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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部分

《饮马流花河》》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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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流花河》

作者:萧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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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前流水白蘋花,

岸上无人小艇斜;

商女经过江欲暮,

散抛残食饲种鸦。

唱歌的人载歌载舞,一手横笛,一手击鼓,身后众儿扬声以和,飞袂睢舞,其音协黄钟羽末,如吴之声,含思婉转,有淇濮之艳,而少北地之慷慨激昂,间以眼前之皑皑白雪,大地冰封,却是大相径庭。

除了为首状似疯癫的歌者之外,身后众儿男女,尽是本地人家,当此残雪未融,冬阳初现的一霎,一行人舞竹击节,踏着眼前这条婉蜒的青石板道,一径的迤逦而下,载歌还舞,渐行渐远。歌声下,那裂人肌肤的冬风也似欲振乏力。

两只灰毛狗夺门而出,直认着前行人狺狺而吠,阔口獠牙,十分狰狞。

有人闻声而出,却似晚了一步。

“咦,这是从何说起?”管二老爷直着一双眉毛,啧啧称奇地道:“这是皇甫松的‘竹枝’令,巴蜀之音,怎么会在咱们这个地头上流行起来?怪事怪事,那领头唱歌的人好嗓音,是谁?你们谁见过?”左右看了一眼,无人答腔。

“咳!二老爷是说那唱歌的君探花?小人倒是见过几次。”搁下了手上的煤车,老刘打对边走了过来,一面向发须斑白、衣着讲究的管二老爷拱手问安。

“君探花?”二老爷脸上透着希罕:“难道他还是个探花?”

“这就不清楚了。”老刘搓着生有厚茧的一双粗手讷讷道:“反正大家都这么称呼他,有人还管他叫状元呢,说是这个人学问可大了。”

“荒唐,”管二老爷一面扣好了身上的扣子:“这个人以前怎么没见过,他是打哪里来的?”

“回二爷的话,这可就不清楚了,”老刘挤巴着一双见风流泪的火眼,思索着:“许是南边来的,来了总有个把月了,就住在河对边,说是写得一手好字。只是人怪得很,不太爱搭理人。二老爷是不是要传他到衙门里问话?”

“那倒不必,人家也没犯案。”

说着,管二老爷挥挥手,支开了老刘。身边的跟班儿赶上来递上了一袋子烟,二老爷接过来抽了一口,一径的迈着八字步,踱向面前白雪覆盖着的流花河岸。

河水冰封,像是千万里长的一条大银龙,一径的迤逦而西,把眼前大地雪原,一切为二。

长久以来,这流花一河,无负于河西四郡,给了当地居民多少富庶!土壤赖以滋润,人民赖以为生。春化之后的河水,永远是那么清澈,清得连水底游鱼都历历在眼,更别说绵延两岸的千里杏花。所赋予人们的诗情画意了。

冰封的河面上,有人用冰橇子在载运东西,老大的红木树干,总有一人来高,拉拖在冰上滋滋作响,真怕那将解的春冰不胜负荷,一下子裂开来,连人带牲口全数完蛋,人的命恁地不值钱哪。

管二老爷一袋子烟下了肚,算是过足了瘾,啐了一大口浓痰,这才想起来回头招呼小跟班儿套车,却不知一阵子寒风袭来,打树梢上簌簌落下了一天的花瓣儿,散落了他满头满身。

仰起头来看看,花色嫣然,纷红一片,却不是那几株老树盘根的腊梅,敢情是早生多情的桃花绽放了。

“这才多早晚,怎么连桃花都开了?老天爷,时令不对呀。”

看着,想着,管二老爷满脸透着古怪。

也说不上是什么真的古怪,只是管二老爷心里却久悬不下,他疑惑着像是有什么祸乱,即将要在这片平静的地方发生了。

手里提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这个人老远地打山那边过来,时间总是在“未”时前后。

一身灰布长袄,像是名贵的“灰背”里儿,却有好些地方都已光板少毛,灰色的罩袍,都已磨得发了白,可是穿在他身上,倒也不显得寒酸。

固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可是穿衣服总得要有个架子,有了架子再看气势,也就是所谓的“气宇”,这一点最是重要。否则徒具其表,而无内涵,可就是所谓的“穿上龙袍不像皇帝”了。

皇帝不见得个个漂亮,更不一定身材魁梧,有的甚至于还很丑,其貌不扬,只是有一样——“穿上龙袍就是像皇帝!”

这阵子雪下了总有个把月了。

好像就是在开始下雪的那一天,这个人就来了,一头扎进了老梅盛开的山洼子里。动手搭了两间竹屋,他就住了下来,再也懒得动弹,一住个把月,直到现在为止,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恴思。

人人都知道,流花河岸盛产名贵的红毛兔子,就是所谓的“赤兔”,小小一块兔皮,只要腹背无损,总能值上两把银子。运气好的猎户,若能整个冬季收集到百张赤兔兔皮,制成整张的皮裘桶子,只此一笔生意,一家大小来年全年衣食无缺,说是发上一笔小财,应该不为过,只是细数流花河岸,每年来因以致富的猎人,却是凤毛麟角,简直未之闻也,整个冬季下来,即使最称干练的猎人,能够有上十张八张的赤兔免皮,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比较起来,倒是“狐”还要好猎些,即使上好的“银狐”也远比赤兔要好猎得多,人称狐狸最狡猾,这小小的“赤兔”却比狐狸更为狡猾,妙在聪明的人,却偏偏放它不过,要吃它的肉,剥它的皮。

这个世界上,谁要是与人斗智,肯定是要失败的。因为被称为“万物之灵”的人,才是最狡猾的。

“他”捉兔子手法甚为巧妙,可以称得上一手“绝活儿”,在细长的竹竿尖上,打上一个如意绳结,往兔穴附近雪地里一插,附近撒上一些玉米星子,这就得了,第二天过去看看,准有一只活蹦乱蹦的红毛兔子吊在那里。

一天一只,多了他也不要。

别人看在眼里,硬是羡煞,想学样,也来上这么一手,偏偏就是不灵,不要说一点点玉米星子了,就是整筐地往地上倒,也是白搭,还蚀了许多粮食,看看不是好买卖,也就没人再学样了。

他一径地来到了“流花酒坊”。

三五面粉红布招猎猎作响,斗大的“酒”字,在风势里真是施出了浑身解数,此时此刻,谁要是停下脚步来,抬头向它多看上一眼,准能引动了那条蛰伏在你胃里的“馋”虫。

把兔子交到了左手,右手掀开了厚厚的老棉布门帘子,那股子浓重的酒肉香气,便自扑面直袭了过来。

“君爷,您来了,请坐,请坐。”

不只是酒保曹七、二掌柜的,所有座头上二三十双眼睛,情不自禁地全数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身上。

二十来岁的年纪,挺斯文洁净的一张脸子,浓黑的一头长发,绑扎成儿臂粗细的一截短辫子,斜甩在右面肩上,俊俏中不失英挺,那么魁梧的身子骨,端的是一条好汉子。

“好一张‘玉儿红’!好货色!”

接过了对方手上的兔子,高举当前,二掌柜的直眉瞪眼地只管打量着手上的那一身上好兔皮,满脸觊觎神态。

“我给您一两八,连同过去的三十张一总是五十两银子,您就卖给我吧!这个价码不低了!”

姓“君”的微微摇了一下头,就着他惯常坐的位子坐了下来,酒保曹七忙不迭地送上了盖碗香茗,问道:“还是老样?”

客人又点了一下头:“一半热炒,一半火锅!小心下刀,别损了这身好皮!”说着,将兔子交给曹七,提到后面厨房里。

孙二掌柜的赔着笑脸搭讪着坐下来,想着要跟客人套上几句交情,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三十张兔皮弄到手,怎知来客却转过头去,管自向着窗外眺望着,那棵绽开着鲜艳蓓蕾的老梅,似乎还比二掌柜的那张风干橘子皮的脸,要讨人喜欢得多。

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对方压根儿也没有答茬儿,自己也觉着怪没意思,方待告退,不经意却为对方手指上,亮晶晶黄澄澄老大的一颗“猫眼玉”戒指吸住了眼神儿。

“嘿!好一颗‘猫儿眼’,怕从京里流出来的吧!”

算他二掌柜的有些见识,那个年头,民智未开,能认识“猫儿眼”这类希罕物什的已是不多,更别说还知道是来自西域的“贡品”了。

姓君的客人笑了笑,略似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君爷你觉着奇怪是吧?”孙二掌柜的算是找着了话题:“不是吹的,能认识这玩意儿的,整个河西,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赏个脸,您就让我开开眼吧!”

说着,二掌柜的那双眼珠子,硬是跟对方手上那颗“猫儿眼”对上了,有如“磁石引针”再也分不开来。

君客人一笑点头,倒也不心存忌讳,落落大方地自手上摘下了戒指,孙二掌柜的,两只手跟捧凤凰蛋似的小心接了过来,啧啧有声地看了又看。

他果然是识货的,脸上神色紧接着为之一变,随即恭谨地原物奉还。

“果然是宫里……这东西戴不得的,爷,您小心收着吧!”

忽然他把脸凑近过去,声音压低了:“八成儿是圣上的恩赐,不用说府上出身宦门,老太爷可是在朝当官?”

眼珠子骨骨碌碌直打转,一霎间在对方身上看了十万八千转,真像是要把这个人看个透穿。

君客不经意地笑了,一嘴牙既齐又白。

“我这个样子?像么?”

“谁说不像?”二掌柜的心里却嘀咕着“可真不像!”一双眼珠子不自禁地又落在了对方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袍上,“这就不像!”真要是出身权宦之家岂能这等打扮?再看对方少年那等气宇神采,果真又像是大有来头。可真是把他给弄糊涂了。

一霎间酒菜齐备,算是暂时打乱了孙二掌柜的思维。

黄铜火锅开得“嘎嘎”直响,生片的兔子肉红通通的,往锅子里一下,加上些酸菜粉皮、腐乳大料,只那香味儿,就让人垂涎三尺。

君客人顾不得再跟二掌柜的说话,独自个享受他的美食。孙二掌柜还不识相,犹自想着那三十张上好的红毛兔皮,无如那边柜上招呼着有人要会账,他只好暂时告退离开。

姓君的年轻人,却是好饭量,一口气吃了三张饼,其势未已,客人中有人认得他就是惯常与孩子们玩耍、载歌载舞的那个君探花,不免交头接耳,有些好奇。只是这好奇紧接着却为传自窗外的一阵子马蹄声所吸引,大家纷纷改了视线,向外循声望去。

乱蹄践踏声里,间杂着坐马的长嘶,七八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己来到眼前。

接着小伙计的一声“客来……”,七八个身披甲胄,头戴皮盔的军爷武土,已自门外蜂拥而入。

年来朝廷对北方瓦刺用兵频繁,这里适当过往,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眼前这几个军爷,却显得行止有异。倒不是他们长相奇怪,而是随着他们一行所带来的那个“战俘”,大大引起了人们的好奇。

说到“战俘”,直觉地就使人联想到来自蒙古瓦刺的那些野蛮鞑子,而眼前的这一位,一不野蛮,更不是什么“鞑子”,却是个花不溜丢、模样儿姣好十足逗人的大姑娘家,莫怪乎整个酒坊数十双眼珠,这一刹那全数都被她给吸住了。

七八个身高体壮的军爷,一个个如狼似虎,想是走了长远的路,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进得店来丢盔掷甲,唏哩哗啦乱成一片。

为首一个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黑壮汉子,姓戚名通,身当一个小旗的镇抚,正是一行之首,身未坐定,先自大声嚷了起来:“有什么好酒好菜,统统给我们搬出来,要快!”

随行各人,一个个更像是饿虎凶神,呼酒唤茶,有人更嚷着生火打洗脸水。只把孙二掌柜的与酒保曹七忙得团团打转,嘴里慌不迭地连声应着。

流花酒坊先时的冷清,由于眼前这一批不速之客的忽然来临,顿时为之热闹起来。为了打点这一笔上门的好生意,二掌柜的由厨房临时抽调了两个小厮,几个人一阵子大忙,才算把生意给照顾下来,容到酒菜上来,情势才为之略见缓和。

像是被冷落了,又像是无暇顾及,除了入门之初的那一刹那,似乎谁也没有再去留意那个不幸的姑娘一眼。这年头,不幸的事多啦,一个落难被俘的姑娘又算什么?像是一只待宰的羊,身上是五花大绑,入门之初,她就被重重地搁在生硬的地上,现在,她兀自不着声息地静静躺在那里。

一头长发倒似规则地拢着,白净的肌肤也还不曾弄脏了。她有着长长的身材,细细的腰肢,单眉杏眼,模样堪称动人。却不像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家出身,一身翠绿长衣,连带着大红织锦锻的马甲儿,无论质料手工都很不错,这身打扮,虽非大家小姐出身,看来却也并不寒伧,尤其是脚下的一双虎皮快靴,式样里透着古怪,绝非时下江湖女儿穿着。不经意,她偏过头,才会发觉到,在她右耳下,垂着一枚制钱儿大小的闪闪金环,却只是一只,左耳朵却是空着,是掉了呢?还是原本就是一只?

总之这个姑娘的出现,令人大费思忖,致人顿生疑窦,只是谁又会煞费心思地去分析这一切?只瞧着那一身五花大绑,外加绕体的一圈钢锁链,这一切,用来对付一个身无寸铁的少女,似乎太过分了,不经意地看上一眼,也令人辄生同情。

面对着满屋子的男人,这个绿衣姑娘却也并不怯场,那双乌油油的大眼睛,其实一直也没有闲着,东瞧瞧西瞧瞧,现场每一个人,都似乎在她的观察之列,就连独坐一隅的君先生也不曾放过。

“只顾了咱们自家吃喝,倒是忘了她了!”

说话的军爷,有着老长的一张马脸,酒喝多了,看上去连眼睛都红了,吃饱喝足了,才似忽然想起了地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躺在那里。

半拧过身子来,马脸人打量着地上的这个姑娘,有些眉飞色舞:“我说,大姑娘你八成也饿了吧!只叫我一声好听的,我就喂你,怎么样?”

“得了吧老马!你小子是吃饱了撑的了!”

另一个貌似李逵的黑大个子冷森森地笑道:“也不拿眼瞧瞧,这可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凭你老马那两下子,怕是罩不住吧!不信你就试试?”

满桌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呵!叫你说的!”老马挺了一下肚子:“左不过是个雌儿,她还能吃人!”说着,他真的就站了起来。

“给我坐下!”“戚镇抚”总算开了腔。这个率先进入,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汉子,是这一行的头儿。

被他这么一叱,老马悻悻然地又自坐好。

“两碗黄汤一灌,你他娘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罐儿里养王八’,我看你是越活越抽抽啦!”

姓“戚”的嘴上够损,倒也有些子威风,老马被损得动也不敢动一下,就只有翻白眼的份儿。

戚镇抚把面前半碗残酒一饮而尽,这才转过脸,朝着地上的姑娘冷冷笑道:“大姑娘,人是铁,饭是钢,饿坏了身子,犯得着么?再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奉命交差,你又何必跟我姓戚的过不去?”

地上的姑娘,犹自一声不吭。四只眼睛逼视之下,她可一点也没有示弱的意思。

戚镇抚颇感为难地拧着一双浓眉,打着一口浓重的北地乡音道:“当初事我们是一概不知,刘千户怎么交待,我怎么听令,把姑娘你往兰州王府里一送,我们也就交了差,想必王爷也不会难为你,弟兄们即使多有得罪,姑娘你也犯不着拿自己身子赌气,这不是存心跟我姓戚的过不去么?”

这么一说,大家伙可就全明白了。听说这姑娘是被一个姓刘的千户转交下来,由眼前这个戚镇抚奉命押解前往兰州,听口气像是押向王府,交与王爷发落。

大家心里俱都有数,当今“汉王”高煦最是性好渔色,也最得宠,几次随父御驾亲征,父子在兰州均布置有华丽别宫,不用说,底下人为了讨好这位王爷,特意献上了这么一位美女,供他享用,也在情理之中。至于眼前这个姑娘,究竟又是一个什么来路,何以又会落在他们手中,可就费人思忖,不得而知。

姓戚的镇抚说了半天,无如地上那位姑娘端的是好涵养,仍然是一声不吭。大家的眼睛反倒全集中在这个戚通身上,倒要看他进一步怎么发落对方姑娘。

倒是先时发话的那个黑大个子“呵呵”有声地笑了,“总爷你也真是,不瞧瞧人家姑娘,这么一身大绑,你叫人家怎么吃?怎么下咽?”

“对啦!”另一个面生黄须的汉子笑道:“总爷你就行行好,先开了她的锁,让她吃饱了再锁上!”

姓戚的冷冷一笑,一时没有答腔。当初接下差事时候,刘千户可是嘱咐过了:“小心着,这丫头身上有功夫,一个松了绑,老神仙也没办法,你可千万留意!”那道钢锁链就是在这般情况之下加上去的。只是现在,戚通在两相权衡之下,为示怀柔,不得不慎重考虑,暂时把这道钢锁链子拿下来了。

“头儿,你放一百个心吧,还怕她能跑了?”

说话的黑大个儿,一面说一面自位子上站起来,就手操起了一口大砍刀,站向姑娘左侧方。

又站起两个人,两口刀殿了姑娘的后路。

看到这里,戚镇抚禁不住微微笑了,自己想想,也觉着有些小题大做。虽说地上姑娘身上有功夫,到底不曾眼见,就算她有些身手,当着自己一行八条大汉面前,她又能如何施展?更何况除了钢锁链之外,犹自还有那一身五花大绑,又怕她何来?索性就放漂亮点。

戚镇抚“呵呵”有声地笑了,“给大姑娘看个座!”

有人立刻搬过了椅子。过去两个人把大姑娘的身子抬起来,让她坐好了。

戚通嘻嘻一笑,上前道:“把锁先卸下来,大姑娘你舒坦一下,吃饱了咱们再上道儿。”

一面说,他随即由身上取出了开锁的钥匙。这个戚通早年绿林出身,擅使一对流星飞锤,两膀子力气十足惊人,有一身精练功夫,在他眼皮子底下,实在难以想象对方一个小女娃子还能闹什么玄虚?

话虽如此,戚通却也作了必要的防范,眼睛向着各人一扫,示意手下人注意了,一面力聚左臂,右手开锁,左手蓄势以待,一有不对,立刻随时击出,绿衣姑娘一身大绑,谅是无能为力。

这一瞬显然饶富趣味。

热闹人人爱看,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向着对方那个绿衣姑娘注视着,虽然并不以为她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能够挣断一身绳索,但是哭闹一阵,撒上一阵子泼,却是可能的,果真这样,倒也有乐子好瞧了。

整个酒坊一下子静寂了下来。

眼看着戚通在为绿衣姑娘开锁,将开未启的一霎间,却有人在此一刹那发出了一声叹息。叹息声显然出自一隅座头上那个君先生嘴里,像是有感而发,他随即离座站起,放着热闹不着,转身向外步出。

几乎是同时之间,绿衣姑娘身上的锁链子开了。

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霎,随着锁链哗啦啦挣开的一声脆响。绿衣姑娘一只皓腕,却由密绑紧捆的绳索圈里,怒蛇也似地挣飞而出,随着尖锐的一声娇叱之声,直向戚通脸上袭来。

这一手太快了,快到出人想象,加以事发突然,大多数的人简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绿衣姑娘宛若春葱也似的一双玉指,已自深深插入戚镇抚的双瞳。动作之快,有如电光石火。

怒血飞溅里,戚通“啊呀”一声大呼,随着绿衣姑娘回收的玉腕,一双鲜血淋漓的眼珠,已自脱眶而出。

绿衣姑娘显然蓄势以待,即在其出手的同时,一面施展内气玄功,随着她伸展的躯体,身上绳索蓦地寸断而开。

像是疾风一阵,“呼——”,又似飞云一片,带着绿衣姑娘翩然而起的躯体,已自戚镇抚头顶上掠了过去。

一起乍落,正好迎上了一旁抡刀而上的黑大个儿。动作太快了,黑大个儿的刀还来不及抡起,已迎着了绿衣姑娘春风一掬的来势,这丫头确是够狠的,以手代刀,随着她玉女投梭的出手之势,一只尖尖素手,已自黑大个前胸直穿了进去,“噗哧”,血如泉涌里,黑大个半截铁塔也似的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地直倒了下来。

这番杀着,太过离奇,像是晴天一声霹雳,每个人都吓傻了。

绿衣姑娘其势未已,伎俩更不只此,紧接着双手同出,已按在了另两个持刀军爷的前胸之上,后者二人简直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已自双双面条人儿似地瘫软了下来。

八名军差不过交睫的当儿,已自倒下了四人,剩下的一半,目睹及此,吓了个魂不附体,慌不迭纷纷离座,作鸟鲁散。

绿衣姑娘像是恨透了这群军差,出手之毒,触目惊心,犹似有赶尽杀绝之意。嘴里清叱一声,身形猝然腾起,免起鹘落地已赶到了一名军差身后,右手猝出,待将向对方背上击去,猛可里,似有一缕尖风,直向着她后脑部位袭来。绿衣姑娘一只手原已递出,猝然惊觉之下,不及回身,先自打了个旋风,怒鹰也似地旋了出去。食堂里卷起了一阵狂风,眼看着对方姑娘腾起的身势,有似展翅雄鹰,一只脚在台面上不过轻轻沾了一沾,再一次掠身而起,已是丈许以外。

众食客眼看着对方绿衣姑娘这般神威,宛若杀神附体,早已吓破了胆,一时秩序大乱,叫嚷着纷相回避,作鸟鲁散。

乱嚣之中,对方姑娘却已人不知鬼不觉地遁出酒坊之外。

乱雪纷飞,红梅吐艳。

姓君的灰衣客人一脚踏上这片雪岭,随即转过身来。像是旋风一阵,绿衣姑娘已自其身后袭向眼前。迎接她的是君客人那一双光采灼灼的眼睛,平静的脸上虽不现丝毫怒容,偏偏就有“幽幽难量”的慑人之感,比较起来绿衣姑娘的凌厉,倒似多余的了。

“你是谁?”劈头盖脸地先来了这么一句,她像是勉强压制住一腔激动:“暗算了人,想一走了之?没这么好的事,你跑不了的,哼!”

“我根本就没想跑。如果我真的要跑,你也追不上。”像是很轻松的样子,君客人轻轻抖了一下衣服上的雪,他的眼睛不再向对方姑娘注视,随即落在了面前的一株红梅。

“你……是谁?”绿衣姑娘嗔道:“为什么要暗算我?”

“我是我,”君客人说:“我也没有暗算你。”

绿衣姑娘微微冷笑着,一双大眼睛左右转了一转,心里盘算着什么,脸上蓦地罩下了一层冷漠。

姓君的客人偏偏不曾注意到。“如果我真的有心暗算你,你也活不了。”说到这里,他才直直地向对方姑娘脸上逼视过去:“我只是不愿意见你杀太多人,你身手不错,但井非全无破绽,一旦遇到了厉害的对手,难免就要吃大亏。我这么说,你可同意?”

绿衣姑娘“白”着他,冷冷地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厉害的对手了?”

“不,”姓君的微微摇了一下头:“我是不轻易与任何人结敌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免对你有些好奇!”

“好奇?”

“像……你是哪里来的?为什么用这般残忍的手法杀人?还有……”

“够了!”绿衣姑娘微微一笑:“这些问题你静下来好好自己想吧,也许你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想了!”

灰衣客人不免莞尔地笑了,露出了整齐复洁白的牙齿,“这意思是你即将向找出手?”

“你以为呢?”绿衣姑娘缓缓向前踏近一步,她早已注意到了,对方这个人,绝非易与之辈,是似多加了几分仔细。然而,最终仍将是出手一搏,也就无须多加掩饰。

“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劝你大可不必!你不会得手的。”他犀利的目光,再一次向她注视着:“方才我注意到你的出手,刁钻、冷酷,你曾两次施展出本门秘传的掌功,看在我的眼里,早已心里有数,这是你的经验不足。”

绿衣姑娘神色变了一变,脸上杀机益著。

姓君的灰衣客人,犹自点头道:“我猜想你出身于一个神秘的武林组织,你的出现,当然负有重要的任务,只可惜,由于你的上头轻敌,而致落入敌手,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个天底下能人异士到处都有,如果你没有必然致胜的把握,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绿衣姑娘“咦”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疑惑,“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敢教训我!”

话声甫落,但见一片白雪,霍地由她脚下疾翻涌起,紧接着喷珠溅玉一般,直向着姓君的客人连头带脸地扑盖过来。

绿衣姑娘的伎俩,当然不仅如此。随着这片乍起的白雪之后,她本人同时间已跃身而前,混身于万千点飞雪之间,一双纤纤细手,直向着对面姓君的灰衣客人两处肩窝上力扎过来。

灰衣客人象似早已防到了对方有此一手,便左手轻拂,发出了袖风一片,迎面而来的万千点飞雪,忽然间像是遭到了抵挡,就空微顿,刷然作响,全数坠落下来。紧接着身形略略向侧面微闪,对方绿衣姑娘,那么疾快的出手,竟自会双双落了个空。

却是险到了极点。看起来,大姑娘的手就像是擦着对方的衣边滑了过去,两条人影明明是撞在了一块,偏偏都是差之毫厘,就这么交叉着,疾如电光石火般地分了开来。

绿衣姑娘断断不会就此甘心。一招击空之下,她身子极为矫健地已自翻转过来,眉挑眼瞪,那副样子简直像是要吃人。分明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绿衣姑娘身子一个倒拧,已贴向对方迂回的身势,右手前穿,直循着灰衣人背上击去。这一手似曾相识,正是先前在流花酒坊掌毙军差的辣手毒招,敢情她不再手下留情,要夺取对方性命。

偏偏这一掌又走空了。“哧——”掌风一片,破空作响,掌风疾劲里,幻起了灰衣人冷漠的脸影,分明近在咫尺,贴脸而现。

绿衣姑娘一掌失手,就知道不妙,却是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灰衣人的身法如此之快,妙在无迹可循,如影随形,令人防不胜防。一惊之下顿时冷汗淋漓。一个精于技击的高手,最是忌讳敌人贴身而近,这种情形之下,如果不慎走了空招,便是死路一条。绿衣姑娘显然知道厉害,正因为这样,才自着了慌,急切之间,再要抽招换式,却是慢了一步。

其实这时就在灰衣人贴身而现的一刹那,绿衣姑娘的一只右手脉弓,已经为他紧紧捉住。

像是春风一掬,又似冰霜一片,一霎时遍体生麻,饶是力道万钧,却是打心眼儿里丝毫也提不起劲道来,就这样硬生生的站立在当场,半点也动弹不得。

姓君的年轻人,果真有心取她性命,只须内力一吐,将本身劲道,透过对方手上脉门,直攻对方体内,定将使绿衣少女顿时血脉贲裂,溅血当场,他却是不此之图。

话虽如此,心恶对方的手狠心毒,却也不能太便宜了她。随着灰衣人的一声冷笑,右手轻撩,旋腕微振,绿衣姑娘已自被掷了出去。

“噗通”摔了个四仰八叉。

像是兔子般,在雪地里快速打了个滚儿,一跳而起,容得她站起来以后,才自觉出了半边身子象是不大对劲儿,敢情一只右手,连胳膊带肩像是扭了筋,总是抬也抬不起来。

值此同时,对方灰衣人有似清风一袭,极其轻飘潇洒的已来到了面前。

随着灰衣人前进的身子,先自有一股坚悍力道,像是一面无形的气罩,蓦地将她紧紧罩住,绿衣姑娘休说是跑了,一霎时,即使想转动一下也是万难。

只当是对方意欲毒手加害,绿衣姑娘一时吓得面色惨变,颤抖着说了一个“你”字,下面的话,可就无以为继。眼睛里满是惊悸、害怕的向对方直直盯着。

面前的灰衣人,用一种特别的眼神儿,也自在打量着她,“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想要跟我动手,你还差得远!”脸上不着一些儿怒容,他缓缓地道:“这一次我饶过了你,下一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话声方顿,那面透体而出的无形气罩,霍地自空收回。

绿衣姑娘顿时就觉出身上一轻,才像是回复了自由,只是一只右臂,一如先前情况,仍是动弹不得。连急带气,差一点连眼泪都滚了出来。

灰衣人冷冷地道:“我对你已是破格留情,你师门既能传你摧心掌,到处伤人,当非无能之辈,这点伤在他们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一定能为你治好,我也就不再留你了,去吧!”

绿衣姑娘啐了一口道:“谁稀罕你手下留情,有本事你干脆就杀了我算了!干吗活摆制人玩儿,我家小姐要是知道了,第一个就饶不了你。”说时眼泪涟涟,便自坠落下来。

灰衣人聆听之下,倒似怔了一怔,冷冷说道:“这就对了,我说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原来背后有主子给你撑腰,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主人调教出什么奴才,看来你家小姐,也不是什么……”话到唇边留半句,下面的话他忽然吞在了肚里。警觉到自己嘴下积德,不可大意树敌。无如对方绿衣姑娘却已经听在耳朵里。她似乎极为惊讶,在她印象里,这个天底下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敢对其主人失礼,恭敬巴结尚恐不及,对方这等出口,简直不可思议,绝未所闻。

“你的胆子不小。”绿衣姑娘干脆也不再哭了,睁大了一双圆眼,“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你可以自由选择,现在还来得及。”

说时,绿衣姑娘显然是由于过度的震惊,由不住向后面退了一步,但是她却也并没有想逃走的意思。

姓君的那双奕奕神采的眼睛,直直地向对方姑娘逼视着,脸上带着微微的笑。也许他的生命里,海阔天空惯了,从来也没有俗世间的这些人为纠纷,自不曾怕过谁来。绿衣姑娘这几句话,不但没有吓着他,反而使他感觉到很有兴趣,“两条路我可以走?”他摇摇头: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哼!不明白!”绿衣姑娘说:“那我就告诉你,一条路你现在就杀了我,这么做最干脆,神不知,鬼不觉,也最方便。”说时,她真的往前面走了几步,眼睛一闭,脖子一偏:

“来呀,我等着你的!”

灰衣人微微一笑:“我要杀你,也不会等到现在才下手了,看来这第一条路是行不通了。”

“我看你也是没这个胆子!”绿衣姑娘说着随即睁开了眼睛:“现在就只有第二条路,你就自己死吧!”

灰衣人自了解对方绿衣姑娘的真实身分之后,反倒豁然大度,不与她一般见识了。

“这就是你的第二条路?”

“不错!”绿衣姑娘忿忿地说:“如果你不杀我,便只有这一条路好走,事实上这条路,也是你惟一能走的路。哼哼,你知道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就死吧!”说得好轻松,反正命是人家的,死了也是活该。

灰衣人淡淡地笑了,“只可惜我还不想死,这可怎么办?”

“不想死也不行!”绿衣姑娘竖起了一双眉毛:“如果你现在不自杀,便只有别人来杀你了,那时候你就会觉得还是自己杀死自己滋味要好得多。”

“横竖都是一死,还有什么好坏之分?”灰衣人轻松地道:“还是人家代劳吧!”说到这里,由不住自嘴角牵出了一丝微笑。他把目光转向当前梅花,不再打量面前的她了。

绿衣姑娘直直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恨恨的道:“不要以为我是跟你说着玩儿,你等着瞧吧,等着吧!”

像是气不打一处来,样子极其认真,重重地在雪地上跺了一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又掉回头来,“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们也会找到你,你……还是自己抹脖子吧!”说罢,蓦地掉头而去。

雪地里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很快地便自消逝无踪。

那是一口小小匕首,插落在雪地里。

显然绿衣姑娘走得匆忙慌张,或是刚才动手过招时,一时大意,无暇顾及,而失落在现场的,总之,毫无疑问,那是由她身上遗落下来的,是无可疑。现在它正在灰衣人的手上,仔细地端详着。

说是一口匕首也许还不大恰当,其实那只是一口十分小巧的“飞刀”而已,刀身不过五寸左右,一指来宽,其薄如纸,一阵风就能把它给刮飞了,作为暗器来施展可是太轻了,只是果真内功精纯者用来施展,情形可就另当别论。

这么小巧玲珑的暗器,端的武林罕见,试着往指甲上一贴,如是附骨,十分称手,挥手即出,若乘以风,其势力蹁跹,劲道更形尖锐,虽是小小体积,杀伤之力却十足惊人,自然这般施展,大为不易,非高明者授以独门秘传,不足为功。武林之中,若干秘门,每有独特暗器行施江湖,一支暗器常也是一件信物,代表着某一门派的声望与威信。

灰衣人似乎正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特别是那小小刀身上几个凸出的阳文篆书,给了他相当大的震惊:“摇光殿秘制”。所谓“摇光”者,北斗之标星也,位在第六,罡星在前,衡星在后,运四时而行造化,行一岁,即为一周天,星之魁罡也。以号而思,这“摇光”二字所显示的意义可也就大了,倒是不曾想到过,武林中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秘密门派,以之设想,这摇光殿主人,必系一非凡人物,势将大有可观了。

灰衣人还在思索着这个神秘的武林门户……

灯下,那日纤细薄韧的小小飞刀,闪烁着银样的光华,每一闪动,都似含蓄着几许神秘,启发着人类的灵性与睿思。

他的年岁不大,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可是腹中诗书,超人奇技,早已把他淬砺成熟。俨然洵洵君子,较之暴虎冯河的赳赳武夫,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他已是一个有足够智慧,遇事深思而不盲从冲动的智者,特别是近十年以来给他的风尘历练,启发了他多面的人生感受。

如果以丰富的阅历来论,实在已远远超过了他年岁的范畴,这一方面,即使久历风尘的白发老者,或是博学多闻的饱学之上,也难以望其项背。

然而,眼前“摇光殿”这三个字,却把他带人到玄奥的困境。凭他的丰硕阅历,竟然对这个武林中的一派门户,昧然无知,实在是使他自己也难以理解之事。

自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生也有涯,一人之见,毕竟有限,想要了解天下事,巨细尽知,简直迹近幻想。然而,他却深深以为对于“摇光殿”的“无知”为一大缺憾,不能自解。

在他寓意里,这个刚人意识的“摇光殿”绝非等闲之一般武林门户,它的存在,值得推敲深究,也许那个绿衣姑娘说得不错,自己无知之间,已为未来种下了一步可怕的杀机。

雪花继续地飘着,寒夜里传来了凄凉的狼嗥声。

今夜,他无疑为着过多的思虑而困扰。也许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日间事排解开,甚至于连令人费解的“摇光殿”事也不再思索,只是他却永远也挥不去长久以来一直占据着他内心的另一大片阴影……无日、无时、无影、无形。只要一经触念,立刻他就能感觉到那阵子急剧的心痛,感觉到鲜血正在滴流,从而引发起他莫名的惆怅与恐慌。

那是一张早已退了色的锦绣。石榴红的缎面上,精针钩刺着一个美丽少女的形象。绣像中的美丽少女,其实应该说是“少妇”更为妥当一些,未婚的少女与已婚的少妇,就发式上来说,是有着很大区别的。而其中一般的民妇与朝廷的命妇穿着打扮上,自然区别就更大了。绣像中的美丽妇人,是属于身受封诰那一类型的朝廷命妇,或许是她的身分更见特殊,这一切只需由像中妇人那一头绕首的珠翠,特殊的冠戴上即可判知。

灰衣人眼睛里立刻透露出浓重的情意,却又含蓄着万般的无可奈何。缓缓伸出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在画中妇人的发上触摸着,这一霎他脸上所显示的爱慕,有如缅怀慈颜的天涯游子,却似更具有刻骨铭心的怅惘离情。那双含着莹莹泪光的瞳子,一忽儿放大,一忽儿又收小,神驰到无极忘我之境,眉发皆似俱有异动,细致的情思,牵动着眉梢眼角,包括他整个的人,都像是为一袭看不见的情所笼罩。

也许这便是他惟一的安慰了。每天,他都不曾忘记观赏一次这帧绣像,长久以来,已成了例行之事,即使在寒冷的冬夜,这帧绣像也永远安置在他的贴身衣袋里,从而赐予他无限温暖。

他也曾不止一次,在深宵练剑,像是有满腔雠仇,假想着每一次挥出的剑锋,都劈刺在万恶的敌人身上,这样的结果,使他无限鼓舞,信心百倍。

然而,以上两种感触,显然是不同的。

即使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却也不能完全脱离感情的支配,保持着绝对的超然,无论爱人或为人所爱,其为“情”者,理由则一。

他的爱却是如此的贫瘠……

似乎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失去了母亲,往后的日子,几乎不忍卒思……

二十多年以来,也只有从这一帧退了色的绣像里,才能捕捉到儿时的一点趣味,对于母亲的一份残缺旧忆。那是因为,绣像中的女人,正是他自幼即遭割舍、离散的母亲。

即使在睡梦之中,他亦听得十分真切,像是小小的折竹声,但绝非是落雪所致。灰衣人却已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一色的白,敢情是雪又下大了。由睡眠中忽然惊醒,触目着窗上的“白”,真有“刺目难开”的感觉。

正当他待仔细地去分辨声音的来源时,意外地却发觉到了映现在纸窗上的那个颀长人影。

那是一个略形佝偻,有着瘦长身材的影子。初初在窗前一现,随即迅速地闪了开来。

灰衣人的反应是出奇的快,然而,他却极度冷静。随着他跃起的身势,并非直扑窗前,却向着相反方向,快速遁出。风门微敞复闭,他却已来到了户外。

好大的雪,目光所及,满是刺目的白,天地间一色朦胧,玉宇无声,大地沉眠。猝然惊飞而起的夜鸟,鼓扇着的双翅,破坏了这一天的宁静,就在那棵高擎当空的老榕树下,仁立着那个来意不明的夜行不速之客。

来客没有要逃走回避的意思,否则他也就不来了。

四只眼睛在初见的一霎,已紧紧地对吸住。对于姓君的灰衣人来说,这一霎,十分令他诧异,对方的杰出,超人一等,几乎在他第一眼,就已认定。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在自己身边,竟然存在着如此可怕的人物。

那个人身材高颀,背形微佝,正如方才窗前映现的,只是在那顶防风毡帽的掩饰下,除了那一双光华闪烁的眼睛以及下巴上一丛凸出的乱须之外,想要看清他是个什么长相,却是不能。

“你就是那个叫君探花的人吧?”

声音异常凄凉,却不易分出籍贯是哪里,像北京官话,却又杂有南边的口音。尾音部分更掺有来自关外的蒙族音色,真个南腔北调,可是出自对方嘴里,另成音韵,又似极其自然。

说时,他的一双明亮眼睛,静静地由“君探花”脸上掠过,落在了对方居住的两间竹舍,转了一转,又自回到灰衣人身上。

“这里不是你应该久住的地方,还是早日迁地为良吧。”顿了一顿,讷讷道:“都怪我,都怪我,回来得晚了……晚了。”

末后的一句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面说时,也习惯性地挥舞着左手,连带着牵动身上像是毡子又似大氅的一袭长衣。

“今天晚了,明天天亮就动手拆房子吧,走了好,走了好……要不然……”

一连叹了好几口气,却没有把话接下去,要不然怎么样他却是没有说出来,像是把话交代完了,转身就要离开的样子。

“你还不能走!”说话时,“君探花”身形轻耸,有似清风一袭,已落在对方身前。

“唔……”那人后退了一步:“怎么……”

“这地方是你的么?”姓“君”的灰衣人,用着冷锐的一双眸子,直向驼背长人逼视着。

“不是的。”驼背长人轻轻哼了一声:“我只是这么劝告你而已,听不听在你。”

灰衣人摇摇头:“我不会离开这里的,最起码暂时不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哼哼……”驼背长人一连哼了两声:“外面传说你行为怪诞,你果然是个不近人情的人,算了,算了,听不听在你,我去了!”摇摇头,他径自掉过身来,举步待去。却在这一霎,姓君的灰衣人已自向他出手。

一连向前踏了两步,灰衣人陡地探出了右手,直向着对方背上拍来。

驼背长人身子已经转过,猛可里“刷”地一声掉过头来,一只右手掌心朝上,直向对方掌上迎去。

对方的攻势都快到了极点,看上去几乎已迎在了一块,忽然间却分了开来。

可真是快到了极点,灰衣人的右手向驼背长人身际插去,驼背长人的手却向灰衣人肩上切来,无独有偶,却是心同此理。

像是雪地里两只相仆的鹰,尤其是驼背长人身上那一袭长衣,舞动之间,带出了大股风力,卷起了漫天飞雪,随着他雷霆万钧的凌厉身势,一拳直向着灰衣人身上攻了过去。

“叭!叭!叭!叭!”极短的一霎间,却是出了双手交接的四声脆响。紧接着,两个人影有似猝分之鹰,“呼”地又分了开来,各自飘落于丈许开外。

对于他们双方来说,这一霎都极感震惊,似至于四只眼睛里,满是迷惘。

无论如何,这已经足够了。

良久,驼背长人鼻子里才自轻轻哼了一声:“阁下武功高强!莫怪有此自负。有一句话要向你请教,君探花可是你的真实姓名?”

灰衣人面色沉着,似乎为对方不可思议的武功所震惊,兀自在费神思索。聆听之下,不禁怔了一怔,却似莞尔地笑了,“你以为呢?”

“当然是假的了!”

灰衣人又自一笑,却似讳莫如深。

“哼哼……”驼背长人习惯性地又自哼了两声:“我看恐怕连姓也是假的吧?”

灰衣人沉声道:“你很聪明!”

“那么是我猜对了?”说时驼背长人踏前一步:“你根本就不姓君,是不是?”

“你说呢?”

“我看……哼哼……你的身世大是可疑,只怕……”只怕什么,他却是没有说出来,又自哼了两声,一双眸子光华闪烁,显示着此一霎,这个人的极具心机。

灰衣人蓦地兴起了向对方猝下杀手的冲动,然而方才的出手,已证明了对方的“高不可测”,是友是敌,甚至于对方的一切,仍都在未知之数,这是个大大的谜,却是冒失不得。

短短的一刹那,他脑子里闪烁着这些问题,却是逃不过对方那双明锐的眼睛。

“你还杀不了我。”驼背长人森森地笑着,露出了一嘴白牙:“我们的武功不相伯仲,无论谁想要胜过对方,势必都将要大费周章,再说我们之间根本无怨无仇,是不是?”

灰衣人不得不佩服对方敏锐的观察,先时念头一线兴起,随即打消不见。倒是对方这个人,引发了他的极度好奇。

“你呢?”灰衣人冷冷地说:“你也该有个名字吧?”

驼背长人摇摇头:“很久就没有了,我们或许还有再见面的时候,我走了。”说完掉头而去。

雪很大,走了没有几步,几乎已失去了他的身影,却传过来他的声音:“君探花,我劝你还是早一点搬走的好,这是我对你好意的忠告……”

尾声里,人迹已沓。

灰衣人循声踏进了几步,却没有追赶的意思,他明亮的一双眼睛,只是在厚厚的像铺了棉花的雪地上搜索着,竟然连浅浅的一行足迹也没有,所谓的“踏雪无痕”轻功,算是在对方这个驼背长人身上得到了证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个“摇光殿”已是费人思忖,平空里又插进了一个神秘的驼背人来。

在灰衣人的印象里,后来的这个驼背长人,才端的是个可怕人物,只是自己显示了实力,多少给了他几分颜色,谅他不敢轻视,他的来意不明,非友非敌,只有静观其变,别无良策。

自然,他是不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吓唬走的。困难来临时,他所想到的只是去突破,去化解,却从来没有想过去逃避、退缩。

这个人既能在黑夜踏雪,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可见他住处不会很远,即使他有一流的轻功,来去如风,却也不宜过远奔驰。灰衣人打定了决心,要在这个人的身上下些功夫,务必要把他的来龙去脉给摸清楚了,然后再相机应付。

“解冻啦……”

一把掀开了蓝布棉门帘子,小伙计曹七往里就闯,没留神脚下半尺来高的门槛儿,差一点摔了个大马趴。

瞧瞧他那副神儿,红着脸、咧着嘴,嘻得跟什么似的,来不及站好了,便自扯开了喉咙,大声嚷了起来:“解冻啦!解冻啦!化冰啦!”

这一声嚷嚷可不要紧,唏哩哗啦,座头儿上的客人,全都站起来了。

正在抽着旱烟的孙二掌柜的也为之一愣,挤巴着一对红眼:“不可能吧!流花河解冻啦?”

“可不,那还假得了?您还不信?”

曹七嘻着一张大嘴,两条腿直打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简直没地方搁,乐得想就地拿大鼎。

这可是一件大事。岂止是凉州城一个地方?整个河西四郡,都当得上是个天大的消息。

想想也是,冰封了长久的流花河水,一旦化冰了,解冻了,那还得了!

孙二掌柜的偏偏不信这个邪,“不能够,这才多早晚?往年可不是这个时候啊……”

有信的,有不信的,一时七嘴八舌地都嚷嚷了起来。

这当口儿,门外传进来一阵子当当的锣声,有人用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地叱喝起来:“化冰罗!解冻啦……快瞧瞧去吧……化啦!化啦!流花河解了冻罗!”

一听就知道是钱大户家张二拐子的声音,这老小子是地方上的“包打听”,在河监上多领了一份粮,打更、报喜啥都来。一听是他的嗓子,那还错得了?

一时间,整个“流花酒坊”都闹喧开了,喝酒的放下酒盅,吃饭的放下了筷子,大家伙一阵子起哄,一古脑儿地往外就窜。

“这这……”孙二掌柜的可傻了眼了:“各位……各位的酒钱、饭钱哪!喂……”

谁还顾得了这码子事?一起哄,全跑光了。孙二掌柜的气急败坏地直跺脚。

曹七偏不识趣地也跟着往外跑,孙二掌柜的赶上去一把抓了个结实:“你他娘个小舅子的……”没啥好说的,抡圆了一个大嘴巴子,差点儿没把曹七给打晕了。

“咦!二掌柜的,你……怎么打人……”

“打人!我……我开你小子的膛!”二掌柜的脸都气青了:“你他娘赔我的酒钱!化冰……化冰,化你奶奶个熊!”

等着瞧吧!这会子可热闹啦!锣声、鼓声、小喇叭儿,大海螺……反正能出声音的全都搬了出来。大姑娘,小媳妇儿,老奶奶……有腿的可全没剩下,一古脑儿全都出来了。

流花河岸万紫千红,可是少有的热闹场面,黑压压满是人群,红男绿女,熙熙攘攘,就是年初的赶庙会,也没这个热闹劲儿。

往上瞧,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往下瞧,桃花烂醉,无限芳菲。和熙春风,恁自多情,却将那红白花瓣儿,颤颤吹落,悉数飘散人群,沾在人发上、脸上、脖颈儿上,香香地、软软地,却也怪痒痒的。

张家老奶奶说得好:“这是仙女散花啊!花散尽了,接下来可就是蟠桃大会,接下来流花河神、河奶奶就要显灵了,今年冰化得早,庄稼一定丰收。”

老奶奶这么一说,大家伙可乐开了。

骑在扳凳上临场卖字,给人写对联的赵举人,每年这个时候,临场助兴,都能发上一笔小财。

这会子,他的生意不恶,刚刚写好了一副对子:

“大造无私处处桃花频迭暖;

三阳有旧年年春色去还来。”

大家伙人人叫好,却有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好是好,只是太俗了点儿,这是过年的春联,不合今天此刻的景儿!总要想个新鲜点儿的才好。”

赵举人一抬头,看见了说话的这个姑娘,登时愣了一愣,那样子简直是有点儿受宠若惊,“敢情是春大小姐来啦!失敬,失敬……”

一面拱着手,赵举人笑得眼睛成了两道缝,“大小姐说得不错,来,我就再来一副新鲜的吧!”

经他这么一奉承,大家伙才忽然惊觉到,敢情春家的大小姐也来了,一下子挤过来好些子人,争睹着这个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称的春大小姐。

其实“春大小姐”这四个字,还不及她的另一名号“春小太岁”要来得响。人们意识里,春大小姐性子最野,骑马打猎、玩刀弄剑,男人不敢做的事她都敢,争强斗狠她比谁都能,才自博得了这么一个连男人也不敢当的“太岁”外号。像今天这么秀雅的举止,可真少见,莫怪乎人人耸动,啧啧称奇了。

赵举人抖擞精神,写下另一副对子:

“花迎喜气皆如笑;鸟识欢声亦解歌。”

“献丑!献丑!大小姐您多指教!”赵举人一面连连打拱,却是自鸣得意得紧。一双好色的桃花眼,直直地看向对方,简直像要脱眶滚落的样子。

“比上一副是好了点儿,只是……还是太……牵强了点儿。”

“是是是……大小姐高才!说得是,说得是!”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未免不是味儿:哼哼,你一个妇道人家,也能知道这些吗?

脑子一转,他便上前一步,双手奉上手中狼毫,赔上一脸的笑:“大小姐这么一说,足见是难得的高才了,晚生斗胆请小姐赐下一副墨宝,也好开开眼,以广见识,请!”双手奉笔,一举齐眉。

春大小姐抿着唇儿没有吭声,她身边的俏丽丫鬟“冰儿”竟自嗔道:“谁说要给你写字啦?我们小姐可没这个工夫!看你那副贼眉贼眼的德行……”

偏偏春大小姐今儿个兴致很高,居然不以为然,冰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经举起柔荑,自对方手上接过了笔来,敢情是要写字了。

四下里人,“轰”地耸动起来。可是件新鲜事儿,都知道“春小太岁”骑马舞剑,一身好本事,可不知道她还会舞文弄墨,这倒要瞧瞧,她是怎么一个写法儿。

冰儿接过笔来,把墨润好了。众目睽睽之下,春大小姐老实不客气地,在红纸上写下了诗句。

那是一笔秀丽的隶书,写的是:

“春风正好分流花;瑞日遥临丽凉州。”

敢情词意俱佳,难能的是把“流花河”与“凉州”都嵌入对联,对仗工整又不着痕迹,端的是好文采。

目睹的人,一时都叫起了好来。

赵举人原本心存自负,目睹及此,亦由不住打心眼里折服,径自鼓掌叫起好来。

他这么一叫好,大家伙更喝起了彩,一时七嘴八舌赞叹起来。

春大小姐放下了笔,脸上带着微笑,可也不免有些儿害臊,眼角向着一旁的冰儿瞟了瞟:“咱们走吧!”

一听说大小姐要走,赵举人可着了慌,忙自横身拦阻,一面赔笑道:“大小姐你可别慌着走,再来一副吧!留驾!留驾!”

“不啦!我不耽搁了,请你让开!”

“不行,不行!”赵举人涎着脸,嘻笑道:“大小姐你是真人不露相,这么吧!再来一副,请大小姐你落个款儿,我拿回去叫人给裱上,挂在客厅里风光风光,这叫奇文共赏,大小姐你就赏个面子吧!”

一听说要她留名落款,春大小姐可是打心眼儿里不乐意,眉毛皱了皱,可就寒下了脸儿。四下里的闲人再一起哄,她可就老大的更不开心:“你这个人……油嘴滑舌,谁要理你,快给我闪开!”

说着,那张清水脸儿一下子可就凉了下奇書網電子書来,较诸先前的面若春花,真个不可同日而语。”

偏偏这个赵举人,老大不小的了,还没能讨上一门媳妇儿,目惊奇艳,色授魂销。看不出对方小姐的喜憎好恶,犹自死吃赖脸地缠个不休,说什么也不要她走,硬缠着春大小姐给他写字,竟自忘了对方这个大美人儿,也正是鼎鼎大名的“春小太岁”,一个招翻了,可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春小姐寒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小丫环冰儿一扬手上的马鞭子,老实不客气地可就往对方脸上抽下去。

赵举人吓得“唉哟”了一声,慌不迭一个快闪,差一点没抽着,这才知道厉害,连吓带气,脸都白了。

四下里人群一看大小姐打人了,轰然大笑,更自舍不得离开。

大伙正自起哄热闹的当儿,忽地全数俱都静了下来,敢情是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阵子婉转的笛音,间以击鼓之声,由远而近。

一听见这个声音,大家心里俱都有数,知道是谁来了。

“君探花……”有人叫着:“君探花来了!”

随着众人触目之处,果然看见一行人载歌载舞,来到了近前。走在最前头,一手横笛,一手揭衣,翩翩起舞的,正是此间迩来最称热门话题、脍炙人口的那个“君探花”。

像是个孩子头,身后率领着众家儿郎,有人持鼓,有人横笛,配着一定的舞步,春阳照射里,交织出一片和熙温暖,那是一种无言的“爱”……其感受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春大小姐原本薄愁的脸,忽然开朗了,身边的冰儿更是喜得跳了起来。

“小姐,小姐……快看,那就是君探花……那个走在最头里的人就是他……”

“君探花……”

“君探花来了……”

多少人只听传闻,从来也没有见过,乍然听见唱歌的“探花郎”来了,着了魔似地一拥而上,纷纷争睹着来人的风采。

春大小姐身不由己也跟了过去。“君探花”这个人,她早就听说过了,可还是头一回看见,正因为这个人有许多离奇传说,才引逗了她的好奇,自不容轻易错过。

在她的印象里,“君探花”这个人一定是疯疯癫癫,一脸的邋遢相,事实上眼前所看见的这个人,却不是这么回事。那一头黑黑的散发,高颀的个头,俊朗的脸……这一切融化在状似疯癫的舞步里,也似乎只有春大小姐这等别具慧心,具有高深内涵的人,才能有所体会,也就自然有了不同的评价。

一霎间,她的眼睛里绽出了异样的光彩。

“小姐,这个人真滑稽……”冰儿笑得嘴都合不拢来:“人家都说他是个疯子呢。”

春大小姐微微地摇了一下头,大大不以为然。自一开始,她的那双眼睛,就没有放过他,就连紧紧偎依在他左右的两个散发童子也没有放过。

二童一人击鼓,一人吹笛,踏出的步子,配合着翩翩舞姿,煞是好看。

有人叫着:“那不是山神庙里住的‘小琉璃’么?这小子也来啦!”

身后众家儿郎,既是本地人家,自不无相识之人,妙在这群顽童,一经归入姓君的行列,俱都聪明伶俐,能歌善舞,望之天真烂漫。

阳春白雪,景致原己入画,再自叠入眼前歌舞行列,恍然令人有置身梦境之感。

一行人载歌载舞,转瞬间已至眼前。歌声燎亮,清晰入耳,唱的是: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

借问此何日,春风语流莺。

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

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

踏着一定节拍,调寄清平。原来这一首歌词取句于李白的“醉起花间言志”,原为唐代乐章,向为乐府宫筵所歌,应有一定的格调,平仄押韵极严。此刻出自君探花与众儿之口,却是前所未闻的新声,众儿潇洒,一径歌来,闻者只觉得悦耳好听,却是道不出那曲牌调名来。

听着、望着,春大小姐像是着了迷。

冰儿笑眯眯道:“这调子可真是好听,就是不知道名字。”

春大小姐轻轻一叹,正待解说,却听得身边一人大声道:“这是李白的花间言志,倒是久不听人唱起了,只可惜这个君探花,不学无术,一派胡唱,糟蹋了前人的大好绝句,可惜呀可惜……”

说话人原来就是那个赵举人,边说边自摇头叹息,大有不齿眼前所歌形状。

冰儿偏过头,狠狠瞪他一眼道:“又是你,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再怎么人家还是个‘探花’呢,准像你一个举人到老也爬不上去了,要不你也唱唱看,怕是连狗也不听!”

被她一番抢白,赵举人顿觉奇耻大辱,“荒唐!荒唐!你这个丫头……”赵举人气急败坏地道:“你当他真是一鼎三甲的‘探花’?那只是人家胡乱叫叫,岂能当真的?真真气死我了!”

“假的?”冰儿偏不服气:“你也假一个看看,怎么人家不叫你探花呢?”

“这……气死我了!”赵举人自忖跟她说不清,一拂袖子,掉身而去。

春大小姐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在她的观念里,那个被称为君探花的灰衣人,绝非如赵举人所说的“不学无术”,虽然他这个“探花”只是人们对他的一句戏称,可是他本人的学识,或许较诸真的探花犹有过之,极可能是个怀才不遇、退隐山林的奇人异士。她甚至于独具慧眼,领会到对方刚才的高歌载舞,其中糅合了凄凉的“六朝新律”以及“北曲大石调”。那舞姿蹁跹若仙,更似盛唐“乐王”雷海青的“双飞燕舞”,其精湛高深,即使连自己也只能窥其一斑。

春大小姐的此一别具慧心,真知灼见,登时为自己带来了极大的震惊。

俟到她恍然有所惊悟之时,姓君的一行,早已去远了,无论如何,这个人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心香一瓣,更似有情,冥冥中便自系在了对方身上。

飘然春雪,夜色正浓。

大小姐独个儿,对着眼前的那盏孤灯在发着愣,日间那个状似疯癫的君探花,竟自根深蒂固地占在她心里了。想想也是好笑,却偏偏不能一笑置之。

“春小太岁”这个外号是人家给她取的,可见她平素有多么跋扈不讲理了,其实她有个很秀气的名字:“春若水”。

父亲春振远,出身武术世家,在前朝干过一任武官,却因受不了朝廷的窝囊气,举家迁来世外边荒,在此流花河岸经营马场的生意,专营贩卖来自关外的野马,在辽东、张家口、大都,都有专营的马市,生意不恶,提起“流花马场”来,千里内外,甚至于远至中原内陆,也是无人不知。

就这么,打从她一懂事开始,便自和“马”结下了缘,家里有钱,父亲又疼爱,再加上一身家学的武功,天高皇帝远,哪一个管得了她?这个“春小太岁”的外号,便是如此得来。

她的跋扈和不讲理是出了名的,家里有钱,人又漂亮,再加上一身好功夫,走到哪里人家都让她三分,只要她说一声,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会有不自量力、专擅奉承的人为她搬梯子摘去。

也许只是最近年把子的事情,忽然她发觉到自己近来的性情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野了。就像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吧,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静静地在赵举人的摊子上写了字。平素静下来,除了读书写字以外,居然也喜欢弄弄女红什么的了,这个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偶尔她也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些事情,一个人总是看着窗外的柳树发呆,檐前燕巢又添小燕子了,呢喃声中,雌雄翩翩。燕儿情深,较诸她孤单单的一个人,像是还要强呢?

今年都叫名十九了,哪能还像黄毛丫头那么不懂事呢!女孩儿总是女孩儿家,比不得那些后生小子,唉!岁月如此,青春几许呀!

“大姑娘可是变啦!许是年纪到了……”做娘的总是体察入微,第一个看穿女儿的心事。只是在父亲眼里,她却是永远也长不大的调皮女儿,恨不能一辈子都把她留在身边。基于此,刚要说出口的“终身大事”,便自无疾而终,又自压了下来,“好吧,再看看,明年再说吧!”

出身内廷“教坊”的母亲,能歌善舞唱得一口好曲子,虽说出身不高,却见过大世面、大排场,怎么看,怎么选,这凉州地方也是没有一个够分量的小子,能有这个造化,配上她春家的千金。

所谓的“天作之合”,自古以来,这档子事总要老天帮忙,从当中给牵动红线才行呀!

春若水气闷地拿起了剑,想出去舞上一回。旁门开处,冰儿笑嘻嘻走了进来。

瞧瞧这一身的白!敢情外面的雪还真大。

来不及把身上的油绸子雨衣脱下来,冰儿一屁股坐下来说:“打听清楚了,他不叫君探花,真的名字叫君无忌,像是从北方瓦刺那边来的!”

春若水吓了一跳,“瓦刺那边来的?这两年朝廷正跟他们打仗,难道他是蒙古人?”

“谁说他是蒙古人了?”

“不像……”若水自个儿摇了一下头,肯定地说:“他是咱们汉人,错不了。”

她随即把眼睛又看向冰儿,要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人还真难打听!”冰儿说:“问了好些人都不知道,最后找到了山神庙里的小琉璃,才算问出了一些名堂……”

一面说,冰儿脱下了雨衣,从暖壶里倒了两碗热茶,一碗给小姐,一碗自己喝。

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大口,出了口大气儿,她才慢吞吞地道:“这小子真精,先还不肯跟我说实话,是我又哄又骗,他知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才松了口。不过,连他自己也知道不多。”

春若水静静地听着,冷冷地道:“能够问出个名字来,就很不错了,君无忌?好大气派的一个名字!就只怕连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不会吧!”冰儿说:“小琉璃说过名字就只他一个人知道,说是看见他亲自写字落下的款儿,大概错不了。”

“还说些什么了?”

“有有!”冰儿说:“流花坊的孙二掌柜的说,这个人是文武双全,不但学问大,而且身手也了不得,说是比大小姐你本事还高呢!”

“啊!”春小姐扬了一下眉毛:“我吃几碗干饭,他姓孙的也没见过,干吗拿我来跟人家比呀!倒是……”顿了一下:“还说什么来着?”“孙二掌柜的说:这个姓君的别瞧现在没钱,他家里可阔着哪!说是他家八成儿是做大官的!”冰儿怪神秘地说道:“说是人怪怪的,不太爱答理人。”

“他住在哪儿?”

“这可就不清楚了!”冰儿说:“小琉璃像是知道,可跟我装糊涂,胡说八道的,说是住在天山大雪洞里,一会又说住在冰底下的地窖子里,一听就是胡扯,可也拿他没办法,这小子许是被那个君无忌给收买了,一副忠心报主的样子,看着就有气。”

春若水一笑道:“是哪个小琉璃?可是以前帮我们家放羊、挤奶的那个小琉璃?”

“就是他!”冰儿说:“要不是有这点关系,他连话都懒得跟我说,哼!现在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怪像回事似的,居然也念书写字啦!开口先生闭口先生的,敢情是那个姓君的收他做学生了。”

春若水微笑着,点点头道:“我记得他了,蛮聪明的样子,他能知道读书上进,总是好事,姓君的能瞧上他,不会没有原因。”

冰儿哼了一声:“小姐您是没有看见他那副样子,神气活现的,开口闭口还跟我掉文呢,真恨不能给他两巴掌,这小子滑透了,说是谁要是对他‘先生’不利,他头一个就跟人家拼命,说是迁我也不例外,您说气不气人?”

“干吗跟他一般见识!”春若水懒懒地道:“其实我也只是打听着玩儿罢了,我们这个地头上一向平安无事,忽然来了这么个奇怪的人,总要知道一下他是干什么的?以后再见着了小琉璃,你请他过来一趟。我有话当面跟他说。”

冰儿点头逍:“好,明天我就找他去。”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我差一点都忘了!”冰儿才站起来又坐下说道:“你猜怎么着?咱们的红毛兔皮有着落了。”

“红毛兔皮?”

春若水不觉一喜,打从两年前开始,她就刻意地想收购红毛兔皮,制成一件毛朝外的“红斗篷”,直到现在她的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忽然听见了这个消息,自是心里高兴。

冰儿喝了一口茶,笑着说:“可真是巧了,您猜怎么着,那个君无忌手上就有。”

“君无忌?”春若水有点弄糊涂了。

冰儿笑道:“是这样的,我到流花酒坊去打听君探花的消息,以前我们不是托过那个孙二掌柜的为咱们收购红毛兔子皮吗!这一次他一见我就说有着落了,说是那个姓君的不只能文能武,而且还是一个捉红毛兔子的高手呢!”

“哦?”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儿.春若水还没听人说过。

冰儿接着说道:“孙二掌柜的说,这个君无忌一天只捉一只,多了他也不要,兔皮收集在他店里,总有好几十张了,足够您做一件斗篷的了。”

春若水笑道:“那可好,皮子呢?拿来了没有?”

“唷,瞧您说的,那有这么简单的事呀!”冰儿撇着嘴:“您有钱,还兴人家不卖呢!”

“你捣什么鬼?”春若水微嗔着:“有话不一气儿说完,慢慢吞吞的。”

看小姐生气,冰儿还是真怕了,忙自赔上了笑脸,“您别生气,孙二掌柜的虽这么说来,说是上次想买他的兔皮,出了五十两银子,都碰了钉子!”

“小气鬼!”春若水哼了一声:“才出五十两人家当然不卖,我们给三百两!”

冰儿愣了一愣,吐了一下舌头:“三百两呀!太多一点了吧!”

“你懂得什么!”春若水道:“真要到了京里,还不只这个价码呢,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只出他一百五十两。”

“你也够小气的了!”想了想,春若水付之一笑道:“也好,咱们听听他怎么个回答再说吧!”

冰儿点头道:“对了,他要是知道是小姐您要买,说不定一百五十两就卖了,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可就省了下来,那多好!”

春若水摇摇头道:“是么,我看没有这么简单。”停了一下,她看向冰儿道:“孙二掌柜的说这个姓君的每天都去他的酒坊?什么时候?”

“他是这么说的,”冰儿想了想道:“说是每天都到他店里去吃晚饭。”

“这就好,明天我们也去流花酒坊吃饭去!”微微一笑,她吩咐冰儿说:“别忘了多带银子,还有我的宝剑!”

冰儿先是一愣,接着又笑了,她很了解小姐的心,这一手叫“软硬兼施”,无异是志在必得,姓君的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反正春大小姐那块红毛兔皮是要定了。

手里提着只红毛兔子,君无忌老远地踏雪而来,依状是“未”时左右。

和往常比较起来,今天似乎不大一样,那是因为他身边今天多了一个人——小琉璃,那个惯常跟他出现在一起载歌载舞的孩子。

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头儿虽说不高,却穿着一件十分肥大的衣裳,不得已只好用一条腰带紧紧地束在腰上,一旦松开来,其势非垂拖到地不可。然而,那却是一袭十分华贵的锦袍,翻开的里儿露出来的,竟是昂贵的白狐银裘,怎么也想不通,这等名贵的狐裘,怎么会落在他的身上?比较起来,君无忌身上的那一袭发了白的灰色袍子,简直黯淡无光。

孙二掌柜的像是早就得到了消息,老远地向着来人注视着,狗颠屁股似地迎了上去。

“君爷您来了!这位……咦!这不是小琉璃吗?怎么,今天没拾破烂去?”

一面说,那双红眼不停地在对方孩子身上打转,倒不是奇怪对方的人,而是他身上那一袭华贵的狐裘,看着刺眼,费人思忖。

小琉璃缩了一下脖子,冷笑着道:“我改行了,‘老破鞋’,咱们总有年把子不见了,‘别来无恙’乎?”

这声“老破鞋”可是犯了孙二掌柜的忌讳,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原来二掌柜的为人悭吝刻薄,前后两个老婆,都难以忍受,相继卷逃开溜,知者无不暗笑,才给他取了这个既诬又谑的外号,喻意他像是“破鞋”一样为人不取而弃的意思。

“你……这个臭小子……看我不……”孙二掌柜的一团高兴,想不到上来弄了个“窝脖儿”,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小琉璃”也不是省油的灯,双手往腰上一叉,翻着双白眼,凸腹挺胸,大有随时奉陪之意。

二掌柜的手都举起来了,终碍着“君探花”的面子,况乎眼前正自有事相求,自是莽撞不得。“嘿嘿……”忽然他又拉下了笑脸:“小子,敢情是有了长进;居然跟我掉起文来啦?”

“托福托福!”小琉璃嘻嘻一笑:“小琉璃过去给春家放过羊,倒不记得还拾过破烂儿,二掌柜的还算瞧得起我,没说我要过饭、拣过大粪已经是好的了。”

二掌柜的这才知道。错在自己刚才那一句“拾破烂”上,触了人家的霉头,自家冒失在先,又何怪对方口下失德?话虽如此,小琉璃这小子,当着人前出自己洋相,以小犯老,终是可恨,且把一口闷气压在心里,以后找到机会再收拾他不迟。

由君无忌手上接过了兔子,孙二掌柜的那一双红眼,只是在免子红光发亮的一身皮毛上打转,立刻他又变得一团和气了。

“爷!有件事,这里先跟你报个喜讯儿。”

“二掌柜的有话请说。”

“来,给二位看酒!”

曹七答应着,送上了酒菜,一面小心地接过了兔子:“还是老样?”

“废话!”叱喝走了曹七,二掌柜的才把那张风干橘皮也似的老脸向前凑近了。

“是这么回事,君爷,你那几十张皮货,都制好了,看着耀眼,我给你找了个买主儿……”

“二掌柜的你太费心了,我并没有要卖的意思!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君无忌脸上不着丝毫喜色,很明显的是在责怪对方多事惹厌。

孙二掌柜的呆了一呆,终不死心:“君爷!你再想想看吧,价钱可是不低,人家出了这个数儿!”一面说时,右手坚起了一根手指头。

一旁的小琉璃失声道:“一千两?”接着“啊呀”一声,转向君无忌道:“先生,价码儿可是不低了,您就卖了吧!”

孙二掌柜的气得直咬牙,睁圆了一双红眼:“你这小子,谁说一千两啦?一百两!”

君无忌一笑道:“就真的是一千两,我也不卖,二掌柜的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这一下孙二掌柜的可是傻了眼,“这……君爷,你可知道这个买主儿是准?”

“玉皇大帝?”小琉璃笑了一声:“二掌柜的你烦不烦?先生说一不二,小心惹火了他老人家,要你吃不了兜着走,得,一边凉快去吧您!”

“小琉璃……”

紧接着这声称呼之后,酒坊的厚布棉门帘子呼地一下子翻开来,眼前一亮,当面己多了个俏丽标致的长身少女。

小琉璃目睹之下,由不住吃一惊,慌不迭由座位上站了起来。

何止是他一个人吃惊?在这流花酒坊吃喝的七八个客人,目睹之下,均似吓了一跳,一时间相继由座位上站了起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啦?”半天,才由小琉璃嘴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这么一出声,可也就说明了来人的身分,敢情对方这个长身少女,竟是流花河岸鼎鼎大名、无人不知的“春小太岁”春家的大小姐,春若水。

紧随着春小姐身后的是丫环冰儿,长久以来她跟春小姐同出同进,打一个鼻孔眼儿里出气,也是个难缠的姑娘,人们对她可是不陌生。

两个姑娘的忽然出现,光临到了孙二掌柜的小酒店里,显然大非寻常。孙二掌柜的早就恭候着她们了,乍见之下,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狗颠屁股似地迎了上去。“大小姐来啦!

快请坐,请坐……”

小伙计曹七早就受了二掌柜的嘱咐,不待招呼,立刻迎了上去,把贵宾带到了事先备好的雅座上,奉上香茗,不在活下。

春小姐坐是坐下了,那双微有嗅意的眸子却没有离开小琉璃那个人儿。

小琉璃那等圆滑刁钻、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偏偏像似对于春小姐心存忌畏,刚刚坐下来的身子,情不由己地又站了起来,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分尴尬。

十三四了,老大不小的个头儿,精瘦的一张黄脸,搭拉眉,再衬着圆圆的一对眼珠子,猴头猴脑的,看见他就逗人想笑,这就是小琉璃的那副尊容。

“还愣在那干什么?大小姐叫你呢,没长着腿,不会过来一趟么?”

冰儿那张嘴可也够刁不饶人。

小琉璃这才干咳了一声,连说了两个是字。弯下身来向身边的君无忌请示道:“先生,这是春家的大小姐,我……”

“你就过去一趟吧,何必问我?”君无忌何尝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只是人家既未说明,自己也就乐得装糊涂。他甚至于还不曾正式地向对方看上一眼,只是对方的一举一动,却偏偏没有逃脱他的观察之中。

春小姐又何尝不一样?明面上在与小琉璃对答,暗地里却也没有放过那个姓君的。偏偏对方连正眼也没有瞧自己一眼,可真神气。

小琉璃过来了,鞠躬不是鞠躬,点头不是点头,冲着大小姐来了这么一下子。“大小姐你叫我?”

“不敢,就算是请你吧!请坐!”

“不……”小琉璃红着脸说:“我还是站着好了……大小姐!有什么事么?”

“怎么,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了?”脸上露着微微的笑,春大小姐这会子看上去,可是较诸先前要好说话多了。可是小琉璃心里并不见得丝毫轻松。

“大小姐说哪里话?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

“你坐下!”

“我……”

“别我我我的了!”冰儿娇声嗔道:“小姐叫你坐你就坐下,别以为现在离开了咱们春家,就管不了你了,哼,神气活现的!”

“我怎么神气了?”

“怎么没有?”冰儿撇着嘴:“昨天晚上那副德行!还给我掉文呢!怎么在小姐面前……”

“冰儿!”呼住了冰儿,春若水回眸向小琉璃:“你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小琉璃点点头,怪不自然地坐了下来。

“这身衣裳好漂亮,像是新的呢!”一面说,大小姐那双漂亮的眼睛,只是在他身上转着,看得小琉璃怪不得劲儿似的。

“是……先生送给我的……太大了一点儿!”

“先生?”春小姐眨了一下眸子:“谁是先生?”

“就是……”小琉璃向着那边的君无忌扬了一下头:“君先生……就是他送给我的。”

“好阔气!”冰儿吐了一舌头:“还是皮袄呢!”

一面说冰儿伸手想去掀他的衣掌,却被小琉璃闪开了。

“你……这是干什么?”小琉璃皱了一下眉毛:“男女授受不亲,别动手动脚的好不好?”

“听见没有?”冰儿转过脸来:“是不是又掉起文来了?这小子贱!小姐你得好好训训他才行。”

春苦水微微愠道,“你别打岔,我还有话跟他说呢!”她随即转向小琉璃道:“昨儿个我看见你了,唱得也好,舞得也好,不用说,也是这位君先生教你的?”

小琉璃点点头,笑了一下,又绷住了脸,怪不得劲儿的样子:“除了歌舞以外,先生还教我念书习字……”

“啊,”春若水微微点头笑道:“实在难得,这可是好事,这么说他真是个好人了?”

“当然!”小琉璃眼睛里立刻散出了奇光异彩:“先生是天下第一好人,最体恤我们穷人了,他自己穿旧的袍子,却把新的袍子送给我,还有几套好衣掌,都散给庙里的穷人,先生常说‘为善最乐’,还说……”

“小琉璃,”隔座的君先生,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快过来吃饭吧,菜可是冷啦!”

小琉璃正愁无法退身,聆听之下,忙即应了一声,站起来道:“先生叫我过去呢,我……”

春若水点头道:“你过去吧,过两天我叫冰儿去找你。”微微一笑,又道:“你能读书上进,我听了很高兴,好好用功可别让人家先生失望。”

小琉璃聆听之下,一时咧着嘴笑了,这才晃晃悠悠地转回到君先生的座头儿。

孙二掌柜的把一个精致的火锅送到了大小姐的桌上,趁机弯下腰来。

“那件事刚才我跟他提过了,只怕………

“我知道了!”春若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一面拿起了筷子。

“许是嫌钱少了,要不就是……”

“我都听见了!”春若水冷冷地道:“一千两人家都不卖,可见得不是钱的问题。”说着,她黛眉微挑,杏眼轻扫,似有意又似无意,轻轻地扫了那边座上一眼,一瞬间,她脸上现出了浓浓的情意,平常挺自然的神态,却忽然现出了几分忸怩,较诸她平日顽强好胜作风,却是大相径庭。

这番神态,尽管是属于她本人的微妙感触,却也瞒不过身边的冰儿。

“怎么回事儿,小姐?”冰儿望着这位惯常顶好胜的小姐,直翻着白眼儿,心里大为不解。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忽然觉得……唉……算了……”说着,她不自禁地又翻起了眼睛来,向着那边瞟了一眼,模样儿越是讪讪……

“嘿嘿!”二掌柜的干笑了两声,回头瞟了那边座头一眼:“要不我再过去试试,也许他听见是大小姐要买,就许卖了。”

“算了,你下去吧!”

孙二掌柜的不觉为之一怔。他原指望由其中得些好处,看来是泡了汤啦!窘笑了笑,只得退开一旁。

冰儿奇怪地道:“怎么,不要了?”

“先搁下再说吧!”

冰儿看得心里直纳闷儿,还直把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对方不放。经她这么一看,春若水越发地不自在了,蓦地烧了盘儿,眉毛一竖,却是怒不起来:“干什么?我脸上有花,有什么好看的?”

冰儿多少也有些明白了,一时心里急跳不已,这可是她们姑娘家的一件大事,她可是糊涂不起来。一时间,心花怒放,可就由不住笑了,忍不住由位子上站了起来,死死地向着姓君的“钉”了一眼,却觉得手腕子上一紧。已被春若水紧紧抓住。

“死丫头,你……给我坐下。”

冰儿可是真听话,噗通一下子坐下来,由于力道过猛,整个凳子都倒了下来。

所幸春大小姐身手了得,一伸腿可就止住了冰儿倒下的势子。冰儿总算没有当众出丑,只是她们这个座位,原本就众目所瞩,除了君先生、小琉璃二人之外,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们,是以这番动态,却也没有逃过大家的眼睛,平白地给各人带来了一番乐趣,有人甚至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春若水越加地脸上挂不住,狠狠地瞪了冰儿一眼,不再答理她。

不吭声地吃了一顿闷饭,偏偏那位孙二掌柜的一心示好,在旁边穷聒絮不休,兀自不死心,好歹也要把君先生那块红色免皮弄到手不可,却不知道春若水这边却己改了主意,二掌柜的像是在唱独台戏,说了半天等于“嘴上抹石灰”——白说,看看不是个滋味,只好停了下来。

对方君先生同着那个小琉璃,早就吃完饭走了,依着冰儿的意思,原想跟着离开,春若水却耐着性子,硬是耗着不走,孙二掌柜的这么一啰嗦,不走是不行了。

离开了流花酒坊,天色可不早了。

昨夜的雪,被白天的太阳一晒,不少地方都化了,原本美丽的雪原,这时看上去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水渍渍的泥泞。

风势贴着雪面吹过来,化雪时的那股子冷劲儿一股脑儿地都袭在了人身上,连人带马,都吃不住,两匹马唏聿聿长啸着,俱都人立而起,差一点把背上佳人给折腾下来。

春若水一声不吭地紧夹着马腹,独个儿策马前行,在当前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冰儿自后面赶上来,冻得腮帮子都红了。“我的老奶奶,简直像没穿衣裳,怎么这么冷呀?”话还没说完,一连气地又打了两个冷颤,吓得她顿时闭住了嘴,不再吭声。

春若水却不像她这个样,身上有功夫,自然要好得多。她那双眼睛,自一出来就似留意着地面,像是在观察着什么,却又沉默不言。

冰儿哆嗦着,直往嘴里抽着冷气,“小姐……你这是在瞧什么……呢?”

“奇怪!”春若水缓慢地道:“脚印到了这里就没有了,难道他们会飞?”

“谁……会飞?”冰儿冷得两片牙骨直打颤,换来的却是春若水的一双白眼儿。她随即明白了,敢情大小姐那个小心眼儿里,犹自还没有把那个姓君的给搁下,仍在琢磨着这码子事情。接着她可又糊涂了。满地都是脚印子,其间更不乏牲口的蹄迹,谁又能分得清谁是谁的?

“你真笨透了!遇见事一点也不留心,赶明儿个被人家卖了都不知道。”顿了一下,她才接下去道:“那个君先生穿的是一双‘二马拉牵’,小琉璃是‘趴地虎’,呶,一看就知道了!”说着她用手里的小马鞭,往地上指了一下。冰儿看了一眼,仍是一头雾水。

“二马拉牵”和“趴地虎”都是爷儿们穿的鞋名,冰儿当然知道,她家老爷穿的就属于前者,制作起来煞是费事,光一双鞋底儿,纳起来就得三天,穿在脚上,既体面又轻巧。倒是没有想到,小姐的心还是真细,居然连人家脚底下穿的什么鞋,都看清楚了。

“要是他们骑马呢?”

“不会。”春若水摇摇头:“他们走的时候,我特地留意听了。没有马蹄子的声音。”

一面说,她带过了辔缰,绕了半个弯儿,再往上瞧,是一片山坡,上面残雪未融,粉妆玉琢,一望无际,甚足壮观。

春若水细细地观察之下,终于被她发现了些什么,右手轻轻在鞍上按了一按,一片落叶般地轻巧,已自马鞍上飘身下来,落在了雪地上。

冰儿只得跟下来。她的功夫,较诸春若水可是差远了,雪地上立刻留下了几个大脚印子。

“看见没有?”春若水用手里的双繐小马鞭指着地面道:“这就是他们留下来的。”

冰儿这才发现,地上有两个浅浅的三角形印子。哪里像是人迹,该是一只小鹿的蹄印子,倒还有几分相似,只是鹿的蹄印,却比这个深多了,而且是四条腿,断断不会只留下两个印子,真就费人思忖。

春若水没有理她,只管前后的在附近打量不已,忽然纵身而出,在丈许以外落下来,在那里又为她发现了一点印迹,除此之外,便再无所见。

冰儿跟过去,冷得直吸气:“怎么……啦?”

春若水看着她,脸上显示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个君无忌好俊的一身轻功,真吓人!”

冰儿怔了怔说:“怎……么……”

“你看!”春若水指了一下地上那个小小印痕道:“这就是他留下惟一的一些脚印,若非是背着小琉璃,连这一点点印迹也不会有,这种轻功,还是我生平第一次见过,真叫人难以相信。”

“不会吧,”冰儿迷惘地道:“这哪里像是人的脚印子。”

“你知道什么!”春若水说着,遂即抬起了自己一只右脚,试着用脚尖部位,向着原来那点印痕上落去,脚尖轻轻一点,随着她双手振处,“呼”的一声拔空而起,已自纵出丈许以外,落身于雪原之上。紧接着她随即施展出轻功“踏雪无痕”身法,在此附近踏行一周。

冰儿目睹之下,由于极度的好奇,一时连冷也忘了,几乎看直了眼,原来她虽是若水身边的贴身丫头,对于小姐的一身功夫并不尽知,若水练功夫,也从不许任何人打搅窥伺,像是眼前这般施展,真是前所未见,乍见奇功,真有眼花缭乱之势。

春若水如此施展,旨在探测对方功力深浅,当非自己逞能,一阵快速施展践踏之后,陡地收住了身势。像是春风一掬,眼前人影猝闪,裙带飘动间,发出了噗噜噜一阵子疾风之声,宛如大鸟临空,冰儿“啊呀”一声,再看春若水已站在眼前。

“好本事……小姐……真吓死我了!”

冰儿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我的好小姐,赶明儿个你教我这个好不好?”

春若水甩开了她的手,只是注意着雪面上方才自己践踏之处,不觉有些气馁。

原来她虽然自负轻功造诣极佳,却并不能真的做到“踏雪无痕”地步,试看当前雪地上,若有似无地落下了点点足迹,就像是小松鼠践踏过那般模样,较诸先时被认为是君先生留下来的那点浅浅印痕,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双方轻功造诣的深浅,即使不擅轻功的局外人,也能一目了然。更何况对方若是背上还背着一个人的话,其轻功相差之悬殊,更是不足以道里计矣。

看着,想着,春若水一时神色黯然。

一面是顶要强,在此流花河岸,论及武艺,还不知哪一个能高过自己?然而现在却被忽然间介入的一个外人粉碎了她的自负,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威胁,这种微妙的感触,也只有自负者本人才能有所领略,局外人万难洞悉。

这一霎,她的心情无疑是极为错综复杂,既欣赏对方的文采风流、慷慨激昂,又嫉妒他的轻功高过自己。

“哼!君无忌,你先别神气,到底谁本事强,总要比过才算数儿,你等着我的吧!”

风嗖嗖地刮着,暮色里传来乌鸦的“呱呱”叫声,她心里却交织着高亢的战意,恨不能君无忌顷刻出现眼前,立时拔剑一战。

“小姐,咱们回去吧……天可是快黑了,又冷得慌!”冰儿冷得打颤:“再说……他们早就走了,荒山野地的,哪里找他们去呀!”

春若水一声不吭地转回来处,跃身上马。

冰儿跟着也上了马,原以为打道回府了,可又不是这么回事,却发觉她家小姐一径向着方才施展轻功的山坡上策马过去。

“你先回去,”她回过头说:“我一人上去看看!”

说了这句话,不待冰儿答话,径自舞动马鞭,胯下坐马泼刺刺己自窜了上去。

用不了多大会儿工夫,顶多半个时辰不到,天可就黑了。

春若水一路飞驰,几乎踏遍了附近山地,却连个人影儿也没看见,拨转马头,还想再往上面奔上一程,一来天色昏黯,山雾甚浓,偏偏坐马不耐山行,像是体力不继,嘴里连声地打着噗噜,只是就地打着转儿,却不前进。

火起来,一连抽了它几鞭子,直打得这畜生声声长嘶不已,乱蹄践踏里卷起飞雪片片。

打是打了,反正就不再往上面走了。倒也怪不得这匹牲口,自己想想,荒郊野地也是怪怕人的,白天倒还没什么,晚上就不然,一个失足,保不住人马坠落悬崖,粉身碎骨。

这么一想,倒也不敢造次。

天黑雾重,山风呼呼,吹在人身上,像是万把钢针齐扎,较诸先前在山下的那般境况,又有不同。

春若水这时,不禁有些后悔了,后悔刚才没有听冰儿的话跟她回去,现在弄到半山腰间,上下不得,四面冰雪,可怎么是好?

蓦地,一股疾风,直向着她脸上飞驰过来,恍惚中但见毛糊糊一团,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春若水左手力带辔缰,右手马鞭子“刷”地挥出,叭!一下抽在那物什身上,紧跟着对方“吱”地一声,已自坠落地上,敢情是一只硕大无朋的飞鼠。

她久闻天山飞鼠历害,平素惯居深山,昼伏夜出,无论人兽,一旦遇上绝无幸免,眼前虽非天山,却已山势相连,莫非真的会被自己遇上了?

一念之兴,春若水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是因为,她更知道这类“天山飞鼠”性喜群居,绝少单栖,一发千百,非至所攻击之人兽对象倒毙当场,随即啃食其肉,吸饮其血,直至对方白骨一摊而后己。是以长久以来,即为当地居民,视同无可抗拒的心腹大患。倒是这类飞鼠,惯栖天山深处,极少出山,其行踪又限于夜间出没,只要心存仔细,避开夜行,也就不足为害,又以其生性俱火,若数人结伙共行,各持火炬,遇时举火以攻,亦可避难一时。

偏偏春若水来得匆忙,非但人单势孤,手边上连火把也没有一根,果真所遇正是传闻的天山飞鼠,其势绝非一发而止,若是大举来犯,即使是自己一身武功,情势也大足堪忧。

越想越怕,一只手探入囊中摸了摸,所幸其中暗器甚多,方自取了一把银珠扣入掌中,眼前已有了动静。

先是胯下坐马唏聿聿长啸一声,紧接着“哧一哧一”两声,一双飞鼠,左右交接着自空而至,直向着春若水坐马双双袭来。

好快的势子!若非春若水心存警觉,留神防范,简直看它不清。

当下慌不迭发出银珠,玉指弹处,两点银星分左右齐发而出,双双命中,吱吱两声,两只飞鼠分别坠落雪地。

正如春若水所料,这类飞鼠果是群栖集结,为数千百,分别栖息于附近松树,一出百惊,眼下随即展开了凌厉的空中攻势。一时间,空中“吱吱”连声,又自有四五只飞鼠,箭矢也似的,直向着春若水人马飞射而来。

这些飞鼠,各自生着一对绿光闪闪的眸子,惯于夜间视物,乍然看去,宛若流萤二点,只是速度自然要较诸空中的流萤快多了。

春若水虽说防范在先,却也心中不无惊惧,随着她手腕翻处,剩余暗器银珠,已自全数发出。

空中飞鼠尽管来势奇快,却也闪躲不开,迎着春若水“满天花雨”的暗器打法,各发尖叫,纷纷坠落当地。

现场情势未已,空中流萤数点,又是几只循势而至,吱吱尖鸣声中,春若水连人带马,全在照顾之中。

掌中暗器已罄,探手再取似已不及,急切之间,春若水将一领披肩卷起,噼啪声中,一时又为她挥落不少。只是这么一来,不免造成了更大骚动,一时间栖息于附近的飞鼠,纷纷发难,猝然间腾起空中,为数何止千百?

像是一大的怪鸟、乌鸦……黑云也似飘浮空中,其声啾啾,低飞旋转着,只是在当空团团打转不已。对此一人一马,随时作势下袭。

春若水乍见之下,心胆俱寒,慌不迭把长剑拿在手中,胯下坐马,更是吓得连声长嘶不已,乱蹄打转里差一点把她由马上给摔了下来。

情势一发不可收拾,随即展开了一场凌厉的陆空遭遇之战。

低飞盘旋的飞鼠云里,不时有奇兵出袭。春若水抡剑以迎,霞光过处,一片血雨腥风,片刻间,己是尸横遍野。无如当空飞鼠,正是新近移自天山,为数可观,虽遭奇惨,井没有败退之意,一心向敌,不死不休,顷刻间形成了人鼠蛮战之势。也不知杀死了多少只飞鼠,朦胧里,只觉出那一只握剑的手,其上满是血腥、湿糊糊的,像是浸满了油漆,一条膀子由于抡施过力,仿佛连根俱麻,也不知在马上转了多少圈子,眼睛都花了。

那匹坐马,早已体力不继,千百打转下来,已是遍体汗透,再加上股腿之间,为飞鼠所袭,伤迹斑斑,眼前早已力竭,状如疯狂,悲嘶一声,蓦地向外窜出,直向着眼前一棵大树撞了过去。

春若水吓了一跳,虽是力勒辔缰,却也止不住它的前窜之势,只得自鞍上腾身跃下。

却听得砰然一声大响,马身已撞着了大树,由于力道极猛。足足将那匹坐马弹出来七尺开外,登时血溅当场,横尸就地。

啾啾鸣声中,立刻引来了无数飞鼠,有如墨云一片,夹杂着一双双碧光莹莹的眼睛,群相争噬,落翼纷纷,一阵子凄厉的尖鸣声里,眼看着硕大无朋的一具马身,顷刻间已露出了森森白骨。

春若水目睹之下,即便是艺高胆大,却也吓了个冷汗涔涔。

她虽然及时由马身上跃下,没有撞着大树,得免一死,却也未能就此便躲过了空中飞鼠阵势的纠缠。随着她飘落的身势,早有一群飞鼠,自空中蜂拥而前,紧蹑不舍,片刻之间,又自战成一团。

春若水一口长剑,几乎施出了浑身解数,依然是脱困不得,实在因为空中飞鼠为数过多,简直杀戮不完,时间一长,这些会飞的小畜生,却也摸清了对方的路数,不再作舍身捐躯的无谓牺牲,忽然改变了战术,只是团团将春若水上下四方密密围住,发出刺耳的尖鸣之声,却不轻易出袭。

这么一来,情势更将对春若水大为不利,几十圈打转下来,她已眼花镣乱,腿下一软,“噗”地坐倒雪地。

吱吱声中,立时就有几只飞鼠,状如怪鸟俯冲,直向她猛袭过来,却为她手起剑落,将为首直袭正面的两只飞鼠劈落剑下。剑势方出,早已势竭力微,虽然觉出身后情势吃紧,却已是无能兼顾。只觉得肩上一紧,已为一只飞鼠抱抓了个结实。

这类飞鼠,每一只都约有巨鹰般大小,齿尖爪利,更不在巨鹰之下,平常人一只已是难以应付,更不要说眼前这般阵仗了。

春若水长剑斜挥,施出最后余力,将另一只几乎已袭到她颈项间的飞鼠劈落,却觉出左肩头上一阵奇痛砭骨,却已被肩上那只飞鼠利爪穿透,伤了皮肉。

眼前情势显然危急到了极点。春若水负痛之下,左掌倒抡,“叭”地一掌将肩上飞鼠拍落,由于力道不继,竟未能将这只飞鼠击毙,不过在雪地上翻了几个身,又自飞身而起。

春若水拍出了这一掌,却是再也提不起一些儿力道,呻吟一声,径自向雪地上倒了下来。

大群飞鼠,立刻趁虚而进。黑云猝集,间杂着碧莹莹的鼠目星光,眼看着俱都落在了她身上。

情势已似无可挽回,偏偏她命不该死,竟于此性命俄顷之间,来了救星。

一条人影,猝然现身树梢,其势绝快,随着这人的一声长啸,有如长空一烟般地拔身而起,却自向着人鼠聚结之处,大星天坠般直落下来。

这人身手端的了得。

随着他落下的身势,手上一领长衣先自卷起,发出了极见罡厉的一股狂风,直向空中猝落的大片飞鼠阵势卷了过去,劈啪声响中,当者披靡,顿时为他冲破了众鼠聚结的空中鼠阵,一片啁啾悲鸣里,众鼠落尸无数。

紧接着这人长衣飞舞,呼呼连声,卷起了一天狂风,逼得空中大群飞鼠,纷纷后退,俄而高升,展现出一刻良机。

春若水虽自倒卧雪地,神智未失,原以为此身定当丧命飞鼠阵势之内,却是没有想到吉人天相,却在危机一瞬之间来了救星。映着雪光,方自认出了来人正是那个叫君无忌的奇人,后者已迫不及待地身形前倾,一只大手,紧紧地已抓在了她右臂上。

春若水尽管心存羞窘,却也无能恃强好胜。随着对方轻舒的右臂,已自雪地上被提了起来。这时她即觉出,透过对方那只有力的手掌,更似有一股极大的吸附之力,这股力道迫使着她不得不把身躯向对方偎近了。虽说是只为对方抓着了一臂,却有如半边身子全在他的持托之中,正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听从对方的任意驱使。

君无忌猝然现身,出手救了春若水一时急难,若是就整个大局而论,情势未见得就呈乐观。须臾间,空中飞鼠像是又聚集不少,较诸先前非但不见减少,反似越聚越多,千翼蹁跹,鸣声啾啾,空气里凝聚着这类运动的一种特有气息,加以散置在四下里的无数飞鼠尸身血腥气味,简直令人欲呕。

春若水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等阵仗,一时吓白了脸。

所幸君无忌并不曾乱了方寸。眼见他一只手力持着春若水右臂,一只手舞动长衣,极短的一霎间,已自腾挪了六七个方位。

春若水惊吓之中,只觉出对方身势轻快已极,虽然夹着自己这个人,看来丝毫也不累赘,三数个转动之下,己是十数丈外。随着对方右手舞动的一领长衣,每一次都发出戛然有力的强风,格阻得下袭的飞鼠,每每无能趁势随心。

春若水对空中飞鼠恨恶已极,恨不能借助君无忌的出手,将空中鼠群悉数消灭干净,无如这个君无忌,设非是力有未逮,便是心存慈善,除了方才现身之一霎,存心救人,不得不下毒手杀生之外,观诸他随后之出手,便只是色厉内荏,杀敌之势远不及吓阻来得有力。

虽然这样,形诸在他长衣间的威力也足以惊人,长衣每发,心聚狂风之势,迫使得空中飞鼠时高时低,节节退后,空具凌厉形象,就是不能称心。

君无忌边战边移,却似节节升高。

眼前惟能借助于有限雪光,略事窥物而已,加上山雾的四下封锁,丈许以外便自模糊不清,由是君无忌挥动的长衣,除了拒敌空中之外,倒似兼顾了扫雾的作用,呼呼风势,将四下里浓重雾气吹得滚滚而开,呈现在眼前的视野时清又浊,贵在持续不断,倒也能兼收辨视之效。

透过四面的寒风,春若水仿佛感觉到已脱离了先前的血腥阵势。随着君无忌的带动,二人忽然腾身而起,一起猝落,眼前已换了地头。

春若水方自站定,手触处身后一片冰硬,敢情身后是一岭峭壁。如是揣度,二人当为背壁而立了。这么一来,立时解救了背后受袭的威胁,下意识里春若水才自松了口气。

接着,君无忌那只紧紧扣在她臂上的手才自松了开来。

春若水身子晃了一晃,总算没有坐下来。

心中气闷,呼吸急促,一时有气无力的样子,当着生人,她可不愿示弱,紧紧咬着牙,作势地举起了宝剑。

“别动!”二字出自君无忌的口,也是他自现身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紧接着却有一件物什,借助于他的手,碰触于她的唇齿之间,春若水顺势张开了嘴,含向口里,冰凉一片,倒像是含着了一块冰。

自然不会是一块冰,除了一片冰凉之外,还似有一股清香气质,混合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极短的一刹那间,已自传遍了她整个身子。

君无忌并不再多看她一眼。他脸色沉凝,一双瞳子注视着当空,未敢少缓须臾,手上那一领长衣堪称变化无穷,时而扬起,时而卷动,或上或下,不一而足,配合着空中飞鼠离奇的攻势,每一次都能发挥出吓阻作用,将对方凌厉的来势,消揖于无形之间。

春若水这才知道含在嘴里的是一块奇妙的丹药,她把它轻轻压在舌下,自有汁液缓缓顺喉而下,极短的一霎,她却已觉出了妙用,头脑似乎清醒多了,只是方才为飞鼠抓伤之处,兀自隐隐作痛,肩上热乎乎的,很可能已经肿了,试着抬动一下,竟是又酸又痛,有些儿力不从心。

她生性最是要强,尤其不愿轻易受惠于人,何况这个人是君无忌,这是她最最不愿意的。何以君无忌较诸别人不同?这个隐秘只怕连她自己也一时难以说明。

空中飞鼠有增无已,兀自死缠不休地恶战着。君无忌也真有耐性,好整以暇的飞衣对敌。

双方像是把对方都摸熟了,君无忌这边一经作势,那一边立刻鼓翅升高,容得他长衣落下,这一边又作势下袭,看起来像是在闹着玩儿似的,却不知其中包藏着无比凌厉的杀机。

“你觉着好一点了没有?”

君无忌一面挥出长衣,一面问话,一双眼睛只是向当空注视着。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谢谢你,好多了!”

“你知道这些飞鼠是哪里来的?”

“知道!”春若水不假思索地道:“天山,天山飞鼠!”

“哼!”君无忌冷冷地道:“我以为你还不知道呢!”

他仍然目注当空:“这是由天山新近迁移下来的,每年二三月份下来繁殖生产,要到四月过后才会转回,你在这里居住了这么久,怎么竟会不知?”

春若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是不该一个人来这里的!”君无忌略似责备地道:“尤其是晚上,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是来找人!”

“找谁?”

“找……”摇摇头,她却不说下去了。

她的脸红了,天知道她是来找谁!找谁?找你!这是她心里的话,却不愿说给他知道。

“这里没有人住!谁会住在这里?”

说话时,三只飞鼠快速俯冲过来,莫道鼠辈无知,却也会伺虚而入。君无忌早已有备在先,长衣卷处,“吱”地一声,己把来犯的几只飞鼠,卷得无影无踪。

“好本事!”春若水眼神里无限钦佩:“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飞云功’吧!可是?”

君无忌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颇为惊讶,微微一笑,又把眸子注向当空。

春若水自忖猜测正确,心里着实吃惊。这才知道对方这个人功力高不可测,那是因为她确知“飞云功”为一种纯属内气提升的功力,据她所知,当今人士,从没有几个人有此功力,她更知道有此功力的人,也必当是轻功极为杰出之人,莫怪乎他的“踏雪无痕”功,施展得神乎其神了。

“你刚才说这里没有人住,难道你不住在这里?”静静地打量着他,春若水拾起了刚才中断的话题儿。

“当然不!”君无忌笑了笑:“如果是,怕不早被这些东西给吃了。”

春若水想想也是有理:“这么说,难道你会住在山上?”所谓的山,当是指的“天山”

了,那是不可思议的了,莫怪乎春若水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不!你猜错了!”接着他连番运施“飞云功”,把空中大群飞鼠逼得频频升高、退后。“我们得走了,”君无忌打量着天上,有些气馁的样子:“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怕是越来越多,可就麻烦。”

春若水自服下那粒丹药之后,已不似先时那般昏昏欲睡,聆听之下,忙自站好。不意伤处触及石壁,痛得她半身打颤,一时花容骤变。

“你怎么了?”君无忌像是有所觉察,偏过头来。

“没什么……”春若水故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走吧!”

君无忌点头道:“我想了个法子!”说时手上运动长衣,大力挥施之下,发出巨大风力,非但迫使空中飞鼠连连升高,兼带着却也把眼前云雾冲破开来,现出了一片视野。

春若水注视之下,不禁吃了一惊,才惊觉到自己一人立处,竟是一方峭立的山壁,前面不及两尺之处,便是虚空,若非君无忌驱开云雾,简直看它不见,一脚踏空,便当粉身碎骨,好不吓人。

“你可看见了,”君无忌说:“下面十丈左右,有几块山石,可以暂时藏身,你在那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春若水不及多问,君无忌已自腾身跃起。

他有意做出一番声势,一面运施轻功,直向崖上攀升,一面频频挥动手上长衣,发出大片力道,风力及处,飞雪走石,声势惊人已极。

空中飞鼠先为他衣上风力惊得频频后退,继而循着他上升的身势,一窝蜂般地涌了过去,春若水这边顿见轻松,排除了一时之危。

她随即明白过来,敢情君无忌施展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以身为饵,把眼前飞鼠诱开,好让自己伺机离开。亏得他想出了这条妙计,解救了自己一时之难。

心情略舒,接下来,春若水却不禁又为对方担起忧来。

君无忌身法至为巧快,片刻间已攀升起百十丈高矮,眼前显然已是极高境地。空中飞鼠却是穷追不舍,那番景象恰似被一只熊惹了的蜂群,死盯着硬是不放。君无忌一面运施长衣,一面四下观望,冀望着能找到一藏身处,一经隐蔽,使可脱一时之难。只是眼前却连一棵大树也没有,黑夜里所见朦胧,更不知何以藏躲。

他只当山势绝高,无远弗届,却不知慌忙中所攀登并非天山主峰,不过一处别峰,眼前已来到峰顶,除了与空中飞鼠决一死战之外,后避无门,显然大为失策。

空中飞鼠并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君无忌也只得打起精神与之周旋。

天风冷冷,寒雪森森。打量着天空这般阵势,黑压压布满当空,怕没有上万只飞鼠,敢情附近飞鼠俱都有了呼应,纷纷加入,声势较诸先前更不知壮大了多少。

君无忌虽是不惧,长此相持,却也不是个办法,心中正自思忖着对策,隐约里,却似听见了一声冷笑,笑声就在身侧不远。

随着这声冷笑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君无忌陡然一惊,蓦地收住了势子,他确信自己不会听错,流目四盼的当儿,那个人却已开口说话了。

“足下何其愚也!”声音里透着冷峻:“若像你这样子的打法,只怕非耗到天光大亮不可。”

君无忌随手振衣,逼退空中鼠阵,寒声道,“谁?”

那人冷笑道:“你居心仁厚,不忍杀生,只是时间一长,只怕也无可奈何,势将被迫出手,却又何苦?”

君无忌心中一动,却似觉出那声音甚为耳熟,像是以前听过。

“尊驾是谁?何不出身相见?”

“哼!”那人冷冷地道:“那么一来,便同你一样,只怕落得眼前不能安静了。”微微一顿,他接道,“对于这些飞鼠我可远比你在行得多,我们总算有过一面之缘,这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君无忌道:“足下如是自愿,我却无能阻止。如有勉强,那就大可不必。”

那人哈哈一笑:“就算我路见不平,不忍见以多欺少吧!”

听他这么一说,君无忌倒也不便再行见拒。一面防范当空,一面循声注视。

山风甚大,那人说话语气平和,声调不高,却能将声音清晰传来,显然是运施内功加以凝聚,即所谓“传音入秘”功力。君无忌投桃报李,同样回答,一对一答,无分轩轾,顿见彼此功力之不凡。

暗中人随即说道:“其实你我近在咫尺,只是眼前我却不便现身,足下只需退后丈许,便见一行矮树,到了那里,我自会接引便了。”

君无忌料非虚言,应了一声,随即展动身形,起落之间,己落身丈外。

面前是一片矮小灌木丛树,由于其上缀满白雪,如非来到近前,简直难以窥见。

他这里身子方自站定,即听得声音传自身侧道:“鼠辈可恶!”

紧接着即有大片风力,发自身后,由上而下,一时间击起了雪花万点,宛若一天银星,直向着空中飞鼠阵中发去。

君无忌也自配合着他的出手,霍地将一袭长衣抡起,卷起大片飞雪,夹着凌厉罡风,一古脑俱向空中发出。两般配合,其势益猛。如此一来,当即形成了一股狂流,空中飞鼠阵营,顿时为之大乱,纷纷作势,四散高飞,躲避着猝发而来的一天飞雪。

君无忌还待重施故伎,当前壁间,忽然现开一穴,出声道:“请!”

他便不再迟疑,身形微耸,已自投身而入。

方自进入,洞穴随即关闭。原来洞穴之口借助于一簇藤蔓掩饰,一启一闭,巧在不落痕迹。

暗中人显然并无恶意,君无忌却不能心存疏忽。一经进入,当时向侧方闪开,同时左掌平胸,必要时,随时可以击出。

他立刻也就觉出、自己这番仔细,显属多余。

壁穴里丝毫不见动静。在一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后,眼前景象也就渐次分明。

其实并不是什么天然洞穴,不过是贯前通后的一处窄小过道而已,也只有当前这小块地方,尚称宽敞,往下便黑黝黝能见不多。

那个人,显然就在眼前。蜷着双腿,抱着一双膝头,这人好整以暇地正自向君无忌静静看着。

黑暗中固然看不甚清,可是这人微驼的背影,以及下巴上翘起的一丛胡子,却是似曾相识。

君无忌微微一怔,点头道,“原来是你?承情之至!”

驼背人摇摇头说:“用不着客气,刚才说过了,我是自愿的,你可不欠我什么。”说着他已自壁边站起。

双方近在咫尺,俱都有过人的目力,虽是黑暗之中,却也把对方看得十分清楚。

“还有人在等着你吧!”驼背人说:“我就不奉陪了!”

君无忌上前一步道:“慢着!”

驼背人眨了一下眼睛,止住身势。

君无忌好像觉出,他整个脸上只有这双眼睛尚称灵活,其它地方都似过分死板,看起来怪怪的,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驼背人那双精湛的眸于,兀自盯着他,似在等待着他的话。

“你我这是第二次见面了!我却连阁下你姓什么还不知道。”对于面前的这个人,君无忌确是充满了好奇。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驼背人满怀凄凉地冷冷说道:“难道你真的姓君?还是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君无忌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对方这个论调。

驼背人手指当前那个通向下方的窄窄的地道说:“这里下去不远,便是你方才来处,这里夜晚多雾,有些地方结了冰滑得很,不过,以你这身轻功造诣,应该没有问题。我先走一步了。”

君无忌还想唤住他,问明他的住处,对方却已潜入下方地道。其实就算叫住问他,他也未必便会告诉自己,正如他方才所说,还是留待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转念之间,驼背人早已深入地道。

君无忌忙自跟过去,他身手极为灵活,手足并用,活似一条大守宫,哪消一刻己降至道底。

眼前山势迂回,可通上下,依稀尚还记得,正是方才来时所经。左右打量了一眼,却已不见对方驼背人的踪影,料是寻他不着。

空中飞鼠果然俱已消失不见,一时顿见轻松。设非是驼背老人识得山势,加以援手,尚还不知要与空中飞鼠耗上多久,结局如何更是不知。

这么一想,不禁对驼背人滋生出一些感激之意。相对地也就越加心存好奇,看来对方虽然未必就住在这里,却不会相距过远,只要留心察访,不愁见他不着。

倒是眼前的那个春家小姐来意不明,一时难于脱身,还得好生应付才是。

春若水倚身山石,悄悄地向峰上注视着。既冷又饿、又倦。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又急,这番滋味可真不好受,偏偏君无忌去而不返,真叫人替他担心。

耳边上隐隐听着空中飞鼠熟悉的鸣叫声,回忆着先时的一番大战,真是余悸犹存,却不知君无忌现在怎么样了,将是如何摆脱?

恍惚里,四野索然,天空却又呈现出一片静寂。不知什么时候,弥天盖地的大群飞鼠,却又消失不见了。

春若水用长剑剑鞘支撑着,方自站起,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眼前人影闪动,君无忌伟岸的身影己来到眼前。

“啊……”显然已是惊弓之鸟,春若水后退了一步,才看清了眼前人是谁,苦笑着点点头:“你回来了?”

君无忌打量着她:“你很冷么?”

春若水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说:“还好……”

“把这个披上!”

一片长影,起自对方手上,春若水忙接住,敢情是对方先前用以却敌的那袭大氅。

“谢谢你……”迟疑了一下,才把它披在身上,果然暖和多了。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她慢慢道:“我们还不走么?”“再等一会儿。”君无忌转向天空附近看了一眼,显然对于离去的飞鼠,不能完全放心。

“你把它们都引走了?”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想想没有必要把驼背人现身相助之事告诉她。

“你也许还不认识我……我姓春……叫……”

“春若水!”君无忌道:“春家的大小姐。”

春若水略似羞涩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我还知道你有个外号叫‘春小太岁’。”微微一笑,他接道:“这是一个很响亮的外号,我确是久仰了。”

春若水脸更红了:“你在笑我,是吧?这都是那些恨我的人给我取的……无聊!”

君无忌说:“为什么会有人恨你?”

“因为,”春若水嗔道:“这……总会有的嘛!难道你没有?”

“不谈这个!”君无忌向外面看了看:“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春若水叹了口气,略似歉疚地道:“今天幸亏遇见了你,要不然真不知道会落成什么样,说不定已经死了,信不信,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这么惨过。”

“你的一辈子还远得很。”君无忌淡淡地说。

“那你是说类似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多得很?”用大眼睛珠子“白”着他,春大小姐气不过地娇嗔着。

“不是这个意思!”君无忌摇摇头说:“一个人的行为,决定他所遭遇的祸福,如果你刚才不一意孤行,听了冰儿的话,也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你……”春若水睁大了眼睛:“你原来都……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们?”

君无忌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我跟着你!是你在跟着我!”君无忌冷冷地说:“为什么?现在你总可以说了!”

春若水一时脸上讪仙,干脆就笑了,低下头,踢了一下面前的雪:“不告诉你。”她随即背过了身子:“想知道你这个人……你太奇怪了!难道你自己不觉得?”说罢,回过身子来,略似羞涩地瞧着他:“大家都在谈论你,你还不知道?”

“因为我是外地来的。”君无忌不以为怪地道:“人们对于外乡来的陌生人,一向都是如此。”

“可是你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

“那是……”春若水忸怩着道:“反正不一样就是了,你自己琢磨吧!”

君无忌向外看了一眼,颇似警觉地道:“雾来了,再晚了可就寸步难行,我送你下山吧!”

春若水原是顶要强的,可是对方这个人偏偏对了她的脾胃,对于他,她有过多的好奇,总想多知道一些,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

冉冉白雾,弥漫四合,二人穿行其间,有如沐身于大气云海,四面绝壑,叠嶂千仞,略不慎,便有失足坠身之危。

君无忌前行甚速,春若水不甘殿后,奋勇苦追,她终是后力不继,走了一程已落后甚多。

前行的君无忌一径来到了一处凸起石头前站往,等了半天,春若水才缓缓来到。

君无忌摇头道:“这样走不行的,‘子’时一到,这里全山是雾,难道你没听过‘雾锁天山’这句话?那时候就只有在山上坐一夜了。”

春若水远远看着他,说了声:“好渴……”便自弯下身来,双手掬了一握白雪,放迸嘴里,才饮了一半,便倒了下来,

君无忌等了一会,不见她站起,才自着慌,倏地飘身而前:“你怎么了?”

雪地里的春若水,却已是人事不省。只见她牙关紧咬,双眉微蹙,样子甚是痛苦。

君无忌把她扶起,试着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奇热似火,不禁吃了一惊,这番发作,绝非突然,却难为了她方才的若无其事,从容对答。

为此,君无忌颇有所感,便自破例一回,不避嫌疑地带她来到了自己的竹舍茅扉。

君无忌叹息着说:“你竟是为飞鼠所伤,怎么早不告诉我说,差一点可就没命了!”

春若水也只是听在耳中而已。

他又说:“这类飞鼠,齿爪之间皆有剧毒,无论人兽,只要为它所伤,先是昏迷不醒,过后便遍体高热,全身肿胀而死,幸好发觉得早,要不然……”

随后他为她解上衣,露出了火热肿胀的肩头。

春若水饶是害羞,却也无能阻止,便自轻声说道:“君……探花……不要碰……我!”

一团灯蕊突突实实地在眼前亮着。

窗外是风雨抑或是落雪,只是窸窸窣窣地响着……她的眼睛睁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睁开,一切的景象,竟是那么朦胧。

君无忌仿佛手上拿着一把小小的刀,在她肩上轻轻地划着,用力地按着、挤着,然后便有浓浓的,几乎成了紫色的血流出来……

奇怪的是,她竟然不知道疼痛,只觉着既热又痒,身上是那么的胀,血挤出来,感觉上舒服多了。

接下来是敷药、包扎,她的身子像是烙饼也似地翻过来又覆过去。这个人的力量可真大,那一双有力的手掌,缓慢而有节拍地在她身上移动时,带来了万钧巨力,其热如焚,她仿佛全身燃烧,五内俱摧,终至人事不省,再一次地昏了过去……

鸟声喳喳,翅声噗噗!这只麻雀敢情瞎飞乱闯,飞进屋里来了。便是这种声音把她吵醒了。

映着白雪的银红纸窗,显得格外明亮。空气既清又冷,吸上一口,是那种沁人肺腑的清凉,说不出的神清智爽,真舒服极了。

春若水真想还在床上再腻一会儿,可是她得起来,这可不是她的香闺。

小麻雀仍在噗噗地飞着,一下飞到梁上,一下又撞着了墙,唧一声喳一声,怪逗人的。

看着、想着,春若水像是拾回了昨夜的旧梦,终于明白了一切。

一霎间,那颗心噗窦窦跳得那么厉害,可不能再在床上腻着了。

被子一掀开,她可又傻了,瞧瞧这一身,这是谁的衣掌,这么大?倒是挺好的料子,雪白的绫子,说褂子不是褂子,说袍子又不是袍子,倒像是打关外来的那些蒙古人穿着的式样,腰上还有根带子。也亏了这根带子,要不然长得可就拖下地了。

不用说,这是君无忌自己的衣裳,如今是“秃子当和尚”一将就材料,这就“将就”到了自己身上。

长衣裳里面是自己的亵衣褂子,总算没有赤身露体就是了。饶是这般,她仍然羞红脸,窘得想要掉泪,

这已是无可挽回的了。总不能再来一回,自己没有上山,没有为飞鼠所伤,也压跟儿没有遇见“他”……怎么可能被……真叫是无可奈何。

不用说,自己为飞鼠所伤,毒势发作,一切都亏了他……原来的外衣,沾满了血污,自是不能再芽,对方男人家,哪里寻女子衣衫?才自会换上了眼前这一身。

一切可都亏了他了。春若水既是羞愧,又是感激。

发了一阵子愣,找上鞋穿好了,试着伸动一下,身上松快极了。简直比没受伤以前还要舒坦,她依稀尚能记起昨夜之事,对方为自己敷扎之后的一番推按,其热如焚,想必是受惠于他的内力灌疏,打开了全身穴脉,才会恢复得这么快,感觉着这么松快,那一边桌上,搁着她的剑,鹿皮革囊,像是一样不少。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自己一夜未归,家里人不定急成了什么样子……一想到这里,她真恨不能马上插翅而归,偏偏主人还不见现身。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走过去推开门,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发觉到整个竹舍,除了自己以外,却是空空如也。

也许主人当初建造这所竹舍时,原本就没有打算用以待客,总共不过才两个屋子,除了那间起居的睡房之外,就只是眼前这间小小的书斋而已,而君无忌并不在这书房里。

春若水发了一会儿愣,略自钦佩对方真君子也,想必是因为有了自己这么一个陌生的姑娘,他才故意避开的。果真这样,倒也不必再等他了。

想到这里,她就转回去把宝剑革囊佩好。

未能见到主人,当面向他道一声谢,总是遗憾之事,受了人家这么大恩惠,一走了之,未免不尽情理。就给他留张谢笺吧!

小小书斋,却让书堆满了。春若水只是随便看看,已能领会主人涉猎之广泛,不愧为饱学之士。最让她目光流连的,该是悬挂在书桌两侧的一副小小条幅,笔力劲挺,如龙蛇飞舞,颇有大家风范:

“何必丝与竹,

山水有佳音。”

春若水对这副条幅,所以特别投以注目,一来是心仪其飞遄俊逸,二者却是由于条幅上的诗句,是她所熟悉的。

原来这首诗句,其原始作者为晋朝才子左思,见诸于左氏《招隐篇》中,而真正为后世乐诵,却得力于梁太子萧统之登高一呼。据《梁书》载,梁太子萧统性爱山水,事母至孝,其人体壮身强,而美风姿,读书聪明,一目十行,一时名才荟集。这位太子一日与当朝臣子侯轨盛赞园景之余,侯轨建议他应添增女子丝竹歌舞为业,萧统不以为意,一时便吟出了“何必丝与竹,山水有佳音”的前人名句,侯轨感于太子凛然正气,大惭而退。如此一来,这首前人诗句便为之风行一时了。

君无忌之所以偏偏写下这首诗句,悬于座前,其用心或将比照当年之梁太子萧统抑或别具深心!可就致人疑窦了。

春若水饶是冰雪聪明,却也一时为之费解,想它不透,她竟然一时心发奇想,把当年那位性情澹泊、事母至孝、满腹经书,却又英俊潇洒文武双全的梁朝太子,拿来与眼前的这个奇人君无忌比较起来,除了君无忌的出身来历讳莫如深之外,两者之间竟然颇多相似之处。

“难道他竟是……”

一惊之后,她却又不禁为自己的大胆假设、荒诞怪想而感到无稽好笑,只是这么一来,倒引发了她对于君无忌这个人的离奇身世,必欲一探究竟的兴趣。

书桌上堆满了书,首入眼帘的是署名“叶适”的《水心集》一叠数十卷。卷上朱砂印记,标明书的出处,赫然竞是“文渊阁珍藏”几个篆体字样。“文渊阁”乃皇室大内藏书之处,春若水自是省得,由不住心里又为之动了一动。

只是却不容她再发奇想,门外已传来了一阵子急促的脚步,紧接着传过来小琉璃的吆喝声:“大小姐您起来了吧?”

春若水霍地离座,惊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小琉璃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手里牵着一匹黄鬃瘦马,小琉璃满脸诧异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姑娘,像是还不大能接受似的:“大小姐……真的是你?”

春若水由不住脸一红,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我又是谁,你怎么会来了?那位君先生呢?”说着,目光飞转,已把这附近瞅了一遍。在她以为小琉璃既然来了,君无忌理当出现,怎么四下里静悄悄的,偏偏连个人影也没有。

小琉璃笑了,露着白白森森的一嘴好牙。

“大小姐你受惊了,听说你受伤了?好些了没有?”

说到伤,总好像缺胳膊少腿,再不就是血淋淋的来上那么一片,才像个受伤的样儿,眼前的春小姐可是不大像!小琉璃那双琉璃眼,只管骨碌碌地在对方身上转着,可就找不着那个受伤的地方。

要在平常,有谁敢这么放肆地瞅她,保不住她一时大发娇嗔,也许用大耳刮子扇他,眼前这个小琉璃,显然已非当年阿蒙,已经不是自己家里那个放羊、挤羊奶的孩子了。往后,她还有更多使唤他的时候,笼络尚且不及,自不便眼前开罪。

“你还没回我的话呢!这里的主人君先生呢?”

“瞧瞧我这个糊涂!”小琉璃自己在脑瓜上摸了一把,嘻着一张脸:“是这么回事,一大早,先生到我庙里,把我给弄了起来。说是大小姐昨儿晚上不小心摔伤了,被先生给救回来啦!要我赶快给弄匹马,把大小姐你给送回去,说了这几句话,他老人家就走了。”

春若水没吭声儿。

“我可是吓坏了,先生还关照说.叫我不要惊动大小姐府上,怕老爷子吓着了!”

“倒也难为你了!”

春若水瞟了一眼那匹马。由不住皱了一下眉毛。这辈子还真没有见过这么难看的马,又老又瘦不说,还是个烂眼圈儿,全身没有四两肉,人还没上去就像要趴下的样子,怕是一阵风就给刮躺下了。

小琉璃怪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小姐你就将就一点吧,本来想到号上给你租一匹好马来着,只是一来太早,人家还没开门,再说……”他嘻嘻笑着:“钱四拐子那个人嘴靠不住,要是被他知道了,保不住四下里乱嚷嚷讨厌!是我没办法,只有到王老头的豆腐坊里,凑合着好说歹说。把他那匹拉磨的老马给借来了。”拍拍马的脖子,他说:“是老点儿了,可还没长骠,拉磨拉的,还真有劲儿.得!您就凑合着骑吧!”

听他这么一说,春若水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四下打量了一眼,无可奈何的样子,是因为没有见着君无忌那个人,连声告别的话也无处说,心里怪遗憾的。

施施然地攀上了马,“我还有衣裳什么的……”

“不妨事!”小琉璃说:“先生关照过了,等洗干净了,我给大小姐你送去,这匹马你就打发个人给送到王老头的豆腐坊就得了。”

看看是没有什么再好留连的了,小琉璃指手划脚地把回去的路给她说了一遍。

“还有一件,先生关照了!”他的声音放低了:“这个地方千万别对外人说起,千万,千万……你万安,我就不送你了!”

天泉倒挂,烟波浩缈。

几只灵猴腾跃穿波于眼前湖光山色,一行雁影追认着长空尽头的无边浩瀚……渐飞渐远,无远弗届……

青山如黛,桃红遍野,乱红秋千里,交织着人的奇幻与梦境。

“摇光殿”恰似投合人心,容了“奇幻”与“梦境”,“它”的存在与耸峙,代表了人定胜天,说明了人类的妙想灵思,毕竟能实现于这个人间,却不是几声美的赞赏所能涵盖得了的!

对于全天下拿剑的朋友来说,“摇光殿”几乎是绝对的神秘,神秘得近乎于幻觉,像是浮光掠影,简直不着边际。

然而它的存在,却又毕竟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像是一块未经发掘的美玉,其实它早就发光了,只是人们昧于无知而已。

“摇光殿主”李无心——一这个自视绝高的女人,其实并不年迈,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如果她愿意的话,仍将有漫长的今后岁月等待着她,甚至于从一开始她就可以抓住流逝的韶光,不使她美丽的容颜像一般其他女人丧失得那么快。然而,她竟然不此之图!虽然她仍然是美丽的.只是那一颗隐藏在美丽之后的心,却早已衰老,而且“衰老不堪”,要不是那一身奇异的武功支持着她,也许她就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很可能正因为如此,她才为自己取了“李无心”这个名字。真实的名字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天底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也许她的儿子也知道。

她是有过一个儿子的……只是后来那个儿子却又“死了”,真实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也只有她这么说而已。

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出身良好,像是有永远也挥霍不尽的钱,至于这些钱的来处,却又讳莫如深,一如她这个人,这一身奇异的武功……细推起来,每一样都深不可解,引人遐思。

虽然她很美,但青春对于她来说,却是那么短暂,短暂得近于没有。对于她来说,像是没有“过去”这两个字,因此,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轻谈过去。如果说在她生命里确是还有“过去”的话,那么这惟一的一点过去,便只是她那个一度痴心妄想,最终却又心灰意冷,已经“死去”了的儿子。

除了那个“死去”了的儿子以外,她还收养过一个儿子,这个收养的儿子,其实得天独厚,除了承受了她的无比的爱,最难能的,还承继了她的一身绝世武功。

不幸的是,三年以前,这个后来她所领养,承继她武学的义子,竟然不告而别,一去无踪,这是她又一件最痛心的往事。

“这是他的命不好!”每一次想起来,她就会对自己说上这么一句。她想如果这个孩子脾气不这么倔强,如果他够聪明,只要在自己身边再多耽上那么一年,那么,他今天的成就会更不只此,在她意识里,这最后的一年,最为紧要,偏偏那孩子竟是错过了,这不是命么!

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溜了。作为慈母的她,焉能不为之心碎!虽然这个“慈母”,有时候确是过于严厉了,但是“母亲”二字其涵义该是何等深奥?其本身的意义,己是不容取代,那是丝毫不能例外,下不得注脚的。

李无心便是这样失去了她的那一颗“心”的……

所幸,她的身边还有个女儿——沈瑶仙。

虽然这个女儿也同那个走失的儿子一样,不是她亲生的,但是一切她所付出的,简直与亲生毫无二致。沈瑶仙非但承受了她强烈的“爱”,也承受了她无比的“恨”.难能的是,她同时也承受了李无心那一身骇世惊俗的武功绝学。

李无心武术博大精深,不同于时下一般,卓然自立于武林百家门户之外,很多奇异的剑术、掌功,堪称前无古人,独步江湖,多为其师张自然精心自创。沈瑶仙守侍身边,耳濡目染,好学不倦,简直就像是进入到一个无人的宝库,俯拾皆是,受益之大,也就不难想知。

走了的儿子不去说他了。李无心如果说此生还有希望,便只在这个女儿沈瑶仙的身上了。

一只雪山独产的“金翅黑蜂”,不停地在空中嗡嗡飞着,在李尤心那一双湛湛有神的目光注视之下,只是在空中打转,不得其所而出。

渐渐地,李无心眼睛里光采益甚,空中金翅黑蜂便似失去了主宰,四面瞎冲乱撞,终于坠落地上。

李无心追魂慑魄的一双眼睛,偏偏饶它不过,直直地追向地面,死死地“钉”着它,直到它团团在地上打转,由疾而缓,继而蠕蠕而抖,最后不再有丝毫动弹为止。

“它死了!”

无限惊讶,显示在沈瑶仙脸上,当她向母亲望过去时,脸上的表情几乎难以置信。

“摇光殿主”李无心微微闭上的眼睛,随即睁开,这双眸子里,显然已失去了先前的凌厉光采。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李无心淡淡地笑着:“这是我现在要开始传授你的一门新的功课。”想了一下,她又说道:“就暂时定名为‘无心之木’吧!”

“无心之术?”

“无心则无妄想!”李无心说:“没有妄想才能专一致精,人的精神气魄,其实威力无匹,如能整理运用,应是无坚不摧。有一句话你应该知道:‘千目所视,无疾而终’,便是这个道理,一个人如果能够善养他的精神,运之于动手对敌,常于出手之先,便已克敌制胜。这是一门极难练习的功力,从今天起,你就着手练习吧,我预期你一年见功,那时便为天下一等强人,再也没有人能够是你的对手了!”

“只是娘娘……”沈瑶仙略似有憾地讷讷道:“一年……还要这么久么?”

“这已经是快的了!”

李无心哈哈笑道:“如果是你哥哥,也许只需八个月便可有成,你却非一年不可!”

“这么说,哥哥还是比我强了?”

“不,他的功夫如今也许已经不如你,尤其是剑诀,只怕还要落后你不少,只是他的实力却远比你强……”轻轻叹息一声,摇摇头:“这个孩子!”

“娘娘,你不是说过不再想他了吗?怎么还……”

“我只是为他可惜。”李无心脸上显现着一种冷漠:“你知道,能够继承我‘摇光殿’的武学,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而他,哼,竟然自甘放弃了。”

“娘娘……”沈瑶仙缓缓地垂下了头:“他也是不得已的……您就原谅了他吧!”

“不得已?”李无心冷冷地笑道:“怎么,凭你还配不上他?难道我这么抬举他也错了?”

“娘娘……”沈瑶仙仰着脸,看向母亲。一霎间热泪盈眶:“您难道真的不知道?”

李无心脸上显现出一片迷惘。

“他是为了……那个哥哥……”

“不许再提他!”李无心重重地拍着椅子的扶手:“我说过了,他已经死了!”

“可是……他却不相信……他说他一定要找着他,娘娘……”沈瑶仙一时忍不住说出声来:“活着要人,死了要骨……他是这么说的,真的……”

“你敢!不要再说了!”这声喝叱,醍醐灌顶般地制止了沈瑶仙的悲泣,她却是那么的迷惘,心里像是有一百个绳结那样地解不开。这又是为了什么?母亲对她亲生的儿子……难道她真的期望那个曾是她魂牵梦系的亲生儿子死了?还是他真的已经死了?

只怕这个谜底永远也揭不开了。

“孩子……好孩子……”母亲伸出了那双白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长长发丝。她的心仿佛再一次为之破碎:“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知道吧!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不再存任何的指望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哀莫大于心死”,敢情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

“傻孩子……”李无心面白如雪:“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有……证据……他真的死了……”说到“死了”二字时,两行清泪,己自夺眶而出。

“娘娘……您……”

“不要再说了……”一缕苦笑,显现在李无心苍白的脸上:“忘了这件事吧……答应娘,嗯!”

沈瑶仙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却仍是解不开心里的那个绳结。

“人俊这个孩子,要是真的为这个出走,我倒是错怪他了,不过……”李无心却又寒下脸来:“他竟敢不听我的话,让我伤心,我算白疼他了。”

人俊,苗人俊,那个承她养育,传以武功,而后离家出走,让她伤心失望的人。

“摇光殿主”李无心目光再转,无限慈爱,却又似别有深意地落在了沈瑶仙的身上。

面前的这个少女,有着高挑的身子,细腰长腿,己是出落得异常标致。其实她出身良好,母亲原就是深具姿色的淮上佳人,父亲为官早死,沾着了一点姻亲的关系,她母女便投奔自己来了。那一年,这孩子不过才两岁,还在襁褓之中,她能懂什么。

沈瑶仙被看得直纳闷儿,腼腆地向母亲回看着。长长的眼睛里,交织着无限迷惘却掩不住隐现于眸子深处的湛湛目神,有棱有角极见凌厉。这是她内功精湛,到了一定界限的现象——“藏之于五腑六脉,神现于一顶天窗”,那“天窗”便是人的一双眼睛,她敢情早已是内功大成了。只是,却太凌厉,瞧着有些怕人。

不只是凌厉而已。瞧她遄起的一双浓眉,简直像煞她那个死去的亲娘,再衬上直挺的那根鼻梁骨,美是美矣,怕是倔强胜过男儿,自古以来,这相貌必属贞节烈妇,出落风尘,必为侠女,那是宁折也不弯曲的典型样儿。

“果真如此,怕是把她的终身误了……”

这么想着,李无心未始没有一些儿愧疚,渐渐地开始明白过来,何以与苗人俊同生共长,情若手足,才貌俱行匹配,偏偏那一颗少女芳心,竟似别有所属。

一个念头,闪电般自心上掠过:苗人俊的离家出走,怕是为情势所逼,男女婚嫁之事,是应出自双方心甘情愿,可是一些儿勉强不得,果真是这个丫头,执著于自己早先的一句痴心妄言,把“死了”的人,当活人来守,可就不怪乎苗人俊的碎心与出走了。那“活着要人,死了要骨”的凄凄一句断肠言语,不正是最为确切的凭证吗!

李无心一念及此,禁不住吃了一惊。

毕竟她养性功深,饶是如此,脸上却没有现出丝毫异态。长久以来,她给人的感觉,一直便是冷漠、严厉的形象,若是忽然有所转变,即使和蔼可亲,亦免不了启人生疑。

“我几乎忘了……”打量着面前的沈瑶仙,她冷冷地说:“冬梅回来了?”

沈瑶仙点头道:“回来了,我正要禀告娘娘……”

“怎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没什么大不了,”沈瑶仙略似遗憾的样子:“她受了点伤,伤势不太严重。”

李无心微微一愣:“冬梅受伤了?伤在哪里?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娘娘,冬梅昨天晚上才回来!她很害怕!”

“怕什么?”

“怕娘娘责怪她!”沈瑶仙讷讷地道:“她像是吃了不少的苦,人瘦多了!”

李无心点点头,脸上不着表情地道:“我知道,你是在为她求情?”

“那倒不是……”沈瑶仙脸上现出了一片笑靥:“娘娘,冬梅吓死了,您就看在她从小跟随的分上,饶她这一次吧!”

李无心冷冷一笑:“摇光殿出去的人,居然会失手外人,而且还受了伤?叫她进来!”

“她就在外面!”沈瑶仙迟疑了一下,随即向外步出。

“冬梅”来了,那个此前伤在君无忌手上的绿衣姑娘。在面谒殿主李无心的一霎,显然是过于惊吓,简直魂不附体。叩头请安之后,只是在地上簌簌打抖。

沈瑶仙轻轻一叹说:“你的功夫不如人,吃了亏,这不是你的错,只是这个伤你的人太叮恶。冬梅,你把所遭遇的一切,告诉娘娘,却不许有一字撒谎,知道吧?”

“婢子知道……娘娘开恩……”

这“娘娘”二字,显然已非仅限于“母亲”的专称,是否有皇族正殿各妃的寓意在内,却是至堪玩味。多少年以来,整个“摇光殿”的人,俱都遵循着这个若似亲密,却又极尊隆高的称呼,来称呼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事实上李无心确似有高贵的气质,以及不怒自威的“后仪”,然而亦不过取其具体而微的形象而已。无论如何这“孤芳自赏”的隔离式生活,较诸真实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在其实际意义相差太过遥远。李无心是否因为如此而心存遗憾,抑或是别具深心,便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叩头站起之后的冬梅,并不曾因为“娘娘”的没有立刻降罪而心存幸免。她甚至于不敢抬起头来,向正面而坐的娘娘看上一眼,反之,李无心那一双冷峻的眸子,在她人见之初,跪地叩头的一霎,早已把她看得纤微毕现,十分清楚。

“你的右臂受伤了,是不是?”

“娘娘明察。”冬梅深深垂下了头。

“过来让我瞧瞧!”

“娘娘!”冬梅踟蹰着,向前面走了两步。

“娘娘!”沈瑶仙代为缓颊地道:“我瞧过了,不过是伤了些筋肉,只是……”

李无心微微摇了一下头:“你不必多说,我有眼睛,冬梅,你抬起头来!”

四只眼睛接触之下,冬梅只觉得对方那双眼睛精气逼人,心头一震,仿佛无限仿徨,慌不迭把眼睛移向一旁,紧接着垂下头来,一时禁不住心跳不己。

李无心显然已有所见,神色为之一凝,冷冷地道:“你果然遇见了厉害的对手,差一点就叫人家给废了!”

沈瑶仙在一旁吃惊道:“真有这么厉害?我倒是没有看出来。”

“你的功夫可是白练了!”李无心冷冷地看向面前的冬梅:“伤你的人原可置你于死地。却又心存仁慈,这又为什么?”

冬梅茫然地摇了一下头:“这……婢子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因为我跟他没有仇吧?”

“难道伤你的,不是纪老头子!”

“纪老头?”冬梅呆了一呆:“婢子不知道有这个人!”

沈瑶仙诧异道:“谁是纪老头子?”

“我猜错了!”李无心摇了一下头:“如果是纪老头子,只怕你这条小命是保不住了……”

像是无限遗恨,又似有一抹淡淡的雠仇,“摇光殿主”李无心那一双细长的眼睛,缓缓视向半卷珠帘的窗外,凝视着空中那一朵静静的白云。

“只是这只老狐狸,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早晚他会出现的……”

喃喃地自诉着,李无心才又转向面前的冬梅:“伤你的这个人是谁?又为了什么?”

冬梅说:“他叫君探花!”

“君探花?”

“流花河那一带的人,都这么称呼他。”

冬梅索然道:“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几岁,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可是武功确是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沈瑶仙静静地打量着她,插了一句嘴。

冬梅叹了一声:“小姐……真的很高……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他,总之……他的功夫高极了。”

沈瑶仙一笑说:“比起我来呢!”

“这……”冬梅低下头:“比起小姐来当然不及……不过相差不会太多。”

“这就够了!”沈瑶仙微微点头道:“这应该说他的武功是绝不会在我以下了,你只是不好意思这么说罢了!娘娘,你以为呢?”

李无心缓缓地摇了一下头:“我不信当今天下,有这么厉害的年轻人……君探花……冬梅!把经过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出来,不许你漏掉一个字。”

冬梅应了一声,随即把被擒经过,于流花酒坊脱困,连伤戚通及三位军爷,乃至于邂逅君探花之一段经过,细说了一遍。

原来冬梅此行负有夜刺当今万岁行宫的神秘任务,却不慎失于被戒卫森严的锦衣卫所擒,论罪应该就地赐死,偏偏锦衣卫中一个叫刘林的千户,看中了她的姿色,竟然动了邪念。

话说起来,可也就长了。刘千户其实乃当今汉王高煦手下亲信之人,过去原在高煦手下当差。那高煦虽为父皇册封为“汉王”之位,却不去云南就职。仗着父皇的宠爱,无恶不为,这一次竟然陪同父皇远征瓦刺,声势极是显赫,颇是驾于太子高炽之上。朝中盛传,皇上其实爱的是这个儿子,这次远征,若是胜利南归,便将废除太子的名号,改立高煦为嗣,如此一来,原本就炙手可热的汉王,更为之势焰高炽,各方奔走,户限欲穿。盛名之下,多的是趋炎附势之人,刘千户小小官职,又称老几?他却别具“慧”心,独能了解到旧主的“寡人之疾”,送上了冬梅这个美女,以为进身之阶。

刘千户还不够仔细,认人不清,这趟子差事,若是直接由锦衣卫负责押送,冬梅就算身手再高,也休想有机可乘,偏偏他就转手于高煦的亲兵“天策卫”(据明史载,永乐二年成祖赐其亲兵‘天策卫’与汉王,直至十四年汉王失宠后始夺回节制),落到了戚通这个“小旗”镇抚的手下,虽然事先严加告诫,临终仍然失之大意,丢了差事。

这段经过,冬梅说得十分清楚,“摇光殿主”李无心只是冷冷含笑,却不妄置一词。

其实包括沈瑶仙在内,亦不能深知冬梅此行任务的真实意义。何以李无心忽然会对当今皇室心存关怀?她自己无意深说,别人也只有心存纳闷而已。

倒是说到了“君探花”这个人的出现,以至于后来的出手,才使得李无心略略现出了惊异的表情。

“你可听见了?”李无心一双细长的眼睛,转向身侧的沈瑶仙:“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一次我们‘摇光殿’总算碰见了厉害的对头了!”

沈瑶仙微微一笑道:“娘娘是说我的功夫不如他了?”

“很难说。”李无心眼神里充满了智光,分析道:“只看他举手之间,凭着一股真气,即能封锁了冬梅半身七处穴道,这种功力,当今天下是找不出几个人来的!这个人我们要格外注意。”她的眼睛随即向着沈瑶仙看去:“冬梅踪迹既现,摇光殿只怕已不易保持安宁……唉……可叹了姓君的这个人,一身好功夫!”

这几句话,对于不知就里的局外人来说,自是一头雾水不着边际,只是对于摇光殿各人来说,却都能很清楚的体会出她的言下之意。

因此,沈瑶仙听在耳朵里,不会感觉丝毫奇怪,“娘娘放心,这个人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我要你亲自出手!”李无心冷冷地笑着:“果真冬梅死了,倒也罢了,他却偏偏留下了她的一条活命,这是故意给我们看的,摇光殿绝不能忍受这个侮辱。”微微停了一下,她才向兢栗当场的冬梅点头道:“来!让我瞧瞧你的伤!”

冬梅抖颤颤伸出了右手,像是十分痛苦。

虽然沈瑶仙已为她施展内气,打通了封闭的穴道,但是却似井未痊愈,这只手举到齐肩部位,便似不能再高,一张脸疼得都变了色,就差一点没有叫了出来。

然而,这一切的痛苦,却在李无心忽然抓住她的那只手掌之时,得到了解脱。像是一条游动的蛇,只是这条蛇却是热的,随着李无心的掌心气机灌输之下,所过之处,遍体发热,像是有点酸酸的,却是无比的舒泰。不过是很短的一霎,随着李无心松开的手,冬梅身子晃了一晃,才自站定。

“试试看,你可能动了?”

冬梅应了一声,举手弯腰,较诸先时判若二人,简直像没事人儿一般,一时化惊为喜,几疑身在梦中。

沈瑶仙才知道方才自己运用气功,为她打通穴路,其实并不彻底,显然另有玄虚,不由大感惊异。

李无心道:“这个姓君的,身手大有可观,瑶儿,这一次你可遇见了厉害的劲敌了。”

沈瑶仙呆了一呆道:“娘娘是说……”

李无心道:“连我都几乎上了他的当,你以为他是施展什么手法锁住冬梅右手穴路?”

沈瑶仙想了想道:“这人内力充沛,像是纯阳功力,难道不是?”

“那你就错了。”李无心微微摇了一下头,才自注视向她:“我原来也以为是这样,但是错了,那是失传江湖己久的‘六阴’手法!”

沈瑶仙失惊道:“娘娘说的是‘六阴分花’手法?”

“不错!难得你也有点见识。”李无心道:“看来这人即使不是出身‘大营’,也必与大营百门有些瓜葛,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冬梅即使没有性命之忧,时间一长,这条膀子却也别想要了。”

冷笑了一声,李无心又接道:“他总算手下留情,否则六阴伤脉,寻骨而入,当场就有致命之危,这种手法正是本门‘摧心掌’的厉害克星,看来他是有意施展给我们看的,倒是用心良苦!”

李无心那双细长复明亮的眼睛,缓缓移向窗外,像是思索着什么,那一颗古井无波的心,更似有些波动,牵起了层层涟漪。而她一向倔强,不与人随便妥协的意志,却不是容易变更的。“瑶儿,”轻轻叹息着,她似有无限感慨:“十几年来,你己尽得我的秘传,摇光殿秘功到底如何,却有待你来证实它了。”

沈瑶仙睁大了眼睛:“娘娘是要我……”

“杀了他!你能么?”李无心淡淡地笑道:“我想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抖开来血红一片,红光耀眼。像是红云一片,映照得每个人身发俱赤。

“好一张玉儿红……”孙二掌柜的看得眼都花了,连连地咂着嘴,喃喃连声道:“我活了这么大把子年纪,今天总算是见识了。”

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就在这一霎,被孙二掌柜的亮开的这张红毛兔皮给吸住了。

说起来这地头儿一一流花河岸,原本就是“红毛兔子”的产地,应该不足为奇才是,无如像这么大张的皮货,有些人硬是一生也没见过。

拉开来总有丈来大张,四四方方的一块,红通通,亮晶晶,全是小小“兔背”拼凑而成,本地人管它叫“玉儿红”,那是因为皮质本身,反映出来的光泽,几乎媲美上好美玉。

既轻又软,却比貂皮还暖,更要名贵,无怪乎价值可观了。

“整整六十五张!”

孙二掌柜的转向面色深沉的君无忌,赔着一脸的笑说道:“马拐子说了,收了您七张‘玉儿红’,他连工钱也不要了。”

“这就谢谢他了!”伸出一只手来,在亮晶晶软糊糊的皮裘面子上摸着,君无忌像是有过多的感伤。

那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记忆所及,母亲便曾经拥有这样一袭华裘,当她拥抱着自己时,自己那只调皮的小手,总是习惯地贴着母亲温暖的肉体,在皮裘里摩搓留连。像是多么遥远的事了。这一霎,在他目睹手触“玉儿红”的同时,猝然间使他有所忆及,只是灵光一现,当他正待进一步的努力捕捉时,那记忆却是越见模糊,甚至于连最先的一点残存,也为之混淆了。

“玉儿红”的炯炯红光,反映着他的俊秀英挺,那一身像是燃烧了的“红”……给人的感触是“不愧”为男儿之身。

他的手,兀自在泛有红光的毛丛中摩搓不已。那些毛毛,每一根都像是细长的针,针尖部分光彩灿烂。据说名贵之处便在于此,若是失去了毫尖的光泽,便丧失了原有的价值,不只是“玉儿红”如此,海龙、紫貂、灰背、银狐……凡为名贵俱都一样。

“怎么样,”孙二掌柜犹自不忘最后的努力:“我给您二……二百两银子,爷您就让了吧?”

“你也配!”

说话的人远踞一方,可那双眼睛始终就没有离开这块皮子。

口气这么“冲”,惹得大伙全数都拧过脸来,倒要瞧瞧。

好体面的一个客人。三十一二的年岁,红通通的一张长脸,浓黑的炭眉之下,那对眼睛又圆又大,像是喝多了些酒,闪闪冒着红光。

这人穿着闪闪有光的一袭紫缎袍子,腰上扎着丝绦,头上带同色的一顶软沿风帽,却于正中结有碧森森的一面翡翠结子。

同席尚有二人,一站一坐。站着的是个青衣仆人,手持锡壶,职在斟酒。坐着的那个,身着蓝衣,刀骨耸峨,十分瘦削,眉黑而长,目炯而烈,像是天生不服人的那一型,偏偏在紫衣人面前施展不开,虽是同席共饮,却带着三分拘谨,倒似奉命“侍饮”模样,一时猜他不透。

三个人其实来了有会儿了,入门之初就引起了座客的一阵子窃窃私语。

孙二掌柜的那双势利眼该是何等精明,少不了一阵子巴结。紫衣人却连正眼也没瞧他一眼,就连他身旁的那个青衣长随,也像是眼睛朝天,能不说话最好,孙二掌柜的别说“马屁股”了,连“马腿”也拍不上,再吃同行的那个蓝衣瘦汉拿眼睛一瞪,便只有往这里站的份儿。

可真是罕见的排场,坐椅子有自备的皮垫子,讲究的金丝猴皮垫子,喝茶有自备的名瓷青花盖碗,连茶叶都是自备的。

紫衣人正在享用面前的一块“干烧鹿脯”,使用的不是筷子,却是自备的一把牙柄“解手小刀”,边割边吃,那鹿脯肥瘦适度,甘腴晶润,只见他大块割下入口嚼吃,确是淋漓尽致,引人垂涎。

众人目注之下,紫衣人一连又嚼吃了几口,这才放下了手上的解手小刀,身后长随递上了雪白的布巾,他擦了一下,推案站起。

“这块玉儿红我要了!”

说时又移步过来,与他同座的那个长身瘦汉,赶忙放下筷子跟了过来。

孙二掌柜的先时被人一叱,心里老大不是个滋味,只是见来人竟是心目中的那个“贵人”,也就吞下了那口窝囊气,眼下他非但不敢发作,竟然赔着笑脸,赶忙把身子闪开一边。

乡下老百姓都有个毛病一一见不得有钱有势的人,尤其是怕见当官的。眼前紫衣人这等气势,非贵即富,哪一个人敢与招惹?是以紫衣人这一来到,各人便纷纷向后面退了开来,却又不甘心回座,一个个眼巴巴地瞪着瞧,要瞧瞧这场热闹。

“好一块玉儿红!”紫衣人显然是识货的行家,一只手在皮裘上摸着,一顺一逆来回摩搓不己,忽地俯身下来,吹了一口,裘面上像是螺丝纹般地起了一圈漩涡,却是看不见底儿,这便是一等一最佳皮裘的证明了。

“好货色!”紫衣人含着笑,连连点头道:“我给一千两银子,这皮子是我的了。”

一面说,回过身来,拿眼睛直直地瞧向孙二掌柜的:“给我小心收起来。”

“这……是……”

也许是“一千两”这个数儿把他给吓坏了,直觉地便似认为对方那个姓君的客人非卖不可。

“二掌柜的……”声音是够冷、够低沉,却让每个人都听在了耳朵里,那声音显然并非出自紫衣贵客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君无忌已经回到了他的座头上。

孙二掌柜的那一双几乎已触及皮裘的手,慌不迭的又收了回来,一又红眼本能地可就盯在了君客人脸上。在他印象里,不用说,这也是个难缠的主儿,虽然穿着远不如紫衣人那么阔气,可是观其气势谈吐,却自有慑人的威仪。

“怎……么着?”二掌柜的满脸诧异表情:“一千两银子!”

“我听见了。”

声音里透着冷漠,紫衣人那等傲人气势,他却偏偏予以疏忽,疏忽得连“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爷的意思是……是……”二掌柜眼巴巴地看着他往前面移了几步。

“不卖!”回答得干净利落,相当干脆。

举杯自邀,“干”净了盏中残酒。君无忌缓缓地自位子上站起来,敢情他酒足饭饱,无意在此逗留,这就要走了。

酒坊里起了一阵子骚动,大伙儿真糊涂了,这个姓君的可也太不识抬举,那不过一块兔子皮而已,就算再名贵,一千两也值过了,真要错过了眼前这个主儿,往后只怕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问题在姓君的压根儿就没有出卖的意思,其他人看着为他着急,也只是干急而已。

“把皮子给我收起来,我带回去。”说时他径自走向前,恰恰与紫衣人并肩而立。

看上去两个人个头儿像是一样的高,一样的壮,只是紫不人气焰撩人,全身上下燃烧着骄人的富贵气息,在“只重衣冠不重人”的凡俗意识里,姓君的那身穿着,可就太寒伧了。

君无忌偏偏无意退避,就气势而论,较诸身边的紫衣人却是并不少让。

孙二掌柜的呆了一呆,一双红眼睛珠子不停地在紫衣人与君客人脸上打转,有些儿手足失措,进退维谷。

“慢着!”紫衣人唤着他,脸上微微笑了。“我就知道这个价码儿不够多,这位朋友,咱们就来谈谈这笔生意吧!”紫衣人打量着并肩而立的君无忌,脸上现出了令人费解的笑。

君无忌摇摇头:“我看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是一个生意人!”

“何以见得?”紫衣人挑了一下那双浓黑的炭眉,眸子里似笑又嗔,莫测高深。

“难道不是?”说时,君无忌霍地转过脸来。

四只眼睛交接下,紫衣人显然吃了一惊,伟岸的身子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留出来的位子,恰恰让身后的蓝衣瘦子补了空隙。这个空隙显然足够容纳一个人,甚而有余,只是既处于两者之间,便为之略有不同,然而蓝衣瘦子却竟然踏了进来。

气氛热炽得紧,简直有一触即发的态势,只是这些除了当事者本身以外,局外人是难以体会出来的。

紫衣人呵呵有声地竟自笑了,一只手轻轻摸着唇上的短髭,频频向对方这个君无忌打量不已。

也亏了他这几声笑,化解了眼前一触即发的迫人气势。蓝衣瘦汉不待招呼,随即向后退了几步,恰恰站立在紫衣人后侧左方。

看到这里,不明白的人也明白了。敢情那气澄神清,刀骨耸峨的蓝衣瘦汉,竟是负责保驾之人。观其气宇,虽说是过于瘦削,倒也井无贫寒之相,尤其不着江湖人物的那种风尘气,倒也颇为不可小看,颇似有些来头。

“朋友你好眼力!”紫衣人频频地点着头,打量着面前的君无忌:“竟然一眼看出我不是生意人。”说到这里,他又再哈哈有声地笑了,笑声宏亮,震得人耳鼓发麻,怪不舒服。

敢情是“财大气粗”,让人猝然似有所惊,警觉到此人的大有来头。

“其实你可是看走了眼啦!”紫衣人收敛住震耳的笑声,红光净亮的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君无忌,那副样子,真有点威武。“我还真是做生意的人,不过买卖跟人家不同罢了!我这个买卖是独家买卖,别无分号,朋友,你可相信?”

说着说着,他可又笑了。这一次可不是“哈哈”大笑,其声“嗤嗤”,是打鼻孔里出气的那种笑声。

孙二掌柜的人虽猥琐,可就有那么一点小能耐,这辈子他干过的活儿可也杂了!开过当铺,贩过骡马,给人打过井,懂一点阴阳风水,尤其难能的是,他还学过一点命相学,善观气色,会看相,只是那“命相”之学何等高奥精深,非大智大悟者不能参悟,孙二掌柜的虽穷研数年,也只能在“用神”、“格局”冲、刑、会、合里打转,谈到命局内的五行生克妙用,他还差得远。大概因为如此,才自始至终不敢挂牌执业。

话虽如此,谈到“相面”之学,他却多少懂得一点。眼前既然轮不着他说话,站在一边那双眼睛可一直没有闲着,咕咕噜噜只是在那个紫衣人身上打转。他这里越看越自惊心,只觉得这个紫衣汉子,气势非比寻常,分明大富贵中人,一笑震耳,一笑无声,目烈而炯,直似有逼人之势,转过来却又烈性尽失,直似有妇人温柔之态,狼顾鹰视,分明一代权奸,掌众生生杀予夺大权之极威气势。

孙二掌柜越琢磨越是心惊肉跳,两条腿直是连连打颤不已。大凡能不怒而慑人者,必非寻常人物,准乎此,这个紫衣人的来头,可真是够瞧的了。

偏偏那个神情气逸的君探花,却是无惧于他,紫衣人那般极威逼人气势,竟是降他不住,看在二掌柜的眼里,可谓怪事一件。

其实孙二掌柜的早已不止一次地为这位君客人相过面了,结论是一头雾水,不着边际,总觉得这个“君探花”是大有来头,“贵”至无比,却又奇异清逸,若拿来与紫衣人相较,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极气势,却又似有共同之处……个中得失相关之处,却非他二掌柜的所能洞悉了然的了。

孙二掌柜这辈子阅人不谓不多,也够杂的,可就还没见过像眼前这么难“相”的两张脸,偏偏是不看想看,看了怕人。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这就“闭上”得了。

“还是那句话!”紫衣人指了一下摊开在柜台上的那张玉儿红:“这块皮子我要定了,我给你五千两银子,你什么话也别说了。”

他是认定了对方非卖不可。话声出口,霍地转向后侧方的蓝衣瘦子:“咱们爷儿们哪能说了不算?给他银子!”

蓝衣瘦汉聆听之下,迟疑了一刻,才自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绣龙描凤的锦囊来。这是有钱人的排场,自己身上压根儿就不带钱,出门有账房或是管家跟差,钱都带在他们身上。

话虽如此,可是像紫衣人这般排场的一出手数千两银子的人,毕竟少见,不要说这偏远地方了,就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也不多见。

蓝衣瘦子探手锦囊,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叠银票来,那双湛湛目神,却直直向君无忌逼视着,像是有所忖量。

“不必了!”君无忌伸手止住了对方的动作。

“怎么?”紫衣人浓眉乍挑:“还嫌少?你也太……”

“不是太少,是太多了!”

紫衣人霍地怔了一怔:“什么意思?”

“在下生平从来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君无忌微微一笑,分了一下他肥大的双袖:

“一向是两袖清风惯了,阁下真要给我五千两银子,只怕我还承受不起,还没走出这个酒坊的大门,便给压垮了。”

这话自非“幽默”,可是却把几个旁观的人给逗笑了。

紫衣人圆圆瞪着一双眼睛,强制着一触即发的脾气,急于一听下文。

蓝衣瘦汉锦囊收回,悠然地向着侧面迈出了一步,再回过脸打量对方时,眸子里神采益见精湛。两个人看来都不是好相与。紫衣人财大气粗,蓝衣人莫测高深,偏偏又遇见了装疯卖傻的一个君探花,这下子可是有乐子看了。

“这么吧……”君无忌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像他这么豁达的性子,竟然也会遇见难以决定的事,毕竟他胸怀赤诚,深具睿智,对于面前的这个紫衣人,他容或是另有感触,却非局外人所能旁敲侧击的了。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表情,当君无忌湛湛目神频频向对方紫衣人注视时,深邃的目光里所显的神采,极其复杂,时而凌厉,时而平和,似又蕴含着几许属于人类天性中至美至善的情致,却有一道急发的怒流,霎时间攻心直上,所显示在他眼神儿里的光彩,立时趋于错综复杂……君无忌不便再这般向他注视下去,遂即移开了眼光,他很了解自己的情绪。正因为这样,他才暗中提醒着自己,不便再有所逗留,要快一点离开这里了。

“君子有成人之美,足下既然执意非要买这块皮子,我便只有双手奉上之一途!钱,我却是分文不收,你拿去吧!”

霎时间鸦雀无声。整个酒坊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盖因为君无忌的这个决定,大大出乎了他们意外。

尤其是孙二掌柜的,在乍然听见这句话时,瞪着那双红眼睛珠子,几乎从那双眼眶子里滚了出来。什么?白白送给了人家!分文不取?放着五千两银子不要,这家伙别是疯了吧!

君无忌果真有慷慨赠皮之意,说了这几句话,再也不打算多作逗留,这就要转身而出。

“站住!”紫衣人大声地唤住了他,一双炭眉霍地倒立而起,紧接着发出了一阵子宏亮的笑声。“倒是我看走了眼啦!方才多有开罪,朋友你万请海涵!”说时,紫衣人双手抱拳,向着君无忌深深作了一揖,这番动作,其他人倒也不以为奇,却把一旁站立的蓝衣瘦汉看了个目瞪口呆,不禁大吃一惊。

所幸,他的震惊,由于对方君无忌的回身而避,不与承受,一时为之大见缓和。那是一番内心的雷霆震惊,局外人实难体会。

“这就不敢当了。”君无忌脸上可丝毫也没有喜悦之情,那一张颇称英俊的脸,这一霎竟像是着了一层寒冰般地冷,苍白。“萍水相逢,难承足下之大礼,人生聚散,原本无情,谁又知道你我下次见面,是一番什么样的景况?”他像是十分感伤,说着说着,可就由不住笑了,笑声里充满着刻骨的阴森。

紫衣人微似吃惊地扬动了一下浓黑的炭眉,在他眼睛里,对方这人无疑更见神秘,正因为如此,才自引发了他的好奇。“说得好!”紫衣人深邃的眼睛,直刺向对方面门:“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平白收受你的大礼。足下如是刻意不收我的银子,我便也只有望皮兴叹,怅恨而归了。”

君无忌微微一笑,笑得十分牵强。无论如何,这里他是不欲久留了。他甚至于不再多看当前的紫衣人一眼,便自转身向外步出。

却有一股凌人的罡风,随着他转过身子,猛厉地袭向他的后背。这当口儿,蓝衣瘦汉正自起步跨出,紧紧蹑向他的身后。

君无忌“刷”地拧过身子来。蓝衣瘦汉却也没有退开的意思。

对方脸对脸的乍然接触之下,酒坊里突似起了一阵子狂风,蓝衣瘦汉那一袭肥大的衣衫一时由不住猎猎作响为四下起舞。他总算挺立不移,足足地坚持了一段时候。

然而,就在君无忌作势,再将向前踏进一步时,蓝衣人却不得不现出了难当的牵强。是以,君无忌即将踏出的这一步,也就不再踏出。对于任何人,他总是心存厚道,只是一旦敌意昭然,对垒分明时,他的出手,也较别人更不留情。

紫衣人重重地顿了一下脚,颇有责怪之意地看向蓝衣瘦汉:“你怎么叫他走了?还不给我快追!”

蓝衣瘦汉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几分牵强,大步向外跨出。

酒坊外,四野萧然。三五面粉红色酒帜,在风势里噼啪作响。却有六名身着灰色厚衣的劲装汉子,散立四下,乍见蓝衣人现身,立时聚集过来。其中一人,用手向着一边指了一指。顺其手指处望去,视野极是辽阔,红花绿树,备觉醒目,流花一河灿若亮银,有如一匹白绫锦缎,展现此苍冥暮色当前,却已看不见前行君无忌的人影,他敢情已走远了。

蓝衣人不觉苦笑一下,深邃的目神里,显示着惊悚与倾慕,却又似失落了什么似的遗憾……

紧接着紫衣人亦由里面走出来,身后的青衣长随,赶紧把一袭银狐长披为他披上。

拉下了斗篷上的风帽,紫衣人越见气势轩昂。

四下里打量了一眼:“人呢?”

“走了,”蓝衣瘦汉略似汗颜地摇着头:“好快的脚程!追不上了。”

“你也太……”原想说“你也太没有用了”,无如想到蓝衣人平日的忠贞不二,护主心切,非比一般手下,显然亦是“性情”中人,这类奇人网罗不易,平日笼络尚恐不及,自不便开罪,是以下面要出口的几个字便省了下来。

似有说不出的怅恨,紫衣人恨恨地道:“这人姓什么叫什么?你们谁知道?”

“回爷的话,”开口回话的是孙二掌柜的,上前两步,弓下了腰:“这位大爷姓君,都管他叫君探花。”

“君探花?这名字倒是新鲜。”

“是很新……鲜……”孙二掌柜的眯缝着一双火眼,风干橘子皮似的一张黄脸上硬挤出了一抹子笑,这哪是笑?简直比哭还难看!手里托着那块“赤免”皮子,孙二掌柜的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打赏”呢!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

“这……不知道!”二掌柜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没有人知道……啊……”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小琉璃!”

“谁是小琉璃?”

蓝衣瘦汉狠狠地拿眼睛“钉”着他:“留神你的嘴,这可不是你信口雌黄的地方。”

“小……小人不敢!”孙二掌柜的差点矮下去一半:“真的是有这么个人,叫……叫小琉璃,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位君先生的住处。”

“他人呢?”

“这……小人可就不清楚了!”

“那不等于白说么?”蓝衣瘦汉两只眼直瞪着他:“到哪里才能找着他?”

“这……”孙二掌柜的想了想说:“这小人知道,让我想想,啊,他是住在七星冈老城隍庙里,只要找着了他,就能找着那位君先生。”

已有人把紫衣大爷的坐马给牵了过来,好骏的一匹伊犁马!雕鞍银穗,金蹬锦辔。紧系在马首两侧的两蓬红缨,随风引动得簌簌直颤,可以想知一旦撒开了,该是何等雄姿!

见马有如见人,紫衣人的身分也就可以想知一个大概了。连同外面散立左右的六个灰衣劲装大汉,全数上了坐骑。紫衣大爷这就要走了。

孙二掌柜的慌不迭赶上几步,双手高举着那个“赤兔”皮:“大爷这块……皮子……”

一阵大风,刮起来地上的沙子,几乎迷了他的眼睛,呛得他直咳嗽。

“哼!”紫衣人冷冷地说:“等找着了他本人再说,我们岂能白收人家的东西?”

“那……也好,小人就先收着好了!”

紫衣人夹了夹马腹,坐下骏马泼刺刺风也似的窜了出去。身后扈从,众星捧月般疾跟而上。

乱蹄践踏里,蓝衣汉子的坐马特地打孙二掌柜的面前经过,抖了抖袖子,落下了黄澄澄的一件物什,算是一行人吃喝的酒钱。

像是疾风里的一片流云,眨眼的工夫,一行人已跑没了影儿。

那是老大个儿的一锭金子,在地上黄澄澄的直晃眼。孙二掌柜的拾在手里掂了掂少说也有五两重,一时嘴都笑歪了。身后聚集了好些人,都当是二掌柜的今天碰上了财神爷,一双双眼睛可都盯在了那块黄金上。

“他娘个姥姥的,拿着黄金当银子使唤,这准是一帮子刀客、马贼!”一个黄胡子的小老头神气活现地说。

他这么一说,大伙全都嚷嚷起来。

“对!准是刀客!”

“是胡子!”

还有人说是打山东过来的“响马”。于是有人嚷着要去报官。

孙二掌柜气得脸都黑了,他可不这么想,仔细认了认,金锭子上有一方小印,凸出的阳文“内廷官铸”四个小篆,不用说,这金子毫无疑问的是大内流出来的了。

孙二掌柜的吓得手上一抖,差一点把持不住,赶忙揣到了怀里,一颗心卜通卜通直跳。

众人七嘴八舌地还在乱嚷嚷,却只见一行人马远远飞驰而来。各人只当紫衣人去而复还,一时相顾失色,容得那一行人马走近了才自看清,敢情是习见的本地官差衣着。

有人高声笑道:“这可好罗,衙门里来了人啦!”

一言甫毕,对方一行已经来到眼前。

走在最头里的那个,头戴翅帽、蓝袍着身,一部黑须飘洒胸前,英姿甚是飘爽潇洒,正是官居四品的凉州知府向元,身后各职,自同知、通判以次……无不官衣鲜明,另有一小队子马队紧紧殿后,一行人马风驰电掣般来到了流花酒坊当前。

在场各人目睹如此,无不吃了一惊。

孙二掌柜的正待上前招呼,即见一名武弁策马来近,高声道:“哪一个是流花酒坊的掌柜的?”

孙二掌柜的忙自应了一声,上前道:“小人孙士宏,酒坊掌柜的是家兄,现不在家,老爷有什么交代?”

那官差不耐烦地道:“啰嗦!原来你就是孙二掌柜的,我知道你。”

“不敢!”二掌柜的道:“不知老爷有什么差遣?”

“我只问你,王驾可曾来了?”

“什……么王驾?”孙二掌柜的简直傻了眼:“哪一位王……爷!”

“还有哪一位王爷?自然是征北大将军,当今汉王王驾千岁爷!”那武弁不耐烦地道:

“我只问他老人家来了没有?”

“没……没有……”孙二掌柜的吓了个脸色焦黄,连连摇着头:“没有……没有……”

“废话!”那名武弁方自带过马头要回去复命,即见另一名灰衣皂隶,策马来近,向那武弁说了几句。

后者随即回过马来道:“王爷此一行是微服出游,我只问你,可曾有什么惹眼的生人来过?”

“这……”忽然,孙二掌柜的愣住了,“啊!莫非这位大爷他……他就是?”

“哪一位大爷?”

那武弁立即策马当前:“什么长相?你说清楚了!”

“是……”孙二掌柜的呐呐道:“大高个子,穿着紫衣裳,浓眉毛,长脸……”

没说完,武弁手起鞭落,“刷”地在他脸上抽了一马鞭子。

二掌柜的“啊唷”一声,一只手摸着脸,差一点栽个筋斗,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登时吓傻了。

“放肆!”那武弁怒声斥道:“瞎了你的狗眼,那就是王驾千岁爷,他老人家现在哪里!”

“啊……”孙二掌柜心里直打鼓,简直像作梦似的晃晃悠悠地:“在……”

岂止是孙二掌柜的一个人吃惊?身后一帮子酒坊的客人全都傻了,刚才什么“胡子”、“刀客”、“响马”乱咋呼一气,敢情那个紫衣人,竟是当今声势最隆,最蒙圣上宠爱的皇二子“高煦”——身领“汉王”、“征北大将军”双重封号的王驾千岁爷,这个“瞄头”可真够瞧的了。现场各人,都像孙二掌柜的一样地傻了,一个个都成了闷嘴的葫芦,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孙二掌柜的嘴简直就像是吃了“烟袋油子”一样,那只手硬是不听使唤,比划了半天,才指向“紫衣人”方才去处,“往……那边……那边……”

武弁早已策马回报,紧接着一行人马直循着王驾去处策马如飞而离。乱蹄踏动处,带起了大片灰沙,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起了一片朦胧的黄雾……

柴火在壁洞里燃得噼啪作响,火光熊熊,亮光时晦又明,映衬着汉王高煦一张英武的脸,轮廓分明。

厚厚的金丝猴皮褥子上,那个女人赤裸着,脱得一丝不挂,像是新承恩泽,玉体流酥,不胜娇羞。虽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倒也干净可人,难得的她还是个姑娘身子,就这么白白地献给王爷了。

也说不上什么甘心不甘心,出自爹娘的授意,情形当然就大有不同。更何况,这个人儿!模样确是不赖,床第间体贴有加,软语尽温,如是这般,接下来的狂风骤雨,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今年才十七岁,却长了个高挑的身子,肤色略略黑了一点,却掩不住天生的清丽妩媚,就凭着这点本钱,才被风流英俊的王爷一眼就瞧上了的。

都说王爷难侍候,翻脸无情,瞪眼杀人,可得小心着点儿。

初来的那一天,娘是既喜又悲,千嘱咐万嘱咐:可是不能再施小性子了,要好好服侍王爷,爹娘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全在姑娘你的身上了!

“我又忘了你的小名儿啦!”王爷一面扣着小褂的扣子,半拧过脸来,似笑不笑的神儿:“叫什么来着?”

“我!叫穗儿!”

声音像是蚊子哼哼,简直听不见。

“叫什么?”

穗儿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见。

王爷哈哈笑了,对女人他有的是耐心,硬把脸凑了过去,胡缠调闹了一阵子,才算把“穗儿”这两个字听清楚了。

穗儿羞死了,裹在丝棉套被里,真恨不能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穗儿这个名字不好,小家子气!”高煦就着一张铺有兽皮的椅子上坐下来:“今天打猎,我见你一直看天上的雁,那头里的一只美极了,被太阳一照,遍体银光,可惜飞得太高,箭射不着,我当时在想,如能想个法儿把它捉住,送给你玩,那该多好,干脆你就叫“银雁’吧!”

穗儿却也真够机伶,聆听之下,由被窝里一个骨碌爬出来,慌不迭地拜倒地上!

“谢谢王爷的恩赐,今天以后,穗儿就改名叫银雁了!”

光着身子叩了个头,却把一双无限娇羞妩媚的眼神投向当前的这个王爷:“银雁但愿有这个造化,一生一世服侍王爷!”

“说得好!”

高煦频频点着头,一双闪灿情焰的眸子,犹自不舍地在她身上转着,虽说生性好色,却也知爱惜身子,那般风流竟宵、荒淫无度的泛滥勾当,他是不来的。但银雁光赤着,肉香四溢的身子也太诱人,再看下去保不住可就……这却是他深深不愿意的。

所谓的“翻脸无情”、“瞪眼杀人”,并非空穴来风,总之,女人一旦被扣上了“淫荡”或是“蛊惑”什么一类的帽子,便自很难幸免。再碰上王爷那个时候的心情不好,便是“死有余辜”。“伴君如伴虎”,便自难怪有此一说了。

“你穿上衣裳……”这句话,高煦几乎是闭上了眼睛说的。

银雁娇滴滴地应了一声,慌不迭找着衣裳穿上。

“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家里,也没人服侍你,荒山野地里,倒是难为了你!”高煦像是满怀情意地说:“这几天你就跟着我吧,不会错待了你的!”

“谢谢王爷的恩典……”

炉火劈啪,摇晃着的光焰,不时迸射出几点小火星儿。塞外早春,容或有几分刻骨的寒意,却已熔化在静寂无声的火焰里……

“好身子骨呀!”银雁呢喃着攀在他肩上:“钢打铁浇的!难怪能统兵百万,立地称王呢!”

一面说着,运施着她的两只手,不停地在高煦身上拿着、捏着、按摩着……把一蓬乱发,随便地拢着,脸庞儿上缀着一抹酡红,衬着熊熊的炉火,她整个的人,都似燃烧在无边的春焰情火里。

“你的手劲儿不小,在家都干些什么来着?”

“那还能干什么,一个姑娘家!”银雁低下眉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是在高煦半裸露的身上转着:“只不过做些家事,女红什么的,我妈说了,这一回能够服侍王爷,是我的造化,只是……”

“只是什么?”半转过肩来,高煦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庞儿,这一霎不啻“儿女情长,英雄志短”了。

银雁撒娇地晃了一下身子,甚是羞涩地低下了头。多情的王爷偏偏饶不过她,低下头循着她的眼神儿往上看,把个小妮子脸都臊红了。

“爷……您坏!”

高煦乐得笑了,一把把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来,咱们两个算是有缘,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可别憋在心里,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银雁头垂得更低了。

“说呀!”高煦拢起了一双浓黑的炭眉:“再不说我可是恼了!”

“别烦,爷……人家说就是了……”

偷偷拿眼瞧着面前的这个风流王爷,她兀自臊得发慌:“人家谁都知道……”

“知道什么?”

“都知道您是个风流的王爷!”

“这话可说对了!”高煦端详着她的脸庞儿笑嘻嘻地说:“要不风流,还能认识你么?”

“您坏……”银雁作态地嘟起了小嘴:“人家可是什么都给了爷您啦,往后个,爷!可全瞧您的了!”

高煦笑了:“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是这个!”

“人家可是给您说正经的!”银雁这会子可也不害臊了:“谁都知道王爷后宫女人多得是,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这话是谁说的?”他脸上还带着笑,自不会是恼了。

事到临头,她肚子里的话可是非说不可了。“还要谁说吗?人家谁不知道?”银雁那么近地瞅着他,一霎间,那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银雁命苦,可不知有这个福气没有?要是有一天爷玩腻了,把我往后宫里一扔,和那些女人一样……”

“唉!你这是想到哪去了?”高煦眼睛里散着贪婪的欲火,一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对方身上动着,却没想到一下子被银雁给拨开了。“不行,您得给句话。”

高煦再一次的上脸,又被对方给推开了,他不禁怔了一下。

这个银雁索性站起来,独自个走向一边,面映着炉火,竟自抽搐着哭了。

目睹及此,高煦可是有些恼了,只是对方这个妞儿,就似有那么一点新鲜劲儿,不同于前者一般,叫他一时狠不下这个心来。

“有什么心愿你就说吧?就是给你爹弄个差事也不难,还是要钱……”

银雁止住了抽搐:“爷(奇qIsuu.cOm書),您可是把穗儿给瞧扁了……”

“啊?”高煦显然有些意外。

“都不是的!”银雁姗姗回过身来,重拾笑脸:“一不给我爹讨官做,二不跟爷您要钱,只要爷对我好,就是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银雁也甘心情愿。”

“嗯!”频频地点着头,高煦这一霎倒真要好好瞧瞧她了。

银雁却已施施然拜倒在他的膝前:“银雁命苦,不敢讨封,只求王爷让我这一辈子在您身边当个丫环服侍您,我就感恩不尽了。”

“你……好吧!”高煦倒是难得地动了几分真情:“你真聪明,说真的,我原本打算过几天着人把你送到兰州王府里去,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这么做了!”

“要是那样,还不如爷给个痛快,现在就杀了我的好!”说时,她两汪清泪不禁夺眶直出,簌簌直下,弄湿了她的脸,牡丹着露,平添无限娇媚。

“这么吧!”高煦说:“再有几天,我就要出关打仗去了,那可是危险的很,你还愿跟着我么?”

“银雁不怕死,我愿意!”说着她可又笑了,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呢!

“好!你过来。”

银雁笑吟吟地走近了,重新坐在他膝上。

“你听着,”高煦说:“父皇有令,出征打仗,身边不许带着女人,你要跟着我也行,第一先得把头发给铰短了,再换上男人的衣服,这么一来就不至于碍眼了,我知道,你们女人把头发看得比命还重,你可舍得?”

“舍得,我现在就剪!”说着她真地站起来就要去找剪子,却被高煦拉住了。

“别急,别急,等走的时候再铰也还不迟!”

银雁也笑,眉梢眼角不啻春情万种。“漫说是头发了,就是这颗心,爷说一声要,就拿刀摘了去吧!”双手轻分,露出了酥胸一片。嘤然笑着,这就歪在了他的怀里……

耐不住欲火的高煦这就要有所行动,猛可里外面传来了一阵子骚动。一人沉声叱道:

“护王驾,小心刺客!”

像是晴天一声霹雳,震碎了汉王爷无边旖旎春梦。

翻身、递掌,“噗”地送出了银雁柔似无骨的身子,紧接着他旋起的身势,有似疾风一阵,已来到石穴一隅,起落间,异常轻灵,显示出这位能征擅战,性好风流的年轻王爷,敢情身上还有功夫,身手可不含糊。

虽说是微服出游野行在外,他的寝侍却也有一定排场,山洞里尽可能各物齐备。银质的古灯盏,燃着一团火光。鹤嘴香炉的长嘴里,一直飘散着沁人心脾的馥郁清芬,这是他宠信的紫金山“龙虎大法师”为他精心配制的“龙寿长春香”,据说非但有提神醒脑的作用,尤其难能的是还有异功,利于行房,是以高煦的寝宫一直都喜欢点用,即使出征在外,也带在身边。

高煦以极快的身法,向壁间一贴,右手挥出,发出了一股疾劲掌风,“噗”灯焰应手而熄。只是却一时熄不了那燃烧在壁炉内的熊熊火焰,整个山洞里明灭着火光,前后不过极短时间的相差,却给人以无比阴森的感觉。先时的旖旎香艳,一古脑地荡然无存。

就手抄起了石几上的一口长剑,高煦掀开了厚布棉帘,一个快闪,已来到了洞外。

四名持械侍从,倏地自两边簇拥过来。

“王爷受惊!”说话的人姓贯叫五常,黑道出身,高煦赏识他的一身功夫,不嫌微贱,特地收在身边效力。何止是姓贯的一个人,能够在高煦身边当差,每个人都有两下子。

“怎么回事?”高煦四下打量着,荒山野地可看不见一个人影子。

“也许只是误闯。”贯五常说:“索头儿跟下去了!王爷金安,外头冷,您还是进去暖和。”

高煦这才缓了一口气。虽然是微服出游,身边的贴身侍卫也少不了,除了眼前四人之外,另外还有四个散在外围,再加上马伕、跟班儿,专司饮食的厨子,加起来也是十好几口子,在他来说这已是不能再省的排场了,可是看在外人眼里,仍然免不了招摇,要不然也不会连本地的府县都已惊动。这是高煦始料非及的。

听了贯五常的话,高煦才自放心,对于那个姓“索”的,他尤其是放心,什么事有他出手应付,无不干净利落,一听说他照顾着差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名侍卫刚为他掀开了帘子,高煦还没来得及进去,可就又有了情况。

耳听得一人喝叱着:“护驾!”

声音来自暗中侧方,话声方落,一条人影疾若飞鸟般已自当空坠落下来。

高煦心中正自吃惊,身边的卫士已经簇拥而上,把他围在了当中。

那个叫贯五常的人,护驾心切,一声叱道:“大胆!”话声出口,脚下一个抢步,嗖!

他纵身而前,人到手到,随着他抖出的右手,“唰啦”一声脆响,银光闪烁里,一件软兵刃“十二节亮银鞭”已自抖出。

这条软兵刃还是他在黑道上称雄时,仗以成名之物,自为皇家当差之后,一直都带在身边,平日甚少有机会施展,这一次却是派上了用场。

“哧”尖风一缕,直袭向来人面门。

这附近也只有高煦下榻之石洞外,插着两盏纱灯,照明度也只是附近方圆两丈内外,超出这个范围,可就看不甚清楚。

来人偏偏就落身在两丈开外,似见不见,十分模糊。

贯五常的十二节亮银鞭,一经出手,灌足了内力,一条亮银鞭抖得笔直,直向暗中人前额上点去,鞭梢未至,先有一股尖锐劲风,力道十足。

几乎与他不差先后,另一条人影,却由侧方猛扑了过来,嘴里喝叱一声,随着他一个进身之势,一双手掌,直循着来人背上直扣了过来。

来人显然身负奇技,前后当敌的恶劣情势之下,却是胸有成竹,沉着得很。随着他晃动的面影,似真又幻,却已闪开了贯五常的亮银鞭,紧接着右手轻舒,“噗”地一把,已攥着了对方亮银鞭的鞭身。

“撒手!”鞭身一抖,其力万钧。

贯五常虽是使出了十足的劲道,却也把持不住,只觉得手头一热,皮开肉绽里,掌中亮银鞭,已到了对方手上。

这人似乎早就盘算好了,亮银鞭一经到手,霍地反抡而出。“呼——”银光一道,反向着身后来人袭去,鞭身落处,发出了猛锐的一股尖啸,力道劲猛,无与伦比。后来的那人,胆敢不与退后,定将丧生鞭下,足尖倒点之下,撤出了六尺开外。

来人冷笑声中,身子已向前方欺进过来。

贯五常护驾心切,一只右手虽然皮开肉裂,鲜血淋漓,却亦奋不顾身地直向来人扑去,身子方一袭前,已迎着来人的身势,立时就觉出似有一股强大的气机,随着来人投身之先,径自冲撞过来,贯五常的那般功力,竟然连对方的身边也挨不上,便自反弹了出来,连连打了两个踉跄,才自拿桩站稳。

高煦目睹之下,由不住吃了一惊。

这一霎,由于来人的忽然接近,才使他猝然间看清了对方的脸,敢情就是日前在流花酒坊中邂逅的那个“君探花”。

一惊之下,高煦由不住为之呆了一呆:“是你……”

他身边的另三个侍卫,却已一拥上前,刀剑齐施,一古脑地直向着来人身上招呼下来。

来人君无忌自不会把他们看在眼中,随着他挥出的右手,掌中亮银鞭卷起了一片银光,只一下,已把来犯的兵刃,缠了个结实,紧跟着他力振的右手,一干兵刃已自纷纷脱手而出,呛,啷啷散落一地。

君无忌脚下快踏而前,强大的随身力道,直指高煦,后者猝惊之下,已自丧失了返身逃走的先机。

“啊……”

双方已是对面而立,高煦的一支长剑才自举起一半,却又缓缓放了下来。

像是迫于来人的凌厉声势,高煦自忖着这一剑万难取胜,也就不必多此一举。

“你是君探花吧?我们不是见过面吗?”

姓君的来人点了一下头:“不错,我们是见过。”

众侍卫,原待拼死护驾,忽然见高煦与来人竟是旧相识,一时俱都停步不前。

却有一人,快速闪身而前,直切向来人身侧站定。正是高煦得力侍卫索云,也正是那日随同高煦出现酒坊、刀骨峨耸的蓝衣瘦汉。

“你好大的胆!”索云怒视着来人道:“有什么事要夜闯禁地?下站!”说到“下站”

二字时,向前逼近了一步,一只手已紧紧握在腰刀上。

敢情是一鞘双刀,刀式修长,大异一般。姓索的既为高煦器重,而为侍卫首领,形影不使稍离,想来功夫不弱。眼前形势迫急,生恐有所失闪,虽知对方大非寻常,却也只有一拼之途。

君无忌脸上闪出了鄙夷的笑。

高煦却抢先地道:“不许妄动!”目光一扫四下里各人,哈哈的又道:“你们都不许动手!给,我退下去,”

索云怔了一怔,目光里显然大惑不解。

“不要紧!”高煦凌厉的目光,制止了索云的出手,紧接着落在了正面的“君探花”身上,立时脸上布满了浓浓的笑意。

“第一次见你面,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有一身好本事,果然我没有看走了眼,来来来,咱们到里面盘桓盘桓……”

一面说着,高煦真个就要返身进洞,却为来人出声所阻。

“不必了,王爷。”

“啊!”高煦回过身来,怔了一怔:“你敢情看出来了?”说着他也不禁微微笑了。

来人点点头,目光炯炯有神地道:“你名朱高煦,当今皇二子,受封为汉王,如今又领了征北大将军的头衔……”

“大胆!”索云方待上前,却又为高煦手势所止。

“不要紧!”高煦并不发怒,含笑道:“说的都是实话,请再说下去,你还知道些什么?”

“哼哼!知道的可也多了!”君无忌冷笑了一声:“像是你为徐皇后所生,你母亲一共生了你们兄弟三人,但你们兄弟却为了想争夺未来大位,勾心斗角,十分不合……”

高煦浓眉挑了一挑,一张脸极见阴沉,若是平日,什么人胆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早就拉出去杀了,但是今夜情势却是大有不同,姓君的来人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刚才他可是亲眼见识了,自己这方面虽然人多势众,可是根本对对方不起作用,他的来意容或已是“讳莫如深”,苟有敌意,还得设法消弭于无形,自不是自己施派威风的时候。这么想着,高煦只得把一口怒气紧紧压下心头,只是外表想要保持先时的平静,却是万难。

君无忌偏偏无视于他的内心感受,兀自在火上添油,“尤其是足下,你的恶迹昭彰,坏事也干得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