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部分
《《两种微笑的女人》》 · 莫里斯·勒布朗 · 2026-07-25
戈尔热雷闯入拉乌尔的中二楼房间时像龙卷风一样猛烈。但他突然地停了下来,不是因为气息奄奄的大个子保尔使他惊呆,而是看见了在两扇窗户之间那把可以转动的该死的扶手椅。就是利用这把椅子,不久前拉乌尔狠狠地耍了他。
“站住!”他对两个陪他上来的人下了命令。
他自己则手枪在握,慢慢地又十分小心地走近扶手椅。没有发觉敌人有什么动作,他就开了一枪。
戈尔热雷的那两个同伴十分惊愕地看着他。而他也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却仍对自己感到满意,以对自己的行为引以为荣的神情对他们说:“正是由于我们十分地小心才不会发生什么事。”
既然拉乌尔不在场,他就关心起垂死的人,仔细地检查了一下伤者后,说道:“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但这不见得好……请一名医生马上来……隔壁房子里有一位医生。”
戈尔热雷马上用电话告诉金银匠堤岸警察局有关大个子保尔遇刺濒临死亡的事,并补充说他认为受伤者不宜搬动。不管怎样,一辆救护车总是需要的。他同时也让人通知了警察分局的局长并开始询问女看门人。这个女人的回答以及她所讲的体貌特征使他深信,金发女郎克拉拉和她的情人拉乌尔是这起凶杀案的主犯。
这一想法使他陷入了极度的激动之中。当医生到来时,他连话也说得颠三倒四了。“太晚了,他死了,尽管这样,试试看,大个子保尔活着,对刑警处,对我,都将有重大意义……对你也是,医生。”
但是发生了另一件事,使他的激动达到了顶点。他的主要助手弗拉芒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他:“克拉拉!我抓住她了……”
“嗯?你说什么?”
“金发女郎克拉拉!我逮住她了。”
“他妈的!……”
“我在堤岸边逮住她的,她正在那里闲逛。”
“现在她人在哪里?”
“关在女看门人的门房里。”
戈尔热雷从楼梯上冲下来,一把抓住年轻女子,然后几级一跨地又上了楼。他将她又是拖,又是推,动作粗暴地把她拽到长沙发跟前,那上面躺着快断气的大个子保尔。
“喂,荡妇,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年轻女子恐惧地往后退。他强迫她跪下,并命令说:
“搜她的身!那把刀子应该在她身上的!这一回,你懂了,我的小姑娘,你的同谋也懂了,嗯?帅气的拉乌尔,啊!您以为杀人就这么简单,您以为警察是用来对付狗的吗?……”
刀子没有找到,这使戈尔热雷更恼火了。被吓坏了的姑娘拼命挣扎。最后,她歇斯底里发作,晕了过去。被怨恨的怒火燃烧着的戈尔热雷用双手把她提起来,同时说道:“弗拉芒,你留在这里。救护车应该在这里……10分钟后我让车子开回来给你,啊!您来了,分局局长先生,”他转身对一个新来的人说,“我是探长戈尔热雷,我的合作者会让你了解情况的。是关于凶杀者和共犯拉乌尔先生的事。我现在得把女凶手带走。”
救护车停在楼下。有三名便衣警察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了,戈尔热雷让他们去找弗拉芒,然后他把克拉拉放置在救护车内的垫子上,把她带到刑警处去。克拉拉一直没有知觉,被安置在一间有两张椅子、一张帆布床的小房间里。
戈尔热雷为了等待审讯克拉拉而白白浪费了两个小时。他高兴了一番,简单地吃了晚饭,想立即开始工作。但年轻女子根本就无法回答问题。
他又重新回到伏尔泰堤岸,不过在那里再没得到任何消息。代尔勒蒙现在的地址无人知晓,后天早晨他才应该到达这里。
最后,在晚钟敲响9点时,他才得到看守护士的允许走近克拉拉休息的床边。希望立即破灭了,她拒绝说话。他询问她,坚持他的观点,叙述这一惨剧的过程,说得好像事情就是在他眼皮底下发生的,对控告的罪名层层加码,提出要对拉乌尔起诉,而且肯定说就要抓住他了,但这一切都徒劳无益,没有什么力量能打破她的缄默。她甚至也不哭,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丝毫也不泄露她内心的活动。
翌日上午和整个下午,都是这样,她一句话也不说。检察院指定了一名预审法官,他将第一次审讯推迟到第二天进行。得到这一通知,克拉拉回答戈尔热雷(这是她第一次回答问题):她是清白的,她不认识大个子保尔,对此案一无所知,因此在法院出庭前她是自由的。
这一切是否意味着她在指望拉乌尔无所不能的救援呢?戈尔热雷感到了极度的不安,就决定加强看管:派两名警员担任专门的警戒工作,而他自己则回家吃晚饭。10点钟他将回来试图对克拉拉施加最后一次的压力,也许她已经筋疲力尽,没有力气抵抗了。
探长戈尔热雷居住在圣安托尼市郊一座旧楼房的三间房子里。房间收拾得很不错,这一切出自一个有品味的女人之手。戈尔热雷结婚已经10年了,太太是一个迷人的、长着一头红棕色美发的女人。如果说戈尔热雷太太对自己的丈夫没拥有绝对权威的话,那么戈尔热雷对控制太太的行为也没有绝对的权威。她是位优秀的家庭主妇,但为人轻佻,爱在男人们面前卖弄风情,喜欢玩乐,人们说她不大顾及戈尔热雷先生的名誉。她经常出入本街区的舞厅,根本不接受丈夫对这种事所表示的半点意见。为此戈尔热雷很痛苦。这桩由恋爱引起的婚姻不是没有破裂的可能,而戈尔热雷不想看到这种结局。
这天晚上,当戈尔热雷急匆匆赶回家吃晚饭时,妻子还没回家。这种情况是经常的,并且以往每有这种情况都会引起激烈的争吵。探长打开门站在门槛上,怒气冲天,嘴里嘀咕着即将发生吵架时的话以及对她的种种责备。
9点钟了,还是不见她回家。戈尔热雷按捺不住了,他问了小保姆,得知女主人出门时穿了她跳舞时穿的连衣裙。
“那么说,她又去跳舞了?”
“是的。在圣安托尼大街。
9点半时,戈尔热雷突然决定到圣安托尼大街的那家舞厅去看看。他到那里时,没有人跳舞。桌子旁坐着一些喝饮料的人。他问了经理,经理说曾经看见几个男人陪伴着漂亮的戈尔热雷太太,他甚至还指出那张她坐在那里喝过一杯鸡尾酒的桌子。
“瞧……正是和坐在那边的先生在一起的……”
戈尔热雷的眼光顺着所指的方向看去,立即感到自己站立不住了。这位先生的背影轮廓,他是熟悉的。他差一点就要去喊警察。但是,他身上有某种东西战胜了责任的情感,并且抑制了他采取武力手段的冲动。而使用武力,原本是一个像戈尔热雷这样的好探长对付歹徒和杀人凶手时所应采用的方法。他下了决心,窝着一肚子的火,像一只挨人揍过的小狗一样来到那人身边坐下。
他在那里等着,强制自己不去卡对方的喉咙,不去臭骂对方。最"奇"书"网-Q'i's'u'u'.'C'o'm"后,见拉乌尔一动也不动,戈尔热雷只得嘟哝一声:“混蛋!
“野蛮人!”
“双料坏蛋!”
“双料野蛮人!”
长时间的沉默。
“来两杯牛奶咖啡。”拉乌尔向柜台那边打招呼。
两杯咖啡放在这两位先生面前。拉乌尔用自己的杯子优雅地去碰了碰邻座的杯子,然后小口地呷了起来。
戈尔热雷尽力克制自己,心里只想揪住拉乌尔的衣领,或是把自己手枪的枪管伸到他的鼻子下面,这是构成他职业的一部分动作,但他现在无法这样做。
拉乌尔以一种友好的语气对他说:“她晚饭吃得很好……特别吃了水果……她喜欢吃水果。”
“谁?”戈尔热雷问道,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说的是克拉拉。
“谁?我不知道她的小名。”
“谁的名字?”
“戈尔热雷太太的名字。”
戈尔热雷一阵头晕,他喘着气喃喃地说:“那么说,恶棍,是你?……是你绑架了傻妞?!”
“傻妞?”拉乌尔笑起来,“多么有趣的名字!这是你们亲热时你喊的小名,嗯?傻妞……啊!这名字能使人想起美好的景象!戈尔热雷的傻妞!傻妞戈尔热雷太太!她的形象正是这样,傻妞。”
“她在什么地方?”戈尔热雷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说,“混蛋,你怎么能把她绑架走的?”
“我没有绑架她,”拉乌尔平静地回答,“我请她喝一杯鸡尾酒,后来又要了一杯,然后我们一起跳了一曲快乐的探戈舞。她感到有些头晕,就同意坐上我的车子去樊尚树林兜一圈……随后来到我的一个单身汉朋友的小公寓里喝第三杯鸡尾酒,这是一个体面的地方,绝对保密……”
戈尔热雷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么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什么也没发生。难道你想要发生什么鬼事情?傻妞对我来说是神圣的。碰老朋友戈尔热雷的妻子!抢走傻妞戈尔热雷太太!向她投去垂涎的目光!这怎么可能呢?!”
戈尔热雷总算明白了他的敌人要干什么。如果把对方抓起来,把他交给法庭,那么不可避免地会使自己陷于可笑的境地。况且没有迹象表明,抓住拉乌尔就一定能找到傻妞!戈尔热雷把脸转向那张令他憎恨的面孔,一边凑近去一边说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你一定有一个目的。”
“当然!”
“什么目的?”
“什么时候你应该再见到金发女郎克拉拉?”
“再过一会儿。”
“还要审讯她吗?”
“是的。”
“停止这种做法。”
“为什么?”
“我知道你们这些可恨的警察的审讯方式。那是野蛮的行为,是从前酷刑的残余。只有预审法官一个人有审讯的权力。你么,就让她安静点吧。”
“这是你想要的一切吗?”
“不是。”
“还有什么呢?”
“各家报纸声称大个子保尔身体好转了,这是真的吗?”
“是的。”
“你希望能救活他吗?”
“是的。”
“那么克拉拉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
“她以为他死了吗?”
“是的。”
“你为什么要对她隐瞒真情?”
戈尔热雷的眼神含着恶意。“因为对她来说,很明显这是敏感的问题。只要她相信他死了,我肯定能让她开口说话。”
“卑鄙小人!”拉乌尔低声骂道。他又立即下命令说:“你回去看一下克拉拉,但不要询问她。只要简单地对她说:‘大个子保尔没有死,我们将救活他。’不要多说一个字。”
“那么然后呢?”
“然后?你来这里找我,并以你妻子的脑袋担保你已经完成了任务。这样的话,一个小时过后,傻妞就会返回你们的家。”
“那么如果我拒绝这样做呢?”
拉乌尔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说出下面这句话:“如果你不这样做,我再去找傻妞……”
戈尔热雷愤怒地攥紧了拳头。他思索了一下,然后庄重地说:“你要我做的事是难以置信的。我的责任是什么也不能疏忽,如果我宽容了克拉拉,这是一种背叛行为。
“你自己选择吧’克拉拉还是傻妞?
戈尔热雷坚持问道:“为什么要通知她呢?”
拉乌尔的回答显然是理亏的,但他激动得连声音也颤抖了:“我担心她会绝望。对她来说,一想到杀死了人……”
“你确实爱她吗?”
“当然!否则……”
他住了口。在戈尔热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线亮光,他作结论说:“好吧。你留在这里。我过20分钟后回来向你汇报,而你……”
“我就把傻妞放了。”
“你保证做到吗?”
“我向你保证。”
戈尔热雷站起身来并招呼道:“服务员,两杯牛奶咖啡多少钱?”
他付了款,然后急匆匆地离开了。
17.焦虑
从拉乌尔获悉金发女郎克拉拉被捕到戈尔热雷在圣安托尼街区的舞厅里重新见到他时,这过去的一整天对拉乌尔来说是痛苦不堪的时刻。
行动,应该立即采取行动。但怎么行动呢?由于他担心克拉拉自杀而陷入与其性格不符的沮丧境地。
他做了一件事情:把他的事务所搬到圣路易岛上的朋友家中。因为那个胖司机肯定会把他在奥特伊的住所告诉巴黎警方。圣路易岛上的朋友将自己套房的一半让出来供他使用,这地方离开巴黎警察局不远,那里面有拉乌尔的一些朋友。他正是从朋友那里打听到克拉拉在刑警处的。
但他能做些什么呢?劫持她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将近中午时分,担任购买报纸、做报纸摘要任务的库尔维尔(由于拉乌尔训斥了他,是他轻率地把敌人引到奥特伊小屋,所以做这件事时他表现出很大的热情)带来了《新闻日报》,报上有条最新消息:尽管大个子保尔伤势严重。但他没有死,仍然可能活下来。
拉乌尔立即叫喊了起来:“这个沿息应该尽快告诉克拉拉!必要时可以制造一些对她有利的假消息!……”
下午3点钟,拉乌尔与刑警处的一个朋友秘密会面。对方同意通过一个关系向被监禁的姑娘递一张字条。
另一方面,他也获得了一些有关戈尔热雷及其夫妇俩的情况。
在6点钟,拉乌尔走进了圣安托尼街区的舞厅。他立即辨认出迷人的戈尔热雷太太。他对她大献殷勤。而他也受到她很好的接待。
一个小时以后,他把过分信任人的傻妞监禁在圣路易岛的朋友家中。
这一切似乎都是按照拉乌尔的意愿顺利进行的。但是,与戈尔热雷进行了一席谈话后,他保留了一个痛苦的感受:他曾经把戈尔热雷控制在自己的手里,现在又让他走了,尽管自己相信了他,但无法证实探长做还是没做。如果戈尔热雷认为这个话是强迫他说的,而且要他做的事又是违背他的职业责任,那又会怎样呢?
拉乌尔很清楚,迫使戈尔热雷坐到自己身边来,并且同意进行这种讨价还价的带有侮辱性的争论,戈尔热雷脑子里想的是什么。但一旦走了出去,怎么能肯定探长不会恢复镇静并不服从他的意见?一名警察的责任就是逮捕罪犯。戈尔热雷当时无计可施,而在这20分钟的间隙里他不会设法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吗?
“这是很明显的,”拉乌尔想,“他在寻找支援。啊!无赖,你将会度过一个讨厌的夜晚!服务员,拿纸和笔来。”
他毫不犹豫地在一张纸上写下了:归根到底,我再去找傻妞。
在信封上他写了:戈尔热雷探长。
他把信交给了老板,然后重新坐到他那辆停在百米以外的汽车里。他开始监视舞厅的入口处。
拉乌尔没有估计错。在约定的时间,戈尔热雷出现了。他布置他的人,把舞厅包围了起来。然后他走进舞厅,弗拉芒跟在后面。
“不分胜负,”拉乌尔承认道,随即开车上了路,“至少我使他不能在今晚去折磨克拉拉。”
他的车在圣路易岛停了一下。在那里他得知,傻妞在长时间大发雷霆和悲叹以后就默不作声,可能是睡着了。
从警察局那边,没有获得任何可能与克拉拉取得联系的消息。
“以防万一,”拉乌尔对他的朋友说,“对傻妞,我们要看守她到明天中午,这只是为了给戈尔热雷增加些麻烦。我会来找戈尔热雷太太的,我们把车上的布帘拉上,她就没法看见是从什么地方出去的。今天晚上如果你有消息,马上打电话到奥特伊来告诉我。我现在回到那里去,我需要考虑考虑。”
所有的同伴都在乡下,库尔维尔和仆人们住在车库里,所以他的小屋里空无一人。拉乌尔坐在他房间里的一张扶手椅上,瞌睡了一个钟头,为了重新找回一个清醒的头脑。
一个恶梦把他惊醒了。梦中他又看见克拉拉沿着塞纳河边行走并俯身向着诱人的水面。
他顿着脚,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很清楚他最终会策划出一个解救克拉拉的办法,总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他的身边,但眼下需要做的是防止克拉拉那边有可能发生的危险。
然而这种威胁悬挂在这个可怕的黑夜的每一分钟上,它只有在法官审理此案的那一瞬间才会终止。对克拉拉来说,这一时刻她才能获救,因为那时她将知道大个子保尔还活着。但是她有力量一直支撑到这个时候吗?
他回想起她面对那个脚步踉跄、轰然倒下的人吓得跳了起来的情景。“不幸的女人!”他嘴里呢喃。她会不会变疯或把脑袋往墙上撞?她会不会歇斯底里地企图逃跑?
如果她企图逃跑,那只能是逃向死亡,逃向毁灭。
“此刻她还活着吗?”他问自己。
夜越来越深,他沉溺于一种过分的确信,认定事情将要结束,甚至已经结束了。他反复地想象着那些最意外的和最难以忍受的自杀方式,如同在受刑罚。
2点钟……2点半钟……
拉乌尔从开着的窗口注意到出现在树梢的黎明的第一道曙光。他稚气地想,如果克拉拉没有死,那么在大白天她就没有勇气自杀。自尽是一种发生在阴暗而寂静之中的行为。
附近的一座教堂的大钟敲响了3点钟。
他看自己的手表,注视着时间的进程。
3点10分……3点20分……
突然,他惊跳了起来。
有人在临街的栅栏门上按了门铃。是一个朋友吗?是什么人给他送消息来了吗?
平时夜里他总是在问清楚是谁才接开门的按钮。但这次,他从他的房间直接就按了按钮。
在黑暗之中,他无法看清是谁走了进来并穿过了院子。这人走上了楼梯,脚步轻得他几乎听不出。
由于极度不安,他不敢走到门口去,也不敢急匆匆地面对这可能包含有双重不幸的未知事件。
门被推开了,是被一只没有力气的手推开的。
克拉拉……
18.两种微笑的解释
克拉拉出现了,脸色苍白,筋疲力尽,悲悲切切的样子。身上的衣裙又脏又皱,衣领也被撕破了。这是一件难以相信的事。她还活着,是的,而且还她自由了。不过,这绝对不可能!巴黎警察局不可能没有理由地释放一个被当场抓住的罪犯,而且,另一方面,一个女人能从巴黎警察局越狱逃跑是没有先例的,特别是一个像她这样的、被戈尔热雷仔细看管的女人。
他们两人互相对视着一言不发。他局促不安,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是难以接受的现实。而她,可怜兮兮,满脸羞愧,很谦卑,好像在说:“你要我吗?你身边能接受一个杀过人的女人吗?……我应该投入你的怀抱吗?……或者我应该逃走?……”
最后,她由于苦恼而全身颤抖,低声说道:“我没有去死的勇气,我想死,有好几次我俯身在水面上,我没有勇气……”
他看着她,头脑混乱,几乎没听见她说话,而是在寻找……寻找一个新的想法。显然,问题严峻地提出来了:克拉拉在他的面前,克拉拉又在巴黎警察局的单人牢房里。这是两个绝对矛盾的事实。
如何对待这种荒诞的事实?
一个像亚森·鲁宾这样的男人,面对出现的这个现实,不可能不突破原先的思路来考虑问题。如果说他原先没有抓住事物的本质,是因为事情本身太简单了。现在,他发现了新大陆。
晨曦照亮了树梢上的天空,也与室内的灯光混杂在一起。克拉拉的脸被照亮了。她又说道:“我没有勇气去死……我应该去死的,是吗?这样你就会原谅我……我没有勇气……”
他长时间地注视着这哀伤的姑娘,他看着她,他的表情开始宁静,慢慢地有了微笑。突然,他放声大笑起来。这不是短促的笑,而是持续不断的笑,而且这种不合时宜的大笑还伴随着一些手舞足蹈。
克拉拉非常震惊。拉乌尔冲向她,把她抱了起来,就像抱了一具人体模特儿一样,与她一起旋转。他狂热地吻她,把她紧紧地拥在胸前,最后把她放在床上说道:“现在你哭吧,我的小宝贝,当你哭够了,而且承认你没有自杀的理由时,我们再来交谈。”
但是她一下子站了起来,扶着他的肩膀说:“那么,你饶恕我吗?你原谅我呢?”
“我没什么要饶恕你的,你也没什么需要原谅。”
“不,我杀了人。”
“你没有杀人。有死人才算杀了人。”
“有死人。”
“没有。”
“哦!拉乌尔,你说什么?我没有刺死瓦勒泰克斯吗?”
“这种家伙的命常常是很难结束的。你没有看报纸吗?”
“没有,我不想看,我害怕看到自己的名字……”
“上面清清楚楚地有你的名字,但这不一定就是说瓦勒泰克斯已经死了。就是今天晚上,我的朋友戈尔热雷告诉我瓦勒泰克斯被救活了。”
她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来,这时她的眼泪才夺眶而出,随之她的绝望也消失殆尽。她躺在床上,像孩子般地抽泣,带几声呜咽,带几声哀怨。
拉乌尔让她去哭,一脸沉思的神态,由于他脑海里突然闪过的亮光,那个谜团的乱麻开始一点点地理清了。但还是有不清楚的地方!
他长时间地踱步。他又一次回想起第一次看见搞错了楼层、走进他家的那个外省姑娘的情景。孩子般的脸庞多么富有魅力!那张微微张着的嘴多么天真!而那个清新而单纯的外省女孩与现在他眼前这个在残酷的命运打击下苦苦挣扎的姑娘真有天壤之别!这一个形象与另一个形象非但没有混合在一起,相反两者之间更明显地区分开来了。两种不同的微笑:一种是外省女孩的微笑,一种是金发女郎克拉拉的微笑。可怜的克拉拉!当然,她更诱人,更性感,但与一切纯洁的概念毫不相干!
拉乌尔重新坐到床边,并且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前额。
“你不会太累吧?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不累。”
“首先提一个能概括一切的问题。你知道我刚才把你识别出来了,是吗?”
“是的。”
“那么,克拉拉,如果你知道,为什么不对我说呢?为什么用了那么多巧妙而转弯抹角的办法使我一直处在错误之中呢?”
“因为我爱你。”
“因为你爱我,”他重复了这句话,好像没有觉察到这个肯定句的意思。
猜想她极度的痛苦,他开玩笑地劝慰她说:“这一切都很复杂,我亲爱的小姑娘。如果什么人听你说话,他一定以为你有点……有点……”
“有点疯吗?”她说,“你很清楚我没疯,而且我所说的都是真的。”
他耸耸肩膀,亲切地对她说:“说吧,亲爱的。当你从头开始讲述你的故事时,你就会看到你不信任我是多么不公平。现在所有的不幸,我们在其中挣扎的整个悲剧,都来自你的沉默。”
她顺从了。用床单擦去刷刷直流的眼泪后,她低声地说:“我不说谎,拉乌尔。我不会试图把我的童年说成另一个样……我的童年是一个不幸的小女孩的童年。我的母亲名字叫阿尔芒德·莫兰。她很爱我……只是她所过的生活方式……不允许她更多地照顾我。我们住在巴黎的一个套房里,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一个先生他总是下命令,他来时总带了许多礼物、食品和几瓶香槟酒,这样的先生并不总是同一个人,并且在这些接连而来的人中间,有的对我很好,有的很讨厌……一样,我有时到客厅里去,有时和仆人们一起呆在配膳室里……我们搬了几次家,这都是为了往更小的住房,一直到只有一间房间的这天。”
她停顿了一下,以更低的嗓音继续说:“我可怜的妈妈生病了。她突然一下子变得衰老了。我照料她,我做家务,我不能再去上学了,但我还是读了一些书。她看着我工作很悲伤。有一天她好像说起了谚语,她对我说了这些话,我一句也没忘记:‘克拉拉,你该知道所有关于你出生的事,知道你父亲的名字……我那时住在巴黎,很年轻,举止庄重。我被一家人家请去做裁缝,在那里我认识了一个男子,他使我爱上了他,他诱奸了我。我当时非常不幸,因为他还有别的情妇。这个男人离开了我,那是在你出生前几个月的事情。以后一二年里他给我寄了些钱来,然后,他出门旅行去了……我从没有想要再见到他,他也从没有听说过我的消息。他是侯爵,很有钱,我告诉你他的名字……’
“同一天,我可怜的妈妈好像在梦幻中一样,又对我讲了我父亲的事:‘在我前面不久,他有一个情妇是在外省教书的小姐,我偶然知道他在得知她怀孕后遗弃了她。几年前,在一次从多维尔到利齐厄的旅行中,我碰到一个12岁的小女孩,她长得与你很像,克拉拉,像得人家都要搞错。我就去打听了。她名叫安托尼娜,安托尼娜·戈蒂埃……’
“这就是我从妈妈那里知道的所有情况。她在说出我父亲的名字前就死了。那时我17岁。在她的遗物中,我只找到一张路易十四时代的大书桌的照片,并有她笔迹的说明文字,提到一只秘密抽屉及如何开启这抽屉。当时,我对这并没有太在意。正如我对你说过的,我必须工作。于是我就去跳舞……在18个月以前,我认识了瓦勒泰克斯。”
克拉拉停了下来,她好像筋疲力尽了。但是,她还是继续说下去:“瓦勒泰克斯是一个感情不大外露的人,他从不提他个人的事情。有一天,我在伏尔泰堤岸边等他,在那里他对我提起他一直与之保持聆系的代尔勒蒙侯爵。他从侯爵家出来,他很欣赏那里的许多老式家具,特别是一张很漂亮的路易十四时代的书桌。侯爵……书桌……我盲目地问了他关于书桌的事。我的猜疑越来越一明确,我确定这是我拥有照片的那张书桌,而侯爵也极可能是那个爱过我母亲的人。我所能了解到的有关他的一切加深了我的确信。
“但事实上,那时我并没有什么打算,只不过是顺从一种好奇心,一种想了解情况的愿望。就这样,有一次,瓦勒泰克斯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对我说:‘喂,你看,这把钥匙,这是代尔勒蒙侯爵套房的钥匙,他把它留在锁上了,我得把它还给他……’
“就这样,我不知不觉地使这把钥匙不见了。一个月以后,瓦勒泰克斯被警察包围,我逃了出来,躲在巴黎。”
“那为什么?”拉乌尔问,“那时你不去看代尔勒蒙侯爵呢?”
“如果我能肯定他是我父亲,我就会去向他求救。但是,为了能确定这一点,首先必须潜入他家,检查那张书桌,在秘密抽屉里搜寻一番。那时我常常在堤岸边转悠。我看见侯爵走出来,但不敢上前与他说话。我熟悉他的习惯……我看见库尔维尔和你,拉乌尔,还有所有的佣人……而我口袋里揣着那把钥匙。我还没有下决心,因为这个行动太不符合我的性格了。后来有一个下午,我被一些事情牵连,这些事在那天晚上使我们邂逅相遇……”
她作了最后一次停顿。她的叙述涉及到谜一样的故事中最难懂的一点。
“时间是4点半。我在对面的人行道上窥视着。我的穿着打扮使别人认不出我。头发藏在头巾下面。我看见瓦勒泰克斯显然是从侯爵家里出来,随即离开了。而当我走近这座房子时,有一辆出租车开到这里停了下来。从车上下来一个提着一只手提箱的年轻妇女,也许是位姑娘。她像我一样,有一头金黄色的头发,样子与我差不多,脸型、头发颜色、表情,都像我。确实像极了,像一家人。第一眼看到时不能不令我大吃一惊。我马上想起我母亲从前在去利齐厄的路上所碰到过的那个人。我那天看见的是否就是这个姑娘呢?而她上代尔勒蒙侯爵家来,这个姑娘与我像是姐妹,或更确切地说像同父异母姐妹,这一事实不正向我表明代尔勒蒙侯爵也是我的父亲吗?就在这天晚上,我不再犹豫了,我就上了楼,认出了那张路易十四时代的书桌,打开了暗屉。在那里我找到了妈妈的照片。”
拉乌尔提问:“是这样。但是谁用安托尼娜的名字叫你的呢?”
“是你。”
“是我?”
“是的……五分钟以后,你叫我安托尼娜……这也是从你这里我知道安托尼娜拜访过你,而你以为是我拜访了你,因为你把我与她混淆了。”
“但你为什么不指出我的错误呢,克拉拉?一切问题都源于此。”
“是的,一切都源于此。”克拉拉说,“但你想一想,我在夜里进入一家人家,你当场撞见了我,我当然要利用你的错误,把我的行动归到另一个女人身上去。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我那时也不想再见到你。”
“但你重新见到了我。你可以说一说,为什么你不对我说你们是两个人,一个叫克拉拉,另一个叫安托尼娜?”
她脸红了。“当我再见到你时,也就是在蓝色娱乐城的那个晚上,你救了我的命,你从瓦勒泰克斯和警察的手里救了我,我爱上了你……”
“这不应该成为阻止你说出实情的理由。”
“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为什么?”
“我嫉妒。”
“你嫉妒?”
“是的,我立刻感到你是被她所征眼而不是被我,而且,当你想我的时候你想的还是她。你说的那个外省小姑娘……你眷恋的是那个形象,你在我的举止里、我的眼神里寻找她的影子。我这样的女子,野性,热情,脾气多变,富于情感,这个不是你爱的,你爱的是另一个,天真少女,于是,我就让你把这两个女人混淆起来。喏,拉乌尔,你回想一下你进入沃尔尼克城堡里安托尼娜房间的那个晚上……你都不敢走近她的床。你本能地尊重这个外省女孩,而在蓝色娱乐城发生事情的第三天,你本能地把我抱在你的怀里。但对你来说,安托尼娜和克拉拉是同一个女人。”
他不表示异议,只是沉思地说:“这很奇怪,我还是把你们混淆了!”
“奇怪吗?不,”她说,“事实上,你只是在中二楼上看见过安托尼娜一次,而当天晚上,你看见了我,克拉拉!然后,你只是在沃尔尼克城堡才重新见到她。从那时起,你怎么能把她与我区别开呢,你只见到我呀!我是非常小心的。我问你有关你们见面的一切情况,目的是为了能谈论起来像是我参与其中。我还非常注意我的衣着,穿得像她来到巴黎的那天一样!”
他缓缓地说:“是的……这一切都很简单。”
他思考了一分钟,这期间一切奇遇都在他眼前浮现,然后他加上一句:“所有的人都会搞错……瞧,那天,戈尔热雷本人在火车站把安托尼娜当成了克拉拉。而且前天,他逮捕了安托尼娜,还以为那是你。”
克拉拉哆嗦了起来。
“你说什么?安托尼娜被捕了吗?”
“你不知道这件事吗?”他说,“确实,从前天以来你生活在绝望中,什么也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你逃走后半个小时,安托尼娜来到了堤岸,她大概是想上楼去,弗拉芒看到了她,把她转交给戈尔热雷,戈尔热雷就把她送到刑警处。对戈尔热雷来说她不正是克拉拉吗?”
克拉拉起来跪在床上。她脸上刚刚有了点红润又消失了。她脸色苍白,打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她被捕了?代我被捕?她代我坐牢?”
“然后呢?”他高兴地说,“你总不至于为她而把自己弄得生病吧?”
她站着,用焦躁不安的动作整理自己的衣服,并重新戴上帽子。
“你要干什么?”拉乌尔说,“你上哪儿去?”
“到她那里去。用刀扎人的不是她,是我……她不是金发女郎克拉拉,而我是。我能让她代我受苦,代我受审吗?……”
“还有代你受刑,代你去上断头台。”拉乌尔说。他又恢复了他快乐的性格,一边笑着,一边迫使她脱下帽子和外衣,对她说:“你多可笑!你以为人家就在那里看管着她吗?不,她完全可以辩解,提出不在场的证明,依靠侯爵的名声……不管戈尔热雷多么蠢,他总也该把眼睛睁得大些。”
“我要到那里去。”她固执地说。
“好吧,我们去那里。我陪你去。我们说,戈尔热雷先生,这是我们,我们来换姑娘。而戈尔热雷的回答,你听见了吗?他说,那个姑娘,我们已经放她走了。搞错了。但既然你们两个人来了,那么就请进来吧,亲爱的朋友们。”
她被说服了。他把她重新放到床上;紧搂着她轻轻地摇晃着。她疲惫之极,困倦了。但是她努力思索,还在说:“为什么她不辩解、不立刻解释呢?……这里面有个道理……”
她睡着了。拉乌尔也昏昏沉沉地睡了。当房子外面重新有了响声时,他苏醒了,一醒过来他又想开了:“是呀,这个安托尼娜,她为什么不辩解呢?她要说清楚这一切应该是容易的,因为她应该明白另外有一个安托尼娜,一个像她的女人,而我是这另外一个女人的帮凶和情人。然而她好像没有抗议。为什么呢?”
他想到这个外省女孩如此温柔,如此令人怜悯,拒不开口,他很感动……
8点钟,拉乌尔打电话给他在圣路易岛上的朋友。朋友回答说:“警察局的职员在我这里。她从今天早晨起将与女囚犯联系上。”
“好极了。你用我的字体写张小纸条,这样写:‘小姐:感谢您保持了沉默。无疑,戈尔热雷对您说,拉乌尔被捕了而且大个子保尔已经死了。这是谎话。一切都好。现在您说话对获得自由是有益的。我请求您不要忘了我们7月3日的约会。深深的敬意。’”
“你明白了吗?”拉乌尔加了一句。
“明白了。”对方十分惊愕,肯定地说。
“把所有的人都打发走。事情已解决,我要和克拉拉一起去旅行。把傻妞送回去。再见!”
他挂上电话,叫来了库尔维尔。
“准备好大汽车,收拾好行装,搬走所有的文件。出发的火炬点燃了。姑娘一醒来,所有的人就从这里撤出。”
19.戈尔热雷失去冷静
戈尔热雷先生和太太之间的谈话是非常激烈的。傻妞很高兴有机会挑起她丈夫对一个想象中的传奇人物的嫉妒心。她冷酷无情地把一切举止文雅、彬彬有礼、充满智力和魅力的绅士的所有优点都归到这个人物身上去。
“迷人的亲王,还有什么!”探长咬牙切齿地说。
“比这还好哪!”她挖苦地说。
“但我再次告诉你,你这个迷人的亲王/只不过是拉乌尔先生。他是杀害大个子保尔的凶手、金发女郎克拉拉的帮凶。是的,你是和一个凶手一起过夜!”
“他是凶手吗?你对我说的事太有趣了!我很开心。”
“开心!”
“这是我的错吗?他把我劫走!”
“人家只劫持想要被人劫持的人!你为什么要跟他上他的汽车呢?你为什么要上楼去他家?你为什么要喝鸡尾酒?”
她承认道:“我不知为什么。他有办法把他的意愿强加给别人。别人不能抵制他。”
“这就是了!你没有抵制他……你承认这点了。”
“他什么也没要求我做。”
“是啊,怎么不是?他满足于吻吻你的手。我向上帝发誓,克拉拉要为他抵罪,我将会狠狠地惩罚她一顿,毫不留情。”
戈尔热雷带着满腔怒火离开了家。这情绪使他在大街上指手画脚,大声嚷嚷。那个魔鬼般的人物使他怒不可遏,他相信他妻子的声誉遭受了重大损失。傻妞居然无法认出拉乌尔囚禁她的街区,而在一条路线上走过两次却没有记住任何标志,这是可能的吗?傻妞不是在掩护拉乌尔吗?
他的合作者弗拉芒在刑警处等他。当戈尔热雷要求他提供一些新情况时,弗拉芒告诉他检察院当天才进行第一次审讯。
“好极了!”他叫了起来,“日程都很明确,嗯?弗拉芒,我去搞搞那女孩子,必须让她开口说话,否则的话……”
他们来到囚禁女犯人的屋子。
戈尔热雷朝那女犯人看了一眼,他的战斗热情顷刻间化为乌有。对方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很可爱,脸上带着微笑、活泼和顺从。她坐在一张椅子上,连衣裙穿得整整齐齐,头发很显眼,并且对他表示热情的接待。与她不久前的昏厥和反抗形成鲜明的对照,这完全像是表演出色的喜剧。
“戈尔热雷先生,我能帮您什么忙吗?”
戈尔热雷困惑地看看弗拉芒,看看她。
“探长先生,我完全听从您的吩咐。由于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自由了,所以我不愿使您有更多的不快。首先……”
戈尔热雷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仔细地观察姑娘,用低沉和庄重的嗓音问她:“您与拉乌尔联系过了?!您知道他没有被捕?!您知道大个子保尔没有死?!拉乌尔答应要救您?!……”
她快快乐乐地说:“也许吧,这不可能,拉乌尔这个人真是不可思议!”
戈尔热雷怒气冲冲,一字一顿地说:“他再不可思议,也不能阻止你落在我手里。克拉拉,你可是完蛋啦!”
姑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非常庄重地看着他,温和地说:“探长先生,我请您不要用‘你,来称呼我,不要利用我受您支配这样的机会。我们之间存在误会,这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不是您称之为克拉拉的那个人,我的名字叫安托尼娜。”
“安托尼娜或是克拉拉,这都一样。”
“探长先生,对您也许是一样,但事实上不一样。”
“那怎么,克拉拉不存在了吗?”
“不,她存在,但不是我。”
戈尔热雷没有明白这中间的区别。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么这是新的防御体系!我可怜的小姐,它不值一文。因为最终要真相大白。从圣拉扎尔跟到伏尔泰堤岸的是不是您?”
“是我。”
“在拉乌尔先生中二楼附近我看见的是您吗?”
“是的。”
“我在沃尔尼克废墟撞见的是您吗?”
“是的。”
“那么,见鬼,现时现刻在我面前的是您吗?”
“是我。”
“所以?”
“所以,既然我不是克拉拉,这就不是克拉拉。”
戈尔热雷双手抓住头发,活像一个通俗喜剧演员的绝望动作,他高喊:“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安托尼娜微笑了:“探长先生,如果您不明白,这是因为您不愿意面对客观存在的问题。自从我来到这里后,我想了很多,于是我就明白了。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沉默不语的原因。”
“什么意思?”
“我沉默是为了不阻碍一个人的行动,这个人几次把我从您不可理喻的迫害中解救出来。第一天两次救了我,在沃尔尼克是第三次救我。”
“而在蓝色娱乐城是第四次,嗯,我的小姑娘?”
“啊!这个嘛,”她笑着说,“这是克拉拉的事,用刀扎大个子保尔也是她的事。”
戈尔热雷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这是瞬间即逝的亮光。他要了解事实真相时机尚未成熟,加上姑娘狡黠地不向他摊更多的牌。
她更庄重地说道:“探长先生,我们来下结论吧。自从我来到巴黎以后,我住在克利希大街尽头的双鸽膳宿旅馆。在大个子保尔被刺时,也就是在晚上6点钟时,我还在同旅馆的女老板谈话,我可以请出她来作证,还有代尔勒蒙侯爵也可以作证。”
他不在呀!”
“他今天回来。在凶杀案发生半个小时后您逮捕我时,我刚把这消息告诉他的仆人们。”
戈尔热雷感到了某些不自在。他一言不发走到刑警处头头的大房间里去,把情况汇报了一下。
“戈尔热雷,给双鸽旅馆打电话。”
他服从了。头头和他各人执一只电话听筒,戈尔热雷问道:“是双鸽旅馆吗?这里是巴黎警察局。夫人,我想知道在您的膳宿客人中有没有一个叫安托尼娜·戈蒂埃小姐的。”
“有的,先生。”
“她什么时候来的?”
“请等一会儿,我查一下登记簿……她是在6月4日星期五到的。”
戈尔热雷对他的局长说:“就是这个日期。”
他继续说:“她曾经出过门吗?”
“有五天时间。是6月10日那天回来的。”
戈尔热雷嘟哝道:“是蓝色娱乐城闹事的日子……夫人,那么她回来那天晚上有没有出门?”
“没有,先生。安托尼娜小姐自从住进我们旅馆以后,单独一个人一次也没出去过。有几次在吃晚饭前出去……其余时间,她都是在我办公室里聊天。”
“现在她在旅馆里吗?”
“不在,先生。前天,在6点15分时她离开我去乘地铁。后来一直没回来,也没通知我。这使我感到很奇怪。”
戈尔热雷把电话挂好,他觉得十分狼狈。
沉默了片刻,局长对他说:“戈尔热雷,我担心您进展得太快了一点。您直接去这家旅馆,搜查一下房间。我么,我去把代尔勒蒙召来。”
戈尔热雷的搜查工作没有得到任何新发现。姑娘简朴的衣眼行装上都有姓名的起首字母A.G.标志。她出生证上的摘录表明她的名字叫安托尼娜’戈蒂埃,父亲不详,生在利齐厄。
“见鬼……见鬼……”探长低声埋怨。
戈尔热雷痛苦地度过了三个小时。和弗拉芒一起吃饭时,他难以下咽。他无法说出一种合理的意见。弗拉芒想以自己的同情使他振作起来:“喂,老兄,您结结巴巴说什么。如果克拉拉没有杀人,您就不会坚持这样做。”
“这样的话,大白痴一个,你同意杀人的不是她吗?”
“不,是她杀的。”
“也是她在蓝色娱乐城跳舞?”
“是她。”
“那么你怎么解释,第一点,蓝色娱乐城闹事的那天晚上她并没有在外面过夜;第二点,有人用刀扎大个子保尔时她人在双鸽旅馆?”
“我解释不了。我只确认。”
“你确认什么?”
“我们无法解释这一切。瞩
戈尔热雷也好,弗拉芒也好,他们都没有想到要把安托尼娜与克拉拉分开来。
在2点30分时,代尔勒蒙侯爵出现了,他被引进局长办公室,在那里他们开始交谈。
代尔勒蒙侯爵从瑞士第罗尔回来后,从法国各家报纸上得知他公寓里所发生的悲剧,知道警察局对他的房客拉乌尔先生提出了起诉,并逮捕了一个名叫克拉拉的小姐。
他补充说:“我不久前在火车站碰到一个姑娘,名叫安托尼娜·戈蒂埃。她几个星期以来是我的秘书,她知道我回来的确切时间。根据我的佣人们所说的,我相信搞错了人,把她牵连进去了。”
局长回答说:“好吧,不过这个人还得服从刑警部门的审查。”
“那么是被捕了?”
“不,只是要进一步审讯。”
“那是为什么?”
“根据负责大个子保尔案件的探长戈尔热雷说,安托尼娜·戈蒂埃就是金发女郎克拉拉。”
侯爵感到震惊。
“嗨!”他愤怒地叫了起来,“安托尼娜是金发女郎克拉拉吗?这真是疯了!这是个荒唐的玩笑!我要求你们立即释放安托尼娜·戈蒂埃,并且对她成为这个错误的受害者表示道歉。一个像她这样性格的姑娘会因此而痛苦一辈子的。”
局长看看戈尔热雷。他没有皱眉。根据上司不悦的眼神,他站直了身体,向侯爵那边走过去,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这么说,先生,您对悲尉本身什么也不了解吗?”
“什么都不知道。”
“您不认识大个子保尔吗?”
代尔勒蒙心想戈尔热雷还没有确定大个子保尔的身分。他肯定地说:“不认识。瞩
“您也不认识金发女郎克拉拉吗?”
“我认识安托尼娜,我不认识金发女郎克拉拉。”
“那么安托尼娜不是克拉拉吗?”
侯爵耸了耸肩,并不回答。
“还有一个问题,侯爵先生。您和安托尼娜·戈蒂埃在沃尔尼克作短暂旅行期间,您没离开过她吗?”
“没有。
“因此,当我在沃尔尼克城堡遇见安托尼娜·戈蒂埃时,那天您也在那里吧?”
代尔勒蒙中了圈套,他不能回避了。“我是在那里。
“您能对我说一说您在那里干什么?”
侯爵感到了尴尬。最后他接着说:“我是作为房东在那里的。
“什么!”戈尔热雷叫喊起来,“作为房东吗?”
“当然。我15年前买下了那城堡。”
戈尔热雷回不过神来了。“您买下了城堡?……但没有人知道这事!……为什么要买城堡?为什么保持沉默呢?”
戈尔热雷把局长推到窗前,轻声对他说:“头儿,这些人都是使我们上当受骗的诱饵。在沃尔尼克城堡不只有这个漂亮的金发女郎,还有拉乌尔。
“拉乌尔!”
“是的,我碰见他们时是在一起的。因此,头儿,您看?代尔勒蒙侯爵,金发姑娘,和拉乌尔!那么多共犯。但这更好。”
“什么?”
“侯爵是从前沃尔尼克惨剧的目睹者之一,歌唱家伊丽莎白在这个惨剧中被杀害,并被抢劫。”
“这事变得复杂了。”
戈尔热雷的身体更往前凑去。“头儿,还有更好的消息。昨天我终于找到了大个子保尔在旅馆里所占用的最后住所。房间里有他留下的手提箱。在他的文件里我有两个最重大的发现,我正等着结束后向您汇报哩。首先,侯爵是伊丽莎白·奥尔楠的情人。而在审讯时他却没说。这为什么?其次,大个子保尔的真实姓名叫瓦勒泰克斯。而瓦勒泰克斯是伊丽莎白·奥尔楠的侄子。我打听到他常常去拜访代尔勒蒙侯爵。对此您有什么说的吗?”
警察局长好像对这些新发现很感兴趣。他对戈尔热雷说:“事情有了变化,我想我们应该改变策略。我们直接与侯爵接触可能是错的。目前,我们宣布这个安托尼娜与案件无关,而针对整个案件和侯爵能在里面起的作用进行深入的调查。戈尔热雷,您的看法也是这样的吧?”
“头儿,完全同意。只有我们首先让步,我们才能去找拉乌尔。此外……”
“此外?”
“我也许还有别的事告诉您。”
释放立即执行。戈尔热雷通知代尔勒蒙,再过五六天他会去看他,向他打听一些情况。然后他把他领到安托尼娜的房间。安托尼娜看到自己的义父,又哭又笑地投入他的怀抱。
“蹩脚的喜剧演员!”戈尔热雷牙缝里挤出嘟嘟囔囔的牢骚话。
就这样,到了这天中午,戈尔热雷完全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事实的某些真相越来越清楚。他再次把详细的情况向头头作了汇报,他重新找回了他那个能够保持平衡并按照平时的方法进行思考的脑袋。
但平衡没有持续多久,一个新的情况几乎就要摧毁他刚刚能正常思考的脑袋。他突然走进局长办公室,连门也不敲,好像疯了一样,晃动着一个绿色小笔记本,用手指颤颤瑟瑟地指出其中几页,结结巴巴地说:“我明白了!真是富有戏剧性的变化!我们怎么会没想到!……”
他的上司试图让他镇静。他好歹控制住了自己,终于说道:“我曾对您说过可能有别的情况要报告。这就是我在大个子保尔,或确切地说是瓦勒泰克斯的手提箱里找到的小笔记本。里面是些不重要的摘录,数字,地址。有的地方,用橡皮擦去了一个句子,擦得不干净,昨天我把它们拿去给司法鉴别处识别,在这中间有一句很有价值……喏,稍微注意一点,我们就能更好地明白……”
局长拿过笔记本,读起了重新注释过的笔记。有一段文字是这样的:“拉乌尔的地址:奥特伊,摩洛哥大街27号。提防车库后面有门。对我来说,拉乌尔不是别人,就是亚森·鲁宾。需核实。”
戈尔热雷大声地说:“头儿,没疑问!这是谜底!……这是开保险箱的钥匙!有了这把钥匙,一切都明朗化了。只有亚森·鲁宾会来和我们玩这样的游戏。只有他能使我们遭到这样的失败,并且不把我们放在眼里。拉乌尔,是亚森·鲁宾。”
“那怎么样?”
“头儿,我赶到那里去。对付这家伙,一分钟也不能浪费。那姑娘已释放,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他会溜走。我得赶紧去!”
“带一些人去。”
“我需要10个人。”
“如果需要,带上20个。”警察局长也兴奋起来,“戈尔热雷,要快……”
“是的,头儿,”探长一边走开一边嘟哝道,“拉乌尔,等着瞧!”
他拉上弗拉芒,走到门外拦了四个警察,跳上停在院内的一辆汽车。
另一辆车子在他的车后开出,上面坐了六个人。第三辆车紧接着出发了……
这是警察局里的一次惊慌失措的动员。所有的钟,所有的鼓,所有的军号,所有的喇叭和所有的警报器都响起了突击的信号。
在走廊里,在各办公室里,从警察局的这头到那头,人们互相转告:拉乌尔就是亚森·鲁宾……亚森·鲁宾就是拉乌尔。
现在是下午4点刚过。从警察局到摩洛哥大街的车子全速前进。考虑到交通阻塞因素,到达那里需要15分钟。
20.奥斯特利兹之战?①滑铁卢之战?
下午4点整,克拉拉躺在奥特伊家房间的床上还在酣睡。将近中午时分,由于肚子饿而苏醒了,她吃了些东西,然后又睡着了。
①奥斯特利兹是前捷克斯洛伐克的城市。1805年12月2日,拿破仑在此打败了奥地利和俄罗斯的皇帝(又称“三皇之战”)。——译者注
拉乌尔等得几乎不耐烦了。不是因为他焦虑不安,而是因为他不喜欢对已作出的决定拖延太长时间,特别这决定是基于最起码的谨慎和机智。他知道大个子保尔的死而复生会增加当前的危险,侯爵的作证和安托尼娜的申明势必会使形势复杂化。
一切准备就绪。他喜欢在危险的情况下单枪匹马,所以把仆人们都打发走了。行李箱都装上了汽车顶部。
4点10分时,他突然想起来了:“唉呀!我总不能不跟奥尔嘉告别就走呀。她会怎么想?她是不是已经看了报纸呢?她有没有把我和拉乌尔先生联系起来呢?我们这段古老的故事该了结了……”
他拨通了电话,问道:“请问特罗加代罗大饭店吗?……喂……劳驾接陛下的套房。”
拉乌尔太匆忙了,他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是没有问清楚听电话的是谁。他既辨不出女秘书的声音,也辨不出女按摩师的声音,更没想到博罗斯蒂里国王在巴黎,所以他深信他是与王后在打交道,就用最讨人喜欢、最多情的嗓音一口气地说了出来。
“奥尔嘉,是你吗?我美丽的爱人,你好吗?哎,你该抱怨我,把我当成没有教养的人?但不是这样,奥尔嘉,有许多事情,脑子里有许多烦恼的事……亲爱的,我听得不清楚……不要装这种男人的粗嗓子……这就是……哎呀!我应该……立刻动身……”对瑞典海岸进行一次考察旅行。多么不巧!但你为什么不回答你的小拉乌尔?你生气了吗?”
接下来小拉乌尔惊跳了起来。他一点也没怀疑到电话里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回答他,那是国王,他曾有机会听过国王的声音。对方大发雷霆,用比他妻子卷得更厉害的舌尖发r音,在电话线的另一端训斥他:“您只是一个卑鄙无耻耻耻的小人,先生,我看不起起起您。”
拉乌尔的背上冒出了汗珠。是博罗斯蒂里国王!当他回过身来,发现克拉拉已经醒了,她不会不知道这一切的。
“你给谁打电话?”她忧虑地问,“这个奥尔嘉是什么人?”
他没有立即回答,被突然发生的事愣住了。唔!他知道奥尔嘉的丈夫在抱怨他妻子的荒唐行为。多一件少一件这样的事都一样。再也不用多去想它了。”奥尔嘉什么人吗?”他对克拉拉说,“一个说话总是很粗鲁的老表姐,我隔段时间就要讨好讨好她。而你看这结果!……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
“是呀,我们得走啦。巴黎的空气有损于健康。”
由于她还在出神,他强调说:“克拉拉,我求你了。我们在这里已没什么事可做。稍一拖延就可能有危险。
她看着他说:“你担心什么呢?”
“可以说不担心什么……也可以说什么都担心。”
她明白这是认真的,于是迅速地穿戴起来。此时有着花园钥匙的库尔维尔回来了。他带来了下午的报纸。拉乌尔朝版面上浏览了一下。
“一切都很好,”他说,“大个子保尔的伤势不是致命的,但在一一个星期内他还不能回答人家的提问……阿拉伯人很固执,总是保持沉默。”
“那么安托尼娜呢?”克拉拉问。
“被释放了。”拉乌尔冷冷地加以肯定。
“报上宣布了这消息?”
“是的。侯爵的解释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她被放出来了。”
他说得如此肯定,克拉拉信服了。
库尔维尔向他们告辞。
“这里没什么会连累人的文件了吗?”拉乌尔问他,“我们什么也没留下?”
“先生,绝对没什么了。”
“老兄,你最后再检查一遍,然后走人。不要忘记每天在圣路易岛新中心碰面。而且,等会儿在汽车旁,我会再见到你。”
被拉乌尔不断催促的克拉拉结束了梳妆打扮。她戴好了帽子,拉住了他的手。
“你怎么了?”他说。
“向我保证这个奥尔嘉……?”
“怎么!你还想着她?”拉乌尔笑着大声说。
“我……
“既然我都向你保证过这是我要继承遗产的一个老婶婶……”
“你刚才说是一个老表姐。”
“她既是我的婶婶又是我的表姐。她的后父与我一个舅舅的姐妹第三次结婚时联了姻。”
她笑了起来,用手遮住他的嘴巴:“不要说谎,我亲爱的、其实,这对我都一样。我只嫉妒一个人。
“库尔维尔吗?我向你保证我对他的友谊是……”
“住口……”她央求说,“你很清楚我说的是谁。”
他紧紧地把她搂在怀里。
“你是嫉妒你自己。你在嫉妒你的形象。”
“嫉妒我的形象,你说得对,我嫉妒这个有着不同表情、有着一双更温柔的眼睛的我的形象……”
“你有着最温柔的双眼,”拉乌尔忘情地吻着她,这么温柔……”
“我的眼睛流了太多的眼泪。”
“你这双眼睛笑得太少。笑是你所缺少的,我会来教你笑。”
“你知道为什么安托尼娜让错误继续了两天。而什么也不说吗?”
“不知道。”
“因为她害怕说了什么话会对你不利。”
“为什么害怕呢?”
“因为她爱你。”
他高兴得跳起舞来。“啊!你告诉我这个真太好了!你确实认为她爱我吗?你要我怎么办?我,我不可抗拒!安托尼娜爱我。奥尔嘉爱我。傻妞爱我。库尔维尔爱我。戈尔热雷爱我。”
他用双臂把她抱了起来,走向楼梯,这时,他突然地停住了脚步。“有电话!”
确实电话铃声就在他们身旁作响。
拉乌尔摘下了耳机。这是库尔维尔,库尔维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结结巴巴地说道:“戈尔热雷!有两个人和他在一起,他们把栅栏砸了。我只得躲进一家咖啡馆……”
拉乌尔把电话挂好,一动也不动地呆了三四秒钟。然后,他一下子抓住了克拉拉,把她扛在肩上。
“戈尔热雷。”他简单地说了一声肩负重物,从楼梯上冲下来。
在前厅门前,他聆听了片刻。传来了由卵石路发出的咯咯的脚步声。透过木格保护的毛玻璃,他看见了好几个人的身影。他把克拉拉放了下来:“你一直退到饭厅那里。”
“那么车库呢?”她问道。
“不行。他们大概把整幢房子都包围了。他们不会只有三个家伙,光这三个我一下子就能打倒他们。”
他甚至连前厅的插销也不推上,而是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面向那些准备摇动门扇的入侵者。
“我害怕。”克拉拉说。
“当你害怕时就会做蠢事。你想一想你动刀子的那一下。安托尼娜在牢房里也没有发牢骚。”
他更温和地说:“如果你害怕,我呢、相反,我开心。你认为把你找回来以后我能让你被这个野蛮人抓住吗?克拉拉,你就笑吧。你是在看戏。而这是喜剧。”
两扇门一下子被踢开了。戈尔热雷一跳两跳三跳,一直跳到大厅的门口,手枪瞄准着。
拉乌尔站在年轻女子的前面。掩护着她。
“举起手来!一戈尔热雷叫道,”否则我就开枪。”
拉乌尔站在离他差不多五步远的地方,冷笑道:“你真像消防队员!总是用同样愚蠢的办法。你认为你会向我开枪,向我,拉乌尔?”
“向你、鲁宾开枪,”戈尔热雷胜利地叫喊。
“瞧,你知道我的名字?”
“那么,你承认了?”
“人们总是承认自己的贵族头衔的。”
戈尔热雷重复道:“举起手来!否则我就开枪了。”
“也对克拉拉开枪吗?”
“如果她也在这里,也对她开枪。”
拉乌尔闪了闪身体。
“她在这里,老兄。”
戈尔热雷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他的一只手臂垂了下来。克拉拉!这是他刚刚交还给代尔勒蒙的金发姑娘,这可能吗?不,他立刻觉得事情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这真的是克拉拉(而这是克拉拉,他无法怀疑这点)那么就该得出结论,另一个女人是……
“再想想,”拉乌尔打趣地说,“继续努力……哟!成功了……是的,笨蛋,有两个,一个是从乡村里来的,你作为克拉拉认可的,而另一个……”
“大个子保尔的情妇。”
“多么粗鲁!”拉乌尔反驳道,”好像你是令人爱慕的傻妞的丈夫?”
戈尔热雷怒气冲天,一边鼓动着他的助手,一边大喊大叫:“替我把这个家伙抓起来!如果你动一动,我就打死你!”
两名助手冲了过来。拉乌尔原地跳了起来,分别朝两人的腹部踢了一脚。他们后退了。
“这是我的一种花招!”拉乌尔叫道,“双踢拳打术。”
一声巨响在回荡,但戈尔热雷开的枪没有打中任何人。
拉乌尔放声大笑。
“他毁坏了我天花板上的装饰!多么愚蠢!冒险之前不采取预防措施,这你也是太蠢了。人家告诉你我的地址,你就像一头看见红布的公牛猛冲猛撞。你需要20个人,可怜的老兄。”
一会有100个人!会有1000个人!”戈尔热雷虚张声势地叫喊着,朝着停在大街那头汽车发出嘈杂声的地方转过身去。
“好极了,”拉乌尔说,“我开始有些厌烦了。”
“恶棍,来吧,你是完蛋了!”
戈尔热雷打算从室内走出去迎接他的援军。但奇怪的是门朝着他又重新关上了,他竭力去开锁,但没用。
“不要花力气了,”拉乌尔建议道,“门是用钥匙锁上的,它是实心的,是用棺材木做的。”
他又低声地对克拉拉说:“亲爱的,小心,看着我的行动,向后跑!”
他突然向后一跃,在一道矮墙后不见了。这矮墙是以前为了成为一个房间而拆除了一堵隔墙的遗留部分。
戈尔热雷明白他错失了时机,就决定要采用其他方法来了结此事。他重新发起了攻击,一边高叫:“杀死他!他要从我们手里逃跑了!”
拉乌尔按了下一个按钮。正当警察们准备好他们手中的武器时,一道铁幕一下子从天花板上垂落而下,把双方隔开了。这房间分成了两间。~
“哎哟!”拉乌尔冷笑道,“断头台!戈尔热雷的脖子断了。再见,戈尔热雷!”
他在餐具柜上取了一只长颈大肚玻璃瓶,在两只杯子里倒满了水。
“喝吧,亲爱的。”
“我们走吧,我们逃吧!”她泪流满面地说道。
“你不用担心,小克拉拉。”
他坚持要她喝水,自己也一饮而尽。
“你听见另一边他们的声音吗?他们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当铁幕降下时,所有的百叶窗同时也就关闭了。电线也被切断,黑夜降临。这个组合装置怎么样?”
她可是没一点儿兴奋的神态。他吻了她的嘴唇。这才使她振作起来。
“而现在,”他说,“乡村、自由和休息归功于那些出色的正直人。”
他走入一间小房间,这是配膳室。在配膳室和厨房之间有一空间。那里有一个壁橱,他打开壁橱,出现了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他们走了下去。
“作为你的行动指南,你必须知道,”拉乌尔一本正经地说道,“一所设计全面的房子应有三个出口处;一个是正式的,另一个是暗门,但是明显的,这用来对付警察,第三个也是暗门,但看不见,专为撤退时用。这样,当戈尔热雷一伙监视着车库时,我们就从地底深处逃走了。这构造够好了吧?是一位银行家把这幢房子卖给我的。”
他们走了三分钟,然后走上一道通往一间小屋的楼梯。这屋里没有家具,窗户紧闭着,朝向一条热闹的街道。
有一辆全封闭的大型汽车停在那里,由库尔维尔看着。行李箱和旅行袋都已堆放在里面。拉乌尔对库尔维尔作了最后一番叮嘱。
汽车很快地启动了。
一个小时以后,窘迫的戈尔热雷向警察局长作了汇报。他们同意向新闻界公布时不提鲁宾这个名字,而且如果有泄露消息的情况,就出来辟谣。
翌日,戈尔热雷又来到警察局,重新又充满了信心。他宣布说,那个金发姑娘、那个抓了又放掉的姑娘,不是克拉拉,而她在侯爵家过了一夜,刚刚与侯爵一起坐车走了。
再过一天,戈尔热雷得知那两位旅行者已到了沃尔尼克。根据确切的消息,代尔勒蒙作为这座城堡15年以来的所有者,通过一个外人在第二次出售中又重新买下了它。这个外人的体貌特征极符合拉乌尔。
戈尔热雷和局长私下里重新作了安排。
21.拉乌尔的言行
“奥迪加先生,”安托尼娜说,”您对我所说的一切都很恳切,但我不能答应……”
“小姐,请不要称我奥迪加先生。”
“您总不至于要我叫您小名吧?”她笑着回答。
“如果这样,我将很幸运,”他热情地说,“这将证明您能使我的愿望如愿以偿。”
“亲爱的先生,我既不能这么快地来满足您的愿望,也不能拒绝您的愿望。我回来才四天工夫,而且我们刚刚认识。”
“小姐,那么您认为什么时候您对我了解够了才能给我一个回音呢?”
“四年?三年?这不算长吧?”
他做了一个伤心的动作。他明白他永远无法从这个美丽的小姐嘴里得到一点儿允诺。对他来说,这将会大大增加他生活在沃尔尼克的苦涩味。
谈话结束了。奥迪加先生向姑娘告辞,带着严肃和不快的神态离开了城堡。
留下了安托尼娜一个人。她绕着废墟走了一圈,在花园和树林里散步。她轻快地走着,穿着一件新连衣裙,配了一顶遮阳阔边大草帽。她不时地低声哼着歌。然后她采了一些野花,带回去送给代尔勒蒙侯爵。他坐在平台边上他们常坐的石头长凳上等她,他对她说:“你多漂亮!一点劳累和激动过的痕迹也没有。而实际上你还没摆脱阴影。”
“义父,我们不要再讲这件事了。这是一个古老的故事,我已想不起来了。”
“那么你感到很幸福吗?”
“很幸福,义父,因为我和您在一起,而且住在这个我喜欢的城堡里。”
“这个城堡不属于我们,我们明天即将离开这里。”
“它属于您,我们不会离开这里。”
他嘲笑说:“那么你信任那个家伙吗?”
“从来都没有这样信任过。”
“好吧,但我不会。”
“义父,您信任他,但又有几次对我说不信任他。”
代尔勒蒙双臂交叉在胸前。“那么,你以为他会来赴这个当初含含糊糊定下的约会?很快就一个月了,并且在那以后发生了许多事情。”
“今天是7月3日。在警察局里,他让人转交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约定了这次约会。”
“不过是许诺。”
“所有的许诺他都不食言。”
“那么,这个定在4点钟的约会呢?”
“4点钟他就会来这里,也就是说再过20分钟。”
代尔勒蒙摇了摇头,快乐地承认说:“那么你要我对你说吗?其实,我也是这样希望他的。信任,这是很奇特的事!又是对谁信任呢?信任一个类似冒险家的人?他关心我的事情,而我从没有对他有过这种要求。他关心的方法又是最奇特的,把所有的警察都聚集起来反对他。不过,你看过这些天的报纸没有?……报上怎么说?说我的房客拉乌尔先生,这个克拉拉的情人,好像就是亚森·鲁宾。警察局予以否认。当然,长期以来眼睁睁看着鲁宾到处活动的警察局,由于担心处于可笑的境地,再也不愿在什么地方看见他啦。而这就是我们的合作者!”
她思索了片刻,然后庄重地说:“我们信任一个到这里来的人,义父。我们不能不信任他。”
“当然,当然,这是一个厉害的家伙,我承认这点……”
“我想您也很希望能再见到他,并通过他来了解您所不知道的事情。如果他能满足我们所有的愿望,他叫拉乌尔还是叫亚森·鲁宾有什么关系!”
她变得兴奋了。他惊异地看着她,她的脸颊染上了粉红色,眼睛大放光彩。
“安托尼娜,你不会生气吧?”
“不会,义父。”
“那好,我想如果机遇没有引来拉乌尔先生,奥迪加先生也许会受到更好的待遇……”
他话还没说完,安托尼娜玫瑰色的脸颊变得通红,而她的眼睛不知往哪儿看才好。
“噢!义父!”她说道,并试图笑一笑,“您怎么会有这样坏的想法!”
他站了起来。不远处传来一下钟声,是村庄教堂敲响4点钟前的预备钟。他身后跟着安托尼娜,他们沿着城堡的正面走去,并停在右边的角落,从那里可以看到主塔楼下面低而凹的拱门边上那扇钉有铁皮的、厚实的大门。
“他在那边按门铃。”他说。
他又笑着说:“你读过《基度山恩仇记》吗?你记得小说里介绍的他的手段吗?有几个他在世界各地认识的人在等他吃饭。几个月以前,他答应中午他将在那里,而午宴东道主肯定说,尽管旅行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因素,但他还将会按时到达。中午的钟声响了。在最后一下钟声中,午宴东道主宣布:‘基度山伯爵先生到。’我们也是以同样的诚意和焦虑在等待。”
铃声在拱门下回响。女看门人走下台阶。
“这会是基度山伯爵吗?”代尔勒蒙说道,“他早到了,这并不比迟到更漂亮。”
门被打开了。
来者并非意料中的客人,而是另一个人。这个人的出现使他们深感不安。此人是戈尔热雷。
“啊!义父,”安托尼娜差一点支持不住了,喃喃地说,“我怕这个人……他来这里干什么?我害怕。”
“为谁而来?”代尔勒蒙说道,他也感到意外和不快,“为你?为我?这一切都与我们无关。”
她没有回答。探长与女看门人交涉几句之后,看见了侯爵,就向他走来。
他手里拿了一根有铁圆头的粗大短棍作手杖,一反粗鲁的常态,努力装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
教堂里的钟敲响了四下。
“侯爵先生,我能请求您给我一次与您谈话的机会吗?”他用一种过分尊敬的语气说道。
“什么话题?”代尔勒蒙干巴巴地回答。
“有关……我们的事。”
“什么事呢?在我们之间该说的都说过了,而您对我义女所采取的卑劣行为使我压根儿不想再继续我们的关系。”
“我们之间并不是没有什么可说的,”戈尔热雷反驳道,他不那么和蔼可亲了,“我们的关系也没完结。当着刑警处头头的面,我对您宣布过这点。我需要了解一些情况。”
代尔勒蒙侯爵向站在拱门下、离他30米处的女看门人转过身去,对她高声说:“你去把门关上。如有人敲门,你不要开……什么人来都不要开。另外,把钥匙给我。
安托尼娜朝女看门人那边做了个手势,表示同意他的做法。大门关上了,那么万一拉乌尔出现了,他和戈尔热雷之间的冲突也就不可能发生。
女看门人过来把钥匙交给侯爵,然后转身走了。探长脸上露出了微笑。“侯爵先生,我看您是在期待另一个人的来访,而不是我的来访,并且您希望从中设置障碍。也许为时已晚。
“我处在一种觉得所有来访者都是擅自进入的思想状态。”代尔勒蒙说。
“由我开始。”
“由您开始。所以我们快点结束吧。请随我去我的办公室。
他穿过院子,重新回到城堡。安托尼娜和探长跟随着他。
但当他们从墙角拐出来时,他们看见有一位先生坐在平台的长凳上吸烟。
侯爵和安托尼娜惊愕万分,止步不前。
戈尔热雷像他们一样也停住了脚步,但他显得很平静。
拉乌尔看见他们就丢了香烟,站了起来,神情愉快地对侯爵说:“先生,我提请您注意,约会是在长凳上。在4点钟敲最后一下时,我就坐在这里了。”
他穿了一套雅致的浅色旅行装,衣服剪裁得很合体,脸上喜气洋洋,确实给人以好感。他取下头上的帽子,在安托尼娜面前深深地一鞠躬。
“小姐,我还要请您原谅。由于几个没有教养的人的缘故,您不得不遭受到痛苦,对此,我要承担很大一部分责任。我希望您不要怨恨我,因为唯一指导我行动的是代尔勒蒙侯爵的利益。”
戈尔热雷一句话也不说。拉乌尔好像没有看见他,探长那笨重的身影对他来说像是一团烟雾。
戈尔热雷一动也不动。他也是,竭力以同样的平静保持着那种正常人的漫不经心的态度。他在等待,代尔勒蒙和安托尼娜也在等待。
事实上,只有一名演员在演出,那就是拉乌尔。其他人只要细心倾听,只要安静旁观,并且耐心等到他请他们进入舞台。
所有这一切使拉乌尔很高兴。特别当他面临危险时,他喜欢趾高气扬地走路,夸夸其谈地说话。而当他排练的戏进入最后一幕时,按照常规,要求动作简明和节制、他背着手在散步,神态不时地变换:自负的、沉思的、轻快的、忧郁的或是喜悦的。最后,他止了步,对侯爵说:“先生,说这话,我很犹豫。事实上,我觉得我们的约会是私人性质的,有外人在场使我们不能够放松思想来探讨各种各样聚集在一起的问题。但我们要谈的事可以在任何人面前谈,甚至可以在这个怀疑您本人、胆敢要您坦白交待的警察局某一代表人物面前谈。我坦率地说,我不为其他目的,只为真理和公道。正直的人们有权利抬起头来。”
他停止了说话。虽然这时刻多么庄重,虽然安托尼娜非常不安和不知所措,但她还是不得不抿紧嘴免得笑出来。在拉乌尔夸张的语气中,在他难以觉察的眨眼中,在他翘嘴唇的动作中和在他扭着胯、上身作一定幅度的摇摆中,都含有某种喜剧性东西,这把事件所有阴郁的一面都撇在一边了。多么安全!面对危险多么潇洒!没用的话一句也没说,所有的话都以扰乱敌人为目的。
“我们不需要过问最近发生的事。”他继续说道,“金发女郎克拉拉和安托尼娜·戈蒂埃的双重生活,她们的相像,她们的行动,大个子保尔的行动,拉乌尔先生的行动,一时使这个完美的贵族置身于以警察戈尔热雷为对立面的冲突中,而前者对后者具有压倒的优势。今天我们感兴趣的是沃尔尼克的惨剧,是伊丽莎白·奥尔楠之死和您的财产的收回,先生。您不要抱怨我这篇开场白稍稍长了些,它能使您免去受某一家伙所进行的侮辱性的审讯。”
侯爵进行反驳:“我不需要接受任何审讯。”
“先生,我确信对沃尔尼克惨剧一无所知的司法部门试图把矛头转向您,并希望能确切了解您在这个惨剧中所扮演的角色,当然他们不知道这会走到哪一步。”
“但我在这个惨剧中没扮演什么角色。”
“我对此深信无疑。但是,司法部门很奇怪为什么您没有说出和伊丽莎白·奥尔楠的关系,为什么您秘密地买下沃尔尼克城堡,以及为什么您有时在夜里回到那里去。特别是根据某一些给人印象深刻的证据,有人控告您……”
侯爵惊跳起来:“有人控告我?!这是怎么回事?是谁控告我?又为了什么事?”
他怒气冲冲地斥责拉乌尔,好像他突然把对方看作是一个正要攻击自己的对手。他生硬地重复道:“再问一下,谁控告我?”
“瓦勒泰克斯。”
“这个强盗?”
“这个强盗收集了一批反对您的可怕的材料,一旦康复,他肯定会把这些材料抛给司法部门。”
安托尼娜脸色苍白,神情忧虑。戈尔热雷早已除去他无动于衷的面具,他贪婪地谛听着。
代尔勒蒙侯爵走近拉乌尔,用迫切的嗓音要求道:“您说吧……我要求您说……这个混蛋控告我什么?”
“控告您杀死了伊丽莎白·奥尔楠。”
长时间的寂静。但侯爵脸上的肌肉并不紧张,他的笑容里没有搀杂一丝局促不安。
“请您解释一下。”他说。
拉乌尔解说起来:“先生,那时候您认识当地的一个名叫加西乌的牧羊人,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有点傻。您住在德儒韦勒夫妇家期间,常去找他聊天。这个傻头傻脑的加西乌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本领,他用弹弓射出的石子可以杀死大猎物。这惨剧的发生就好像是您让这个半傻子用一块石子砸死了伊丽莎白·奥尔楠。当时她是应您的要求,站在废墟上唱歌的。”
“这有多荒唐!”侯爵叫了起来,“见鬼!我总该有个动机。为什么我要让人杀害这个我所爱的女人呢?”
“为了保留她的首饰。这些首饰是她在唱歌时交给您保管的。”
“这些首饰是假的。”
“它们是真的。这就是您行为中最阴暗之处,先生。伊丽莎白·奥尔楠从阿根廷一个大富豪那里得到这些首饰……”
这会儿,代尔勒蒙侯爵忍不住了,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来,怒不可遏。“谎言!伊丽莎白在我以前从没爱过别人!而我会让人杀死她吗?这个我爱的女人,我永远忘不了的女人!怎么!难道不是为了纪念她,我才买下这座城堡?这个她死去的地方只属于我而不属于别人!我时常回到这里,不正是为了在废墟上祈祷吗?如果是我杀害了她,我能保持住我罪行的可怕纪念物吗?所以说这个控告是极其残酷无理的!”
“先生,精彩极了!”拉乌尔说,一边搓着双手,“啊!如果您在25天以前用这种劲儿回答我的问题,那么我们就可以避免许多痛苦的事件。先生,我再说一遍,精彩极了!您可以相信,我一刻也没把可恶的瓦勒泰克斯的控告以及他所收集的谎言材料当一回事。加西乌?射弹弓?都是开玩笑的话!这一切只不过是讹诈,狡猾的讹诈,它可能会使您加重负担,而我们应该采取一切措施来对付它。在这种情况下,唯一的解救办法是真实情况,绝对的、无法改变的真情,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法庭上用它来反对这种讹诈。”
“真情,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现在我认为它只取决于您回答得是否清楚。失散的首饰是不是真的?是,还是不是?”
侯爵不再犹豫。他很明确地回答:“它们是真的。”。
“而它们属于您的,是不是?您曾通过一家侦探社去寻找一笔被人偷窃的遗产。我想起代尔勒蒙家的财富来自一个以总督头衔在印度居住过的外祖父,我猜想他把他巨大的财富变换成美丽无比的宝石。是否是这样?”
“是的。”
“我还猜想,代尔勒蒙总督的继承人从未提到这些用宝石做成的项链,是为了不需要支付遗产税?”
“我猜想也是如此。”侯爵说。
“那么毫无疑问您把项链借给了伊丽莎白·奥尔楠?”
“是这样。出于自豪和爱情,我很高兴看见她身上佩戴这些项链。”
“她知道这些首饰是真的吗?”
“知道。”
“那么,那天她戴的所有宝石无一例外的都属于您的?”
“不是。另外有一串珍珠项链是我已给了她的,属于她所有,有很大的价值。”
“那么是您亲手送给她的吗?”
“是由一名珠宝商送去给她的。”
拉乌尔点了点头。“先生,您看,瓦勒泰克斯胜您一筹。他收集到一份材料证明这串珍珠项链属于他的姑妈,这样一份材料将会有怎样的分量!”
拉乌尔继续说:“现在只需发现珍珠项链和其他的项链。再说几句话。发生惨剧的这天,您曾领着伊丽莎白·奥尔楠一直走到通向废墟顶的斜坡下面,是否是这样?”
“甚至还高一些。”
“是的,一直走到我们从这里可以看见的种有桃叶珊瑚水平方向的小径,是吗?”
“确实如此。”
“而你们两人呆在大家视线以外的时间比大家期望的时间要长,是否如此?”
“确实如此。我有两个星期没有机会单独见到伊丽莎白,所以我们长时间地拥抱。”
“那么后来呢?”
“后来,因为她有意要唱几个曲子,她觉得她的衣着和穿戴应非常简洁,所以她要把所有的项链都交给我保管。我不同意,伊丽莎白就没坚持。她看着我走开。当我在桃叶珊瑚小径的尽头转弯时,她还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当她走到废墟上面的平台时,她身上的项链还在吗?”
“我个人什么也不知道。而这一点也是没有一个客人能说清楚的。大家只是在惨剧发生后才发现项链不见了。”
“好吧。但瓦勒泰克斯的材料拥有相反的证据:在惨剧发生时,伊丽莎白·奥尔楠身上的首饰已经没有了。”
侯爵作出结论:“那么首饰是在桃叶珊瑚小径和高处平台之间的路上被盗的啰?”
一片寂静。拉乌尔清晰地说道:“首饰没有被盗。”
“怎么,它们没有被盗!那为什么伊丽莎白·奥尔楠会被杀害呢?”
“伊丽莎白·奥尔楠没有被谋杀。”
以耸人听闻的肯定来行事,这是拉乌尔的乐趣,这快乐从他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可以看出。
侯爵叫嚷了起来:“怎么!我看见了伤口……没有人怀疑这是凶杀,是谁犯的罪?”
拉乌尔举起了手臂,伸出食指,宣告道:“是英仙星座。”
“什么意思?”
“您问我是谁犯了罪,我很认真地回答:英仙星座!”
他结束道:“那么现在,劳驾一直陪我到废墟那里去。”
22.英仙星座的罪行
代尔勒蒙没有立即按照拉乌尔的要求去做。显然他很激动,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样的话!”他说,“我们能达到目的?……为了替伊丽莎白报仇,我到处寻找,受了那么多痛苦!……我们能了解她死亡的真实情况吗?”
“真实情况我了解。”拉乌尔肯定地说,“剩下的事,我想,那些失散的首饰能够证明……”
安托尼娜显然心情有点开朗了。她握住代尔勒蒙的手,传递了她的快乐和坚信不疑的心情。
戈尔热雷脸上的肌肉却收缩了,下颌也挤在一块。他也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花费了那么多工夫想解决的问题,竟然被他的对手解决了。对他来说,这是一次侮辱性的成功。他既希望又担心地期待下文。
代尔勒蒙重新走了那条15年以前他在女歌唱家陪同下走过的路。安托尼娜跟在他身后,走在拉乌尔和戈尔热雷的前面。
他们中最平静的人当然是拉乌尔。他很高兴看见走在他前面的姑娘,注意到她与克拉拉的细微区别之处:体态中少一些啊娜。但多一些简洁和节奏感,少一些奔放,而多一些自傲;少一些柔媚和忧雅,多一些纯洁和质朴。他走路时专注地端详着安托尼娜,能从她的姿态甚至脸上找到一些东西。有两次因为小径上交错蔓生的野草,她不得不放慢了脚步,与他肩并肩地缓慢行走。他发觉她脸红了。不过他们之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侯爵重新踏上了从低凹的花园开始的石阶,然后是通往第二个平台的台阶。第二个平台的左边和右边是一排排桃叶珊瑚,还有放置在长满苔藓和满是裂缝的底座上作点缀用的花瓶。他从左边走,以便走到通向废墟的斜坡和台阶。拉乌尔止住他说:“伊丽莎白和您,你们是在这里滞留了一段时间的吗?”
“是的。”
“确切地说是在哪里?”
“就是我站立的地方。”
“那么从城堡那边可以看到你们吗?”
“不能。这些没有经过修剪和保养的小灌木树叶都掉了。但是过去这些树叶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屏障。”
“那么当您在树篱尽头回过头来的时候,伊丽莎白·奥尔楠是站在这个地方的吗?”
“是的。我的记忆里还清晰地保存着她的身影。她给了我一个飞吻。我仿佛又看见了她那多情的动作,美妙的姿态,这块古老的底座,以及在她周围的绿色背景。我什么也没忘记。”
“那么当您走下台阶回到花园里时,您第二次回过身去看她了吗?”
“是的,为了看她从林荫道里走出来。”
“您看见她了吗?”
“没有马上看见,不过也差不多立刻就看见了。”
“正常的情况您应该马上看得见她吗?正常的话,她应该从林荫道里出来了?”
“是的。”
拉乌尔温和地笑了起来。
“您为什么笑?”代尔勒蒙问他。
安托尼娜向他倾过身来也在询问他。
“我笑,因为人们从不去追求一个简单的想法,而去追求怪诞和转弯抹角的解决方法。在您后来的调查中,您来寻找什么呢?是项链吗?”
“不是,既然项链已经被偷了。我来寻找凶手可能留下的线索。”
“您从没想过也许项链没有被偷窃?”
“从没这样想。”
“戈尔热雷也好,他的同伴也好,也从没这样想过。人们从不向自己提出真实的问题,人们总是向自己提出与别人相同的问题。”
“什么是真实的问题?”
“您迫使我去考虑一个幼稚的问题:伊丽莎白·奥尔楠既然喜欢唱歌时不戴项链,那么她会不会把它们放在什么地方呢?”
“不可能!人们不会在路人的垂涎下放弃这样的财富。”
“什么路人?您很清楚,她也知道,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城堡周围。”
“那么按您的看法。她可能把首饰放在一个地方吗?”
“10分钟以后她下来时可以重新取回首饰。”
“但在惨案发生后,当我们大家跑过来时,我们可能会看到这些首饰呀。”
“不一定……如果她把它们放在一个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呢?”
“放哪儿?”
“比如说,放在这个古老的坛子里,或者放在别的地方,比如长得肥沃的、茂盛的植物丛中。她只需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把首饰放置在坛子的泥土上。很自然的动作,暂时地存放一下。但偶然性和人们的愚蠢使这成了永久的存放。”
“怎么……永久的?”
“怎么不!植物枯萎了,树叶掉落并腐烂了,形成类似腐殖土的东西遮盖了存放物,使它成了找不着的东西。”
代尔勒蒙和安托尼娜一言不发,被这些平静、确信的言语深深打动。
“您这么肯定!”代尔勒蒙说。
“我肯定,因为这是事实。这是很容易让您信服的。”
侯爵疑惑不决。他脸色苍白。然后,他模仿了伊丽莎白·奥尔楠所做过的动作:他赔起脚尖,伸出手臂在坛子底部由于时间长久而结成块的潮湿沃土中搜寻。他一边战栗一边喃喃自语:“是的,它们在这儿,我摸到项链了……宝石的刻面,还有连着宝石的托座……我的上帝!我想到,她戴着这些东西的样子,好像就在眼前!”
他激动得几乎都不能把他的挖掘工作做完。最终,他把项链一件一件地掏出来,总共有五件。尽管饰物都沾了污泥,但红宝石的红色,祖母绿的绿色,蓝宝石的蓝色依然能看出来。他低语道:“少了一件,应该有六件……”稍微思索了一下,他重复说:“是的,少了一件,少了我给她的那串珍珠项链……这很奇怪,是吗?这件东西可能在她放置其他东西以前就被人拿走了吗?”
他提出这几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但拉乌尔和戈尔热雷交换了一下他们的目光。探长心想:“是拉乌尔偷窃了珍珠项链……他给我们演了一出巫师的喜剧、而今天早上或是昨天,他早已翻寻过了,并且取走了他的那份战利品……”
而拉乌尔摇了摇头,微笑着似乎在说:“老兄,是这样,你发现了秘密,那有什么办法呢?总想生活得好一些!”
天真无邪的安托尼娜,她不作任何的推测。她帮助侯爵整理这些宝石项链,并把它们包起来。当做完这些事后,代尔勒蒙侯爵把拉乌尔拉向废墟。
“我们继续谈,”他说,“对我讲讲她,她是怎么死的?谁杀死了这个不幸的女人?我永远忘不了这残酷的死亡事件……我至今还没有从痛苦中恢复过来……我什么都想知道!”
他问这问那,好像拉乌尔手里掌握了一切事情的真相,真相如同一块罩布下的一件物品,可以随意把它揭开。
他们来到了靠近伊丽莎白死亡的小山丘再上面那个土台上。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城堡、花园和主钟楼。
站在拉乌尔身旁的安托尼娜低声说:“我很为义父高兴,谢谢您,但我很怕……”
“你害怕?”
“是的,怕戈尔热雷,您该离开!”
他温和地回答道:“您使我很高兴。只要我还没说出我所知道的一切,也就是戈尔热雷非常想知道的一切,就没有任何危险。”
安托尼娜放心了。侯爵又用问题来催他,拉乌尔解说道:“惨剧是怎样发生的?先生,为了达到目的,我走了一条与您走的相反的路。我是从相反方向出发来考虑问题的。我作出也许并没有盗贼存在的结论,这是因为一开始我就假设没有凶手存在。情况表明,如果有这个杀人犯,人们不可能不看见。凶手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40多个人的面去杀人。有人开了一枪吗?大家会听到这枪声。有人用石块砸了一下吗?大家会发现这个动作。然而一切都没看见,而且是静悄悄的。因此,应该排除人为的死亡原因,就是说,应该去寻找人为死亡之外的原因。
侯爵问道:“那么死亡是意外的吗?”
“是意外的,因此是偶然的结果。偶然的表现是无限的,可以有最不寻常、最特殊的形式。我不久前参与了一桩奇案:有一个人的声誉和财产取决于藏在一座极高而且又没有楼梯的塔顶上的一份文件。有一天早晨,此人发现有一条很长的绳子两端悬挂在塔的两边。我可以确定这根绳子来自一只气球,气球上的乘客在前一天晚上为了减少气球的载负便把某些器材扔掉了。偶然掉下来的绳子正巧成为一种极其方便的攀登工具①。当然是奇迹,众多的巧合使自然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奇迹。”
①请参阅勒勃朗幽默侦探小说《巴内特侦探事务所》中“奇迹偶现”一节。
“因此……?”
“因此,伊丽莎白·奥尔楠的死亡是由一种极其频繁的物理现象引起的,当然这种致死的后果也属罕见。我的脑海里出现了这一假设是在瓦勒泰克斯指控牧羊人加西乌用弹弓射石块以后。我想加西乌当时不可能在这里,但有一块石块能打中伊丽莎白·奥尔楠,这甚至是她死亡唯一可以接受的解释。”
“一块从天上抛下来的石块吗?”侯爵不无讽刺地说。
“为什么不是呢?”
“哪里会!谁会扔这块石块呢?”
“亲爱的先生,我对您说过,是英仙星座!”
侯爵恳求他说:“我请求您,我们不要开玩笑。”
“但我是很认真的,”拉乌尔肯定地说,“我只是根据毋庸置疑的事实,而不是根据一些假设来阐述。每天有几百万这种石块:火流星、陨石、陨星、行星的碎片,以骇人听闻的速度穿过大气层,燃烧着落到地上。每天产生几吨几吨这样的碎石,人们可以捡到几百万块各种形状、大小不一的石头。其中有一块由于可怕的、但是可能的、并已被确认的偶然性,击中了一个人,导致了死亡,愚蠢的、有时也是难以理解的死亡。然而……”
停顿了一下,拉乌尔更明确地说下去。
“然而,这种一年到头都会产生的抛射体的骤雨,在某些固定时期更频繁,更密集。最著名的是发生在八月份,确切地说是从9日至14日,其来源于英仙星座。从而有了八月流星群这个名字,用来称呼这类流星雨。”
不让侯爵有时间表示怀疑或异议,拉乌尔继续说道:“四天前,我手下的一个人,他很能干又很忠心,夜里跳过有缺口的墙,一清早就开始在这小山丘附近的废墟里翻找,而我本人从昨天清晨就到这里,一直呆到今天。”
“您找到什么了吗?”
“是的。”
拉乌尔出示了一个核桃大小、浑圆的小球,但细看表面很粗糙,凹凸不平。它原有的棱角可能在穿过大气层时燃烧熔解掉了,现在它的表面有一层闪闪发光、类似釉的黑色物质。
他几乎都没停下来,继续说:“这个抛射物,我相信当年作初次调查的侦探们也是看见的,只是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他们寻找的是枪弹或是人造的什么弹丸。我认为它在这里就是现实的无可争议的证据。首先,发生惨剧的日子本身:8月13日是地球上遭受八月流星群陨石雨期中的一天。8月13日这个日子是在我脑子里最初弄明白的问题之一。
“而且,我有一个不可辩驳的证据,它不仅是一个逻辑性的、推理的证据,也是一个科学的证据。昨天,我把这块石头送到维希的一家化学和生物实验室去。他们在紧贴石块发亮的外层上找到了人体组织的碳化碎屑……是的,一些从一个活人身上弄下来的皮肤、肌肉和细胞的残屑,在和燃烧着的抛射物接触时,它们都碳化了,都牢牢地粘附在抛射物上,岁月也无法使其消失。这些标本现由化学专家保存着,它们将成为一个可以说是官方报告的内容。它将被转交给您,代尔勒蒙先生,以及戈尔热雷先生,如果他对此感兴趣的话。”
拉乌尔向戈尔热雷先生转过身去。
“此外,此案由法院了结已经15年了,不可能对它进行重新审理。戈尔热雷先生能够注意到某些巧合并发现您在其中起了一定的作用,这多少还值得赞许。不过他只有瓦勒泰克斯给他的骗人证据,而永远不会有其他的证据。因此他将不敢再提这件可怜的意外事件了,戈尔热雷先生,是不是这样?”
拉乌尔站立在他面前,好像突然看见他似的,对他说:“老兄,你有什么话说吗?你不认为我的解释是站得住脚的,而且说明了事实?没有偷窃,没有凶杀。那么,怎么样,你派不了什么用场了?法院,警察局,这都是废话?而一个像我这样的年轻人,头脑非常简单,为人非常和蔼可亲,避开了您陷入的困境,弄清了错综复杂的。清况,捡到了没有人找到的来自天上的抛射物,转交了漂亮的宝石项链……然后,高昂着头,嘴角挂着微笑,带着尽心尽职的心清离去。再见,老兄。向戈尔热雷太太问好,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这会使她开心的,并且这只会在她面前提高我的威望。你应该这样对我。”
探长非常缓慢地举起他的手臂,把沉重的手放在拉乌尔的肩上。拉乌尔显出惊愕的样子,大声说:“嗯?你干什么?你这就把我抓起来?好呀,你倒有胆量!怎么,我替你干活,用手铐来感谢我?……那么,如果你面对的是一个撬窃犯而不是一位绅士,你会怎么做?”
戈尔热雷一言不发。他越来越摆出一副支配着事件而又不关心对手所作的结论的冷漠和鄙视的神态。他拿出了一个大哨子,平静地放在嘴上,用它吹起了尖厉的集合哨,这声音在邻近的岩石上反射成回音,在山谷的走廊里弹回来。
拉乌尔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奇。“那么这是认真的?”
探长带着优越感冷笑道:“你希望这样?”
“再来一次对抗赛吗?”
“是的。但这一次,我从容不迫,准备工作做得很仔细。从昨天开始,老兄,我监视了这个范围,而从今天早晨开始;我知道你藏在这里。城堡的四周,所有通向废墟左面和右面、与这陡峭的呷角连接的围墙,所有这些地方都有人看守。宪兵队,巴黎的警察,区的警察分局局长们,所有的人都警惕着。
院子里打门的铃声在回荡。
戈尔热雷宣布说:“第一个进攻高潮来了。一旦这队人马被引进,第二声哨声就发起了进攻。如果你试图逃跑,我们将像打狗一样,用乱枪把你打死。命令是明确的。”
侯爵干预了。“探长先生,我不容许有人没有得到我的准许而进入我家。这个人是与我有约的。他是我的客人。他来帮我忙。门不会都开着,钥匙在我这里。”
“侯爵先生,我们可以把门拆毁。”
“用羊角锤吗?”拉乌尔冷笑着说,“用斧头?大黑以前你干不完的,而从现在到那时,我又会在哪里呢?”
“用炸药炸!”戈尔热雷低声吼道。
“你口袋里有炸药吗?”
拉乌尔把他拉到一边去。
“戈尔热雷,我说两句话。由于我这一个小时的行为,我希望我们两人可以像两个伙伴那样,臂挽臂地走出去。既然你拒绝这样做,我请求你放弃你的进攻计划,不要拆毁这些富有历史意义的大门,并且不要在我非常尊重的女士面前侮辱我。”
戈尔热雷斜眼看他,说道:“你嘲笑我?”
拉乌尔很气愤。
“戈尔热雷,我并没有嘲笑你。我只是希望你能考虑到打架的一切后果。”
“我全考虑过了。”
“除了一个!”
“哪一个?”
“如果你固执的话,那么,两个月后我要与傻妞一起作一次半个月的短期旅行。”
戈尔热雷挺直了身体,脸涨得通红,用暗哑的嗓音对他说:“我先要剥你的皮!”
“行呀!”拉乌尔快乐地高声说道。
他又对代尔勒蒙说:“先生,我求您做桩事,陪着戈尔热雷先生去让人把城堡所有的门都打开。我向您保证,将不会流一滴血,一切都将以贵族之间最平静、最体面的方法进行。”
拉乌尔对代尔勒蒙有太大的威望,他不可能不接受这个实质上把他从尴尬的局面中解救出来的解决办法。
“你来吗,安托尼娜?”他走开时说。
戈尔热雷提出要求:“拉乌尔,你也来。”
“不,我留在这里。”
“你也许是想趁我离开时就溜走吧?”
“戈尔热雷,这是你应寻求的一个机会。”
“那么,我也留下……我不会放开你一步。”
“这样的话,我就像上次一样,把你绑起来,嘴里塞上东西。你自己选择吧。”
戈尔热雷有些犹豫不决。但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一切都作了准备,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于是,他走上前去追赶代尔勒蒙侯爵。
安托尼娜很想跟他们一起走,但她觉得没力气。她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她内心极端的焦虑。嘴上的微笑已无影无踪。
“小姐,您有什么不舒服吗?”拉乌尔亲切地问她。
她带着忧伤的神情央求他:“您到什么地方去躲一躲……应该有可靠的藏身处。”
“我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他们要来抓您的!”
“永远抓不到。我这就要走了。”
“走不出去。”
“这不是我不离开的理由。”
“他们会杀死您的!”她急得快要哭了。
“这使您难过吗?如果在这城堡里有一天一个侮辱了您的人遭遇到了不幸,您会感到遗憾吗?不……您不用回答……我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如此短促!差不多就几分钟……而我有那么多的话要对您说!……”
拉乌尔没有去碰安托尼娜的身体,她也没意识到这点,他把她引到稍微远离他们原来站立的地方去,这样,从花园的任何角度都不会看见他们两人。在老城堡主塔的遗迹、一段宽宽的墙面和倒塌的废墟堆之间,有一个宽约10米的空间,它俯视着悬崖,边上是干燥的石块形成的低低的矮墙。这就像一个单独的房间、宽大的窗户开向像波浪一样起伏的平原,而下面是流水匆匆的深渊。
安托尼娜以比较宽慰的语气说:“我不知道会突然发生什么事……但我不太害怕了……我想为代尔勒蒙先生谢谢您……正如您向他提出过的,他将保留着城堡,是吗?”
“是的。”
“另一件事,我想知道,也只有您一个人能回答我,代尔勒蒙侯爵是我的父亲吗?”
“是的。我是从您转交给他的您母亲的信里知道这事的。”
“我毫不怀疑事实真相,但我没有任何证据。这使我们之间的相处有些拘束。我很幸福,因为我将不用约束我的情感。他也是克拉拉的父亲,是吗?”
“是的,克拉拉是您的同父界母姐妹。”
“我将会把这事告诉他。”
“我料想他已经猜到了。”
“我想他不会。总之,他将为我做的事,我希望他也能为她做。总有一天,我会见到她的,是吗?但愿她能给我写信……”
她说得很真诚。她翘起的嘴角重新浮起了非常可爱的微笑。拉乌尔一阵颤栗,他的眼睛不愿离开她美丽的双唇。她轻轻地问:“您很爱她,是吗?”
他深切地看着她,压低声音说:“我是通过对您的回忆爱她的,并且带着永远不会消失的遗憾。我在她身上爱的东西,是那个在她来到巴黎这一天走进我家的姑娘的第一个形象。这个姑娘的微笑我终生难忘,她有某种特别的东西一下就感动了我。自那以后我一直寻找的就是这个。当时我以为只有一个叫安托尼娜或克拉拉的女人。既然我知道了有两个女人,我带走美丽的形象,它是我爱情的形象,它是我的爱情本身,您不能把它从我这里收回。
“我的上帝!”她的脸通红,说,“您有权利这样对我说话吗?
“是的,既然我们不应再见面。相像,这个偶然性使我们通过实际的关系互相爱恋。自从我爱上了克拉拉,我爱的是您,对她的一点爱情不可能不搀进一点对您的好感……您的爱情……”
她毫不掩饰心里的慌乱,低声说:“您走吧,我请求您。”
他向矮墙走了一步。她害怕了。
“不!不!不要走这边!
“没有其他出口。
“这太可怕了!怎么!但我不愿意!不!不!……我请求您。
这个可怕、危险的时刻改变了她,在一段时间里她已不是原来的样子,她的脸上显示了一个被自己所不了解的情感所困扰的女人所有的恐惧、焦虑和恳求。
从城堡,也许是从下面的花园里传上来人们说话的声音。是戈尔热雷和他的人的说话声。
“别走,”她说,“我会救您的……哦!多可怕!”
拉乌尔的一条腿跨过了矮墙。
“安托尼娜,不要害怕……我研究过悬崖的峭壁,我也许不是第一个去那里冒险的人。我向您保证这对我来说不过是场游戏。”
她又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力量,他的自信。
“安托尼娜,对我笑一笑。”
她作了痛苦的努力,脸上显示了笑容。
“唉!”拉乌尔说,“有了这样的微笑,我能发生什么事呢?安托尼娜,表现得更好些吧。为了保护我,把您的手给我。”
她伸出了一只手,但在他还没吻她手以前,她把手收了回来。她俯着身体,几秒钟里显得犹豫不决,眼睛半闭着,最后,她把身体更向前倾去。把自己的嘴唇伸向他。
这个动作是如此的天真和纯洁,拉乌尔很清楚她在这中间注入的是一种兄弟姐妹间的爱,其深刻原因她自己也不太清楚。他的双唇轻轻擦过微笑着的、柔软的双唇,他呼吸到了姑娘纯净的气息。
她站直了身体,惊讶自己所感受到的激动,不禁踉跄了几步。她结结巴巴地说:“您走吧,我不再害怕了,您走吧,我将不会忘记……”
她转身向废墟走去。她没有勇气把目光投向深渊,去看悬挂在峭壁凹凸不平的崖面上的拉乌尔。她一面在谛听越来越近的粗鲁的说话声,一面在等拉乌尔已安全脱险发来的信号。她认定拉乌尔会成功的,所以等在那里心里并无大大的恐惧。
在土台下面,有一些人影经过,他们弯着身子,在矮树丛中搜寻。
侯爵在呼唤:“安托尼娜!安托尼娜!……”
几分钟过去了。她心里一阵紧张。随后在河谷里传来了汽车马达的声音和快乐的警报器的频频回声。
她美丽的微笑里的忧郁消失了,眼里噙着眼泪,她喃喃自语:“再见!永别了!”
离开这里20公里的地方,克拉拉在一家小旅馆的房间里苦苦等待。她向拉乌尔扑过去,十分焦躁不安地问:“你看见她了吗?”
“你该先问我,”他笑着说,“是否看见了戈尔热雷,我又是怎样摆脱了他可怕的包围。这是很艰苦的,但我表现得很出色。”
“那么她呢?对我说说她的事……”
“我找到了项链,还有抛射物……”
“那她呢?……你看见她了吗?你承认了?”
“谁?啊!安托尼娜·戈蒂埃?是的,她在那里……碰巧。
“你跟她说过话了吗?”
“不,不……是她跟我说话。”
“说了什么?”
“哦?说你,只说你,她猜到你是她的姐妹,她想有一天能见到你……”
“她长得像我吗?”
“是的,不,不管怎样是泛泛而谈。亲爱的,我将详细地把这一切都说给你听。”
这一天,她什么也不让他说了。但在奔往西班牙的汽车里,她提了一个问题:“她长得漂亮吗?比我漂亮,还是不如我?一种外省人的美,是吗?”
拉乌尔尽力回答问题,有时有些心不在焉。他在心底里回想从戈尔热雷手里逃脱的过程,感到不可言喻的喜悦。事实上,命运对他有所偏爱。这次充满浪漫色彩的逃跑,由于事先不知道戈尔热雷的阴谋,他确实没有作准备,这个穿越空间的逃跑具有伟大的气派!而来自一个有着清新微笑的处女的亲吻又是多么甜蜜的奖赏!
“安托尼娜!安托尼娜!”他心里在连连呼唤。
瓦勒泰克斯要宣布引起轰动的揭露性消息,但后来改变了主意,他什么也没干。由于戈尔热雷发现了两桩刑事案,瓦勒泰克斯,又名大个子保尔,所有的罪名被揭露了,暴徒恐慌了。有一天早上,人们发现他上吊死了。
而阿拉伯人这一头,他从没去领取告密奖金。他是这两起罪行的共犯,被判服苦役,在一次试图逃跑中死去。
也许有必要提上一句,即三个月后戈尔热雷家的傻妞离家出走了15天,随后又回到了夫妻俩居住的住所。对此她未向她丈夫作任何解释。
“这不容讨价还价,”她对他说,“你要我吗?”
她从没像这次探险旅行回来这样富有魅力,她的双眼闪闪发光,浑身洋溢着幸福感。戈尔热雷头晕目眩,张开了手臂,一面连声请求原谅。
另外有件事值得一说。奥尔嘉王后在国王陪同下离开巴黎后的第六个月月底,博罗斯蒂里的多瑙河王国的钟声响亮地宣告了一个重大事件:在等待了10年,不抱任何希望的情况下,奥尔嘉王后生下了一个继承人。
国王在阳台上出现了,他把婴儿介绍给发狂的人群。王后陛下满脸喜气洋洋,流露了理所当然的自豪神态。王室的未来有了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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