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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饮马流花河》》 · [美]萧逸 · 2026-07-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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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无忌忙即学样,左耳方掩,情势立即改观,变得大为缓和。心绪甫定,乃得从容挥剑,将一名方自接近沈瑶仙背侧的锦衣卫土劈倒就地。沈瑶仙紧接着连手三剑,将另一名伺机扑近的剑士杀退,未后一剑极其猛锐,以至于来人一只右腕连同手中长剑一并斩落在地。

看看路子不对,韦一波怒叱一声:“退!”全体各人,同时顿足,退后数丈之外。

空中苦涩近乎于呜咽的笛音,忽地为之中止,空气顿时沉静下来。

君无忌、沈瑶仙相互对视一眼,随即放下了捂住左耳的一只左手。

却听得一隅林边,传过来阴森森的一阵子冷笑之声,想系发自对方首脑人物,也就是先时吹笛的白衣人九幽先生。

君无忌、沈瑶仙虽说艺高胆大,但是在得悉面对敌人为盖九幽这个魔头,内心不得不刻意提防,实以对方是出了名的难以招惹,生怕一个不慎,中了他的道儿。

盖九幽这阵子阴森的冷笑之声,自非虚张声势而已,当属另有下文。

果然,紧接着冷笑声后,空中即传过来一阵子怪异的呻吟声,乍闻之下,有若秋虫振翅,细听之下,才知是发自鼻咽间的哼吟之声,真个怪异得紧,听得二人毛骨悚然。

君无忌还在纳闷儿,沈瑶仙立刻就明白了。原来当日在凉州,沈瑶仙夜探朱高煦于皇帝行宫,曾于暗中见过九幽师徒一次,记忆之中,那夜九幽先生便是以这种怪异的鼻哼,代替语言,向他门徒传递心声,看来今夜亦是如此。

料想不差,哼声方顿,即见正面火光闪处,“摘星拿月”韦一波在一双火把照耀之下,现身两丈开外。“堡主交代,雷门堡与摇光殿,今日还不是见面的时候,来人姑娘请自报姓名,以免误伤。”话声虽然不大,透过韦一波精湛内功,极见清晰,不徐不疾,每个字都传进二人耳里。

沈瑶仙聆听之下,不假思索道:“令师的礼貌确是很周到,请转告他,我今夜来这里,与我师门摇光殿扯不上一点关系,完全是我个人的事,你们这么多人,对付君先生一个,我看不过去,这个闲事我管定了,要怎么样,悉听尊便,你们就看着办吧!”

话声方落,先时那阵子奇异的哼声又起,宛若一双虫蛾鸣飞当前,声音起落顿挫,饶有韵律。只是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一种别扭劲儿,怪不舒服。

韦一波冷笑道:“堡主念你年幼无知,令你即速离开,哼哼……这是对你破格开恩,再不知道进退,可就后悔不及了。”微微一顿,又自接道:“你虽不说姓名,我也知道你是谁,我们见过,沈姑娘你忘了么?”

沈瑶仙在对方说话之时,已自注意到,现场情况略有变动,黑暗里人影幢幢,各有所踞,显然有所部署,不由心里动了一动。

前闻的哼声又起,韦一波冷笑一声,立即代传道:“堡主在此已布下了奇妙阵势,嘱令沈姑娘即刻退下,迟者无及。”

话声方顿,人影连闪,眼前已飘近一人。来人黑巾扎头,手持长剑,却在背后插有一红一白两盏长灯,倏乎而近,颇有神兵天降之势。沈瑶仙只以为对方意在暗袭,一双手上长剑,待将向对方出手,来人却哼了一声,横剑而退,并无出手之意。“沈姑娘你稍安勿躁,请快随来人退出,迟者生变,到时候再想退出也是不能的了。”原来这人是专为接引瑶仙出阵而来。

沈瑶仙娇笑一声道:“我己说明了来意,你们也太啰嗦了!”话声方辍,长躯微转,已闪向来人近前,掌中剑陡地射出寒星一点,直向来人脸上刺来。

这人冷笑一声,有恃无恐的身形略摇,已隐向暗中,却有一双杀手蓦地自两侧跃身而出,两口雪花长刀,搂头盖顶,直向沈瑶仙顶上劈来。

沈瑶仙出剑以迎,叮叮两声,点开了对方一双长刀,二杀手霍地抱刀而退,就地一滚,已隐入暗中。

再看先时来人,已自失去踪影,沈瑶仙心里一惊,才知对方这个阵势,非比寻常,方才背插长灯的那人,看来像是眼前阵势的一个关键人物,竟然坐令他走失,以自己身分,未免有失光彩,正自懊悔,即见身边人影闪动,霍地现出二人,定睛再看,不由喜出望外,竟是君无忌适时现身,代自己擒住了那人。

君无忌冷眼旁观,适时出手,擒住了这人,待将以内力迫他屈服,以供驱驰,借此破了眼前阵势,却不意黑暗里,猝然飞出一枚小箭,劲道十足,飕然作响里,正中这人右面太阳穴道。背插红灯的这人,猝然中箭,话也来不及说出一句,双目一翻,便自了账。

即见韦一波重复现身冷笑道:“你们是痴心妄想,我手下来人,岂能为你们所用?哼哼……沈姑娘你既刻意与我们为敌,说不得也要你尝尝雷门堡的厉害,难道还怕了你们摇光殿不成?”话声一停,即见他举手当空,手里的一面三角小旗,向四面摇了一摇,大片呐喊声中,一时弓矢如雨,齐向二人射来。

君无忌、沈瑶仙各抡长剑,迅速将来犯箭矢劈落在地,殊不知弓弦再响,第二拨箭矢又到。君无忌抢先出手,以手里长剑,将来犯箭矢再一次格落,机警地向沈瑶仙道:“姑娘可曾看出,这像是诸葛武候的‘风雨八杀阵’,风一阵雨一阵,小心他们乘虚而入。”

沈瑶仙经他一提,恍然而悟,说了声:“哦!怪不得!”话方出口,却已似有了异动。

一条人影,陡地自空而降,连同着醒目的一道银光,宛若银河倒泻,待将有所出手,却已为沈瑶仙抢了先机。只见她回身抡剑,一指即收。空中那人“喔”了一声,“呛啷”丢却了手上长剑,沉重的坠落地面,一个骨碌滚向暗中。

沈瑶仙抢近一步,待将二次出手,却为君无忌横剑拦住,沈瑶仙怔了一怔,看了他一眼,虽是黑暗之中,亦可见他目光中的怜悯之意,由不住嗒然垂下了长剑。

“这人已丧失了右手,终生不能使剑,就饶过了他吧!”

地面上弃着一只血淋淋的断手,手上甚至于还紧紧握着剑。

“你真是仁者之心。”沈瑶仙睇着他说:“但是你要弄清楚,现在是他们加害我们,我母亲曾经告诫过我,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酷,打蛇不死,回过头来它还是会咬你的。”

君无忌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沈瑶仙只觉得他风度极好,不自觉地也报以一笑。一霎间,四下里的风险倒似不足为虑了。

“姑娘出剑极妙,指点之间,竟能斩落对方手臂,这等剑法,世罕其匹。”

“比起你来呢?”说时,沈瑶仙微微含笑,扬起了细细蛾眉,静静地看着他。

君无忌点头说:“比我高明多了。”

“那么我倒要请教一下你这个大行家了。”沈瑶仙说:“你可知道这剑术的名字?”

“我知道,”君无忌点了一下头:“莫非是得自令堂亲授的‘无心’之术?”

“哦!”沈瑶仙真似吃了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这是我义母她老人家……”

君无忌点点头说:“我知道,这是她老人家自己创造的,高明之至!”

“这么说,你难道见过了她老人家?”一霎间,她脸上现出了难以理解的神色。

君无忌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瑶仙顿时一惊,忽然眼光一瞟,道:“他们又来了!”话声方落,只听得一阵啾啾声响,大片飞蝗石,向着二人身边袭到。

君无忌剑势一挥,尽数齐落。沈瑶仙微似一惊,点点头道:“原来你竟精于‘天罡’功力,怪不得能侥幸逃过我母亲之手了。”

话声出口,长剑倏地掣出,极其潇洒地往空中指了一指,恰恰正巧配合着来人的下落之式。随着来人的那阵子劲头儿,长剑倏地一个疾翻,嗖然作响,又自收回。空中来人惨叫一声,落地一转,旋风也似的,又自藏身不见,地上却留下了血淋淋的一只断腿。

“我们走!”沈瑶仙一拉君无忌倏地腾身而起,遁身数丈之外。

他二人身子方一下落,迎面咫尺距离,忽地拥出了一排刀剑,夹着疾劲的一阵刀风,直向着二人头顶落下。

沈瑶仙不禁动了娇嗔,正等运施剑气,向眼前剑阵横扫过去,君无忌却道:“慢着!”

忽地止住了她的出手,只听得一阵刷然刀剑风声,一天刀光剑影,竟似失了准头,纷纷落向左右。

沈瑶仙这才知道,对方这个刀剑架式,敢情是个虚势、幌子,自己一时大意,几乎着了它的道儿,她素日最是要强好胜,人更机灵,怎么说不应有此一失,尤其是当着无忌面前,大大觉着不是滋味。眼见着大片刀光剑影落空里,刷啦啦一声细响,忽悠悠飞过来一团银光,直向她当头袭来。这才是对方主力的一击。果真沈瑶仙方才轻举妄动,这时便自着了对方道儿,自然以沈瑶仙之精湛身手,还不致当场受害,临急出丑却是难以避免。

目睹之下,长剑突出,银蛇一跃,铿然作响中,已将对方来犯兵刃就空斩落,“喀喳”

爆响声里,直撞向正面大树,海碗般粗细的一截树身,竟自齐中折断,一时间树倒土扬,残枝散叶飞了一天。

飞来的兵刃,竟是曳有长链的一双流星锤。二锤一大一小,一经飞舞起来,五丈内外,俱是杀伤范围,猛厉之极。沈瑶仙运施剑气,一剑斩断了对方锤链,不侍对方另一只流星锤来到,身形一个巧纵,已潜身来人当前,人到剑到,长虹猝闪,已扎向对方前胸,随着她腾起的身势,一股怒血,直喷而出,这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另一只流星锤,顿时控制不住,忽悠悠地飞向半天,来人高大的壮躯,推金山、倒玉柱也似的直倒了下来。

沈瑶仙一剑得逞,蓦地觉出背后吃紧,大片疾风里,一双弧形剑影,已自当头落下。

“叮当”两声,彼此兵刃交接,却在第二式接触之前,双双己自腾身跃开。

在月色里,这人起势极快,极是轻灵,宛若银河飞星,闪动里,已落向一堵山石。正是“雷门堡”最具实力的掌门弟子“摘星拿月”韦一波。

“沈姑娘,你一错再错,杀我门人,已与本门结下血海深仇,再想活命,难似登天,眼前就是你们葬身之地,还敢逞能。嘿嘿……”话声一辍,身形猝摇,又自隐身不见。

笛音再起,草木萧萧。眼前再一次现出了沉寂。

二十九

沈瑶仙迅速转身,跃向君无忌身前。却见后者盘膝树下,一口长剑,置在身前。一副气定神清、临危不乱模样,沈瑶仙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称许,比较起来,自己倒略似有欠镇定了。她随即收敛心神,就在君无忌身边坐下,却听得耳边笛音,忽然拔了个高,变得极其尖锐,那种单调复尖锐的一个单音,有如一根针样的尖锐,透过了薄薄的耳膜,直穿进人的脑海,即使用手掩遮,也阻挡不住。这才知道,何以君无忌此时此刻摆出了这副姿态,显然已料到对方笛音,非同小可,势将摒除万念,以无比静功,与以对抗了。

君无忌果然心存此想,他做事稳而后动,总是不急不躁。沈瑶仙却是自恃聪明,凡事不甘示弱,即使暂时的静止,也认为是对敌人的一种屈服。“摇光殿”武学,博大精深,凡武林各门派内外功力,无不在其参考攻研范围,“摇光殿”殿主李无心为人自负,目高于顶,自然与她一身奇异的武功有关,沈瑶仙既是她身边爱女,耳濡目染,多少也感染了她的骄傲习性。她却是忽略了,眼前“九幽居士”这个大敌,即使李无心亲自在场,也不敢对他掉以轻心,沈瑶仙却偏偏对他心存忽视,不甘雌伏地要与他别别苗头。

坐是坐下了,手中长剑犹是不肯放下,圆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时地向着四下里巡视着,只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咸信都无能逃过她的细致观察。这么一来,自不免有所分心,随即予敌人散发而出的笛音以可乘之机。一种朦胧意态复又懒散的感觉,首次让她有所感觉,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坐在她身边的君无忌立时有所察觉,蓦地圆睁双目,霍地递出右手,在她肩上拍了一掌。

沈瑶仙全身为之一震,有如当头一声棒喝,顿时大生警觉。

“盖老魔笛音厉害,姑娘切记大意不得!”话声方出,由于有所分神,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

“你……”沈瑶仙推了他一把,用着满含柔情的眸子,似笑又嗔的“盯”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还说呢!管管你自己吧!

经此一来,二人谁也不敢大意,顿时收定心神,企冀以静制动。

沈瑶仙再效前法,用一只手掩住左耳,却不能像上一次那样收到效果,因略微分神,又即觉出心神恍惚,这才知道厉害,再也不敢大意。

二人定力功夫,毫无可疑,一般情况下,可以立刻入定,进入绝对静止状况,只是眼前情况却大有不同,乃是因为大敌当前,随时还需防止着对方出手加害,姑不论强敌韦一波、茅鹰的随时兔出,即一般性的细小暗器,也不能不防,这么一来,要想完全静止,简直不能,更何况发自“九幽居士”的笛音,干扰心神,几至见隙就钻,如此情况下,两个人期期共许,勉力强定,简单像在忍受着一种酷刑,一时却是无可奈何。

盖九幽这曲笛音,较前番之“断肠泣血”更加厉害,笛音里混合了他独家创始的极阴至柔内气真力,初听时只不过心神恍惚,有些困倦,此时若是不能有所振作,收定心神,接下来便休想摆脱,直至骨柔筋疲,全身瘫痪,任人宰割。

是时,万籁俱静,只一曲婉转幽柔。盖九幽想是动了怒,决计要给两个年轻人一个厉害,眼前笛曲乃“九幽三绝”中最具威力的“奈何泣血”曲,真正是难以名状的“奈何”。

君无忌、沈瑶仙该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以二人功力,若是专一应付对方笛音,尚可无虑,眼前情形可就大有不同,盖九幽老谋精深,诡异莫测,这曲“奈何泣血”,在他努力运施之下,竟自具有不可抗拒的奇妙威力,大大震撼了他们二人,片刻之间,已现出疲困神态。

黑暗中,现出了四个人来。毫无疑问,乃是出自对方阵营,各人手里拿着一口长刀,幽灵也似地配合着轻巧脚步,直袭眼前。

这番情景,君无忌、沈瑶仙俱都感觉到了,可是各人想法却迥异不同:君无忌的表情宛若未闻,意在容忍,非到万不得已的一霎间,不会显现出任何异动;沈瑶仙的想法不同,宁可在事发之前,先予敌以重创,或使其知难而退。二人不同的想法,渊源自各人不同的个性,也都有自恃的理由。

一曲“奈何泣血”兀自呜咽地在继续吹奏着,此时此刻毋宁已是到了最为严重的紧要关头,透过听者二人的一双耳鼓,自此而散置全身上下的感受,宛若万蚁爬行,厉害处在于,对于这般感受,你却不能丝毫在意,一经领会,顿时就着了“魔相”。这般透过笛音的攻心战略,果然厉害,只是你果真自始至终,就对它置若罔闻,不把它当上回事,丝毫不以之为念,它却也就无可奈何,微妙处端在此“奈何”二字,“奈何泣血”这个名字便因此而起。

四个人极其轻灵地已来到了眼前,却是分散于四个不同角度,向着正中的二人集中。

君无忌正自为着沈瑶仙不能专注而担心,待将伺机略与暗示,对方四人已猝然袭近,出手发难。

来者四人,既为深精武术的大内卫士,又经雷门堡严加训练,熟悉眼前的阵战,配合着盖九幽诡异神妙笛音出手,真有鬼神不测之能。满以为君无忌、沈瑶仙二人,此时此刻受困于九幽神君的一曲魔笛,早已不堪支持,即使仍能保持清醒,也已形同瘫痪,大可随意宰杀。又以四人眼前这个联手阵法,互为表里,层层杀机,漫说是二人受困于笛音干扰,即使没有笛音助阵,设非熟悉阵法,也万难逃过。却是不知,沈瑶仙该是何等细心聪明之人?摇光殿秘功,突出显示着逞强好胜,绝不吃亏的先决原则,“敌不出手,我不出手,敌若出手,我当出手于敌之先,而制其于死命”,多年来,李无心即依此项原则,创就各剑技奇招,沈瑶仙既是她身前最所钟爱的义女,自然承袭了她的一系列秘功,手法绝无二致。

说时迟,那时快,四把长刀,宛若四道闪电,骤发自不同角落,齐向君无忌身上攻到。

这是因为,君无忌乃是此一行他们所主要意欲杀害的对象,沈瑶仙只是半途加入,即使也已反脸为仇,终是次要对象。

四刀阵势,看似同出,其实却有先后顺序,层层相联,前后呼应,妙在一气出手,猝然加诸人身,其凌厉可想而知。

看似静坐无知的君无忌忽然睁开了闭着的一双眼睛,却不知沈瑶仙竟已抢先他一步出手。仍然是诡异莫测的“无心剑”术。随着她的剑尖指处,第一名剑手,首先遭难,惨叫一声,咽喉部位首先为剑尖所穿,死于非命。其时,沈瑶仙却已跃身而起,穿梭于对方剑阵之中,刀剑交辉里,第二名、第三名剑手,相继跌落于血泊之中。

沈瑶仙自出道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展示无心剑术,正是“摇光殿”最称奇妙的剑法,一经施展,果然有鬼神不测之妙。三名剑手的出手不能不说快速凌厉,只是敌方沈瑶仙的出手,堪称玄妙,这种出自李无心自创的“无心剑”术,除了其快如闪电之外,其它玄奥之处,却非他们所能理解,俄顷间已死于非命,做了剑底游魂。

第四名剑手,目睹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刀势方出,忙即收回,随着一个鲤鱼倒翻之式,“哧”纵身于两丈开外。沈瑶仙早已照顾到了他,清叱一声,已自跟进。这人反身回刀,一刀劈风,待向沈瑶仙胛间劈去,只是这个意念,未及全现,已先着了瑶仙诡异剑招,也只是剑光一吐而已,似及未及,长剑已破喉而过,这人发出了嘶哑的一声闷吼,便自撒刀倒地不起,一时间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沈瑶仙运施无心之术,一鼓作气,连杀四人,余勇可贾,却不知剑势方歇,脚下已无能为力。原意作势,纵回无忌身边,殊不知脚下方移,已是后继无力,扑通,坐倒地上。

毕竟,九幽老人的“奈何泣血”非比寻常,沈瑶仙果真一鼓作气,自始不衰,笛音倒也一时无隙可入,中途一歇,便自后继无力,再想收定心神,哪里还来得及?顿时败象昭然,坐倒地上。

黑暗里有人冷哼一声,快若飘风地闪来一人。正是绾统全阵的雷门堡当家弟子“摘星拿月”韦一波。随着他前进的势子,叮当一声,已磕开了沈瑶仙看似无力的宝剑,右手残月状的一轮剑影,待将向瑶仙挥落而下。

疾风突袭,君无忌已当面而立。明知此时现身动手,较诸沈瑶仙并无二致,终不免为笛音所乘,授人以首,不忍沈瑶仙代己受害,君无忌也只有奋死一拼了。

长剑撩处,“当”一声,火星四溅里,磕开了韦一波的残月短剑。一触即收,第二剑“蝶舞花酣”,紧接着由腕底翻飞直出,正是他多年来剑学精粹,其内蕴涵着凌厉的剑魄阳罡,正是为解救沈瑶仙的一时之难,才不顾一切地施展出来。

韦一波自然识得厉害,左手日月剑反撩而起,急欲招架,却不意接了个空,对方长剑忽发奇光,闹海银龙般地已直劈下来。随着凌厉的剑势,韦一波扭身作势,那副样子就像是一条蛇,似乎他已看出了对方剑势的诡异,施出了雷门堡“梅花三颤”的绝技。

也亏了他这一手“梅花三颤”,使他险险乎躲过了君无忌的凌厉杀招。尽管如此,剑势过处,哧然作响,却把他长衣下摆老长的一大截,整个的给斩了下来。韦一波那等内涵、沉着之人,亦不禁吓得神色突变。两手突分,噗噜噜衣袂飘风声里,已腾出了八尺开外。

这一霎君无忌本可乘胜急追,无如一旁的沈瑶仙已明显的现出不支,顾彼失此,显然不智。有此一念,他也就没有乘势急追,反身急抄,向着沈瑶仙身边袭来。

却只见一条人影,急扑而进,手起刀落,待向沈瑶仙身上落下,却为君无忌长剑迎了个正着。

那人只以为自己乘虚而入,必能得手,却不意君无忌心细如发,忙中不乱,这一剑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妙。这人刀势如此之猛,偏偏对方长剑如绵,一韧一弹,已引开了他的刀势,紧接着剑光闪处,已把他那只持刀的手,连着臂根整个的斩落下来。

君无忌剑势急出,滴溜溜一个打转,已到了瑶仙身边,单手抄起她的右臂:“走!”刷一刷一刷一连三个快速腾身,扑出十数丈外。

皓月当头,玉宇无声。一片波光,荡漾眼前,映着月光,远山近树,尽现眼前,咫尺间,仿佛来到了另一世界。夜风徐徐,颇有了几许寒意,却吹不散那如胶似膝、几乎与空气凝聚一体的呜咽笛音。

盖九幽的这一曲“奈何泣血”,真有鬼神不测之异,给人的感受,驱之不去,挥之不离,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真个厉害得紧。

君无忌突然听见了,便似兜心着了一记重拳般的震憾、无力。

此时此刻,却不见一个循势追击的敌人。

明月、波光、树影、笛音……该当是何等一幅诗情画意?偏偏两个人无福消受,面对着静静的一波湖水,君无忌一手拥着佳人,一手杖持长剑,几度作势,待提真力,打算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终不能称心如愿,便自嗒然无声地垂下了手上的长剑,长叹一声:“我们输了……”偏过脸来,近睇着瑶仙,她的那张脸,就枕在他雄阔的肩上。其时美目半眇,秀发蓬松,玉立长躯,就像是为人抽去了骨头般的无恃,无力地瘫在了他的怀中……

“我们输了么……无忌……”一丝苦笑,轻轻泛自她百合花样的脸上,她已经明白了自己力不从心,何以君无忌却能支持着不曾像自己一般地倒下去?由此而观,他的定力,已是远远的超过了自己,若非是为了自己,或许他已踏波渡水,摆脱了这一时之难,看来自己的出现,非但未能帮上他什么忙,却反倒拖累了他,一时心里好不恻然。

然而,这一霎却又是那样美好,倾倒在情人的怀里,近窥着他的丰采,聆听着他的心跳与呼吸,却非由于做作,纯是无奈的自然……便是这样死了吧……该也无憾!

沈瑶仙欲羞还颦,待起无力。天晓得,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亲近的去接触一个男人,内心之忐忑,花容腼腆,直是可以想知!

冷风飕飕,打卷着满地的萧萧黄叶。

君无忌还剑于鞘,单臂拥抱着沈瑶仙回身打了个转,定下脚步来,才自发觉到仍然还在原处。

“啊!”心里的一声呐喊,使他明白过来,自己终于着了对方的道儿,却是晚了一步。

面前池水,容或是真,两旁倒影,却是幻觉。陡然间,让他忆起了恩师“苍鹰老人”所指示的七式迷踪奇门阵式,其中正似有此一象。

“唏哩”龙吟声里,再次拔出了长剑。就在眼前,左边划上三个“十”字,右面划上三个“△”,前面一横三竖,后面残月半边。简单的几个动作,己使他遍体汗下,不及收起长剑,拥着沈瑶仙颓然已坐倒下来。

“这是什么?”沈瑶仙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

君无忌苦笑着向她摇了一下头,盖九幽的魔笛太过厉害,他要尽可能的保持着清醒,虽然眼前方寸已乱,却不容一败涂地。

笛音持续地吹着,吹出了一天的落寞、失意……月落、鸟啼、雾冷、花残……奈何的天、奈何的地,一切均将是无可奈何的了。

睡倒在无忌怀里,却是温暖的。她却竟然也认命了。轻轻抬起了一只手,插进到无忌依似乌云、充满了英雄魅力的发际。苍白的玉容,掺合着像似绝望的一丝微笑。

“无忌……你恨我吧……都是我害了你……”轻轻叹息一声,她说:“我太性急了,其实娘娘教过我一些专为破解离奇阵式的心法……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就像这笛音……”说着她咳了一声,把身子向着无忌更偎近了一些,却似悲上心头,把脸掩在君无忌肩窝里,轻轻为之饮泣。

君无忌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一霎间亦为之英雄志短。

呜咽的笛音,直似催人落泪,自此所见迷离,平生不如意的伤心事儿,瞬息间齐岔心头,会合着笛音,层层密密,困之脑海,紧迫心头……

最伤心的事,莫过于幼年时依附舅氏姜平、埋名隐姓的那一段日子,那时年方稚龄,惟靠老奴福庆的嘘寒问暖,不幸的是,老奴福庆却因出言不慎触怒姜氏,惨遭白绫赐死。老福庆上吊死了。

犹记得他僵硬的尸体抬出柴房的一天,君无忌呆呆地独立墙角,活生生地目睹着这个惟一关怀自己的老家人离开,那一霎给他的感觉,真正是天崩地裂,仿佛整个的心都为之破碎了。

思念到此,君无忌竟是万难忍耐,一时间热泪泉涌,流了满脸都是。不自觉的,他亦为之轻轻抽搐起来。

一霎间,这附近仿佛有了异动,三数条人影,鬼魅也似地来到眼前。正中一人,黑面长身,左手持灯,右手横剑,圆睁着黑光净亮的一双小眼,正是雷门堡的“鬼见愁”茅鹰。

君无忌这一面既已败象显著,双双动弹不得,便是最佳下手的时候。笛音持续,茅鹰等三人便自心存笃定,毫无忌惮地来了。

他三人耳中俱有特别装置,不虞笛音干扰,自是有恃无恐。其时四面灯光隐现,俱向着正中的二人集中。“鬼见愁”茅鹰一来领有朱高煦王爷旨意,二来奉有师命,着其对眼前的君无忌格杀勿论。其实,即使没有以上原因,就只凭君无忌前番在寺庙与他的一番较量,当日君曾小胜,使得他一直耿耿在心,势将杀之而快了。

双方距离越近,茅鹰越是杀机迸现。左右一双大内锦衣卫士,亦都为之耸耸欲动。

“姓君的,你也有今天,拿命来吧!”一声呐喊下,茅鹰早已腾身跃起,掌中剑“力劈华山”,甩起了一天寒光,直向君无忌当头劈下。

这一剑却偏左了。剑光下,一堵山石几为之劈开两半,被砍下磨盘大小的一块,碎石飞溅里,摇曳起璀璨的一天剑影。

“鬼见愁”茅鹰呆了一呆,有点难以置信。紧接着拧腰甩把,挥出了第二剑“横扫千军”,意期着此一剑,绝不致落空,定当能斩落君无忌项上人头。

只是,这一剑却又偏高了。剑势既出,一如怒卷飞虹,引得身后一天落叶刷刷作响,竟然又走了个空。

茅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一双眼睛,略了个高儿,打由二人头顶上掠了过去,倏地回身,再看!君无忌、沈瑶仙二人依然面向自己。

“啊!”这才明白了,敢情二人虽是为笛音所困,却亦不失机智,竟自在眼前布了个“护身方角”,看来大有虚玄,竟然连自己也上了当。

两名大内武士自然就更看它不透。偏偏不信邪,一阵子舞刀动剑,平白里叮当乱响,引得火星四溅,明明目标正确,就是准头有失,不是太高就是太低,搞得人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慢着!”茅鹰喝住了二人,怒目看向二人。既是“雷门堡”出身,当然非比等闲,“鬼见愁”茅鹰一连围着二人打了几个转儿,看出来对方这个“护身方角”,一反常态的是以“反先天”易理所设,手法极其简单,就是偏偏透着高明,任他几度端详,就是不得其门而入。

笛音鸣咽,忽而错综复杂,宛若低飞恼人的一天乌鸦,一声声尖锐的音阶,更似十刹恨海的悲泣幽灵,瞬息间,阴风惨惨,鬼泣神号,聆听及此,便是自己人也有些难以忍受。

君无忌固是热泪泉涌,沈瑶仙早已泣不成声,看看支持不住,却于悲天惨雾里,突然传过来一阵琤琮琴音,乍闻下,直似新莺出谷,较诸眼前笛音,分明大异其趣。

琴音高亢,居高而下,迂回天际,又似凤鸣九幽,声声嘹亮,发人振奋,较之九幽先生的魔笛,大相径庭,两相充斥之下,先时的一天悲惨,顿时大为失色,立为冲淡不少。

如是,笛音欲低,琴音偏高,笛音欲高,琴音更高。一天音阶,各不相让,针锋相对下,声声爆破,零碎直落,一如珠走玉盘,既悲又喜,莫衷一是,这般阵势,固是出人意料,先时所苦心营造的一天凄惨,便自无息而终。

正在哭泣的沈瑶仙,忽似神情一振,直似由恶梦中醒转,对着面前的君无忌看了又看,忽然破啼为笑,“娘娘来啦,我们得救了!”

这琴曲她是知道的,乍惊之下,立刻辨出正是“摇光殿”的“彩凤新曲”。试闻眼前琴音高亢,蕴含极上内功,除了殿主李无心之外,谁人有此功力?是以断定必是李无心本人来到无疑。

君无忌定力实较沈瑶仙为高,却亦不免着了盖九幽的道儿,正自心力交瘁,抵死抗衡,忽然传来了这曲“彩凤新曲”,甫一入耳,顿时精神大振,一腔悲恨立为中止,神情大为缓和,沈瑶仙这么一说,他才知道是李无心来了。

一喜之下,继而为忧。那是因为李无心这个大敌,较之盖九幽更似不差,自己此刻即使侥幸躲过了盖九幽的断肠魔笛,又将何以能逃开李无心的杀手?

前此“翠湖一品”的凌厉搏杀情景,不期然的自君无忌心头升起,那一夜如非他福至心灵,运施巧智,且得李无心略存疏忽,乃得绝处逢生,否则结局简直不可设想。以此而测,李无心焉能不心怀忿恚?今夜再见,岂能放于自己?这么一想,简直就乐不起来,如同心上压了块万斤巨石,只管望着沈瑶仙发起呆来。

沈瑶仙又何尝不然?一霎间,她似乎较君无忌想得更多,一喜之后,紧接着为之花容失色。

“摇光殿”门规既多又严,其中“通敌”、“叛门”二条,一旦成立,便是只有死路一条,若是其间再涉及“色情”,哎呀呀,那可就更不堪设想。沈瑶仙一经触念,焉能不为之胆战心惊?

四只眼睛相对之下,沈瑶仙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便自嗒然无语地垂下头来。现场情势,已是不可开交,不容他二人沉湎深思,还得打起精神,注意当前形势发展。

一场琴笛之战,看似不分胜负,其实,既已解除了君、沈二人的眼前之危,便是赢了。

一连串的天音破碎,如斟万泉。在一阵响彻耳鼓的杂乱之后,蓦地戛然而止,随即显现出一派出奇的宁静。

琴笛俱停,玉宇无声。几片落叶,沙沙称过眼前,一切恢复到原本的自然世界,再也听不见一丝异音。

灯光乍明。在一连串阴森的冷笑之后,镜湖一面,人影交错,清晰的现出了几个人来。

四人各执一角,在那张特制的活动轮椅上,跃坐着长发披肩、手持横笛的对方首脑人物——

九幽先生。一身月白长衣,只是自膝以下,却为大幅银色狐裘所遮盖。这个传说中黑道第一能人盖九幽甫一出场,便自显现出卓越一面,确有声势夺人,不怒自威的丰仪。

君无忌、沈瑶仙的注意力,一时俱向着对方集中。

火光灼灼,映照着这个传说中黑道魔君的一张清瘦瘦脸,刀骨峨凸,其白如霜,两道显示威仪的法令纹,既长又深,嵌在多骨鲜肉的脸上,益见阴森而不怒自威,光秃秃的尖瘦下巴,连一根胡须都没有,衬着一头披散的灰白散发,简直像是个活僵尸,便是传说中的山魈木客,也没有这般可怕。

这一霎,透过他直视而来的目光,君无忌、沈瑶仙立时有所感触,感觉到颇有寒意。

那只是极短的一瞬,一瞥之后,那一双冷漠到无以复加的眸子,更自移向别处,于黝黝夜色里,注定着一个方向,再也不曾转动。显然是他已有所发现了。紧接着,那阵子怪异的鼻哼之声,起自他的鼻咽之间,高低顿挫,倒也饶有韵致。分明他是在诉说什么了。

哼声一顿,紧侍在他身侧右首的韦一波,立时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朗声道:“堡主传话:‘摇光殿’殿主李无心既然来到,便请现身一见。”

话声甫出,现场一片宁静,连个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那是因为“摇光殿”固不为外人所深知,却一直被“雷门堡”视为最具分量的心腹大患,尤其是殿主李无心,其神秘性更较“九幽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乍然为盖九幽出名一唤,听者无不心存震惊,为之动容。

偏偏这位传说中具有一代后仪的“摇光殿主”,因修来好涵养,并不急于现身。以至于韦一波的一番传话,倒像是“无的放矢”,白说了。

空气像是一下子被胶住了。

久久不见回音,轮椅上的九幽先生忽然传出了一声冷笑,紧接着又自哼出一曲。

“摘星拿月”韦一波立为传译,大声说道:“堡主传话,彼此既是多年故识,何必弄此玄虚?实则,殿主阁下藏身之处,敝堡主早已洞悉,再不现身,在下便当奉令促驾了。”

君无忌冷眼旁观,却也看出了几分虚实。看来李无心果真是来了,妙在就在现场,之所以迟迟不现,旨在与九幽各别苗头,一场斗智,掩藏着几许深奥天机,玩笑间,其实已展开了较量。

上乘武学里有所谓“象隐”之说,确似有常人难以臆测的虚玄,此术得力于博大精深的智灵功力,一般武者万难窥其究竟,自是不得其门而入。君无忌独具慧眼,似已有所察觉,九幽先生也已察觉到了,因以敢言“促驾”之一说。

韦一波话声方落,即有一声女子轻笑,传自头顶当空:“适才的‘奈何泣血’我已领教,不过尔尔,再说大话又能吓得了谁?我便不出,有劳二堡主你促驾便了。”话声虽响自当空,却又散之四野,简直无从捉摸。

“摘星拿月”韦一波冷笑一声,待将回话,轮椅上的九幽先生却自又哼了起来。

韦一波聆听之下,神色颇有所转,慨叹一声,朗声道:“在下对殿主方才言下失礼,尚请海涵,家师说殿主深精周易,慢说在下远非其敌,就是家师他老人家自己,也是有所不及,岂敢对阁下有失尊敬?家师之意,愿与阁下诗词酬对,一述情怀,殿主有知,也应感知,不再寂寞。”

这番话,颇似前倨后恭,旁观各人无不听得一头雾水,君无忌、沈瑶仙对看一眼,却是心里有数。此番动静,前所来闻,倒要看看这两个当世并立的奇人如何一番别开生面的较量了。

“摇光殿主”李无心聆听之下,微微发笑道:“久知贵堡主术参造化、‘神宝八法’已见大成,如此良夜,一聆高教,倒也清雅,我候教就是。”

她这里话声方顿,九幽先生已自再次发出哼声。高低顿抑颇有韵致,以鼻吟诗,旷古绝今。

倒也难为了韦一波这个居中传译之人,设非是长年师徒,素所深谂的情谊,万不若如此传神。

“‘静中得味何须道,稳处安身更莫疑,一洞烟霞人迹少,六行槐柳鸟声高。’请教,请教!”

暗中的李无心轻轻一叹,说:“堡主神算果然高明,只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其实:

‘绕屋四周都是水,隔林一片不多山’。”

盖九幽冷森森地发了一串笑声,随即又哼一曲。

韦一波大声道:“弄春草色偏宜远,绕竹溪流不觉长。”

李无心传声一笑:“远了,应是‘寒河细水通幽径,修竹高楠走翠险’。”

九幽先生颇不为意地在椅上摇了一下头,一双深邃眸子频频四下打量,冷冷哼出一曲。

韦一波竖耳倾听,立译为:“云间树色千花满,竹里泉声石逼飞。”

李无心道:“惟向旧山留月色,偶逢秋涧似琴声。”

“临池醉吸杯中酒,隔屋香传蕊上花。”

“池水云笼芳草色,天青露净月满楼。”

“‘莫使金樽空对月,此时骊龙亦吐珠!’殿主请现金身吧!”盖九幽出此句后,频频以手击拍坐椅,大似呼之欲出,神色亦为之激动。

果然诗句方传,暗中的李无心慨叹一声:“猜不出来,我亦乏味了,这就是了!”话声微停,遂道:“春花、秋月,我们出来吧!”

池上水响一声,月色朦胧里,三个女人已自现身而出。宛若画中仙女,三人其时共踏波面,骤然自芦丛现身,无风自动,霎时间已飘移波心。月华似纱,明波如镜,映衬着这般形象的三个妙人,真有迫人眉睫之势。

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摇光殿主”一行三人,分明近在咫尺,莫怪乎乍然现身之下,四周各人眼睛都看直了,几疑身在梦中。

薄薄一片浮物,却载着对方三人,其时李无心运施真力,使之缓缓前进,俟到池中波心,忽然停住,随即不再向前。

各人对“摇光殿主’李无心早已久仰,无不心存好奇。倒要乘此机会,好好向她打量一番,殊不知一望之下,颇是令人大失所望。

月色里,那个站立当前的宫妆妇人,想必就是她本人了,却是面悬轻纱,难以一窥她的庐山真面。一身锦绣,极其华丽,映着月光,璀璨出一片五彩斑斓,叠螺宫妆发堆上,缀满了明珠美玉,无异更具夺人之势。其人长身玉立,风姿绰约,婀娜刚健。

俏立她身后左右的一双妙龄少女,当是她随身爱婢“春花”、“秋月”了。强将手下无弱兵,即使是一双婢女,身手亦大有可观。昂然俏立,水波不惊,一身轻功,端是了得。二婢羽衣仙姿,各有妙态,左面少女手上捧着一只形式古雅的六朝七弦“焦尾”,右面少女手上却托着一口青鲨皮鞘,垂有长穗的短剑。如此风华,真个神仙中人了。

“雪亭一别,应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足下依然逍遥,神姿不减当年,可喜可贺,今夜相会,当得上一个‘缘’字,正如足下方才所说:‘莫使金樽空对月,此时骊龙亦吐珠’了!”

“摇光殿主”李无心这番话,说得不徐不疾,临风而哂,侃侃而谈宛若面对故人,简直看不出一些敌对神态,然而稍具阅历的人,却不难听出话声中暗涵的凌厉杀机。

话声方顿,已自同着二婢腾身而起,宛若飞云一片,极其轻飘地已落身岸上,却非池水对面,而是君无忌的这边。

这突然的举止,由不住使得君无忌怦然一惊。基本上,二人乃是处在敌对立场,前番坠水,险丧其手的恐惧,犹在心头,乍然看见李无心主婢忽然临近,焉得不为之大吃一惊?是以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沈瑶仙又何尝不然?只以为义母待向君无忌出手,本能的身形一横,拦在了无忌当前。

“娘娘!”用着惯常的亲呢称呼,唤了这么一声,声音够嗲也够娇,无如娘娘那边,人家连正眼也不瞧她一眼,仿佛面前根本就没有这么两个人。身子一经落定,随即把身子转向一池之隔的对面。倒是春花、秋月两个女婢,乍然面对沈瑶仙,不敢失了规矩,各自唤了一声“小姐”,双双上前请安问好。

李无心的冷漠,使得沈瑶仙忽然想到自己,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还有暇顾及别人?她与李无心久日相处,对其素日个性为人,自有深切了解,眼前李无心之冷漠神采,正是其大怒先声,只以眼前面临大敌,自以攘外当先,一待解决了九幽先生这一面,便是自己与君无忌的大难来临。这么一想,沈瑶仙真如同着了一盆冰露般的寒冷,顿时发起呆来。又一闪念,当着君无忌面,总不宜显出来自己的情怯,反更对君无忌略加安慰才是。于是,回过身来,看着君无忌微微一笑,“一片冰心在玉壶”,便是什么也无庸多说了。

君无忌自忖已无能取胜,却没有料到李无心忽然插手其间,局面顿时大为改观。由李无心嘴里,他才知道盖九幽方才所吹奏的笛音,名叫“奈何泣血”,与先时他所吹奏的“断肠泣血”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却较之更要厉害,自己与沈瑶仙相继伤心落泪,实乃“泣血”的前兆先声,如非李无心所“彩凤新曲”鸣琴解救,此刻情形,实可想知,看来自己纯是沾了沈瑶仙的光,李无心爱女心切,连带着自己这个仇家也只好暂时放过。这个场面,使他大生尴尬,真个难以自处,正不知如何是好,耳边上却响起了沈瑶仙的传声:“还不快走?你想等死么?”

虽是由沈瑶仙含着微笑的嘴里道出,却能体会出她心里的焦急。这句话使得君无忌心里怦然一动,移目再看当前李无心,显然没有顾及自己这面,要走,正是时候,脚下方移,可就又改了主意。自出道以来,他每行一事,无不光明正大,前番遁水,逼于情势,算是惟一例外,今日情形却是大有不同,既承李无心施恩救助,焉有谢也不说一声,临场逃脱?更可能因此而嫁祸瑶仙,这等行径,焉是自己所能为?一念之兴,他便立刻打消了逃走的念头,惟恐沈瑶仙再出言相逼,干脆看也不再看她一眼,即行移步过去,与李无心并排而立。

这番动作看在沈瑶仙眼里,不由吓了一跳。李无心的性情,她是知道的,一个震怒,举手无情,君无忌又何所凭恃,胆敢与她分庭抗礼?只是眼前却已阻止不及,即使传音示警,亦有所不便,真不知他意欲何为?

所幸,这一霎,对面的韦一波已代师传话过来说:“敝堡主特向摇光殿主致意,有关与阁下之一切,可否稍后处理,眼前敝门之使命,只容拿下君无忌那个小辈再说。”

君无忌聆听之下,碍于形势,正待挺身作答,却不意身边的李无心已自冷冷笑道:“太迟了,我也正是为着这个小辈而来,贵堡主你看这件事如何处理才好?”

隔水的盖九幽连连怒哼出声,显然已为李无心所激怒。

韦一波立即代传道:“李殿主不要逼人太甚,家师之意,只要把姓君的小辈暂且留下,贵门沈姑娘可容殿主带回自行发落,贵我两门,虽有瓜葛,却不是眼前三言两语可以解决,时候一到,敝堡主当亲自上门造访,再图了结,不知李殿主意下如何?”

这番话想不到竟会出自九幽先生嘴里,以他素日目高于顶之狂妄个性,简直是不可思议,设非顾忌到李无心的绝世身手,难操必胜,才致如此示弱,诚是前所未见。偏偏李无心就是不买他这个账,谛听之下,从容说道:“这件事不必再说了,想要姓君的跟着你们走,先得胜过了我,那时候连小女也一并留下,听候贵堡主发落,你们就看着办吧!”话说到这里,已无丝毫周转余地。

轮椅上的盖九幽忽然发出了一阵冷笑,座下轮椅在其内力催施之下,缓缓向前移动,看看已濒池边,才行止住。

这一霎浮云尽去,月色皎洁,渲染得一池静波宛若铺了一地白银般的灿烂。

水池不大,约七丈见方,双方虽是隔水对话,彼此却都能将对方打量得十分清楚,以各人身手论,这个距离,纵身可至,更说不上形成什么障碍。

盖九幽奇异的哼声又自响起,韦一波立即代传道:“家师要亲自向李殿主请教,请贵殿主划上道儿来吧!”

早在二人对答之际,沿着水池四周,已自亮起了灯笼火把,随行而来的雷门堡弟子以及锦衣卫土,似乎全体出动,刀剑出鞘,部署成严密的封杀阵式,无形中助长了雷门堡一面的极大声势。自然这一切看在李无心、君无忌等几人眼睛里,却是不值一笑。

“好吧!”李无心不当回事地应着:“盖堡主你要怎么个比法呢!一切悉听尊便。”

盖九幽早已向韦一波传声指示。后者随即冷笑道:“为了各尽所长,家师要向殿主分别请教三阵,不知殿主意下如何?”

李无心缓缓说道:“这样很好,只是输赢如何,还请赐示!”

轮椅上的盖九幽随即发出一连串哼声。

韦一波大声道:“雷门堡输了,自此退隐江湖,遣散门户,永不复出。摇光殿也是一样,殿主以为可好?”

李无心微微一笑道:“很好,久仰盖堡主内功‘小乾天’真力,己是大成,是否将以此赐教头阵?”

韦一波登时呆了一呆,不觉向着轮椅上的盖氏看了一眼,后者那张清癯的脸上,亦不禁泛出了一丝惊异,实则,这是至今不为外人所知的一件隐秘,却不意,竟然亦为对方所探知。

盖九幽缓缓点了一下头,肯定了前番所说。

韦一波才点头道:“阁下未卜先知,足见高明,家师正有此意,要以‘小乾天’真力,请教阁下自经的‘无心’之术。”话声出口,他随即向一边自行退开。

霎时间,池面上像是起了一阵狂风,由于来势突然,平静的波面,陡然间兴起了粼粼波纹,像是为一片奇薄利刃,剥起了表面的一层,自此散落而下的小水珠儿,有似一天淫淫细雨。

这样突如其来的现象,使得在场各人,无不大感诧异,只是当他们目光转向轮椅上的盖九幽时,才自看出了一些端倪。

原来九幽先生瘦削的半截躯体,这一霎竟像是吹足了气的气球也似的,胀得又大又圆,一头长发,更似白鹤般地纷纷竖立起来。那一阵猝起的狂风,敢情是发自他的躯体,即所谓的“小乾天”真力。

李无心一声不吭地默默向他注视着,正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盖九幽所显示的奇异功力,并不自此而止,随着他的继续运转,池面上越加热闹。

忽然“哗啦”一声,形成一天狂涛,猝然间向着池边伫立的李无心身上狂卷过来。

看到这里,池边各人俱都由不住欢呼一声,老实说,这般神奇功力,实在是闻所未闻,李无心一个招架不住,势将全身水湿,出丑当前。

一天狂涛,眼看着已将李无心全身吞没,即使一旁的君无忌亦在笼罩之中。却不知怎么一来,璨若白银的一天水花,忽然间却是消失不见,紧接着却自水池两侧爆出了大片水响声,一天狂涛化为倾盆大雨,两岸众人,谁也躲闪不开,竟被这阵子自天而落的大雨,弄得一头一身,一个个部成了落汤鸡,高执的灯笼火把,半数亦为之当场熄灭,一时间大呼小叫,乱为一团。

明眼人如君无忌、沈瑶仙、韦一波等数人,俱都看出了究竟。原来开始时起自水面的狂涛,正是九幽先生的“小乾天”功力作祟,不意在袭向李无心的中途,却着了后者的“移花接木”,而将大片波涛运施真力,化为一天倾盆大雨,纷纷落回两岸,妙在外表丝毫不着痕迹,正是其自创的神奇功力——“无心之术”。

果真这阵倾盆大雨,落向盖九幽这面,以九幽先生盖世功力,多半不能得逞,妙在李无心却将之分向两岸,如此一来,对方阵营大乱,连带着盖九幽这边也为之脸上无光。

平心而论,双方功力难分轩轻,只是再怎么说沿池多人,也都是雷门堡一边,打量着他们这番狼藉,自是脸上无光,盖九幽只气得脸色苍白,久久不置一言。

李无心眼看着这场热闹,却是不便居胜,微微一笑说:“堡主神功果然高明,却是未见得就能胜过我的无心之术,这一阵武当平分秋色,如何?”

盖九幽心中原是不忿,见对方倒不曾自居胜场,才自勉强平下心中之气。

话说回来,李无心虽然玩了点小聪明,使盖九幽自感脸上无光,到底却也显示了纯厚实力,能将九幽先生真力凝聚的大片狂涛,移花接木,分作两岸,化为倾盆大雨,妙在丝毫不着痕迹,这番功力何其了得?

盖九幽忖度之下,心里自是有数,对方的“无心”功力,果然厉害,即使不见得就能胜过自己的“小乾天”功力,却也在伯仲之间,说是“平分秋色”倒也在情在理。想到这里,才自冷漠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这一论断。

“摘星拿月”韦一波在聆听过他奇异的鼻哼声之后,随即代传其意道:“家师之意,这第二阵,要向李殿主请教一阵轻功,殿主可同意?”

李无心冷冷地说:“只是轻功,怕是不能让盖堡主你一尽所长吧!”

韦一波一怔道:“殿主的意思是……”

李无心微笑道:“久仰堡主暗器绝技蝴蝶飞,出神入化,我们这一阵轻功,若能兼带着暗器施展,倒也不落凡俗,盖堡主你看呢!”

盖九幽原是有意要向对方讨教一阵暗器,只是碍于彼此皆为一派宗祖身分,颇难出口,李无心既然主动说出,实是再好不过,当下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这般比试方法,各人都大感惊异不止,那是因为盖九幽一直不良于行,众所皆知,要不然也不会坐在轮椅上,任人抬进抬出了,以此而判,这位九幽先生分明行动困难,既是连走路也是不能,却又如何能够施展轻功?

然而,这只是一般人的看法而已,对于深精内功三昧的人来说,看法可就大有不同。如果一个人的内功精湛到“提升”地步,他所表现的行动,并非端赖手足之能,而是无所不能了。李无心、盖九幽这等宇内奇人,必然内功极见精湛,说他们已具有如此功力,应非危言耸听,不足为怪。

现场各人,听到这里,一时静寂无声,倒只是几支松油火把,在空中闪烁燃烧,不时发出劈啪声响,池水在先时一度动荡之后,早已归于静寂,火光将两岸各人人影倒映湖面。晃晃颤颤,平白加添了几许阴森。

韦一波承命,传下了盖九幽的意思:“家师诚邀殿主就在面前池水各展身手,一分胜负,这就请吧。”说了这句话,韦一波侧过身来,向着盖九幽微一躬身,即请出手。

各人的注意力,无不向着轮椅上的九幽先生集中过来,更惊讶的是,韦一波所宣布的话,这场轻功的较量,将是在面前的池水之上举行,真个不可思议了。

李无心仍然不动声色地静立池边。由方才她自水面上出现的情形看来,她的一身杰出轻功,早已为各人认定,不容怀疑。倒是九幽先生这个人……

轮椅上的九幽先生,这一霎,已缓缓揭开了覆盖在他下体的那袭皮裘。

即使现在,大家也还不曾看得十分清楚,直到盖九幽坐着的身子,缓缓向上升起的一霎,各人这才看清楚了。

“啊!”两岸各人,俱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呼。月色灯光之下,原本坐在轮椅上的九幽先生,竟然不倚持手脚之力,缓缓凌空而升,直到离椅尺许上下,才行停住,正是上乘轻功中顶尖造诣的“提升”之术。这又使得各人大为震惊,尤其震惊的是,众目睽睽之下,所看见的这个奇人,竟是个无腿之人。说得明白一点,双膝以下,一片空虚,两截裤管空自下垂,一如妇人水袖。这个昭然在眼的发现,不啻证实了一直困惑在各人心里的一项猜测——九幽先生果然是个“残废”。

其实应该是“残”而不“废”。眼前由于他所展示的轻功“提升”功力,再也没有任何人对他的行动抱持怀疑,自然这近乎玄奥的极上乘轻功,充其量也只是一种气的运行而已,“提升”的展现,也只在片刻之间,即使是天上的飞鸟,也无能长时间的静止空中。是以在一度上升之后,便自缓缓下落。盖九幽便在这一霎飞身直起,向着水面上纵落过去。

两岸各人看到这里,俱都由不住发出了惊呼。一个无腿之人,竟敢向水面纵落?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这个谜团立刻就得到了解答,眼看着盖九幽飞纵而出的身子,几乎已触及水面的一霎,蓦地一个倒翻,呼然作响中,成了头下脚上之势,如此一来,便十足地成了“以手代脚”。“拍”一声,随着他手掌在水面的一式轻拍,整个身子又自弹了起来,如是倏乎三易其势,宛若抛落在水面上的一只大球,就在第三次落向水面的同时,身躯已不再纵起,依然是头下脚上之势。

借助于手掌所排出的大股气功,盖九幽再一次展示出“提升”的轻功绝技,顿时博得了两岸旁观者的大声喝彩。

便在这一霎,对岸的李无心,己自长虹贯日般地飞身直起,也已落身池面。随着她落下的身子所兴起的大股风力,激起了尺许来高的一股浪涛,不偏不倚,她竟然偏偏落身在那股扬起的浪花之上。如是,有如戏水海鸟,便自载沉载浮,连连起落不已。

一身宫妆,满头珠翠,灯光渲染里,无疑极是显眼,这般盛妆,竟然无碍于她的轻功施展。仅仅用一只脚的脚尖,点向水面,竟然维持着身躯的平衡不坠,显然是骇人之极。

如果仅仅以接触面论,一只脚的脚尖远较一只手掌要小多了,是以李无心的展现,其实远较盖九幽更难。毫无可疑,两个人都达到“提升”轻功境界,功力几乎维持在同一水平,这么一来,盖九幽失去双腿,便成了无能补救的缺陷。较之李无心的从容不迫,神仙姿采,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冷眼旁观的君无忌、沈瑶仙,甚至敌方的韦一波,俱都心里有数,李无心的从容不迫,以及透过她掌心向下的姿态,不啻说明了她于此一道炉火纯青的境界,较之盖九幽的不时移换双掌,实已高出一筹。

水声一响,随着盖九幽的出掌,一道水箭,匹练般直向着李无心脸上劈来。战端轻启,化静为动,两条人影,随即鬼魅般在池面展开,有似穿花蝴蝶,又同剪波双燕,一连串的星掣电闪,交织着两个旋风般快速的人影。

噗噜噜,衣袂飘风声中,盖九幽大鸟似地已扑向池边苇丛。却在这一霎,随着他翩然半侧的身势,“叮”然脆响声中,已自发出了此老的独门暗器“鸳鸯胆”。这双“鸳鸯胆”正是他当年仗以成名的独门暗器,配合着“蝴蝶双飞”的独门绝技,堪称并世无双。盖九幽既成此绝技以来,若论用以对敌,毕生也不过施展数次,向不轻发,一发必中。

所谓的“鸳鸯胆”,乃是一双鹅卵大小、扁平的玉质玩艺儿,质地既坚,加以四周打磨得十分薄锐,灌注以内力,便具有十分杀伤能力。这一霎,随着盖九幽的出手,宛若双飞蝴蝶倏地自两侧作弧形出手,快到目光都来不及跟踪,像是才一出手,便告失踪。当然,绝不是真的便失踪了,容得重现目光时,一双玉胆已到了李无心身侧左右,电光石火般直向着李无心两肋间飞切过来。

李无心早已留心,她身势方才下落,紧接着一个巧妙的移动,不过轻轻一偏,即偏闪开了对方看似奇险的一击。

灯光下,这双玉胆通体红润,宛若透明水晶,一袭不中,有若流星般交叉而过,霎时间又自失踪不见,看起来简直就是擦着李无心的衣边而过,险到了极点。李无心却已是将对方拿捏准确,再也不片刻迟疑,随着她全身的一个后仰之势,“哧一”宛若跃波金鲤,己自反身纵出。

看到这里,即使连池边的君无忌也不禁为之捏上一把冷汗。这等轻功施展,即使在陆地上也称万难,更何况是水面之上了。

随着李无心身子的猝然后仰姿势,脸上的那袭轻纱,忽地揭了开来。

这只是奇快的一霎,自是无能窥清她的庐山真面,然而却给君无忌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无疑的,那是一张美丽的脸,除此之外,别无所见。虽然如此,他的一颗心竟然大为激动,真个无以名状,定目再瞧时,己无复先时之所见。正是灵光云影,荡漾绿波,心思所窥,追寻已远。真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作祟,使得他一颗心大为忐忑,奇妙的感触,一下子仿佛把他与李无心这个神秘大敌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自然,这亦只不过是瞬间的感触而已。这一霎,其实早已又有了奇妙的变化。随着李无心倒仰直窜而出的身势,空中尖声再起,那一双几己失踪的“鸳鸯胆”,竟自又复重现,却是贴着水面,双抄直起,宛若两点飞星,再一次向着李无心甫行下倒的身子挤对过来。

好厉害的暗器手法。旁观的君无忌、沈瑶仙看到这里,都由不住大吃一惊,任何情况之下,李无心都将万难躲闪,势将要伤在对方暗器之下了。

“摇光殿主”李无心却是胸有成竹,水花一响,借助于一双手掌在水面上一拍之力,平倒的身子再一次直挺跃起,便在这一霎,对方的一双玉胆,便自由其背下擦身而过,再一次打了个空。

盖九幽怎么也没有料到,李无心居然有此身手,轻功达到如此境界,简直“千辟万灌,已无炉锤之迹”,心里一惊,便决定自此而止。随着他腾身空中的一个倒翻姿态,噗噜噜衣袂飘风声里,大鹰天降般,已自落向岸边。无巧不巧,那一双出手的鸳鸯玉胆,恰于此时翩然飞回,迎着他张开的双袖,一闪而没。

暗器手法施展到如此地步,确也令人叹为观止了。偏偏是他的对手,就是放他不过,几乎与他同时不差先后,李无心已自腾身掠岸,却在探出的一只脚尖将及的一霎,拧身现势,挥手拂袖之间,发出了她的绝门暗器——“弹指飞针”。

“嘶一”其实是极为细小的几缕尖音,小到较之蚊鸣也相差无多。却是此起彼应,一经出手,便已到达。

盖九幽当然知道厉害,随着他飞卷的双袖,发出了千钧巨力,呼一有如狂飚一阵,细小的飞针,自是荡然无存。

但是,李无心更有厉害杀着,第二次飞针发出时候,鬼也不知道。或许是她抬手拢发的一霎,或是……总之,这一枚细若牛毛的小小飞针,恰恰于盖九幽飞身下坐的一刹那,打由他右耳边蚊鸣而过。

那么细小的声音!那么快的速度!一擦而过,再无踪影。所有的人,都没有察觉。盖九幽却自个儿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输了。几乎连疼也不觉得,却有米粒儿大小的一点点鲜红血珠,自他右耳垂渗透现出。盖九幽缓缓抬起一只手,摸了一下,静静地移指眼前,一霎间,脸色如土。

隔岸的李无心却已发声微笑道:“堡主承让了。”

轮椅上的盖九幽久久不置一词,忽然慨叹一声,转向身边大弟子韦一波哼了几句,手势轻挥,即由身边四名手下,将座下轮椅抬起,径自转身而去。

各人见状,心内不胜诧异,韦一波聆听之下,沉默甚久,才自长叹一声,隔水传声道:

“殿主飞针,神出鬼没,家师自愧不如,自甘居败,后会有期,就此别过!”

李无心冷冷说道:“令师太客气了,既然说好了,三阵输赢,还有一阵,怎么不比了?”

韦一波这一霎神情至为懊丧,谛听下,颇是尴尬地冷冷笑道:“家师以为今日情形,已不宜再比,保留一阵,以图异日。”顿了一顿,他才又接道:“……当然,大丈夫言而有信,敝门当自今日起,暂时退出京师,不再干预任何事情,这一点请阁下放心,家师交代,多则两年,少则数月,当亲至‘摇光殿’拜访,那时候再图与殿主一了未完之约,会一会阁下剑上功力,今夜到此为止,且向殿主告辞!”说罢,不待对方回答,即将手上三角令旗,向空中一连举动三次,两岸门中弟子、锦衣卫士,立即偃阵收兵,迅速向暗中退出,转瞬间退走一空。

“摘星拿月”韦一波说了这番话,更不有所逗留,远远向着李无心抱拳,恭施一礼,霍地腾身而起,一连几个起落,便消逝无踪。

霎时间,眼前展现出一片宁静。再没有一些儿杂音,只有山狗长吠,声声断肠,给此静夜,带来了前所未见的凄凉。

九幽先生这位一代魔君,在武林中最是难缠,生平行径,我行我素,善恶不分。此类人物,性情怪异,偏激固执,但言出必践,既由他嘴里说出退出京师,不理一切的话,绝不会再生意外,这一点非但李无心相信,君无忌、沈瑶仙也均感再无意外。

君无忌仿佛松了一大口气,然而紧接着。这口才松下的气又提了起来。非但这样,当李无心的一双眼睛直直向他注视过来时,他简直有“兢颤”的感觉……天知道,这个世界上,他何曾怕过谁来?如果说有的话,眼前的李无心,便是第一人了。

在李无心执著的眼神里,君无忌情不自禁地一连后退了两步,才自站定。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当今被传说为武功最高的女人,也似惟一可以置其死地的人,他的一颗心实难保持镇定。但他毕竟还是镇定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独赖明月,所见倒也清幽。

“君无忌,你还在这里?”

说了这句话,李无心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君无忌却不再退后,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剑把。

聆听之下,他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一时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忽然他心里一动,道:“前辈的意思是……”

“现在太晚了!”李无心摇了一下头,用着冷峻的口吻说:“刚才在我与盖九幽比斗的时候,无暇顾及,你原可乘隙而逃,你却是没有……你已经失去了惟一的活命机会,岂非太可惜了?”

君无忌冷冷一笑,摇摇头说:“上一次迫于形势,落水而遁,今夜我不会再逃,前辈请赐教吧!”

一面说,他身子向左面回出一步,压剑抬肘,摆出了一个随时皆可亮剑的姿态。

“不!”这声呼叫,却是沈瑶仙发出来的。随着一声呼叫之后,她忽地闪身向前,阻拦于李无心、君无忌之间,花枝颤抖地叫了一声:“娘娘……”话声甫出,膝下一软,竟自跪了下来,一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李无心惊讶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转:“你这是在为他求情?”

“娘娘……我……不敢……”

“不敢?”李无心冷哼了一声:“你也有不敢的时候?我的脾气你应该清楚,站起来,给我退到一边站着!别惹我不高兴!”

“娘娘……”

“不要再说了!”

声音里透着冷。沈瑶仙聆听之下,呆了一呆,叩了个头,默默地站起来,退向一边。她太了解义母李无心这个人了,多说无益,若是因此转而更加嫁祸无忌,也是大有可能,那么一来,岂不糟了!更何况今日之事,自己“泥菩萨过江”已是不保,哪里还有资格代人求情?

无忌冷眼旁观,已是心内雪然。他自忖绝非李无心敌手,决战之下,很可能就此丧生,一番惊悸之后,倒也豁了出去。倒是沈瑶仙冰雪柔情,为自己赔上了性命,却叫人大是不忍,自己与她立场迥异,反正难逃一死,倒不惧因此而激怒李无心。

这么一想,当即正视着面前的李无心道:“沈姑娘之于在下,一片义胆侠心,并无丝毫背叛贵门心意,殿主明鉴!”说了这几句话,不俟对方回答,随即将长剑抽出,慨然道:

“殿主,请赐招吧!”

面对大敌,他丝毫不敢大意,前次对招,早已尝到了对方厉害,眼前甚至于连门派也不敢让她瞧出来,只是摆了一个武林惯常通用的架式。

李无心深邃的一双眼睛,直直地向他瞧着,由于她脸上罩着一方面纱,瞧不出她的表情如何,那双露出的眼睛,却是深沉充满了诡异睿智。谛听之下,她平静地点了一下头道:

“你倒不必为她多操心了,还是小心一下你自己吧。”

一边说,她换了一个位置,由正面向他打量着。“你以为不现出门户来,我就猜不透你么?”轻轻一笑,她说:“天下武术,本是殊途同归,你能抗拒盖九幽的笛音,不为所乘,这就证明你的定性之功,已到了一定水平,而武林中以‘定性’见长的门户,却寥若晨星,屈指二三而已!”

君无忌心头一惊,却不使现之表面,多年来的艰苦熬练,早已练就他处变不惊的习性,乍惊之后,立刻处之泰然。他原以为对方会立刻出手,偏偏李无心摆出一副不慌不忙的从容姿态,相形之下自己的“剑拔弩张”反似多余的了。既是这样,乐得好整以暇。

“愿闻高教!”他随即将一口长剑抱持当胸,一双眼睛却是瞬也不瞬地向对方盯着,任何动作,即使在未发之生,威信都将逃不过自己的观察。

李无心点头道:“淮南的司空子,巴蜀的云先生,再就是‘一’字门的苍鹰老人……”

后者四字一经入耳,君无忌不啻心头一惊,想不到恩师这等杜绝一切外务,专一静修的人,依然逃不过对方耳目,为她所深知。他仍然保持着镇定,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无心原指望由他嘴里套出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字之失,听在自己耳朵里,也能有所臆测,那么对方的来龙去脉,即使不能尽知,也可知其一个大概了。君无忌却是什么也没有说,不免令她微感失望。“上一次我竟然没有看出来,你还精于水功。”李无心冷冷地说:

“眼前也有水,我倒希望你能重施故技,让我见识见识。只是这一次海道人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君无忌仍是微微一笑,不作一言。尽管是她已认定之事,自己没有亲口承认,总不能就此定案,对付李无心这等大敌,所能为力者,也只得如此了。

“你怎么不说话?”渐渐地,李无心终于感觉出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出乎意外的强大,固然他的武技仍不足构成自己的最大威胁,论及沉着心智,实已较己不差。

自己这一面在对他伸出触角,做多面观察、了解,惟其主动,形象自露。君无忌又何尝不在伺机观察自己?惟其被动,不露藏晖。

自然,李无心仍不失超强地位,只是君无忌却已在她心目中留下了另一深刻印象,真正地不敢小瞧他了。

君无忌自握剑的一霎,早已全神贯注,剑身上早已真力内藏,却又不使光华外溢,这番动静吞吐,端在腕掌方寸之间,随时戒备着对方的突如其来。他自知绝非李无心的对手,却也不能让她小看了自己。

“前辈无心功力,方才已经拜赏,却不知此类玄功,运用于剑术方面,实效又是如何?

因此斗胆请教。”说时,他身子微微下蹲,将长剑架拱在左手臂上,这个姿态可促使他上腾、下滚、左舞、右翻,几乎无所不能。

李无心冷冷说道:“既然这样,我就成全你吧!”手势微探,二婢之一的秋月立即上前,将手里的一口短剑,双手奉上。

她为人一向自负,除了像今日盖九幽这般大敌,才会迫使她考虑用剑,今日之势,君无忌充其量,不过是个后生小辈,设非是她真的视同劲敌,万万不致如此。

短剑在手,她的一双眼神渐渐收缩,“你出招吧!”说话的当儿,身子已再次移动,转到了另一个角度。却把手上短剑垂直竖起,当胸直立,这个部位,给人的感觉是直劈而下。

君无忌却不作如此想。随着李无心的移动,他身子也作了必要的转动,只是定在地上的双脚,固苦磐石,从站立开始,就不曾移动过。

却在这一霎,耳边有若蚊鸣地传过来沈瑶仙的声音:“别先出剑!”

一面是亲若骨肉的恩师义母,一面是魂牵梦系的心上人,两者之间,无论任何一方,都关系至深,出不得差错,良心上也不容许她偏向任何一方。只是在武功实力上,李无心毫无置疑,要较诸君无忌高出许多。义母且曾自谓早已是无心之人,对于君无忌更不会手下留情,这边使得她为君无忌的安危暗自担心。这声“别先出剑”自有高见,鉴于她对义母的了解,这一剑正是李无心生平最得意的剑招绝学之一——“七巧风铃”,君无忌昧在无知,若是抢先发剑,便是正中下怀,接下来的剑式轻回,如同风铃一响,便是夺命断喉的险招。碍在母女之间的深情,也只得与无忌略为示警,如此而已。

君无忌聆听之下,心里一动,认真再看对方握剑姿态,简直莫测高深,便自暂时打消了抢先出剑的冲动。

李无心原指望他剑式甫发的一霎,即予以重创,随即将其制伏,押回去再行论处,却不意对方竟没有上当。

这“七巧风铃”剑招固是诡异莫测,无如有个先决条件,必欲敌人先行发剑,乃得伺机而逞,设非如此,其机动灵巧便自大失。

李无心见他久久不与出剑,寒声道:“你怎么还不出剑?”

君无忌道:“前辈剑势诡异,一时莫测高深。”

李无心哼了一声,倏地睁大了眼睛。寒月下,她打量着对方那张脸,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长眉遗分,英姿盎然,颇有几分威武不屈的豪气,这番神态正是自己素日所喜,一时心生爱惜,先时所酝酿的一片杀机,不由自主地竟为之打消了一半。冷冷哼了一声,她随即将手上直立的剑势,改为平待。

一旁的沈瑶仙看到这里,才略略松下了一口气,最起码她可以断定,义母己打消了一上来即行向对方施以狠厉杀着的念头。

君无忌也就毫不迟疑的,选择了这一霎的出手良机。长剑倏转,由侧面向李无心劈出一剑。

李无心甚至看也不看一眼,短剑突扬“叮”一声,点中了对方剑身。这一点之力,力道非凡,一片流光四颤,竟使得君无忌一口长剑忽悠悠为之疾荡直起。像是一片浪花,分明“惊涛拍岸”,短剑上交织出一片光华灿烂,连人带剑,直向君无忌身上卷来。

昔日越王问剑,玄女日:“内实精神,外文安佚,见之如好妇,夺之似猛虎,布形气候,与神俱往,捷若奔兔,追形还影,纵横往来,目不及瞬……”观之这一瞬的李无心,显然已深具如此气候。只是君无忌却也大非弱者。随着他挥出的剑身,像是洒下了一天的剑影,哪里是一把剑?倒像是十把剑!一百把!

双方剑势,排山倒海,猝然迎在了一块,接触势所必然。想象中,该是何等石破天惊的一声大响。

情形却大非如此,竟然是一下无声的接触,说得清楚一点,双方的剑,根本就没有真地接触。看来一天的剑影,分明交叉而过,妙在差在毫厘,一闪而过。“呼一”凌厉的剑气,有似一天飞铲,将地面表皮泥沙大片削起,劈劈剥剥,散落一地一池。

剑势初展,即已显现了彼此大异一般的实力。妙在彼此的“寸心妙谛”,分明“心有灵犀”。即在交臂而过的一霎间,霍地施出了杀着,君无忌反臂抡腕,长剑倒卷;李无心回身甩臂,平剑直穿。

双方的势子看来是一样的快,一样的狠。黑夜里有如一双鬼影,却在临危一发之间,竟自双双又闪开了。

君无忌第三次待将施出杀着时,猛可里大片剑光,齐头而落。俟到他举剑上撩时,忽似觉出有异,待将抽剑,却已“时不我予”。奇光乍现,李无心那一口出神入化的短剑,已自抵在了他的前心。随着对方抖动的剑身,一股冷锋透心直入,君无忌只觉得身上一冷,紧接着打了个哆嗦,眼前一阵发黑,便自人事不省地倒了下去。

风引铃动,便是那一系列悦耳风铃声,把他由梦境中惊醒。

向来很少作梦,但昨夜却作梦了。梦中景象,极是清晰。他竟然梦见了自幼即已失散的母亲,以至于这一霎分明已经醒转,却贪婪着犹自舍不得睁开双眼,情愿陶醉在有母亲存在、关爱呵护的梦幻之中……

母亲的手,曾由他冰冷的面颊上轻轻抚过,以至于,这一霎,他的半边脸兀自留有余温……

梦里的母亲,仍然是孩提所见的美丽,只是鬓边多了几茎白发,眼角微微有几道缝纹,除此之外,竟是一些儿也没有改变。

她说:“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然后落下了眼泪,说:“原谅妈妈,妈妈竟以为你死了!”说了这几句话,就把他紧紧地拥抱怀里,直到湿濡濡的眼泪,渗透了他的衣服,直浸胸肌,冰凉一片,才使他悚然为之一惊。接下来便是那叮叮的悦耳风铃声,把他由梦中唤醒。

三十

美丽的梦,一晌贪欢……都将为残酷的现实所取代,尽管他是多么地不心甘情愿。

除了持续不断的细微风铃,传自瓦面飞檐,还能听到的便是颇有韵致和谐的水响声,一次次拍向岸边,一声声破碎流离。便是这若有所闻的断续水响声,把他由睡梦里拉进到此刻的现实。

此刻,天还没亮,却似已有了几许微曦的曙意。尤其是处身在山峰高楼之上,天亮、天黑,都较平地早有感触,虽然同属于黑暗,晨曦之前与黄昏偏后,却是大有区别,你可以透过长窗,眺向淡淡泼墨的长空,借助于灿烂星群所标示的不同位置,而有所判知。另外,“潮”和“汐”的水响声,也大有不同……这些也许对于久置人群的都市俗人,是不易察觉的,但是对于一个酷爱自然、长久乐于与大自然共处的人来说,却是不容混淆,泾渭分明。

几乎在开始的一瞥间,君无忌便己认出了那一颗特别明亮的“紫微”星座,耳中再听见颇似凌乱的断续浪潮声,便已知道天将破晓。

当大幅的织锦缎湘幔陈现眼前时,他甚至于也已明确地知道,自己此刻处身哪里——翠湖一品!毫无疑问,自己是被囚禁在李无心所下榻的名湖翠楼之中了。

这个突然的发现,使得君无忌为之怦然一惊,蓦地翻身坐起,黄铜架床咯吱吱一阵乱响,猛可里触及到屋角长盏的一点灯光,以及盘座于椅上的那个长发少女——沈瑶仙时,他几乎惊讶地呆住了。

“你醒了?”沈瑶仙用着惯常的微笑,静静地打量着他。接着离座站起,施施然步向长窗,隔着一道朱栏,向外眺望了一下,“天快亮了。”轻轻叹息一声,她才缓缓回过身来,向君无忌望着:“你做梦了?”

君无忌为她恬静而从容的姿态所迷惑,不觉茫然地点了一下头。

“梦见了你的母亲?”

君无忌又点了一下头,眼睛里顿时现出了惊讶。

“你是奇怪我怎么知道?”沈瑶仙眨动了一下明亮的眼睛,笑了笑说:“妈妈,妈妈……少说叫了有十几遍,而且你还哭了。”

“……”君无忌颇似腼腆地由床上站起来,才自发觉到自己长衣未褪,甚至于脚上的鞋也未脱,就这样倒在床上睡着了。而沈瑶仙却厮守一旁,坐在椅子上……这里既是李无心所下榻的“翠湖一品”,又算是怎么回事?简直是糊涂了,一点也想不明白。

偏偏沈瑶仙不急不躁地显得好涵养,多少也有无可奈何的那种样子,“请原谅我心里的奇怪……我还听见你断断续续地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

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自然地注视着他,唇角轻启,现着笑靥,却也有几分执著,不容他的词遁与随便搪塞。

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想到这些,对于眼前处境并无只字交代,君无忌忍住心里的奇怪,默默地看着她,倒要看她说些什么。

“姜飞花,”沈瑶仙挑了一下眉毛,微笑道:“好美的名字,她又是谁?”

君无忌登时吃了一惊。这是她母亲的名字,原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是上次夜探禁宫,由朱棣皇帝亲口说出,那一霎他万分惊诧,便自深深留在脑海,想不到竟然会在梦中脱口道出,一时自己也糊涂了。

“谁是姜飞花?能告诉我么?”沈瑶仙再问一句,缓缓走过来,一直到他身边站定。

“你一定要知道?”君无忌看了她一眼,颇似不解地样子:“姜飞花是我母亲的名字……我怎么会……”摇摇头,他苦笑了一下,看向沈瑶仙一时也自无语。

沈瑶仙轻轻“哦”了一声,怪不好意思地笑了。

君无忌为此一提,不禁加深了对母亲的缅怀思慕,由不住长长发出了一声叹息,“我与母亲自幼失散……多年来朝思暮想,有时在睡梦之中,也会偶尔梦见她的风采……倒叫姑娘见笑了。”说了这几句话,君无忌即行站起,走向窗前。

天色朦胧,仍是黝黑一片。

“我们这是在哪里,翠湖一品?”回过身来,向沈瑶仙直直看着。

沈瑶仙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尽管是已经料定的事实,仍然使得君无忌心里为之一惊,倏地转向门前,拉开了门。一个女人的影子,就站立对面廊下,他随即把门关上。

“谁?”

“是春花。”沈瑶仙摇了一下头,苦笑道:“你想逃?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向着窗外努了一下嘴:“窗户外面也有人,秋月。”

“哼!”君无忌冷冷一笑:“她们两个岂能阻住我的去路?”

“还有我。”。

“你……”君无忌不禁吃了一惊。

“这是你怎么也想不到的。”沈瑶仙黯然地垂下了头:“连我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令堂要你来看守着我?”

“嗯!”沈瑶仙苦笑了一下道:“这就是她老人家精明的地方,也是对我忠贞的一次最后考验……”

“你的意思是说……”

“那是……”微微顿了一下,她接道:“娘娘她不相信我真地会背叛她,所以把你交给了我。”

“如果我走了呢!”

“你会么?”沈瑶仙看着他微微一笑,笑靥里不失凄凉:“你是绝对逃不掉的,果真万一你跑了,我便只有死路一条,自然,春花秋月两个丫头,也休想再活下去了。”

君无忌一时闭口不言,心里如同着了一记重拳,“哼哼……令堂非但武功盖世,这番安插,也足足较常人智高一等,佩服,佩服!”

“只可惜你认识她老人家认识得太晚了。”沈瑶仙走过去,自菜盘里拿起了一个削好皮的脆梨,抛过来,君无忌接过来,咬了一口,无可奈何地向对方看着,这一霎,脑子里想到了许多。

“我早就警告过你,你偏偏毫不在乎!”沈瑶仙苦笑了一下道:“现在可就什么也晚了。”

“你是说我……”

“唉……”沈瑶仙叹了口气:“很难说,真的,连我自己也是凶多吉少,这一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老人家生这么大的气。”

君无忌呆了一呆,讷讷道:“她的剑术实在太奇妙了,其实她原可在当时就一剑结束了我,又何必把我留到现在?”

“这就是你不了解她老人家的地方了!”沈瑶仙苦笑了一下:“那是因为她老人家不愿下手去杀害一个她所不认识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让你活着的原因。”

“不认识的人?”

“你的出身来历等等……”沈瑶仙看着他摇摇头说:“别说娘娘她老人家了,这些连我也不知道。”

君无忌摇摇头,道:“我看是另有原因,说不定是为了那一套夜光杯!”

沈瑶仙轻叹一声说:“你以为是么?我却以为那套杯子早已到了娘娘手里!”

君无忌惊了一惊,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昨天夜里,娘娘已经去过你住的地方,你以为她老人家会没有发现?”

君无忌聆听之下,一时无话可说。果真如此,以李无心之精明,那套夜光杯定将已到了她的手里。

此杯为恩师苍鹰老人生前所持交,嘱托交给母亲,如果母亲不遇,或已不在,便为自己所有。所代表的涵意,该是何等深厚?想不到如今母亲未遇,生死不知,这套来自师门、用以传家的至宝,竟然落在了外人手里,真正痛心之至。

但是,比较起来,他却对小琉璃的安危更为关心,“那么,她也见着小琉璃了?”

沈瑶仙点头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娘娘绝不会难为他的,详细情形,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她终究忍不住地又叹息一声,在一张梨木太师椅上坐下来,“娘娘是个心思纤细的人,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含有深意……这一方面,我虽忝为她老人家的爱徒义女,有时候也不能尽知,就拿今夜这番安排来说……我就不免有些糊涂了。”

“姑娘是说你我现在的安排?”

沈瑶仙黯然地点了一下头,忽然眼睛里涌现出莹莹泪光:“也许这便是你我最后的一夜了……”泪光里复现笑靥,她接着说:“娘娘取名无心,其实她老人家万非无心之人,只瞧瞧她老人家为你我今夜的一番安排,就显示着她的外刚内柔……我忽然觉得,过去十几年都白活了,一点都不了解她,今夜才真正知道她的内心其实是很软的,唉……太晚了。”

君无忌木然一笑:“这么说,今夜你我独处,亦非偶然了?”

他再次踱向长窗,透过一抹横棂,打量着黎明前穹空里的一片星海,“求生”的意念油然升起。转过脸来,打量着平置桌上的长剑,一时神情昂然。

“傻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不经意,沈瑶仙已来到了他的身边,“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再起这个念头。”说时,她的一双皓白手腕,已自轻轻搭向他阔实的双肩,长发倏甩,“刷”抡向肩后,现出了开朗洒脱的一面。

“难道你没有想到,我们的时间已不多了……”她颇似凄凉的目光,掠向窗棂,再回来盯着他:“抱紧我吧,爱人!”泪光已为笑靥所取代,她已无能为力,嘤然娇声,己自倒向无忌怀里。

君无忌一只有力的手,早已紧紧拥抱了她,缓缓垂下的脸,不时与她散乱的发丝相厮磨,一霎间的感慨,促使着他,真不知何以发泄……

他想大笑,或仰天长啸……

怀中佳人,娇柔似水,他却忘不了另一个曾为自己所拥抱过的姑娘——春若水。忘不了那夜雪山耳鬓厮磨,正同于此刻的深情拥抱。然而,曾几何时,那只深为自己所爱的燕子,却飞向人家院里,而这汉王朱高煦非为他人,却是自己至亲骨肉的同胞兄弟,只此一端,已无能为继……便将此念化为飞灰,情思柔肠,寸寸踏碎,永不复思,永不再想……

如此,一颗心里,便只有她——沈瑶仙了。再一次把她抱紧了,恨不能抱融了她,抱碎了她,也抱融抱碎了自己……

焰芯摇红,婆娑凄然,却是细致多情……

片刻温馨,似燎原之火,霎时间燃烧着二人,吞噬了他们。似疾风骤雨,君无忌忘情地狂吻着他的恋人……他们或许都已经知道,这一霎便是他们今生今世所仅有的了。

忽然,君无忌推开了她,抢上一步,抓起了桌上长剑,像是一只狰狞的狼,“走,跟我走!”

“……”沈瑶仙惊惶地看着他,只是频频地摇头。

“离着天亮还有一会儿,总比坐着等死的好!”君无忌上前一步,拉她的手,却为她挣脱了。

“为什么?你真的想死?”

“你知道吧!”沈瑶仙忘情地笑着:“也许我原本罪不至死,只是经过刚才的一搅……

现在已是非死不可。唉!我已放弃了最后的求生意念,你也就死了这条心吧!”

“不!”君无忌冷冷一笑,紧紧握着手里的剑:“只要这口剑还在我手里,我就不会死心!你……你说你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念头?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傻子!”再一次她称呼他是傻子,笑靥里不失伤感,却有更多的浓情蜜意。

“因为我?”

“傻子,你还不明白?你都死了,我还活着干吗?”说时,她不自禁地把身子又自依了过去,赖在了恋人的怀里,嘤然一声漫吟,便自垂下头来,一时连耳根子都红了……娇羞交集,模样儿恁地惹人……

君无忌这才明白了。最难消受美人恩,况乎生死之情!紧紧搂住了她,耳鬓厮磨地告诉她说:“不许你再说这些,我不是好好的吗?只要我们能闯出了眼前的翠湖一品,就得救了……那时候……”他却是英气盎然,说到这里,由不住展眉而笑,洁白的一排牙齿,点点作光,无形中在沈瑶仙心里,加深了爱的感受。

“那时候,天高任鸟飞,水深鱼儿跃……多美,是不是?”沈瑶仙把身子又偎近了些,一面仰起脸来,向他打量着,不觉轻轻叹了一声。

君无忌哼了一声说:“我知道这么做太过冒险,可是总也有一线希望。”忽然心里一动,贴近沈瑶仙耳边,小声问她:“你可会水?”

轻哼了一声,沈瑶仙撒娇似地说:“什么都会,就是落下了这个。”然后仰脸儿瞧着他,似笑又颦。

君无忌呆了一呆,点头说:“不要紧,我会,我背着你,在水里,你只闭着气就得了。”

沈瑶仙只是瞧着他笑,近乎于无助的那种笑。想早一点点明了他,却有些不忍。君无忌却是想到就做,这就要动身前行,无如沈瑶仙却一径赖在他怀里不去。

“唉,无忌,我们剩下的时候已经不多了,你……真的还不明白?你走不动了……”

大眼睛里满是柔情,微微合拢时,灿若珍珠的两粒泪水,突地滚落下来。落地无声,却似在对方心里响了一声鸣雷。

“你说什么?”君无忌一把撑开了她。

“我说……”沈瑶仙凄惨地笑着:“娘娘已给你服了摇光殿的秘药——‘解神珠’,你……你是不能再施展武功了……”

君无忌登时大吃一惊,由不住后退了一步,“我……我不信!”

身势微耸,巨蝶儿似地翩然盘起,一贴至顶,侍将施展神奇的“壁虎功”时,却是力不从心地坠了下来,再试一次也是一样。这才知道沈瑶仙所说是真的了。一时间颓然神丧,一句话也不说地坐了下来。

“你明白了吧?”沈瑶仙抹了一下脸上的泪:“这是娘娘秘制的灵药,除了她老人家自己以外,谁也无能解开。”

君无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这一着确是厉害,只是,哼哼!士可杀而不可辱,令堂若以为这么一来,我便可以予取予求,听她吩咐,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是不会向她屈服的!”

“真的么?”说话的却不是沈瑶仙。

声音传自窗外,随着话声的甫落,两扇轩窗已无风自开,李无心幽步窈窕地已自现身当前。一袭碧绿长衣,其上绣着首尾俱全的一只整凤,叠螺发式,珠玉满头,十足的“宫妆”

样式。她仍然是面悬薄纱,让人难以窥出她的庐山真面。

残灯一暗复明,李无心已然越窗而入,站立在君无忌当前。

沈瑶仙惊慌失措地忙自趋前见礼,叫了声“娘娘”。

“你先下去。”

“是……”

转身待离一霎,李无心却又唤住了她,“告诉春花、秋月都下去,这附近不许有一个人,也不许任何一个人接近。”

声音够冷,若非怒中,便是遇见了极为重要之事。沈瑶仙不敢不遵,答应了一声,便自走向门前。一只手摸向门闩时,随即又站住了。想到了就此一去,极可能便是与君无忌永别了,一时心如刀绞,忍不住缓缓回过头来,向着座上的君无忌一往情深地注视过去。

君无忌自有其昂然正气,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愿作悲观自处,即使眼前,看来像是“必死”的趋势,他也不认为真的就是非死不可。无论如何,沈瑶仙眼前这般深情的注视,却令他深深为之感动,想到了方才的软语尽温,款款情深,一霎间冰消云散,焉能不为之心动?

一时间,眸子里亦不禁流露出依依别情。

彼此什么话也没有再多说,沈瑶仙便自掉头去了,留下现场的是沉沉的无比寂寞……

君无忌再次把目光转向当前的李无心,一种“事已如此”的认定,反倒是不足为畏了,倒要看看对方这个当今第一能人,又待把自己如何?即使猝然加施毒手,也不会使自己感觉震惊。

对于“摇光殿主”李无心这个人,他毋宁是一直保持着极大的好奇,即使眼前自己性命攸关的一霎,也无例外。只是,他所能看见的,依然只限于对方露出于面纱之外的一双眼睛,那“满头珠翠”、“彩凤宫妆”……却也带给了他一定的神秘感觉,乍然相对下,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已为对方这一切深深吸住。

窗外现着隐隐的曙光,敢情是天将大亮。

李无心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向对方观察,这才转身落座。

“有几句话要问你。”她说:“你要据实回答,不能撒谎!”

君无忌怔了一怔,还没有转过念来,李无心已把手里的一个缎面锦匣扬了一场。

“这套夜光杯我已经看过了,是真的!”

君无忌这才发觉,聆听下不觉有气道:“本来就是真的……”

原想斥责对方的私自盗取,转念一想,自己眼前性命尚且不保,更遑论其它了。

李无心冷冷说道:“我只问你,这套杯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君无忌摇摇头,冷笑道:“我并没有说这套杯子是我的,我从不会把属于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李无心何等精细,如何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聆听之下冷冷说道:“谁跟你逞口舌之利,死在眼前,还这么刁?哼!我当然知道这套杯子不是你的,只是问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君无忌原待说出,却又摇了一下头。

事关恩师“苍鹰老人”以及母亲“姜贵妃”的神秘出身,自是不能随便提起,李无心居心叵测,谁又知道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万万不能说出。

“说!”李无心清叱一声,眼睛里怒光四射。

却不曾吓着了君无忌,“我不能告诉你,请你原谅!”

话声方歇,李无心陡地劈空一掌迎面击来。

君无忌虽说服下了对方所谓的“解神珠”,不能施展内气真力,但是一般身手仍可施展,更无碍机智灵思,心里早就防备着她的加害,只见她手势方起,便自不假多思地向后一个疾翻,一时连人带椅一并倒了下来。

也亏了他这一倒,要不然万难逃过李无心的劈空一掌,强大的掌风,戛然作响划空而过,整个房子都为之大大摇动了一下。

君无忌自知无能与对方抗衡,李无心既已向自己施展身手,便只得心图脱逃之一途。当下,随着后倒的身势,倏地夺身腾起,直向敞开着的窗外飘身而去。观其声势,虽不若原来迅速,却也大有可观。

原来君无忌自参透上乘内功“阳罡”功力之后,一身劲道在任何情况下都应是运行自如,实不易为药力所控,就连李无心精心秘制的“解神珠”也不能如预期之收效。

这番情景,大大出乎李无心意料之外,一惊之下,急速闪身而前,极其巧快地已自拦至窗前。

四只手掌甫一交接,君无忌终似力道不济地向后反弹了出去。

这一掌看似平常,其实力道极猛。原来李无心只当是药力无效,乃自施出了大力,君无忌即使未曾眼药,也不定就能当受得住,更何况功力已受相当拘束,自是万万吃受不起。四只手掌交接的一霎,已为李无心的至柔功力,透过双掌,猛地直攻进来。随着他后翻的身势,强力撞向石壁,再也挺受不住,“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李无心猝睹之下,未免吃惊,才知自己下手过重,敢情药力并未全失。对于君无忌这个年轻人,她竟有一分奇怪的感触,总似不忍毒手加害,想不到还是伤了他。

君无忌如何想得到对方这一霎的感触。性命俄顷间,却已顾不得身上的掌伤,咆哮一声第二次腾身跃起,忘命般兀自向着窗外扑去。

李无心自不容他脱逃,冷笑一声,直似幽灵般,又横身而前,第二次运施“无心掌”

力,直向对方前胸叩来。力道万不似前此之猛,只为特殊的“无心”功力,一个击中,君无忌万无活理。

双方势子都猛,眼看着已是迎在了一块。

对李无心来说,只待功力一吐,君无忌必死无疑,千钧一发的当儿,李无心终不能狠下心来。真个将掌力吐出,一时改击为抓,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霍地向后一抡,“呼拉”一声,将一件长衣自胸间扯为两片。却有一件物什,直由其破衣处飞坠而出,落向长桌。

李无心一抓之力,不谓不猛,却不能阻住君无忌冲出的身子,碰然作响声中,已坠身窗外。

这一霎,真可谓惊险万分。对于君无忌来说,无异是一只脱困之兽,一旦脱窗而出,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住他的凌空一跃,更何况这已是故技重施。随着他的一声长啸,整个身子疾若飞猿般,已自跃栏直出,大星天坠般,直向着一片浓雾所掩饰的湖心坠落下去。

这番突如其来,即使李无心之严谨纤细,亦所料非及,更何况慈念频生,行动顿缓,俟到有所触及,再想追赶,哪里还来得及?凭栏下望,但只见白茫茫一片大雾,将整个半楼,连同视野所及,弥天盖地般,全数掩遮。如此情况之下,自是不可能再追上他了。

李无心忿忿地望着一天大雾,一时真不知如何是好。君无忌已是第二次由自己手下脱逃,对她来说,真是前所未有之事,一时不禁引为奇耻大辱,这一霎君无忌果真再次出现眼前,保不住她可就施以毒手了。

天色虽已破晓,所见却极是混沌,尤其是眼前这般大雾,骤乎而临,倒像是专为掩饰君无忌的离开而来,李无心尽管心怀不忿,也只能望天兴叹,无可奈何。

房间内一片凌乱,孤灯茕茕闪耀着君无忌留置在几上的出鞘长剑,事发匆促,连这口贴身的宝剑都不及带走。

李无心的目光,其时却为另一样物什所吸引,像是一个布卷儿,落在桌上,犹记得君无忌长衣破开的一霎,落下一物,便是这玩意儿了。

拿在手里软软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李无心缓缓落座,打量着手里的这个布卷儿,出于好奇地把它慢慢摊开来看个究竟。

原来是一幅颇为精致的人像刺绣,石榴红的宫缎上,精针刺绣着年轻貌美的宫妆少妇半身小像。

李无心不经心地一瞥之下,陡地像是吃了一惊,立即睁大了眼睛,一看再看,一时间全身不寒而栗。

揭开了脸上的面纱,移座灯前,就着灯光,再一次向着手里绣像注视时,她的一双手,再也无能自持,一霎间颤抖得那么厉害。

“天啊……这是在作梦吧……”

画中佳人,宫样蛾眉,郁郁秋水,满头珠翠,宝光四射,分明一品宫妆,却压不住原属侠女的任性峥嵘,不正是当前李无心的最佳宫照?若是时光倒退二十余年,简直就是一个人。

李无心的一双手,不自禁地抖动得更厉害了。再没有比她更清楚这件事情的了……尽管那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件往事,此时想起来,却有如发生于昨天一般的逼真、清晰……

那一天,离别娇儿之前,特地请宫中名匠,为自己留下了这帧刺像。犹记得,在各色贡缎里,她特意地挑出了“石榴红”色的那么一块,为使绣像逼真,维妙维肖!像是活动道具似的,一任那宫匠摆弄了七八天,从头饰穿戴到容颜神情,真正一丝不苟,最后才完成了。

这便是送赠娇儿唯一的纪念了。

临别的前一夜,她——姜贵妃,特地把这帧绣像夹藏在儿子的狐皮裘里,贴着娇儿的心,秘密收藏,便是用以期使日后母子重逢的唯一见证。娇儿年幼,不使知晓,老奴福庆却是知道的。

时光易失,韵华匆匆,转瞬间,已是二十几年的往事了,只以为人天远离,娇儿早故,今生今世再也无能母子相逢……这帧刺绣,随即成了记忆中的一块化石,真正是梦也梦不到的事情,竟然会从君无忌的身上发现……

一个念头,电也似地自她脑子里闪过:君无忌,他莫非就是……

李无心简直止不住心里的激动,霍地站起来奔出房门,扑向长廊,扑向楼栏……

“无忌……我儿……”

一时间热泪扑簌,再也无能自止,霍地腾身而起,直循着一波湖心,直坠而落。

打由廊子一头过来,天色灰暗,寒风瑟瑟。

脚步声,惊动了聚集廊下的几只野鹧鸪,一霎间鼓翅而起,拍巴掌也似地响着,猝然升空直起,剩下来天空中飘动着的几片羽毛乍浮又沉,如此暮色,加深了几许惆怅,空虚……

“隔花小犬空吠影,深宫禁宛有谁来”?偌大的王府,竟然冷清如斯,一路行来,连个人影儿也没看见。

这几天春若水她的心情不好,整日茶饭不思,就像是有什么大祸要临头似的。

王府东侧是清凉山,山势不高,又修有盘山的马道,正可策骑一番,如此,每日午后的“骑马”便是她例行的功课了。

自从杀了兵马指挥徐野驴以后,朱高煦这一阵子心情也不舒畅,很可能他在皇帝跟前,也不像以往那样吃得开了,尤其是这两天,动辄暴怒,王府侍役已有好几个挨了打,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主子一闹情绪,连带着一干下人也不好过,整个王府一下子变得好冷清,往常的欢乐情景,一去不返,瞧着也是凄凉。

“紫藤阁”花开满径。大朵的山茶花,虽已凋谢,红白二色的杜鹃,却开得一片烂醉。

打月亮洞门跨进,一路行来,恰似进入到一片五彩缤纷的世界。一排雪松,衍生得那么直,那么齐,每一回,春若水走进来,下意识里都不自禁地会停下脚步来看它们。原来树身上的牵牛花,都打了朵儿,过不几天俱将开放,变成一片花团锦簇,可真是美极了。

瞧着瞧着,春若水却又似兴趣索然,总因为心里那档子事几摆它不平便什么也是惘然。

松树后面是冬青树围成的各样花圃,亭台楼榭,翠翘曲琼,当又是另一番好景致了。那里面有个宝蓝色、琉璃顶盖儿的六角宫亭,春若水甚是喜欢,闲着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在那里坐坐,因看兰花生树,翠羽啁啾,人其实何尝又不是自然界的一体,如是,一切的休养生息,原也是离不了自然的支配,喜怒哀乐,全在随兴,想开些,又何必庸人自扰!

绕过了雪松,穿花踏径,刚要过去,她可又停下了步子,留神听听,亭子里有人,正在说话儿,衍着一人多高的冬青树,春若水往前走近了些,对方说话的声音,可就听得更清楚了。

“这里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声音。又尖又细,一听就知道是谁。

穿着“两大片儿”似的赭色袍子,王府的大总管马安袖着两只手,正自向“紫藤阁”的两个女侍“春官”、“荷官”这么吩咐着:“心里有数儿就好了,嘴里可别嚷嚷!”他说:

“一个传到了娘娘耳朵里,嘿!那个娄子可就捅大了,那时候,嘿嘿……”

春若水待将迈出的脚步,可就站住了。

马管事不叫人家说,自己的嘴可是收不住,话可是不打一处来:“瞧着吧,赵宫人如今可是飞上高枝儿啦!娘娘要是再不开窍,嘿嘿,早晚准爬到了她头上,那时候呀,也就用不着再偷偷摸摸的了!”

春若水心里一惊,几乎呆住了,赵宫人?不就是指的“冰儿”吗?难道她……难道……

一霎间,真有天旋地转的感觉。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更令她胆战心惊。

“王爷怎么还不出来?我可真担心……怕是娘娘快回来了,一个撞着了,那还得了?”

说话的是春官,一面说,一面伸长了脖子四下打量,像是春若水就在身边似的。

“纸包不住火,瞧着吧,早晚的事儿!”马管事说:“热闹还在后头呢!”

荷官说:“赵宫人的胆子也太大了,我真替她害怕。”

“胆子大?她也得晓得呀,这档子事儿,由得了她吗?”

“可是太不应该了?”春官小声说:“娘娘可是真疼她,把她当自己跟前人,什么心里的话都跟她一个人说。”

“哼!”马管事叹着气:“要不是她说出来,王爷还不知道那个姓君的住在哪儿呢……”

“姓君的?”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马管事冷不咕咕地笑着:“姓君的是咱们王爷的眼中钉,这一下可好了,茅侍卫带着锦衣卫的人全去了,这小子就是有八条命也完了,可是去了王爷心里一块病啦!”

有如晴天一声霹雳,春若水差一点晕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早已淌了满脸,一颗心只是卜通通上下跳动,看看已是支持不住,却听见月亮洞门里传出的一声叱喝:“王爷起驾!”

马管事慌不迭地应了一声,三脚并两步地忙自赶了过去,两个女侍也跟着往里头跑,转瞬间走避一空。

像是天塌了那样,春若水眼前一片漆黑。

抖着、颤着,来到了亭子里,坐下来。正是由于心里太激动了,她要冷静一会儿。

“冰儿……好你个贱人!你干的好事……”

两片牙床只是克克打颤,全身像是掉到了冰窖子里那样寒冷。

“皇天有眼……保佑君无忌平安渡险……唉……无忌哥哥……我真正害了你了……你等着吧……我这就给你报仇……雪恨……我……”

冷风飕飕……

可怜的人!灰色的天!

点着了床头粉红色的蝴蝶贝灯,冰儿缓缓转过身来向春若水注视着。

从晚饭桌上,冰儿就留了仔细,小姐她一口饭也没吃,一句话也没有说,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在沉思,偶尔瞟过的目光眼神儿,竟是前所未见的冷,怪怕人的样子。冰儿顿知不妙,这当口更是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上一口。燃起了蝴蝶彩贝双灯,她特意地又泡了碗淡淡的“雀舌”香茗。

“小姐,茶来了。”

两只手捧着茶碗,小心翼翼地送向春若水面前,不知是心里有鬼还是怎么地,那双手竟是抖得那么厉害,青瓷盖碗颤得克克乱响,茶汁连连滴落不已。

“啊……我这是怎么了……”

匆匆放下了茶碗,刚要转身迈步,却被春若水出声唤住:“站住!”

“……”冰儿连连点头,强自作出了一副笑脸。

“就是我不说,大概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可不像过去说话的那种口气,尤其是看向冰儿的那一种眼神,简直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进入对方的心腔。

冰儿“啊”了一声,刚点了一下头,慌不迭又忙自摇头:“不……不知道,不知道……”暗自定了定神,她迈前一步,用着惯常的撒娇声音说:“您今儿个是怎么啦嘛……

小姐!”

“哼!刚才你做的好事,还当我不知道?”

随着春若水冷电也似逼近的目光,冰儿自恃聪明的一点镇定,霎时间为之冰消瓦解。

“小姐……我……”

“说!今天下午,我出去骑马的时候,你干了些什么事?”微微顿了一下:“当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姐……您……”双膝一阵发软,“扑通”跪了下来,一时间脸色惨变,扑簌簌眼泪淌了满脸。

“说实话吧!你跟朱高煦,这是第几次了?”

“小姐……您……您……开恩……就别再多问了吧……”狠狠地咬着下嘴唇,直是要咬出血来,脸色是雪样的白,她只是频频地摇着头:“我……是开始就错了……小姐……我对不起您……您就……别再……问了吧!”

“我知道了,你可真会作戏,瞒得我好苦!”春若水冷冷地说:“这可是你自己承认了的!”

“我……错了……”冰儿眼泪汪汪地说:“我的心太软……只……只以为……早晚横竖还不是这么回事……小姐您的心太狠……王爷他……”

“别给我说这些!”春若水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冷笑一声,瞅着她:“别以为我……

哼!这种事,我听了都恶心,还以为我是在吃醋!你……”

轻轻一叹,她瞅着冰儿无限怜惜地说:“你是自甘下贱,别说是你一个丫头了,现成的例子多得是,季贵人如今的下场可又怎么了?凭你?”

苦笑了一下,春若水冷冷地说:“如果你不是跟我来的,爱怎么就怎么,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今天的情形,可就不一样了。”

“小姐……我错了……您还是带着我走吧!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冰儿呜咽着,哭成了个泪人儿似的。

“太晚了,你还想走?”一霎间,春若水脸上罩起了大片寒雾。“还有,你犯了更大的错,你居然把君无忌住的地方告诉了朱高煦!”

冰儿登时全身一战,睁大了眼睛。

“有没有?”春若水脸上是出奇的冷。

冰儿的舌头几乎冻住了,全身更是战抖得厉害,“我……君先生他……他怎么了?”忽然看到春若水那张脸白中发育,青得可怕,一时顿知不妙,吓傻了。

“冰儿!”春若水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出卖了我都没什么,出卖了君先生,也就是出卖了为人的道义,你……你简直连狗都不如!我……绝不能饶你!”

不知什么时候,一口精光四射的匕首,已经紧紧握在了她的手里,很可能这口匕首,早已安置在她的身边,猝然拔在手里,真有惊心动魄之势。冰儿惊叫一声,整个身子直向后面倒了下来。

却被春若水当胸一把,抓了个结实。

“小姐……小姐……您饶命……饶命吧……”

“我……”一霎间,春若水像是换了个人,晃动的刀身,迟迟不能下落,多少显示了她此一刻的犹豫不决。

冰儿颤抖着叫了一声:“小姐……”蓦地向外挣脱,春若水的匕首,便在这一霎,猛力向前刺出,“噗哧”一声送进了冰儿的前心。

“噢……”冰儿的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显示着她极度的惊诧,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春若水会向她下此杀手,真的用刀杀了她,随着她缓缓倒下的身子,两只手紧紧抓住胸前的刀,怒血泉涌,霎时间已染红了她的一双手。

“小……姐……”忽然她分出了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春若水,佝偻的身子,用力地向上弯过来。

“小姐……您杀了我……杀得好……我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只是……只是……”

春若水一时淌下了热泪,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冰儿挣扎着,像是有极重要的话要告诉她。

“小姐……有个秘密……我才知道,正要告诉您……”咳嗽着呛出了一口血,她吃力地说:“王爷和君先生……他……他们是……是兄弟……是亲兄弟!”

春若水点点头只是听着,忽然把她紧紧拥抱在怀里:“冰儿……冰儿……”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你就快说出来吧……”春若水哭叫着,把她抱得更紧了。

“小姐……”冰儿声微力弱地说:“请……告诉小……小琉璃……我对不起他……”

“冰儿!”春若水用着可怕的声音唤着她,用力地摇着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跟朱高煦?他害得我们一家还不够惨吗?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我……也不知道……”冰儿圆睁着两只眼,喃喃说道:“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已经……已经三……三个月了……”一口气接不上来,她就死了,却仍是睁着圆圆的一双大眼睛,张开的嘴,更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冰……儿……”像是梦呓中的那种呼唤,春若水全身抖成一片,手上、身上、脸上,全沾满了冰儿的血。

慢慢地,她把冰儿的身子放平了。

多少快乐,多少任性,多少无知……往事历历,一古脑儿地打心上升起……

寂寞深闺,流花河畔……那么多的过去,打从七八岁黄毛丫头时候,都有冰儿的影子陪伴着,明是主婢,暗为姐妹,天真无邪,两小无猜,原是一辈子也分不开的人了,一霎间人天远离,怎不令人断肠?残酷的是上天竟然安排她亲自下此杀手,人去魂依,真正焚心沥肝之痛。

看着她,摸着她,春若水再一次涌出了热泪,泪和血,一滴滴其实都是从她心里滴出来的,溅落在冰儿苍白的脸上,仿佛还听见她撒娇似地声声呼唤:“小姐、小姐……”——那已是梦魂中的事了。

再一次她紧紧地拥抱着她,只觉着自个儿的一颗心也已片片碎了……

午夜时分。

一径踏着明月,春若水来到了汉王朱高煦下榻的寝阁——“望日轩”。

兔起鹘落,早已熟悉,有备而来,乘虚而入。套句熟词儿,那是“人不知,鬼不晓”。

直到这一霎,她霍地闪身进来,才惊动了王爷跟前的贴身卫士。

“谁?”

扬声侍卫——楚一刀,五短身材,回旋腿,施得一手雪花双刀,好样儿的!声出,人起,打天井过头一个猛窜,扑过来,楚老大简直人都没有看清,双刀已泼头砍下。

春若水一个滴溜闪开来,轻叱道:“大胆!”

楚一刀慌不迭收刀住势,才自看清了来人,一时色变,大显慌张道:“小人卤莽,娘娘恕罪。”

弯身请安的一霎,却为春若水反手快出的一剑,刺中前胸,随着她送出的长剑,楚一刀直挺挺地倒了下来,便再也爬不起来。

春若水趋前一步,拉着死人的领子,把他移到黑暗角落里。这已是王爷下榻所在,除了这个坐更的贴身侍卫,再不见拿刀带剑的粗鲁人了。

闪进了垂有软玉流苏的阁门,事实上已踏进了要紧所在,汉王朱高煦寝息处,当在咫尺之间。

华阁内,点着浅紫琉璃的两盏六角宫灯,两名身着宫衣的女侍,各据一几正在打着盹儿。一旁长案上摆设着茶水暖壶等各样什物,以备习于晚睡或午夜梦回的王爷随时的召唤,为了服侍主子,十二个时辰,轮流着都有人“坐班”,即使王爷不在寝宫,排场却不能没有,规矩更不能轻废,这是大内留下来的规矩。其实又何止帝王人家,因循日久,一般达官贵人也多有如此排场。

春宵苦冷,两个女侍各自蜷着一双腿,膝上盖着片棉垫,以手支颐,便是这样苦捱着漫漫长宵。

春若水一阵风似地忽然来到,两个女侍猝有所警,乍见之下,慌不迭自座位上站起,却为春若水反手一掌击中了当前女侍前胸穴道,后者呻吟一声,便自倒向座位上,人事不省。

另一名侍女,吓了一跳,张口结舌的当儿,已为春若水手上长剑比住了咽喉部位。

“娘娘……”事发突然,她简直吓傻了,怎么也没想到金枝玉叶的贵妃娘娘,忽然间竟成了拿刀动剑的冷面煞星。

“说!”春若水声音很低地道:“王爷可住在这里?”

“在……”一面说,向着凤帏双分的里阁指了一下。

“还有谁?”

“有……是新……新来的一位张……张姑娘……”

春若水点点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侍,却是狠不下心向她下毒手,冷冷地说:“夜深了,你也该睡了!”

那女侍一时还不知怎么回事,正自点头,已为春若水骈指如飞,点中在她“气海穴”

上,便自也同前面那位一样,呻吟了一声,倒了下来。

思忖着两个女侍这一觉少说也得睡过明日晌午,朱高煦寝阁这一霎再也没有闲人干扰,正可成就大事。春若水这时候可真是胆大包天,杀机猝起,只觉着怒血翻涌,一时万难平复。

然而,她毕竟从来也不曾干过这类杀人勾当,一个冰儿已令她柔肠寸断,眼前的朱高煦,固是罪魁祸首,却与自己有着夫妻的名分,猝然下手去杀害自己的丈夫,即使是“大义灭亲”,可也得有一腔义气。眼前她便是凭恃着这腔正义,来向朱高煦兴师问罪的。

珠帘猝卷,春若水已闪身进入朱高煦的寝阁。

蓝缸吐焰,锦帐深垂。汉王爷在一度销魂之后,这一霎拥着张姑娘,正自好梦方酣。

寝间里只亮着一盏灯,银质的鹤嘴长灯,吐着一点色作青绿的灯焰,整个房子里由此而渲染出一片淡淡光华,宛若轻纱,又似月华。

这个朱高煦倒也有些风雅气质,室内摆设固是华丽富贵,倒也不俗,一画之张,一几之设,连带着几株盆景的摆设,都恰到好处,如此雅致,如此光色,给人以迷离梦幻的感觉。

然而,春若水却没有丝毫情绪去领略欣赏。

随着她一个快速的进身势子,霍地已扑身榻前。

长剑撩处,刷然作响,已把深深垂下的大幅纱帐斩下了老大的一片。

帐内的朱高煦,猝然自梦中惊醒,蓦地探身坐起,一声喝叱道:“谁!”

“谁”字方出,光华电闪,一口冰森森的剑锋,已自向他当胸刺来。

朱高煦“啊”了一声,单手力按,猛力向上跃起,也亏了他这一跃,竟为他躲开了胸间要害,“噗哧一”一声,中了他的左面肩窝。

这一剑春若水一鼓作气而发,力道极猛,剑锋力贯之下,竟为她刺了个透亮的窟窿。

“唉呀!”随着春若水拔出的剑势,朱高煦痛呼一声,一个骨碌,直由锦榻上直翻下来。

春若水闪前一步,龙吟声中,第二次抖出长剑,直向朱高煦咽喉部位直扎过来。

如此情况之下,朱高煦简直吓呆了。

春若水的这一剑几乎已经临向他的咽喉,眼看着热血四溅的一霎,忽然间她却中途停住。圆睁杏眼、柳眉倒竖,分明是怒发不可收拾,恨不能一剑结果对方性命,偏偏她竟然无能贯彻始终,第一剑不能杀了朱高煦,第二剑便是万万不能的了。

剑尖在几乎已经触及朱高煦咽喉的弹指之间,忽然中途停住,一霎间,她那只拿剑的手,竟是抖动得那么厉害,对于面家这个害得自己一家好惨的人,竟然会动了“不忍”的怜惜之念。

“你……你……”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掌中长剑,竟是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一时间热泪泉涌,淌了一脸都是。

“春贵妃,是你?”

朱高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双眼睛,面前这个俏滴滴的佳人,竟然会对自己猝然下此毒手?

肩上的伤势,极其作痛,鲜血把一袭睡袍都染红了,在面对着生死攸关的一霎间,朱高煦亦不禁为之勃然变色,大大生出了畏惧。

“为……什么?为什么?”显然这是他一时想不明白的。

春若水那只握剑的手,颤抖得那么厉害,杀既不忍,不杀又不甘心……雪亮的剑锋,只是在对方眼前打颤,眼前境况,随时都可能挺剑刺出,随时也可能收回,生死存亡,端在一念之间。

“为什么?”春若水寒着声音道:“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还要问我。我只问你,君无忌怎么了?”

朱高煦一只手捂着肩上的伤,正待说话,却听见身边嘤然一声娇啼:“女大王……饶命……饶命……”

敢情是把那位张姑娘吓着了。这位姑娘才进府三天,也不认识春若水是什么人,见她拿刀动剑,连王爷都敢杀,自己这条命,还保得住吗?只把她当成了打家劫舍的山大王,一个劲儿地开口讨起饶来。身子一缩,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连人带被子抖成一团。

春若水这才想到了旁边还有个人,一时间气儿不打一处来,足尖一挑,已把对方用以裹身的被子踢开来,现出了张姑娘赤身露体、一丝不挂的身子。后者尖叫一声,抱头弓身,更自抖成一团。

春若水没想到会是如此一个场面,一时又羞又气,恨不能一剑结果了她,转念一想,又复作罢,随手一捞,把被子遮住了她赤裸的身子,一时间,脸色绯红,转向一旁的朱高煦冷笑道:“你做的好事,哼哼!”

朱高煦经过片刻缓和情绪略定,大致上也猜知了是怎么回事,索性摆出了一副毫不在乎样子,当下狂笑一声,冷笑道:“我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值得你动剑杀人?放心吧,君无忌他命长得很,死不了。”

“死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走了。”朱高煦撕下了一片布,抹擦着肩上的血,哼了一声:“这事你怎么会知道?哼,这一次算他命长,下一次再碰在了我的手里,可就没有……”

话声未歇,春若水的剑尖可就又比在了他脸上。

朱高煦怔了一怔,冷冷一笑,抬起手,把她的宝剑给搪向一边:“用不着来这一套,要下手就下手吧,我还会怕这个?怕这个我也就不娶你了。”

“你胡说!”春若水才将息下的怒火,忽然又撩了起来,长剑一翻,再一次作势刺出,忽然看到对方那张略似苍白的脸,心头一震,才将举起的剑,又自缓缓垂了下来。

这张脸分明与君无忌一般无二,尤其是在眼前这个角度,灯光的映衬之下,尤其相似十分,乍见之下,几疑无忌重现,一颗心怦然跳动之下,才将兴起的杀机,便自冷了下来。

朱高煦见状,由不住呵呵笑了,“把剑放下来吧,再怎么说咱们总是夫妻,你真能狠下这个心?我就是不信……”

一面说,正待站起,却为春若水比出的剑势,又给逼坐下来。

“你……朱高煦,”春若水眼睛里噙满了泪:“有几句话,想问问你,君无忌他是你什么人?你说!”

“哼哼,”朱高煦颇似一惊,冷笑道:“你听见什么了?谁告诉你的?”

“这些你就别管了,他难道真是你的兄弟?”

朱高煦惊讶地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未置可否。平常时候,他断断不能承认,这一霎,性命相关的一刻,情形大有不同,便自不再辩白,形同默认。

春若水见状,心内雪然,再打量着对方那张脸,更不再怀疑。

“为什么,”难掩心里的激动,她向朱高煦狠狠逼视着:“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此毒手,这又为了什么?”

朱高煦冷冷一笑,看了她一眼,没有吭气儿。

春若水这一霎心绪缭乱,既然已经确定朱高煦与君无忌之间是兄弟的关系,更自对他下不了毒手。

眼前情形,已万难再留在府里,冰儿已死,照说对这个迫害自己至惨的元凶大恶,理当一剑结果了他,为己为人,都将是无上公德,偏偏这一霎她就是狠不下心来,情势演变,已使她无能再顾及远在凉州的家人,势将非走不可了。

往后面退了一步,春若水嗒然垂下了手里的剑,杀心既去,便又是十足的女人形样了。

“今天我饶了你,别人可不一定会饶你,如果你就此改过自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要是你仍然还迷恋着王爷的权势,为所欲为,甚至于对自己的亲兄弟,还要暗下毒手,那你可是自己作孽,不能活了,话就说到这里,希望你再思再想,我走了。”

说完插剑入鞘,正要转身,朱高煦忽然唤住她道:“慢着!”春若水回身瞪眼道:“干什么?”

朱高煦看着她,颇有所憾地道:“你这……就走了?上哪里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海阔天空,还怕没有我去的地方?”

“哼哼”,朱高煦说:“不要忘了,今天你已是贵妃的身分,难道我们之间就这么完了?”

春若水摇摇头,脸色苍白地道:“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什么贵妃不贵妃,我才不希罕,你难道真的以为,世界上每一个女人,都贪恋荣华富贵?最起码,我就是一个例外。”

朱高煦低着头苦笑了一下,自语道:“这么说,我的一番苦心,完全白费了,原来这么长的时间你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我,我真是自作多情了!”

春若水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朱高煦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君无忌,对他还不死心,是不是?”

春若水把脸转向一边道:“你管不着!”

“这就是了!”朱高煦冷森森地笑着:“如果真是这样,我倒要好心提醒你一下了,君无忌身边已有了别的女人,就是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是谁,你这么痴心,是不是值得?无论如何,我对你总是一片真心。”

春若水摇头说:“不要再说了。”一霎间,她脸上显现着出奇的冷,“朱高煦,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已是过去的了,你就别再指望我还会回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你仍然还可以对我在凉州的父母心存迫害,这样做,除了证明你是卑鄙的小人以外,你将一无所获,一切你就看着办吧!”

朱高煦不由呆了一呆,满脸愤怒,却是无话可说。忽然又问:“赵宫人呢?她也跟你走?”

提起了“冰儿”,春若水仿佛一颗心都碎了。

“她……已经死了……”

“啊?”朱高煦倏地站了起来。

“是我杀了她。”春若水冷冷一笑,不觉淌下了清泪:“她的身后事,自有我来负责,你就别多管了!”说完这些话,她再也不多逗留,倏地推开长窗,越身而出,一霎间消失于沉沉夜色之间。

朱高煦蓦地有所惊觉,已是阻止不及。夜风习习,自敞开着的轩窗袭进来,大幅纱幔在风势之下,浪花也似地作状飞舞,银质的鹤嘴长灯,立时为之熄灭。

向着黝黑的夜空怅惘着,朱高煦这一霎只觉着无比的空虚,以及紧紧向自己压迫过来近乎窒息的寂寞……自有权势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触。

放下了按在君无忌背后的那只手,苗人俊苦笑着摇了一下头说:“没办法。”

二人已是一身大汗。

君无忌冷眼旁观地注视着他。对他来说,丧失高深武功的这个打击,极其严重,但却并不为此即感沮丧。

“没办法,一点法子也没有。”苗人俊再一次地摇着头,坐下来,注视着他说:“倒不是我功力不济,实在是娘娘的手法迥异,她老人家所施展的是一种微妙的闭气手法,我猜想透过这种手法,你身上至少有九处经络己被关闭,我的能力,却只能为你解开其中之半!”

君无忌说:“这样也很不容易了!”

“没有用的。”苗人俊说:“即使我能全部解开都无济于事,关键在于娘娘在你身体里,留下了她本身的至阴元气,这种劲道太微妙了,我想不用我说,你自己也能知道。”

君无忌呆了一呆,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君无忌冷冷地说道:“这种气道一直盘踞在我‘气海穴’脉之内,如此便能对我本身所欲施展的内力形成阻碍,这便是我不能施展上乘内功的原因了。”

“对了!”苗人俊颓丧地说道:“如此情况之下,除了娘娘自身以外,谁也无能把盘踞你身上的这股至阴内力撤除,即使功力再高,却格于功力气质的有别,也不敢贸然试探,那么一来,可就……”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接下去说道:“可就有‘炸血’之危,我明白!”

苗人俊看了他一眼,心里甚是钦佩,对于君无忌的触类旁通,极为惊诧。

了解至此,君无忌才真正地感觉到失望了。只是他大度宽涵,养性功深,即使在遭受到最不利的打击之下,也不会感到绝望,更不会现之形容,而一派慌张失措。

“那我们就不必庸人自扰,多费事了!”揩了一下脸上的汗,正要站起,却见门帘掀起,幽步窈窕走出一个布衣裙钗的人。君无忌吃了一惊,再看对方少女,竟是眼生得很,随即转看向苗人俊,看他认识也不?

来人少女,生就高挑身子,浓眉杏眼,颇有姿色,却于美秀里,别具一种英挺气质,尤其是蕴含在眼睛里的那股神儿,顾盼间辄有凌人之势,君无忌瞧在眼里,顿时知悉对方显然又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侠林人物了。

苗人俊报以微笑,正待开口为双方介绍,来人少女,已先行向着君无忌福了一福,娇声道:“小妹李翠薇,拜见君先生。”

“啊,这是……”

迎着君无忌诧异的目光,苗人俊笑道:“这位就是前次我向你提起的那位‘玉洁’姑娘,李翠薇是她本来的名字。”

君无忌这才明白,道了声:“不敢,李姑娘请坐。”对于自己赤裸的上身,一时颇不自在。

苗人俊即刻会意,随即笑道:“李姑娘不是一般女子,也是我道中人,大可不必介意。”

君无忌点了点头,即向当前这位姑娘看去,当时苗人俊力惩恶商郭子万,邂逅兵马指挥徐野驴,画舫酒醉,结识玉洁姑娘之一段经过,早已由苗人俊口述能详。并悉知这姑娘乃是前朝忠良之后,武功颇有根底,后来因行刺朱高煦不成,落身汉王府邸,这件事由于苗人俊已然插手,自己便没有多事,此刻看来,料必是得力于人俊的援手,已然脱困,倒是一件可喜之事。

由是不禁向她多看了两眼,越觉对方姑娘美秀英挺。明珠坠尘,最是可叹,今遇人俊,风尘共许知己,无论才貌,俱称匹配,好不为他们祝福高兴。

却见这位李姑娘挽着袖子,露出一双皓腕,落落大方地向着君无忌道:“君先生身子哪里不舒服,小妹为您拿捏一下可好?”

君无忌方要开口,苗人俊已点头道:“姑娘你偏劳吧!”

二人相视一笑,李翠薇随即走向无忌背后,在他肩上盖一块纱巾,即行拿按起来。

别瞧她玉手纤纤,倒是劲道十足,一经着力之下,十指尖上,像是着了一团炭火,透着一袭纱巾,亦感炙热难当,却于热炙如火中夹着一丝冷气,冷热相激里,乃自兴起一片麻痒感觉,通体上下,顿感无限舒畅。

君无忌一经领会,顿时测知这位李姑娘必然练有精纯的“素女”功力,这等内力较之李无心的“至阴”功虽不能等量齐观,却是性质类似,以之穿行上下,固不能解除李无心所加诸其“气海穴”内的至阴内气劲道,却能暂收缓和之效,当有一定裨益,一时不由抬起头,向着她投以感激的一瞥。

李翠薇一面运用功力,在他肩上拿捏,一面笑道:“先生的大名以及在流花河岸嘉惠众多贫困儿女的侠行,苗相公都告诉我了,真使我无限钦佩,想不到今天有幸拜见,真是没有想到。”

君无忌摇头笑道:“你太客气了,倒是姑娘夜探王府,勇气可嘉!”

李翠薇轻叹道:“这件事说来惭愧,我……”

苗人俊说:“若不是你说起,我还忘了。”随即转向君无忌道:“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听她说起,说起来倒要感谢那位春贵妃,要不是她当日见义援手,李姑娘当日早已命丧王府……”

当下随即将李翠薇当日行刺朱高煦,险丧性命,幸为春若水临场所救,以及这一次又把她由狱中救出之一段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君无忌只是静静地听着。

苗人俊说完,感叹一声道:“这位春小太岁,人在富贵,尚不忘行侠仗义,一身武功,也不曾丢下,实在难得,当日事后,我曾用言语相激,想必她曾到栖霞去看你了。”

君无忌苦笑了一下,点点头一言不发。这是他最感痛心遗憾的一件事,情绪之错综复杂,简直不忍卒恩,思之何益?

李翠薇原来对春若水不尽了解,此番劫后归来,才由苗人俊嘴里知道了一个大概,顿时改了初衷,对于春若水的一番遭遇,大生同情。她却也了解到君无忌于春若水的无可奈何,更何况眼前又有了另一位姑娘沈瑶仙的介入,情势更称微妙,局外人自是不宜插嘴的好。

经过此一番邂逅,苗人俊与李翠薇(即玉洁姑娘)的感情,无异更上层楼。感情的进展,使得她不得不进一步为着苗人俊的境况而寄以关怀,显然眼前苗人俊与君无忌面临的最大压力,俱是来自“摇光殿”那个极称神秘的人物——李无心。谈话的中心,自然也就移到了这位神秘人物的身上。

“你竟能两次由娘娘手里逃生,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苗人俊笑得很牵强,轻轻叹了一声说:“她老人家必然为此引为奇耻大辱,再见面时,便是无所不用其极。”

君无忌悻悻地笑了一下,回忆两次由李无心手里死中求活,确是境况奇险,必死不死,其微妙真个匪夷所思,即使此刻想来,也不能尽解,直仿佛冥冥中有着神秘的安排,然而其真实情况,认真检讨起来,却又似别有虚玄,关键在于,李无心这个被传说为早已“无心”

的人,对于自己的下手,似乎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多少心生怜惜,以致未能施展其极,乃使自己有了可乘之机。

然而,尽管如此,两次死中求活,却又绝不能排除“侥幸”的因素,李无心即使对自己心生怜惜,最后的宗旨仍将是要杀死自己。她本人似乎也面临着一种矛盾,这又是为了什么?

对于这位意图杀害自己的大敌,君无忌在思及一切,所得到的印象,竟然是只有遗憾而无怀恨,更说不上什么仇雠,沈瑶仙是原因之一,苗人俊也有关系,除此之外更似有一种奇怪的因素存在着,便是这种“不可理解”的因素,使得他一直不能像对付任何敌人一样,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为此君无忌极感困惑,百思不得其解。就像眼前,大劫方脱,他却不能安宁,又在计划向着李无心施以奇袭了。当然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李翠薇松开了为他拿捏的手,退后几步,含笑道:“觉着好些了没有?”

“松快多了!”一面说,君无忌向李姑娘道了谢,后者连谓不敢,向着二人看了一眼,就拿起了一件披风,转身离开,“你们谈谈吧,我出去一会儿。”随即开门步出。

君无忌一面擦着身上汗水,打量着她离开之后,转向苗人俊道:“看来这位姑娘,兰心惠质,古道热肠,是一位人海奇女子,气质谈吐,大是不凡,俊兄你得友如此,可喜可贺!”

苗人俊取来自己衣裳,给君无忌换穿。聆听之下,微叹一声道:“这番称许,倒也中肯,我对她原来不甚了解,这几天听她谈起,才知道她身世奇惨,父亲早年为朱高煦害死,母亲三年前也已亡故,兄姐分散,下落不明,她本人自幼流落教坊,后为无极派长老无极子收为门下,学成武功,为了报父仇才潜来秦淮,若不是当日春若水救她一命,当日已死于朱高煦剑下,这一次脱困出来,既不能重操贱业,又无家可回,真不知何所去从。”

君无忌注视着他道:“俊兄你的意思呢?”

苗人俊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君无忌“哼”一声,道:“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俊兄你对这位姑娘的印象如何?”

“这……”苗人俊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说完站起来,走向窗前,向外默默注视了一刻,回过身来道:“一切都看命运的安排吧。我打算偕同李姑娘先到冀东去一趟,一来探仿她失散多年的一位兄长,二来暂避一时之险,然后……”

所谓的“一时之险”,当指摇光殿主李无心的到来。这句话不禁使得君无忌心头一惊,才自觉察到对方也同自己一样,正是李无心所欲搜查的目标,所不同的只是对方有一份师徒之谊而已。

“也许娘娘早就发现我了,只是在暗中观察着我的动静而已。”苗人俊讷讷说道:“果真这样,我这一切,无非都是白忙而已。”

君无忌摇摇头道:“贵殿殿主并非真如所传,是个无情之人,虽然她自己取名无心,却更证明了她的有心,你这次离家远出,不告而别,必然已伤了她的心,我以为你还是回去的好。”

“只怕是太晚了!”苗人俊脸上颇有所憾地冷冷笑道:“我的事,也许你并不全知,你应该知道,我身上还有病……”

一瞬间,他脸上泛出苍白颜色,无可奈何地笑笑,接说道:“摇光殿迟早我一定是要回去的,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说吧!”

君无忌原以为他病已痊愈,聆听之下,才知道并非如此,对方表情深沉,更似有难言之隐,或许此行,苗人俊旨在求医,自己与他虽是道义之交,有些话亦不便过于直言,一切均当取决于他确保健康痊愈之后,才能论及,眼前确是言之过早了。这么一想,也就不再多说。内心却深深为此二人祝福,想到眼前的即将分手,尤其是自己与李无心的终将第三次见面,当是凶多吉少,祸福难卜,一瞬间,眼睛里不禁显现出依依之情。

断肠人对断肠人,除了彼此内心的深深祝福之外,什么话都不宜多说。

“你打算怎么着?”苗人俊注视着他,眸子里满是关怀地道:“依我之见,还是暂时避一避吧!”

“不,”君无忌冷冷一笑道:“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找上门去。我打算稍事歇息,就到翠湖一品找她去!”

苗人俊大吃一惊。

“解铃还需系铃人!”君无忌说:“我已别无选择,势将火中取栗,非去不可。”

苗人俊一惊之后,随即明白了一切,为了对方本人武功的恢复,甚至于沈瑶仙的爱情,君无忌都责无旁贷,势将火中取栗,不成功,便成仁,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他却还有不能尽知之事,君无忌之所以决定以身犯险,除了以上两项因素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回遗失的母亲绣像。

明月窥窗,摇碎了的花影,鬼魅也似地在窗户纸上移动着,不时发出的“刷刷”声音,为此深夜带来了几许阴森。

小琉璃一个骨碌打床上坐起来,打量着面前这个颀高的人影,只吓得全身打颤:

“谁?”

“噗”一蓬火光,亮自这人手上。

他总算看清楚了,“先生……是你?嗳呀,您老人家可回来了!”说时扑地拜倒,喜极而泣,竟自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了起来。

君无忌轻轻一叹,把他由地上拉起来,指了一下椅子,小声说:“坐下来说话吧?”

一面点着了面前的一盏油灯,却把灯光拔到最小,才自熄灭了手上的火折子,坐好。

“先生,这两天您上哪去了?可把我急死了!有人说您走了,还有……还有……”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一时不知道先说什么才好。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了君无忌那张苍白的脸,顿时吃了一惊:“您……生病了?”

君无忌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小琉璃怔了一怔,咽口吐沫道:“我在等您,前天夜里有个女人来过,说您不会回来了,叫我回去,我不相信。”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是不是一个脸上蒙着纱的女人?”

“咦,您都知道?”

“知道一点!”君无忌说:“她都跟你说些什么?不要急,慢慢地告诉我!”

小琉璃点点头,脸上似有余悸地道:“这女人真厉害,她告诉我说先生回不来了,叫我自个儿回凉州,给我银子我不要,后来我见她在先生房子里乱翻东西,就去叫她不要乱翻,谁知道她手指头一指,我就不能动了,她在您的屋子里找了半天,也不知拿了什么东西没有,第二天我醒过来,她人也不见了,先生您快找找看,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吧?”

君无忌哼了一声,摇摇头说:“我都瞧过了,什么东西也没少,我这次回来是不放心你。”

“我好得很!”小琉璃挺了一下身子:“没事儿。先生,这两天您上哪儿去了?见不着您,怪急人的。”

君无忌看了他一眼说:“我有事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我看明天你一个人,就先回凉州去吧!”

小琉璃怔了一怔,没有吭气儿。

君无忌微微一笑:“回去照顾一下咱们那个书房,那里也少不了你。”

小琉璃点了一下头,讷讷说:“先生您呢?”顿了一下他说:“您什么时候回去?”

“这就很难说了。”君无忌语重心长地道:“你知道,凉州不是我的家,我不能在那里久住,一有空我就会回去瞧瞧你们……”想到那一群天真烂漫的穷苦孩子,一时由不住现出了依依之情。

“你知道吧!”君无忌缓缓说道:“当初我所以去那里,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你们这一群穷苦的孩子,现在能让你们都入了学,我的心愿算是了了一半,我原有更大的愿望,在流花河岸,举办更多的书房,要那里所有的穷苦的孩子都有衣服穿,都能像你们一样,有书念,只可惜,我这个愿望,恐怕难以实现了。”

小琉璃眨了一下眼,机灵地向他注视着,“为什么?”

君无忌微微一笑,伸出手在他头上摩挲一下,这一霎心里甚是感慨,原是不打算告诉他什么的,却不由自主地又说了出来。

“那是因为,我遇了个非常厉害的敌人。”

“啊?是谁?”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脸上蒙着纱的女人。”

“是她?”小琉璃一下子吓直了眼。

君无忌苦笑了一下,注视着他:“她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你也许不知道,我已经受了伤。”

“啊!先生您……”

“这一次我能由她手里逃出来,全在天助,可是我还得回去!”忽然他神色一凝,猛地转过脸来,隔着一层窗纸,似有人影子一闪。君无忌已轻似狸猫地翻了出去,两扇纸窗随着他扑出的身势,霍然为之大敞,他身子有似大鹰飞扬,呼然作响里、已扑身窗外。

一条人影,却在他身势方落的一霎,流矢飞蝗般划空而起,一落三丈,飘身于当面坡前。

君无忌如今虽碍于功力不能尽情施展,却也余勇可贾,更不容对方宵小深夜窥窗,决计施展全力,万不容对方逃开手下。心里一急,脚下用力一点,怒鹰搏兔般直向对方身后扑了过去。这么一施展,才自觉出功力大是不济,虽是如此,却也没有让对方逃开。

前面人心慌意乱,全然无主。君无忌这么一迫,更不禁乱了方向,顾不得眼前的乱石斜坡,尤其是黑夜里认它不清,情急之下,竟自不顾一切地冲了下去,耳听得一阵乱石声响,间杂着一声女子的惊呼,便自归于寂静。

君无忌蓦地定住了身子,只当是来自汉王府邸,意图对自己暗算行凶的一干差卫,怎么也没想到,来人竟会是个坤客,那声娇呼,便是说明一切。

君无忌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儿,仔细聆听一下,眼前再无异声,再看当前斜坡,坡势并非十分陡斜,若是白天,当无可虑,黑夜里情形可就不同,眼前少女不慎失足,滚落下去,或无大虑,若是为乱石撞着,情形可就大为不妙。这么一想,君无忌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定了定神,随即向着坡下慢慢走去。

附近地势,他十分清楚,一面是枫树遍生的深渠大谷,一面是乱石峋嶙的斜坡,坡势不大,左不过十五六丈,即到尽头,接着一条迂回小道,即可登向邻峰,思忖着对方少女,便在眼前不远。走了十几步,停下来,黑夜里颇是难以窥清,所幸月色如霜,倒可勉强辨物,打量着一坡山石,绵羊般散置眼前,隐约中却听得有人喘息声。

君无忌向前快走几步,大声道:“是哪一个,摔着了没有?”

即听得女子嘤然作声,忽地自一方石后跃起,转身就跑,才跑了两步,却又坐倒下来,偏偏她恃强好胜,不甘示弱,爬起来又跑,终因脚下负痛,哼了一声,又自坐了下来。第三次再要爬起来的时候,君无忌却已来到了她面前。

“你……你用不着管我……”

挣扎着待将站起离开的当儿,却为君无忌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子。

也就在这一霎,他忽然认出了她,心里一惊,他睁大了眼睛:“若水……姑娘,是你!”

可不是春小太岁——“春贵妃”么?只是眼前这个装扮,可就与不久前的“贵妃”装饰有了根本的区别,像似又回复到了昔日流花河畔那个春小太岁的样子。

君无忌呆了一呆,由不住松开了紧紧抓住她的那只手,眼睛里的诧异,已足以向对方说明了一切。

春若水呆呆地向他注视着,一脸的不自在,千言万语,一时真不知向对方如何说起。

“我……只是来瞧瞧你……”轻轻叹息一声,她讷讷说:“你也许还不知道,我……唉……

算了,我走了。”说时她转过身子,恃强地走了几步,又站住脚:“我已经离开了王府,不再打算回去。”

君无忌顿时一惊。

春若水缓缓回过身子,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想到吧?对我来说,真像是做了个梦,现在是梦醒的时候了。”

“你……”君无忌呆了一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低下头,她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来,脸上却淌满了泪:“一切反正都过去了,我只是不放心你……沈瑶仙呢?她可好?”

“她……”君无忌摇摇头:“不知道,也许还好吧!”

“那就好。”往前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我原本可以杀死他的,只是……只怪我心太软,一时狠不下这个心来。”

“你是说朱高煦?”

“嗯。”春若水默默点了一下头:“冰儿出卖了我,也出卖了你,我已把她……把她处置了。”一时为之语塞,眼泪再次脱眶而出。

君无忌不禁又是一呆。

“她私通朱高煦,完全忘了她是谁了,我实在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止住伤心,颇似凄凉地喃喃说道:“冰儿临死以前告诉我说,你和朱高煦竟是同胞兄弟!”

君无忌惊了一惊,倒是没有想到这个秘密,竟为她所悉知,一时无言以对。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朱高煦自己也承认了,正因为这样,我才饶了他一条命。”

对于眼前这个出身皇族的嫡亲皇子,一变而为浪迹天涯的风尘侠隐,个中微妙,定当充满了不足为外人道及的离奇秘辛,君无忌守口如瓶,自然有其难以言宣的理由,春若水尽管心里充满了诧异,却也不欲追询,况乎眼前更是无限断肠时刻,默默地向他注视着,心头万绪交集,一时真不知何以出口。

君无忌又何尝不然,彼此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你原来都知道了。”君无忌微微一笑:“倒省了以后我再告诉你了,你一定很奇怪,我们既是兄弟,却又彼此为敌吧?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说吧。”

春若水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一霎间脸色苍白,所有的一线希望也似乎为之幻灭。看着君无忌只是发呆。

“你的腿……受伤了?”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过一会就好了。那我就走了!”倏地转过身子来,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索着,拿出了一件什么东西。

“我还忘了,这东西一直忘了还给你。”一面说转过身子,腼腆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不容对方再说什么,便自匆匆地掉头去了。

君无忌想唤住她,却又制止了自己。看看手里的东西,是个小小丝囊,打开来,里面竟是个戒指,“猫儿眼”宝石戒指。果然是自己的东西,一直都戴在手指上,却不知什么时候一时大意疏忽,遗失了,想不裂竟然会落在春若水的手里。难道会正巧被她所拾取?抑或是她别有用心地故意窃取?这又表示什么?

一霎间君无忌心绪紊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春若水当是在万般无奈,一筹莫展的心境之下,斩断情丝,抽身自去,当日草舍疗伤,一念之痴,偷偷“藏下了”对方的戒指,打从那个时候起,小心眼儿里,便只有君无忌而不容任何人擅自闯入了。

哪里知道,天不从人之愿,往后的发展事与愿违,备极凄凉,直到自己成了汉王高煦的新嫁娘——皇上册封的“春贵妃”,即使在新婚的那个寂寞夜晚,这枚小小的“猫儿眼”宝石戒指,兀自多情不舍地悬于颈项贴肉藏着。其上的小小丝囊,便是她亲手所织,每一回当她默默向它注视、触摸时,便自洋溢起诉说不尽的暖暖情意……便是那种暖暖的情意,帮助她即使在冰封的残酷冬季,也有“春阳一片”的和煦感觉。便是借助于这番憧憬,才使她支撑着不曾倒了下去。

梦境的破碎,起于一霎间的片刻之前,直到君无忌亲口证实与朱高煦的兄弟关系,便是那一霎,夺走了她的最后一线希望。

此刻,君无忌在灯下再次注视着手上的这只戒指时,强烈的情愫激动,却使他竟然难以自己。

“还君明珠双泪垂”,春若水的心境,他是不难想知的。大敌当前,生死未卜,原已是痛苦之极的心境,春若水的伤心一去,无异为他更加上了一层离愁别绪,一颗心越加地不得安宁。

一番调息吐纳,好不容易才将心情平静下来。总是因为盘踞在“气海穴”内的至阴气道,驱之不去,难能施展上乘心法,便只好解衣入裳,追寻梦境去吧!

这已是深夜四更时分。整个栖霞山显得一片宁静,偶尔袭来的夜风,引动得一山枫林刷刷作响,除此以外,再无异声。

君无忌在床上思索着一番遇合得失,久久不能入睡,摆在面前的几个人,沈瑶仙、春若水、苗人俊,以至于小琉璃……个个都令自己为之惦念、悬心,更不要说紧迫眼前,足以致命的大敌李无心了。

栖霞山自非久居之地,一想到与李无心的再一次交手,情不自禁地打心底潜生起一种阴森森的冷颤。双方已然二度交手,虚实强弱早已是不争的事实,第三次的交手,又何能冀图奇迹的出现?

无论如何,情势的发展,已不容许他再拖延下去,他决定明天便去“翠湖一品”,祸福终将面对,不容逃避。这么盘算着,心内稍见稳定。便自熄灭了床头的灯,安然入睡。

似乎那盏已经熄灭了的灯又燃着了,像是梦境,又似现实,君无忌翻了个身子,仿佛眼前光影婆娑,便是这轻微的感觉,促使他蓦地自梦中惊醒。

窗棂已明,是那种灰朦朦的鱼肚子白色,会合着床头的灯盏,摇曳出一室凄凉。

一个锦绣宫妆、面罩薄纱的贵妇人,正自直立床边,向他默默注视着,这景象颇似又持续很久很久了。

猝然的警觉,使得君无忌为之大吃一惊,霍地挺身坐起,却是慢了一步,被那贵妇一只绵绵细手,抵按当胸,力道不大,却足能使他动弹不得。

“你……”君无忌的惊讶可想而知,尤其是当他一眼认出来面前的这个妇人,正是待将杀害自己的大敌李无心时,一颗心几乎都跳了出来。

却已是无能为力,那一只软绵绵的手,就按着他的胸,任何情况之下,只需内力一吐,君无忌必将命丧黄泉。

“我命休矣!”潜发自内心的一声呐喊,使得君无忌全身兴起了一股寒意,便是那般失望怅惘地向对方注视着。

透过露出于纱巾外的那一双充满了睿智、冷静,更复明亮的美丽眼睛,更像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在闪烁着。

便是李无心这样聪明的女人,也有费解之处。君无忌几乎可以感觉出她那只轻轻按在胸上的手,竟似在微微颤抖着。“你……”君无忌再一次作势坐起,依然力不从心,在对方推按之下,平平地睡倒下来。

“你要干什么?”

李无心虽然同样衣着锦绣华丽,可是眼前这一袭宫妆,甚至于头上的叠螺发式,发上的翠玉珠钗,俱都与以往数次所见有异,君无忌一经注视之下,宛若似曾相识,引起了内心极大的震惊。一霎间,他现出了前所未见的惊慌,整个身子都为之兢兢战抖起来。

微微摇了一下头,李无心制止了他的激动,其实她本人也似乎陷于激动之中。便是那种气质,像是灵气相通,君无忌在她奇异复慈祥的目光示意之下,渐渐趋于安静。

渐渐地,李无心松开了轻轻按在对方胸上的那一只手,却把这只手移向无忌前额发际。

“哦……你这是……干什么?”君无忌简直难以理解,何至于这一霎,自己竟会变得如此驯服?像是面对慈母的游子,一任她的无限爱抚……

李无心更似不再凌厉,十足的女性化了。那只手轻轻滑过了他的前额,偏向右额尽头,细腻的手指,分开了他散乱的长发,终于现出了隐藏在那里的一颗黑痣。

即使隔有那一袭薄薄的面纱,君无忌亦能感觉出对方的震惊。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在一阵出奇的震惊之下,竟似不胜负荷地微微闭拢,随即又缓缓睁开。

接着,这只手细致地滑过了他的额头,转到了君无忌左面额头,以同样的动作,分开了额角散发,在浓浓的发丛底部,找着了与右额头角同样色泽大小的另外一颗黑痣。

即使像李无心这样坚强的女人,竟然也挺持不住,像是突然为闪电所触,蓦地收回了那只探出的手,两颗滚圆晶莹的泪珠,顺着腮角,直落下来。

“孩子……真的是你……我……我真不敢想……不敢相信……”

君无忌一下子坐了起来。

“别动。”李无心的一只纤纤细手,软绵绵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先别说话,好孩子,再让我瞧瞧你,好好地瞧瞧你!”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也复落在了他的肩头。这双手,紧紧地在他肩上捏着、抚着,像审视着一座名贵雕塑玉器,最后落向他的双颊,一霎间,那双手颤抖得那么厉害。

松下了手,她长长地吸着气,眸子里泪光婆娑,却充满了慰藉与喜悦。

“孩子,你是不小心,丢了什么东西?”

君无忌全身一震,约摸着,也似有些感应了。

“是一幅绢绣吧?”李无心说时已自袖子里抽出了那件物什。

君无忌一把抢过来,认出了正是自己大意失落的那一幅母亲绣像。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你母亲的绣像吧?”

“你……怎么知道?你……”

“我当然知道。”话声显示着慈爱和谐,较之以往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打开来看看吧!”

君无忌已经意会到何等奇妙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渴望着予以证实了。

摊开了手里的绢绣,再熟悉也不过的母亲慈样面容,霍然陈现眼前。

这一霎,当他再一次向着绣像注视时,却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一旁的李无心,却在同时抬起了纤纤玉手,揭下了用以掩遮面容的神秘面纱。

“啊……”君无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李无心,与画像中宫妆贵妇,竟然惟妙惟肖,除了五官面形的酷似之外,发式、穿戴,简直无一不像,岂止是“像”,分明就是一个人。

二十余载岁月悠悠,并不曾在这位昔日娘娘娟好面容上,增添一条皱纹、一茎白发……

多么美妙的驻颜之术!更难能的是,那璀璨夺目的满头珠玉,甚至于身上的一袭绢绣,都保持着原来的色泽,不曾丝毫逊色。为了今日的母子相识,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那是慈母的用心良苦……

一阵天旋地转,君无忌几乎由床上跌了下来。

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一时间热泪滂沱而下……接下来的拥抱,魂魄相蚀,直似把两者融成了一人……

一阵冷漠,一阵激动,一阵热情,一阵伤心。看他母子相偎相依,虽有千言万语,一时也难以说清……

天色早已大明,旭日如血,渲染着各处,一片殷红。

母亲的眼睛,自始就没有离开儿子的全身上下,对她来说,他的全身上下,无一不美,无一不好,连他说话的声音,都是顶好听的。

“那一天我找到了你舅舅家……他却早被赐死……你和老福庆的下落更是不明!”

李无心喃喃地诉说着,眼神里既是伤感,又是喜悦,一直都是被这样的情绪所充斥着。

“一年以后,我费尽苦心,才找到了我哥哥家唯一生还的一个老苍头姜铜,那时他耳目已失聪明,改回了原来的姓氏,姓宫!唉……就是他,是他故意撒谎骗我呢,还是连他自己也被骗了?现在我也不明白!”

君无忌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现在他整个心境还有如腾云驾雾地飘浮在空中,多年失散的母亲,一旦寻着了,竟然会是自己一直视为大敌的李无心,简直奇妙到不可思议……而眼前这一霎,面承慈颜,聆听着她的低诉,只觉得无比温馨,如饮芳醇,如在梦中。

李无心深情款款的眼睛,无限关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壮大魁梧的儿子。

“都是那个姓宫的老苍头骗了我,他说你在七岁那一年生病死了,老福庆也为你舅舅赐死……”

李无心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就是他这句话,把我害苦了。为了证实他说的是否真实,我曾到姜家墓园,找到了那个管坟的,他告诉我那一年姜家真地死了个孩子,还带我去看了坟,没有墓碑的一座小小孤坟……天哪,我那时整个心都碎了……”

君无忌的眼睛也红了,“这是舅舅故布的疑阵,用以掩护我的离开!”君无忌说:“舅舅胆子小,生怕朝廷的锦衣卫追查,所以用别人的死孩子冒充是我。”

“儿子,你这么一说,我当然明白了,可是当时谁能领会?”李无心轻轻叹了一声:

“那一夜我再入墓园,偷偷掘开了那座小坟,发现里面果然有一具孩子的骨骸……当时我人都傻了,便以为你真地死了……当时我收集了那孩子的骨头,后来改葬在摇光殿的梅园……

从此,我对你的生还便不再痴心妄想了。哪里会想到还有今天?天哪……我别再在做梦吧……”

一串串眼泪,直由她眼睛里迸落而下,只是那张脸却洋溢着无限喜悦。

过去的一番经历,无疑血泪混淆,悲惨不忍卒听,然而有了眼前的重逢,便一切也都值得了。

那一年,永乐二十一年,时令仲秋,皇帝御驾亲征,第六次对鞑靼用兵,说是胜利了,其实得不偿失,国家耗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对北敌仍然没有构成致命打击。

次年七月,成祖于班师回京途中,竟然客死于开平西北的榆木川。太子高炽即位,年号“洪熙”。

这个朱高炽却是个短命皇帝,即位第二年便死了,太子朱瞻基继位。汉王朱高煦早已不耐,趁此时机便在乐安反了。宣宗(朱瞻基)亲征,高煦不敌降服,被囚于逍遥城。

一日皇帝心血来潮,前往探视,高煦竟然出言戏侮,宣宗大怒,用一个极大的铜鼎,把他覆扣在内,外面燃烧火炭,便这样活活把他烤烧死了——“尸三尺,尽为墨炭”。一代枭雄,便自这样收场,尸发当地,葬于“九里沟”。

算算时间,那一年岁欠“丙午”,正当“蛇后羊前”,无端端应了当年海道人的诗讖。

(事详前文。诗:“煮豆燃其祸自取,逍遥城中不逍遥,玉蟒无声今归去,三羊有旧却来迟,可怜英雄偏自弃,熟料今朝鼎中亡。”)

算算日子,这天应是朱高煦去世忌辰,是一个细雨濛濛的春天早上。君无忌、沈瑶仙夫妇带着儿子小强,结伴而至,找到了朱高煦的坟头,烧香礼拜的当儿,才自觉出墓地整理得很洁净,非仅此也,坟头上居然已有人上了香烛,弃了满地纸灰。

杜鹃花在霪霪细雨里,渲染着一山的红,像是沙场壮士淌流的鲜血……

一个披蓑戴笠的童子,远远向这边张望着。附近山坡上,有人在放风筝。

君无忌礼拜之后,颇生感慨,望着坟头,久久无语,小强却嚷着要放风筝,瑶仙拗他不过,只好同着他绕道山坡。

披蓑童子直着眼兀自向这边瞅着,刚要走开,却为君无忌唤来眼前。

“先生要买纸烧么?我这里还有。”一面说,这童子摊开了油纸覆盖的竹篮,里面香烛纸钱都有。

君无忌摇摇头微笑道:“用不着!”随手把一块碎银子丢在了他的篮里。

那孩子嘻着大嘴,连口地道着谢,却把一双眼睛奇怪地向高煦坟上注视着,“今天来上坟的人真不少,这已是第三起儿了!”他笑得嘴都合不拢,还说:“每人都赏了我一块银子,难怪一大早喜鹊老冲着我叫,今天我可真发财了。”

“你是说这一座坟?”

“怎么不是?”那孩子说:“第一个来的是个道人,留着长胡子,也不烧香,也不烧纸,自己动手把坟上的乱草杂花给拔除干净,拿着他的大酒葫芦,大口喝酒,最后把剩下的半葫芦酒,都浇到坟上,我问他要烧纸不要?他什么也不说,给了我一块银子,疯疯癫癫地就自个儿走了!”

“第二个是个女的,”童子说道:“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黑,马鞍子上还拴着宝剑。”

君无忌微微一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披蓑童子说:“看样子像是谁家的小媳妇儿,却穿着一身孝!”

“她……说些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披蓑小孩摇摇头:“先是烧纸、烧香,又哭又笑的可奇怪啦!”

“怎么回事?”

“大概是嫌我碍眼,扔给我一块银子,把我支开一边,一个人只是看着坟头发呆,后来像是又哭了,还用手里的马鞭子,直往坟头上抽,您瞧瞧……”一面说,他指着眼前的坟上,果然横七竖八布满了鞭痕。

“一面哭,一面打,真像是发疯了。一个人闹了好一会儿,才骑着马走了!”

君无忌黯然地点了一下头,不胜感慨地低低唤着:“若水,若水……是我辜负了你……

却又何苦?”一时忍不住,淌下了眼泪。

披蓑童子正自发愣,那一旁,小强却舞着手里的风筝老远跑过来了,一面跑,一面嚷:

“爸爸,爸爸,看我的风筝!”

年轻的母亲,微微含笑地在后面跟着。美目含春,秀发微扬,较婚前稍稍丰腴了一点,依然艳光夺人,还是那么漂亮。

天色仍然那么阴沉,一任杜鹃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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