然是巨大的混乱。

这个时代的人完全不懂的妥协和共和,这是一个赢家通吃登基称帝的时代。

试问,如果跟随钟峰的平民军功派、跟随李兴、李老四的李家人、跟随郑开成、高立功的儒生派争夺李植让出来的最高位置,谁会服谁?最后不但齐国高层会分裂,很可能士绅残余势力、朱明宗室势力、日本武士势力和外国势力都会混进来各支持一派,分裂各个省份、殖民地和虎贲军。

如果李植不用皇帝尊号压住各种势力和派系,以绝对的权力扫清一切障碍,最终中国就会陷入内斗甚至内战。

李植二十多年的努力,李植建立起来的庞大殖民帝国,可能会在几年中彻底崩溃。

李植是个聪明人,当然明白历史的实际情况。如果他希望将共和、民主或者更高级的社会制度带到大明,那需要几十年的努力。需要普及教育,需要改变百姓的观念,需要彻底扭转这个时代的文化和精神面貌。

这样的事情,只能一步一步来。也许李植这一生都无法完成这个历史使命。也许到李欢的时代,甚至李欢儿子的时代,大齐会变成大齐共和国。

不过那是未来的事情。

现在首先需要面对的问题,是巩固在李植的事业下团结在一起的整个华夏。李植现在要做的是用法制和公德创造一个富庶强盛的华夏,要带领汉人走出中国,杀向全世界,创造一个辉煌幸福的民族未来。

让每个汉人都能占据大片土地,丰衣足食,繁衍子孙。

而要完成这个任务,登基称帝,建立大齐皇朝无疑是最实际的解决方案。

虽然心中对成为九五之尊的皇帝有些抵触,虽然在这个最后时刻都没有准备登基称帝的剧本,但李植明白,如果要让天下人幸福,他必须做皇帝。

李植看着承天门前沸腾的百姓,脸上露出了最后的犹豫和茫然。

关键时刻,站在天津官员和”前明官僚“中间的王朴站了出来。

这个朝李植投降的“前明“蓟镇总兵猛地往前一鞠躬,大声吼道:”降臣王朴虽卑末无知,却也知道天人感应当仁不让,若齐王殿下不就大位,天下必有大变。殿下为国为民,不可再生犹豫!“

”殿下当即大位!“

王朴身边的一位虎贲军连长听到王朴的话,眼睛一亮。不需要任何人指点,他立即高举着右手的”齐“字小旗冲到了承天门下,跪在金水桥前大喊:”禀告君上!前明降臣王朴劝进!“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皇帝

冲到承天门下的虎贲军连长话音未落,其他的大明降将纷纷跟上了王朴的步伐。

“降臣瞿定胜斗胆,恳请齐王殿下登临大位,此非为齐王一人一族,此为天下苍生计尔!”

“降臣徐之辰恭请齐王登临大宝,非大王坐镇皇座天下不可安!”

“降臣刘云洞…”

在天津官员和“前明官僚”中间,站着的几十名投降武官呼啦啦跪了一地,集体要求李植登基为帝。

这些降臣的反应并不让人奇怪,毕竟这些人是最希望李植完全控制天下的。他们已经背叛了大明,是大明遗老遗少最仇恨的人。如果李植的天下有一点不稳,可能杀出来的前明势力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们。

如果李植不做皇帝,如果继承李植的人是一个受明朝遗老遗少影响的人,那他们这些降臣可能都会倒霉。

所以他们十二分希望李植能够坐稳江山,坐稳铁桶江山,一代代传下去。如果哦李植做几年领袖就让出权力,或者说做一辈子领袖然后找一个外姓接班人,对他们来说都是不可接受的。

看到降臣们的态度,天津的官员们终于也沉不住气了。

虽然李植对下属劝进一事讳莫如深,但实际上,所有的天津官员都无法接受李植不做皇帝这件事情。

天津的官场虽然在李植的领导下比较团结,但也是分派系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山头,一镇九省的官员同样也会因为出身、地域和文化等渐渐分成不同的群体。这些群体之间也存在斗争和平衡。

虽然在李植的强势镇压下,一镇九省官员的派系特点不太明显,合作的关系远胜于斗争的关系。但所有一镇九省官员都明白:如果李植有一天不做这个天下的领袖,各个派系之间的矛盾立即就会爆发出来。

现在李植的势力包括整个华夏,东亚、东南亚、大洋洲、印度和新大陆,各种政治力量空前复杂。实际上,如果李植退休,如果李植不传位给李欢,那么围绕继承人的战争会将所有当权和不当权的政治势力全部卷进来。

对于现在一镇九省的官员来说,那意味着被李植死死镇压的儒家士绅,明朝宗室、被征服的殖民地外族势力、日本武士势力和外国势力都会推翻身上的枷锁,在朝堂上夺得一席之地。

对于有政治常识的人来说,这是显然的结果。

以史为鉴:北周以关陇贵族集团起家,如果没有朝堂更替,关陇集团很可能长期统治华夏。但杨坚篡位以“隋”朝代“周”后,却飞速抛弃了关陇集团,启用本来被关陇集团蔑视的寒族。而“唐’代”隋”后,尤其是武则天掌权建立“武周”后,本来被关陇集团压制的山东士族又登上了朝堂。

统治者血脉的更替,文化和政策都会改变,往往就意味着统治集团的更替。这对现在当权的一镇九省官员来说是极其不利的。一镇九省的官员急需李植登基为帝,传位给血脉,将现在的政策和用人原则保持下去。

保持现有的政策和选人用人原则,就能保持汉人的强盛和扩张。这既是整个政权整体的利益问题,是汉人百姓的利益问题,也更是当权官员的利益问题。

来自天津的官员们对视了好久,最后终于忍不住了。

最后所有人看向了蔡怀水。

蔡怀水一甩官袍袖子,阔步走出了官员队列,站到了承天门前。

“臣蔡怀水,位卑言轻,本不该参预大事。“

李植看了看蔡怀水,脸上没有不快神色。

蔡怀水不是一镇九省的最高级官员之一,他的地位比较特殊。

他是一个技术型官僚,是当初为了烧玻璃被李植请来的。这些年蔡怀水一直在技术岗位上磨砺,从主管干到经理,再从经理干到总管,大总管。他在李植的指挥下,兢兢业业将范家庄的玻璃、光学镜片和钢铁产业做大,最后成为范家庄民用工业的大总管。现在范家庄民用工业不可一世的产能,都由蔡怀水调度指挥。

然而,蔡怀水虽然日理万机脚不点地,却是一个技术官僚,他手上没有兵马,也没有地盘。他管理的都是工厂和工人,这些人不会因为蔡怀水是大总管就忠于他。

虽然很多技术派官员都尊敬蔡怀水,但技术派官员在一镇九省素来低调,不参与政事。

如果说钟峰、郑开成或者郑晖这样的实力派每说一句话都影响巨大,代表几个省或者一支军队的想法的话,那蔡怀水这样的人说话,唯一代表的就是官僚的本心。

蔡怀水没有基本盘,可以大胆说话。即便他违逆李植的想法,也不会产生什么不良后果。

蔡怀水大声说道:”君上日日倡导公德,一镇九省的官员讲究公德。然公德亦是一种秩序,亦会日日受不守德不遵守秩序的人蚕食破坏,若没有强有力的力量守卫它!它可能一年两年之间就会坍塌!“

“除了君上,臣不相信其他人有权势、威望和实力维护公德。”

”臣恳请君上登临大宝,登基为帝,因为社会的公德和秩序需要君上来守护。这不是为了一人一族,而是为了华夏!“

”臣恳请大王登临大宝,君临天下,维护公德,守护秩序!

蔡怀水的话说得很好,很到位。虽然李植不喜欢下属劝进,但是李植提倡公德。蔡怀水把劝进的意义提高到维护公德的境界上,这就让李植无话可说了。听到蔡怀水的话,一镇九省的官员找到了劝进的时机。

金水桥后面的一镇九省官员们呼啦啦全部跪了下来,齐声重复蔡怀水的话:”臣等恳请大王登临大宝,君临天下,守护公德!

”臣等恳请大王登临大宝,君临天下,守护公德!“

李植刚才看到王朴劝进,就知道一镇九省的官员会跟进。此时看到自己的下属齐齐跪倒,他并没有惊讶,脸上却越来越凝重。

站在承天门最上面,在李植两侧的“齐国重臣”们对视了一眼,知道自己也可以表态了。

如果说之前他们不敢站出来,害怕李植恼怒他们干预大事的话,现在形势却不同了。现在形势已经一边倒,他们现在表态也只是顺天应人。

李兴一甩官袍前襟,拱手跪在了地上。

“兄上功标青史,震烁古今,臣弟恳请兄上登临大位,经纬天下!”

郑开成、钟峰、郑晖等文武重臣纷纷拜倒,大声喊道:“臣等恳请君上登临大位,经纬天下!”

看到承天门上的重臣们也跪下了,所有维持秩序的虎贲军士兵全部跟随着跪下了,用行动表示了他们的意愿。而没有发言权的“前明官僚”俘虏们更不敢再站,也一个个跪了下去。

最后就连前明太子,“承恩侯”朱慈烺也双手前揖,恭恭敬敬地跪在了金水桥前面。

整个承天门附近,除了站在最高处的李植,再没有一个站着的人。

所有人都忍不住抬起头,看向了李植。

京城的百姓们满眼的殷切和紧张。李植不是一般人,满脑子新思想新主张,他们生怕素来与众不同的李植说不。

然而李植也明白,自己的事业需要由自己继续掌舵。其他人没有条件和威望做到自己的程度。

李植扫视了一圈承天门上下密密麻麻的人群,从东面看到西面,从上面看到下面。

他沉默了一分钟。

“善!”

听到李植这一声肯定,所有人都是眼睛一亮。

这一个善字,似乎就意味着李植终于决定登上帝位,统御华夏了。

果然,李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没有让殷殷等候的百姓们失望。

“我李植,今日起便创立皇朝。“

”国号为齐,年号公德。”

“我李植,从今日起,便是大齐的皇帝!所有汉人的皇帝!”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海洋

听到李植的话,李兴的眼睛里一下子绽放出光芒出来。

他的亲哥哥,李植,在奋斗了二十多年后,终于成为了九五之尊,天下人的皇帝。自己辅佐兄长二十多年,终于也修得正果,真正见证了大齐皇朝的建立。

他突然想起了崇祯七年的那个中午,李植拿着一大堆肥皂原材料走回家里,自己和哥哥一起烧水煮肥皂的情景。那时候李家可谓是走到了悬崖边上,两兄弟随时可能因为债务被卖做奴仆,何曾想到会有今天这样一天?

那时候自己还骂兄长不顾家里死活,在穷困潦倒时候还乱花钱。

李兴忍不住擦了擦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抽了一下鼻子。

不过他突然又笑了起来。他张大嘴巴,嘴巴渐渐往上方翘起。

李植既然成为了皇帝,那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做亲王了?李兴越想越兴奋。

承天门上,一镇九省的官员们一个个欣喜若狂。

二十多年的筚路蓝缕,如今终于修成了正果。

郑开成热泪盈眶,想着当初那个李家小院子,想着自己被爷爷带到李植面前做帮工的样子。想着自己一个读过几年书却一无长处的人,挨了三个月的饿,终于在李植家里吃饱饭,甚至吃了一个荷包蛋的美好回忆。

这些年随着官位越做越大,随着爵位越来越高,郑开成当真是吃遍了这个世上的山珍海味。鱼翅,鲍鱼,郑开成都吃遍了。然而那个李植亲自夹给他的荷包蛋,却永远是郑开成这辈子尝过最美味的东西。

想不到那样穷困的一群人,在李植的带领下竟然走到了今天。在无数的权贵觊觎下,在满朝文官的谋害下,在外敌的压迫下,甚至在天子的背叛下,那一群人居然高举着大旗走到了最后。

李植终于成为了天下人的皇帝。

郑开成眼眶里的眼泪越来越多,最后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自己却都没有察觉到。

听到李植的宣布,李植的舅舅郑元瘪了瘪嘴,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用手拂拭着眼睛里流出的泪水,身子一抖一抖的。

郑元想起了自己的妻子瞿氏。

瞿氏年轻时候是一条街上有名的俊俏姑娘,嫁给郑元以后却饭都吃不太饱。那时候郑元家里一年没开一次荤,瞿氏身子发虚。郑元靠李植发给自己的第一笔月钱买了肉,瞿氏把肉烧热了就咬,没烧熟就吃到了肚子里。

如今,瞿氏已经是一品诰命夫人,为郑元生下三子一女。而今天,李植成为了皇帝,郑元眼看着就要加官进爵,瞿氏也要过上更好的日子。

郑元突然觉得二十多年前自己走进李植家院子的那一刻如梦似幻。自己的命运,就在那一刻改变了。如果没有李植,自己的现在会是什么模样?是否还挣扎在温饱线上,能否养得起半子一女?

郑元突然觉得自己是堂堂国舅,有些失态,艰难地放下了擦拭眼泪的手臂。

钟峰眼睛睁得好大,左右看了看同样兴奋无比的天津高官们。

他十分的高兴,脸上红光满面。

他是在崇祯七年加入李植的麾下的。那一年他成为了李植的家丁队长,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他从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中年人,更从一个懵懂冲动的闲汉变成了手握重兵的伯爵。

如今李植登基称帝,他钟峰会不会更进一步?会否封侯?

钟峰越想越兴奋,哈哈大笑起来。

不止是钟峰在笑,承天门上的所有官僚都在笑。

这些官僚大多是在范家庄初建时候就跟随李植的,这些年也算是为李植的事业鞍前马后。如今看到李植终于修成正果,成为了九五之尊帝国皇帝,众人都有说不出的扬眉吐气。

从此,再也不用害怕文官的阴谋,害怕大明天子的皇权。

李植就是天子,再没人能阻止李植的公德,李植的法治,李植的事业。

从此,他们就是从龙之臣,成为整个帝国的管理者,再不受到大明朝廷的掣肘。

皇叔李道猛地拜倒在地面上,大声吼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天门上的官员们全部拜倒,笑着或者哭着,齐声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承天门下面的百姓听到承天门上的万岁声,明白李植这就算即位了。

他们李植即位,天下百姓的美好生活就算是有保障了。从此一切胆敢阻拦李植施行新法的反动势力,都会被李植以皇帝之名无情摧毁。

所有的大齐百姓都将被李植一视同仁,视为子民。大齐所有百姓可以象一镇九省的百姓一样享受平等和法治,利用李植的种种科技发明改变自己的生活,免费进入学堂学习文化技术,用公德思想改变整个社会的面貌。

大齐的所有百姓都可以和一镇九省的百姓一样扬帆出海,在辽阔的海外殖民地开垦田地,成为富裕的农场主。

所有人都能在青黄不接的时候吃饱饭,都能在寒风入骨的时候穿暖衣。甚至还能吃上肉,还能

长安街上和千步廊后面的百姓们一个个欢喜起来,笑起来,兴奋起来。

他们手舞足蹈,一个个甚至都从地上跳了起来。他们忘记了朝李植跪拜行礼,反而欢喜地在街道上庆祝起来。

刚才还齐齐跪在地上朝李植磕头行礼的人群一刹那就几乎全部站了起来,在道路上举起双手欢呼。欢呼即将被彻底改变的生活,欢呼未来的好日子。

承天门前面,顿时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好在虎贲军士兵虽然兴奋,但还没有失去纪律。他们尽量用步枪威吓在道路上欢呼雀跃的百姓,尽力维护住一道警戒线,不让附近的纪律整个失控。

在百姓们无比兴奋的庆祝海洋中间,天津的中层官员们一个个满脸血红。不过他们不是普通百姓,还能保持队伍的整齐,一个个学着承天门上面的重臣一样高呼万岁。

前明太子朱慈烺也恭恭敬敬跪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废帝”朱由检却浑身颤抖起来,眼睛里更加空洞,嘴巴似乎控制不住地念着什么。

如果有人此时靠近朱由检身边,就会听清楚他念的是“大齐”,“大齐”这两个字。

李植看了看承天门下面的欢喜百姓,沉默了一会。

显然,京城的百姓们并不惧怕自己。自己是作为穷苦百姓的救星出现的,穷苦百姓看到自己就象看到了一个幸福的保障。而刚刚登基的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天子威仪让百姓们畏惧。

李植琢磨了一会,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摇了摇头,他一挥手,大声说道:“所有官员和降臣随朕入皇极殿议事!”

李植是个穿越者,他并不想成为一个“古代式”的皇帝。现在已经是1655年,世界即将进入列强竞争的时代,李植准备在这个时代做一个新式的皇帝。

在李植看来,为了别人敬畏自己而举办繁琐的仪式是不自信的表现。如果自己真的有足够的权威,又何必在乎这些细节?

封禅、祭天,大赦天下之类的事情,李植就完全不准备做。

李植要用自己的双手改变这个国家,又何必依靠虚无缥缈的天命来保障皇朝的寿命?

李植甚至都不准备准备任何繁琐的登基大典。在承天殿上宣布大齐皇朝成立后,李植就算是完成新朝代的成立了。正如后世新中国的成立一样,一声告示,一片欢呼,足矣。

李植不再在承天门上浪费时间,一甩手走进了紫禁城中,朝皇极殿走去。

李植身边的亲卫大声吼道:“所有官员、降臣,随天子入皇极殿议事!”

“所有官员、降臣,随天子入皇极殿议事!”

承天门上的大齐重臣们对视了一眼,面露喜色,高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跑步跟上了李植的步伐,往紫禁城中走去。

承天门两边的卫兵把“庶人”朱由检带了下去。一个天津文吏走了过来,给了朱由检三十两银子,让他走。

以后朱由检就是一个凡人了,政府再不会负责他的衣食起居。

承天门的大门空了出来。金水桥前面的大齐官员和前明降臣一个个抖擞精神,跑步进入了承天门,快速朝皇极殿奔去。

李植大踏步穿过端门、午门、皇极门,内金水桥,走上了气势恢宏的皇极殿。

站在皇极殿的中央,李植稍微停驻了两秒。

然后,他一甩袖子走了上去,一转身坐在了龙椅上。

大齐的官员们跟随李植鱼贯进入皇极殿内,分成文武两班,喜气洋洋地站在了皇极殿两侧。还有一些低级官员和降臣无法在皇极殿内容纳,站在了皇极殿外面的丹陛上。

李植静静看了一眼兴奋的官员们。

这些都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

“大齐的建立,不仅是朕一个人的功劳,也有诸位官员的贡献。这二十一年来,诸位随朕一起筚路蓝缕,终于开创了一个可以造福天下人的皇朝。”

“惩戒凶恶,可以警醒效尤。彰赏英良,可以鼓舞后人。罚丑扬善,则规矩自立。大齐建立过程自有艰难困苦,其中功勋,不可不赏!”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封赏

听到李植的话,皇极殿中的百官们一个个兴奋莫名。

要论功行赏了。

以前每一次李植升官,或者一镇九省势力的扩大,李植的麾下官员们都能得到赏赐。如果李植升官,那么手下们就能随李植的战功一起报上朝廷,晋爵。如果李植的势力扩张,官员们就会被提拔到更重要的岗位,升官,担任更重要的管理者。

现在李植当皇帝了,一下子管理整个中国,大家的官位和爵位显然都要更进一步了。

虽然李植对官场纪律管得极严,对官员的政绩考核非常看重,种种措施让官员敢贪腐,但是李植给予官员们的薪酬是极高的。李植信奉高薪养廉,也愿意给予好品质官员封妻荫子的物资条件。

所以对于“大齐”的官员来说,升官同样意味着发财,是一件十分令人兴奋的事情。当然,这和明朝文官们靠上下其手破坏社会秩序发财的方法是不一样的,最后造成的社会后果更是完全不同。

当然,从儒生的角度看,李植当皇帝并不一定是大齐官员的好消息。从中国的历史上来看,当了皇帝后就开始打压功臣的皇帝比比皆是。宋太祖赵匡胤当了皇帝后就杯酒释兵权,明太祖朱元璋登基后更是一批一批地屠杀元老功勋。

但是“大齐”的官员们了解李植,却不怀疑李植会对下属发难。

李植是不一样的皇帝,李植的目光并不局限在中国这个东亚大陆的土地中。李植是要带领汉人杀向全世界,让炎黄的子孙占领地球的每一个角落的。从这个出发点来说,李植不可能做自断双臂的事情。

百官们欣喜地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到李植从皇位上站了起来。

如果朱由检在这里,是绝对不会轻易从龙椅上站起来的。大明的皇帝都是靠血缘继位,并没有威望和功绩,讲究的是天子威仪垂拱而坐。

但李植不同,李植做出的事业惠及所有天下百姓,让每个人都得到了利益。就算是他孤身站在荒野中,路过的百姓们也没有一个会不尊敬他。李植并不需要时时刻刻端着天子的架子塑造权威。

他在高台上左右走了走,仰头看着皇极殿的雕金柱子,摸着嘴唇想了想。

最后他停了下来,淡淡说道:“镇南伯李老四随朕南征北战,更率南路军远征中南半岛,平东南亚,克印度,劳苦功高。”

“朕封李老四为大齐镇国公,以彰良将开疆拓土之功。”

听到李植的话,巍峨皇极殿中的百官们不禁对视了一阵。

伯爵上面是侯爵,侯爵上面才是公爵。本来按道理,李老四是该先升侯爵才升为公爵的。但是李植十分看重李老四取得的成绩,直接把他提拔为国公。

国公上面就是王爵了。李老四现在在印度已经打败了波斯和奥斯曼土耳其,如果继续挥师北上直取西北,攻取已经在虎贲军面前丧胆的中亚,是不是要封王了?

众人对视了一眼,暗道开国以后就对付功臣这种事情果然和李植一点关系都没有。

从李老四的爵位可以看出来,李植虽然做了皇帝,却不准备做一个绝对权威的中央帝王。只要下属立了功,李植是可以以王位封之的。国公和王位不是一般的爵位,按照中国的传统,那是权威大到碾压地方官的称号。

在这个公德元年,也就1655年的通讯条件下,有线电报还不能建设到每一个前线。比如想从北京拉有线电报越过新疆的荒漠和中亚的高原连到印度去,那可能需要十几年的时间。李植对印度的指示必须由轮船传递到印度去,那可能需要一、两个月。

至于北美洲、大洋洲的地盘上,有线电报就根本无法越海传递命令了。而大齐现在的疆域不但越过大洋,而且高速扩张。

这样的地理条件下,李植实际上根本不可能指示海外的事情。

换句话说,只要一个地方存在国公,甚至一个因功封王的功勋重臣在,那个地方基本上变成重臣的一言堂,变成一个高度自治的区域。所以在这种条件下,说王爵的重臣在外面是分疆裂土都丝毫不为过。

李老四靠功劳做到了国公,距离王爵只差一步。李老四可以做到的,皇极殿中的众人同样可以做到,百官们一个个突然间都觉得无限的未来在等着自己。只要能创下功绩,那么什么都是可能的。

李兴呼吸急促起来,他睁大眼睛看着李植,等着李植宣读对自己的封赏。

李植看了看李兴,淡淡说道:“定兴伯李兴本是朕的胞弟,几十年来忠心耿耿追随朕,在南方大败江北军,功劳殊著。封定国公。”

李兴眨了眨眼睛,略微有些失望。

他是李植亲弟弟,本来以为李植会至少封他一个郡王的。

显然,李植虽然广泛启用亲族中的可用之人,但并不会因为这些人是自己的亲族就肆意封赏。升官晋爵的标准还是功劳。

周围的文官武将们还是纷纷转身,朝李兴恭喜。不过李兴知道这些人其实是庆幸自己李兴没封王爵,自己没封王爵就意味着最高爵位不会全部被李家人霸占,那其他的平民官员就有机会立功取赏。

李兴吸了口气,虚虚朝周围的官员还了一礼。

不过慢慢的他还是高兴起来,毕竟一下子从伯爵升为国公,这也很厉害了。李植现在到北京来了,会不会把天津的老国公府赏给自己?

李兴想着想着,笑了起来。

李植抬头想了想,沉默了一会,说道:“崔昌武慷慨激昂,为国为民毫无保留。朕命他在大明变法,他做得可圈可点。最后虽因为废帝朱由检倒行逆施而失败,但他不惜以一死明肃大义,此志足以令天下人动容。”

“崔氏本是清河郡人士,朕封崔昌武清河侯,以彪彰其人大公无私之精神。”

“待崔昌武伤愈复出后,令他担任大齐首相,协助朕管理天下百姓。”

听到李植的话,众人对视了一眼。

崔昌武这个人,百官们没一个不服。虽然说这个人在做纪检工作时候杀了不少人,得罪了很多人,但是因为崔昌武实在太清廉正直,被崔昌武得罪的人真是找不到一点他的把柄。而在崔昌武被朱由检关进天牢后,崔昌武在大齐的声望更是达到新的高度。

崔昌武虽然资历不是最老的,但是这个侯爵众人口服心服。

李植没有看百官的反应,以李植现在的威望,不管怎样安排人事都没人敢闲言碎语。

接下来的事情就按部就班,不需要李植一一宣布了。

一个负责礼仪事务的小官看了看李植的脸色,走出来大声喊道:“天子妻室崔氏贞良淑德,椒兰惠质,奉为大齐皇后母仪天下。”

然后他拿着李植昨天晚上写好的封赏名单开始宣读:“平东伯郑开成老成有功,进平国侯。”

“镇北伯钟峰多谋善战,进镇国侯。”

“辽东巡抚郑元克己奉公,升任东北三省都督,封北勤伯。”

那封赏的名单非常长,小官员一个个念下来,最后花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在狂喜的百官面前把封赏的名单全部读完。

最后,皇极殿中的百官虽然都恭敬站着不说话,但殿中的气氛已经陷入一种白热化。

李植看了看眼睛发亮的百官们,沉默了好久。

最后他正色说道:“大家今日升官晋爵,不能沾沾自喜。世界很大,红夷、英夷和白夷仗着远在万里之外的欧洲,还在挑衅我们。诸位权力变大,责任也就更大。要时时记住公德,记住这个民族的利益,要记住我们的使命是让这个民族成为世界的主人。”

百官们被李植严厉的提醒说得脸上一凛,一个个都从狂喜中清醒过来。

李兴大声喊道:“兄上圣明!我等岂敢丝毫懈怠?”

百官们齐齐双手前揖,跪在了地上,齐声喊道:“吾皇圣明!我等岂敢丝毫懈怠?”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教宗

1656年3月,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站在圣伯多禄大殿的母爱小堂中,仔细地看着这一座米开朗基罗的雕塑作品《圣殇》。

这是一尊白色的大理石雕塑,作品的题材取自圣经故事中基督耶稣被犹太总督抓住并钉死在十字架上之后,圣母玛丽亚抱着基督的身体痛哭的情景。米开朗基罗创作这幅雕塑时年仅24岁,这也是他唯一签名的作品。

高大的雕塑上面,两个圣灵的人物线条栩栩如生。每一次亚历山大七世看着这一组雕像,就像是看到了耶稣所经历的那一场浩劫,看到了残酷罗马执政官的无情和骄傲。

无情是一种罪。

骄傲更是一种原罪。

亚历山大七世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

“伟大的艺术,伟大的米开朗基罗。”

亚历山大七世对这尊作品的创作者发出了衷心的赞叹。毫无疑问,这个雕塑的艺术价值极高,代表着欧洲文艺复兴时代的伟大成就。这样宗教题材的艺术品越多越好,每多一具,教会的影响力就会强一分。

在今天的欧洲,教会的影响力面临一些挑战。亚历山大七世是一个博学的教皇,他是前教皇保罗五世的曾外孙,受过良好的教育,可以轻松洞穿许多复杂的问题。在教皇看来,最近一百年出现的宗教改革以及一系列宗教战争都是因为大航海时代的原因。

地理上的开拓带来文化上的变化,导致新教教徒试图挑战本来毫无缝隙的旧秩序。在欧洲的北面,不符合教会利益的新教渐渐压倒了教会的势力。

不过亚历山大七世是个识时务的教皇,他明白旧秩序已经不可恢复。

教皇国的情况依旧可以维持,地中海沿岸的国家依旧是虔诚的。即便是选择新教的欧洲人依旧会崇敬自己。现在教皇是罗马城和附近有影响力的大势力,并且名义上是欧洲所有百姓的宗教领袖,这就足够了。

亚历山大七世现在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一个会影响整个欧洲生死的新问题——来自东方的威胁。

他收回了在“圣殇”上留驻的目光,缓缓走出了母爱小堂,宏大的圣伯多禄大殿出现在教皇的眼前。

这是欧洲最宏伟的教堂,教堂的中央是伟大艺术家贝尔尼尼雕制的青铜华盖。这个用于主持弥撒的宏伟青铜建筑足有五层楼高,每根柱脚下部均有一座巨大的雕像,雕塑着圣者的形象,屹立在四块坚硬的大理石上。

华盖外面,巨大的教堂美奂绝伦。整个建筑可以容纳五、六万人,但却没有一处不是充满了雕像和艺术品。

教皇打量着这富丽堂皇的教堂,最后把目光放到了等待着他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身上。

年轻的路易十四昂着头站在大殿的中央,用冰冷的眼睛看着亚历山大七世。这个日后被欧洲人誉为“太阳王”的法国国王现在还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但已经具备了一个英明君王需要的一切条件。非凡的智慧和无法控制的贪婪在他身上高度凝缩,浑身上下都荡漾着一股让人感到敬畏的骄傲。

这样的君主是不会让出一丝权力的,法国以后注定是绝对君主制。亚历山大仿佛看到了所有法国贵族在绝对路易十四脚下瑟瑟发抖的情景。

当然,此时少年国王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他看到教皇在自己面前停下脚步,直截了当地说道:”神圣的教宗陛下,你不该去东方冒险。“

想了想,高贵的少年人又加了一句:”那不是你这个身份的人该去做的事情。“

听到法国国王的话,教皇身后的主教们都微微一愣。

他们都没有想到少年国王会这么直接。

亚历山大七世看了看路易十四,他其实很佩服少年国王的反应速度。在得知自己要通过葡萄牙人的关系坐上蒸汽轮船前往东方后,路易十四车马兼程第一时间赶到了罗马,试图阻止自己。

“我的孩子。“

亚历山大七世抚摸着路易十四的头发,缓缓说道:”异教徒在东方崛起,从太平洋到印度洋都掀起了腥风血雨。我的孩子,我必须去东方看一看,了解那里发生了什么。“

”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出现在遥远的东方,让本来没有攻击能力的东方势力突然变得这么强大?我必须去亲眼看一看。“

路易十四并不喜欢被教皇碰触。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亚历山大七世的眼睛,脸上越来越冰冷。

”恕我直言,神圣的教宗陛下,你去天津,不直是看一看情况这么简单吧?“

亚历山大七世缓缓收回了自己的手,平静地看着路易十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路易十四冷笑了一声,说道:在你们看来,只要天主教的影响力能够扩大,黄种人还是白种人统治欧洲毫无关系。我们这些欧洲王族、那些乡巴佬贵族在你们的眼里,恐怕只是可以替换的棋子!“

路易十四直直地看着亚历山大七世的眼睛,冷笑着说道:”如果李植愿意接受天主教,愿意让天主教在东方传播,恐怕你会和这个恐怖的黄种人合作,出卖整个欧洲吧!“”

亚历山大七世看着这个少年君王的冰冷表情,没有说话。

本来,法国和教皇国的关系是很好的。这层关系是亚历山大七世的一个重要工具,借以左右整个欧洲。的确,欧洲的大多数百姓是虔诚的。但是要真正控制政治,还需要一些亲近宗教的贵族向教会靠拢。

亚历山大七世没有生气,只是淡淡说道:”年轻的殿下,欧洲不是王族和贵族们的,是所有信徒的。”

路易十四听到这话眼睛一眯,脸上的神情更加冰冷。

亚历山大七世看了看少年人的表情,转口说道:“我不会出卖欧洲,永远不会。“

未来的太阳王仿佛听到一个荒谬的笑话,笑了起来。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誓言,一个可以随意解释的誓言。“

少年国王停止了笑,说道:“李植已经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土耳其,打败了波斯帝国,征服了印度。印度洋上的欧洲帆船全部返回了欧洲。相信要不了几年,中东就会由中国人统治。荷兰人、葡萄牙人的东南亚已经完全在李植手里。现在在新大陆北方,李植的前沿部队已经开始攻击白种人的殖民地。上个月,最前线的虎贲军已经攻到了密西西比河的东岸。英国的军队三天就丢掉了四个碉堡。“

”整个欧洲文明,都在李植的威胁下颤抖。“

”而现在,正在所有有脑子的人都在思考对策的时候,欧洲的教皇却放下所有的骄傲,屈节去葡萄牙坐蒸汽轮船去,去几万里之外的天津和李植交涉。“

路易十四冷笑道:”派出一些间谍很容易。恕我直言,如果教宗陛下你不是想和李植密约,如果你不是想让李植接纳天主教,何必亲自跑一趟?“

听到路易十四的话,亚历山大七世许久都没有说话。

“我的孩子。“

终于,亚历山大七世说道:”我的孩子,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路易十四看了看周围的主教们。这些教皇的协助人员没有教皇那样的水平,此时听到少年国王的话,这些人都有些紧张起来。毕竟法国是欧洲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法国国王如果和教皇的势力开撕,最后鹿死谁手谁也说不清。

少年国王昂起了头,大声说道:”教宗,恕我直言,你不能去天津。李植不会允许基督教在他领地上传播,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去了一定会空手而归。而那个时候,整个欧洲都会抛弃你,抛弃你的追随者。“

亚历山大七世听到这句话,叹了口气。

他看向了大殿前面的耶稣雕像。那大理石雕像上的耶稣钉在十字架上,仿佛代表着亚历山大七世的整个世界。

亚历山大七世把左手伸到衣服的下面,摸了摸那里的一颗加特林机枪子弹弹头。这颗子弹从印度辗转落入教会手中的弹头是真正的中国制造,让教宗相信了那些不可思议的机枪传言。

只用了十几秒钟,教皇就在法国国王的威胁前下定了决心。

”我的孩子,你放心,我不是去和李植交涉,我是去看看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教会不会背叛欧洲,永远不会。不管你如何威胁我,我都将亲自去一趟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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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汤若望

1656年4月,亚历山大七世站在轮船的甲板上,和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在海上航行了两个月,亚历山大七世现在已经到了中国近海。按照船上葡萄牙老水兵的估计,现在船只已经穿过山东半岛和辽东半岛之间的海峡,进入了渤海。

只用两个月就能到达中国这件事情让教皇十分惊讶。

如果说以前对蒸汽轮船的理解还是纸面上的话,这次亲身经历让教皇一次性明白了什么是“东方的技术”。要知道这个时代的木质帆船平均航速大概只有四、五节,从欧洲开到中国要六个月。轮船直接把六个月的时间变成了原先的三分之一。

这种速度可以说改变了这个时代的地缘政治。以前欧洲人可以侵略两个月航程的非洲和新大陆,但尚不能入侵六个月航程的中国。而如今,李植只需要两个月就能把大炮和步枪运到欧洲去,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两个科技程度差不多的国家之间航程两个月,这意味着交流和贸易。水平接近的文明会以一定的价格互相出售自己的特产品和特有技术,在沟通中让彼此的发展水平更接近,最后保持战略上的平衡。

然而如今李植改变了这种平衡。本来突飞猛进的欧洲正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却突然发现东方的中国变成了一只不可一世的怪兽。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征服世界的白种人正在发展自己的殖民地,却突然发现中国人像是压路机一样不可一世地压了过来。

现在李植已经登基,中国现在被称为大齐,亚历山大七世明白以后中国会变得更加强势。

这意味着战争。

聪明人都看明白了,随着李植麾下蒸汽轮船的越来越多,欧洲和中国之间的战略平衡已经被打破。现在已经不是欧洲如何和中国人抢夺殖民地的问题了。见识的白人都明白:要不了多久欧洲就会遭到中国人的侵略。

八百吨的钢制巨轮在海中劈波斩浪,像是一把剑一样在海涛中高速穿行。这是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技术。教皇回头看了看这艘大船的烟囱,看了看那上面冒出来的滚滚黑烟,叹了口气。

船的上方出现一些海鸥,这些水鸟围着船舶左右盘旋,偶尔在船栏杆上歇歇脚。一般来说,看见海鸥意味着接近海岸线。

船上的中国水手情绪有些兴奋,可能是靠近家乡时候开心。这些远航欧洲的水手半年才能回家一次,一年只有两次机会抱一抱老婆,见一见孩子。无论船长给他们多高的月钱,他们的生活依旧是难以令人满意的。

大概是生活不如意,这些中国水手对欧洲人的态度不太友好。对这点,在船上待了两个月的亚历山大七世十分清楚。他尽量减少和中国人的交谈,大多数时间都在和葡萄牙国王闲聊。

突然,桅杆上的瞭望手发出了一声大吼,然后船上的中国水手刹那间就欢呼起来。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欣喜地拍了拍栏杆,取出了自己的望远镜看向了西面。

“教宗陛下,我看到灯塔了!前面就是中国人的港口。”

然后若昂四世兴奋地朝身边一个五人小乐队一挥手:“前面就是天津,奏乐!”

教皇皱眉看了看若昂四世,不明白这个中国附庸国国王为什么这么喜欢音乐。那些葡萄牙音乐并不是宗教音乐,让亚历山大七世有些被干扰的不爽。

不过葡萄牙国王是李植的红人,即便是教皇也不敢轻易得罪。教皇眯起了眼睛,看向了西面的方向。

开始时候他什么都看不到,但随着轮船一点点行驶,他很快就看到了一个令他无比震惊的巨大海港。

教宗也去过荷兰阿姆斯特丹,那是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巨港。荷兰人的港口是欧洲的贸易中心。本来教宗以为世界上不可能会有比阿姆斯特丹更庞大的港口了,但是眼前的一切完全打碎了他的判断力。

渤海西岸的海岸线上,数不尽的轮船泊位一点点出现在亚历山大七世眼前。具体有多少,他完全数不清,只知道从南到北,视野内全部是码头和泊位。

一般来说,这个时代的港口都是修建在海湾中的。海湾的入口必须很小,这样海港的防御者就可以在海湾入口处建立岗哨和防御设施,保护海湾中的船只。

但是李植的天津大沽港完全没有考虑防御的问题,沿着裸露的海岸线南北肆意扩展。因为李植不相信有任何人敢杀到东亚挑战自己的制海权。

越往前面开,身边的轮船就越多。亚历山大七世原以为自己所在这艘八百吨的钢铁轮船已经是巨舰了,毕竟在欧洲很少有千吨巨舰。

然而实际情况是,八百吨货船在天津港只是中上水平。

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李植已经开始批量制造超过一千吨的大型轮船。亚历山大七世很快就看到一辆巨大的货船,钢铁船身,刷着白色船漆,是自己所在船的两倍大,足足大了几圈。那船上摆满了灰色的集装箱,在船上还有一个滑轮起重机。

教皇陛下瞠目结舌地看着那艘巨舰从自己的身边开过去。他盘算既然货船可以做这么大,那李植的战舰可以做到什么程度?

两千吨?

大船、小船,一艘一艘满载着货物的轮船车水马龙,在进出港口的水道上排成了两条长龙。越靠近海岸线,这两条长龙的密度就越高。到了后面,亚历山大七世感觉船和船之间的间隙还不到一百米。

到底大沽港一天要发出多少货物?

大齐和海外殖民地之间到底有多大的贸易交换?这天津大沽港的繁忙程度完全超越亚历山大七世的想象。

这不是一个国家的中心,这是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中心。

轮船进入了海港,渐渐靠近了分配给它的泊位。

亚历山大七世很快就看到了码头上等待自己的汤若望。他还是一个普通教士时候就和汤若望共事过,那时候汤若望博学多才,亚历山大七世长袖善舞,二人都颇有名气。几十年过去,汤若望成为了中国最著名的传教士,而亚历山大七世成为了教皇。

不过让亚历山大七世惊讶的不是汤若望那一身彻头彻尾的中国式打扮发型,而是码头上三架马车一样的运输工具。

在三个车夫的操作下,那三个没有马匹牵引的车辆在没有外部动力的条件下自动行驶,停靠在码头上。那些车子甚至还倒了几次车,在码头上找了最佳的停靠地点。

亚历山大七世瞪大了眼睛,好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指着那些黑色大车,朝身边的葡萄牙水手大声问道:

“告诉我…那…那是什么?”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撒旦

亚历山大七世身后带着庞大的教士团,合起来大概有一百多人。好在这艘八百吨轮船在回程时候并没有携带太多货物,所以倒是有足够的空间容纳这些教士。

但是此时看到那能够自动进退的车子,一百多人的教士团却没有一个人说得出一个“子丑寅卯“。虽然这些教士这些天在船上都参观了轮船的蒸汽机,但是蒸汽机是很大的,船上的蒸汽机足足有两个房间大,这是断然无法安装在汽车上的。

教士们实在无法理解和马车差不多大的汽车是怎样自主行驶的。

亚历山大身边的红衣主教克劳斯瞪着眼睛看着那三辆汽车,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他的脸上越来越紧张,有些失神地说道:“撒旦,这是撒旦的机械。”

听到克劳斯的呓语,附近的教士们都有些恐慌起来。他们平时生活在意大利中部的罗马,这个城市不曾和中国通商,教士们对中国的了解都来源于西欧那边传来的只言片语。在西欧水手和水兵们的描述中,中国的科技和武器无疑都像是巫术和鬼怪一样。

可以说,因为西欧人的混乱传言,罗马的教士们本来就对李植有些畏惧,担心天津真的是一个充满超自然力的地方。此时看到无马自动的汽车,教士们都确定了一件事情——天津这里的东西都是由撒旦的魔法驱动的。

一个年轻的教士突然间脸上变得雪白,看着汽车发出了一声惨叫,慌不择路地朝船舱中逃了过去。

他往船舱跑的原因是想躲避“撒旦”的机器,但是他跑得太急了,一脚绊在甲板上的一把拖把上,扑通一声在钢甲板上甩了个狗吃屎。

这个教士的鼻子立即摔得大出血,白色的教士服变成了大花脸。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虽然早就成为了李植的附庸国,但其实这也是第一次到达天津,也不曾见过汽车。对于不曾出口到海外的新式交通工具,若昂四世是一无所知。所以他也张大了嘴巴,看着狼狈不堪摔在甲板上的年轻教士,又看了看那码头道路上的汽车,说不出话来。

船上的欧洲人都陷入了沉默中。要知道现在在船上的是罗马教廷教宗,罗马教廷对魔法和巫术是完全无法容忍的。在欧洲,女巫一经发现,是会被立即宗教审判所烧死的。

如果李植真的具有魔鬼的法术,那作为天主教教宗的亚历山大七世还能不能下岸和魔鬼交涉?

红衣主教克劳斯身子抖了一下,说道:“教宗陛下,我认为这里不能久留。我们和皇帝李植说我们不能上岸,让这艘轮船返航吧。”

若昂四世诧异地看着克劳斯,嘴巴动了一下。若昂四世毕竟是日耳曼人的后代,是从北欧的黑森林中杀到伊比利亚半岛的贵族后裔。和南欧的拉丁人不同,日耳曼人的后代是被动归依天主教的。

即便李植是魔鬼,若昂四世为了利益也会和李植合作。

若昂四世想了想,说道:“主教大人,我认为事情没有那么可怕。我们还是上岸看个究竟…“

然而亚历山大七世比若昂四世更加淡定。

葡萄牙国王还没有说完话,教宗就下定了决心。他吸了口气,说道:”既然来了天津,我们就要把这座不可思议的城市看个究竟。即便这是巫术和魔鬼的城市,我们也不能就这样逃回去!“

红衣主教还要说话,却被教宗一挥手制止了。亚历山大七世一挥教袍,大步走到了船舷边。等码头上的中国水手一把崭新的舷梯安置好,亚历山大七世就带领教士团走下了轮船。

汤若望大步迎了上来,朝教宗行礼。

教宗和汤若望用拉丁文寒暄了几句,很快就搞明白了汤若望现在的身份。

六十四岁的汤若望现在是范家庄大学天文学院的副教授,同时还是大齐皇朝西方文化研究中心的干事。换句话说,汤若望现在是大齐的低级学术官僚。至于传教的工作,汤若望已经完全停止。

这和罗马教廷的初衷完全不同,当初罗马教廷把汤若望派到中国来,是希望把天主教传到东方的。

听到汤若望的介绍,亚历山大七世脸上变得十分阴沉。

迎接教皇和葡萄牙国王的队伍中还有天津卫城的一名副市长,不过这个副市长不怎么说话,所以在码头上张罗的主要是汤若望。

汤若望一指停在马路上的三辆汽车,说道:”请教宗陛下和国王殿下上车。“

听到汤若望的话,亚历山大七世脸上一白。

若昂四世诧异地问道:”我们…我们…我们要坐那个车?“

汤若望点了点头,说道:”这是大齐最好的车辆,是副市长专门调拨的迎宾车。“

主教克劳斯终于忍无可忍了,大声吼道:”我们不坐魔鬼的车子!“

听到克劳斯的话,汤若望和身边的天津副市长愣了愣。他们看向了无比紧张的教宗和若昂四世,然后对视了一眼。

汤若望就哈哈大笑起来。

“教宗陛下,这绝不是魔鬼的车子!这是汽车!这是机器的力量!“

亚历山大七世瞪着眼睛看着汤若望,却碍于身份没有说话。

若昂四世吸了口气,用拉丁文问道:”什么机器可以不用马自己动?“

汤若望笑道:”殿下,这是大齐皇帝的内燃机。这种内燃机的原理和轮船上的蒸汽机差不多,但内燃机的体积小得多,大概只有一个大箱子那么大。内燃机安装在车子上,就能驱动车辆,不再需要马匹。“

教宗听到这个解释,诧异地看着汤若望。

汤若望此时已经完全是一个中国人打扮。他正了正头上的东坡巾,笑道:”教宗莫要担心,我和教宗同乘一车,保证教宗的安全。“

亚历山大七世看了看若昂四世,发现葡萄牙国王经过汤若望的解释,脸上也渐渐没有了惊慌。而身后的教士们本来就没有资格坐车,所以他们听到汤若望这个”自己人“解释后,也都没有那么恐慌了。

教宗点了点头,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坐…汽车吧。“

汤若望哈哈一笑,走过去打开车门,带着教宗坐上了汽车。第一辆车上坐着天津副市长开路,若昂四世坐在中间一辆车上,教宗坐在最后面一辆车上。

驾驶员在前面飞快地转了几下飞轮,敞篷汽车抖了几下发动起来了。教宗坐在后座的真皮沙发上,死死抓着汽车的车门,眼睛睁得好大,仿佛随时会被这辆不可思议的机器吞噬一样。

汤若望看着教宗的样子,脸上淡淡地笑着,若有所思。

汽车开动了,很平稳,沿着道路往前行驶,以二十公里每小时的慢速前进。亚历山大七世渐渐镇定下来,开始观察左右的风物。

但是此时已经很晚了,汽车开了一会天就黑了,周围的东西看不太清楚。码头上的工人也渐渐放慢了动作,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教宗本来想好好看看巨大的天津大沽港,此时却无法如愿了,正要说可惜,却看到突然间,无数的明亮灯光同时在整个港口里点亮。

就像是一个大法师突然间释放了一个可怕的魔法,刹那间照亮了整个大沽港。

一盏一盏亮得刺眼的路灯在同一时间启动了,把本来昏暗的码头照得灯火通明。那些本来因为黑暗而迟缓的码头工人们又再次开动起来了,大沽港又再次进入了一片喧嚣中。

亚历山大看着那亮得和白昼一样的港口,看着那些火树银花一样的白炽照明灯,完全忘记了体面和风度,情不自禁地把嘴巴张得巨大。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光明

亚历山大七世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后面十几辆马车上面的教廷教士、葡萄牙扈从就更加是瞠目结舌。所有的欧洲人都像是一下子痴呆了一样,瞪大眼睛看着灯火辉煌的大沽港。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的欧洲,火把和油灯是唯一的照明物。这些明火光源的效率十分低下,大量的能量都浪费在发热上,真正照亮的距离十分有限。所以在欧洲,到了晚上所有人都回家睡觉了。只有极少数人员聚集区域,比如大型码头最热闹的酒吧才会有用油灯照明继续活动的情况。

对于需要合作的大型劳动场所,比如码头,比如工厂,在晚上是不可能用油灯和火把实现照明的。对于欧洲人来说,太阳一落山,就基本上意味着一天的结束。

然而在天津大沽,他们看到了电力带来的工业奇迹。

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下面,然而码头上的喧嚣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每一盏白炽灯都能把附近十几米的区域照得敞亮,码头工人们毫无阻碍地推着各式货车搬运集装箱,补给品,淡水。欧洲人奉为定律的自然作息规律,被这些电力带来的神奇科技彻底打碎。

亚历山大七世怀疑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重新看向了周围。

然而他没看错,四面八方都是无比明亮。

教皇看向了身边的汤若望。

汤若望笑道:“教宗大人,这是皇帝陛下发明的电灯。”

“电…电灯?”

“正是电灯。”

汤若望侃侃说道:“这种灯不用油,也不用木柴,这种灯使用的是电力。”顿了顿,汤若望说道:“教宗大人,以我的等级和权限无法了解具体的发电过程,但从公开的报纸信息来看,这种神奇的东西是从水坝和火焰中得到的,利用一系列复杂过程转化为可以控制的能量后,通过电线输入到白炽灯灯泡中照明。”

听到汤若望的介绍,亚历山大七世一下子呆住了。他脸上阴晴不定,好久都没有说话。

但是教皇身边的红衣主教脸上涨得血红,眼睛都有些发红。他因为周围路灯的照射显得有些害怕,似乎是在害怕这些会发光的神奇电灯,害怕这东西会像传说中的巫术一样突然射杀自己。

他压低声音说道:“教宗,这不需要怀疑,这是撒旦的魔法。那些电线就是魔法传输能量的通道!”

亚历山大七世有些慌张地看了主教一眼。毫无疑问,看到这样远超时代水平的科技,教皇对天津的看法也动摇了。

这到底是不是魔法和巫术?

汤若望看了看教宗的脸色,想了想正色说道:“教宗,这不是魔法,更不是巫术,这是科技。”

红衣主教克劳斯压着声音吼道:“这就是魔法,约瑟夫!你在撒旦的国家待太久了!你说的科技就是魔法!”

听到克劳斯直呼自己的教名,汤若望知道克劳斯已经愤怒了。是的,在一个学习了一辈子神学从未见识过近代科学的主教眼里,李植的电灯实在是有些太超前了。

汤若望觉得自己如果再解释科学和魔法的区别,就要被主教克劳斯打为撒旦的喽啰了。

投靠魔鬼,背叛教廷的罪名可不是好玩的。

汤若望不敢再说,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汽车缓缓向前行驶,车辆上坐着的三个人一言不发,一点点开出了大沽港。

大沽港和天津卫城、范家庄之间是有火车的,这条铁路线是天津工业中心和海外殖民地交换产品的大动脉,列车往来十分繁忙。实际上在大沽港码头外围有十七条双轨铁路接入,每一条铁路都是日夜不停地运输货物。

汤若望的车队开到铁路线和水泥路的交界处,停住了。前面的马路被阻拦栏杆挡住。

亚历山大七世正在奇怪为什么车队会停下来时候,就突然听到巨大的轰隆声。那些轰隆声从远到近,声音越来越大。教宗不知道到底有什么东西能发出这样巨大的声音,就像是一个无可匹敌的怪兽从远处冲过来一样。

然后就是一声“呜~~”,巨大的汽笛声。

一列巨大的火车拖着长长的车厢,风驰电掣,以五十多公里的速度极速通过了这个小小的出港公路口。

车队上的欧洲人一时间全部看呆了。

火车被李植发明出来也很久了,现在在铁路上跑的火车都是第四代机车。这种机车的牵引力是第一代机车的八、九倍,拖着二十多节货车车厢,所以整列火车的长度达到了惊人的五百米。

所以虽然火车以五十公里的高速路过交叉口,但还是三十多秒才全部开过去。

火车经过时候带起一片风,吹得车队里欧洲人的衣领翻飞。但是欧洲人没有一个人闭上眼睛躲避风沙,所有人都像是见了鬼,看着这一里长的工业机器极速在眼前掠过。

等火车掠过去,消失在铁轨的远方时候,水泥路上的阻拦栏杆被抬了起来。道路边上的守路人开始敲钟,示意车队可以前进通过铁路了。

然而车队里的欧洲人依旧没能反应过来。

足足过了一分钟,车队重新启动慢慢通过了火车岔路口,亚历山大七世才回过神来,诧异地看向汤若望。

“那…那…那是什么?”

汤若望咳嗽了一声,恭敬地说道:“教宗大人,那是火车。”

“火车?”

“是的,陛下,那是火车,一次可以运载二百万斤的货物。如果是运人的话,一列火车可以运送五千人。一日一夜可以跑两千里。”

听到汤若望的话,亚历山大七世好久没有说话。

他的话让罗马教廷的教皇陷入了恐慌。

亚历山大七世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整个人像是陷入了极度的焦虑和紧张,像是在赌局上压上所有筹码以后突然发现赌局不利的赌徒,整个身体剧烈的抖动起来。

他慌张地看着前方,一下子像是失了神。

汤若望诧异地扶住了教宗,小声说道:”陛下!陛下!“

好久,教宗才在汤若望的呼唤下回过了神。他脸上雪白一片,看着汤若望。

汤若望不知道教宗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

过了大概十几秒,亚历山大七世突然问道:”约瑟夫,你还愿意回罗马吗?“

汤若望愣了愣,脸上有些尴尬。

许久,他咳嗽了一声,说道:”教宗陛下,下属在大齐学到了许许多多以前不曾了解的东西。这里就像是一个新世界,每天都能让下属受益匪浅。下属…“

”下属已经没有回罗马的心思了。“

听到汤若望的话,亚历山大七世深深地吸了口气,看向了远处的天津城。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言不由衷

载着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的汽车车队最终停在了长安街的中间,金水桥的前面。

教皇走下了汽车,看了看两百米外广场上的两辆步兵战车——这是教皇第一次看到这种战争机器的实物。

对于北京的百姓来说,步兵战车的威风已经由四十万大明溃军的嘴巴传遍了整个北直隶。无论是消息灵通的生意人还是市井中的贩夫小卒,都从传言中知道步兵战车是怎么作战的了。战车的种种细节早已经为世人所知。

所以李植也没有必要再把这种武器藏在仓库里。

步兵战车从外部看就是一个钢盒子,看不出什么技术机密。机枪和后装炮的技术十分复杂,从外面看一看也不可能看出制造技术。李植摆两台战车在广场上给京城的百姓观摩,让百姓满足一下好奇心,增加一点民族骄傲感。

现在已经是1656年,距离决定性的天津大战已经过去半年,京城的百姓早已经看腻了这两辆步兵战车,战车的附近没什么人。只有少数几个外省来的客商还好奇,站在战车旁边观摩议论。

不过对于刚刚踏上中国土地的欧洲人来说,这些步兵战车可以说是无比重要的东西。传说中中国人正是靠这种武器打败了奥斯曼土耳其和波斯。如果能多了解一些这种武器的特点,恐怕对未来的决策大有裨益。

教宗和葡萄牙国王对视了一眼,都希望能靠近一些看清楚。

若昂四世咳嗽了一声,朝身边的礼仪人员说道:“尊敬的军官先生,我们希望到广场上去看一看。”

然而负责接待工作的虎贲军副营长张宇却立即看穿了欧洲人的想法。他冷笑了一声,说道:“国王殿下,前面的广场上有我们的保密规定,是不向外国人开放的。”

若昂四世看了看左右的扈从,哈哈大笑。

“葡萄牙和大齐是亲密无间的盟友,在欧洲战场上紧密合作。皇帝陛下最先进的武器都以最低的成本价格卖给葡萄牙,这个广场有什么不能看的?”

葡萄牙国王身上有一种天生的亲人气质,让人下意识地对他生出亲近感。他这话说得十分轻松,让周围的虎贲军士兵都有些动摇。

现在葡萄牙是大齐的扈从国,葡萄牙国王和京城百姓一样看一看步兵战车外观似乎确实没什么。

但是士兵们的恍惚被张宇冰冷的话打断。

“这是规定,国王殿下。”

张宇看了看远处的新建钟塔,冷冷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再不入宫恐怕就要迟到了。教宗和国王入宫吧!”

吃了张宇一个冷钉子,若昂四世脸上一抽,尴尬地笑了笑。他下意识地看了看教皇,想看看教皇是不是会鄙视自己——若昂四世是个很要脸面的人,他现在投靠东方人做中国的扈从,中国人却这样提防他,这确实很丢脸。

亚历山大七世却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把头一低,缓缓随礼仪人员走入了紫禁城承天门。

若昂四世眨了眨眼睛,觉得教宗的云淡风轻缓解了自己的窘迫,舒了口气。他跟上了教宗的步伐,快步走入了承天门。

穿过一道又一道城门,众人终于走到了皇极殿上。

皇极殿中,亚历山大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眉清目秀,即便按照西方审美观也十分英俊的中青年。这个男人坐在一个钢制的轮椅上,身上穿着紫色的官袍,看上去只有三十五、六岁,但目光十分淡然和坚决。

中青年坐在轮椅上,正在和旁边几个高官商量事情。旁边的中老年官员十分尊敬这个轮椅上的男人,都弯着腰和男人说话。

看到一大群欧洲客人走进皇极殿,轮椅上的中青年只是抬头看了这边一眼,就继续自己的事情了。

汤若望凑到亚历山大七世身边介绍道:“教宗大人,那椅子上的男人是大齐帝国清河侯崔昌武阁下。崔昌武侯爷为了天子的事业失去了双腿,天下无人不服,现在担任大齐的首相。”

亚历山大七世看了看崔昌武,点了点头。

欧洲人在皇极殿中间站了一会,就听到一声清越的钟鼎敲击声。然后只看到在几个侍从的护卫下,穿着一身简单华丽元帅服的李植走进了皇极殿。

若昂四世赶紧朝李植鞠躬,教宗也低头致意。两人心里都有些紧张,毕竟这是控制了两个大洋,征服了无数国家的汉人领袖。就算在历史上看,也没有人曾经达到李植这样的权势。

李植站在御道上看了看亚历山大七世,沉吟了一会,快步走到了御座上坐了下去。

皇极殿里的所有人都跪了下去。若昂四世一犹豫,最后还是单膝跪在了地上——他是中国的扈从国国王,在李植面前不敢有丝毫托大。亚历山大七世也有些抽搐。最后他选择稍微弯腰朝中国的皇帝鞠躬,表示自己的尊敬。

李植一挥手,让所有人站了起来,直截了当地问道:“罗马教廷的教皇,你为什么来见我?”

亚历山大七世抬起了头,用拉丁文说道:“伟大的中国皇帝,我来中国是为了看一看伟大的天津,看一看你在这里取得的巨大建设成就。”

李植看着亚历山大七世,笑了笑。

笑了一会,他突然说道:“那现在你搞清楚那是巫术,是魔法,还是科技没有?”

听到李植的话,教宗脸上一白。

显然,这些天教士团在天津种种新事物面前的惊讶恐慌,已经一字不差地被报告到李植耳中。

说实话,李植的科技是不可能传授给欧洲人的,所以在教皇眼里李植的科技和巫术当真没什么区别。如果站在教廷一直对外显示的立场上,李植的这些东西无法用常理解释,亚历山大七世是不该站在这里和李植说话的。

但是罗马教廷不是那么简单的,亚历山大七世想的远比教廷平日表现的复杂。为了教廷的利益,就是和魔鬼合作也不算什么。

亚历山大七世斩钉截铁地说道:“那不是巫术,也不是魔法,是科技。”

听到教宗的话,若昂四世诧异地看向了他。

教宗身后的其他主教和教士也十分惊讶,他们前些天看到教宗和自己这些人一样惊慌,没想到教宗现在却突然间就肯定了天津的一切是科技。

既然是科技,那么罗马教廷就可以和中国人合作了。

若昂四世无声地咧嘴一笑,开始重新审视教宗这个老人。

李植听到亚历山大七世的话,也笑了笑。

崔昌武本来一直在看手上的一份报告,此时他听到教皇言不由衷的话,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亚历山大七世一眼。

李植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说道:“那么,可以左右整个欧洲,甚至可以动员所有天主教国家发动圣战的罗马教皇,站在这里想和我说什么呢?”

亚历山大七世直视李植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我希望和伟大的陛下单独谈一谈。”

李植笑了笑,没有说话。

崔昌武突然放下了手上的报告。

坐在轮椅上的他不再处理其他公务了,直直地看向了欧洲的教皇。

沉默了一会,他大声说道:“欧洲的教宗大人,作为中国的首相,我可以坦率的告诉你,你所想的合作是不可能的。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欧洲?

听到崔昌武的话,亚历山大七世脸上一白,整个人顿时都有些不好了。

他站在那里,表情阴晴不定。他往前走了一步,身子往前摆了一点,又拉了回来,整个人的状态一下子变得十分不稳定,仿佛是一个赌徒面临轮盘的最后一转,马上就要决定自己是押对还是押错。

他在犹豫此时这话要怎么说。

崔昌武冷冷看着教廷教宗,看他究竟会作出什么反应。

终于,徘徊了好久,亚历山大七世终于冷静下来,看向了李植。

他没有看首相崔昌武,崔昌武显然已经洞察了他的心思,他现在希望拥有决策权的李植和崔昌武观点不同,希望李植对他亲善。

崔昌武观察着教宗的表情,大声说道:“教宗大人这次不远万里从罗马赶过来,是想劝说天子允许天主教在中国传播吧?然而,教宗你这个念想,是不可能的!”

“我中国奉道家为正统,敬鬼神尊祖先,岂会相信中东犹太人创造的天主教?外来的东西不是我大齐推崇的。莫说尊崇信仰,就是拿着你们的经文看一下,都会觉得荒谬可笑。”

听到崔昌武的话,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脸上浮现出玩味的笑容。显然,他早就看穿了教皇这一行的意图,只是一直没有说破。教宗希望和李植密室细谈,但是崔昌武却当众把教宗的想法说破,这形势让葡萄牙国王觉得很有趣。

日耳曼贵族的后裔是不会真正维护天主教的,若昂四世和他的家族虽然也是天主教信徒,但实际上并不虔诚,他现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亚历山大七世身后的两个红衣主教对视了一眼。

他们是知道教皇的计划的,但是没想到事情还没有开始就被中国的首相当头棒喝。

教廷这次联络李植的计划被法国国王阻止,是教皇强行要来才成行的。如果这次的行动失败,最后欧洲的王族和贵族会不会反扑教廷?

亚历山大七世脸上十分阴沉,冷冷撇了崔昌武一眼。

转头看了看李植,他发现这个权势滔天的汉人皇帝脸上波澜不惊。

教皇谋划了几个月的事情,现在看上去局面很糟。亚历山大七世审视了一下形势,犹豫要不要把这一把残局继续下去。

他又看了看李植,想从李植的表情上找到解开困局的钥匙。

李植淡淡地看着教皇,脸上甚至有一缕淡淡的笑容。

看到李植的笑容,亚历山大七世心里突然一颤。他突然觉得一切还有希望,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说道:“恐怕欧洲的形势,和皇帝陛下想的是不一样的。罗马教廷掌握的能量,超过陛下的了解。”

听到亚历山大七世的话,若昂四世眉头一皱。

教宗这句话外人听不懂,但在皇极殿上几个当权者耳里,这话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现在中国人的实力一日强于一日,连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土耳其都惨败,那中国人侵略欧洲也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五年后,或者十年后,李植一定会攻到欧洲去。欧洲人现在唯一自救的办法就是团结起来组成联军,而组成联军的关键就是罗马教廷的动员。

欧洲人都信教,天主教或者新教,罗马教廷对欧洲平民有着巨大的号召力。如果罗马教廷反对发起圣战,欧洲人就会一盘散沙被各个击破。相反,如果罗马教廷全力支持欧洲的团结,恐怕欧洲会表现出超过十字军东征的凝聚力。

但是教会有自己的利益所在,教会可能背叛欧洲。如果李植允许天主教在东方传播,罗马教廷就没有对抗李植的立场。

罗马教廷素来是对信教者友善的。当初北欧维京人入侵西欧天主教世界,罗马教廷曾经号召欧洲教徒组织反抗。但后来维京侵略者选择了皈依天主教,教廷立即承认了他们的合法性,承认了他们占领的土地。

教皇在这样的敏感时期来中国,所有人都会怀疑教皇是来和李植谈如何联合的。如果说之前教宗还可以说他是来中国看一看,他这句“罗马教廷掌握的能量非同凡响”一说出来,皇极殿上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是要联合李植了。

若昂四世无声地笑了笑,鄙夷地看向了亚历山大七世。他是在遭到英荷联军围攻才联合黄种人,而教宗却在所有欧洲王族和贵族都等着他的时候选择李植。在若昂四世的心中,教宗还不如他。

崔昌武见亚历山大七世越过自己直接和李植对话,不好再发难,沉默了。

李植看了看罗马教廷的领袖,没有说话。

教皇猛地下定了决心,他大声说道:“我们罗马教廷需要的只有两点,第一是在欧洲坚持一夫一妻的制度,第二是在整个世界允许我们继续传教。”

听到教皇的话,若昂四世眉头一皱,脸上的鄙夷表情更浓了。

教皇的话已经说得很直接了,只要李植答应他的两个条件,罗马教廷就会站在李植一边。

第一个条件是一夫一妻,这是保证欧洲平民教徒的利益,保证汉人统治者不会毁灭白种人的血脉。无论白种人地位再低,只要汉人在欧洲一夫一妻,那汉人就无法占领白人女子,能繁殖的子孙是有限的。过了几十年上百年,汉人的先进科技必然扩散,必然被底层的白种人掌握。到了那个时候,人数是优势的白种人就有翻身的希望。

第二个条件则是保证罗马教廷的利益。

显然,只要李植答应教皇的条件,罗马教廷就会反对欧洲国家组成联盟对抗李植的企图。欧洲的平民都是信教的,如果教廷对欧洲组成联军这件事作梗,恐怕贵族们的抵抗只能是各自为战,最后必然失败。

只要李植现在答应教宗,可以说整个欧洲的臣服就是时间问题了。

在若昂四世看来,教宗开出的条件是很有诱惑性的。只需要允许天主教传教,就能轻松征服分裂割据的欧洲。

他忍不住看向了李植,怀疑李植会答应教宗的条件。

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钟峰突然喝道:“自大夷狄,尔等以为你可以用一个欧洲的财富和臣服,就换取我们信奉你们的经文么?你是小看我们的智商,还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亚历山大七世诧异地看向了钟峰,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汤若望赶紧说道:“教宗,这是大齐的镇国侯,陆军元帅钟峰。”

钟峰冷哼了一声,说道:“我华夏上下五千年,三教九流学说无数。就算我们大齐要面对整个欧洲联军的敌对,要和几百万欧洲联军开战,也不会选择你们的宗教。“

亚历山大七世诧异地看向钟峰,又看了看李植。

红衣主教克劳斯皱眉往前走了一步,阴恻恻地说道:“皇帝陛下!你知道整个欧洲如果联合起来是多少军队吗?你知道欧洲有多少火枪、火炮、盔甲、帆船匠人吗?且不说虎贲军这二十多万人,就是虎贲军扩大十倍,恐怕也无法战胜整个欧洲。没错,中国人是在不停扩张,但是如果皇帝你不和我们合作的话,恐怕虎贲军会在欧洲外围陷入泥潭一样的拉锯战。“

罗马教廷的人终于忍不住,把话说得赤裸裸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联盟

李植打量了红衣主教克劳斯一番,笑了笑。

教宗来中国的目的已经被老人摊开了:罗马教廷想牺牲欧洲贵族的利益换取天主教的扩张。

教宗提出了两个基本条件,只要这两个条件被接受,基本上欧洲的平民利益就得到了保证。在这两个条件下汉人即便统治欧洲,也只是替换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罢了。

当然,这两个条件只是基本条件。现在教宗就站在这里,一切都可以谈。教宗既然不远万里来到中国,自然就准备好了各种选项。李植觉得只要自己给教廷足够利益,比如鼓励天主教在自己领地上传教,恐怕教皇站在自己这边都有可能。

如果教廷站在李植这边,对欧洲的影响是毁灭性的——如果罗马教廷阻挠欧洲各国联合,甚至在欧洲民间煽动暴乱,恐怕欧洲大大小小的王国们根本无法联合起来。只有一省之地的欧洲各国会被虎贲军各个击破。

欧洲最强大的陆军是法国,根据李植的情报,法国陆军现在大概有八十多万人。但这八十多万人装备远不如虎贲军,恐怕不是二十多万虎贲军的对手。而随着李植的统治扩展到整个中国,虎贲军接下来必然会扩张,征服法国这样的国家问题不大。

既然法国都不是李植的对手,其他国家就更不在话下。只要罗马教廷不支持欧洲的联合,征服欧洲只是时间问题。

但李植却不准备给教廷任何好处。

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李植对天主教不感冒。李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民族主义者,只相信本土的道教、鬼神尊崇和祖先崇拜。让李植为了统治欧洲而投靠天主教是不现实的。

李植出于礼貌,坐在御座上想了想。

但是答案是早就决定的,李植说道:“教宗不远万里从罗马来北京城,目的是合作。对于教宗的行为,朕本该鼓励。然而华夏实在是和欧洲不同,文化不同,历史不同,科技水平不同,地理环境不同。我们和教廷之间的合作,恐怕是不可能的。”

听到李植的话,亚历山大七世脸上一白。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说道:“皇帝陛下再考虑一下,罗马教廷当真是诚心和陛下合作。”

顿了顿,教宗大声说道:“我们的条件,可能并没有皇帝陛下想的那么难实现。”

教宗这是试图妥协了。虽然条件还没有提出来,但教宗实际上已经默默地降低了教廷的要求

李植摇了摇头,说道:“教宗心怀欧洲平民,李植是佩服的。不过合作是不可能的。朕日理万机,没有时间继续和教宗讨论这个问题了。”

说完这句话,李植就不再坐在御座上,一转身往皇极殿后面走去。

亚历山大七世目瞪口呆,张大嘴巴看着李植的背影。

他本以为自己朝李植送上欧洲的“钥匙”,李植一定会厚待罗马教廷。

他这次是顶着欧洲王族的压力来到中国,为了成行几乎和法国国王吵起来,没想到最后却被李植一口回绝。现在这样灰溜溜回去,恐怕所有的欧洲王族和贵族都会嘲笑自己。

教宗脸上渐渐黑了下去。

李植确实权势滔天令人畏惧,但是罗马教廷也不是吃素的。几乎所有欧洲平民都受罗马教廷影响,亚历山大七世觉得李植得罪自己是做了一个十分错误的选择。

红衣主教克劳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突然在皇极殿中间大声喊叫起来,试图拦住离开的李植。但是他说的拉丁文除了翻译没人懂,李植没有理睬他,径直离开了。

钟峰见李植已经作出了最后决策,也冷笑了一声。看也懒得多看“西方蛮夷“一眼,他一甩手走出了皇极殿,往紫禁城外的陆军总部走去。

皇极殿里只剩下崔昌武。

教宗和崔昌武对视了一阵,脸上十分难看。他此时才明白中国大齐皇朝的顶层高官全是铁杆的华夏民族主义者,本能的抵抗一切外来文化和宗教。罗马教廷满怀着诚意来到北京,得到的却是清一色的排斥。

教宗沉默了好久,苍老的脸上越来越红,似乎是有些怒意。

崔昌武抬头俯视着罗马教廷的教宗,眉头皱了起来。他想了想说道:“教宗大人,我们在城东芙蓉阁为你安排了酒宴。如果教宗大人有时间的话,可以随我们的官员一起参观天津的先进工业和农业。”

教宗看了看李植的御座,眯了眯眼睛。

“首相阁下,不必了。罗马城中事务很多,如果首相阁下方便的话,明天就为我们安排回欧洲的车船吧。”

崔昌武听到这话,明白教宗已经是十分不满。

沉默了几秒以表示遗憾,崔昌武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只能和教宗和说再见了。”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笑了笑,朝崔昌武说道:“伟大的首相阁下,我希望在北京城待一段时间。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希望能拜访崔侯爷的首相府。”

崔昌武点了点头。

亚历山大七世不再在皇极殿中浪费时间,带着一众教士大踏步走出了紫禁城。

走出了紫禁城,看了看十几米外的汤若望和大齐官员,克劳斯凑到教皇耳边小声问道:“教宗,我们现在怎么办?”

现在教宗的处境变得有些尴尬。欧洲的王族都知道教宗这次是来联络李植的,知道教宗想把他们卖了,结果教宗被李植一口回绝一点成果都没有取得。李植此前不允许天主教在领地中传播,而现在连这个口子都没有打开。

虽然法国少年国王所说的“抛弃教宗势力“的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但对教宗来说这也是一个重要挫败。

亚历山大七世脸上终于露出了怒色,他真的是感觉自己被李植羞辱了。

他压低声音说道:“克劳斯,我们在天津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这不是科学,这是彻头彻尾的巫术和魔法。中国人和魔鬼合作,得到了邪恶的力量。”

听到亚历山大七世的话,克劳斯用力点头。既然李植不和教廷合作,李植就是彻头彻尾的魔鬼。

教宗咬牙说道:“欧洲面临被东方的魔鬼吞噬的风险,所有识字的欧洲人都明白这一点,全部忧心忡忡。无论是匈奴王阿提拉还是蒙古人,都没有李植邪恶和强大,欧洲的文明岌岌可危。现在罗马教廷要做的就是宣传中国的可怕和邪恶,将欧洲团结起来应对中国人的威胁。“

克劳斯又点了点头。

亚历山大七世低声说道:“回罗马后立即召集所有欧洲国王和大公到巴黎,我们要组织一个前所未有的联盟。“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卑鄙

巴黎卢浮宫的会议室中,伟大艺术家卡什代、伦勃朗等人的作品陈列在宽敞的房间两侧。不过这些美轮美奂的艺术家并没有引起室内与会者的注意力。

会议室里坐着的,是整个欧洲的统治者。

除了少数几个患病无法参会的王公,其他的欧洲国王和大公全部来到了卢浮宫。

即便是伟大瑞典国王的继任者克里斯蒂娜女王都坐在了会议室的桌前——虽然瑞典是一个新教徒国家,虽然老国王古斯塔夫二世是一个新教徒,但是她的女儿却仍然是一个天主教徒——这也证明了罗马教廷在欧洲的影响力。

在这个教宗亚历山大七世和法国国王路易十四联合召集的会议上,天主教国家和新教国家还是有些区别的。大多数天主教国家坐在教宗和法国国王的旁边,在上首。少数几个新教国家的亲王或国王坐在会议桌的下首,自成一派。大公们和一些自发参会的公爵们则坐在桌子外围。

当然,现在不是讨论天主教和新教区别的时候。

坐在下首的那些贵族们以荷兰执政奥兰治亲王威廉二世为首。这个雄心勃勃的日耳曼贵族环视了坐在上首的国王们,皱眉说道:“李植野心勃勃,葡萄牙背叛欧洲取得了巨大的利益,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国家学习葡萄牙,欧洲会被李植分裂。所以我支持法国人的联盟建议。”

欧洲人是善于妥协和合作的民族,不过长达几十年的宗教战争在欧洲统治者之间造成了很深的芥蒂,选择新教的荷兰一时半会还无法消除对西班牙人和罗马教廷的愤怒。威廉二世把这场会议说成是法国国王召集的,故意忽视了教皇。

年轻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雄心勃勃,恨不得取得一切他能得到的权势。此时威廉二世当着那些法国乡巴佬伯爵的面把路易十四说成是欧洲国王们的召集人,这对法国国王的王权很有好处,路易十四愉快地笑了笑。

威廉二世继续说道:“然而大家都知道,这些年荷兰在东方的战争中学到了很多新科技和新武器。我万万不想听到的话,是‘荷兰要免费将这些东西送给其他欧洲国家’。”

听到威廉二世的话,其他的国王们脸上一沉,都没有说话。

而坐在下首的大公们和列席更外围的公爵们则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欧洲人都知道荷兰现在科学最先进。荷兰人手上有米尼步枪,有曲射炮。荷兰这些年一直在尝试用铁甲武装帆船,防御李植的线膛炮,甚至开始仿制李植的蒸汽机。当然,蒸汽机的仿制没有取得成功,但据说已经有了一定的方向,唯一困扰荷兰匠人的是精度问题。

现在荷兰在中国投入了许多间谍刺探科技情报,已经得到了李植的老式纺织机技术——这种十几年前就被李植淘汰的技术被荷兰人收买的间谍在一个疏于看管的老仓库里发现了。间谍用纸笔记录下来机械的构造,交给水手偷偷带到了荷兰。凭借这几种被李植淘汰的纺织机械,荷兰这几年的纺织工业突飞猛进,成为了欧洲的棉纺中心。

荷兰一直在和李植作战,被李植夺去了很多殖民地。但是同时荷兰也得到了很多技术,变得十分强大。现在即便宿敌西班牙倾国之力攻打荷兰,恐怕也不是荷兰人的对手。

荷兰人不情愿白白拿出这些技术。

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冷哼了一声,说道:“很好,李植头号敌人荷兰不愿意拿出技术,荷兰人准备独自对抗李植。”

听到这句话,威廉二世脸上一黑。

威尼斯共和国的执政安东内利咳嗽了一声,说道:“恕我直言,尊敬的威廉二世,如果欧洲被李植分裂,征服,那么恐怕最倒霉的就是荷兰人。荷兰人在远东烧杀劫掠,把汉人当成奴隶,如果欧洲被李植控制了,恐怕荷兰人不会有好果子吃。”

安东内利看了看众人,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听说李植对于和他敌对的人,素来是灭族的。”

威廉二世轻蔑地打量了安东内利一眼,对这个日落西山的小国执政十分轻视,冷笑了一声。

威廉二世的冷笑遭到了所有天主教贵族的反对,许多大公、公爵恼怒地吼叫起来。欧洲人的文化和中国人大不一样,这些贵族聚在一起时候有点像野蛮人的篝火晚会。虽然他们也努力保持文明人的礼仪,尽力彬彬有礼,但一到关键时刻他们就会暴露野蛮的本性,每个人都想炫耀自己的实力和力量。

会场一下子十分喧闹,教宗亚历山大七世皱紧了眉头。

英格兰执政克伦威尔咳嗽了一声,站了起来。

他是个英国清教徒,和荷兰新教徒有休戚与共的感觉。感到威廉二世受到天主教贵族的围攻,他觉得自己有必要站起来说一句话。

“诸位!诸位!听我说!我们的科技可以拿出来!”

全场的目光集到了克伦威尔身上。

“诸位!但是这是有代价的。每一把福尔摩沙式步枪都是荷兰水手和英国士兵的鲜血换来的,其他的欧洲人不能白白把这些东西拿走。”

西班牙国王阴恻恻地说道:“克伦威尔,你准备用步枪和曲射炮把南美洲从西班牙手上换走吗?还是你准备要走法国的巴黎?”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公爵、伯爵的大笑声。天主教的贵族们早就看不惯克伦威尔这个泥腿子,听到出身高贵的西班牙国王嘲讽克伦威尔,一个个都出声支援。

克伦威尔冷哼了一声,说道:“出价!费利佩殿下,我们需要一个价格!”

费利佩四世大声说道:“没有价格!我们站出来帮助李植日夜惦记的荷兰和英格兰,不需要价格。”

克伦威尔看了看威廉二世,有些无语。天主教国王们坚持认为选择新教的英格兰和荷兰是欧洲同盟的最大受益人,需要这两个新教国家免费传授一切科技。这场谈判在一开始就显得有些艰难。

克伦威尔缓慢地坐了下来。

会场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会议室外围的小伯爵和公爵们有些烦躁起来,他们忍不住东张西望,打量会议桌上大人物们的脸色。现在李植的南路军占领了印度洋,小贵族们支持的航海事业利润爆减。虎贲军已经开始攻击北美洲东岸,在非洲沿海的欧洲商船也时常被李老四派出的轮船劫掠。这些小贵族和国王们一样畏惧恐怖的李植。

如果欧洲不团结起来对付李植,欧洲被征服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教宗亚历山大七世却是一言不发。

看气氛有些僵持,年轻的法国国王路易十四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圈会场,大声说道:“我不知道此时说出这样的话是否显得很卑鄙。”

克伦威尔皱眉看向路易十四,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路易十四自嘲地笑了笑:“坦白的说,我不认为荷兰和英格兰有必要死守新武器的秘密,法国间谍早就在葡萄牙战场上得到了新武器,这些武器几年前就在法国马赛大批量生产了。”

路易十四咳嗽了一声,淡淡说道:“欧洲联盟关系到所有欧洲贵族的存亡,也许更决定欧洲平民的存亡,如果荷兰和英格兰不愿意传授技术,法国可以代替你们传授技术。”

克伦威尔愤怒地站了起来。威廉二世听到这句话眼睛一瞪,刹那间气得眼睛血红。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圣战

威廉二世瞪着法国国王,似乎已经怒极。

似乎过了好久他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说道:“你这是赤裸裸的偷窃。”

会议室里的贵族们听到这句话都楞了楞。此时的荷兰是欧洲最强国家之一,这几年国力更是蒸蒸日上,不可轻视。荷兰最高执政如此愤怒,这似乎是一个严重的外交事件。

不过众人又有些佩服路易十四的手段,能够在葡萄牙战场上窃取到这么珍贵的军事科技。

不过年轻的路易十四却丝毫没有因为威廉二世的“愤怒”而紧张。他看了威廉二世一眼,笑了笑。

“放松!奥兰治亲王殿下。”

克伦威尔则比较冷静,这个英格兰资产阶级革命领导者并不会轻易发怒,他想了想,说道:“我代表英国向法国提出最强烈的抗议,这是十分卑鄙的外交事件!如果这件事情不能得到妥善解决的话,甚至会影响英国参加联盟的意愿。”

路易十四看了看克伦威尔,收起了笑容。

少年国王的性格显然很直接,他讽刺地说道:“对不起,英格兰和荷兰执政,我没有意识到你们拥有这些先进武器的产权,你们研发了这些武器,你们对这些军事科技的所有权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威廉二世和克伦威尔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

会议室里的天主教贵族们听到这句话,则爆发了巨大的笑声。荷兰人和英国人把从东方偷来的武器当成自己的珍宝,不容他人得到,这件事情确实有些好笑。当然,更关键的是其他贵族要用笑声来显示英荷两国的孤立。

哄堂大笑中,威廉二世冷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克伦威尔皱眉看着路易十四,开始重新估计现在的形势。日后被称为太阳王的路易十四在谈判桌上十分强势,这让克伦威尔有些惊讶。毕竟来法国之前他以为路易十四只是个野心勃勃的无知少年。然而现在路易十四却能轻易调动身边这些欧洲君王的情绪,很轻松就把试图要个高价的英荷两国孤立起来了。

克伦威尔摸了摸桌子上的茶杯,问道:“这么说起来,有没有英国和荷兰对这个联盟没什么区别了。”

克伦威尔这是恐吓路易十四,威胁他要带着荷兰退出这个联盟了。

路易十四哈哈大笑,脸上露出一个少年人本不该有的自信,朗朗说道:“不,这个联盟非常需要英国和荷兰。”

威廉二世针锋相对地说道:“荒谬!你所说的却完全不符合荷兰和英国的利益,完全!”

路易十四再次笑了笑,说道:“据我所知,荷兰和英国在仿制李植的蒸汽机。如果蒸汽机造出来,你们就可以使用沉重的钢甲包裹战舰,实现和李植铁甲舰一样的防御力。“

”铆接的钢甲并不复杂,然而蒸汽机很复杂。能够仿造蒸汽机的匠人都是超一流的铁匠,必须能把钢制器材加工到头发丝的精度。对于这种水平的工匠来说,你们这两个小国的人才有限。”

听到路易十四说荷兰和英格兰是小国,威廉十四哼了一声,却又无言以对。毫无疑问,相对于法国来说,英格兰和荷兰确实是小国,人力资源十分有限。

路易十四一挥手,说道:“然而两位执政,如果你们愿意和整个欧洲合作,你们就拥有数不清的超一流匠人。”

路易十四说道:“在布拉格,在汉堡,在佛罗伦萨,在斯德哥尔摩,我们有无数技艺精湛的手工匠人,不是小小的英国和荷兰可以比拟的。只要我们团结起来分享技术,我们可以组织超过李植的研究队伍。”

“十个工匠无法想出蒸汽机的精妙结构,我们就用一百个工匠,甚至用一千个工匠大师去琢磨。李植只用几年时间就能发明蒸汽机,我们集结整个欧洲的力量,也只需要几年。”

听到少年国王的话,克伦威尔沉默了。思考了一会,他缓缓坐了下去。

威廉二世却依旧有些不满,冷笑着说道:“如果欧洲所有国家都拥有铁甲舰和蒸汽机,那么对荷兰有什么好处…”

“冷静!奥兰治亲王!你需要冷静!”路易十四厉声打断了荷兰执政的话,质问道:“现在李植已经是中国的皇帝,他唯一的敌人只剩下荷兰和英国。实际上,我们这些不曾和他敌对的人都可以选择投降,你们英国和荷兰却根本就无路可退。”

“现在我们说的不是未来的事情,现在我们说的是抵御李植的事情。输给李植,一切都完了。只有把李植打败了,你手上的科技才有意义。而想打败李植,唯一的办法是整个欧洲一起合作。”

听到路易十四煽动性的话语,会议室里的所有的贵族都被打动了。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号召大家抛弃门户之见的领袖往往特别有凝聚力。贵族们稍微思考一会,就基本上全部同意了法国国王的话,齐齐看向了坐在会议室下首的英国人和荷兰人。

法国国王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集结整个欧洲的力量,动用我们能雇佣的一切间谍,我们很快就能掌握蒸汽机的制造。到时候我们也能造出铁甲舰,蒸汽坦克,可以横行整个世界,李植的所有殖民地都是我们的。”

威廉二世闭上了眼睛,不愿意说话。

克伦威尔是个比较现实的人,思考了一会他就说道:“虽然很失望,我必须强调英国很失望,因为现在的提议对英国极其不利。但是英国原则上同意这个提议。”

路易十四点了点头,看向了威廉二世。

威廉二世感觉到整个欧洲的君主们都在看着自己,额头上渐渐冒出一些细汗。荷兰再强大也无法得罪这么多欧洲君王,很快他就放弃了坚持。

叹了口气,威廉二世无奈地说道:“我希望其他国家不会藏匿实力,真正派出最好的工匠大师参加蒸汽机的研究。”

费利佩四世说道:“没有人会藏匿实力,现在我们是在为生存权在奋斗!”

西班牙国王的话引起了在场所有贵族的共鸣,这些君王们都纷纷点头,表达自己的立场。

路易十四满意地扫视了一圈会场,最后看向了教宗亚历山大七世。

亚历山大七世有些感慨路易十四的煽动力,他没想到这个联盟这么快就被少年国王建立起来了。

当然,现在的一切还只是一个初步意向,具体的细节还要慢慢操作。但是在这个贵族统治的十七世纪,既然君王们都点头了,细节基本上不是问题。更何况李植的威胁是十分紧迫的,相信没有任何一个当权者会在此等关头阳奉阴违。

亚历山大七世点了点头,说道:“东方的恶魔是地狱中冒出来的魔鬼,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罗马教廷会很快就会发起一次十字军圣战,号召所有的欧洲平民团结起来守卫欧洲。在座的君王们放心,所有的欧洲平民都会全力支持你们。”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摧毁

一六五六年九月,李植站在乾清宫书房的床边,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细雨。

今天的北京城天气凉爽,淅淅沥沥的细雨把初秋的天气变得更加清透。雨滴淋在紫禁城古老的宫殿上,把那些金黄色的琉璃瓦和花岗岩砌就的宫墙洗得十分干净。乾清宫前面的两棵老松树在雨水的洗涤下仿佛焕发了青春,绿得发亮。

一些雨点从玻璃窗外飘了进来,洒在李植的手上。不过李植没有挪开手,反而伸出手去感受这清凉的雨滴,就这么在窗前站着,肃然不语。

周围的侍从兵看到李植的手掌渐渐湿了,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不过他们是绝对服从命令的虎贲军士兵,在李植让他们说话之前他们不敢发声。

李植并没有在紫禁城中使用宦官,李植毕竟是一个穿越者,觉得宦官这种职业实在太不人道。而且李植不像其他的君王一样藏着后宫佳丽三千——李植只有崔合一个妻子,几乎每天都和崔合合房睡,所以也不需要庞大的宦官队伍来伺候后宫的女人。

李植的选择是让宫女在后宫伺候,让虎贲军亲卫兵在前殿负责警卫。这样的规矩比较接近后世的世界惯例,让李植比较自在。

李植还在看着紫禁城中的细雨,站在后面的李兴却沉不住气了,躬身说道:“兄上,现在欧洲收买的间谍是越来越多,一镇九省每个县都抓到了不少汉奸间谍。”

李兴皱眉说道:“兄上,再不采取办法,恐怕我们当真要被西方蛮夷窃探不少科技。”

李兴现在是大齐一镇九省的总督。

李兴描述的情况是现在一镇九省的大问题。欧洲人不知道突然发了什么疯,开始疯狂地向大齐派间谍。虽然白人在中国是处处被提防,无法刺探情报的,但是白人可以收买汉奸。整个欧洲殖民几百年积累了无数的财富,现在这些银子变成了欧洲人的强大糖衣炮弹。在白人海量的银子诱惑下,有相当数量的汉人被利益冲昏了脑袋,偷偷变成了白人的间谍。

如果说一百两银子尚不能让一个穷汉动心的话,欧洲人就砸一千两银子,甚至五千两。毕竟这个时代南美洲的银矿全在欧洲人手里,欧洲人有的是银子。

一镇九省是大齐工业聚集区,而现在这些地区都面临被间谍窥探的风险。按照韩金信的估计,现在在一镇九省活跃的间谍汉奸数量超过五百。

雇佣五百个间谍要不了几十万两银子,却让大齐面临科技被盗的风险。

李植背对着李兴,没有说话。

崔昌武沉吟说道:“圣上,臣以为,白人之所以能够收买间谍,是因为我们的商船在非洲和南美洲贸易。这两个大陆基本上都是白人的殖民地,因此白人和我们的民间贸易公司大量接触。如果我们停止和这些白人殖民地通商,那么白人就无计可施了。”

听到崔昌武的话,郑开成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同意。崔昌武虽然心怀天下百姓,但郑开成觉得他的思维有些封闭。

太子李欢穿着太子服站在李兴的身后,想了想说道:“我们从南美洲和非洲大量贸易,进口原材料。如果父皇为了防止间谍活动而封锁边境的话,可能一镇九省的工业会受到较大影响。”

郑开成看了看李欢,点头说道:“太子所言甚是,首相的对策虽然易于操作,但为了防间谍而放弃原材料有些不妥。”

崔昌武淡淡看了看郑开成,没有说话。

说起来,崔昌武是李欢的亲舅舅,崔昌武本来该在政事上和李欢保持一致。但是在李植管理下大齐高层的文化十分讲究就事论事。实际上崔昌武作为一个秀才出身的文人,和新式学校教育出来的李欢在很多问题上观点不同。大多数时候太子李欢反而和郑开成等人比较合得来。

当然,崔昌武无论如何是支持李欢的,李欢能得到郑开成的支持意味着未来太子拥有更坚实的执政基础。对这一点崔昌武是欢迎的。崔昌武是一个没什么私心的人,他最担心的是太子权威不足,海外殖民地在李植百年之后不听指挥。所以有时候他时常创造机会让郑开成和李欢一起发声,不断把郑开成推向太子李欢的阵营。

李植对崔昌武的心思有所察觉。

他听到众人的议论,终于转身过来,玩味地看了崔昌武一眼。

然后李植朝韩金信问道:“欧洲那些蛮夷有什么动静?”

韩金信躬身说道:“根据我们在欧洲收买的线人汇报,欧洲现在已经组成了一个广泛的同盟。除了投靠我们的葡萄牙,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加入了这个同盟。现在欧洲同盟国之间免费交流军事科技,甚至还联合起来,动用所有顶级工匠一起开发蒸汽机。”

听到最后一句话,李植皱了皱眉头。

欧洲联合起来了,这不是好消息。荷兰或者英格兰不是大齐的对手,但联合在一起的欧洲却实在不可小视。

而且这些国家如果在压力下一起发展科研,那技术的追赶会非常快。

科技这东西,在黑暗中没有方向的摸索是十分困难。但如果从李植这里学到了方向,根据间谍发现的方向开展有的放矢的实验,那追赶的速度是十分迅速的。

实际上现在随着大齐科技的进步,因为李植所记得的具体科技细节和工业图纸有限,李植也无法直接提供给科研工作者技术了。作为一个穿越者,现在李植给予大齐匠人们的只是研究方向,让他们不走弯路。在李植提供的方向下,大齐的科学研究还是十分高效。

后世需要一个世纪才能掌握的科技,因为李植这里有明确的方向,大齐的科研工作者二十年甚至十几年就能实现跨越。

可以想象,欧洲白人现在在生存的压力下不顾一切地搞科研。他们从李植这里找到了技术的方向,又把整个欧洲的最顶尖学者和匠人聚集在一起,那他们要不了多久就能突破一个又一个科技难关。

欧洲组成了联盟,一起爬科技树,这绝对是一个坏消息。

钟峰拱手说道:“臣以为,现在最可怕的是欧洲人的科研劲头。他们合起来人口不比大齐少,海外殖民地也不比大齐少,而他们的优秀学者、匠人恐怕比大齐还多。如果他们不顾一切合力追赶和偷窃我们的科技,恐怕十年之后将成为我大齐的劲敌…”

吸了口气,钟峰说道:“到时候别说是征服欧洲,恐怕要从欧洲人手下抢夺非洲和新大陆都十分困难。”

李植没有说话,转身又看向了窗外的细雨。

许久,李植缓缓说道:“汉人的全球利益不容挑战,必须摧毁欧洲的同盟。”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里昂

一六五六年的深秋,法国里昂。

里昂的郊野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士兵,有步兵、骑兵、炮兵和辎重兵。一个叫做黄霍的虎贲军的斥候举着望远镜趴在一片松树林的外围,旁边还趴着两个葡萄牙人,一个法国人。

汉人深入到法国这么内陆的地区并不容易,斥候黄霍是在葡萄牙人的协助下才到达里昂的。这个斥候精通葡萄牙语,西班牙语和法语。他在葡萄牙听到了很多关于欧洲联盟的事情,甚至听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在组织联军,所以第一时间赶往了里昂。

葡萄牙人乔装成西班牙瓷器商人,将黄霍藏在马车底部,一路穿过了伊比利亚半岛到达了里昂。韩金信这些年在广泛建立间谍网络,所以包括黄霍在内的三个间谍在法国找到很多接头人,在这些接头人的帮助下一路摸到了法军的训练场。

前面,法军训练场上的情况让黄霍十分惊讶。

他所在的小松树林位置比较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所以黄霍能够清楚地看到迎风招展的欧洲各国国旗。

训练场上不仅有法国人,还有荷兰人、英国人、西班牙人、德国人甚至俄国人。各国的旗帜高高飘扬。场地上人数极多,黄霍是学过侦查计数的,了解过一整套的人数估计办法。但即便对于他这样的职业侦察兵,职业间谍,他也没法快速估算出训练场上到底有多少人。

过了好久,黄霍身边的葡萄牙人才吸了口气,说道:“这起码有十万人。”

黄霍用葡萄牙语说道:“我的朋友,这只是在我们的视野内就有十万人。然而你看那些来回穿梭的传令兵,每一个传令兵到达我们这边都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经过很长时间的驰骋才到达。按我的估计,北面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起码有三十万人。”

两个葡萄牙人吸了一口凉气,诧异地看着黄霍。

“中国朋友,你的意思是说法国国王聚集了四十万以上的大军。他想做什么?”

黄霍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旁边的法国人是大齐间谍系统收买的本地人,他叫做威登,是一个当地的邮差。因为经常在各地送信,他知道许多普通人不知道的消息。不过因为没有钱买马和田庄,他一直被人瞧不起,最后被大齐情报系统的银子收买了。

他能听懂一些葡萄牙语,听到身边三人的议论,他讨好地说道:“朋友们,这并不是全部,王西北方向走八十里还有一个大型训练场,那里也有大量的各国联军。”

黄霍诧异地看向威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三十两银子,一甩就扔到了威登的胸前。

三十两银子即便对于欧洲人来说也是一笔巨款,足以购买一匹耕马。威登眼睛一亮,飞快地把银子装进口袋,侃侃说道:“黄先生,我以送信的名义在那个训练场行走过。他们的炊事区在一条小河边,纵深大概有五层。我从炊事区的东面走到西面用了一个小时。”

黄霍听到威登的描述,脸上一白。

如果威登说得没错的话,那西北方向的那个训练场里也起码有四十万人。也就是说在小小的里昂,法国国王就聚集了八十万陆军。

路易十四想做什么?

黄霍正在那里思考,却突然看到两个法国骑兵缓缓朝这边骑行过来。两个骑兵并不是传统的长枪骑兵,他们身上并没有穿板甲,手上的武器是米尼步枪。

黄霍愣了愣,用葡萄牙语低吼一声:“躲起来。”

四个人悄悄在地上爬行,躲在了松树林的阴暗处,用地上厚厚的松针将自己的身体掩盖起来。

两个法国骑兵靠近了松树林,跳下马,将战马系在一棵松树上。显然他们是来撒尿的,但在这个十分安全的法国腹地,他们的警戒水平很低,并没有注意到十米之外的四个中国间谍。

“这样的训练真是太辛苦了,如果不是为了得到骑士爵位,我真的坚持不下去。”

“普拉蒂尼,你又在说笑话了。你是我们团最坚韧的骑兵,这点训练对你来说不算什么。”

被称为普拉蒂尼的法国骑兵哈哈大笑。

两个骑兵走到了松树林内部,在两棵松树面前站定,开始掏出家伙尿尿。

黄霍竖起耳朵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试图听到一些有用的讯息。

“普拉蒂尼,你觉得这次我们能一鼓作气占领葡萄牙么?”

被称为普拉蒂尼的骑兵再次大笑,用坚定的语气说道:“约翰,这还需要怀疑么?现在国王殿下聚集了一百万欧洲联军。我们这一百万人就是一人开一枪,也能把里斯本打成废墟。现在欧洲联盟已经成型,投靠黄种人的葡萄牙人死定了。”

被称为约翰的骑兵笑道:“葡萄牙人会不会有对策?他们有最先进的武器。而且,东方的魔鬼李植会不会派兵来协助葡萄牙人?”

普拉蒂尼抖了抖他的家伙,收了起来,说道:“约翰,你没听骑士的分析吗?在一百万欧洲士兵的绝对人数优势面前,葡萄牙那十万军队用什么武器都没有用。“

”至于李植的支援,我看也不需要担心。黄种人的轮船开到葡萄牙需要两个月,每艘船除去水手只能运送一百五十名士兵和配套的武器、弹药、补给品。消息从欧洲传回东方需要两个月,就算黄种人开一千艘轮船来运送军队,也只能在五个月后将十五万士兵运到葡萄牙。”

“我们有一百万士兵,一个月内就会杀到葡萄牙。这还是第一批集结的。如果战线有需要,更多的欧洲联军会源源不断攻向葡萄牙。李植能运多少部队来欧洲作战?他能把海量的补给品从远东运到欧洲来吗?这是不可能的!黄种人在欧洲和我们开战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

约翰听到普拉蒂尼的分析,哈哈大笑。两人不再说话,回到了马匹处骑马离开了。

看到两个法国骑兵离开,地上的两个葡萄牙人突然身子一松,在枯黄的松针中发抖起来。

“葡萄牙…葡萄牙完了。”

两个葡萄牙间谍处于极度恐慌状态,因为现在是整个欧洲联手攻击葡萄牙,怎么看这个南欧小国都会被灭亡。

黄霍眼睛血红。

“朋友!放松!放松!我们汉人是不会允许欧洲人摧毁我们的盟国的。”

“我们回里斯本!最快速度把消息传回天津。”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出征

柳军扛着自己的“齐”式后装枪,跳下了火车。

齐式步枪是去年开始列装部队的新式步枪,不但完全实现了后膛装填,而且增加了弹仓的供弹结构。这东西的技术并不复杂,但对于射速的提高是革命性的。有了弹仓以后,射手在第二次射击时候并不需要再次上弹,步枪射速直接达到了两秒每发。

当然,对于柳军来说,这种新式步枪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东西。他不知道使用这把齐式步枪射了多少次靶,打了多少次野兔。现在就算是晚上一点光没有,柳军也能熟练地给步枪装满子弹,举枪射击。

柳军是贵州人,十八岁,是一名虎贲军新兵。去年李植登基以后,贵州的地方官望风而降,贵州第一时间纳入了新帝国的版图。虽然柳军本是贵州六盘水的一名普通军户,但一夜之间,他就摆脱了军户这个贱籍,成为了一名有尊严的大齐平民。

柳军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先要被卫所军官盘剥的地租不需要缴纳了,人身自由的种种限制被取消了,柳军甚至还收到虎贲军招募新兵的广告。

新帝李植志在四海,登基后大力扩充虎贲军的数量。如今虎贲军的兵源不在局限于一镇九省,开始向全国招募。柳军几经辗转,通过了一次次体检和面试,最后成为了一名骄傲的虎贲军士兵。

训练了一年,柳军已经是合格的老兵了。本来他所在的团队在河南拉练,但突然间部队调动,他登上火车随团队开到了天津。

部队里传言,这次调动不仅是要到天津,而且是要出海作战了。

火车并没有停靠在站台上,对于组织度极高的虎贲军来说,最好的下车点是火车站外面的荒野。几千名身强体壮的大兵抓着自己的携行具从火车上一个个跳下,很快就在铁路旁边的荒野上完成了集结。

如今虎贲军的辎重运输已经越来越精细化,棉被、弹药和补给品都是由专门的辎重军运输的。战斗人员的携行具非常简单,里面只装有弹药、近战刺刀、手榴弹等装备,这些东西完全是为了立刻投入战斗而携带的,十分轻便。

柳军跟随自己的班在荒野里走了一会,就汇入了长长的行军队伍。这些头戴钢盔,身穿绿色迷彩服的士兵走得很沉着有序,看上去像是后世的美国大兵。虽然并没有整齐划一的步伐,但却让人感到一种凛凛的威风。

战斗人员队伍的中间夹杂着一些辎重部队和重武器运输部队。

队伍的目标并不遥远,是五公里外的天津大沽港。显然部队里的传言是真的,这次这支贵州团队的任务是海外作战。

柳军前面的一个大个子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看了看柳军,咧嘴说道:“要打白人了。”

柳军愣了愣,问道:“白人不是在欧洲么?那么远?”

虎贲军的新兵不但要练作战技能,也学识字和文化课。经过一年的学习,柳军已经有了相当的常识,知道基本的地理和历史,算得上是这个时代难得的明白人了。对于欧洲白人和天津的距离,柳军有明确的概念。

旁边的副班长笑了笑,说道:“白人找死,敢打我们的仆从国葡萄牙。”

柳军吸了口气,拢了拢肩上的齐式步枪,问道:“白人有多少人?”

副班长看了看前方越来越近的大沽港,说道:“百来万吧,或者更多。”

柳军听到这话,心里一个咯噔,

百来万那是什么概念?虎贲军这次大扩军,也只在全国范围招募了二十万新军。而新大陆、印度的老兵都被当地的敌人牵制,不能轻易调动。比如在印度的元帅李老四就统帅着十几万军队和奥斯曼土耳其、波斯对峙。

皇帝陛下要用二十万新军击溃百来万欧洲白人军队?关键是“甚至更多”这几个字,欧洲人本土作战,可以调动的人力几乎是无穷的。虎贲军再善战,也难以在几万里之外以一敌十啊。

柳军感到局势有些严峻。

前排的大个子悻悻的说道:“副班长,我们第一次出征,不会就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吧?”

副班长冷哼了一声,说道:“让你跑你就跑,让你冲你就冲,别的东西一点都不要想。”

柳军咧了咧嘴,说道:“副班长,这次我们有步兵战车么?”

步兵战车在天津战役和印度大显神威,已经成为虎贲军军心的定海神针。现在虎贲军的士兵只要站在步兵战车的附近,就完全不会害怕战败和牺牲,埋着头就敢往前冲。

副班长对柳军很看好,对他也比较宽容,耐心说道:“有,有步兵战车助阵。”

大个子咧嘴说道:“但是副班长,步兵战车那种大家伙要消耗多少汽油啊?我们的轮船能把那么多汽油运到欧洲去?真正能上战场的步兵战车能有多少?一百辆?两百辆?不顶用啊!”

大个子的怀疑是很有道理的。

步兵战车是极度耗油的东西,这玩意重达三十多吨,烧起汽油来比牛喝水还要快。每一台步兵战车后面都需要三辆巨大的油罐车在战场和港口之间来回穿梭提供补给。而这些油罐车对应的是极为珍贵的远洋轮船。

李植的大齐虽然强大,但能远洋运输到欧洲去的轮船也不超过一千三百艘。步兵战车在后勤上是非常不效率的。李植的后勤系统能支持六百多辆步兵战车在印度作战,但恐怕只能支持一百多辆在欧洲作战。

副班长皱眉瞪了大个子一眼。

“天子做的决定,能错的?天子让你去打仗,能打败仗?从范家庄打到印度,天子打过一次败仗?你个黄毛小兵倒是为天子担心了?”

大个子讪讪地笑了笑,不敢再争辩。

现在是大齐公德二年,皇帝李植的声望如日中天。如今不管是大江南北还是黄河上下,没有人怀疑李植的能力。李植是星宿下凡的传说已经深入到中华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只要是李植作出的决定,所有人都觉得必然是正确的。

柳军听到副班长的话,笑了笑。

“大个子!天子都让我们冲了,我们还怕什么?驴毛球,就是死了,也有抚恤金。”

副班长不再和两个列兵废话,他看了看前面一批巨大的牵引火炮。那些巨大的牵引火炮被汽车拖拉着,外面包着厚厚的橡胶布。大炮后面是一辆辆满载着炮弹的牛车,同样包得严严实实,非常神秘。

副班长看了一会那些火炮,眼睛里充满了对战争的信心,轻松地笑了笑。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坟场

路易十四站在里斯本东面的高地上,看着被盟军士兵围得水泄不通的里斯本城。

一百万欧洲联军士兵不全在里斯本,波尔图和科英布拉现在都在联军的包围中,那些大小城市各有数量不同的联军在进攻。路易十四亲自在前线指挥里斯本的攻坚战,集结了二十七万士兵,试图用最快的速度拿下这座葡萄牙首都。

不过即便是二十七万人也十分壮观,里斯本城墙外面被纵横交错的壕沟布满了。远远看过去,那些复杂的战争工事就像蚂蚁的巢穴一样密密麻麻,把冬天的欧洲大地割得支离破碎,看得人头皮发麻。

数不清的士兵在壕沟中僵持对峙。

战斗的过程没有想象中顺利。

战场上到处都是火焰。开花弹引起的爆炸将附近的村庄和树木全部点着了,每个人的视野里都有燃烧物。这些火焰和地上的积雪形成强烈的对比,让整个画面变得十分鲜艳刺眼。

另外一个烘托着战场气氛的就是到处弥漫的烟雾。从炮管里喷出来的烟雾笼罩在双方的阵地上,仿佛是一种战争迷雾。

令人窒息的烟雾中,一个法国骑士举着白旗走到了里斯本外城附近。他走到壕沟附近,朝那里的葡萄牙人大声喊叫,用葡萄牙语招降壕沟中的南欧士兵。

不过回应他的是中国人运来的手榴弹。葡萄牙士兵还有战斗意志,朝他扔出了拉栓式手榴弹。一片片的爆炸吓得这个骑士第一时间扔掉了白旗,退回了己方阵地。

骑士奔回联军壕沟后,欧洲联军报复性地向葡萄牙人开火了。

城墙外围的壕沟是葡萄牙人挖的,现在正被联军的火炮猛烈轰炸。路易十四时不时看到开花弹飞过天空落进葡萄牙人的壕沟中。那些炮弹一落地就把附近的葡萄牙士兵吓得抱头鼠窜,穿着花格子军装的葡萄牙人像是躲瘟疫一样躲避这些呲呲响的炮弹,不过还总是有人会被炮弹炸到。

联军的重炮数量大概是两千五百门。这些火炮虽然都用上了开花弹,但对于几十里长,内外六、七层的里斯本外城壕沟来说还是密度太低。另外一个限制重炮发挥的是射击角度,基本算平射的重炮很难命中一米宽的壕沟。

而曲射炮,也就是欧洲版的迫击炮只有英国、荷兰和法国有,这种火炮里斯本外围的联军也只有三千多门。此时起主攻任务的还是这些曲射炮。

欧洲联军的火炮大概打十次就要散热一个小时,加上联军的炮兵射击精度十分有限,所以大多数炮弹都未能砸进壕沟,未能真正摧毁葡萄牙人的壕沟防御线。

路易十四突然听到里斯本城中传来一片巨大的炮响,然后过了十几秒,就看到前方一片己方阵地上落下了几十枚重炮炮弹。

这些炮弹再次证明了葡萄牙人武器的先进。

要知道这个俄国阵地距离里斯本城外城墙足足有十几里,远远超过了欧洲火炮的射程。里斯本城内的中国火炮显然是线膛炮,能射到这样夸张的距离上。

“轰轰轰轰!”

李植的线膛炮全是开花弹,巨大的火花很快在俄军的阵地上炸响,炸死了一些俄国士兵和哥萨克。

这次线膛炮还击再次鼓舞了葡萄牙士兵的士气,葡萄牙人在壕沟中欢呼起来。

路易十四皱了皱眉头,用望远镜看向了远处的里斯本城。

荷兰执政威廉二世冷笑了一声,说道:“伟大的法国国王,你曾经说过要一个月攻下里斯本,但现在两个月了,葡萄牙人还是拒绝投降。”

听到威廉二世的嘲讽,路易十四扬了扬眉毛。

“亲王殿下,你我都很清楚,葡萄牙人现在使用的步枪是李植的后装枪。这种步枪射速是我们米尼步枪的四倍,如果我们冲上去会造成巨大的伤亡。我们现在的优势是火炮数量,唯一的办法是用火炮将葡萄牙人炸到放弃阵地。”

路易十四一挥手,说道:“我们的火炮力量有绝对的优势,对面的葡萄牙人士气已经接近崩溃了,只要再炸一个月,最多一个半月,葡萄牙人一定会投降。”

听到路易十四的话,周围的欧洲贵族们窃窃私语起来。

路易十四的战术虽然耗时,但是总体上来说还是可行的。

其他的战术完全不可能。葡萄牙士兵的后装枪火力太猛,盟军几次试探性冲锋都被新式步枪的密集火力打回来了。

虽然李植没有卖加特林机枪给葡萄牙人,也没有将最先进的弹仓后装枪出售,但淘汰下来的没有弹仓的后装枪基本上以成本价朝葡萄牙倾销。

在损失了几千冲阵勇士后,欧洲联军不敢继续冲壕沟送死了。

路易十四决定使用火炮轰炸对面的壕沟。葡萄牙人在里斯本只有两万多士兵,大炮小炮合起来不超过一千门,在数量上处于绝对劣势。

瑞士国王一直将双手柱在自己的双手大剑上,此时忍不住说道:“我支持法国国王的战术,只要我们坚持下去,很快葡萄牙人就要投降。我们现在也实在没有别的办法。”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说道:“威廉殿下,你需要一些耐心。葡萄牙人的失败就在一、两个月内,我们很快就能惩罚背叛欧洲的懦夫。”

威廉二世见贵族们都站在路易十四一边,冷哼了一声。

“然而根据荷兰商船传来的情报,李植的援军就要来了。”

克里斯蒂娜用法语柔声说道:“威廉殿下,我们不该害怕李植的援军。他最多运十几万人来,而我们后方整装待发的士兵还有更多。欧洲这么大,就是再集结一百万人也不是问题。只要我们坚持下去,胜利就一定是我们的。”

顿了顿,克里斯蒂娜说道:“李植如果派十几万人来,只是来送死的。”

威廉二世被瑞典女王的话说得有些不自在。克里斯蒂娜是一个美丽的女人,更是伟大君主古斯塔夫二世的女儿。作为一个自负的荷兰执政,被一个美丽而出身高贵的女人驳斥,这让威廉二世觉得脸上十分无光。

冷笑了一声,威廉二世说道:“然而根据荷兰的情报,李植本人也将亲征欧洲。”

听到威廉二世的话,周围的贵族们不禁一愣,都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植要亲征欧洲?李植来做什么?他有必胜的把握?他准备用十几万人对付两百万以上的欧洲联军?

路易十四皱眉喝道:“这不可能!威廉殿下,你是在说笑么?”

威廉二世瞪着路易十四,说道:“荷兰人的情报系统不需要法国人来怀疑。李植亲征欧洲是从印度传过来的确切消息,恐怕再过两个月,李植就会带着他的黄种人援军站上里斯本城墙!”

所有人都呆住了。

李植想做什么?用十几万人征服欧洲?

即便是无比自信的路易十四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逻辑,诧异地看着威廉二世。

许久,克里斯蒂娜的笑声打破了这些贵族的沉默。

来自北欧的女王捂嘴笑道:“中国的皇帝被一次次胜利冲昏头脑了。任何伟大的帝国都有崩溃的一天。我认为威廉二世所说的是一个好消息。我们如果在里斯本击毙黄种人的皇帝,中国的扩张就结束了!我们欧洲将重新统治世界。“

贵族们互相看了看,最终都同意了克里斯蒂娜的看法。

威廉二世也不明白为什么李植会来欧洲,沉吟不语。

路易十四恢复了镇定。

“克里斯蒂娜殿下说得没错,李植来了一定会死在这里。里斯本很快就将成为汉人皇帝的坟场!“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亲征

庞大的轮船船队缓缓靠近了里斯本码头。

铁甲舰的线膛炮在这个时代拥有统治级的杀伤力。虽然蒸汽轮船单独航行可能会被欧洲帆船拦截,毕竟货运轮船的船壳是很薄的,经不起重炮轰击。但是只要在轮船船队里配备一些铁甲舰,欧洲人的木质战列舰就完全不敢上来挑战。

以天津号为旗舰的庞大舰队有一百多艘轮船,包括十五艘铁甲舰和九十多艘蒸汽轮船。舰队从大沽开到里斯本,一路上不曾遇到任何抵抗,顺利地到达了里斯本内港。

柳军扛着自己的携行具和步枪走下了轮船舰桥,站在里斯本的外港码头上看了看。

里斯本被欧洲联军包围了四个多月了,城里的气氛十分肃杀。因为被英国、荷兰和西班牙的海军联合封锁,里斯本和外界的联系基本上被切断。巨大的港口显得十分萧条,码头上没有堆积的货物和补充淡水的木桶,本该在码头随处可见的商人更是一个都没有。

大量的葡萄牙商船停靠在泊位上,显然因为被封锁而无法出海。

就连搬运货物的码头工人也不知所终,大概都被征调到城墙那边去协助城防了。男人在码头附近基本上看不到,显然在城墙外围的防御战十分吃紧。取而代之的是大量当地的葡萄牙女人,举着水壶和酒杯欢迎远道而来的黄种人。

葡萄牙女人一个个似乎都有些营养不良,脸色发黄,显然被围困的生活并不好过。不过葡萄牙在大航海时代辉煌了一百多年,家底子是很厚的。一些年轻的葡萄牙女孩很漂亮,这让柳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作为一个刚刚摆脱军户身份的年轻人,柳军一直觉得漂亮女人是高不可攀的。以前在军镇里,稍有姿色的女孩都会顶瞧不起柳军这样的穷军汉。柳军一直怀疑这辈子自己到底能不能娶上媳妇。

然而在柳军走下舰桥的时候,却有一个扎着金色大辫子的葡萄牙女孩将一杯葡萄酒递到了柳军面前。按照柳军的标准来说,这个葡萄牙民家女孩有小巧笔挺的鼻子,大大的眼睛,高挑丰腴的身材,简直是美若天仙。

葡萄牙女孩满脸的笑容,显然对来救援葡萄牙的中国人十分欢迎。她大声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什么,柳军却没听懂。

柳军愣了愣,看了看身后的副班长。

副班长哈哈大笑,说道:“柳军你是我们班里最俊的,姑娘让你喝酒你就喝一口。”

柳军脸上一红,看了看漂亮的葡萄牙女孩,接过那个木杯一饮而尽。

葡萄牙女孩哈哈笑着,拿回了她的木杯。女孩盯着柳军的眼睛看了一会,发现柳军看向的眼睛里有些痴痴的,不禁抿嘴一笑。她把自己腰上的一把匕首取出来,一把塞到了柳军手里。

柳军愣了愣,看到匕首上刻有女孩的名字。

欧洲白人最崇拜英雄,而百战百胜的虎贲军大兵在她们眼里就是活生生的英雄。

副班长哈哈大笑,一推柳军,让懵懂的大兵汇入了前进的队伍中,朝城中的军营走去。

柳军回头看了看,却被附近的其他葡萄牙女人挡住了视线,失去了那个女孩的身影。他恍然若失地踮了踮脚跟,试图再找到那个金发女孩的身影。

然而他还是没能找到女孩的位置,却只看到在旗舰“天津号”前面欢迎李植的葡萄牙国王。

在码头的中央,若昂四世摆出了最庞大的交响军乐队,不停地演奏着华丽的葡萄牙军乐。若昂四世身边是葡萄牙所有上得了台面的贵族,包括几个公爵和十几个伯爵。这些贵族穿着华丽的服饰,看上去像是一群扑克牌上面的老K。

舰桥早已经安装在天津号侧舷。

天津号是大齐最大的铁甲舰,吨位足足有一千五百吨,在这个时代可以说是少有的巨舰。从若昂四世的角度看过去,天津号就像是一座小山立在码头边上。铁甲舰那厚重的铁甲让人肃然起敬,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击穿这种战舰。

当然,更让葡萄牙国王望而生畏的是铁甲舰侧舷的一排排线膛炮。若昂四世明白,只要这些线膛炮齐射一次开花弹,任何一艘欧洲战列舰都会瞬间变成碎片。

若昂四世等了好久,首先走下船的是大齐元帅,镇国侯钟峰。

钟峰穿着华丽的元帅服走下舰桥,用睥睨的表情审视着脚下的欧洲海港,眼睛里满是不屑。不过等他走到舰桥底部看到那些手持军刀的葡萄牙士兵时候,他脸上的不屑收敛了一些——他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宿将,一眼就看出这些葡萄牙士兵都是勇敢的好兵。

葡萄牙人身材比中国人略高一些,一个个都很强壮。这些南欧士兵满脸决然,仿佛随时准备为国王战死。

若昂四世谦卑地走到钟峰面前,朝这位大齐元帅鞠躬。毕竟葡萄牙只是一个小国,钟峰却是大齐的开国重臣。论权势,钟峰远超若昂四世。

钟峰点了点头,却懒得多说,一言不发地走到若昂四世布置的欢迎区域。

若昂四世在欢迎区域带来了三十多名年轻的葡萄牙贵族小姐,这些贵族女孩是里斯本最漂亮的女人,此时一个个都盛装打扮,眼含秋波地看着英姿飒爽的钟峰。不过钟峰不好女色,没有多看这些漂亮的欧洲女人,而是一翻身骑上了葡萄牙人为他准备的战马。

见钟峰不看她们,女孩们好生失望。大齐元帅钟峰的威名在葡萄牙也广为传播,这样年轻善战的大将军总是让女孩神往的。一个最漂亮的贵族女孩突然跑过来,为钟峰整理了一下马辔上的马绳。

这个女孩显然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三步一回头地跑了回去,硬生生吸引了一会钟峰的目光。

过了一会,李植就现在舰桥前面。

平国侯郑开成笑着陪在李植身边。

看到李植,若昂四世脸上一红,一挥手,让码头东侧的岸防炮开始鸣放礼炮。本来欧洲礼炮的最高规格是二十一响,但是若昂四世却直接让岸防炮开了五十多炮。

与此同时,军乐队奏响了最激昂的乐章。一百多名盛装葡萄牙骑士,正牌的骑士,举着军刀冲到了舰桥的下方,站在两侧摆出了欢迎队列。

听到震耳欲聋的礼炮声,港口里的葡萄牙人都看向了天津号铁甲舰,看到了铁甲舰上一身戎装的李植。

李植站在侧舷看了看里斯本港的样子,没有说话。

若昂四世沿着舰桥一路小跑冲到了铁甲舰上,单膝跪在了李植面前,血红的眼睛里似乎在闪着光。

他跪在地上激动地说道:“我知道陛下绝对不会抛弃葡萄牙!有陛下在这里,葡萄牙就绝对不会灭亡!”

李植看了看若昂四世,点了点头。

看了看极远处的城墙,李植抬起了右手,缓缓问道:“荷兰的威廉和英国的克伦威尔都在外面?”

若昂四世大声答道:“回陛下,都在,他们都在外面指挥攻城。”

李植点头说道:“好,这两个人我很厌恶,就在这里将他们一网打尽吧。”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进攻

巨大的齐字大旗渐渐升了起来,飘扬在里斯本的城头,城墙内外的士兵士气顿时大变。

葡萄牙的士兵立刻明白中国的援军到达了,在壕沟里欢呼起来。他们在联军的炮轰下坚持了四个多月,被炸死了几万人,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现在东方人援军到达,这无疑是葡萄牙士兵最好的消息——毕竟虎贲军是百战百胜的强军,即便是葡萄牙人也知道这个盟友的强大。

而欧洲联军的士气却像是被人重击了一拳,一下子猛地一挫——眼看就要攻陷的里斯本突然出现这样一支强大援军,这前面几个月白打了?

荷兰执政威廉二世看着对面壕沟中的黄种人士兵,紧张地吸了口气。

他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些紧张,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些年荷兰人输给李植太多次了。荷兰人从福尔摩沙输起,在江北军上输,在中南半岛输,在雅加达输,在印度输。荷兰人这几年,就是不断输给李植势力范围越来越小的几年。

面对李植的虎贲军,欧洲联军拥有绝对的人数优势,后勤优势。只要有需要,欧洲的君主们随时可以再调集一百万人来葡萄牙围攻李植——实际上他们就是这么做的,增兵的命令已经传达到了欧洲的各个角落。

但是威廉二世却下意识地感觉到有些害怕。

过去的历史告诉威廉二世,荷兰人越觉得胜券在握,荷兰人就会输得越惨。

英国执政克伦威尔看了看自己的荷兰盟友一眼,走过来说道:“威廉殿下,你不需要太担心,李植最多带来了十多万人,我们依然有绝对的人数优势。而且不要两个月,我们就可以增调第二批军队到里斯本来。到时候就是一百多万人打二十万人,李植没有丝毫赢面。”

威廉二世尴尬地笑了笑。

“克伦威尔先生,你说得没错。”

他为自己的慌张感到有些羞愧,毕竟他也是一个欧洲强国的领袖,却如此畏惧黄种人的皇帝。他试图在克伦威尔面前表现出自信的一面,但看着城墙上的“齐”字大旗,他的心却又沉了下去。

“克伦威尔先生,胜利最终是属于我们的…但…但是…但那是李植啊…”

英国人和李植的战争历史比较短,输的次数也不多。克伦威尔无法理解威廉二世对李植的恐惧,诧异地看着威廉二世,没有说话。

路易十四放下了望远镜,皱眉看着这边的威廉二世。他为怯懦的威廉二世感到羞愧,这不是一个骄傲的欧洲君主该表现出来的怯懦。

“巴特,李植带了步兵战车来么?”

现在路易十四是里斯本战场的总指挥,欧洲联军的斥候情报系统都由他掌控。他的将军巴特是总情报官。

巴特躬身说道:“殿下,李植带了五十辆步兵战车来。不过这个数量实在不值一提。这里是欧洲,我们在里斯本外围摆有五百多门五十磅以上的重炮。如果李植的步兵战车敢开出来,我们的火炮一定会把它们打成废渣。”

路易十四点了点头,问道:“那李植带来了什么?”

巴特大声答道:“殿下,李植带来了火炮,大量的火炮正在往壕沟里运送。这些火炮口径不小,估计都是二十四磅炮,而且看上去是后装炮。”

路易十四大声问道:“有多少门?”

巴特大声答道:“根据我们的估算,有一千门左右。”

路易十四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沉吟片刻。

“李植想用一千门火炮守住里斯本?”

他突然信心大涨,笑道:“这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威廉二世也听到了这边的对话,诧异地张了张嘴巴——李植只带了五十辆步兵战车来,这根本不足以左右战局!要知道欧洲列国的火炮质量远强于奥斯曼和波斯,李植如果在这里摆弄区区五十门战车,将受到火炮的饱和攻击。

威廉二世觉得李植既然亲征,就一定会有必胜的把握。但是他实在不知道李植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路易十四轻蔑地看了威廉二世一眼,为这个荷兰执政的怯懦深深鄙视。他举起了望远镜,开始观察敌人阵地上的情况。

里斯本城市外围的一个小城堡上,李植和若昂四世走到了城堡的顶端。

李植看了看周围巨大的战场,开始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战壕里的虎贲军士兵。

若昂四世开始也跟着李植观察战场,但跟随了李植的动作一会以后,他就感到有些奇怪。李植仔细观察的是虎贲军各个军官的布置情况,虎贲军士兵的战备水平。对面的敌人李植一直没有看,仿佛这是一场虎贲军的演习。

许久,李植才轻描淡写地看了看对面的欧洲联军。

放下望远镜,李植朝钟峰问道:“火炮全部到位了?”

钟峰点头答道:“圣上!火炮全部到位了!随时可以发起进攻。”

听到钟峰的话。若昂四世震惊了。

中国人什么意思?数倍于这边的敌人围在里斯本城外,形势明明是葡萄牙和虎贲军处于劣势。在这样的关头,李植站在制高点却根本不看欧洲联军的情况,仿佛这场战争只是虎贲军的一场训练。

而且钟峰居然说虎贲军要发起进攻!

要知道经过几次增兵,外面的欧洲联军足足有四十二万人。而虎贲军现在只有十二万援军到达,加上被炸得几乎不成建制的四万残兵,里斯本一方只有十六万人。而李植带着这十六万人,在没有和葡萄牙一方统一作战计划的时候,就准备发起进攻。

难道在中国人眼里,欧洲人都是纸糊的?

若昂四世作为一个欧洲人,觉得自己深深地被李植鄙视了。欧洲人比中国人强壮,比中国人高大,实际上在前面几个世纪欧洲也取得了远超中国人的辉煌。然而在李植眼里,团结在一起的整个欧洲仿佛只是一群土鸡瓦狗。

若昂四世舔了舔嘴唇,说道:“陛下,在发起攻击之前我们是不是要统一一下作战计划?”

李植转头看向了若昂四世,这才想起忘记告诉葡萄牙人作战计划了。

李植点了点头,脸上似乎有一丝抱歉表情,但这种表情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不用担心,葡萄牙国王,我们的榴霰弹大炮会把对面的敌人炸成碎片。”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虎式火炮

若昂四世诧异地问道:“榴霰弹?”

李植点了点头。为了弥补忘记和葡萄牙一方统一作战计划的抱歉,他准备给若昂四世稍微解释一下:“所谓榴霰弹,就是能够在火炮目标上方爆炸的新式炮弹。在目标上空爆炸后,榴霰弹中迸射出来的弹片可以覆盖一大片区域。”

若昂四世愣了愣,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炸弹。要知道现在欧洲人刚刚从李植那里偷学到开花弹,勉强能把开花弹的爆炸时间误差控制在三秒内。也就是说欧洲人的开花弹一般落地两、三秒后爆炸,虽然这两、三秒钟会让给附近士兵足够时间逃生,但这样的开花弹还是比实心弹强多了。

而李植说他的炮弹能在目标上方爆炸。

若昂四世不敢多问李植细节,因为他知道李植是个怕麻烦的人,但是他知道李植的性格不喜欢夸张,既然他说能在目标上方爆炸,那基本上就是在敌人头上爆炸了。二十四磅炮重二十多斤,里面有无数的碎钢片钢渣,如果在敌人头上爆炸那是什么概念?

后世的原子弹轰炸时候往往都是在空中爆炸的,因为在地表爆炸会被复杂的地形阻挡冲击力。

在空中爆炸的炸弹,实际上就意味着冲击波所能杀伤到的区域一切全灭。因为从空中到地表的这段距离不可能有任何遮蔽物,暴露在冲击波面前的敌人会受到碎弹片最无情的杀伤。

而这个时代的欧洲士兵连一个钢盔都没有。

若昂四世听到李植的描述,脸上抽动了几下,呆住了。他已经能想象到这种炮弹造成的杀伤效果,明白这种新式炮弹将毫无悬念地改变战场的生态环境。

从实心弹到开花弹,再从开花弹到榴霰弹,这是革命性的变化。

若昂四世开始庆幸自己早早就站在了李植这一边,至少葡萄牙人不需要做这种新式炮弹的试验品。

李植看了看脸色难看的若昂四世,笑道:“我们也是研究了很久,才真正掌握了这种炮弹的关键技术。我们把这种使用榴霰弹的新式火炮称为虎式火炮。”

不再安抚若昂四世的情绪,李植说道:“不过既然这种炮弹能投入实战…”李植摇了摇头。

钟峰跟腔说道:“那战争就变成了纯粹的大屠杀。”

李植很满意钟峰的跟腔,点了点头。

若昂四世脸上一白,赶紧单膝着地跪在了地上,大声说道:“陛下的威能,实在是无人能比。葡萄牙愿意永远作为大齐的扈从国,冲锋陷阵。”

李植一挥手,喝道:“开始进攻吧!”

听到李植的命令,钟峰大声朝旗令兵下令。很快,象征着总攻命令的旗号就开始飘舞在小城堡的上方。

虎贲军的欧洲战争开始了。

东面的战壕中,柳军趴在土墙上,凝神看着十米外的一门“虎”式大炮。

和传统的前装炮完全不同,虎式后炮已经是典型的后装炮。这种火炮有非常复杂的炮架,炮口的调整完全依赖螺旋转杆的旋转。火炮的后方有四个复杂的螺杆旋转杆,分别控制炮口的横向和纵向移动。毫无疑问,这门虎式火炮拥有远高于普通前装炮的精度。

柳军眼巴巴地看着这门火炮将炮口对准了六里外的欧洲联军战壕。

副班长趴在柳军旁边的土墙上,笑了笑说道:“让这大炮送他们升天!这下子欧洲蛮夷知道什么叫做天朝上国了。”

柳军转头看了看副班长,诧异地问道:“副班长,这炮有这么厉害?”

副班长说道:“我当真看过这虎式大炮打靶,这炮要是不厉害,我就帮你把那个金发姑娘找出来。”

柳军愣了愣,脸上有些尴尬。这两天他一直在琢磨怎么能再见到那个送他匕首的女孩,毕竟里斯本这么大,即使知道名字也找不出一个人。不过他此时听到副班长的调侃,还是说道:“天杀的,若是这炮不厉害,我们就完蛋了,副班长你还有心情调侃我。”

副班长笑道:“不和你扯淡了,快睁大眼睛看这些大炮。”

欧洲联军的阵地上,威廉二世睁大眼睛看着炮口一点点伸出壕沟的虎式大炮们,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下意识地觉得那些火炮会毁灭这边的阵地。

路易十四抬起下巴,用傲慢的语气说道:“中国人就准备用那一千门小炮攻击我们?他们在印度赢了一场后就疯了吗?”

克里斯蒂娜女王听到路易十四的话,咯咯笑了起来。二十九岁的瑞典女王一直未婚,此时她越看越觉得法国国王是个有趣的人,现在路易十四的每一句话都能让她花枝乱颤。

克伦威尔皱眉看了瑞典女王一眼,眉头皱了起来。现在是十七世纪,这些欧洲贵族的宫廷中有说不尽的暧昧故事。但是对于平民出身的克伦威尔来说,他觉得大战到临之前的紧要关头,总指挥部中站着克里斯蒂娜这样一个女人有些不伦不类。

他咳嗽了一声,说道:“我觉得我们该让所有士兵都在壕沟中卧倒。”

路易十四笑了笑,轻蔑地说道:“英国执政先生,你要知道我们的法式壕沟是经过改良的,壕沟底部的地面是坑洼不平的。开花弹在这样的壕沟里炸开会被坑洼的地面阻挡掉绝大多数的冲击波,我们的士兵在壕沟中是很安全的。”

“恐怕李植的五发炮弹,都无法杀伤我们一个士兵。”

克伦威尔想了想,觉得路易十四的话有道理。

就在欧洲贵族们议论的时候,里斯本城下的虎式火炮响了。

一千零六十三门二十四磅后装炮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开火,在壕沟中喷出了巨大的火舌。那些火焰刹那间照亮了整个葡萄牙方阵地,让冬日中的阳光都有些相形见绌。

威廉二世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嘴唇,看着无数的炮弹划破天空。

威廉二世本以为那些炮弹会落尽壕沟中,然后爆炸。

然而他错了,炮弹在还未落进壕沟的时候就爆炸了。在壕沟上方的十米之内,一千多发榴霰弹炸出了烟花一般的绚烂冲击波,火花四溅。

所有的欧洲贵族都惊呆了,他们一个个全部全部张大了嘴巴。

炮弹在壕沟上方炸开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炮弹,这样可怕的引信精度到底是怎么实现的?

然而此时已经不是考虑技术难度的问题了。

一千多发榴霰弹所到之处,全部变成了修罗地狱。

火焰四射,炮弹的碎片和炮弹内部的钢渣像是雨点一样洒向下方,洒向那些完全裸露的壕沟,完全裸露的欧洲联军士兵。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炮轰

壕沟中的欧洲士兵发出了惨绝人寰的惨叫声。

虽然一千多门大炮看上去不多,而且第一次齐射也不是所有大炮都能命中目标,但是可怕的是这每一发炮弹都是二十多斤的庞然大物,里面有几百枚碎钢片和钢渣。每一枚炮弹爆炸,都能覆盖直径十几米的圆形区域。

换句话说,一旦有一枚炮弹在壕沟上空炸开,那十几米附近的壕沟就会完全被各种弹片覆盖。这十几米壕沟中的所有士兵都会暴露在锋利的弹片面前。

欧洲人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轰炸。他们是刚刚进入热武器时代的士兵,一百年前发现冷兵器时代的盔甲无法抵挡子弹就脱下了板甲和锁子甲。然而他们还没有发明钢盔和防弹衣,在榴霰弹面前就像婴儿一样脆弱。

他们身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军装对极速的弹片来说一点阻碍都算不上。锋利的钢片像是杀猪割肉一样刺进了欧洲白人的身体,直接刺破了皮肉下面的器官。

炮弹炸过的地方,人类的血液像是喷泉一样一片一片地喷出。壕沟中的士兵们像是一群突遭重击的蠕虫,在地上拼命地抽搐翻滚起来。没有头盔保护,密集的弹片结结实实地炸在了每个人身上,爆炸区域内几乎没有一个人能够漏脱。

惨叫声从几百个炮弹爆炸点同时响起,汇合在一起,就像是一片沸水翻滚的声音,让整个战场变得无比喧嚣。

没有中弹的士兵恐慌地看着被炸到的人,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浑身战栗。

然而他们却发现此时无路可逃,连最安全的壕沟中都会被这种榴霰弹地毯式轰炸,他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接下来只能待在壕沟里等待炮弹轰炸,等待死神的裁决。

看到榴霰弹的威力,威廉二世一下子就有些站不稳了。他扶在身边一个侍卫官肩上,睁大眼睛看着前方的战场。

第一轮火炮射击没有校正角度,一般来说命中率是很低的。一千多发榴霰弹大概有三百发命中目标,但就是三百多发炮弹,却刹那间就炸死炸伤了一千多人让这些人全部退出了战斗。

接下来李植的火炮会校对角度,会提高命中率。恐怕接下来七、八成的火炮都会命中壕沟,那到时候一次齐射会带走多少欧洲士兵?

威廉二世当真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火力,这样的大炮。

威廉二世只觉得联军依靠人数优势带来的自信刹那间就崩溃了,站都有些站不稳。

克伦威尔脸色变得雪白一片。

英国曾经几次输给李植,克伦威尔知道李植的厉害,但是他不知道李植竟这么厉害。欧洲联军有六千多门火炮,这些火炮一次齐射尚不能打死六百葡萄牙人。而李植使用革命性的炮弹,一千门炮的威力竟是这边六千门炮的几倍。

这样的仗怎么打?这样下去李植轰炸几天,里斯本外围的欧洲联军岂不是要被打崩,甚至被全灭?

然而克伦威尔却又想不出什么对应的办法。里斯本城外是葡萄牙人的壕沟,李植的虎贲军端着后装枪守在那里,欧洲联军根本冲不上去。

克伦威尔只觉得心脏嗵嗵地跳了起来,他皱紧眉头看向了自信满满的路易十四,希望能从这个少年国王身上得到一点信心。

但是他看到路易十四却比他更慌张。

路易十四是一个骄傲的少年国王,他五岁就即位,从小在云诡波谲的宫廷阴谋、野心勃勃的公爵伯爵和虎视眈眈的敌国中间长大。他能够成功活到今天并顺利掌控大权,可以说是一个非凡少年创造的奇迹。路易十四一直认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优秀人物,至少在国王这个层面上路易十四有绝对的自信,认为自己洞察了欧洲和世界的趋势。

当路易十四雄心勃勃组织欧洲联盟对抗李植时候,路易十四认为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在他看来,整个欧洲的合力是大到无法想象的。李植远在几万里之外的中国,中国人不可能和白人联盟在欧洲对垒。

李植的过去再厉害,在路易十四眼里都是一些怯懦者以讹传讹的传说。路易十四不相信有人能够以一己之力改变战争,改变世界。路易十四坚信能依靠自己的权柄打造一个强大的法国,带领欧洲回到世界的中心。

然而路易十四此时却突然间明白,自己想错了。

他这是第一次和李植对垒,当他看到李植的榴霰弹火力时候,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虎式火炮在壕沟里咆哮,路易十四明白这些火炮要不了多久就能打垮欧洲联军。

路易十四有些恍惚,他的世界观仿佛在一瞬间崩溃了。

突然间他明白,他遇见的不是一个普通人。李植可以轻易地改变战争,改变世界。而欧洲的白人在李植面前只是一群土得掉渣的乡巴佬,随时可以用先进的武器彻底打垮。

少年国王的骄傲突然间变成了一种巨大的讽刺,欧洲人对路易十四的尊敬和畏惧刹那间变成了一把把刺刀刺向了少年人,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笑话。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捂着嘴看着前面的榴霰弹爆炸,又看了看路易十四,仿佛不相信路易十四的决策会错得这么离谱。

路易十四注意到克里斯蒂娜的情绪,脸上渐渐有些狰狞了。

但是前面的炮击却还在继续。

虎式火炮只用了四十秒就完成了冷却和装填,再次朝欧洲人的阵地开火了。

这一次火炮的精确度有质的飞跃,起码有七成的火炮命中了目标。炮弹像是烟花一样在里斯本郊外绽放。欧洲联军的壕沟里面再次经历了一场浩劫,血肉横飞。

更可怕的是虎式火炮这次开始攻击欧洲人的火炮阵地。

两百多发榴霰弹在欧洲炮兵的头上炸响——炮兵的壕沟必须挖得更宽更大以安置火炮,这些炮兵阵地即便在前方修筑土墙防御炮弹,也不会防御头顶的方向。

榴霰弹在炮兵阵地上炸响,效果完全是毁灭性的。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弹片

一门榴霰弹炮弹爆炸后可以覆盖直径十几米的区域。而虎式火炮作为一种后装线膛炮,在十里距离上的射击基本上是直射,误差不超过十五米。换句话说,虎式火炮的每次齐射,都有六成左右的炮弹覆盖到欧洲联军的炮兵阵地。

这种命中率下,欧洲联军的炮兵阵地立即受到了最惨烈的杀伤。

榴霰弹的弹片并不能破坏欧洲联军的沉重铜炮。虽然钢比铜硬,但钢片钢渣只能在青铜火炮上刮出几道刻痕。榴霰弹大量杀伤的是青铜火炮附近的炮兵,这些炮兵比一线壕沟中的步兵更加缺乏防护,身上只有棉衣,在弹片面前毫无抵抗能力。

欧洲人的火炮阵地上全是十八磅以上的重炮,这些重炮少则配备十个炮兵,多则需要二十人才能实现操作。二千多门重炮大概配有近三万人的炮兵,这些炮兵散布在里斯本的四个方向上,集中在九个不同的火炮阵地中。

此时,九个火炮阵地全部受到了榴霰弹的洗礼。轰轰的榴霰弹爆炸声后面,就是杀猪一样的炮兵惨叫声。近三万欧洲炮兵在几百发榴霰弹的轰炸下不成人形,鲜血飙飞。

克伦威尔举着望远镜看向炮兵阵地。火炮的壕沟阵地往往是前方有土墙屏蔽,后方则是开放的。从克伦威尔角度看过去,可以清楚地看明白那里发生的一切。

望远镜里,他看到巨大的爆炸火花下面,一个正在清理炮膛的炮兵突然间就被弹片刺入了脑袋。人类的头盖骨无法抵挡高速钢铁的威能,刹那间被刺穿。这个炮兵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这声惨叫却又因为大脑被破坏而戛然而止,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不是他一个人,他旁边的几个炮兵都同时中弹了,象沙袋一样往壕沟地面上倒。这个炮兵阵地大概被六十多枚榴霰弹轰炸,刹那间就炸死了一百多炮兵。

这个炮兵阵地被轰炸后,另外一个炮兵阵地上又响起了成片成片的爆炸。克伦威尔慌张地看向了另外一面的炮兵阵地,发现那边的炮兵更是惨遭重创。

大片大片的炮兵倒在地上,在地上抽搐翻滚。弹片在炮兵的身体上刺出了水柱一样的血液,四处喷溅。不只是血液在飙飞,甚至一些炮兵的肢体部位都被弹片割下来了。克伦威尔看到一个炮兵队长的手腕被榴霰弹中的钢片割断了,整个掉了下来,只剩下一层皮和手臂连在一起。断臂处的血液像是泉水一样喷涌,喷溅到一两米外。

这个炮兵队长拼命地捂住自己的手腕创口,发了疯一样惨叫着。但是他没惨叫几声就被另一个炮兵撞倒了。那个炮兵肚子上被两个碎钢渣刺入,痛得发了狂,在炮管的旁边疯狂地冲撞,将炮兵队长撞翻在地面上。

地面上是其他三个抽搐翻滚的伤兵。

仅仅一次齐射,欧洲人就损失了上千的炮兵。

克伦威尔慌张地张大了嘴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样可怕的局势。

克伦威尔的身边,威廉二世已经在瑟瑟发抖。

威廉二世了解李植,虽然并没有其他欧洲君王那样的绝对信心,但本来也觉得欧洲联军实力雄厚的。虽然荷兰无数次输给李植,但威廉二世总希望这次整个欧洲联合起来在主场作战,能够收回一些失地。

事实却狠狠地击碎了威廉二世最后的念想,虎式榴霰弹大炮已经完全统治了战场,欧洲联军只有被屠杀的份。

威廉二世慌张地看了看身后的停马区,似乎已经开始准备逃跑了。

路易十四脸上黑得吓人。

欧洲联军的火炮也在还击,但是滑膛炮的射击精度远不如线膛炮,在远距离上对轰完全不是对手。更何况欧洲人的炮弹引信十分落后,落地后要两三秒才爆炸,虎贲军和葡萄牙士兵往往能够作出反应躲避炸弹。落后开花弹造成的伤亡,十分有限。

这样下去,恐怕只需要两天,李植的火炮就能把这边的炮兵全部端掉,然后开始一边倒的大屠杀。

骄傲的少年国王素来认为自己是欧洲第一强国的领袖,却突然发现自己在李植面前像一个婴童一样无力还手。

他的眼睛瞪得好大,越来越红。

他身边的法国将军巴特紧张地满头细汗,小声说道:“殿下?怎么办?殿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然而太阳王路易十四仿佛一句话都听不到,只瞪着眼睛看着炮火纷飞的战场。

损失惨重的欧洲炮兵开始还击,但是收效甚微。然后虎贲军开始了第三轮炮击。

又是一千多发榴霰弹飞越了战场,在一道道壕沟上空炸出了华丽的火花。

欧洲联军的士兵们发现自己这些人已经不能称为战士了,他们觉得自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在新式火炮的威能下只能瑟瑟发抖。空中爆炸的榴霰弹直接杀伤壕沟中的士兵,壕沟已经不是屏蔽子弹炮弹的屏蔽,而是士兵们的坟墓。

雨点一样洒下的碎弹片中,欧洲士兵在坟墓中一片一片地死去。

瑞典女王首先承受不住了。

瑞典人这次带来了七万北欧士兵,这些士兵都是瑞典军团的精锐。刚刚结束的三十年战争已经证明了瑞典的士兵是强悍坚韧的战士,拥有强于其他欧洲士兵的素质。然而在这些新式炮弹的面前,瑞典的高素质战士却像是猪羊一样一个个倒下。

克里斯蒂娜愤怒地朝路易十四吼道:“路易殿下!这样挨打是等死!你必须拿出一个办法出来!现在!”

路易十四诧异地看向了年轻的克里斯蒂娜,没想到这个美丽的北欧女人会对自己怒吼。

他吞了口口水,看了看周围。

所有的欧洲贵族都没有办法,一个个全像没头的苍蝇。他们都张皇地看着路易十四,希望素来冷静的路易十四能拿出一个对策。

路易十四眼睛有些空洞。

现在如果撤退,欧洲联军对葡萄牙的进攻就算彻底失败了。一百万欧洲联军后撤过程中很可能出现军心不稳和溃散,那样的损失会十分可怕。

战场上的屠杀还在继续,虎贲军新式火炮开始了第四次齐射。

路易十四把牙齿咬得咔咔响,突然猛地喊道:“出击!全军出壕沟强攻对面的壕沟!”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悲悯

若昂四世看着被虎式大炮统治的战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刚才他看到李植的自信神态,就猜到李植这次带来的新式火炮一定非常厉害,可以帮助里斯本守住阵地。然而他想不到的是这种火炮居然彻底改变了战场的形势,让本来岌岌可危的里斯本守军变成进攻的一方。

岂止是进攻的一方,现在虎贲军和葡萄牙守军简直是要把欧洲联军吃掉。

若昂四世去过天津,看到过天津的种种不可思议,看到过汉人在公德思想下迸发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但他却没想到汉人可以凭借这些东西杀到欧洲来。若昂四世已经几个月没有睡好了,时刻担心葡萄牙人拼命光复的祖国突然间又亡了。然而此时,在里斯本防御战的形势越来越好的时候,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张着嘴巴,却觉得声带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除了震惊什么都无法表达。

若昂四世是震惊,小城堡上的葡萄牙贵族们则是恐惧了。

他们这是第一次看到李植的力量。

这些贵族是十七世纪的欧洲人,他们是大航海时代辉煌葡萄牙王国的后裔,他们一直以为葡萄牙的文明已经很先进了。这些人大多都有一股贵族的骄傲和自信,打心底里对东方的黄种人不感冒。

对于若昂四世投靠李植,成为李植扈从国的事情,这些贵族们一直颇有微词。他们没有去过天津,从不曾目睹一镇九省的种种神奇。所以他们实在无法接受骄傲的白人国家成为黄种人下属的事实。

然而今天站在这个城堡上,看着战场上摧枯拉朽的虎式大炮,他们才知道他们过去的执念是多么可笑。

这种世界观破碎的感觉不是每个人都曾经历过的。只有一个人用四、五十年的坎坷经历,不屈奋斗获得了几万人几十万人的认可,得到了别人无比艳羡的社会地位,财富和身份,建立了非常牢固的世界观,然后在一日之间把这种世界观完全打碎,才能理解此时这些葡萄牙贵族的感受。

若昂四世感觉自己几乎听到了这些贵族心脏碎裂的声音。

葡萄牙的贵族们睁大看着战场,脸上充满了恐惧。面对虎式大炮的蛮横杀伤力,他们的脸上充满了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李植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李植可以轻易地改变时代的科技,创造出完全改变战争形态的武器。李植领导的汉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民族,贵族们原先以为白人们可以和汉人抗衡一下,现在却明白这一切都是幻想。

贵族们现在只担心李植战胜欧洲联军后,会不会着手对葡萄牙的贵族队伍进行清理。那些反对若昂四世投靠中国人的贵族会不会遭到清算,会不会被削夺职权。要知道这些贵族中有不少都曾经公开反对和中国人的结盟。

寒冷的北风中,不少葡萄牙贵族头上都流下了冷汗。

李植淡淡地看了一圈葡萄牙国王和贵族们,摇了摇头。

他缓缓地说道:“朕想不到,欧洲白人竟如此不堪一击。”

听到李植的话,小城堡顶上的葡萄牙人一个个十分难堪。他们也是白人,李植赤裸裸的鄙视让他们无地自容。然而他们却找不到一点理由反驳李植,更没有勇气反驳李植。

所有人都屈辱地向李植屈身鞠躬,用行动表示他们的顺服和忠诚。

若昂四世脸上憋得血红,大声说道:“陛下如此伟大,欧洲必将向陛下投降,由陛下掌控。”

李植没有回答他。

钟峰看了看远处的欧洲人阵地,转身朝李植说道:“圣上,欧洲人出壕沟了。”

李植笑了笑,淡淡说道:“欧洲的君王们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我还以为这些军事贵族会在重击下保持冷静,缓缓后撤呢。”

李植毫不掩饰自己对欧洲君王们的歧视。

其实如果欧洲联军当机立断撤掉包围,全军后撤,还能把主力撤下去。哪怕是在后撤过程被虎贲军追击打溃一些殿后部队,那也只会损失一小部分。欧洲人可以退回法国,甚至退到德国和意大利的山区中打游戏。

如果这些欧洲贵族能够接受现实,他们就该逃跑。游击战可以给李植造成很大的麻烦。

但是路易十四和欧洲君王们在虎王式火炮面前失去了冷静,他们不接受战场形势的剧变,不接受欧洲联军不敌虎贲军的事实。他们选择了全力朝里斯本的壕沟中冲锋。

李植再次摇了摇头,说道:“那就让我们给这些白人展示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吧。”

听到李植的这句话,若昂四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心头一颤。

他刹那间就开始发抖起来,感觉自己所有的骄傲和凭恃都在一瞬间变得毫无价值。在强大的李植面前,自己只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捏死或者抹去的异族小头目,虚弱得无以复加。

若昂四世扑通一声双膝着地跪在了地上,双手伏地朝李植叩拜,像是一个等待裁决的俘虏。他从不曾背叛李植,但是此时却因为自己是一个欧洲白人,一个汉人眼中的外族而感到深深的畏惧。

葡萄牙贵族和城堡上的葡萄牙士兵没有一个还敢站着,一个个都扑通扑通跪在了李植面前,向这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汉人领袖五体投地。

李植却并没有看这些葡萄牙人。

葡萄牙是温顺的扈从国,李植会善待这些葡萄牙人。但是中国越来越强,李植也不会给予这些虚弱的欧洲人不该有的尊敬。

李植只是淡淡地看着远处的欧洲联军,说道:“那就打烂他们吧。”

钟峰听到李植的话,朝李植敬了一个恭敬的军礼。然后他转过身去,朝身后的旗令兵大声吼道:“虎式火炮部队进入全速射击状态,朝敌人步兵集群覆盖轰炸!”

若昂四世听到这句话,抬起头诧异地看向李植。

全速射击状态?刚才火炮部队还没有用全力?

李植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的欧洲联军,看着从五、六里外冲出来的欧洲士兵。

那些白人士兵脸上似乎有些恐惧,但更有着勇敢。他们身材高大,肌肉强壮,是在欧洲几千年不间断战争中存活下来的战士,为战争而出身的战士。对于战争需要的团结、无私、互助和牺牲,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民族可以超越他们。

他们举着五颜六色的军旗,端着从东方偷学的米尼步枪,一个接一个跳出壕沟,朝这边的阵地大步奔跑。

古老而悲怆的欧洲战歌从欧洲联军的阵地上响起,在焦黑的战场上回转。

欧洲的士兵是了不起的士兵。

他们拥有这个时代最强的勇气、纪律和组织度。他们可以几万、十几万人一起发起决死冲锋,他们可以顶着雨点一样的火绳枪子弹排队枪毙。如果李植不曾出现,接下来三百年这些强大士兵会席卷整个地球,征服无数土地,灭绝亿万土著,把一个个古老民族的土地变成他们的新家园。将白人的血脉传到世界的每一个大陆。

但李植穿越了。

欧洲的历史到此也就可以结束了。

在汉人绝对的力量面前,这些勇敢而无畏的欧洲士兵,就像冲击风车的唐吉诃德一样可怜和可笑。

若昂四世下意识地转过了头,看向了那些勇敢冲锋的欧洲战士,眼睛里突然充满了悲悯和无奈。

震耳欲聋的火炮声在战场上响起。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扫荡

榴霰弹的火花在战场上炸开,就像新年时候在范家庄城上空绽放的烟花,璀璨夺目。

欧洲士兵冲出了壕沟,摆出了散兵阵朝里斯本的城下冲过来。这些士兵举着步枪,密密麻麻地往前冲,像是蚂蚁一样散布在战场上。然后虎贲军火炮阵地中射出的榴霰弹炮弹就像花朵一样在他们头上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暴风雨一样的炮弹碎片朝这些士兵们洒下去。

欧洲的士兵们突然发现,在壕沟外面,榴霰弹的威力更加可怕。在壕沟里面时候欧洲士兵的排列是线状的,朝四面八方炸开的榴霰弹只能杀伤壕沟内一条线上的欧洲士兵。然而等到士兵们冲到壕沟外面时候,榴霰弹的所有爆炸威能都被最大化了。

榴霰弹每在一处炸响,方圆十几米范围内的欧洲士兵就全部倒下。那些锋利的弹片象刀子一样狠狠刺入白人士兵的身体内,只用几秒就能让这些以强悍闻名的欧洲战士失去行动能力。

战场上的榴霰弹就像是后世游戏场里打地鼠的锤子,所到之处,本来一片片立在战场上的士兵们像是被捶了一下,全部倒下。

那些端着枪站着的人类全部惨叫呻吟,倒在地上翻滚抽搐。

路易十四眼睛血红,死死看着战场上的屠杀。

他此前就预料到了榴霰弹的威力,他明白士兵一旦冲出壕沟,必然会被这种在空中爆炸的炮弹收割。他现在的想法就是希望四十多万欧洲联军能够顶着这些可怕炮弹冲上去,冲到米尼步枪的射程内和虎贲军对射。

路易十四希望欧洲联军能依靠人数压垮壕沟中的虎贲军。

一轮炮击结束后,战场上倒下了几千欧洲士兵,然后战场上暂时安静下来了。

士兵们端着步枪继续往前冲,甚至一些男爵、伯爵都加入到了冲锋的队伍。这些勇悍的欧洲小贵族都明白此战的至关重要。他们骑着自己的大马从后面冲了上来,高举印着家族纹章的旗帜,渐渐冲在了整个浪潮的最前方。

欧洲人重来不缺冲锋陷阵的勇气和英雄。

路易十四一个字一个字地数着数。

一、二、三。

按照刚才虎式大炮的射速,这些恐怖的大炮需要四十秒左右才能重新开火。欧洲联军的战壕距离虎贲军阵地大概是六、七里。以欧洲士兵的前进速度,四十秒士兵们能前进近两百米。也就是说只要顶住十几次轰炸,损失几万人,欧洲人就能冲到虎贲军的阵地前方,展开对射。

七、八、九。

战场上的欧洲小贵族们挥舞着自己的旗帜,在队伍里大声鼓舞士气。路易十四却越来越紧张,因为此时的冲锋是他最后的办法。如果这个战术被打溃,那欧洲联军的下场就是彻底崩溃。

路易十四眼睛血红一片,眼珠子仿佛要瞪出来。

但是他的计数数到十五就戛然而止。

虎贲军的火炮只沉默了十五秒,就再次开火了。

路易十四张大了嘴巴,用最恐慌的表情看向了对面的虎贲军阵地。

虎式火炮是一种后装炮,采用的密封方式和克虏伯式火炮的原理是一样的。当然,虎式火炮还不能达到克虏伯式火炮的真正密封水平,李植使用的后装方式可以说是克虏伯火炮的简化版。

但即便如此,这也是后装火炮,射击速度和前装火炮有质的不同。如果说前装后炮每分钟能打一两发的话,使用无烟火药的后装炮就能十五秒钟打出一发炮弹。

里斯本城下的防守军阵地上喷出了一片片的火舌,将榴霰弹射到了冲锋的欧洲联军头上。

所有人都恐慌地看着那些划破天空的黑色炮弹,看着那些炮弹划出一道道死亡曲线,砸在了无边无际的白人士兵脑袋上。

火海再次在天空中炸开。

在两次炮击之间的十五秒中内,白人士兵们大概只前进了七十米。

十五秒一过,滂沱大雨一样的弹片再次洒向了这些毫无保护的士兵。

一群穿着狮心纹章棉袄的瑞士步枪手刹那间就被榴霰弹撂倒了。一个九人的小队散布在长宽五、六米的区域内,一瞬间就全部被弹片刺穿。这一队人的队长脑袋上被插入两枚弹片,抱着脑袋就滚到了地上。然而头盖骨上面的缺口会因为剧烈的滚动越来越大,这个队长越来越痛不欲生。

其他的步枪手也没有一个能逃出升天。那枚榴霰弹只有一半的弹片覆盖在这个小队头上,却足够把这些白人全部炸死。有的人脸上被弹片刺入,一张脸顿时血肉模糊。有的人前胸或者后背被弹片刺入,被这些切割物割碎了器官和肌肉。更有人腿骨被钢质弹片直接震断,骨头一下子发生让人不敢看的形变,再无力支撑士兵的身体。

不仅是这个小队,战场上的所有地方都在上演类似的大屠杀。

榴霰弹是十九世纪末期的技术,这种技术实际上一直到1892年左右才完全成熟,论技术含量可以说甚至比内燃机更高。然而李植却把这种技术提前带到了1656年,造成的毁灭性杀伤是可想而知的。

克伦威尔的身体猛烈地抖动起来。

他看到一个普鲁士子爵突然间被榴霰弹弹片击中了。这个普鲁士子爵身上穿着轻便的锁子甲,轻型马铠上套着家族纹章,一直冲在德国邦国队列的最前面。他身后的扈从正挥舞着纹着鹰形图案的旗帜鼓舞士气,却刹那间就被一片弹雨覆盖。

榴霰弹几乎是在这个子爵头顶炸开,无数的弹片刺入了他的身体。锁子甲完全挡不住这些弹片,子爵身上刹那间射出了十几道血箭,一声不吭地摔下了马。

子爵身后的扈从同一时间被炸死,惨叫着带倒了战旗。

克伦威尔明白这些榴霰弹很可怕。

但是最可怕的是,只要十五秒,这些榴霰弹就在战场上扫荡一遍。在这样的射击速度面前,欧洲士兵根本冲不上去。

不可能冲得上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无畏

战场上上演着一场大屠杀。

在后世的一战、二战中,武器的重要性已经被反复证明。一支军队如果在武器装备上和敌人有一代、两代的武器代差,那么这支武器落后的部队必然会遭遇一场艰难的战争。

二战太平洋战区的中国军队使用落后的轻武器和日军作战,往往需要四倍、五倍的人数优势才能和日军对战。很多时候,国军的一个师甚至无法打败日军一个精锐大队。

一、两个代际的武器差距都造成这样巨大的战斗力差别,更遑论领先上百年、几百年的武器。

李植使用十九世纪末期水平的榴霰弹轰炸对面的欧洲联军,而欧洲联军的火炮顶多只有十七世纪晚期的水平。二者之间的差距高达两百年,这样的鸿沟是难以逾越的。

欧洲联军的散兵大冲锋在一千多门榴霰弹的轰炸下,一点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战场上只看得到纷飞的榴霰弹烟雾,只看得到到处飙飞的血液,只看到满地抽搐翻滚的白人士兵尸体。到处都是炮弹爆炸的巨大轰隆声,受伤士兵的呻吟声。

每一片榴霰弹的烟雾炸开,就意味着几个甚至十几个欧洲士兵失去战斗力,失去生命。

这些欧洲士兵在这个时代本是最强悍的军队,本该横行在三大洋七大洲,依靠火绳枪和战列舰开创一个人类历史上不曾有的伟大殖民时代。

他们本该依靠自己的纪律和铁血征服北美洲、南美洲、非洲、印度、澳洲和东南亚。

他们是勇敢的战士。

就连站在城堡最上方的李植,也被欧洲人的勇敢触动了。虽然榴霰弹在战场上横扫,转眼间就打死了一、两万人。但是高大强壮的白人们却没有任何一支方队崩溃。在君王的命令下,四十多万人红着眼睛缩着脑袋,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杀。

死亡和牺牲仿佛是这些士兵的归宿,他们的承受能力远超过李植见过的土耳其人、波斯人和印度人。

满清的精锐马甲兵曾经被虎贲军视为最强悍的军队。然而此时和这些欧洲战士比起来,那些马甲兵都显得黯然失色了。

在满清入主中原的战争中,满清铁骑表现出来的战损承受能力不超过百分之十。而欧洲人能承受的伤亡,恐怕是这个数字的两倍。

要知道,这个时代欧洲人的主流战术本来是排队枪毙。两支军队的火绳枪手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排成两队,面对面对轰。这样的战争方式基本上和计谋、战术无关,唯一比拼的就是哪方不要命,哪方不怕死,哪方敢顶着巨大牺牲前进到三十码的距离内一次性轰溃对方。

如果比残酷,比战场纪律和勇敢,恐怕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个民族能超越欧洲白人。

更可怕的是这个民族不但有强悍的基层,更有铁血的上层。李植用望远镜扫视战场,发现战场上到处都是穿着家族纹章的贵族。不仅有带着扈从骑兵的骑士,更有一身华丽盔甲,甚至带着一整队铁甲骑兵的男爵、子爵。

这些贵族有的年轻,有的年老,但却全部一样骑着大马。他们穿着华丽的丝绸内衬,挥舞着长剑,在战场上大声吆喝,指挥冲锋。

李植在望远镜里甚至看到一个伯爵。这个伯爵身边的家族纹章说明了他的身份。他骑在一队乌克兰火绳枪兵的前列,顶着漫天炸开的炮弹,挺着胸昂着头。他时不时挥舞长剑鼓舞身边的乌克兰平民士兵们,仿佛在战场上向死亡发起冲锋是一场高贵而神圣的献祭。

就连素来冷静的李植,都为这些无畏的贵族动容。

并不是贵族在统治欧洲,而是欧洲人将国家交给贵族。在欧洲几千年不间断的战争中,只有最无畏勇敢,战功卓著的人,才成为了贵族。为了国家富强,欧洲平民甚至会求有名望有道德的贵族成为他们的国王。

比如在十七世纪后期,英国就曾经将素有贤名的荷兰执政威廉三世迎为国王。

整个欧洲从上到下可以说都是一个战争机器。所有的一切都是围绕着战争开展的,工匠为了制作武器精益求精,科学家为了创造更强大装备忘我试验,士兵为了取得胜利勇敢厮杀,贵族则负责统筹规划,指挥战争。这个战争机器上的每一环,都是在几千年的战争中无数次检验过的。

即便是对敌人残酷无情的李植,此时也为欧洲人在战场上表现出来的勇敢和无私而动容。

不过在虎贲军面前,欧洲人还是差了一点。虎贲军的纪律和训练恐怕并不比欧洲人差。而虎贲军的装备,则比欧洲人强大无数倍。

虎贲军的炮兵就像是最精密的机器一样飞快操作着虎式火炮,将致命的炮弹朝欧洲人倾泻。在榴霰弹的面前,这些本该在历史上彪悍的白人战士们却像是稻草人一样脆弱。

完全是一边倒的屠杀。

六、七里的距离根本无法跨越。

冲了两分钟,已经有几万白人倒在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葡萄牙国王若昂四世张大嘴巴,脸上雪白一片,看着战场上面血腥的屠杀。

他早就相信李植会胜利,但是无论如何胜利也需要一些时间和过程吧。他实在没想到战争最后会变成这个样子,欧洲联军完全是一边倒的挨打。

若昂四世整个身子已经僵掉了,李植拥有这样的武器,横扫欧洲只是时间问题。那李植最后会怎样对待欧洲白人,全部打为奴隶?

自己帮助汉人,帮助汉人杀进欧洲统治白人,到底是可耻还是光荣?

战场对面,路易十四已经崩溃了。

他是一个骄傲而铁血的国王,是历史上伟大法国的缔造者,被誉为大帝。但是他始终是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人,当他意识到战场上的局面已经完全失败后,他的心理刹那间就崩溃了。

少年国王是欧洲联盟的组织者,这一仗如果输了,法国波旁王朝就可以结束了。

路易十四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本来血红的眼睛反而变白,里面充满了惶恐。

法国国王身边,一个罗马尼亚大公突然大喊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往后面逃去,跨上自己的战马就往西面逃。

欧洲君王惊慌地看着这个逃跑的大公。要知道君王们身边并没有督战队,本来没有任何人负责追杀逃跑的君王和大公。

战场上,屠杀还在继续。

终于,一些心理脆弱的欧洲士兵被榴霰弹的可怕威力吓得崩溃了,张大嘴巴不敢往前冲,傻傻地站在原地发呆。但是往前冲或者不往前冲都会死,榴霰弹并不是只炸那些最前面的士兵,而是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那些掉队的单兵哪怕原地不动,也随时会被脑袋上炸开的榴霰弹收割生命。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崩溃

榴霰弹炸了五分钟,白人的军队不知道被炸死了多少人。

从路易十四的角度看过去,战场上已经铺满了尸体。如果说杀死一千人就算是一场屠杀的话,那里斯本城外今天就发生了上百次的屠杀。即便用第一次世界大战“索姆河绞肉机”的标准,今天这近十万人的死亡都是令人胆寒的。

战场上到处都盘旋着乌鸦,估计葡萄牙所有的乌鸦都聚过来了。这些黑色的鸟类对地上的死尸垂涎三尺。但是在轰隆的炮声和连绵的爆炸中,他们不敢飞下来啄食尸体。

榴霰弹用超越这个时代的威力,向欧洲人展示了一次什么叫做绝对的力量。如果不是虎式大炮的炮管打得实在太热,打了五分钟必须停下,恐怕欧洲人会直接被火炮打溃。

不过欧洲的士兵还是表现出了极高的纪律和勇气。四十多万人在牺牲了近十万人,战损率接近两成的情况下,还是继续朝虎贲军的阵地冲过去。

路易十四身边的欧洲君王们都紧张地看着战场。现在欧洲联军大概还剩三十多万人,这三十多万人和对面的十几万士兵对射,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突然间泪流满面。这个天主教徒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低声念道:“主保佑我们!”

路易十四身子还在颤抖,他转过头,慌张地看了一眼二十九岁的瑞典女王。

首先是普鲁士公国的士兵冲到了米尼步枪的射程内。

普鲁士公国是德国地区最强大的诸侯之一,他们的士兵并没有全部装备米尼步枪。这次大战前荷兰以成本价支援了普鲁士一万挺米尼步枪,这算是一笔慷慨的交易。普鲁士将这些新式步枪全部投入了里斯本攻坚战,所以现在战场上大概有一半普鲁士士兵使用米尼步枪。

另一半人则还使用火绳枪甚至长矛。

拿破仑曾经说过,普鲁士人都是从炮弹里孵出来的,这一点李植今天有直观的感受。虽然普鲁士公国原先的阵地距离里斯本不是最近的,但是普鲁士士兵顶着炮火奋勇冲锋,硬是在第一时间冲到了射击距离内。

李植看到这一幕,瘪了瘪嘴,表达了自己对普鲁士士兵素质的认可。

若昂四世看到那些勇敢的普鲁士士兵,眨了眨眼睛。现在普鲁士人冲到了射程内,是不是要和这边的虎贲军士兵对射了。

一旦对射,就会出现很大的伤亡。看来虎贲军这次是不可能像以前那样轻描淡写胜利了。

钟峰看了看那些普鲁士士兵,却是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土鸡瓦狗。”

若昂四世诧异地看向了钟峰,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讽刺。似乎在钟峰眼里,普鲁士人是上来送死一样。

但若昂四世的疑问很快被哄杂的枪声打断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突然,虎贲军阵地上响起了一片一片的枪击声。那些声音从无数具枪械中发出,极为密集,最后汇在一起就像是一片暴风骤雨拍打地面一样。

对面冲上来的普鲁士士兵像是撞上了死亡禁区,一片一片往地上倒。

若昂四世再次张大了嘴巴,诧异地看向了虎贲军的阵地。

他看到了几千挺加特林机枪,喷火的加特林。

李植这次还带来了六千挺加特林机枪。这种新式机枪是步兵战车上加特林机枪的改进型,每挺步枪需要三人操作,理论射速高达一分钟一百六十发。

六千挺加特林机枪在战场上掀起了一场风暴。

两百米的距离上机枪是打不准的,不过没关系,欧洲人一大片一大片地冲上来,机枪只需要扫射就可以了。机枪手将机枪朝天空微微倾斜,让子弹朝远处的欧洲士兵抛射。

冲在前面的普鲁士士兵当场就被打懵了,只一个瞬间就有近千普鲁士士兵倒在机枪枪下。普鲁士人哪里还敢往前冲?一个个全部慌张地趴倒在地上。

很快,其他冲到近处的欧洲士兵也遭到机枪的迎头痛击。实际上因为不看重精度,只需要维持火力密度,加特林甚至能扫射三、四百米的欧洲人。机枪子弹在空中划出弧形弹道,从上前方射入欧洲军队的正面。

在加特林机枪的火力密度面前,欧洲士兵刹那间就明白自己输了。

一把米尼步枪或者燧发枪一分钟只能打三发子弹。三十多万欧洲士兵是有纵深的,不可能全部进入第一线射击位置。就算欧洲人冲到位置,也只有前面的一部分人有角度朝壕沟射击。如果说有五分之一的人找到射击角度,欧洲人每秒也只能射出三千四百发子弹。

但虎贲军这边的机枪每秒钟能打出一万六千发子弹。

双方在火力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这完全是科技的碾压。

无数欧洲士兵突然间就被雨点一样扫过来的机枪子弹击中,抽搐着倒在了血泊中。这样的机枪火力加上还在朝欧洲联军后部轰炸的榴霰弹,每秒钟能杀死以百计的士兵。

路易十四睁大眼睛看着战场上咆哮的加特林机枪,突然间身子一摇。

他突然意识到,雄心勃勃不可一世的自己,已经活活把法国亡掉了。这一仗输定了,不光是法国亡掉了,恐怕欧洲也亡掉了。就连波旁王朝也会灭绝,不知道多少波旁王朝的贵族会遭到李植的屠杀。

路易十四往左边一倒。

路易十四身边的巴特将军慌张地上去搀扶路易十四,却一下子没抓住。少年国王路易十四昏倒在欧洲君王们的中间。

欧洲的君王们目瞪口呆,看着扮演组织者的法国国王失去神智。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捂着嘴巴,看着地上的路易,焦急地弯下了腰。

好不容易冲到壕沟近处的欧洲士兵在机枪的恐怖火力下根本无法前进一步,全部趴在了地上躲避子弹。

但榴霰弹和机枪仍然在继续他们的屠杀。

战争已经没有丝毫悬念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是否投降,该不该逃跑,如果朝中国人投降,中国人会不会虐杀战俘?

欧洲人不敢相信中国人会仁慈。荷兰人在中国做了太多丧尽天良的事情,谁知道中国人会不会把这些手段报复在欧洲人身上。

东欧方阵的欧洲士兵首先开始溃逃了。

这次参加里斯本战役的东欧士兵大概有十一万人。此时乌克兰、波兰等国尚未建立,东欧还是诸侯林立的混乱状态。各诸侯处在瑞典、奥地利和庞然大物沙俄之间,可谓是在夹缝中生存。

对于这些小国来说,欧洲的存亡和他们关系不是特别大。实际上很多东欧民族身上都有浓厚的东方血统,比如匈牙利,就和入侵欧洲的匈奴人有复杂的关系。

对于这些东欧士兵来说,继续这场自杀一样的战争已经毫无意义。

他们选择逃跑。

东欧士兵的溃逃一下子就摧毁了欧洲联军的情绪。

在毫无悬念的失败面前,没有人会继续送死。只听到轰的一声,整个战场全部崩溃了。

今天还是有些事情,昨天欠下的一个章节明天补!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英雄

几乎是在五分钟内,整个欧洲联军全部崩溃了。

逃跑这种东西是有传染性的,一旦有一个方阵开始逃跑,整个部队都会全部崩溃。因为本来战场的形势就不乐观,其他人的溃逃会导致局势进一步恶化。人是一种有本能的动物,当看到其他人逃命时候,本能会让目击者瞬间失去继续战斗的意义。

先是东欧的方阵开始崩溃,不再往前面冲。然后是意大利的部队崩盘了,来自热那亚的市民士兵们突然间哄杂起来,化成了溃兵往后面逃。然后整个意大利队伍全部溃散。接下来只过了半分钟,这种溃散就传染到巴尔干半岛诸邦国的部队。

军败如山倒,西班牙人的大方阵并没有坚持很久,垮了。然后是法国的“欧洲最强陆军”,荷兰和奥地利的军队。

战场上所有欧洲联军都不再往前,一个个调头朝后逃跑,丢掉了武器,象海滩上一群螃蟹一样往后方冲。最后连最骁勇的普鲁士、瑞典军队也崩盘了。普鲁士公国的米尼步枪兵丢掉了手上的枪,抱着头撒腿狂奔。

若昂四世张大嘴巴看着战场,脸上表情又喜又忧。

他喜的是李植赢了,里斯本保住了,好不容易复国的葡萄牙顶住了整个欧洲的围攻,终于守住了自己的首都。里斯本守住后,想来其他城市也会一一解围,葡萄牙人很快就会迎来卫国战争的胜利。

葡萄牙人仍然可以骄傲地称自己为葡萄牙人,而不需要学习西班牙语。葡萄牙的贵族们也不需要朝马德里的君王下跪。

然而若昂四世担忧的是这场战争赢得太轻松了。虎贲军几乎是在壕沟里不停摁扳机就赢得了战争,欧洲人的骄傲和自负被彻底打翻在地上。

若昂四世可以想象接下来李植会怎样横扫整个欧洲,不需要说,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李植的征服。欧洲会被李植分割若干个省,再不会有独立的国家,以后只会作为一个地理名词存在于书上。

如此不可一世的李植会怎样处理葡萄牙?葡萄牙虽然一直以来对李植臣服,但是葡萄牙毕竟是白人国家,是欧洲国家。以前葡萄牙是一镇九省钉在欧洲的一颗钉子,可以帮李植吸引白人的火力。但现在欧洲被打残打垮,葡萄牙是否已经失去了战略意义?

若昂四世知道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做“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白人全部臣服后,李植最后会怎么对待葡萄牙?

若昂四世不了解李植,不知道李植会否会背信弃义。他越想越感到害怕,头上冒出了丝丝冷汗。

钟峰看着战场上的场景,哈哈大笑起来。

他转过了身子,看向了李植。

李植似乎没有注意到战场上的胜利,只是抬头看向远方,似乎是在思考未来欧洲的布局。对于李植来说里斯本战斗的胜利是不需要怀疑的,唯一需要操心的是战后如何安排欧洲的格局。

如果彪悍的欧洲白人开始打游击战,躲进欧洲山区组织地下反抗,那局面也会是十分棘手的。

钟峰见李植没有看战场,想了想大声说道:“报告圣上!“

李植被钟峰的声音吸引了注意,看向了钟峰。

钟峰拱手说道:”圣上请看!里斯本城外的欧洲联军已经完败。臣下请示问圣上!我军是否需要追击溃敌?”

李植愣了愣,这才看向了战场。

战场上,欧洲人已经完全变成了溃卒。虎贲军的火炮还在轰炸溃兵,但是机枪手和步枪手都失去了目标,一个个全仰着头等待李植的命令。

李植看向了对面的欧洲联军,点头说道:“追吧,正面战场上能多击毙一个是一个。”

钟峰大声吼道:“臣下得令!”

军旗在城堡上猛地挥舞起来,很快就把命令传达到了整个战线。虎贲军的士兵等的就是这个命令,一个个端着步枪跳出了战壕,嗷嗷叫地追向了溃散的欧洲联军。

柳军冲在了最前面。

柳军是步兵,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大胜,他只开了三枪,却并没有打中三百米外的奥地利士兵。要是在以前柳军也就算了,毕竟战场上遵守纪律才是第一要务。但是现在的柳军不同,现在的柳军希望以一个战斗英雄的身份回到里斯本城内,找到那个送他匕首的金发女孩。

他要立功,要成为里斯本保卫战的功臣。

班长还没有跨出壕沟,柳军就大跨步冲到了十几米外。副班长看到柳军的样子,骂了一声贼娃子,赶紧提着枪追了上去,担心柳军冲太快撞进溃兵的包围圈中。

远处的欧洲君王们一个个面如死灰。

荷兰执政威廉二世已经软倒在地上,坐在地上瑟瑟发抖。他感觉天塌下来了,荷兰完蛋了。

既然李植能在里斯本完败欧洲联军,就一定能在其他地方再次取得胜利。李植有海军,在李植的铁甲舰面前木质帆船毫无意义。荷兰外面的波罗的海可以为李植提供毫无阻碍的通道,虎贲军两个礼拜就能攻入阿姆斯特丹。

威廉二世明白,李植恨荷兰人入骨。

怎么办?

怎么办?

威廉二世慌张地看向了左右,却只看到一群同样恐慌的面孔。

克伦威尔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后方的马匹,开始逃跑。

地上的路易十四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法国的将军们把他背了起来,试图用马车带他逃命。

其他的君王们同样是一片混乱,没有一个人试图想出对策挽救败局。

而对面的里斯本城城门突然大开,五十辆步兵战车突然冲了出来,直直朝这边的欧洲贵族们冲了过来。步兵战车经过这几年的改进,如今最高时速高达二十三公里每小时。

显然,李植希望拿下欧洲的君王们。

本来正在照料路易十四的克里斯蒂娜女王突然间站了起来。

这个瑞典女人似乎是所有欧洲君王中唯一的冷静者,她大声喊道:“葡萄牙和西班牙无险可守,比利牛斯山脉太薄很可能会被李植的海军前后包夹。我们现在只能往德国南部和瑞士一线的广袤山区中撤退,在那里组织战线。”

君王们看了克里斯蒂娜一眼,有些惊讶这个女人在关键时刻的沉着。不过此时大多数君王们都急于逃命,并没有回答瑞典女王的提议,一个个都跨上马就跑。

克里斯蒂娜一咬牙,冲上了自己的马车,调头往东北方向逃去。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入殿

城外连绵不绝的炮声不断传入圣伯多禄大殿,殿堂内的琉璃装饰时不时因为炮声发出微微的颤动。殿内的教士们一个个脸色惨白,一些年轻的教士们更是无比惶恐,竖着耳朵探听窗外的动静,仿佛随时准备逃走。

教皇亚历山大七世站在的耶稣神像面前,身子不停地颤抖着。

现在是一六五七年三月底,去年年底虎贲军在里斯本大败欧洲联军后,乘胜追击,只用一个半月就收复了葡萄牙全境,击溃了全部一百万欧洲联军。二月份,虎贲军占领西班牙全境。三月初,虎贲军攻入法国境内。

在虎贲军的攻击下,欧洲军队落花流水。西班牙还曾经组织两次勉勉强强的抵抗,但唯一的结果就是军队被虎贲军大屠杀。五十多万西班牙军队被十万虎贲军像杀鸡一样屠杀,马德里南郊的伏内地河被机枪杀死的尸体堵塞断流。

西班牙的战况传到法国后,法兰西人彻底丧失了战斗意志,完全是毫无还手能力。

贵族们望风而逃,平民们纷纷开城投降。

三月底,也就是两天前,两万虎贲军从地中海登录意大利罗马,直取罗马城中的天主教教廷。罗马教廷的雇佣军和麾下贵族私军合计七万人,却在一个小时内就被完全打溃。保卫教廷的兵马不得不撤回内城进行巷战。

虎贲军的火炮架在了罗马城外城内,开始劈头盖脸地轰炸城中的教廷军。

虎贲军十分凶残。

面对欧洲平民,虎贲军没有丝毫同情心。教廷的残军躲在平民的街道内进行巷战,虎贲军的榴霰弹后装炮就往民居中招呼炮弹。那些榴霰弹甚至直接砸进平民的房屋中爆炸,一枚炮弹就能炸毁一幢民居。

这个时代的罗马城并没有后世的罗马那样关注旅游业,并没有修复古代的各种古老建筑。实际上罗马城虽然是教廷所在,但在教廷几百年的统治下,罗马在意大利属于比较贫穷落后的地区。城中的百姓都很穷,民居都很简陋残破。

所以在李植眼里,这个时代的罗马毫无艺术和文化价值。他给虎贲军的命令是尽量减少虎贲军伤亡,如果教廷不投降,就炸平罗马内城。

两百门后装重炮将炮弹像雨点一样砸向罗马城街道。平民在遭到三轮轰炸后就明白了黄种人的残忍,带上值钱东西就往城外逃跑。虎式大炮炸了一会儿后,城中就基本上没有平民了。

那些躲藏在街巷中的教廷守军很快就发现,整个罗马内城只剩下他们。

柳军跟在一辆步兵战车后面攻入了教廷的核心区域。

柳军手上端着一把霰弹枪,这种枪经过了改造,装配了弹仓。所以这种霰弹枪每三秒就能完成一次射击,在巷战中的火力十分威猛。柳军身边还有十三个步兵,柳军相信自己这十四把霰弹枪能打败上百教廷守军。

当然,如果巷战靠步兵近身对射那就太血腥了,真正担任主攻任务的是十五辆沉重的步兵战车。步兵战车在狭窄的罗马街道中慢慢前行,恐怖的加特林机枪枪口对准着一切试图反抗的意大利士兵。

走了两一段时间,柳军突然注意到前面有人,似乎有些意大利人躲在前面的巷子里。

他皱了皱眉头,握紧了手上的霰弹枪。

实际上柳军现在不想死,里斯本大胜后他找到了送匕首给他的金发女孩。女孩对拱卫了里斯本的汉人英雄热情如火,直接将柳军拉到了她的床上。柳军最近一直在考虑留在里斯本和这个金发女孩成婚。

军中有传言,每个愿意留在欧洲的虎贲军士兵都可以被封为骑士,分配一个大型农庄,管理五十个左右的欧洲农民。

柳军吞了口口水,有些担心前面意大利人会从巷道里射出冷枪。毕竟柳军现在眼看就要拥有一切,他不想和这些即将失去一切的欧洲白人拼命。柳军是穿鞋的人,哪里愿和这些光脚的人拼命?

不过事情比柳军想的顺利。

加特林机枪猛烈开火,喷出了常常的火焰,朝前面躲藏着意大利人的区域一顿扫射。大口径机枪子弹直接打穿了单薄的罗马民居,柳军听到一片惨叫声,然后那里的意大利人就全部举白旗了。

罗马教廷的士兵战斗意志没有想象中那么强悍,这些士兵显然都怕死。

柳军笑了笑,上去缴收教廷士兵的武器。

将四十多个罗马士兵绑了手脚后,柳军继续朝圣伯多禄大殿的方向前进。一路上的意大利人纷纷选择投降,只有极少区域出现了零星的战斗。到了下午时候,虎贲军便顺利控制了圣伯多禄大殿。

虎贲军士兵攻入大殿的一瞬间,教堂中的教士们发出了无比恐慌的尖叫声,四散奔逃,乱成一片。虎贲军士兵们毫不客气,对着逃跑的教士瞄准就射。

局势很快被控制住了。

教宗亚历山大七世浑身颤抖,被两个汉人大兵控制了。士兵们并没有摁住这个欧洲宗教领袖,只是用枪对准了他,让他不要乱动。

一个小时候,大殿附近的区域完全被控制后,李植进入了罗马城中心的大殿。

汉人的皇帝坐在一辆军用四驱吉普车上,前后各有两辆吉普车押送。五辆车组成的车队缓缓开进了本来无比神圣的圣伯多禄大殿,钟峰坐在李植前面一辆车上,为李植开路。

为了让吉普车顺利进入教堂,教堂中的许多雕像和座椅被虎贲军士兵粗暴地踢开,搬开了,硬生生在教堂中间开辟出一条足够宽度的道路。

一个高级教士看到吉普车进殿,红着眼睛大声吼道:“这里是圣伯多禄大殿,异教徒的巫术车不能进来。”

其他教士惊恐地看着这个教士,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勇敢。

回应他们的是虎贲军士兵的枪声,只听到啪的一声,这个“勇敢”的教士脑袋就开了花。近距离开火的霰弹枪直接把这个教士的头打糊了,他闷哼一声就倒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其他的教士顿时噤若寒蝉。

圣伯多禄大殿内部密集复杂的宗教装饰吸引了李植的目光。李植之所以亲自来罗马,就是想亲眼看看罗马教廷到底是什么样子,传递了一千六百多年的天主教到底是什么样子。

车子缓缓往前面开,李植一路上不停地四下看着,脸上却是毫无表情。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可能会被圣伯多禄大殿的宏伟和庄严震慑,但李植毕竟是来自后世的穿越者,看惯了后世动辄十几层,几十层的高楼大厦,所以倒不至于被这座教堂吓到。

教宗看到越来越近的吉普车,身子抖得和筛糠一样。他从没想到亚洲人会以这样的方式进入圣伯多禄大殿。

吉普车开到大殿的中间,钟峰跳下了车,左右张望周围的陈设。李植并没有下车,只是在车上淡淡看了教宗一眼。

教宗被李植的目光看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软倒在地面上。

钟峰扬起下巴,俯瞰着地面上的教宗,冷冷说道:“见了中国天子,尔等还不跪拜?”

亚历山大七世软倒在地面上,身体不停地颤抖。他动了一下,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最后依旧瘫在那里。

李植抬脚走下了车,走到大殿中间一具米开朗基罗的大理石雕塑面前看了看。

看了好久,李植点了点头,赞道:“雕得不错。”

看了一圈,李植才回过头,走到了教宗面前。

钟峰看了看李植的脸色,朝教宗大声说道:“蛮夷!如果你识相的话,可以号召欧洲所有平民放弃抵抗。”

会拉丁文的葡萄牙士兵立即把钟峰的话告诉给教宗。

教宗瘫在地上,虚弱地问道:“天主教…天主教还可以继续传教么?”

钟峰笑了笑,说道:“天主教可以存在,不过整个欧洲的教士必须控制在十五人以内,教堂只能有一座。多余的教士,全部脱去教袍成为农民。各地的教堂,立即改造为中式道观,宣讲华夏上古神话,老庄道家典籍。”

听到这句话,大殿中的所有教士都张大了嘴巴,没一个人说得出话来,也没有一个人敢说话。他们偷偷看向了中国人的皇帝,却看到李植脸上毫无表情,正背着手,淡淡地看着大殿前方的耶稣神像。

亚历山大七世只觉得眼前一黑,当场昏倒在大殿的中央。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占领

李植的吉普车车队进入了巴黎城。

巴黎城是这个时代欧洲重要大城,是欧陆强国法国的首都,城中人口接近百万。因为法国这些年不断加强君权,所以法国所有的贵族都在巴黎都有府邸或者别墅。从城西到卢浮宫的这一段路上全是贵族的大宅子,看上去十分气派。

不过此时的贵族大房子全部被虎贲军的军旗占领,一面面巨大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虎贲军的军旗很简单,就是一只咆哮的老虎。

虎是很神奇的动物,它发源于中国,素来被中国人视为保护神。中国的传统文化中素来有一种对虎的崇拜,山区的山民称虎为山君,认为老虎维护了山区的秩序。山区的山民甚至认为老虎杀戮猎物时候是有选择的,只杀戮那些破坏了秩序的动物。

在汉语中,许多带虎字的成语都是褒义的,比如虎虎生威、虎头虎脑,如虎添翼。

在李植穿越之前的二十一世纪,曾发生了一起游客在野生动物园擅自下车遭到老虎袭击的事情。然而在猛虎发威之后,全国人民却一致袒护咬人的老虎,批评被咬的游客。在李植看来,全国人民在看到动物园老虎恢复野性后简直都有些欣喜。

在李植看来,虎崇拜是平时没人说,但却深深烙印在中国文化骨子里的一种东西。如果说中国的龙文化代表着中国人的防御心态,那虎文化就是中国人开拓进取的一面。

正因为如此,李植选择虎这个形象来作为虎贲军的图腾。这种源自中国的猛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猎食者,也是亚洲独有的强大生物。李植认为只有这种本土动物能代表自己所期待的华夏战士的精神——强大,勇猛,克制和机智。

不过对于欧洲人来说,老虎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外来物种。

欧洲人自诩继承了埃及文明的火炬,把非洲视为自己的后花园。非洲草原之王狮子被欧洲人崇拜,许多欧洲贵族自诩狮子,一些家族甚至认为自己的血统本身和狮子有关。当然还有一些欧洲贵族崇拜鹰,这些都是欧洲人在西方世界能够接触到的强大动物。

但是虎不是西方的,西方世界没有虎。虎在欧洲的文化中是邪恶,凶残,不可接受的外来者。

然而今天,那一只只画了虎头的虎贲军大旗却飘扬在巴黎的城头。

巴黎的市民挤满了大街,他们都想看明白今后统治他们的黄种统治者是怎样的。他们恐惧地看着那些虎头大旗,有一种即将失去一切的慌张感。

如果是其他欧洲国家征服了法国,法国平民无非就是换了一个头顶上的贵族。新来的贵族还是崇拜狮,或者崇拜鹰,法国的平民还是过着以前的生活。然而今天,崇拜虎文化的黄种人征服了巴黎,以后这个国家将由中国人统治。

所有人必须接受中国文化,说汉语,巴结黄种人统治者。虎贲军的虎头大旗象征着中国人的铁血,残忍,强大和智慧。虎贲军的大旗像是镇压着巴黎平民的一种图腾,压得法国佬们喘不过气来。

李植坐在吉普车上,随着军队缓缓进入了巴黎城。

李植没有看车窗的外面,巴黎市民的情绪李植不关心。如果法国人敢组织反抗,李植就有借口进一步镇压法国人,降低法国人的人口密度,为中国人移民欧洲腾出空间。

李植觉得现在的自己像是一只老虎,静静地行走在自己新占的领地上,正在等待任何试图反抗的猎物。

欧洲的白人女人现在被李植视为一种资源,而所有欧洲白人男人则被视为战俘。李植觉得所有的白人女人都应该和汉人男人生育后代。李植不希望欧洲得而复失,如果由汉人男性的混血儿后代管理欧洲,那么欧洲就永远是中国人的地盘。

所以李植丝毫不在意巴黎市民的低迷和不安情绪。

部队前进了一会,前面出现了一阵骚乱,车队停了下来。

李植朝前方看了看,发现不远处的一群巴黎平民正在朝虎贲军士兵扔石头。那些男人一个个都有一米六五以上,在这个时代算得上是大个子了。一百多人气势汹汹,周围的巴黎平民则盯着他们看,似乎都有些声援这些掷石者。

看到这一幕,李植有一种终于找到猎物的感觉。

李植稍微坐了一会,就看到亲卫营长张宇快步跑了过来。张宇走到吉普车车窗边,大声说道:“圣上,前面的一个骑兵团长看上了一个有丈夫的漂亮法国女人。这个团长刚才离开队伍,,公开要求法国女人入军营服侍自己,引起了巴黎市民的愤怒。”

李植没有说话。

张宇把头一低,说道:“圣上,那个法国女人的丈夫和其所在街区的一百多个壮汉在道路两边大声吆喝,投掷石头砸虎贲军士兵,还咒骂我们的骑兵团长。”

李植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张宇一直以来都看到李植反复强调军纪。在中国和亚洲作战时候,虎贲军所有士兵被严格要求不扰民。即便是在朝鲜和日本,虎贲军也不允许骚扰平民,更不允许调戏妇女。张宇认为李植冷笑一声是恼怒那个团长调戏当地妇女。

张宇低头说道:“圣上,那个团长挑起民愤,我这就派人把他抓来。”

李植看了看张宇,摇头说道:“不抓他。”

李植清了清嗓子,说道:“这是在欧洲,我们是欧洲的征服者,我们的士兵和军官有权占有这里的一切资源,包括女人。那个团长可以得到那个法国女人,拿来做妾还是做侍女随便那个团长选择。所有反抗和闹事的法国男人一律枪决,参加闹事的女人一律充为军妓。”

张宇听到这话愣了愣,好久没有反应过来。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李植身边的侍卫官朝张宇点了点头,摇上了车窗。

张宇看着看过去的皇帝座驾,好久才回过神来。

过了半分钟,等李植的车队开到远处了,他才终于想明白了,自嘲地笑了笑。

旁边的亲卫连长看了看张宇,问道:“营长,圣上说什么了?”

张宇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法国人,看了看远处的巴黎城,哈哈大笑,说道:“欧洲是我们的了!完全是我们的!这里的一切都归我们分配!谁敢反抗,就枪毙谁!”

那个连长愣了愣,问道:“欧洲人会不会被逼得进山打游击?”

张宇冷哼一声,说道:“他们要是打游击,我们就武装日本武士进山围剿,反正日本武士的命不值钱。”

一挥手,张宇大声喊道:“护卫圣上入卢浮宫。再派一个连去把那一百多个扔石头的造反者就地枪毙!”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骄傲

钟峰看着远处的阿姆斯特丹议会,皱紧了眉头。

经过一个礼拜的巷战,虎贲军已经基本占领了整个阿姆斯特丹。现在威廉二世和最后三千荷兰水兵守在城市议会大厦里,试图利用那座花岗岩建筑的坚固外墙挡住炮弹。

虎贲军征服法国后,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才打进阿姆斯特丹内城。钟峰不得不承认红头发的荷兰人很勇敢——在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联邦全部投降以后,荷兰人居然在布鲁塞尔—列日一线和虎贲军硬怼了五天。大概十二万荷兰士兵在那里被虎贲军打死,而剩下的荷兰士兵也没有投降,而是顶着炮火和追杀逃到了荷兰农村,脱掉军装藏了起来。

不过钟峰又觉得可能荷兰人其实那么勇敢,其实是荷兰人在中国做过太多坏事,所以担心被虎贲军报复,所以绝不投降。

十几年前,被汉人称为红夷的荷兰海盗在福建、广东的沿海烧杀抢掠,动辄杀光一个村一个村的渔民。他们甚至把以万计的汉人抢到南洋去做奴隶。热兰遮、巴达维亚的高大荷兰碉堡,都是无数累死病死汉人奴隶的血铸就的。

所以荷兰人抵抗意志极为坚强。

这些人中最畏惧汉人的是荷兰的老水兵,因为这些老水兵中很多人都去过远东。在议事会大厦中坚守的三千荷兰老水兵,其中至少有一半人手上有汉人的血。

此时在议会大厦外面指挥战斗的有钟峰,还有蒋充。蒋充现在的军衔是上将,军服是高档羊绒毛制成的,黑得发亮。

他站在钟峰旁边,用望远镜打量对面的议会大厦。那是一幢全石质的建筑,墙壁很厚,窗子都很小,其实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城堡。蒋充瘪了瘪嘴,明白这座建筑足以阻拦虎贲军的榴霰弹炮弹。

蒋充想了想,朝钟峰说道:“元帅,恐怕只有前装炮的尖锥弹头才能打穿这座建筑。”

广泛装备的虎式火炮只能使用榴霰弹,无法攻坚。现在欧洲人广泛使用壕沟防守,虎式火炮成为战场主角,钟峰的部队甚至把攻坚的火炮都拉在了后方。

钟峰点了点头,朝右前方一指,说道:“我前几天就料到会有攻坚战,已经联系巴黎的后勤总处了,四门二十四磅前装破甲炮已经运来了。”

蒋充这才注意到右前方的炮兵阵地上有四门前装青铜炮。

蒋充拱手朝钟峰说道:“元帅洞察先进,下属佩服!”

钟峰笑了笑,一挥手,下令让线膛前装炮开始轰炸荷兰人的议事会。

“轰!”“轰!”“轰!”“轰!”

四门前装炮吐出了火舌,将尖锥钢头的炮弹射向了一里外的石质建筑。只听到一片巨响,阿姆斯特丹议会大厦侧面的石墙一下子就被打出四个洞。炮弹射入大厦后沉默了两秒,就在建筑中炸出了巨大的冲击波。

火花从石墙上的洞口中喷了出来。

蒋充看了看钟峰,大笑道:“元帅,这下子威廉二世无路可逃了。”

钟峰朝蒋充点了点头,放下了手上的望远镜,开始等待荷兰人的反应。

议会大厦里,荷兰执政威廉二世看着被炸垮的一个房间,脸上白得和纸一样。中国人的前装炮一炮就炸塌了一整间石头房间。恐怕要不了两百炮,这座大厦就会被炸垮。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曾邀请威廉二世到德国山区去打游击,被威廉二世拒绝了。威廉二世觉得自己是骄傲的低地荷兰贵族,是不可能流亡到荷兰之外。如果要死,威廉二世也要死在阿姆斯特丹。

他当然明白这座议会大厦拦不住中国人。但是人在临死前会拼尽一切手段求生,所以当他发现前装炮尖锥弹击穿石墙后,一下子就处于巨大的绝望中。

一个荷兰舰队长看着威廉二世,慌张地说道:“怎么办?怎么办殿下?”

威廉二世吞了口口水,看了看这个舰队长。

这个舰队长却越来越慌张,要知道他曾经作为福尔摩沙总督去过远东,在福建一带劫掠过无数次,杀了以千计的汉人。他甚至和大明水师都打过两次。他不相信汉人会放过自己,如果李植抓到自己肯定会剥了他的皮。

所以他跟着威廉二世躲进了这座议会大厦里。然而此时,前装炮尖锥弹的到来让苟延残喘的希望都破灭了。

舰队长死死抓住了威廉二世的手臂,祈求道:“想办法!殿下!你是荷兰的雄狮,你一定有办法的。救救我们,救救荷兰,殿下!只有你能救我们!”

说着说着,这个舰队长脸上老泪纵横,被泪水彻底弄花了。他身子越来越软,无力地跪在了威廉二世面前。

其他的水兵惊慌地看着这个舰队长,又看向了威廉二世奥兰治亲王殿下。

威廉二世的家族世代为荷兰执政,将这个小国家推到了世界的顶峰。虽然现在国家就要灭亡,水兵们依旧无条件地信赖威廉二世。

威廉二世看着那些绝望而无比依赖的目光,竟有些无言以对,本来雪白的脸上竟红了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作为腓特烈·亨利之子,会将父亲手上辉煌到极致的欧洲小国发展下去,至少能维持住国力。然而没想到,荷兰却因为李植的崛起一败再败,甚至被汉人杀到欧洲亡了国。

荷兰的亨利家族将从此灭亡,威廉二世将成为一个彻底的失败者。

他有什么资格受到水兵和军官们这样的信任?

威廉二世扫视了周围的水兵们,笑了笑。

他说道:“大家不要慌张,我去顶楼的金库取一个秘密武器。这个金库只有我有钥匙,是最高机密。有这个武器,我们至少能坚持到瑞典的海军来接我们。”

听到威廉二世的话,水兵们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地上的舰队长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威廉二世的眼睛,想看明白威廉二世说的是真是假。

威廉二世点了点头,往上楼的楼梯走去。

水兵们赶紧给奥兰治亲王让出一条道路。

威廉二世走上楼梯,在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处的时候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尽量在脸上展现笑容,回头说道:“你们都是最棒的军官、水兵和士兵,谢谢你们曾听令于我而战斗,我为你们骄傲!”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水兵们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一个水兵突然振臂喊道:“殿下万岁!荷兰不会灭亡!荷兰人不会亡国!“

威廉二世没有回应这个水兵,他的身影消失楼梯转角处。

然而水兵们没能等到威廉二世下楼的身影,却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巨大的枪响。

年老的舰队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上突然垮了,猛地低下了脑袋,露出了无比悲怆的表情。

一个亲卫兵冲了上去,然后手慌脚乱地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殿下…”

“殿下…”

亲卫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大声喊道:“殿下开枪自杀了!“

听到这个消息,所有的军官和水兵刹那间失去了勇气,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

议会外面,蒋充放下了望远镜,笑着说道:“元帅,看那个白旗,议会大厦里的人投降了。“

钟峰点了点头,笑了笑。

他不再废话,转身跳上了自己的敞篷吉普车。

“蒋充!我要去德国继续北伐了,荷兰就交给你了。所有杀过汉人的荷兰水兵都要枪毙,支持过荷兰东印度公司入侵中国的荷兰投资人也要严惩,这些工作可以由军事法庭完成,不过你要经常过问,保证有足够的资源完成审判和处理。“

蒋充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答道:“元帅放心,一定完成任务。“

钟峰点了点头,朝司机说道:“去慕尼黑,和那里的第三旅汇合。“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英国

多佛尔的近海处飘着三个中型热气球。

这三个热气球是从大齐欧洲舰队上面放出来的,用途是指挥舰炮的射击角度,观察炮弹落点。热气球上面有好几个人员,有的负责观测,有的负责计算角度,有的负责悬挂旗语指挥下面的铁甲舰炮兵。

热气球下面,在热气球观察员的指挥下,铁甲舰的舰炮炮弹像是雨点一样往英国沙滩守军的脑袋上招呼。

到处都是爆炸声,黑色的烟雾和冲击波笼罩了这一片区域,基本上海滩上已经没有一片完整的地方。五十多艘铁甲舰集中所有火力狂轰这一片沙滩,守军找不到任何安全的地方。

铁甲舰是在五里外面的近海上开火,由于海浪颠簸,命中率不是特别高。但是五十多艘铁甲舰一侧的舰炮有近千门,火力实在太密集。按舰炮三十秒一发的速度计算,岸防壕沟的任何一个部位每两分钟就要挨一发炮弹。

虽然铁甲舰用的是尖锥爆破弹,并不是榴霰弹,但是这些尖锥爆破弹的引信近年来也得到了改良,是触发式的,落地就能爆炸。尖锥爆破弹往往能刺穿沙滩壕沟前面的沙层直接撞入沙层内部,运气好的话,能够直接在壕沟内部爆炸。

六里长的沙滩防线被近千门舰炮狂轰乱炸了十分钟,海岸上已经是满地坑洼,全是被炮弹炸出来的洞。从海军司令吕虎的角度看过去,英国人的海滩上金色的沙子全部看不到了。整个沙滩被褐色的沙子覆盖,这些褐色沙子是炮弹爆炸时候从下层沙层中炸出来的。

那些沙子之间不知道有多少英国守军被炸死。英国人的尸体到处都是,有些裸露在沙滩上,有些则被沙子埋在下面。舰炮爆破弹的爆炸力度很强,有些英国士兵的肢体都被炸碎了,四分五裂。

血和沙子混在一起,把沙子变成了粘稠的土壤一样的东西。

吕虎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火球从沙滩后方的松树林中闪现。

然后就是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传来,差点把吕虎的耳朵震懵。那个火球转眼间就把整个松树林吞没了,火焰吞噬了一切。然后过了几秒,火球的中间突然冒出无数黑烟。黑烟聚拢成为了黑云,吕虎看到一个巨大的蘑菇云从那个松树林上空升起。

显然,英军的弹药库爆炸了。那一片松树林本来是英军弹药库和补给点,但在爆破弹的轰炸下,英军藏在坑洞里的火药被引爆了。

吕虎哈哈笑了一声,拍了拍身边的舰队长石定平,说道:“这下子抢滩战怕是要赢了。”

石定平看了看吕虎,正色说道:“司令,胜利本来就没有悬念,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们登陆后英军会不会在陆地上反攻。”

吕虎被石定平噎了一句,有些尴尬。不过吕虎是个脾气极好的人,他一直以来都觉得以自己的能力和手腕来说,做海军司令有些底气不足。而石定平是吕虎最倚赖的能干手下,所以哪怕石定平说话直接,甚至有些不客气,吕虎也从来不生气。

吕虎拍了拍石定平的肩膀,也正色说道:“石定平,你说的有道理,我们的胜利已经毫无悬念!”

石定平点了点头,看向了海岸上面。

炸了这么久,舰炮的炮管有些发热了,铁甲舰暂时停止了炮轰。

一千名海军陆战队员从铁甲舰上放下了舢板快艇,开始第一阶段的登陆。这一千人都戴着钢盔,穿着新式的防弹衣,手上抓着齐式步枪。他们腰上绑着手榴弹,他们的船上装着迫击炮,他们的步枪上甚至有瞄准镜,可以说是武装到了牙齿。

对面的海岸上有八千多英国步兵,不知道被炸死多少。吕虎不指望这一千陆战队员能突破英国人的防御,现在他的意图首先是在海滩最前沿开辟一片登陆区。

七十多条舢板快艇尾部装着内燃机,使用螺旋桨驱动,时速最高可达二十五公里每小时。这些舢板从五公里外的海面上发起冲锋,很快就攻到了海滩边。

不过预料中的英军反击并没有出现。

当陆战队员开着船冲上沙滩,跳下快艇开始开辟阵地的时候,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攻击。实际上,陆战队员隐约觉得对面的英国人已经放弃抵抗了。

陆战队员飞快地在沙滩上建立战线,挖掘壕沟,准备为后续的登陆人员提供桥头堡——虽然虎贲军有本事破解壕沟防御,但是对于欧洲人来说,配备了大量迫击炮的壕沟基本上是无解的。

不过等了好久,直到第二批登陆人员坐着快艇来到后,陆战队员也没有遭遇英军的任何火炮和攻击。

第二批登陆人员有两千,第三批登陆人员则有整整七千人。第三批人员花了整整七个小时才全部登陆。不过第三批七千人一上岸,英吉利海峡的天险基本上就算被攻陷了。

吕虎和石定平率领第三批人上岸的时候有些疑惑。他们两人都不明白英国人为什么一点反攻的战术操作都没有。英国人在诱敌深入?他们甚至怀疑英国人正在集结主力,准备一次性把一万虎贲军消灭在海滩上。

吕虎有些紧张,命令水兵连夜将船上的重武器运下船,要不惜代价守住这个桥头堡。

然而英国人始终很安静,一个晚上吕虎都没有听到一声枪响。等到第二天清晨时候,外围的哨兵突然鸣枪示警,吕虎举起望远镜,看到了一队英国议员。

吕虎身边的英国密卫小声告诉吕虎,走在最前面的是英国执政克伦威尔。

克伦威尔在寒冷天气中只穿着一件白衬衫,高举双手朝这边走过来。他身边一名内阁成员,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白发老人举着一面白旗。

石定平和吕虎诧异地对视了一眼。

英国人投降了。

而且投降得这么彻底,居然是执政官克伦威尔亲自来投降。

克伦威尔走到陆战队员前方一里处停下脚步,接受中国海军士兵得检查。然后克伦威尔就在士兵的监视下走到吕虎面前,朝中国人的海军司令鞠躬行礼。

克伦威尔显然好久没睡好了,脸上满是憔悴。他身子因为寒冷有些发抖,他用了一长串表示恭敬谦卑的词汇进行了投降。

旁边的翻译说道:“司令,英国人已经决定无条件投降。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所有军队会在三天之内放下武器。如果司令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把英国的四十三万陆军全部就地解散。“

“只要司令接受我们的投降,英国内阁立即解散。“

“伦敦的所有外围防御阵线都已经被撤掉,汉人的军队随时可以控制伦敦城。“

“克伦威尔代表英国人接受中国人的统治,我们愿意学习汉语,我们愿意接受中国人的法律和制度,我们愿意奉中国皇帝李植为我们的皇帝。“

吕虎看了看克伦威尔,哈哈大笑起来。

他摸了摸胡子,笑着说道:“克伦威尔,我们的舰队会运送更多的陆军士兵到英国来。在占领伦敦之前我不会答复你的投降,因为我们要看看英国到底是真的无条件投降,还是想用投降骗取更好的条件。“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战俘

九月,李植坐在奥地利维也纳霍夫堡皇宫的舞会大厅中,看着墙上玲琅满目的艺术画作。

肖像画家伦勃朗的一幅《夜巡》吸引了李植的注意。在这个时代的画作中,能够创造性地使用舞台效果一般的分层手法展现人物主次算是一种创新。所以伦勃朗的画看上去和其他的画作都有些不一样。

整幅画表现出很高的美学水准。这样的画出现在十七世纪,确实彪彰着欧洲白人的文明水平。

李植看了一会那幅画,又看向了一尊贝尼尼的雕像。据旁边的奥地利宫廷侍从介绍,这个雕像的名称叫做“圣德列萨祭坛”,是奥地利统治者,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花大价钱从罗马搞来的。据说要不是贝尼尼和亚历山大七世关系十分不好,贝尼尼的作品根本不会流出罗马。

雕塑的人物线条栩栩如生,充满了美感。

整个大厅中布满了艺术品,看上去富丽堂皇。如果说紫禁城三大殿给人的感觉是巍峨壮观,充满了权力的暗示令人窒息的话,欧洲王公的宫殿则满布着一种奢侈、骄傲和仿佛印入骨子里的优越感。

欧洲王公们似乎总在炫耀着自己的艺术鉴赏能力,炫耀自己具有与众不同的天赋。

李植最后转过身子,背对大厅正面入口,看向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壁画——奥地利宫廷画家博雷第画的《神圣罗马凯旋》。

这幅画失传于后世,但在李植看来十分精湛。

霍夫堡皇宫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宫殿,而这个历史悠久的帝国算是欧洲最正统的帝国,具有与众不同的地位。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神圣罗马帝国已经名存实亡,皇位被哈布斯堡家族盘踞。在宗教改革和三十年战争之后,帝国内的大公、侯爵和伯爵们更是不把维也纳的皇帝放在眼里。

但无论如何,在十七世纪的欧洲只存在这样一个帝国。

神圣罗马帝国的宫殿霍夫堡皇宫在欧洲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可以说是欧洲规格最高的宫殿。

当然,这个宫殿已经被虎贲军控制了。经过一年多的征战,现在调入欧洲的虎贲军数量已经超过二十五万,各式轮船超过一千艘,而且还有十七万武士军被调来配合作战。所以李植现在有比较充分的人力占领欧洲。

李植现在占领了西班牙、法国、英国、荷兰、意大利、罗马尼亚、匈牙利、瑞典南部和德国北部。

除了克伦威尔率领英国整体投降,其他的欧洲君王都选择出逃。大量的欧洲贵族逃到德国南部和瑞士之间的山区中试图打游击。

不过这些贵族不愿意放弃体面的用度,不愿意进入最贫瘠的山区。他们率领亲兵和禁卫军聚集在南德山区的边缘,仍希望从山区外围的农庄和河流上获得补给品。所以这种不坚决的游击战很快就被李植的武士军打败了。

十七万武士军拿着最先进的武器冲进了南德山区,只用了一个月就击败了十几万欧洲贵族亲兵和禁卫军。毕竟这些欧洲禁卫军、亲兵最先进的也只有米尼步枪,而武士军是端着能连发的霰弹枪和迫击炮在山林中冲锋。

武士打仗起来也是不要命的,武器先进的他们完爆欧洲人。

欧洲最上层的王公和贵族们几乎是在南德的纽伦堡西部被李植一锅端。而今天,李植就可以见到这些俘虏了。

很快,钟峰和郑开成步入大厅。他们二人的身后,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被押进了大厅。

这个西欧大国国王身上的华丽服装破烂不堪,显然在被抓前他有一段难堪的逃跑过程。看到李植的背影,费利佩四世立刻明白这就人是可以决定他生死的中国皇帝,下意识地发抖起来。但是他似乎有一种倔强和自负,虽然害怕得要死,但是却死死撑着颤抖的双腿站着,不愿意跪在李植背后。

钟峰看了看他,冷哼了一声,让士兵把他押到一边去等待。

意大利各城邦的统治者,各国的大公、侯爵们、奥地利皇帝,各国的君王们一个个走进大厅,灰头土脸地站在大厅的下首。这些人有些是在纽伦堡被抓的,有些是在其他地方被抓到的,但大多数都是在逃跑过程中被抓捕的——欧洲贵族们一致认为李植会对自己这些人赶尽杀绝。

大厅中的情景有些滑稽,富丽堂皇的宫殿和贵族们的褴褛服饰形成鲜明的对比,欧洲的顶级贵族们的气势就和他们身上的衣服一样破败。

这些人在大厅中越聚越多,最后竟有一百多人。

最后踉踉跄跄走进来的是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和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

路易十四脸上鼻青脸肿,左脸有一道刀疤,右眼下面整个黑了一圈,似乎是曾被抓捕他的武士打了一顿。他的右脚受伤了,一瘸一拐的,走起来十分的不方便。不过金发碧眼的克里斯蒂娜却十分镇定,她轻轻搀扶着十八岁的少年国王,仿佛准备和这个骄傲的少年国王一起走到刑场上去。

两人在士兵的监视下慢慢往前走,站到了大厅的角落,似乎不想引起李植的注意。

这两人进入大厅后,欧洲的贵族们基本上算是齐了。除了放弃莫斯科逃亡到西伯利亚的俄国沙皇还没被抓来,其他的欧洲统治者几乎全部站在这里。

钟峰走到李植身后,小声说道:“圣上,俘虏们都带过来了。”

李植听到这句话,才把目光从墙上的壁画上收了回来。

他转过了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俘虏们。

有一些贵族此时依然硬气,虽然人数不多。一个瑞士的伯爵一脸的淡定,甚至把下巴扬得高高的。那样子仿佛是在说李植获胜是依赖先进武器,胜之不武。

当然,大多数人都是怕死的。被李植扫视一眼,大厅中大多数王公贵族们就受不了了。一些性格软弱的贵族们扑通扑通就往地上跪,五体投地匍匐不起。一个匈牙利地区的伯爵甚至吓得一下子就失禁了,在华丽的波斯地毯上漏了一地。

李植看了这些贵族一会,笑了笑。

“为了见一见你们,为了彻底解决欧洲问题,我在欧洲待了一年多了。也不知道我的太子在首相和内阁的辅佐下管理大齐有没有出纰漏。”

郑开成朝李植作了一揖,拱手说道:“陛下,恕臣直言,陛下确实该回京城去了。波斯和奥斯曼土耳其的使者已经在北京等了很久,希望能和陛下讨论投降的条件。欧洲的事情,就交给臣下们吧!”

李植看了一眼郑开成,没有说话,又看向了欧洲的贵族们。

笑了笑,李植说道:“你们不需要害怕。”

“我们立场不同,民族不同,为了国家的利益兵戎相向也是正常的。实际上,我不会把你们全部枪毙。”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路易十四

听到李植说不枪毙他们,大厅中的贵族们都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李植在欧洲摧枯拉朽,虽然打了很多仗,但实际上每一仗都是屠杀。榴霰弹大炮和加特林机枪的远近搭配是无敌的,再加上步兵战车的来回撕扯,这个时代没有任何一支军队能抵挡虎贲军的脚步。

在欧洲贵族们的理解中,拥有绝对的优势就意味着有绝对的残暴。

当欧洲人遇到骁勇善战的***,打得不分胜负时候,白种人是把***当成人来对待的。而当白种人打到新大陆,发现印第安人完全不堪一击时候,白种人则不把土著当人了,直接开始了种族灭绝。

在这些贵族眼里,欧洲的军事力量在李植面前也就和土著差不多。既然实力悬殊达到这样的程度,李植似乎丝毫没有必要对欧洲贵族仁慈。就算他不把欧洲所有白人打为奴隶,又岂会放过他们这些社会上层?

然而李植却说不会把他们全部枪毙。

慌张失措的贵族们诧异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李植。

李植拿起了旁边一个石柱上面的板甲头盔,仔细看了看。那是一副精湛的十六世纪板甲,可以说是金属甲巅峰时代的作品。头盔是钢质的,除了能把佩戴者的眼睛露出来,其他的地方包裹得严严实实。李植想了想,有些好奇怎样的穿刺攻击才能伤害到这幅板甲头盔的佩戴者。

关键是这头盔还不重。

李植淡淡说道:“我尊重每一个辉煌的文明。”

“尤其是取得了无数成就的欧洲文明。”

“你们在虎贲军面前不堪一击,不代表你们没有可取之处。如果没有我李植,你们这些了不起的人会领导欧洲走向全世界,创造一个伟大的黄金时代。在这个时代中无数的科学和技术被发明出来,将人类的文明水平推到新的高峰。”

李植说道:“虽然你们如今被我们征服了,但我不会把你们可取之处彻底毁灭。”

“你们将作为战争犯受到大齐欧洲法庭的审理,有些鼓动战争的人可能会被绞死,毕竟因为这场战争死了几百万的人。但是我们并不会将欧洲的精英杀光,我们欣赏欧洲精英所代表的辉煌文明。”

听到李植的话,场上的贵族们对视了一阵,都有些惶恐。

如果说之前觉得自己必死无疑,还有一份决然的话,那此时被李植这一番话挑起生的渴望,他们现在就当真有些忐忑了。

贵族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全部看向了李植,希望李植能再透露更多的政策细节。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对于那些不是挑动战争的主谋,你们可以在受到适当惩罚后离开监狱,以后以平民的身份生活下去。当然,现在欧洲由汉人统治,汉人在教育、就业和婚姻上将有一些特权,但你们也同样拥有基本的公民权。”

“你们这些贵族,和其他的社会精英一起,也可以开办工厂,兴建学校,发展艺术,甚至竞争公务职位。你们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看过很多书,在各方面都有优势。我相信你们作为平民,会很快富裕起来,继续为大齐的欧洲部分作出贡献…”

然而李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充满了讽刺的大笑打断了。

众人齐齐回过头追寻那笑声的来源,最后看到了眼睛血红的路易十四。

还未被夺去王位的少年国王仰天大笑,用法语大声说道:“李植!你这个吸血鬼!你占领了我们的土地,拆毁了我们的城堡!你把立了功的汉人士兵封为欧洲骑士,给他们分农庄!你甚至支持军官和士兵勾搭我们的民女,勾引那些没有廉耻不懂得什么是民族尊严的娼妇!“

“你用战争毁灭了欧洲的经济,现在又用来自中国的补给品毁灭欧洲的女人。战火让白人在冬天得不到棉衣,你的那些无耻士兵用一件中国羽绒服就换一个漂亮白人女人的初夜。而可怜的白人男人在战火中流离失所,只能在木屋里忍饥挨饿。”

”你抢夺我们的农庄和湖泊,要求每一个贫瘠的白人市民交税!你夺去了我们的爵位,毁灭我们的家族,现在正在毁灭我们白人的血脉。你毁了欧洲!夺去了我们的一切,现在还要我们这些人继续为你的大齐做贡献,在社会上发挥能力创造财富,做你的奴隶!”

路易十四愤怒地弯下了腰,仿佛随时会往前一跃攻向李植,大声吼道:“李植!我们不会屈服!欧洲不会屈服!白人不会向黄种人屈服!”

大厅中的贵族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这次欧洲联盟是路易十四一手组织的,向葡萄牙开战也是他的主意,无论如何路易十四是必死的。显然路易十四是豁出去了,希望挑拨其他贵族和他一起去死。

但人都是不想死的,其他人没有路易十四那样的战争罪,又岂会在李植如此仁慈的时候自己找死?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路易十四,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和他一起闹。

李植皱了皱眉头。

路易十四说的东西都是事实,欧洲人现在确实被征服了。欧洲人的土地和财富都被汉人占领了,甚至女人都因为贫困走向了汉人男人。这情况有点像二战结束后的德国,据说那时候美国大兵用五根骆驼香烟就能换一个德国女人一晚。

实际上,虎贲军的行为已经非常克制了,可以说是铁血军纪的代表。要知道在二战后期,在文明程度和十七世纪不可同日而语的二十世纪,即便是苏联这样的平民国家也在欧洲占领区大肆强奸妇女。

德国东部苏占区的漂亮女人如果被苏联士兵发现,那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这就是战争,战争的胜利者是不可能和失败者平起平坐的。

而在战后,在胜利者的统治下,拥有一切财富和地位的征服者就不需要强奸女人了。女人是没有民族意识的,她们只崇拜胜利者。战后的她们会向飞蛾扑火一样投向征服者的怀抱。

路易十四说的没错,随着汉人在欧洲越来越多,最好的白人女人会渐渐全部变成汉人的配偶,为欧洲生下下一代混血统治者。

这就是战争,团结在李植身边铁血厮杀的汉人不可能什么都不得到。

钟峰看了看李植的脸色,冷笑了一声,朝身边的军官挥了挥手。陆军上将蒋充拔出自己的手枪走了上去,走到路易十四面前,对准了这个少年国王。

蒋充要枪决路易十四了。

瑞典女王克里斯蒂娜疯狂地冲了上来,用她的身体拦住了蒋充的枪口,大声喊道:“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两个士兵上去推开了瑞典女王,蒋充对准了路易十四的脑袋,啪一声开枪了。

血花四溅,路易十四抽搐了一下,就扑通一声摔倒在厚实地毯上。所有的贵族都无奈地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再看这个著名君主惨死的尸体。

克里斯蒂娜惊恐地往后面退了几步,脸上越来越白。

李植摇了摇头。

许久,他才说道:“我很快就回北京了。以后欧洲的事务将由平国侯郑开成处理。平国侯是个仁慈的人,我相信他的管理会让欧洲人感受到更多的温暖。”

郑开成朝李植作揖,答道:“圣上放心,臣一定会控制住欧洲的形势。”

听到李植的话,欧洲的贵族们更吃惊。他们也听说郑开成是个温和派,他来统治欧洲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即便是最倔强的贵族此时也脸色和缓起来。毕竟他们是战争的失败者,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已经很不错了。

李植点了点头,笑道:“好,那没什么大事了。欧洲这样就算定下来了。”

“朕回去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故人

一六五八年一月,李植从坐着吉普车行在天津到北京的四车道沥青柏油路上。

在这个十七世纪,这样宽敞的城际道路已经算是豪华了。

道路是这两年新修的,修得很平坦,也不知道是崔昌武主持的还是李欢主持的。不过显然这条道路已经成为北京和天津之间的交通要道,虽然现在为了欢迎李植已经封路,但是李植觉得这条路平时应该很热闹,因为李植发现路边有不少供客商休息的酒庄饭店。

当然,此时的道路两边已经站满了欢迎皇帝李植的百姓。

李植御驾亲征,攻灭欧罗巴二十一王国、公国,将整个欧洲变成汉人的殖民地,这份功业让天下的百姓明白什么叫做真命天子。

道路两侧的百姓看着李植的吉普车,并不敢大声喧哗——虽然李植也明白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必须入乡随俗,必须接受这个时代的文化,但他这些年也一直在推广“礼仪简化”文化。所以现在中国跪礼并不被提倡,李植号召每个汉人百姓都活得有尊严。

道路两侧的百姓都没有朝李植跪拜。然而虽然没有跪下,他们看着李植的眼睛里却依旧充满了崇拜和自豪。他们崇拜汉人竟有这样伟大的天子,自豪汉人在这样一个天子的领导下强大如斯。

护卫李植的虎贲军第七军第一陆军师昂首阔步地走在道路上,很多人腰上被佩着一把欧洲军刀。这些欧洲军刀大多是欧洲贵族的佩刀,是大兵们的战利品。这次虎贲军在欧洲战场歼灭了百万以上的欧洲军队,不知道缴获了多少贵族军刀。

百姓们看着那些形态各异的军刀,啧啧称奇。

当然,更了不起的是李植吉普车前面的一个连队。这个连队每个人都举着一面缴获的旗帜,有法国王室的鸢尾花旗,还有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的复杂旗帜,更有普鲁士公国霍亨索伦家族的双头鹰旗。总之不是欧洲国王的旗,就是大公国大公的旗。

每一面旗帜都代表一个欧洲民族,代表着百万计的欧洲白人,代表以万平方公里计的富饶国土,代表着一个被李植征服的强大欧洲国家。

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道路两侧的百姓们鸦雀无声,一个个脸上只剩下崇敬。无论是头发花白的老人,还是青春年少的少女,无论是高大壮硕的粗汉,还是上过学堂的知识分子,一个个都鸦雀无声,用肃静表达他们对虎贲军,对李植的最高崇敬。

任何一个民族,对开疆拓土的领袖都是无条件崇拜的。

宽敞的柏油路上,只听得到虎贲军嚓嚓的脚步声,充满了骄傲和自豪。

李植坐在吉普车上,看着道路两侧的百姓,若有所思。

部队走到了北京城朝阳门,镇国公李老四、首相崔昌武和太子李欢率领文武百官已经等在那里。不过李植并没有在城门口下车会见这些下属,而是直接让部队往紫禁城中前进。

李老四、崔昌武和李欢赶紧率领百官跟在李植的吉普车后面,往皇极殿走去。

一直开到皇极门后面的金水桥前,李植才跳下了吉普车。

刚刚从欧洲坐船回到北京,李植还有些不适应北京的干燥。刚一下车,李植就感觉到一阵寒风吹过,觉得脸上有些干干的。他停了下来,伸手在金水桥旁边的铜灯上拢了一些雪,拍在了脸上。

旁边的紫禁城宫女总管看见李植的动作,跑上来说道:“圣上,奴婢这就让杂勤部准备一些鹿油来给皇上润肤!”

李植说道:“不用,用这雪就很好。朕也四十岁了,脸上粗糙一些也无妨。我看那些欧洲的贵族一个个都皮肤粗糙,很有阳刚之气,朕没有必要那么皮肤细嫩。”

宫女总管躬身说道:“圣上!圣乃上大齐皇帝天命所归九五之尊,岂能和欧罗巴的蛮酋并论?”

李植想了想,缓缓说道:“虽然那些蛮夷贵族野蛮无耻,但是也有一些可取的地方。”

宫女总管不敢再说,朝李植躬身致敬。

旁边的亲卫队长笑着问道:“圣上,欧洲气候湿润,我随圣上在欧洲呆久了,回北京当真是有些不习惯。”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欧罗巴是个好地方,肥沃富饶气候温良,我们征服了那个地方,是我们汉人的伟大骄傲。”

“不过。”

李植用手拂了拂金水桥扶手上的积雪,说道:“不过,这九州十三省才是我们华夏的根呢。站在这北京城中,感觉真好。”

听到李植的话,周围的亲卫们对视了一阵,哈哈大笑起来。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停留,大步走向了皇极殿。

实际上,李植这整整两年的时间李植都在欧洲征战,管理欧洲的种种事务,中国和海外殖民地的事情全是太子李欢、首相崔昌武和他们下属的官僚在管。李植不知道没有自己的监督,这些人究竟做的怎么样。

李植有些着急,脚下越走越快。

不过在迈入皇极殿的时候,李植却又淡然了。

虽然自己励精图治,但是自己已经四十了,也许再来十几年,二十几年自己就要老死掉了。自己建立的这个国家终究是要交到别人手上。自己为汉人掌了这些年的舵,但这面大旗终究是要由这个时代的人自己举下去。

自己不可能无休止地管理下去。

想到这一点,李植不再焦急。

李植一入殿,文武百官就全部跟进了皇极殿。很快,殿内就站满了身穿紫色官袍的文官和黑色戎装的将领,密密麻麻,足有几百人。这些人的最前面站着太子李欢,李欢的旁边则站着首相崔昌武,然后是江南总督郑晖,东北总督郑元,西北总督李道。

他们似乎都有些激动。

看到李植走到御座前面,大殿中的所有人都呼啦啦跪了下来,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植没有转身看下属们,一转身在御座上坐了下去。

看到李植入座,李欢走上一步,大声说道:“父皇远征欧罗巴,摧枯拉朽势如破竹,征服欧洲蛮夷万万。我汉族自华夏以来颇有开疆拓土英雄,然即便不世英雄如唐太宗,亦只曾攻入中亚。父皇之功业,横跨三大洋五大洲,亘古未有。”

李欢一甩太子服袖子,再次跪伏在地,大声喊道:“我等恭贺父皇欧洲凯旋,创下不世功业!此等丰功伟业,足以震古烁今!”

百官齐声大唱:“我等恭贺圣上欧洲凯旋,创下不世功业!此等丰功伟业,足以震古烁今!”

李植点了点头,淡淡说道:“不说欧洲的事了,都说说你们的事情吧!”

李欢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李植不在时候以李欢为监国,但是具体事务还是由朝廷要员负责。李欢毕竟只有二十岁,并不准备代替这些国家重臣汇报工作。

首先站出来的是李老四。

李老四看了看崔昌武和李欢,上前一步说道:“圣上!臣李老四这两年在印度北部指挥中亚战区,一路向北攻入了波斯帝国的重镇马什哈德。波斯皇帝已经不敢再战,向我大齐投降,如今波斯的投降使者就在北京。”

李老四想了想,又说道:“奥斯曼土耳其也决定投降我大齐,也派出了使者。”

“另外,沙俄受到欧洲战区的攻击,逃入北西伯利亚,也排出使者试图投降。另外…”

李植点了点头。

李老四说了一会就退了下去,崔昌武拱手出列,说道:“圣上两年不在京城,臣统帅大齐文臣系统,始终以圣上的严密纪律要求官员。凡事以公德为准绳,精益求精…”

李植认真听着崔昌武的汇报,时不时审查崔昌武递上来的文件,细细端详。

但听了一会,李植就觉得有些无趣了。

李植不得不承认,自己提拔的手下还是称职的。这两年虽然自己不在,但这些人并没有出现什么纰漏。

虽然自己两年不在,但自己亲手建立的国家机器依旧在有序运行。

一时间没发现什么问题,看着看着,李植竟觉得有些无聊起来。

崔昌武汇报完郑晖开始汇报,然后是郑元。这些官僚在各地明肃法制,大兴工程,打破了士绅豪强对贫苦百姓的束缚,各地的经济和文化都有巨大的发展。

很快,几个小时就过去了。

突然,李植放下了那些文件,缓缓说道:“政事倒是其次。今日,朕想去看一位故人。”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废帝

听到李植的话,崔昌武愣了愣,说道:“圣上刚刚回到北京,圣体疲惫,不如休息一晚再外出。”

李植看了看殿外的天色,站了起来:“无妨,今天天色还不晚,朕去去便来。”

百官对视了一阵,不明白李植要去看的人是谁。有些人猜到了,但也不能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只是沉吟不语。

李植大步走下御座,看了看李老四,说道:“李老四,你为朕开车吧。”

李老四躬身点了点头,说道:“属下遵命。”

韩金信赶紧跑上来,说道:“属下为圣上引路。”

李植点了点头,带着韩金信和李老四往紫禁城外走去。走到金水桥后面,李植跳上了吉普车副驾驶位置。李老四坐到了驾驶位上,韩金信则坐在后排为李老四指路。

紫禁城禁卫旅的亲卫赶紧呼啦啦跟了上来,从车库中开出了二十辆重装吉普车。每辆吉普车上面都有一挺加特林机关枪,后面还坐着八个全副武装的虎贲军精锐,这样的阵容基本上可以打掉几千普通盗贼。

吉普车十辆在前面开路,十辆在后面押阵,保证李植的安全。

李老四若无其事地说道:“圣上这样去看一个罪人,恐怕会让地方官不太好做。地方官到时候真不知道是该供着这样的废帝,还是把他当个普通人。”

李老四是对李植最忠诚的人,而且功勋卓著,所以有些话可以说得很随意。哪怕是李植决定要去见人,他也敢反对。

李植看着前方的道路,说道:“无妨,我相信大齐的地方官会有分寸。”

李老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出了北京城外城,李植好奇地问道:“他住在哪里?”

韩金信答道:“回圣上,他住在京城西郊七十里的一个小镇上。那小镇虽然人口不多,但却是附近十几里唯一的市镇。在那里住,物价相对低一些,房租什么的也容易对付。”

其实明代已经有租房的事情了,在《金瓶梅》和《儒林外史》中就有许多关于租房交易的记载。

李植问道:“是租的房子么?”

韩金信凑在李植的椅子后背上,答道:“是的圣上,好像是一个小院子。”

李植不再说话,只任身子随着车辆的颠簸起伏。

京郊新修的柏油路只有两车道,但远比土路好走。虽然路上商客不少,但看到天子的车队过来客商都往两边让,车队还是能开十多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大概过了两个小时,李植看到了一个人丁冷清的小镇。

小镇在两个丘陵的中间,旁边一条小河,并不是什么交通要道上。小镇上只有二十多间屋子,大多是些卖肉买菜卖铁器和衣服的杂货铺,显然是为附近的农民服务的。有几个农民在镇上道路上晃荡,似乎是在挑选日常货色。

经过崔昌武和李欢两年的管理,京郊的农民似乎比以前富裕一些。至少这些镇上的农民看上去没有营养不良的菜色。

韩金信想了想,问道:“陛下,要不要封锁小镇?”

李植挥手说道:“不用,韩金信你带禁卫在镇外等我。不要进去。”

韩金信犹豫道:“陛下,这个…这个不太好吧。“踌躇了一会,韩金信还是直说了:”这毕竟是废帝,他若是一时发怒和陛下拼命,没有禁卫在场恐怕有危险。“

李植摇头道:“不必,朕自有分寸。“

韩金信想了想,不敢多说,埋头跳下了车,跟禁卫一起守在了镇外的道路上。李老四驱动吉普车继续前进,最后把车开到了一个有些残破的小院子前面。

李植在院子外面看了一会,发现那是一幢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院子大门不宽,也就是寻常百姓屋门大小。前面有一个小庭院,庭院里有一个水井。后面就是三间砖瓦屋子,都有些年份了,屋子上面有些青苔。

车子刚停下,李植就看到一个别着镰刀的农家老汉走了出来。这个老汉手上抓着一张黄纸,黄纸上似乎用毛笔写着一封信,老汉小心地用嘴巴给油墨吹着风,希望墨水快些干了。

走了几步,老汉摇头说道:“贵是贵了些…“

说着说着,老汉一不小心抬脚踢到了李植吉普车的轮胎上。

李老四眉头一皱,冷冷看着那老汉。

这些年李老四不知道指挥了多少大仗,杀的人尸山血海,身上自有一股令人害怕的杀气。他这一瞪,吓得老汉一下子就没有了想法,把信一丢撒腿就跑。他步子迈得极大,一转眼就跑到了镇子外面去,头也不回。

李植笑了笑,跳下车,捡起了老汉的信纸。

信纸上用正楷写着一封家书,是老汉写给在天津务工儿子的。其实在毛笔字的时代,官方的官用字体素来是正楷。李植后世在博物馆看过一些古代圣旨,那上面的字极为工整,比后世打印出来的楷体字还要好看。

这个信纸上面的毛笔字也是极为工整好看,仿佛在彪彰着写字者的书法水平。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这倒是一个谋生的好差事。“

李老四将汽车熄火,跳下车给李植开门。然后李老四护卫着李植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个消瘦的身影正在水井边劈柴。李植仔细看了看,才看清楚这人是当年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承恩。

王承恩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营养不良,显然平日里都吃饱了。只是他的精神状态有些恍惚,每劈一下柴,他就要在斧头前面呆立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植背手喊道:“王承恩!“

王承恩诧异地看向了李植。

他先是打量了一番李植身上的华丽天子服,然后才开始关注李植的面庞。等他看清楚了李植是谁后,脸上露出了无比恐慌的表情。

他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猛地冲向了院子后面的房子,大声吼道:“老爷!快逃!老爷快逃!“

王承恩口中的老爷,显然就是废帝朱由检了。

历史上的废帝极少能逃脱被毒杀命运的。王承恩看到李植,以为这个天子终于要来取朱由检的性命了。他虽然也知道朱由检无路可逃,但也还是下意识地要他的主子最后挣扎一把。

王承恩的呼叫声足以让附近所有人听到。附近其他的镇民都好奇地看向了这个院子。然而屋子里的人却没有任何动静,

李植只静静地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叫了好久,才发现自己的呼叫没有作用,慢慢安静下来。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生意

李植看着王承恩拼命喊叫的那间屋子,沉默了好久,才说道:“王承恩,你不要担心,我不是来杀你的主子的。”

王承恩瞪大眼睛看着李植,喘着气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淡淡地看着虚掩的屋门。

李老四皱眉看着王承恩,似乎是很恼火王承恩的愚蠢。在李老四这样的大齐重臣看来,明朝的权贵实在是一群很愚蠢的人。这些人看似聪明机智,其实却一直在干自相残杀的事情。为了一时的权势什么都做得出来,看上去赢了一切,控制了一切,其实却输了全部。最后一群人自己人弄自己人,把几百年的大明朝弄垮了。

李老四打心底里瞧不起这样不懂公德的人,包括这个王承恩。在李老四眼里,王承恩和大明的文官们一样,属于应该被时代抛弃的人。

李老四觉得实在没有留着朱由检、王承恩性命的必要。

而现在,李植要看朱由检,王承恩居然还惊惊乍乍地阻拦。难道这个王承恩不明白?以李植的身份,一句话就能在万里之外夺去朱由检的姓名。

李老四冷冷看着地上的王承恩,皱了皱眉头。

百战宿将的不快脸色很快就泛出一股杀气,地上的王承恩抬头看了李老四一样,突然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他又看了李老四一眼,越来越害怕。渐渐的,他想明白了现在的局势。现在就算给朱由检一双翅膀,朱由检也飞不出去了。自己的嘶吼喊叫,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王承恩又哆嗦了一下,畏惧地低下了头。

李老四这才缓了缓脸色,上去帮李植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一个简陋的小屋子出现在李植面前。房间很旧了,墙上的白色石灰都变成了黄色,看上去让人觉得萧索。不过这些石灰并没有掉下来,所以倒也不是特别寒碜。窗户架子虽然老旧,但也换上了玻璃。

这是一个勉强算得上体面的地方。

房间原先似乎是一个正屋,摆着一个供桌和几张椅子。不过此时已经被房间的主人改造成了一间书房。一张书案被摆在房间的中间,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等书写用品,还有几十文铜钱。书案的旁边摆着一个小书架,书案的前后各有一张椅子。

而废帝朱由检则坐在书案后面的椅子上。

朱由检看到李植的出现,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慢慢闭上了眼睛。

李植静静地看着朱由检。

在门外又站了十几秒,李植才抬脚走进了朱由检的书房。李老四赶紧走上去,把废帝对面的椅子往后面一拉,用袖子在椅面上擦了擦,让李植有地方坐下。

李植却没有坐下去,只是朝李老四挥了挥手,说道:“你出去看一看吧。”

李老四知道李植的意思是让自己回避,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李植信步走到朱由检身后的,翻看书架上的书籍。

“《黄帝内经》,《本草纲目》?你是想学一些医术么?”

朱由检终于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答道:“庶民身无长物,只能给村民写信为生。只是这些年识字的人越来越多,恐怕过几年庶民的生意就做不下去了。庶民想学一些医术,以后给村民抓药看病,挣一口饭吃。”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你的妻儿呢?”

朱由检许久没有说话。

好久,他才答道:“几个儿子都自立门户去了,女儿该嫁的也嫁了…”

“我的妻妾…”

“我的几个妻妾们都在十里外的隔壁镇上,租了一个房子做女红,以此维生。我帮人写信若是生意好,就让王承恩送几百文铜钱给她们买些布做新衣服。我要是生意不好,我也不想见她们。”

李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朱由检又沉默了好久,突然问道:“欧洲…欧洲打下来了?”

朱由检虽然已是废帝,却还是关心天下形势的。至少他也想看明白替换大明的大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皇朝。

李植说道:“打下来了。”

朱由检脸上一凛,突然又闭上了眼睛。

傍晚的阳光从玻璃窗上射入屋中,照在朱由检和李植的中间。屋中的灰尘在阳光中特别显眼,让有些旧的屋子更显得沧桑。

李植抬头看着书架上的医术,背对着朱由检问道:“你在想什么?”

朱由检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突然摸了摸书案上的铜钱,有些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其实写信这门生意,镇上有好几个中学生都可以做。不过他们的毛笔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看信的人不舒服。所以村民若是有重要的信,还是会找到我。”

“方华村的村长方大用人很好,一直给我介绍生意,他让村民写信都来找我。王家坝的村民也特别看重我的字,说我的字写出去特别体面,但有写对联的事情都来求我。不过我一天只赚一百文钱,写了五封信就不写了。不过村民们倒也不生我的气,若是我关门不写了,他们就回去找其他的中学生写。”

李植转头看了看朱由检,知道这个废帝故意岔开话题。

想了想,李植说道:“这两年,十三省各地普遍进行义务教育,小学三年免费,要不了十年,所有的大齐年轻人都会识字。到时候最基层的工匠们也能学会复杂的机械,能够操作机床,制造高级产品。”

朱由检听到这话,眼睛一瞪。显然,大齐的种种成就给予朱由检极大的冲击。

李植却不放过他,接着说道:“在北美洲和南美洲,大齐的殖民地已经拓展到了大西洋。葡萄牙已经让出了整个巴西,现在新大陆的几千万平方公里都是汉人的了,这些土地可以养育以十亿计的汉人。”

朱由检身子又抖了一下。

李植看着朱由检的脸,继续说道:“全国的士绅文官特权都被摧毁了。现在汉人底层再不害怕权贵了。崔昌武建立了监察系统,韩金信建立了监视系统,密切监管不良官员的一举一动。法院的权力和政府权力完全分开,大齐最底层的百姓不但分了地,而且以后可以昂首挺胸做人。“

朱由检脸上越来越白。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破碎

李植静静地看着朱由检。

屋子里沉静下来。

朱由检吞了口口水,一道冷汗从废帝的左额流了下来,体现了这个大明皇帝内心的煎熬。他脸上突然红了起来,然后又白了一片,仿佛是两种颜色在打架。

李老四守在屋外,不让王承恩进屋打断两人的对话。但王承恩跪在门槛外面,竖着耳朵,已经把李植的话全部听到了耳里。这个宦官脸上憋得血红,眼睛死死瞪着李植,仿佛李植在做着攻击朱由检的事情。

王承恩突然大声怒吼:“李植!无论你说了什么,我王承恩都不会承认你的皇朝是正统!”

王承恩突然间像是不准备要命了,这个宦官不知道是觉得李植仁慈好生不会杀他,还是觉得自己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残疾人如此落魄,也没什么必要活下去了,大声吼道:“李植!只有大明才是华夏正统,你的大齐永远是篡位!”

李植转过身,淡淡地看着王承恩。

王承恩其实十分害怕李植,被李植看了一会,吓得身子不停发抖。但是他又不愿意就这样向李植低头,始终骄傲地把脑袋抬着,仿佛只要这样坚持几秒,他就永远是皇皇大明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植就是一个谋逆的篡位者。

李植沉默了几秒。

他说道:“王承恩,你可知道天下的百姓是如何欢欣鼓舞迎接新朝?在陕西,士绅的佃农为了欢迎虎贲军,迎出五十里到官道边跪拜大齐的大兵。在湖广,被豪强压榨的底层直接把豪强的走狗打了,然后朝大齐的地方官自首。在福建,听说闽人可以报名参加海外殖民,漳州的贫民一人出一百文钱,请最好的戏班子,在大齐新设政府的外面唱了三个月的大戏。”

王承恩听到这话,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

李植继续说道:“我大齐宣扬公德秉持法制,社会的内耗降到最低的程度。在长沙,连接武昌和长沙的铁路已经接近完工。在成都,一个辐射四川的工业基地已经初成规模,产出的棉纺品可以满足整个西南的需求。在杭州,一个大型重工业基地正在建设,江南的人才济济一堂,在天津工程师的指导下开始生产殖民地需要的蒸汽机和内燃机。”

王承恩已经听得目瞪口呆。

大齐建国不过三年,时间很短。但这个视效率为生命的政府却发挥出了超出常人想象的战斗力,三年之内已经取得了无数成就。这些建设有些是李植主导的,有些则是李植赴欧洲之前计划好,由崔昌武、李欢等人执行。但无论李植参与了多少细节,这些工程都顺利地完成了。

李植看着内心挣扎的王承恩,停住了话语。

李老四却开口说道:“圣上说的是国家工程,实际上,利用股票交易所筹资的民间资本更加可怕。在广州,天津的商人们蜂拥而至建立了一个工业基地,开始生产大量农械、廉价家具、轮船外壳。在东京,一个由范家庄上市公司主导的化肥生产中心已经形成集群,大量的化学人才聚集到了日本。”

朱由检一直没有说话,但听到这里右手不由得抖了一下。

李老四继续说道:“在东南亚,移民南洋的汉人已经富得胜过原先的士绅,家家都耕种几十亩水田,就是天天吃肉也不是玩笑。在印度,原先印度四级种姓变成了五级,华人成为了当地最尊贵的阶级,从事政府管理、法律监督、工程指导等高等工作,而印度的其他四个种姓只能做华人的门童或者仆人。”

王承恩诧异地张开了嘴巴,仿佛已经被李老四所说的话夺去了信心。

“在北美洲,我们的新移民已经建立了无数的农庄,每个新大陆农场主都掌握几百亩、上千亩的麦田,雇佣印第安人耕作。在南美洲,棕色皮肤的南美土著奉汉人为神明,把每一个到达的汉人移民奉为主人,愿意奉献一切。”

“大齐的事业,不是只会内斗的明朝可以比的。汉人在圣上的领导下,将成为整个世界的主人,将汉人的血脉传播到地球每一个角落。“

听到这里,王承恩已经无法反驳一句。

这个前司礼监秉笔太监的眼睛里越来越迷茫,最后竟露出了满眼的绝望。因为李植和李老四的话,他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领导力。原先他眼里最后的一丝坚持,似乎也因为李植和李老四的话熄灭了。

那个被满清和流贼蹂躏,被官员和士绅掌控大明,那个文臣弄权舞弊,连科举都造假,武官贪墨怯懦,一见敌人就逃跑,天子令不出紫禁城,百姓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大明,怎么和李植的大齐比呢?

完全没法比。

“口胡…口胡!不是…不是这样!“

然而王承恩说出这句话后,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他突然觉得李植把自己内心最后的一点骄傲打碎了,他自废男根效忠了几十年的大明似乎是一个错误。他突然间手足无措起来,他抬头看了看朱由检,却没法在朱由检苍白的脸上找到一点依赖。

两道眼泪突然从王承恩的脸上流了下来,越流越快。

然后他猛地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嚎叫,趴在门槛外面嚎啕大哭起来。

李植静静地看着王承恩嚎哭,没有说话。

然后他把头转向了朱由检。

朱由检脸上雪白一片。

如果说当初李植建国时候朱由检是万念俱灰的话,现在的朱由检就是万箭穿心。

如果说有什么比失去江山社稷更可怕的,那就是失去江山社稷后,还要日渐一日明白自己活该失去。

朱由检嘴唇抖了一下,缓缓说道:“圣…圣…“

朱由检一句话没说完,王承恩却猛地抬起了头,泪流满面竭斯底里地喊道:“老爷!你不能喊他圣上!他是天津的逆贼!他是篡夺我大明的奸臣啊!“

“老爷!你不能认他做圣上!老爷!我们宁愿饿死也不能向逆贼投降!“

朱由检听到王承恩的话,突然间热泪盈眶,一时竟无语凝咽。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圣上

朱由检看了看王承恩,看了好久,才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眼皮一关,眼眶里的泪水差一点就流出来了。

王承恩看着朱由检的表情,渐渐哭不出来了。他哭丧着脸趴在门槛外面,似乎是天塌下来无能为力,又似乎有说不出的沧桑。

许久,朱由检才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泪花,却多了一份坚定,朝王承恩说道:“王承恩,你太过于执着了。”

王承恩抬起头,张目结舌地说道:“我…我…”

朱由检不再看王承恩,把头转向了李植。

李植好奇地看着朱由检,不知道这个大明废帝会说什么。

许久,朱由检才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罪人朱由检在这屋子里待了三年,却看到这个小镇上的情景一天和一天不一样。三年前我刚来时候农民饭都吃不饱,一个个都像乞丐一样。而现在逢年过节乡下的农民开始来镇上买肉了,扯布做衣服。这几个月,还有几个农民来买酒了。”

“镇上的店铺原先破破烂烂,七八家店合起来只有四、五种东西出售。但现在卖的东西种类越来越多,糕饼,优质麦种,农具,乃至羊肉都有卖了。一些店铺也开始装修门面,把原先破破烂烂的木屋变成了砖瓦房子。”

“镇上识字的人越来越多,家家都有小学生,甚至中学生也有好几个了。镇下面各村安装水车的时候,县里根本没派工程师来,只送来了几张说明书。那几个中学生愣是看着说明书就带领乡民们把水车装好了。后来连使用方法都琢磨出来了。”

“要在以前,这都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现在镇上的镇民一个个都十分崇拜大齐朝廷。朝廷在镇上贴的公文,百姓们一个个围上去看。没有一个人说不好,如果有人说朝廷的不好,一定会被其他人群起攻之一顿臭骂。”

听到朱由检的话,李植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当真不一样了。以前我在北京的时候也出来过几次,农村的萧条…百业凋敝…一到了饥年,观音土都找不到。”

“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现在连欧洲都被打下来了,以后欧洲的财富,也会变成汉人的了。”

叹了口气,朱由检摇头说道:“谁曾敢想?在鞑子屠刀下象绵羊一样的汉人竟变得这样开拓进取?真是,真是不敢想。“

顿了顿,朱由检说道:”真是奇妙。”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确实奇妙,我有时候都觉得奇妙。原先我都没有想到,这个民族竟是这样强大。“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突然笑了笑。李植承认自己不是全知全能,承认自己也有想不到的东西,这件事情让朱由检很解气。就仿佛是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较劲好久,输得一败涂地,却突然发现对手其实也是有缺点,突然间释怀了。

朱由检摇了摇头,又笑了笑。

他闭了一会眼睛,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

朱由检一字一顿地说道:“大齐做的这些事情,是以前的朝廷做不到的。大齐取得的这些功绩,是亘古未有的。圣上,圣上你是千古一帝,天下人共知。”

门槛外的王承恩又抬起了头,呻吟般地说道:“老爷…“

朱由检没有看王承恩,又沉默了一会,终于说道:“朕想了三年,终于想通了。“

“大齐取代大明,是天命,也是理所当然。大明已经烂透了,没有人可以救他,就该被大齐取代。大齐的天下不是篡夺的,是众望所归,天命所依!“

朱由检这句话一说出来,就算是彻底承认大齐皇朝的伟光正了。李植没有残害朱由检,甚至都没有监视控制他,然而这个皇帝却在没人给他任何威胁的时候,主动承认了大齐替代明朝的合法性。

这一句话出来,那绝对是要上史书的。就算后世的文人要骂李植奸臣贼子,也要被朱由检的这一段话噎住,说不出口了。

朱由检都承认李植改朝换代的正确性,还有谁有资格骂李植?

地上的王承恩听到这句话,身子突然一松,原先僵在地上的动作一下子变得松垮垮的。他无力地把头低了下去,刹那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骄傲和执着。

李老四也很惊讶朱由检说得这么彻底,扬了扬眉毛看向朱由检。打量了朱由检一番后,他又看向了李植。

李植静静地看着朱由检,没有说话。

李植并没有什么高兴或者欢喜的表情。毕竟李植已经打败了欧洲,距离统治这个世界也不远了。虽然以这个时代的通讯技术管理全世界比较困难,大齐的政治体制在很长的时间内估计都是松散的分权制度,权力下放到各地区总督,但李植无论如何都是最高决策者。对于李植来说,朱由检的态度对大齐皇朝影响不大。

许久,李植才说道:“你终于还是想通了。“

点了点头,李植说道:“你能相通,朕很高兴。“

“你有什么要求么?“

朱由检笑了笑,说道:“庶民没什么要求,现在这样很好。“

听完这句话,李植看向了书架上的医术,淡淡问道:“你学这些医书,有什么收获么?“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道:“年纪大了,这些医书背不下来了。就是勉强背了,开方子时候也总是想不起来。“

李植看了看王承恩,又看了看朱由检,问道:“现在识字的人越来越多,帮人写信不是长久之计。你们主仆二人以后怎么办?“

朱由检愣了愣。

呆呆地看着外面的院门,朱由检说道:“庶人本是罪人,能过一天就是一天,以后的事情也不去想他了。“

李植问道:“听说你还有三个儿女未成年。这孩子长大后花销越来越多,全靠你的妻妾做女红岂能养活?“

听到这句话,朱由检脸上浮现出一片苦色,无力地叹了口气。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其实现在海外垦殖的名额很充足。每个报名参加海外殖民的汉人都可以在海外获得一百亩麦地。朝廷还借种子、粮食、农具和机械给开荒的移民,提供技术,保证海外垦殖的成功。”

朱由检诧异地抬起头,看向了李植。

李植想了想,说道:“朱由检!你便去澳大利亚南方做一个地主,管理几十个当地棕皮肤土著,我看也是一条出路。“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出发(最终章)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愣了好久。

“澳大利亚…”

“澳大利亚…”

李植点了点头,说道:“澳大利亚的东方、南方和东南方向水草丰美,最南地方气候和北京差不多,不过更加温润多雨。那里现在满是森林,还有一些草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里藏着一个储量相当惊人的金矿。”

“不说别的,光说那澳大利亚东南地区,装整个大明的人口都没有问题。”

“现在我们的船队已经在秘鲁的西部沿海岛屿开发鸟粪资源。保守估计,这些岛屿上的鸟粪足够我们汉人使用三十年。三十年后,我们日本的化学基地应该就能大规模供给化肥了。所以我们有把握把粮食亩产提高一倍。”

李植越说越有兴致,看着朱由检说道:“现在小麦的亩产很低,算上投入的种子,每亩小麦收益不过八九斗。因为每亩麦地都会耗费一定的人力,灌溉水源,所以农业收益很低。如果我们能利用肥料把小麦亩产提高一倍,那么农民的实际收入将提高数倍。”

“举例来说,现在我们在澳大利亚雇佣当地土著耕作,每人每月给四斗粮食做报酬,每个土著可以照看十亩地。这样下来一年地主的亩均利润大概就是三斗。而在鸟粪产业的扩大后,甚至有了化肥后,澳大利亚地主的亩均利润可能可以提高到一石。”

“如果是大规模的庄园动辄百亩,只要管理得当利润是十分可观的。当然,大型庄园雇佣的土著超过十人,这就很需要管理能力,要能够让这些土著安心干活,为自己和汉人劳动创造财富。”

朱由检听到李植的话,突然间有些向往起来。

这三年,朱由检的帝王雄心已经被惨淡的现实渐渐磨平了。实际上,朱由检早已经看不到任何复兴大明的希望。天下的民心已经完全站在李植这一边,只有极少数士绅还在偷偷怀念明朝,但他们的影响力也渐渐被识字的中学生取代。

大齐的开拓进取惠及每一个汉人,外族在汉族面前不堪一击,没有任何一个力量能够帮助朱由检复国。完全不存在任何希望。

朱由检早就接受了大明结束,新朝代牢不可破的事实。

实际上朱由检现在作为一个罪人,除了担心李植毒杀他,就是担心自己的子女。因为除了朱明太子朱慈烺被封为承恩侯,其他的皇子公主如今都是庶民。而一些地方官甚至因为崇祯的子女是朱明皇室子弟而歧视他们,各种有利的政策都不照顾崇祯的家庭成员。

周围的百姓都越来越富,而朱由检的子女却谋生不易。这么下去的结果就是朱家的儿子失去婚配的资本,最后一个个孤独终老,女儿则草草嫁人,一辈子受夫家嫌弃。

然而李植如今开口,说要让朱由检去澳大利亚做地主。

朱由检嘴巴有些干,舔了舔嘴唇说道:“圣…圣上,庶民已经老了,倒是没什么期许。只是庶民的儿子女儿有不少颇为贫困,圣上若是…若是仁德,庶民恳请圣上允许庶民的子女出海,在海外的殖民地占据百亩土地。”

李植看了看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上去扶了扶朱由检的肩膀。在李植有力的双臂中,这个曾经统御十三省的帝王有些单薄,李植甚至觉得朱由检的身子有些发抖。

时代已经完全不同了。

李植说道:“你说的我很理解。你放心,你所有的子女以后都不会被人歧视,都将被地方官一视同仁。如果有任何人敢区别对待你的子女,子孙,我李植第一个要惩处这样的地方官。”

顿了顿,李植说道:“好,你的几个儿子只要愿意出海的都可以出海垦殖,朱家的儿子都受过良好的教育,我看管理一些土著也没有问题。我会提醒移民官员注意,让他们把朱家儿子分配到土著比较多,需要管理才能的地区去!”

听到李植的话,朱由检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王承恩茫然地看着李植,眼睛里越来越恍惚。显然,朱由检已经完全接受李植的恩德了,开始融入大齐的社会秩序,并在这个秩序中努力争取自己的地位。

然而对于身体残疾,除了尊严什么都不剩的王承恩来说,这样的结局无疑算不上喜剧。

李植突然看向了王承恩,喝问道:“王承恩,你可有不满?”

王承恩在地上身子一抖,脸上又流下两道泪水,颤声说道:“奴婢不敢。”

李植冷笑了一声,淡淡说道:“朕料你也不敢。你便随你老爷一起出海吧。”

转过头,李植缓缓朝朱由检说道:“那便这样吧,你召集子女筹备筹备,地方官不会刁难你的。你把你儿女的名字报到澳大利亚南部和南美洲的名单上,选个日子便搭船出海吧!”

朱由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对于一个当了二十多年皇帝的人来说,为了几个农庄这样的小事感激李植实在有些难堪。但同时,对于一个被废了的皇帝来说,能够不被毒杀,能让自己的子女能够得到良好的归宿,这又是十分难得的。

朱由检脸上一红,然后又渐渐白了。他朝李植拱手作揖,恭敬地说道:“庶民谢过圣上,圣上胸怀仁德,实乃天下黎民之幸。庶民衷心恭祝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听到朱由检的话,李植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了拍朱由检的肩膀,再次笑了起来。

对于朱由检这样身份的人,李植并不准备折辱他。李植并不希望朱由检诚惶诚恐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毕竟朱由检也曾是皇帝,也有他最后的骄傲和自尊。朱由检能朝自己作揖,喊一声万岁,李植觉得很足够了。

“你这么说,朕很高兴!很高兴!”

听到朱由检的唱拜,门外的李老四也有些欣慰,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知道怎么回事,门外负责拱卫李植的禁卫军似乎也听到了朱由检的唱拜,竟齐齐大声喊了起来。

“圣上万岁!”

“万岁!万岁!”

“万万岁!”

唱了几句,这些人又齐声喊道:“大齐万岁!”

“大齐万岁!”

“大齐万万岁!”

几百人齐声大喊的声音响彻大地,不知道传出去多远。那一声声欢呼,让三年来都无比寂静的小院子突然间变成了沸腾的舞台,仿佛变成了庞大帝国的绝对中心。

李植点了点头,不再停留在这个特殊而普通的小院子。他一甩前襟,大步走出了屋门。

朱由检拱手长揖,送李植离开。

就连地上的王承恩也不敢再托大,朝李植作出了跪拜的姿势。

“李老四!回去准备!”

李老四笑了笑,问道:“东家!准备什么?”

听到李老四喊自己“东家”,就好像崇祯七年李植起家时候的样子,李植诧异地回头看了看他。当他看到李老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依旧有一双少年人才有的明亮眼睛时候,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太多东西要准备了!”

“通知郑晖,准备建设贯通南北、横贯东西的四条铁路动脉!”

“通知崔昌武来,准备发展负责立法并监督政府的机构!”

“让李兴从新大陆回来!开始征兵!我们再准备二十万兵马,两年后朕要亲征波斯和奥斯曼!西伯利亚!然后是非洲!朕要让这个天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属于汉人。”

“让李欢在全国建二十所大学,建立两百个物理、机械和化学的高等实验室。”

李老四跳上吉普车,大声喊诺。

李植站在吉普车的外面,摸了摸吉普车的车身,大声说道:“朕是汉人的头号工程师,朕要用自己的一生,给汉人建设一个最美的未来。”

坐上吉普车,李植大声喊道:“李老四!我们永远在路上!“

”我们出发!”

全书完

完本感言

写了15个月,这本书终于写完了。

写这本书的时候米酿应该算是一个新手。最后想不到拥有这么多读者,取得了这样一个不算强大却也足以自傲的成绩。

完本的时候粉丝数量超过25万。高订锁定在15526,均订则锁定在6909。一万多个付费读者,近七千铁杆读者,这样的成绩几乎让米酿泪流满面。

米酿三十三岁了,是一个经历了很多的人。

米酿年轻时候很努力,拼命读书,玩命工作。曾经读了名牌大学,曾经为了天文数字的业务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曾经到国外名校读硕士,前途大好。但最后因为几个变态之人不可思议的私心,米酿的事业被别人用强力中断了。米酿甚至被人身控制了一年多。

学了两年英语,在国外读了一年多书,然后被强力控制一年半,米酿青春最宝贵的五、六年就这样失去了意义。

因为一切被中断了,因为五、六年没有工作也没有拿到硕士学位,米酿在三十二岁的时候无比落魄。拿着非常微薄的工资,失去了有好多年感情的女朋友。那时候米酿可以说是从天堂一下子掉入地狱。

不过米酿一直相信,这个世界只要努力,就一定有出路。

米酿一直喜欢历史,觉得一个民族必须觉醒,才会富强。每次李植看到汉人最后一个朝代明朝,看到明朝的繁华、雍容,都会为这样一个文明的逝去扼腕叹息。每次想到明末的汉人虚弱如斯,竟被几十万人的后金破关而入,都会喟然长叹。

米酿一直在思考,为什么汉人会在这几百年备尝屈辱,落后。

在国外求学的日子里,米酿也目睹了白人的骄傲和歧视。但米酿一直为自己的黄皮肤和黑头发自豪。米酿尝试了解了其他民族的文化,历史,苦苦思索,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一些答案。

米酿最后认为,汉人是一个沧桑而伟大,不输于任何其他竞争者的民族。

任何一个创造过辉煌文明的国家,都不会是一个毫无是处的民族。上至四千年前的恢宏石峁遗址,再至先秦的百家争鸣璀璨文化,再至大唐的盛世气象,乃至七年抗战和抗美援朝的浴血成城,都证明着汉人这个古老的民族有一种强大的内生力量。

这股力量在每一个汉人的心里深处,在这个华夏文明的每一个细节里,在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

在荆轲高唱易水寒的别歌中,在曹操轻吟“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诗歌中,在岳飞带着汉家儿郎冲击金人铁骑的决死之中。

是这种力量,让这个民族从四五千年起就不断吐纳、涅槃。她也曾蛰伏,也曾退避,甚至曾经在异族的屠刀下显得不堪一击。但却又一次次在涅槃后焕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照亮这片古老而沧桑的东亚土地,让整个世界赞叹惊奇。

当五胡乱华,把汉人当四脚羊屠杀时候,汉人不也在淝水守住了南渡的衣冠吗?当蒙古人横扫欧亚大陆,把汉人定为贱民时候,不也是这个古老的民族高唱“天道残缺匹夫补”,守住了自己的血脉么?

在这个世界的主流文化里,白人的骑士是高尚勇敢的代名词,日本的武士是坚韧不屈的象征物。一提到中国,许多人就想起很多算不上褒义的形容词。然而米酿却相信,这个民族的内心深处有一朵不输于任何民族,甚至比西方文化、日本文化更璀璨的花朵。

明末的历史是所有汉人心中痛。那最后一个汉人皇朝的繁华和雍容,都被游牧民族的金戈铁马踏平。满清的腐朽和愚昧无以复加,甚至直接海禁,让明末不断向南方殖民的汉人彻底退出了时代的舞台。

明末,那是汉人这几百年最黑暗的时代,每一个人都希望改变这一段屈辱。

米酿也希望改变这样的历史。

汉人这样了不起的民族,不应该遭受这样的过去。

在米酿三十二岁最落魄的时候,米酿有很多时间。所以那时候米酿决定写一本书,在书里改变这一段屈辱的历史。

米酿试图用自己所理解和了解的知识,在一本穿越的书里,描述汉人在一个虚拟的主角带领下,激发出这个民族最伟大最璀璨的一面,改变这一段屈辱的历史。

米酿以为,只要有一丝火花,只要一个方向,明末的汉人也许就可以重写自己的命运。在接下来三百年波澜壮阔的全球竞争时代谱写华夏的辉煌。

文中李植给明末带去的,是技术。但另一方面,李植带去的更是一种文化。不是外来的文化,而是这个民族在东亚土地上生存千万年的根本文化。先秦时候汉人的轻生重死,盛唐时候汉兵的悍不畏死,都是这种文化的体现。

李植拼命培养的公德文化,不是李植所创,也不是米酿所创,而是这片土地上固有的东西。若不是这个民族每个人都懂得守护社会的公共利益,这个民族怎么可能不断扩张,从炎黄所在的小小部落成为东方的强大文明?若不是这个民族人人有公德,怎么可能在一次次民族危亡时候昂然站起没有被异族屠杀干净?

米酿借李植的手,借那些复杂而强大科技的手,将汉人内在的昂然一面展现出来。米酿描写虎贲军迎着满清铁骑死战不退时候,米酿写虎贲军士兵举着牌位入京时候,是一边哭一边写的。米酿相信,只要汉人的这激昂一面被激发出来,我们就能站起来和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民族竞争。

正如二十世纪后半叶我们中国人所做的一样。

文中的一些角色米酿塑造的可能不够好。但是米酿也希望借他们的手展现我们这个民族内心的伟大。卢象升在向清兵发起决死冲锋之前的痛哭,曹变蛟在锦州城上毫不畏惧的厮杀,都是我们这个民族最光明的共性。

许多角色是阴暗的,比如钱谦益、比如范文程,但他们在书里都被李植领导的大多数人战胜了。每一次这些反派站在李植面前时候,面对的都是整个民族无声的支持和虎贲军最勇悍的进攻。

然后,李植带领被唤醒的汉人扬帆出海,完成了郑成功开始的汉人殖民事业。海外殖民带来的利益会反哺被唤醒的昂扬文化,让汉人的精神变得更加健壮。这个循环只要开一个口,就会形成自我放大的正循环,正如欧洲人在殖民时代发生的事情。

写到后面,米酿就觉得皇位、权势,政体都已经不重要了。一个民族最关键的是文化。一旦文化被唤醒,一旦每个人都昂然向上,一旦每个人心中都有公德,那法律、制度和政体自成。所有试图挑战社会整体利益的屑小,都被整个社会击得粉碎。

米酿笔力有限,没能酣畅淋漓地描绘出这样一个辉煌画卷。米酿只能尽量呈现,使用一些爽文的技巧,最后写出了这样一部小说。

米酿能力有限,已经尽力了。

然而让米酿欣慰无比,甚至欢喜得泪流满面的是,有这么多和米酿一样深爱这个民族,深深希望改变那段历史的读者,陪着米酿一起体味着这个故事。

米酿在描写公德,描写牺牲、描写责任、描写勇敢,而你们一一订阅米酿的文字,米酿感觉自己描写的那些伟大品德在闪光,不仅在书中的那些人物身上,更在这些埋单的读者身上。

是你们这些读者,让米酿完成了这部外面是爽文,内部却私货满满,拼命鼓吹公德、鼓吹民族文化最昂扬一面的小说。是你们在为这些社会最需要的正面文化付钱埋单,让米酿有条件一个字一个字把这些东西敲打出来。

正因为有无数你们这样的人,我们这个民族才如此坚韧不拔。

写书也有很多困难,有时候有人会骂人,有人会指出书的错误。对于这些指摘米酿有时候也会有负面情绪,甚至会因为一个尖锐的评论郁闷好久。但对于那些正确的批评,米酿也是真心接受的,甚至不惜更改写好的章节来避免错误。

而对于那些赞扬米酿的评论,米酿则是非常欢喜,感觉有人和自己共鸣。米酿有时候想把表扬自己的评论置顶,但后来又觉得太可笑。

比较遗憾的是大多数读者订阅后都不会评论,所以虽然订阅的数字很大,评论区的言论却有限。

打赏的人很多,还有三个盟主。可惜的是米酿拼更新已经尽全力,实在没有余力一一为打赏加更。

米酿开始时候是很重视更新频率的,一直坚持每天固定时间三更,希望创造更好的阅读体验。其实三更真的很累,因为米酿是个新手,把控能力有限。这本书又不太水,情节很快,七、八章就一个矛盾冲突,有时候为了想情节半夜不敢睡。

有一次走路上和三个混混打起来了。派出所里好多亲戚来撑场面,但为了第二天的更新,米酿也是赶紧了事,就怕僵持到第二天没法写小说。好在那次米酿拳头硬,挨了混混好多拳只还手一拳,却也没有吃亏。

十月份和十一月份的时候,米酿因为回家乡相亲的事情一度无力更新。为了在三十三岁找到一个合适的女人繁衍后代,传递自己的血脉,米酿那时候真的十分着急,晚上睡不好。最后这本书能写完,恢复比较正常的更新,是米酿调整了心态。

三十三岁确实老了,但只要有初心,终究会找到注定的另一半的。来日方长,心态一调整好,睡不好什么的就全没了,更新也就恢复了。

对于最后两个月更新速度的下降,米酿向读者们表示深深的歉意。

这本书写完的时候,米酿已经赚了一年的稿费。这笔钱说多不多,但已经足以让米酿走出人生最低谷。这不仅是一笔稿费,更是一个肯定,对米酿坚持的肯定。这一本书让米酿相信,只要坚决的走下去,只要努力,就一定不会失去希望。虽然这个世界上有黑暗,有背叛,有无耻,但只要坚持自己的本心,就一定会找到自己的归宿。

当然,米酿也深深感谢起点中文网,给米酿一个平台写这样一部小说。

米酿最近这两、三个月会潜心学习别人的书,酝酿自己的新书。新书可能会表现得更加商业化,还是“爽文”。但米酿相信爽文不代表没有品味,只要初心不变,那让我们感觉酣畅淋漓的文章就绝不是快餐文学,而是我们能够享受快乐的精神家园。

再次感谢我了不起的读者,希望你们以后还能和我一起走下去。

书写完了,但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完本感谢

书完了,虽然最终还是没拿诺贝尔文学奖,评委最后关头出现了舞弊,很遗憾,但是还是要感谢帮助过的人。

首先要感谢起点中文网,没有这个平台一切都不存在。起点的各种推荐都非常公正,即便是我这样的新人也能得到各种福利。

更要感谢我的主编锐利,行业的资深人士绝对是不一样的,每一句话都充满了经验,非常有指导意义。

我的编辑虎牙是非常好的一个编辑,有时候晚上11:00有事找她她居然都会回复,写不出来了和她讨论剧情也都很耐心,非常专业有见地。我以前以为编辑只是一份事业,看到虎牙我明白这是一份心血。

可惜的是一直没能看到虎牙的照片,希望下本书时候能看到。

要感谢我的书友群管理员“狩猎的”,书里的张宇就是他的龙套角色。他给了我好多资料甚至剧情建议,很实用。

感谢热心书友master。

最后最重要的,当然要感谢所有读者,是你们的支持让这本书顺利完本。你们是真正写书的人。你们的喜怒哀乐才是一切情节的原动力。

欧耶,我也有一本完本的书了,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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